重生夜話 (下)BY 老草吃嫩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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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閔順要去參加“新青年新風尚大賽”,大賽第一名據說是一台雙卡燕舞答錄機。閔順倒是不稀罕那台答錄機,他稀罕出風頭。


這天下午,在家裡睡覺的王希被趙學軍強拉著去看閔順走台,他反正也沒什麼事兒做,這些日子,他喜歡在家寫寫畫畫,看書看資料,閑了去橘子阿姨那邊坐坐,剩下的時間就是陪著常伯看西遊記,重複的看,反復的看。他從不說煩,每次還很有興趣的跟老常討論,高興了,兩人還去翻原著。


沒有少管所的佇列訓練,沒有報數出去勞動,沒有寫心得體會的日子令王希覺得日子就像美夢,他每一天都怕醒來,這種由自己支配時間的感覺真的很好。


萬林市有著世界上最可愛的氣候,四季分明,氣溫總是恰恰好,不太熱,不太冷,甚少有過多的雨雪降臨這裡成災的年份。今年夏天,最高溫的幾天合起來不過六日,待那個時候過去,天氣便不炎熱了。趙學軍騎著車帶著王希,王跨坐在後車座上,雙腳耷拉在地上,鞋半掛在腳上。


他拒絕穿新鞋,這幾天一直半套著那雙有些小的布鞋,再配上這個大光頭。不用問,勞改犯剛出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他走過的地方,基本半徑之內,是真空的。


閔順走台的地方,在老花園那邊。老花園是個有趣的地兒。萬林府志裡說,在古代這裡是曾有一座古老的書院名叫“五龍書院”。後來歷史緩緩流動,有一群青年在此聚集,先是閒聊玩耍,後來就造反了,那群青年組織起義和團,反了洋教,燒了教堂,後消失在塵埃歷史裡。


許是義和團那群青年人熱血多年未冷,也許骨血裡有種青春的沸騰精神在吸引他們,也許這裡被誰擺了少年不羈的風水大陣。隨便什麼吧……這原因大概只有那兩顆在老花園長了幾百年的老槐樹知道了。


從第一代書院起,這裡就是萬林市青少年走上叛逆年份的紮堆第一場所。後來,趙學軍去過很多城市,他發現,在別的城市也有這樣的地方,青少年在那裡紮堆,消耗青春,然後成長……萬林市所有的男孩子,偶也有女孩子,他們是這樣長大的。出生、上學、小學、初中、高中、混老花園、十八歲……基本就是這樣的一個成長模式了,一代一代很少更改,從無替代。


閔順被安排在了老花園的青年舞廳的場子走台。趙學軍進去的時候他剛念到高爾基的海燕的第一句:在蒼茫的大海上……他才念了一句,台下有著一群跟他混的不錯的青年少年便紮堆起哄。一起鼓掌大叫:“好!”


趙學軍跟王希走了進去,那群少年自動讓出中間的位置。坐在中間的宋長安沒有動,他只是奇怪的看了一眼摟著趙學軍肩膀的這個高瘦的禿子。“那是誰?”他問趙學兵,趙學兵看了一眼,沖著王希揮手:“捨得出來了,我以為你孵蛋要孵一年呢。”


王希白了他一眼:“滾蛋!”


“哎,你沒孵出來,叫哥滾個鳥啊。”趙學兵打著哈哈,扭頭對宋長安說:“這是我家老三,他生出來的時候,我家沒糧了,我媽拿他換了五斤咸鴨蛋。其實軍軍是老四。看著我的眼睛,這是真的。感動吧,傷感吧……”


宋長安頓時信以為真,上下打量王希,王希皺眉,直接對著趙學兵就是一腳,把他踢了個踉蹌。趙學兵不生氣,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五塊錢對站在一個小破孩說:“替哥買盒巧克冰棍給大家分吃去……快點啊……要海航的……”


“別聽我哥的,這是王希,我王路叔叔的兒子。不過……也算我家人。”趙學軍跟宋長安介紹。


宋長安對王希笑笑,王希也笑了下,還沖他點點頭:“我知道你,宋長安,軍軍說過你。”


“唔……”宋長安點點頭,隱約著覺得不對勁,卻也說不上那裡不對勁。總是他有些不舒服了。


閔順站在臺上,腦袋上焗著最少一斤髮蠟,他穿著一套並不合身的白色西裝,打了一條豔紅色的領帶,樣子就像個八十年的新郎官。他這身行頭是從橘子的櫥窗裡扒下來的,他想扒下來很久了。這次市里共青團舉辦的活動,要求所有學校都參加,閔順是六中的風雲人物啊,他怎麼能不爭呢。


閔順爭了,老師說他無法展現新時期青年的風采?靠了,誰告訴他,毛的風采?那是什麼碗糕?閔順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就磨著高橘子以金鑫市場的名義把他推薦了進來。


閔順打了個響指,一邊的小弟按了下答錄機,隨著一陣鋼琴協奏曲的過門響過,閔順腦袋上揚,舉起一條手臂,動情的念到“在……蒼茫的大海上……”


“哥,我給你買回海航冰棍來了……!”舞廳大門被猛的推開,剛才那小破孩舉著一盒冰棍大叫大喊的跑進來。看熱鬧的少年一哄而上,片刻人手一根冰棍,然後一起坐在桌子上舔,舔完對站在舞臺上的閔順揮手:“快,快……都等著看呢!”


閔順眨巴下眼睛,只好倒帶再來:“……在……蒼茫的大海上……”


“長安,給哥們來跟希爾頓唄!”身邊有人要煙,聲音還不小。宋長安掏出香煙發了一圈,最後給舞臺上停了的閔順也甩了一根。閔順蹲在舞臺邊上抽煙,一邊抽,一邊憤恨的對小弟說:“倒帶!”


舞廳的門被一群嘰嘰喳喳的少女推開,她們一進來,就是一臉厭惡的揮舞著白嫩的小手,嬌聲啐罵:“哎呀!呸!好多煙……臭死了……什麼味!”


那群少年一起扭頭:“男人味唄!哈哈……”


說實話吧,這群鱉孫,樣子可憨了……笑的可傻了。


市二中的一群少女,今天在這裡排了時間走檯子,領頭的那位大姐姐據說是市里舞蹈團在省裡拿過獎項的。她穿著蝙蝠衫,蹬腿褲,梳理的很洋氣的那大馬尾辮子一甩一甩的,周身透著一股子禦姐氣質。


“呦,誰說是男人的站出來,姐姐拔了你的褲子瞧瞧,看看長毛了沒?”這位大姐一張嘴,閔順的手下立刻全滅,他們尷尬的你推我,我推你了一會,覺得失了面子一般的扭頭一起對著在臺上發愣的閔順大喊:“別看了,快點練!”


閔順向台下瞪眼,他們又蔫蔫的互相推。負氣的擺手,閔順站起來,他眼睛盯了下那位指揮小姑娘擺位置,去屏風後面換衣服的舞蹈團大姐。嘴巴抿抿,心說:“切……”也不知道他切的是個什麼……


小幫工倒好帶,按下鍵,一陣激蕩昂揚的鋼琴聲響起,閔順站直了,眼睛看著……空泛的前方,靈魂頓覺一片空靈高尚,他瀟灑的一揮手,那便是一陣輕輕的走,輕輕地來……不帶走一片雲彩的憂愁……這颱風……靠,吊死了。


以上這話,是他自己誇自己的……


“在……蒼茫的大海上……”


“呀……老鼠!”正在那邊屏風後換衣服的少女們突然集體大叫,少年們舔著冰棍,眼睛發亮的看著那群少女上下亂蹦,那頓時就是一陣青春的波濤洶湧,剛剛發育好的孩子們啊,那裡見過如此美妙的場景,那一下,他們也激蕩昂揚了,他們丟開冰棍,撿起各種道具,一起沖進溫柔鄉,大家一起打老鼠。


閔順蹲在台邊,哀愁的看著台下,吸著寂寞的香煙。


趙學兵滿地找工具,這地兒還沒這樣乾淨過呢,凳子腿都沒一條……


趙學軍笑倒在王希懷裡,不斷的打他的肩膀。


王希在起哄:“那裡……那裡……你腳下……打啊!豬啊……”


宋長安看著那兩人的背影,也笑著……


那只老鼠……誰也沒見到,據說有過,又不見了……


滿足了的青少年齊齊回了舞臺下,坐好,假意很安靜,其實很焦躁的說:“哥,念唄,等一下午了。”

閔順丟了煙頭,長長的吸了一口氣,站起來,呲呲牙,咬著後槽牙跟說:“倒……帶!”許是閔順的怒火從臺上傳染到了台下,這一次,大家都不敢說話了,都老老實實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好,神情認真的聽著。


“在……蒼茫的大海上……”


“哎,金鑫市場的娃,時間到了麼,給人二中的模特隊,騰地兒麼!”看門大爺舉著一個老母雞啄米的鬧鐘進門高喊叫,大聲攆人。


閔順呆了下,他猛地蹦下臺一把抓住已經笑倒了的趙學軍,以狂吼,快速的語句嘶吼到:“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著烏雲在烏雲和大海之間海燕象黑色的閃電高傲地飛翔一會兒翅膀碰著波浪一會兒箭一般地沖向烏雲它叫喊著就在著鳥兒勇敢的叫喊聲裡烏雲聽出了歡樂……啊!啊!啊!”


最初大家笑成了一團,然後就沒人笑了,他們只是呆呆的看著發狂的閔順嘶吼海燕。


閔順終於背完,雙手叉腰,站在那裡胸腔快速起伏,喘著粗氣的指著這幫人說:“你們……你們……這幫……傻逼……憋死老子了。”他說完,摔門而去。


場子裡,先是安靜了一會,接著又是一場哄堂大笑……


這天夜裡,天氣有些微涼,王希自己翻來覆去折騰了一會,沒人陪他說話,他覺著有些寂寞,於是披了衣服到常譽的屋子裡去找趙學軍。


小院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蛐蛐在叫,王希塔拉著鞋子,來到常譽屋子外。


“你覺得王希會要嗎?!”常伯的聲音高聲響起。聽到自己的名字,王希停下了腳步。


“乾爹,你就說這是你給的唄。”趙學軍的聲音裡帶著哀求。


“軍軍呀,不是乾爹說你,這些東西都是你的寶貝,你就是賣錢,也要放到十年後,聽乾爹話,不!最多五年。隨著人們物質消費水準高了,精神需求也會高。古董這東西,要賣到最合適的年份,相信乾爹它值更高的價錢,你就是賣,也要賣到真心稀罕它的人的手裡。


王希的錢,乾爹有,你知道的,乾爹在海外繼承了一筆錢,不少呢。也不缺你這幾個。我不贊同你賣這些東西……這些東西對萬林市,對山西曆史……就拿錢來說將來的價值不可估量……現在賣實在可惜啊。”常伯的聲音帶著不贊同,帶著商量,甚至有些懇求。


王希的手從竹子門簾上放下來,他慢慢蹲下默默聽著裡面的聲音。


“呵……誰說我要賣了,我這是抵押,抵押在您這裡!以後王稀有錢了,你再告訴他啊,會給我贖回來的。而且,我這個是投資!”趙學軍的笑聲裡帶著一絲小狐狸的狡詐。


“我就說!沒那麼簡單,你個臭小子算計乾爹吧,好吧,好吧。要多少。”松了一口氣的常伯呵呵笑著。


“那個……嘿……乾爹……有點多,要二十萬。”


“什麼?!二十萬?你見過二十萬嗎?你才多大,他才多大,開口就是二十萬?你知道二十萬代表什麼?他摞起來比你都高!”


“騙人,沒那麼高吧!”


“你見過錢嗎,你見過錢嗎?你有我見過錢?”


“見過啊,貝幣,刀幣,喏……銀票……哎呀!乾爹……”


“太多了,太多了……不是乾爹沒有,你才多大?王希才多大?你們連個計畫都沒有,怎麼就敢提二十萬呢?真是孩子……”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趙學軍語氣平靜中露著一股子信任,帶著一股子哀求:“乾爹,這幾天我跟王希談過,他想建個廠,我覺得南方那邊機會還是很大的。而且……王希是個人才。您常說,人這輩子必須執著。他就是個很執著的人,像他這麼大的人,誰敢為了家跑到香港那麼遠的地兒,他有冒險精神!他懂得負責!您說人必須懂得負責的。這次……他從廣州敢一分錢不帶的一個人走回來。說實話吧,我是不敢的,那不是簡單的行走,這一路誰知道他遇到多少事呢,可他一個字都沒說過。”


“那你的意思,因為他敢走私,敢玩紅軍長征兩萬五,乾爹就得借錢,這個理由不成立。”


“我不是那個意思乾爹,我是說,誰在他這個年齡,父亡,母病,弟幼,支撐家業,進監獄,千里歸家。乾爹……他摔了,摔得很疼,摔得他長記性了……他只是缺個機會。所以我也不是說,現在就叫您給他錢,我是說,想先請您給他在您侄兒的廠子裡安排個位置,先叫他學學管理。學一年就夠……不是亂投資,真的。我媽倒是有,可我媽就是一糖公雞,她不但不拔毛,她還得粘點回去。”


常伯沒出聲,過了一會才問到:“你就這麼相信,他是個成事的?軍軍啊,乾爹負擔得起他上學,結婚,過日子的錢,他家要是再出事,蘇珍會撐不下去的。”


“乾爹,我信他,我懂他,瞭解他。他跟這周圍的人都不一樣,我媽做生意就好吧,但是我媽吧,她成長的慢,這是成長環境鑄就的沒辦法治的毛病,就說我爸爸吧,乾爹,你就是再教他為官之道,他做到頂,也就是個市長級別的領導。做大了,他控制不了。每個人的個性,天份註定了這個的命運。


王希不一樣,他勇敢,執著,真誠,堅強,有拼搏精神。遇到事情冷靜,遇到困境能很快調整心態。他就像野草,放到哪裡都能生存,我信他。”


“瞭解?好吧,從小一起長大,你當然瞭解他,你說下,你為什麼要他去我侄兒那裡學管理。學習我倒是不反對,可為什麼只是一年?一年能夠嗎,最少十年,做買賣那也是大學問啊。你以為,給你點錢,你趕上一個好時候,嘩啦就發財了?地球都圍著你們轉呢?笑話,那是看西遊記看多了!”


趙學軍囧了一下,語氣更加懇切,肯定:“我瞭解王希,應該說我瞭解兩個王希。一個是王路叔叔去世前的任性的王希,那個王希其實已經死了。現在這個是王路叔叔去世後懂得為人生做打算的王希。


這次王希回來,他每天在桌子上寫寫畫畫,他寫了好幾本稿紙了。我也悄悄看了。他想開個電子元件廠或者飲料廠,我對電子這東西不了解。可是我覺得以他現在的計畫,打工,賺錢,賺錢開小作坊,再擴大……那是個漫長的過程,那……最好機會就沒了。就像電視裡說的那樣,現在真的是風雲迭起,英雄輩出的年份呢。


這幾天,我也看資料了,我覺得開廠不是那麼簡單的。乾爹老說,做一件事,要有頭有尾,有條有理。我看了王希的計畫,他就很有條理,很有頭尾,他是這樣算的:


一個芒果,從樹下摘下來,就開始漲價。人工錢,運費,腐爛費,不可預計的損失費用到達工廠榨原汁。一噸芒果被送到榨汁機裡,最多能出多少原汁,這些原汁一公斤能配比出多少公斤飲料。這裡食用色素,食用糖漿等等費用他算的一清二楚。乾爹,這份心思你有?還是我有?


我現在不會有,將來也不會懂,乾爹也跟我一樣,都不會開這一竅。可王希就考慮到了。我想了幾天,就覺得應該幫他再冒一次險……可是,他懂得是一個產品的生產過程,這還不夠。所以,我想叫他去您侄兒那樣的……國外的大集團在國內的公司裡,真正學習什麼是效率管理。您相冊裡,您侄兒座位背後,就有這樣一句話‘管理就是靈魂,效率就是生命。’一個廠如何分配人工,如何管理下屬,如何保留住人才,這是大學問的。


我記得以前去媽媽的廠子,很多阿姨都在打毛衣,叔叔們都在打撲克。幹也是幾十塊,不幹還是幾十塊。國內的管理機制是必然要導致企業破產的。後來……您也看到了,咱們的針織廠這幾天就在說破產的事兒。


乾爹,叫王希去學習吧,一年,以他的天份,一年就夠。一年後您考他,他要過關了,您就說這錢是你投資的,要是說我的我怕他不要。乾爹,就給王希一個機會吧,他是大鵬,是鷹,只要給他機會,他會展翅高飛的。真的,求你了……這錢算我借的。”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常伯的聲音緩緩響起:“你把東西放這吧,我考慮,考慮。”


王希站起來,躡手躡腳的回了屋子。


又過了一會,常譽屋子裡的窗簾,悄悄打開一條縫隙,老常跟趙學軍擠在縫隙裡看著那邊屋子亮起的燈光,一個人影,在檯燈的燈光下激情的在伏案奮筆書寫著什麼。


老常輕笑:“兒啊,你就陰他吧!”


趙學軍長出一口氣,他把一張念完的稿子拿著上下扇著風:“陰他?我認真的乾爹。就是說這麼多肉麻詞,有些噁心,你說那豬,有這麼多優點嗎?還大鵬,還高飛,還勇敢……呃,這幾天我抄東西抄到手軟。不過您說得對,在最適當的時候,誇獎一些他沒有的品質,他會下意識的將那些品質當成自己的座右銘。但願……他會勇敢,會有擔當,會執著……您說呢?”


“我怎麼知道,反正啊,我到覺得王希那孩子……怎麼說呢,像他爸,有責任心,感情豐富,是個有血性的人。哎,不為別的,看王路這也得幫,幫吧……我都六十多了,要錢幹什麼……”


嘴巴上嘮叨著錢沒用的常譽,一邊是說,一邊竟把幾張銀票小心的放進一個盒子裡,鎖進屋子裡的暗櫃。他見趙學軍一臉鄙視,氣的頓時瞪圓了眼睛:“臭小子,我不幫你收好,明兒又不知道你怎麼折騰呢,你上次賣的那套小錢的錢,拿去幹啥了?快說!”


“投資啊,賺大錢……誰說我對經商不開竅了,我開的那可是大竅,跟你說你也不懂!”趙學軍笑的就像一隻小狐狸。


第三十六章

一九八八年夏天,宋長安請趙學兵,趙學軍還有閔順以及王希一起去本市最好的賓館吃飯。這一天一大早,宋長安的二叔宋瞭望,開著他自己買的一輛外地牌照嶄新的桑塔納轎車,來接趙學軍他們。他這次回來,一是探望十分想念自己的兄長,二也是彌補在頹廢的那段時日,造成的宋家混亂。


在宋家那次衝突中,因為宋瞭望,宋遼闊打了宋長安,那是宋遼闊第一次動手打孩子。那之後的一年裡,宋家父子都不怎麼說話,關係冷的就像一對陌生的鄰居。衝突的第二天一大早,宋瞭望就悄悄的離開了家。 從此一去不見蹤影,只是偶爾會有電話打回來說,單位的工作不做了,辦了停薪留職的手續。他想到處轉轉,散完心就回家。他說一切都好,以後還會越來越好。


宋瞭望這一年可謂鳥槍換炮,從一個無所事事的單位小辦事員辭職,跟著兵團的幾個朋友一窩蜂停薪留職的下了海,利用家裡面的舊關係做起了“倒爺”。


這幾年,正值改革開放初期,國內經濟制度並不健全,為了緩解巨大的商品供需矛盾,解決貨品供應不足,社會物質匱乏的情況。把同一商品分成計畫內和計畫外兩種方式出售。在計畫內較低,在計畫外則按市場價格較高出售。這就是國內施行過一段時間的“價格雙軌制”。


新的制度建立,社會總有不適應,宋瞭望這群利用關係將計畫內的物資弄出來,倒賣給黑市,從中獲得巨大的差價的“官倒”“倒爺”這些人,才是第一批在國內真正暴富起來的人。而他們這種行為,無論倒賣多少次,賺取多少錢,在制度的不完善下,竟然都是合法的,允許的。


所以相比高橘子的資本,宋瞭望手裡的要多得多。他的崛起時間更加的短,只是一刹那,一個新的階級就產生了。八八年七月,宋瞭望悄悄歸家,他開著私車回來後,除了給侄兒,侄女帶回大量的奢侈品,一見面就給他哥哥宋遼闊戴上了一塊瑞士手錶,那塊手錶不是前些年那種一百來塊錢的老瑞士。據宋瞭望自己說,那表價值人民幣兩千多塊錢。一下子,宋家,冰箱,電視,洗衣機,最時髦的傢俱都部全了。


一年,從一個醉鬼變成一個事業有成者,這種快速的暴富,只有在改革開放初期,國家經濟制度在不斷進步,完善,健全當中才會出現。而且,這種現象並未國內獨有,在任何國家,經濟騰飛的初級階段,這種利用制度缺陷暴富的事情,都是極為常見絕對無法避免的,進步就意味著摸索,失敗,完善,再摸索,再失敗,再完善……


趙學軍跟二哥,還有王希擠在車子的後座位老實的坐著,車子裡的答錄機,輕聲響著時下的流行歌。少年們的鼻子裡聞著新車的包裝味,耳邊聽著外面世界發生的事情,莫名的覺著嚮往以及惶恐。這一路,健談的宋瞭望給他們講了很多老兵團的故事,還唱了歌……在他的記憶裡,也許他青春最美好的歲月就在那裡,白樺樹,老狼窩,黑土地,年輕人……宋瞭望在此刻的歌聲語調裡是飛揚的。那語調,難免也帶出了另外一絲意思,總歸命運也眷顧了他一回,他成功了。


宋長安這一路都很沉默,對於二叔的討好,對於父親面對奢侈品的膽戰心驚。他只是帶著少年的觀望態度,有羡慕,也有疑惑。就像二叔這樣的人,他基本什麼都不會,他最多擁有的是,在家裡老院子裡的那幫從兵團歸家的老哥們友情。一眨眼的,他遇到了最適合他的機會,他抓住了,很俐落的進入了大時代的步伐。那種複雜的社會關係帶來的巨大利益,也令他炫目,也令他重新審視起這個世界。


宋長安在思考,竟然得出了一個結論,生意就是在“最恰當是時間,抓住最恰當的機會”。


趙學軍看著窗外街道上快速轉換的街景,這幾年商鋪越來越多,物質也是在慢慢的豐裕著。這一年,制度變化,帶來的負面東西,也慢慢延伸到了平常百姓家。搶購,不停的搶購……今天就像昨天一般,滿大街的人,擁擠在商店,副食店門口,成箱,成捆,成三輪車的往家裡搬東西,錢就如流水一般的從銀行取出來,變成各種莫名其妙的東西買回家囤積起來。就連兒童用的作業本,鉛筆,橡皮都難以避免。


以前一輛自行車如果漲價,需要政治局開會討論才能決定。現在價格改革了,這一年來,報紙,相關報導都在說價格改革了,要跟國際接軌了,什麼都要放開了。老百姓不懂得什麼是價格改革。這時候也沒有網路,以及成千上萬的媒體管道為他們作解釋。而且,現在的國民整體接受教育程度都不高。對於報紙上晦澀難懂的解釋,說明,他們並不理解。對他們來說,改革放開,物價放開,那就意味著漲價。必須搶購,絕對要搶購……


這才七月,副食品價格已經上漲了將近一半還要多。家中,學校,每天到處是搶購東西的消息。對於手裡無錢的少年們,價格放開,價格改革對他們來說,那無關緊要的,可是對於他們的父母,他們的鄰居,他們的親戚來說,穿衣吃飯,那是生活的最基本的基本。


五月,隨著一位國家領導發言的相關報導,肉,蛋,糖,菜的價格徹底放開了。有些日用副食,竟然是一天一個價格。閔順的媽媽這幾天買了五十斤醬油,囤積了一百多斤咸鹽,家裡每天吃這吃那,日日都像過年。就連高橘子也買了三百斤雞蛋,雞蛋吃不了會壞,怎麼辦?高橘子又去買了幾口喝水的大水缸,整整醃制了五大缸咸雞蛋。


趙學軍對於母親現在的舉動,毫無辦法。根本無法阻止,因為這種風潮,全國上下都一樣,而且大約到年底才會結束。這一年對於趙學軍來說,新發行的國庫券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敢跟家裡人說國庫券將來會如何如何,他只能以家裡人不方便,不敢大量購買的理由,悄悄請閔順的父母在中間為之周旋。這筆錢會成為他將來生活的一個基礎資金,一切的開始,為此趙學軍已經計畫了很久。


這群人到達萬林賓館,要了最好的包間,宋瞭望給他們點了最好的菜肴,席間,他送了這群人每人一塊稀罕的電子錶。宋長安的臉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總算能做出仔細傾聽的樣子了。到底是小孩子,很容易討好。


吃罷飯,宋瞭望送孩子們回家,他最先送的是趙學軍跟王希他們,在車子到達老常那個大院子外的時候,他們又遇到了趙建國跟宋遼闊。


這群人站在街上聊了一會,老常推著一輛三輪車,買了十來個大西瓜回到了家。他一見人都在自己家門口紮堆,頓時很高興:“哎呀,哎呀……我已經後悔了,快點都進來,我們今天過年。”


就這樣,這一群人就擁擠著進了老常的院子。這幾天,高橘子給老常送來了半匹豬肉,油鹽醬醋無數,瓜果梨桃,大米白麵硬是堆放了一個小屋子。她自己家沒地方,也不敢放,她都堆這邊來了。


“哎呀,哎呀,這都叫什麼事兒,我本來好好的走在街上,看到大家都在買東西,我一不小心就買了,哎,半輩子白活了。”老常拿著菜刀,一邊切西瓜,一邊調侃自己。


閔順他們哈哈笑著,趙建國與宋遼闊卻是苦笑,這幾天,搶購風潮帶來的負面東西,令他們一絲不甘怠慢,他們根據上面精神,一個又一個制定著計畫,保持著地方穩定。該做的,都做了。可當他們回到家,自己的家人也是社會大眾的一員,也要生活,生存,‘從我做起’這一句話,實行起來,實在是太難,太難。帶著一肚子煩悶,這兩個人想來老常這裡躲躲清靜。


“你看人家美國,看人家香港,那裡就有這樣的事情了。”宋瞭望覺著自己已經可以跟哥哥同等了,所以他最先發言,對現在的社會現象表示了極端的憤慨以及不屑一顧。


“對呀,咱們國家這群人就會湊熱鬧,哼!”趙學兵加了一句。


“那些人沒素質,都瘋了。”


“你去北京,去廣州看看,隨地大小便,到處亂吐痰,這都是什麼事兒啊?”


“這就是素質,這就是咱們的素質。”


“哎,我真為這個國家的人感到慚愧。”


頓時,話點被打開,在院子裡,孩子們七嘴八舌的開始表達看法,大人是以國家大義解釋,少年們是依著國外的情況反擊。一來二去的爭鋒相對的就吵了起來。趙學軍沒有說話,端著一個盤子往裡放西瓜。


“咣當!”院子裡一聲脆響,老常將菜刀用力丟到了地上,轉身進了屋子。


本來爭吵的正熱鬧的孩子們安靜了下來,大家互相看著,一臉納悶,一臉尷尬,不知道說了什麼錯話觸怒了這位一直很溫和的老爺子。


屋子裡傳出一些翻騰的聲音後,老常撩起門簾,手裡拿著一本書走了出來。趙學軍認識那本書,《中國近代史》,他的課本之一。


老常憤怒的將那本書,丟在地板上,指著那裡,手指顫抖的說:“不是不知道,弄不明白。你們平時上學,上班,看書看報,都看到狗肚子裡了?他們為什麼搶購?不是覺得丟了你們同為中國人的臉嗎?仔細看看,你要是看懂了,你就明白了!你看不懂?沒關係,問我啊,我知道,我解釋,我清楚……”


趙學軍過去扶住老常那發抖的身體,溫聲說:“乾爹,你別氣,先坐下。我們不懂,您說,我們聽著呢。我們這不是來求教的嗎?你要是不講,我們以後不是還會犯這樣那樣的錯誤嗎。”

王希趕忙將板凳搬過來,放到老常屁股下。趙建國跟宋遼闊對視一眼,安靜的坐在了圈外。


從撿起地上的那本書,王希將書放到老常面前:“伯伯,您說,別生氣了,我們聽著呢。”


一頓無名火,在被乾兒子溫聲軟語,陪著笑臉的哀求聲中慢慢散去。老常摸摸那本書的封面,歎息了下說:“我是最不愛說近代史的,它就是一本恥辱史。你們說搶購,說國人素質低下,丟了你們高素質人的臉。我也搶購了,我知道沒事我還是搶了。我知道為什麼,哎……我跟你們說說,你們願意聽呢,就坐下來聽下,不願意聽呢,就走吧,我不怪你們,你們就當我這個糟老頭,放了個屁,別介意了吧。”


“不會,不會,常伯伯,我願意聽您仿古呢,你說,我們不插嘴。”閔順猛的點頭巴結著,他是最稀罕這個老爺子的,他那一肚子書,就像永遠都說不完一樣。


老常用手指敲敲桌子,看下院子裡這些人,這些人有國家幹部,有學生,有做生意的人,一種解釋,在他們的環境下,會得出不同的結果,他組織了好一會才說到:


“我這只是一家之言,我看到了,想過了,思考了。也就有個屬於常譽的結論。所以,你們聽了,結合自己的情況也是要思考的。我說的不能作真,只做參考。


你們看到老百姓搶東西了,看到他們破壞國家安定了,看到他們盲目跟從了,覺得自己冷靜,清高,便跟他們不同了對嗎?你們摸摸胸口,敢說不是這樣嗎?”


趙學軍點點頭:“恩,我是這樣想的,我知道他們那樣不對。就覺得很鄙夷。”


“呵……軍軍你這麼想,也許沒錯。記得以前我跟你說的我們國家的驕傲嗎?那股深入骨髓的驕傲,令我們在任何強權的踐踏下都不彎下來的脊樑的驕傲。”


“我記得,您說過,我們的文化,我們的歷史,我們的傲骨,我們必須驕傲。”


“那……我告訴你,我們丟了的東西。”老常沾了一點水,在桌子上寫了兩個字:“元氣”。


“元氣?”趙學軍疑惑。


“對,元氣。最初的驕傲,因為丟了這口元氣,而變了……因為這一口元氣,整個民族的根性被含著屈辱的淚,熄滅了,重組了。以前,我不愛說,但是這事兒發生了,我得說說。你們要做人的,要明明白白的做人,不能糊塗著隨大流。


我們都知道,一個人的性格是如何形成的,先天骨血裡的,父母給的,社會環境給的,學校給的,自己摔摔打打練就的,這些個因素,團成一團,那就是你的個性,個性那就是你。你做著個性習慣驅使你做的事情。有些事是你自己領會的,有些是你骨子裡帶著的那股子遺傳習慣帶著你做的。


我們看歷史書,近代史上這樣寫。八國聯軍來了,清朝亡了,民國來了,皇帝去做了傀儡,各地軍閥你打我,我打你,他們占山為王,滿地抓丁。新的政權起來了,北伐了,日本鬼子來了,中華民族淪陷了,東三省丟了,南京被毀了,打抗戰了,內戰了,新中國成立了,十年浩劫來了又結束了……是這麼個順序吧?”


“對,是這樣。”宋遼闊應了句。


老常指指門外:“我問你們個問題,那歷史書上的事兒發生了之後,外面這些老百姓他們在幹什麼?在這一二百年裡,你們的祖宗,你們的爺爺,爺爺的爺爺,父親的父親他們在幹什麼?在上層建築不斷的變化當中,在不可阻擋的天災人禍當中,他們在……幹什麼?


我告訴你們,一百多年了……他們所有的生活,所有遭遇的苦難,他們都沒辦法反抗,他們唯一的手段就是,要買東西囤積起來,要尋找所有可以收集的希望囤積起來,所有行為的目的就是一個,就是為了活下去。


受這種上層建築影響下的苦難中國民眾,就在不斷的搶購,囤積中度過了惶恐的一年又一年……就在國破了,家亡了,顛沛流離中,肚子裡的一口氣,一口傲氣泄出去,換成了一股子誠惶誠恐,對世界不再信任,對國家不再信任,他們活的不安全,這種不安全的傷害,就是解放了,安定了……養多少年一時半會子都回不來了。


隨著歷史動盪丟了那口民族的元氣之後,老百姓膽戰心驚的就像只老鼠一樣……囤積,購買,想著法子也要儲存一些細微的希望。為了家,為了國家,為了生存也要囤積東西活下去。為了子孫後代,也要存點糧食,存點物資活下去,一切都就是為了不餓死,不戰死,不被無辜的牽連死,欺負死。我們整個民族最最可憐的老百姓這種囤積行為,整整進行了一百多年,已經成了民族習慣。


這種就像老鼠一樣的囤積習慣,已經成了這個民族民眾被打破傲骨,被打破家門,被打破血脈之後,重新含著淚,含著屈辱,含著不甘心留下來的生存習慣。大家都在膽戰心驚的帶著一股子試探,一股子不信任,一股子不由自主,自己都解釋不清楚的方式過日子。


現在他們會搶,以後他們還會搶。人受了傷會好,可是傷口在身上,就是恢復的再好,那也有疤痕,這種已經形成習慣就是那道民族屈辱的疤痕,用區區幾百年都是無法復原的疤痕!


所以,你們不要跟我老頭子說什麼,中國人素質低下,不如國外制度好,不如國外的那些人受到的教育程度高了。


我問你們,在國外,那些個連歷史都沒有的國家,把他們全部算上,那個國家在不到二百年裡,受到過這麼多屈辱,這麼多罪!


大國崛起啊,大國崛起的時候,在它崛起的進程當中,總要有不適應的階段,這是一個民族復蘇階段,全民族休養生息,全民族養傷的日子。什麼傷?心傷。留在心裡,最最恥辱,最最不安,最最惶恐的心傷,那被撕裂的,流膿流血的,疼入心扉的傷害。它刻在骨子裡,血脈裡,靈魂裡!


別嘲笑了,別鄙視了,你們在否定自己的存在,你們是在否定祖宗的存在。你們現在生出來了,活下來了,你們怎麼就不想想這才建國多少年,你們家祖宗那一代沒有挨過餓,沒有逃過荒,那一家的家門沒有被侵略者踐踏過。


即便如此,你們還敢鄙夷生活在你們中間的那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嗎?不覺得可恥嗎?恢復民族性格的任務,不是我們的,我們老了,供你們吃喝,不是被你們這幫小兔崽子鄙夷的,我們丟的脊樑是需要你們慢慢的找回來的,我們要死了,就要死去了,帶著那些受罪的,屈辱的親身經歷的事情死去了,我真擔心,有一天,那些歷史,真的成了只是在課本裡的考題之後,這個國家的主人你們會怎麼想?你們的後代會怎麼改變這個國家?


別笑我們,你們沒權利笑,你們不懂我們受過什麼苦。哎,大國崛起,談何如容易啊……”


老常說完站起來,顫巍巍的進了屋,關了門,他哭了,老淚長流……他將這一院子的人關在了門外,自己躲起來哭去了。


“走吧老趙,回單位上班,你們也散了吧,回去好好想想……我們都要好好想想。”宋遼闊站起來對院子裡的人說。


街區外,搶購依舊在發生,商店門口的大喇叭響著這個年份最流行的音樂聲:“妹妹你大膽的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頭……”


作者有話要說:親們:老常這番話,是以1988年之前的社會歷史而說的。他只能說這樣的話。而對於現在的社會,老常並未看到。所以說,大家要以客觀的態度來想這番話。如果這番話是趙學軍說出來的,就不會這樣寫了。所以,不要拿2011年的世界觀以及現實來反駁老常這番話。因為每一段歷史都不是一樣的。


第三十七章


老常那天莫名其妙的發火之後,有好大一段時間,家裡再也沒有人來。他那個人來人往向來熱鬧的小院子,突然寂靜的嚇人,只有住在這裡的趙學軍與王希兩個人每天悄悄的來悄悄的走。


這天中午,趙學軍從小李磚廠回來給王希收拾行李。老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自己新買的那缸子金魚喝悶酒。


“我不就是囉嗦了點嗎,教訓他們不對啊?十年動亂不許我說話,那現在不是叫說話了嗎?”老常嘀咕著,看著金魚,仿佛就像是在跟金魚說話訴苦。


趙學軍拿著抹布擦窗臺,一邊擦一邊笑:“以前呢,是小輩子人乖乖的坐好聽教訓。那我爸,我宋叔,那個就是聽別人說的了。您這一張嘴就是國家大義,百年榮辱,您說多了,別人能聽進去嗎?每個人在世界看的東西不同,那也不能說您說的就是對的。反駁您吧,怕您不愛聽憤怒了,不反駁吧,人家自己難受。這要擱著我說啊,您啊,還是就跟我在家嘮叨吧,我愛聽,也能聽進去,消消氣……”


老常歎息了下,端起小酒壺進了屋子,在裡面哼哼唧唧的唱梆子。他的語氣露著一股子無奈,委屈,可趙學軍沒去哄他。最近這幾年,大家都是圍著他轉悠,他的脾氣越發的擰,經常犯一些書生脾氣,人家說東,他必然說西,不是說他那些話不對。他每天張嘴就是一頓教訓人,滿嘴的批判,要麼就是一頓考據,算了……不說了,不晾著他啊,這街前街後,他要得罪光了。您每天價抓住賣菜的都說國際影響,人家能不煩嗎?


趙學軍擦完玻璃,叫著王希一起去了金鑫市場。這段時間,金鑫市場可謂風起雲湧,受搶購風潮影響,很多商店的存貨是賣空了的,也進不上貨,就暫時關了。高橘子坐在辦公室拿著算盤劈裡啪啦的算帳,見兒子進來,就把一個包袱從櫃子裡拿出來對他說:“你去二中看下月月,我聽他們說,月月回去了。”


趙學軍接了包袱,點點頭,轉身要出去,高橘子他身後問:“良良沒找過你?”

“沒有,他們老師說,他一直沒來。”趙學軍歎息了下,轉身走了。


王希騎著車子帶著趙學軍一起來到二中,到了學校,打聽了一下,譚月月沒在學校,沒辦法兩個人只能在她們宿舍門口等著,大約天擦黑的時候,譚月月從校外回來,一到宿舍口,見到趙學軍,便是一愣。


“軍軍?”譚月月沒想到二姨家會來人看她。


“姐,我媽聽說你回來了,就叫我來看看你,這是她給你整理的衣服。”


譚月月接了包,打開翻了幾下苦笑:“軍軍,這衣服你給二姨拿回去吧,我也沒什麼機會穿。對了,以後別來找我了,我今天寫了退學申請,學校已經批了。”


“啊?退學?為什麼?不是學費,什麼費用都免了嗎?”趙學軍驚訝的問。


譚月月沒露出任何悲傷的表情,倒是露著一臉解脫了的笑:“家裡大大小小的,我媽沒了,我爸每天就會告狀。他去一趟省裡,吃的,用的,那個不是錢。我是個女娃,這眼見的大了,念了高中就不錯了。我想去南方打工,跟同鄉的的姐姐一起去……對了,這個你拿著,給二姨,就說,我媽對不住她。軍軍,你沒恨大姨吧?你別恨,你大姨都沒了,你恨就是你吃虧了。”


趙學軍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勸。譚月月在上輩子是念完大學的,自己跟大姨家裡的親戚並不親厚。這位念了浙江一所一類大學畢業的姐姐,在之後的很多年從未回過故鄉。上輩子,她是一家雜誌小有名氣的編輯,都市新女性。趙學軍記得姥姥去世那年,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站在村外,哭姥姥。她不大聲哭,就是默默地站在槐樹下斯斯文文的拿著一塊小手帕抹淚,樣子很是優雅。


現在,她要出去出去打工了,成為南方都市里的外來妹。趙學軍有些恍惚,被王希拉著走都沒覺得。


這天晚上,趙學軍回到自己家,陪父母一起吃飯,在飯桌上他對高橘子說:“媽,月月姐姐不上學了,想去南方打工。”


“啊?月月?他為什麼不上學?”高橘子驚訝萬分。


趙學軍抿下嘴,這事沒辦法解釋,家裡也幫不了,譚家現在做主的是譚小康。


“我不是送過去一些錢嗎?你跟她說沒說,只要她想念書,二姨供得起。”


趙學軍點點頭,想了下從口袋拿出一個封著的信封遞給高橘子:“月月姐叫給你的。”


“是啥?”


“不知道!”


高橘子打開信封,口朝下的抖出一張紙,她拿起來看了不到十秒,頓時淚流滿面,穿著一件家居背心就往外跑。


“哎哎……橘子!橘子!幹啥呢,哭啥……回來,有事?”趙建國拉住自己婆娘,趕緊拖回屋。這橘子還穿著一件改霞姑姑親手做的,被面改成的大花褲衩呢。


趙學軍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也有些動容。這是一張借條,伍佰元的借條。借款人是高蘋果的五個孩子,每個孩子都簽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指的紅印。這上面唯一沒有的名字,就是譚小康,這些孩子的父親。


高橘子著急忙慌的穿好衣服,推了車子出門,趙建國怕她出事,又連忙推著車子趕過去。


那天半夜,高橘子是哭著回來的,一邊哭,一邊數落自己不像個二姨,她能幫王路家的孩子管吃,管喝,卻把自己姐姐的孩子丟了。直到這時,趙學軍才知道,譚月月,譚良良兩個人集體退學,在他去送衣服的那天晚上,兩個人已經離開了這個城市。


趙建國找了一些關係去打聽,那位帶著鄉下姐妹出去打工的帶頭人,倒也算是個正經人,這才略微放下心。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再去找,廣州那麼大,打工妹成千上萬,他們也毫無辦法,只好等到年底人回來再做打算。


八月二十五號,趙家人還有老常一起送王希去火車站。


王希一路都非常沉默,只是提著行李,默默地跟著趙建國。趙建國把火車票遞給他,把準備好的二百元錢幫他放進口袋裡,一遍一遍的囑咐,出門在外的,一切要小心,別遇事強出頭。高橘子這段時間是沉默的,因為姐姐家孩子的事情,她一直拐不過彎來。連帶著對王希也有些冷淡。


上了火車,王希把行李放好,將頭伸出車廂,他憋了半天,終於對趙學軍說:“你還會,給我寫信嗎?”


趙學軍笑笑,點點頭:“會。”


“要變天了,別再去磚廠了,小心咳嗽。”王希磕磕巴巴的囑咐。


“呦,會關心人了,我爸忙前忙後的,也沒見你表示感謝啊。”趙學兵在後面調侃著。


火車緩緩開動,王希先是發呆,而後他突然對著趙建國跟老常大喊了一句:“爸!我走了……”


那話的語音在火車站月臺上久久無法消散,等大家反應過來,王希已經隨著列車去了遙遠的都市,走進了他新的人生。


趙建國呆愣了一會與老常對視,接著兩個人的眼球都有些濕潤徒留半句話:“這……這死孩子。”


王希走了之後,趙學軍又回到家裡住。橘子媽這幾天心情十分不好,可是這次她也不嘮叨了,也不吭氣了,只是沒事的時候,拿著那張借條發呆。


這天傍晚,高橘子在金鑫市場盤點,正忙亂著,趙學軍騎著車子沖到倉庫這邊,滿嘴堵不住的興奮著大叫:“媽……媽,我大哥回來了!我大哥回來了!”


高橘子一著急,差點沒跟梯子上走下來,她著急忙慌的下了梯子,貨也不盤了,倉庫門也不鎖了,推著車子就往家那頓沒命的騎,一到家,還沒進門呢,就一陣大喊:“學文,學文……”


正在廚房洗頭的趙學文,連忙應著,一頭泡沫的跑出來:“媽,媽!”


接著這對母子擁抱在一起了,高橘子一邊破口大駡,一邊使勁動家法,趙學文笑眯眯的任自己老娘擰。


“一年了,你還捨得回來啊?”


“這不是暑假了嗎,就回來了,媽,別生氣,我都想死你了,每天想咱山西的麵條,陳醋,您都不知道,我們食堂的陳醋就是給我一個人預備的……”


趙學軍一張臉憋的通紅的從外面跑進來,一進來就看到自己大哥一腦袋白沫子的跟自己老媽嘮叨,他二話不說的上去就是一個飛撲:“哥!”


趙學文大笑著背著弟弟轉了幾圈後,看著一直站在牆根,沖著自己抿嘴樂的趙學兵笑著說:“你也想哥抱一抱?”


“切。”趙學兵帶著一絲嫉妒,一絲對兄長的仰慕反嘴譏諷。而趙學軍就直接化身跟屁蟲,他跟著自己哥哥,看著他洗頭,看著他換好部隊的襯衣,看著他對著鏡子,拿著刮胡刀,刮著自己的鬍鬚。


大哥高了,帥氣了,真正的帥氣。濃眉大眼,一臉剛毅不算,那股子未來醫生特有的柔和又給他添加了不少溫潤的氣質。他怎麼看都不夠,只覺得應該粘在哥哥身上才好。


趙建國晚上回家,見到兒子也是不免唏噓一番,晚飯的時候,他破例允許兒子在他面前喝了兩杯酒。


這天晚上,天氣有些陰沉,但是這不防礙趙家兄弟上房頂的欲望。晚飯一結束,趙學文,趙學兵,趙學軍三人就齊齊的爬上了屋頂,他們靠著屋頂的斜坡,躺在那裡說著一些家裡發生的,學校發生的事情。


“我記得我小時候回姥姥家,咱大姨拿著竹竿給我打棗子吃。我站在樹下,看著那麼多大棗子劈裡啪啦的從樹上掉下來,覺得大姨可神了。哎,生命無常,所以啊,做個濟世救民的醫生還是沒有錯的。”趙學文歎息著說。


“算了,別說了,大哥你不知道。咱大姨夫,沒事幹就穿著一身白,拿著一張寫著冤枉兩個字的大報紙,跪在政府門口,要求伸冤。要不是他的連累,咱大姨也死不了。你不知道呢,咱媽說,他現在告狀都有癮,初一十五進省裡。每個星期一去市政府,平時就去鄉政府,人家食堂開飯,還得算上他一份,咱爸每天上班還得跟他打招呼‘哎,小康,你來’了。你說咱爸得多尷尬。”


“別說這些,大哥,給我講講你在學校的事兒吧。”趙學軍滿臉的小星星。


趙學文抿嘴樂:“學校有什麼好說的,我們醫學院的男同學,個性都蔫了吧唧的,打籃球打籃球輸,拉練,拉練輸,唱歌也唱不過人家野戰部隊的。真想早點畢業,早點參加工作。”

“不信,你說說吧,我們都憋了一年了……”趙學文學著小時候的樣子打滾。


“說什麼呢?說,學校跟家裡不一樣,每天都要早操,被子要疊的方方正正?說食堂一年四季就那樣幾樣?沒什麼好說的啊……哦,對了,我遇到顧霞了,她現在跟我一個城市。”


“哎?!”趙學軍一個激靈,翻身坐起來:“你們在一起了?姐弟戀了?”


“瞎說什麼呢,我們學校不許談戀愛,再說了,她在野戰部隊的機務組當話務員。我呢,就是一個普通學生,我們不搭邊。今年年初嗎,我們不是跟部隊一起拉練,那天晚上聯歡,我們倆合作了一支《草原之歌》,我們就是在那時候見面的……哎,恍然如夢啊,她的大辮子是徹底看不到了。”


“哥,你的辮子癖什麼時候能好啊?”趙學軍有些失望的再次躺好。


趙學文嘴巴里輕輕哼著歌兒,笑眯眯的說:“好不了了,我想,這輩子我都記得那兩條大辮子。烏黑黑的……說說你們吧?”


“我啊,我能說什麼呢,我要馬上走進你的道路,進入高考倒計時,咱媽抓住我,恨不得把豬腦子一顆一顆的燉了塞我腦子裡,給我補。咱爸的意思叫我去軍校。我受不了那份約束,我想主修政治經濟學,咱爸不同意,說還是當兵有出息。切……”


趙學兵抱怨著,眼神裡閃著一絲莫名的光彩。


趙學軍笑眯眯的看著改變了的兩個哥哥,覺得心裡滿滿的都溢著甜蜜,很高興,說不出來的高興。


“學軍。”


“嗯?”


“那你呢?你也要上高中了吧,以後就沒啥想法,就沒什麼小姑娘喜歡你?”趙學文調侃著自己的小弟弟。


趙學軍翻身躺下,憋了半天說了句:“全班倒數第一高,有什麼女孩子喜歡我?”


身邊傳來嗤嗤的笑聲,越笑聲音越大,趙學軍炸毛了:“別笑了!”


那邊笑聲更加的大了。


“我告訴你們,明兒起,我就喝牛奶,吊單杠,你們等著,等我長高了的……等著……”


趙學軍一臉氣急敗壞,這輩子發育遲緩,這都這麼大了還沒長個,二哥喉結都出來了,他還是一副嫩嫩白白的嬌小玲瓏樣子,現在誰一說,一中的那個白豆腐。別問了,那就是他。這外號還不如趙棉球呢。最可氣的是,今年學校放假前,有個外校的眼鏡哥哥,將他堵在路上非要跟他搞物件。好吧,他骨子裡是有點不對勁,但是對方那是跟女孩子求愛的,那不是對他的!


屋頂上的笑聲越來越大,高橘子聽的那是老懷安慰,真真覺得,自己這輩子難道就到頂了?孩子們都健康,都可愛,她還有什麼好求的呢。正在她長籲短歎的時候,趙建國的黑手從身邊伸了過來:“婆娘,別感情豐富了,兒子呢,跑不了,過來,咱倆加緊點,再來個小閨女就完美了。”


高橘子倒在丈夫懷裡嗤嗤笑:“我到想生,問題是,你人大主任不幹了?”


趙建國無所謂的笑笑,這段時間他算是看透了。受上次金鑫市場那次衝擊影響,他的問題一直就很被上面回避,幾次機會都因為奇怪的原因莫名其妙的就沒了。最近這次提拔的機會,又因為譚小康的問題沒有了。那個譚小康,每次想進領導那裡,都是打著他的旗號:


趙建國跟我是連襟……


趙建國叫我來找您的……


趙主任說了,叫你們給我報銷路費……


趙主任可是我家親戚……


譚小康幹的那些事兒,趙建國從不跟妻子說,他知道高橘子心眼小,要知道了非得跟譚小康拼命不可。算了,好過,孬過都不是日子嗎。比起高蘋果一家,他趙建國不敢說不好……


夫妻倆膩歪了一會,趙建國撫摸著妻子的頭髮說:“橘子,上面給分的那套房子,你也別捨不得這裡了,趁著老大回來,咱裝修裝修,整理整理住進去吧。整個三號院,就咱家沒搬家了。


第三十八章


一九八九年初春,高橘子弄了很多木料,在舊家的院子裡打傢俱。打傢俱的師傅是從寧波請來的,說了一口軟聲軟語的南方話,有時候趙家人聽不懂他的要求,他就寫在紙上給趙家人看。


這個時代並無家居裝修概念,也沒什麼流派。傢俱的奢華度是用腿來計算的。比如最流行的四十八條腿:指大床、大衣櫃、平櫃、床頭櫃、寫字臺、方桌、沙發、茶几合計四十八條腿。家中比較稀罕的電器人稱七部機:收音機、收錄機、電視機、縫紉機、洗衣機、照相機、電冰箱。


趙家這次打的傢俱多,何止四十八條腿。高橘子為了家裡三個兒子能把這套傢俱用到死,就托了外地的關係,買了好多上等紅松,水曲柳,就堆在家中前院。木頭卸車那天,很多鄰居來圍觀,高橘子這次倒是很大方,你們隨意看,隨意問,我家老趙一輩子的復員費可都在這裡了。她舉著香煙,見人就發一支解釋一次錢的來路。趙學軍幾次阻止,奈何高橘子太想表白自己的丈夫了,這事兒啊,還真不好辦,大概會越描越黑。


打從趙家粉刷新家的屋子起,市委內部,就有一股子壓抑不住的風氣。好些人去看房子,去參觀老趙家從外地買來的新浴盆,還有抽水馬桶。奶奶蹲不下,趙建國這次做主,在主臥外面的衛生間裡,裝了個坐式馬桶。這幾年,家中大部分都裝的是蹲式馬桶,坐式馬桶是個洋派東西,北京的大賓館裡才有吧。還有新吊好的石膏頂,新疆買來的那些上等的地毯。趙建國的內心是惶恐的,只是沒表示出來。


“軍軍,看木頭呢?”鄰居的一位叔叔老黃,溜溜達達的推著一輛破舊的永久自行車,一臉笑的問趙學軍。


趙學軍心裡一片厭惡,這位老黃曾上躥下跳的舉報自己的父親。他不止一次在農貿市場門口看到這人站在人群中間,說三道四,只要別人過得好,他就必然要找點事情折騰你。你的日子不好過了,他就滿足了。說來奇怪,這人,在市委竟然是沒人敢惹的。甚至一些上層領導見到他都是笑眯眯的。他叫黃文明,曾和父親是一個辦公室的科員,現在是個副科級幹部。


“是呀,黃叔叔,下班了。”趙學軍笑嘻嘻的打招呼。


“下班了,下班了,這不買菜呢,不能跟你爸爸比,你爸爸現在是保姆也用上了,小二樓也有了,瞅瞅,這是給新家打傢俱呢吧?這是紅木吧?木頭哪裡來的啊?可真不錯,軍軍你爸爸真能夠呢。”老黃套著話。


“木頭啊,東北買的,我媽的一位親戚在那邊包林場。黃伯伯要是打傢俱,跟我媽媽說,她一準給您也弄點,東北那地方就是木頭多。”趙學軍一副少不更事的樣子回答。


“這得花不少錢吧?”黃文明帶著羡慕繼續打探。


“對啊,我爸復員費,我媽媽這幾年工資都在這裡了。我媽這幾天還嘮叨著借錢來著。”


老黃站起來,用腳踢下堆在地上的木料,帶著一絲不遮蓋的嫉妒酸意推著車子走了。


“那不是黃文明嗎?軍軍他問你什麼了?”高橘子拿著半盒香煙過來,問自己兒子。


“他問咱家木頭哪裡來的,我說東北親戚給弄來的,他就走了。”趙學軍一臉無奈。


“你別跟他說話,這人心黑著呢,你記得上次咱院子裡丟的那個死嬰吧!那就是他在市醫院婦產科上班的老婆給弄得,這還是你卡錦阿姨悄悄跟媽說的。她那天下班,看見黃文明在咱家附近溜達了。”高橘子對著黃文明的背影吐了幾口吐沫。


閔順帶著一些朋友,趙學兵跟宋長安也帶著足球隊的小夥子一起來卸車。這群孩子忙活了一上午。高橘子給了趙學兵五十塊錢,叫他完事了,帶小朋友一起吃飯去。趙學軍身體不好,就一直坐在一邊看。


那群人卸完車後擠在一起吸煙,趙學軍對著二哥,宋長安跟閔順招招手,接著他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說了一會什麼,趙學兵一臉氣憤,好像要找人打架,後來宋長安拉住他,對著他耳朵嘀嘀咕咕的耳語了一番,趙學兵疑惑,倒是趙學軍瞅著宋長安悶笑。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正在政府院子晨練的幾個老幹部發現在政府門口的玻璃讀報欄貼著一張大字報。這張大字報的題目叫“我對市委領導班子的幾點看法!”大字報的末尾署名是黃文明。


很快,那張大字報的前面堆滿了人,整的政府門前就像個自由市場。這張大字報的內容很實際,說了很多問題。第一條就是,市委領導班子大搞不正之風,弄出許多不存在的皮包公司挖社會主義牆角。第二條,這次市委蓋三個家屬區,分房不均,很多有能力的幹部職工被打壓。第三,現任市委書記盧平上任後,萬林市先後兩家老廠宣佈破產。實屬實至名歸的破產書記……等等共計一十八條。

很快的,這張大字報引起了萬林市上層高度重視,到了後來,公安局也介入了。黃文明幾次被叫去談話,對於一個早就喜歡告狀的專業戶來說,沒人相信他是冤枉的。當然,這裡也不乏有人一直憋著一口氣,故意整他。


對於那張大字報上的內容,現任市委書記盧平很光棍,他先是結束了幾個後勤上的公司。這幾個公司裡的員工大多都是市委家屬院的家屬。市委還開了幾次會儀,盧平在會上說:既然分房不均,那就重新分。有關于企業破產的事情,不要問我,問省裡,這是省裡的意思等等,等等……


人家剛打了新傢俱,剛粉刷了房子,你要重新分,那不可能!就這樣,整個機關都炸毛了。好多人直接就找到黃家,在他家家門口罵了起來。


趙建國家的木頭,現在對市委家屬院來說,那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根本沒人想的起來。有關于黃文明同志的問題,那才是大問題呢。這位仁兄的發家史再次被人挖出來。他是文化大革命在鄉鎮起家的,那時此人就是寫大字報的一把好手,他的第一張大字報是寫給自己的父親,一位中學的老校長的,後來這位老校長死在牛棚裡。


人才啊,實實在在的人才,黃文明的大字報裡的內容,有很多並非是虛無縹緲,就拿市委書記盧平的問題來說,有問題有的確實也解釋不清楚。


這事發生兩個月後,盧平被調回省裡。老趙家的傢俱也打好了。搬家那天,趙學軍坐在家門口又看到了黃文明。這次新來的書記一上臺,就重新將市委的中層幹部洗牌,黃文明不是新來的領導調動的,他是被自己的現任上司,直接要去的。他現在工作的地方叫文史辦。這位領導說:“老黃是個人才,喜歡寫東西,那就叫他去寫吧,整個萬林市從遠古到現代,有多少可以寫的事情啊!這是一件大事,有意義的事情。我們支援黃文明同志,雙手歡迎,他實在是個人才……”


“黃叔,又買菜呢?您可真不容易,關心國家大事之外,這等小事還親力親為。”趙學軍笑眯眯的打招呼。


黃文明停下車子,用那張老了十年的臉擠出一個笑容,對趙學軍笑笑。他看著那嶄新的傢俱,一個一個的被抬上卡車,新打的組合傢俱,新打的梳粧檯,新打的大書櫃。新打的大木床。他看著趙家那嶄新的電器被裹著被單小心的放上卡車。光電視就兩台,還都是彩色的。黃文明的眼睛裡閃過一些瘋狂。這絕對有問題,他絕對不相信,趙建國的工資能買這麼多東西。


瘋狂過後,他又露出一絲膽怯。這段時間,他被整的實在慘。被公安局叫去多次,無論怎麼解釋,他也解釋不清楚這事。公安局那邊拿出不少他寫的不署名告狀信,那語句習慣跟那張大字報上的是一模一樣的。有些事情,除非他工作的地方,別人也是不知道不清楚的。


後勤公司消失後,一些家屬來他家吵架,說他毀人飯碗,天打雷劈。家裡這段時間,沒少被人扔東西。他妻子被人從婦產科,調到鄉下衛生院搞計生宣傳。兒子畢業了,現在還沒分配到工作。不能告了,再告……這家就徹底完了,他今天想進家門,還得等到深夜,圍在家門口的人走了,他才能悄悄的進去。


趙學軍看著老黃推著破爛的自行車走了,他的背影有些索瑟,就像那個被遺忘的不堪的時代一般。趙學軍也有些生氣,他沒想到,宋長安會就著自己家這只手,將跟自己父親宋遼闊不對盤的那位市委書記這樣擠走了。好吧,這世界上的事兒,就是圈套圈。反正大家都說,自己爸爸是宋遼闊那個派系的人,這也是解釋不清楚的事情吧。


知道搬家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在邊邊角角總能摳出以前不在意的東西,那是最最令人懷念的記憶。搬家這天,我們可以稱為橘子媽媽尋找記憶的旅程,她感性到嚎啕大哭的一天。


她看到孩子們穿的開檔棉褲會哭。看到孩子們上幼稚園的時候畫在櫃子後的小鴨子會哭。她發現自己的嫁妝,一面缺了鏡片的紅色塑膠架子會哭……舊家就像一個大寶庫,它無意中收集了你所有的記憶,每個角落,每件物品都是這樣。


自從政府三號院十二號樓建成後,它的主人就一直未曾搬過來。趙建國對新生活一直有所畏懼。現在不會了,趙建國豁出去了。他不再在意自己是不是能夠事業有成,除了自己身能力的問題,趙建國也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不敢再奢求什麼了,你就是煩那也是一天,不煩還是一天。他不敢說自己不幸福,妻子雖然有時候容易失控,但是現在她養家,對整個家庭那是一心一意的大功臣。三個兒子,前途都不用他操心,他只要伺候好自己的老娘就好。身為一個八十年代史上最幸福的男人,他再求什麼,八成會被雷劈。


趙家做傢俱前一天,一家人和在一起,開過一次民主生活會。會議當中,趙建國要個有專用書櫃,專用讀書沙發,檯燈,寫字臺的要求全票通過。


趙學文來信要求自己在臥室有個招待朋友的小角落,比如單人沙發兩個,茶几一個。他要一台學習的答錄機,全票通過。


趙學兵說地下室空著,那裡除了放一些陳年的糧食,不舍的扔的舊傢俱之外,他要求佔領地下室剩下的兩間屋子,全票否決。否決的原因是高橘子擔心別人以為趙學兵是撿來的。


趙學軍沒有其他要求,他說隨便。


對於新家的設計,高橘子有自己的看法,這幾年來回進貨,她去過不少地方,對大地方賣的那種洋氣的組合傢俱十分合意。象什麼高低櫃了,酒櫃了,電視櫃了,洋氣的地板革了。對了,還有地毯,也能叫人在新疆那邊的國營市場買個幾卷鋪家裡。以後家裡都不許點燈泡了,都換燈管!要大管燈!她高橘子不怕耗電。窗簾要兩層,一層白紗,一層花布的……好像,頂到天也就是這個了。


新買的地毯,地板革,小城買不到的白紗,花布也被捎帶了回來。過去家裡闔家大小珍貴的捨不得丟的大箱子,梳妝櫃什麼的全都去了地下室。搬家的時候,老趙家人坐在前院唏噓,以前他們一直覺得擁有的實在少,現在看來,生活的每一部分都是滿滿當當的。


“學兵啊,媽媽找到你的老虎帽了,這還是你姥姥給做的,生學軍那會我說怎麼找不到了呢……原來放這裡了。”高橘子拿著一個橘色鑲嵌白兔毛邊的老虎帽,興奮的滿地轉圈。轉完,她把帽子帶到了趙學兵的腦袋上,她看了一會,又哭了一次。


趙學兵手裡捧著一堆垃圾:“這是我小時候的彈弓吧?恩……我藏的彩色粉筆……都是寶啊,都是寶。”


奶奶笑眯眯的坐在前院,手裡牽著一隻羊羔,看著趙建國帶著人正在挖前院的山楂樹跟核桃樹。他害怕工人不小心,傷了樹根,最後他自己動手幹了起來。


家人都走了,趙學軍拿著家裡新買的照相機,在老屋子哢嚓,哢嚓的照相。上輩子搬家那會子,大家沒這個意識。然後在多年後,他們總是能夢到這個老屋子,老房頂。


現在他要把家裡每個角落都拍了。搬家前的樣子,搬家後的樣子都要留下來。爸爸的籐椅,媽媽的老式梳粧檯。前院的雞窩煤池……趙學軍正拍的高興,屋外有人高聲問話。由於家裡空蕩蕩的,這句問話顯得響動有些大。


“請問,這是趙建國家裡嗎?!”


趙學軍收起相機,來到後院門口,一出門竟然呆了。這人二十歲上下,穿著一件白灰色的夾克衫,身下是一條軍綠色褲子。當然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人長得竟然跟自己的父親很像……那眼睛,那鼻樑,那尖下巴……


趙學軍不由得一身白毛汗流了出來。


第三十九章


“你是?”趙學軍一臉疑惑的看著來人。


“這是趙建國家?”來人未曾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提著行李走進屋子,當他看到空蕩蕩的家的時候,不由一臉驚訝。


“趙建國是我爸爸。”趙學軍跟在這人身後,覺得他實在沒有禮貌。


年輕人笑了,他先是小心的把行李放在一邊,那樣子竟然帶著一股子對行李的恭敬。接著他特別熱情的回身給了他一個大擁抱:“你看看,你看看,都是一家人,都互相不認識呢。我是周瑞,你三伯趙建業的大兒子。”


周瑞!趙學軍驚訝萬分,上輩子,他只是聽過這位年輕人的名字。父親兄弟四個,先後參軍。大伯趙建宗現在在省城上班,跟這邊這幾年一直有矛盾,所以不來往。趙建國結婚的錢是大伯家全部出的。那些年誰家都不容易,大娘因為這事跟大伯大吵一架,差點離婚了事。這幾年家裡有錢了,父親也是一直補償,可是大伯反倒有了一種你有錢,我粘你會破壞情感,會被人說事的思想。他反到跟弟弟家主動走遠了。


家中的二伯死在戰場上。這位三伯,是個傳奇人物,他在部隊喜歡上一位女護士,也許他愛對方太深,最後因為對方家只有一個女兒,他竟然做了上門女婿。


時代在進步,招贅這等事情其實根本沒什麼,可是趙學軍的爺爺受不了了。他辛苦一輩子,為了家中孩子,最後幾乎就是累死的。養兒養成了,卻成了別人家的上門女婿,生了娃卻姓了周家的姓氏。老頭受不了了,一狠心決定跟這個兒子斷絕關係,他生前一直嘮叨,趙建宗跟趙建國,如果誰敢跟趙建業來往,他絕對不閉眼。老爺子是在一個冬天走的,死前據說是想吃白饃。

周瑞這個名字,是趙家今後故事中常出現的一個名字。他五次北上來家鄉祭祖被奶奶拒之門外,最後一次這位年輕人為了父親最大的遺願,跪在奶奶家門口淋了一夜雨,傷心失望之下,沒有照顧好自己,猝死在火車上。很多年後,趙家人才知道一件事,周瑞的父親趙建業得了肝癌,在最後的日子裡,他期盼可以魂歸故鄉。周瑞幾次歸鄉,都是帶著父親的骨灰回來的,當他得知老趙家墳根本沒有給父親留地兒,趙學軍能夠想像這位哥哥,受到了多大打擊。周瑞死後,趙建業這一支便絕了。


老趙家人都在故鄉的高坡上有一塊埋骨之地,祖墳是一個家族最最重要的地點,從孩子出生起,父親就會給兒子們在祖墳附近圈一塊地方,趙建業的墳地被憤怒的老爺子送給了同族家,根本沒給趙建業留退路。


而在很多年後,趙家墳也拒絕了另外一個人。趙建國死前吩咐家人,不許趙學軍入祖墳。


人的一生有很長時間是用來犯錯,後悔與檢討的。以前趙學軍覺得這個故事是大悲劇,在今後的很多年裡,趙學軍一直不理解爺爺的那份情感。這個姓氏真的這麼重要嗎?在周瑞死後很多年裡,父親一直活在悔恨當中,趙學軍搞不懂父親為什麼會去恨自己的三哥?為什麼爺爺奶奶一直無法原諒三伯。他不理解自己的爺爺,覺得實在狠心。奶奶怎麼可以把親孫孫攔到門外?


後來,年齡漸長,他越來越老。他開始想要個孩子,即使他永遠都不可能有個屬於自己的孩子,他還是想要,孩子是人生存在這個世界的證明信。人可以死去,死去後他可以復活在孩子身上。後代是帶著父輩的基因繁衍的,那是人曾活過的證明。趙建業成了別家人的延續後代的工具,也許爺爺就是那樣想的。對於舊思想的爺爺,趙學軍覺得自己沒有立場去批判。


“哥。”趙學軍伸出手,回應並摟了一下周瑞。


周瑞呆了,他付出的強大熱情,得到了回報,這份回報如此的迅速,給予了他巨大的希望。他有些不知所措了,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復這位小弟弟。


“我回了咱爺爺奶奶家,咱奶……不在家。我……我以前去過老家幾次,沒見過小叔……我……我……”周瑞喃喃的回答。


趙學軍樂了,是啊,很多事情都改變了,奶奶住進了城裡,家裡搬了新房子。


“哥,咱奶在新屋呢,你要是晚來一天啊,還得打聽。”趙學軍笑眯眯的,語氣裡露著親厚,這份親厚發自內心,來自骨血。


“哎……就是,我運氣好。”周瑞憨憨的回答。


趙學軍笑眯眯的,帶著一份對記憶的試探走到行李邊,伸手就要提。


“別!”周瑞大叫一聲,接著陪著笑臉走過來,小心翼翼的雙手抱起行李說:“我來,我來,不能叫你提。”


“我帶你去新家,咱回家。”趙學軍小跑著在前面帶路,周瑞愣了下,抱著行李跟著。


“咱奶身體好吧。”


“好著呢,就是膀胱有些問題,這幾年一直吃藥。”


“小叔,小嬸身體好不。”


“好著呢。”


“那……那你們都……都好吧?”


趙學軍停下腳步,扭頭看著周瑞,看著他抱著的行李。那包裡是自己的二伯,以前也許他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現在,他死了,希望回家。他也許有過巨大的身軀,可是現在他就是這麼一把灰燼,他唯一的遺願就是回來。他的兒子帶著他回來了,這對父子,帶著對親情的誠惶誠恐,回來了。


兄弟倆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達三號院的時候,趙學軍在大院門口停下腳步,扭頭看著周瑞。


“咋……咋了?”周瑞愣了下。


趙學軍皺下眉頭,看下四周後小心的說:“哥……我爸,咱奶奶,怕是有氣吧。”


本來一臉興奮的周瑞,表情立刻涼了:“你知道啊。”


“恩,我知道,哥……你別急,這事得慢慢來,我給你找個地方好不好,你先住著,別急,咱一起想辦法。”


趙學軍勸著,周瑞倒是很豁達,他伸出手,拍拍趙學軍的頭,親昵的問:“你是家裡的老幾?”


“我行三。”趙學軍回答。


“是三兒啊,哥聽你的,你說,哥該怎麼辦?”


趙學軍蹲在地上,周瑞跟過去也蹲下。兄弟倆在三號院的大樹下,呆呆的蹲了很久,都是一籌莫展。


“學軍?你蹲這裡做什麼?”在外面踢完球回家的宋長安一進院子,就看到趙學軍跟著一個青年蹲在大院門口。


趙學軍這幾天實在懶得搭理宋長安。這傢伙跟上輩子一樣陰險,利用自己跟閔順他們借著黃文明的手,把父親的政敵逼走。他才多大,又不是重生的,但是依舊比自己聰明狠辣,這點最氣人。


“你管我。”趙學軍氣哼哼的。


“我不管你。我又不是你爸爸,我管你多吃虧啊!不過軍軍啊,那事原本就沒有壞處,你要是一直生氣,那不是傻嗎,你氣壞了你吃虧。你可得想清楚了……”宋長安笑眯眯的走過來,也蹲下來了。


趙學軍扭頭看看自己的堂哥,又扭頭看看宋長安,眼睛便是一亮。


“喂,給你個任務。”趙學軍用手肘碰了一下宋長安。


“你說,別過分啊,我能做到才可以。”宋長安還是那副陰險樣子。


“這是我哥,叫他去你家住幾天。”趙學軍指指周瑞。


宋長安看了一眼周瑞,眼神一亮,立刻心領神會:“成啊,你哥就是我哥,住幾天都沒問題。你看我!就是這麼善良。再說了,趙叔叔人不錯,幫一下也沒啥,不過軍軍啊,你不怕你媽揍死你?”


趙學軍眯下眼睛,語氣帶著一股子鄙視:“你想到哪裡去了,你這人就是喜歡把一切事情往陰暗了想。做人不能回回頭嗎?世界充滿了愛,真的。這是我堂哥,我三叔家的兒子,他叫周瑞。”


“是啊,是啊,就我陰暗。你爸爸的堂侄姓周,騙誰呢!”宋長安反諷到。


“嘶……我說你,誰家沒點子麻煩事,我三叔是招贅出去的!”趙學軍十分氣憤,順手就往宋長安腰上一拂。他這個習慣來自前世,那傢伙那塊肉是不能碰的,一碰必倒!


果不出所料,宋長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喂!以後別碰我腰!”


趙學軍抿嘴笑了下,少年宋長安還沒學會喜怒不形于色,這時候的他倒是人間煙火氣濃郁的很。


“一句話,幫不幫?”


“幫,不幫能行嗎。”宋長安站了起來,語氣充滿無奈,他就奇怪了,自己向來要尖,但是在趙學軍面前,就是尖不起來。


“你爸你媽那裡也別說啊。”趙學軍囑咐。


“我到想說,我得能逮住人,一個下鄉,一個回娘家,家裡除了兩個小的就是個小保姆。得了,走吧……”


宋長安在前面帶著路,趙學軍跟周瑞跟著,他們一起來到三號院十一號樓前。


“哥,那是咱新家,哎……你看到沒,咱奶在院子裡擦箱子呢!”趙學軍指著前面十二號院子大聲說著。


周瑞臉色頓時激動,抱著行李,向前跑了幾步停下,又躲進小樓的陰影裡。他嘴巴吧嘀嘀咕咕的,撫摸著行李說著什麼話,即便是聽不到,趙學軍覺得,他是明白周瑞在說什麼。


“你哥,很奇怪啊?!”宋長安在趙學軍耳邊說。


“誰家沒點為難事呢,對吧。”趙學軍瞥了他一眼。


“我說趙小三同志,我怎麼覺得你處處針對我呢?”宋長安有些惱了。


“對呀,好好想想,為什麼我針對你呢。”趙學軍似笑非笑。


宋長安無奈了,只好看著天空說:“得得,哥不跟你計較,我給趙學兵面子。走吧……叫你哥,對!堂哥,進屋吧。”


趙學軍走過去叫周瑞,周瑞抱著行李往回走,他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什麼,站在宋長安家的門口不進去了。


“哥?沒事的,宋伯伯跟我爸爸是好友,他家不是外人,不怕打攪的。”趙學軍勸著。


宋長安看著天空翻白眼,他很怕打攪。

周瑞摸摸行李包,這裡有他的爸爸。雖然知道住在這裡離奶奶很近,父一定很高興。可……帶著骨灰盒進別人家,這不禮貌,不吉利。瞞著對別人那也是實在對不住的。即使是可以瞞住,周瑞覺得自己也不能做這樣不仁義的事情。


“三兒,哥還是住旅館吧。”周瑞一臉為難。


趙學軍眨巴下眼睛,立刻便明白了。他站在原地想了會,便伸出手扯著周瑞的衣服來到一邊。兄弟倆大眼瞪小眼的看著,趙學軍肚子裡更是腸子轉了好幾個圈,想了好幾個法子。終於……趙學軍伸出手,突然摸了一下周瑞抱著的行李,周瑞嚇得一躲。


回頭指指拿著抹布擦舊傢俱的奶奶,趙學軍說:“哥,你抱著的是誰?”


周瑞嚇一跳,臉色頓時嚇白了……


“我聽到你跟……說話了。”趙學軍指指行李。


周瑞的眼睛立刻酸了,他很想號啕大哭一場。


幾滴雨點慢慢落下,這是春雨,春雨下完,就可以播種了吧!


趙學軍伸出手,接下天空的雨點,又看看周瑞,自己的哥哥就是跪在春雨裡整整淋了一夜的吧。


他伸出雙手,帶著一絲親昵,一絲晚輩對長輩的恭敬說:“三伯,咱回家,我帶您去看咱新家,看……媽媽。”


周瑞呆呆的看著趙學軍,接著完全信任。他低下頭,用臉抵住包包摩擦了幾下,淚珠子隨著春雨越來越大,最後……他終於還是把父親的骨灰捧到趙學軍手裡,捨不得,扯肉一樣疼。


“哥,三伯會高興的。”趙學軍勸著。


“軍……我爸說,別叫奶奶知道……我爸說,就問清楚他該埋到那,悄悄挖個坑,挨著爺爺安葬了他就成,什麼儀式都不要。奶奶年紀大了。這事兒死也要瞞著的。知道嗎?”


“知道,哥你去吧。”


“哥!來來,家裡飯剛好,哥,我給你放洗澡水,你先洗個澡,鬆散,鬆散。走了好遠的路吧……我聽你口氣,你帶著遼寧口音呢……”目睹一切,聽到一切的宋長安走過來,親昵的拉著周瑞的手,將他強行拉進自己家,一路走,一路岔話題,他們很快走進屋子,臨關門的時候,宋長安看下趙學軍,沖他眨巴下眼睛。


趙學軍抱著自己三伯,小心翼翼的進了院子。


院子裡,奶奶拿著塑膠布,小心翼翼的蓋在舊傢俱上,她看到趙學軍回來,立刻高興了:“軍軍呀,抱著啥呢麼?你媽飯店買飯了,咱家今晚吃飯點的飯,浪費麼,你媽就是個不會過得。”


趙學軍笑笑,鼻子又是一酸,他跟著嘮叨著的奶奶進門,一路跟進家裡最亮堂的屋子,奶奶現在住在家裡陽光最好的屋子。


“軍軍?你抱的是個甚?”說實話,奶奶很好奇,越來越像孩子。


把三伯小心的放在一邊,趙學軍坐在新床邊上問奶奶:“奶奶,我爺爺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你爺?你爺是個白鬍子老頭麼。”奶奶笑眯眯的抹新傢俱。


“奶奶,我是說,爺爺脾氣是啥樣?”趙學軍繼續問。


“你爺?你爺……你爺是個脾氣很好的白鬍子老頭,人一口吐沫吐到他臉上,他抹抹就走了。可善了。”奶奶坐到了床邊,誇自己的丈夫。


趙學軍站起來,打開奶奶的床頭櫃,小心翼翼的將二伯放進去,心裡說:“三伯,對不起,這幾天您先委屈著,我知道您一定不會生氣。我把您放到奶奶身邊,您跟媽媽住一屋。你一定會高興的吧三伯。


三伯……安心,我肯定不告訴奶奶。你先住幾天,我想辦法……我懂你的三伯。人啊,都要落葉歸根的,如果您真的有靈……三伯,您一定知道您這個不成器的侄兒,是哪裡來的。三伯啊回家了,這是咱新家……您看奶奶多高興啊,住新房,住堂屋,三伯,落葉歸根,我懂得,真的懂得,上輩子誰知道我埋哪裡去了?三伯……回家了……回媽媽身邊了,多好啊……”


趙學軍眼睛濕漉漉的,鼻子一直泛酸。奶奶奇怪的看著他:“軍軍?哭甚呢?誰欺負我娃了?奶奶給你敲死他!”


趙學軍小心翼翼的關了櫃子,抱住奶奶撒嬌:“沒啊奶奶,我想我爺爺了。我都沒見過……”


“哎……你爺命苦,就只知道受罪。你爺啊,就是個可憐的白鬍子老頭……呵呵!一點也沒福氣的憨老漢!”


第四十章


趙學軍坐在全班正數第二排右邊第一個位置,那地兒緊挨窗戶。教室裡鬧哄哄的,趙學軍卻心煩意亂,大腦裡不斷給出惡果,自我恐嚇,自我安慰。他想起一件事,改霞姑姑是個最能亂收拾的,她萬一打開那個櫃子呢,萬一打開那個包呢?


渾身打個冷戰,趙學軍站了起來,四下茫然看看後,轉身就向外跑,此刻上課鈴剛響。


“哎……哎,趙學軍,上課了,去那呢!”老師對著趙學軍的背影喊著。


從街邊買回一把大廠倉庫專用的那種特大號鎖頭,還買了一條很長很粗的鐵鍊。趙學軍快速奔跑回家,不顧奶奶和改霞姑姑半上午見到他有多驚訝,便直接跑進奶奶的屋子,先是用鐵鍊把床頭櫃上下左右捆了八個圈,上了鎖,又揪又拽確定安全之後,趙學軍心裡嘮叨著:“三伯,您老實的呆幾天哈,小侄這也是無奈,莫怪,莫怪……”


趙學軍又一路狂奔回學校,一節半的課過了。老師沒叫他進教室,叫他站樓道裡。對於心愛的乖寶寶牌學生的錯誤,老師無法壓抑,加倍的不能容忍。當著這麼多學生,給自己下不來台,老班大人終於怒了:“站樓道裡!站到放學!你不喜歡在外面呆著嗎?呆個夠吧!下午叫家長!不叫來,明兒不許進教室!”


老師話音剛落,學生們笑成一片。趙學軍沒像別的孩子一樣故作不屑或給自己想法開脫。他乖乖的站了出去,靠在牆上後背滑著坐到了地上。本來擔心他的老師,把這種行為看做是對抗,於是捂下額頭,決定必然要跟學生家長好好談談。


趙學軍現在滿腦子心事,自從小學畢業,這種站樓道的福利,已經很多年沒享受過了。樓道裡很冷,趙學軍略微覺得被整個校園拋棄了一般。雖然,他的眼睛裡沒有洩露出太多的情緒……好吧,說實話,他現在回來上學挺傻的,怎麼那麼笨呢,就說肚子疼叫家裡下午捎個假不是更好?


哎,以前做事,那大部分都是小事,這次玩的有點大,有些兜不住了。那不是鄉下收來的小錢,那是一個人,他的長輩,他的親人。即使他化成了一把灰,他也在這個世界留下過豐富的情感線,活在現世的人對他會牽掛會悼念。他死了,不管他做過什麼,他會成為這個家庭不敢觸及的一塊傷……


揭開這塊傷疤的人,必定會成為炮灰,會死的很慘……父親是有底線的,奶奶也是有底線的。當年,不叫周瑞進門,可見奶奶的宗族意識有多麼強烈。中國人的家觀念很重,如果強行植入,把三叔的事情捅出來……白髮人送黑髮人!還有父親對自己三哥的態度?現在周瑞沒死呢,父親到底是怎麼想的?


怎麼形容呢,像當初他跟二哥因為那點小錢兒置氣,有一段時間,見到他就煩,越看越煩人,煩的恨不得套個麻袋給他丟廣場北橋下的臭水溝裡。他的名字聽都不能聽,一聽到就想踹死他。可是,一旦觸及生死,或者說因親情得到諒解後,二哥跟自己的關係比跟大哥要親厚。在家裡二哥比大哥,爹媽都要寵著自己個。這人的情感是培養出來的,尤其是親人,這裡面的關係很微妙,也是最不好處理的。


啊,啊!好煩……做個合格有理想的重生人好累,這還只是自己家的事兒呢?這還沒有拯救地球,拯救全人類呢?

別班被罰站的調皮鬼,蹲的蹲,做小動作的小動作。當著名的調皮鬼看到著名的乖孩子也站出來之後,他們覺得……啊!你也有今天啊!你這傢伙也和我們同等了吧!


為了表示歡迎,那邊的少年,悄悄的低頭蹲著挪過來,給了趙學軍半根點著的香煙,趙學軍拒絕,他握住趙學軍的手,一幅含著熱淚的樣子說:“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趙學軍抬起頭,特真誠的看著他的背面:“校長?!”接著立刻站起來。香煙少年鼓著嘴巴,扭曲著回頭向後看,接著一口煙噴出,嘴巴里含著的半截煙頭掉在地上,那煙頭上還冒著煙呢。香煙少年狼狽的跑了,捂著嘴一路狂奔的沖著學校水管奔去。


下課鈴聲響起,老師抱著教具出門,看到趙學軍依舊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很是氣憤的又加了一句:“站好了!站直了!”


“三伯,你在天之靈看到了嗎?我被你坑慘了!”趙學軍心裡嘀嘀咕咕的抱怨著。


打走廊那邊來了幾個少年,帶頭的宋長安抱拳回身:“師傅!我看到八……戒了。”


趙學兵顛顛的挪過來,有些想笑,又有些不忍:“八戒,你幹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兒了?怎麼給你整這兒來了?”


“哥,你知道嗎……”


“哈?”


“我真的是豬。”


“弟,可不敢,你要是豬,咱媽該不願意了。”


“這世界上的事兒啊,總是沒完沒了啊。老子真想虎軀一震啊!”


“鬍鬚一陣?”


“弟,沒啥啊,有人笑你不長鬍子了?告訴哥,哥給你抽死他。”


用手抓抓腦門,趙學軍鬱悶的扭身離開學校,趙學兵喊了好幾聲,他都當沒聽到。


“你怎麼他了?”宋長安跑過來問趙學兵。


“不知道,小兔崽子脾氣越來越大。不長鬍子就不長唄,咱又不當張飛!”趙學兵那個鬱悶啊。


宋長安若有所思的看著趙學軍的背影,。昨天晚上,他跟周瑞談了一晚上。也許他手裡掌握的情況,要比趙學軍還多。周瑞的母親改嫁了,改嫁的原因很簡單,趙學軍的三伯把所有婚後的不幸都歸納于招女婿這個被人看不起的貶義詞。他一封,一封的給家鄉寫信,一封封的被退了回來。


最初熱烈的愛情被生活消耗乾淨,他想再要個兒子,想要個姓趙的兒子,這樣也能跟家鄉父老交代了,可妻子卻悄悄做了絕育手術。周瑞的母親是個新女性,她覺得女人不應該被家庭的生活淹沒覆滅,女人應該活的更自我。肚子是我自己的,我想生就生。


於是,夫妻大戰開始了,他們每天吵吵鬧鬧,最後竟然動了手。那一份曾是山盟海誓的愛情,曾為對方付出一輩子,甚至可以死的決心……很快的隨著家長里短,柴米油鹽沒有了。只是為了周瑞,只是為了周瑞有個父母雙全的家,他們踩勉強在一起湊合著過這日子,兩邊都很痛苦。


周瑞的父親去世後,母親很快找到了第二春。周瑞不去評判父母的對錯,他只是想完成爸爸的心願。這幾年他自己來過幾次,可是老太太的態度非常強硬,別說談談,就連見都不見他。


宋長安覺得,這一次趙學軍這事做得有點托大,你就是個孩子,你怎麼敢大包大攬這樣的事情?現在開始煩了吧,知道難辦了吧?該!


趙建國下班回家的時候,在農貿市場買了一斤豬肉,三斤排骨。這穿衣吃飯晾家當的。隨著去年漲價風,豬肉從一塊漲到八塊。豆腐從兩毛漲到八毛。趙建國是十七級幹部,月薪不到二百,在他的工資單裡,每個月還有兩種補助,分別是自行車補助兩塊,洗滌費兩塊。


今年,都說養豬的賺了,其實按照趙建國的分析來看。養豬的應該是虧了才是,豬肉價格這麼高,老百姓都吃不起了。養殖戶的銷路問題,市民吃豬肉,吃不起的問題,都要拿到下一次會議上討論一下。他自己家倒是頓頓有肉,什麼都不缺,那是虧了橘子這幾年賺的越來越多。可別人家呢?哎……


提著菜籃,趙建國帶著滿腦袋工作回到家,一進門,他的老母親就特神秘的對他招招手,還抿嘴沖他樂。這幾年,這老太太越來越像孩子了。趙建國跟著母親來到臥室,一進門便聞到一股子酸味,他鬱悶的看著自己母親說:“娘,別拿濕布子擦地毯,擦不幹淨還容易酸。”


老太太瞪了趙建國一眼,趙建國立刻不嘟囔了。


“軍軍買了個大鎖,鎖了我的櫃麼。他藏了什麼寶了……你給娘弄開麼,娘看看麼……”老太太覺得孫子可有意思了,連忙把這件事分享給兒子聽。


趙建國看著那個被綁的誇張的櫃子,心裡莫名奇妙的卻是一忽悠,心疼!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這天晚飯,趙學軍坐在新餐桌上,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排骨,趙建國突然冒了一句話:“你是不是又撿了什麼垃圾當寶貝兒了?你把你那堆玩意鎖你屋子裡成不,你鎖你奶奶的櫃子幹嘛?”


趙學軍端著飯的手,立刻僵直了。


“軍軍,給奶奶看看唄,奶奶不要你的寶貝麼。就看看,看一眼麼!看不壞麼!”奶奶笑眯眯的逗著,今年春天起,奶奶所有的牙齒全部退休了。現在老太太吃東西漏飯,說話漏風,她怕醜,學會了抿嘴樂,有時候人多了,還用手捂著!


“奶奶,我帶您去看牙醫吧,您鑲個假牙。”趙學軍岔話題。


“趙學軍,我跟你說,現在國家有檔,對很多文物都進行了重新修繕保護,你跟你乾爹以後買東西,最好小心點。他腦袋有問題那是他的事兒,你可別給老子闖禍,知道了嗎?”


“知道了。”幾下扒拉完飯,趙學軍站起來,去了奶奶的屋子。


“咱軍只吃了一碗飯,排骨也只吃了三塊。哥,不對麼,娃是不是病了?”改霞看著那一大盤子糖醋排骨,不由得擔心。


趙建國站起來跟著趙學軍來到母親的臥室。臥室裡,趙學軍單手杵著下巴,看著那個床頭櫃,一臉發愁。趙建國坐到兒子身邊,想了半天后,用很溫柔的語調開了頭:“軍軍,咱父子倆交交心,咋樣?”


趙學軍仰面躺倒在地毯上,語氣帶著倦怠:“爸,問你個問題。”


趙建國立刻坐直,一副什麼都清楚,什麼都明白的人生導師的派頭:“你說。”


“爸,如果有一個兒子,他沒偷過誰的,沒搶過誰的,他沒害過誰,沒傷過誰。他靠本事賺錢,每一分錢都來自辛勤勞動。他對社會有貢獻,對國家,對家人都非常的熱愛,並願意為他們付出一切。


有一天,這個兒子……他發現他愛上了……一個他不該愛著的人。他反抗了自己的父親,母親,族人,跟別人走了。那整個兒子,還算是好人嗎?還是好兒子嗎?他的家人還能原諒他嗎?”


趙學軍一邊說,一邊坐起來很認真的看著父親。趙建國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他聽兒子講完,立馬的語氣非常非常肯定的說:“當然可以原諒了,為什麼不原諒呢!天下那有不關心孩子的父母,他們反對孩子的婚姻,那只是他們多活了幾年,他們能看出孩子的幼稚。歸根結底,那是怕孩子摔疼了。有時候,做人父母的是最不討好的……”趙建國正說得高興,突然停頓下來,下意識的吧唧下嘴巴:


“我說軍軍,你說誰呢?該不會是你早戀了吧?”


趙學軍一臉仰天長歎:“爸,我沒有啊……你回答我的問題啊!”


“我說了啊,當然能原諒了,自己的孩子啊!生孩子幹啥,那就是來討債的。那就是來招惹大人生氣的,就你現在這個樣子,看著就挺來氣!啥是父母呢……父母就是一輩子都在糾正孩子的錯誤,原諒孩子的錯誤。這就是爹媽,除了爹媽,誰還會這麼做呢?你上大街,給人兩塊錢說:大哥,我給你錢,你說我兩句唄。你看誰說你!爹媽說你,那是怕你犯錯誤,你看你現在的樣子,鎖了奶奶的櫃子,還發脾氣不吃飯,這眼見著……”

“趙學軍,你給我出來!”高橘子在門口高聲喊著進來,她在屋裡轉了幾圈,找到趙學軍後,便揪著趙學軍的耳朵向家外走。


趙建國看著心疼,他想跟,高橘子扭臉瞪他:“別跟啊,這事兒我們娘母倆的恩怨!”


趙學軍被高橘子強拽著來到十一號樓,趙學軍一邊走,心裡一邊發怵,老媽好久沒這麼生氣了……


宋長安家裡,趙學兵,周瑞老實的貼著牆根站著,宋長安的臉上有些後悔,卻也有些其他的意思。高橘子帶著趙學軍進來,一進門對著他的臉“啪!”就是一耳光。趙學軍捂著臉沒吭氣,宋長安呆了。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怎麼什麼事兒都敢做主呢?”高橘子一臉憤恨,順手抓起宋長安家放在牆後的掃把就要打。宋長安上去阻攔,被趙學軍一把推開。


“沒你事!”


高橘子的掃把舉得很高,看著趙學軍一動不動的任她打的樣子,越看越生氣。終於,高橘子的火被勾起來,大掃把普天蓋的一頓抽,趙學兵上去摟著弟弟,替他挨了不少下。


高橘子發洩了一陣,終於熄了火,她喘著氣,坐在一邊的沙發上醞釀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以為你是正確的,你小孩子家家的懂得什麼?!你怎麼就敢做這麼大的主呢?不說你三伯的事兒有好些你不清楚。咱就說這事兒,你個破孩子才幾歲,你就敢帶著你三伯的骨灰進咱家,你知不知道,老母在堂,不能見後輩的遺體,這白髮人不送黑髮人,你是不是覺得你奶奶活的長了?”


趙學軍沒吭氣,低頭看地面。


“你好心,我知道,可你就不想想,這麼大的事兒,你一聲不吭的就做了主了?以後是不是你還要翻天了?你怎麼就不能問問你爸,好吧,不能問你爸,你問你媽啊?啊?說話!”


“問他什麼?我聽下!你能問出他什麼來?我就說嘛,怎麼問那麼古怪的問題呢,我就覺得那事聽著耳熟……”趙建國在門口聽了有一會了。


高橘子不吭氣了,她一個反應就是蹦起來,擋在兒子面前攔著嚷道:“老趙,我打過了。”


周瑞連忙上前給自己小叔叔跪下:“叔,不是弟弟的錯,這事兒怪我欠考慮。”


趙建國盯著自己的侄兒,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爸……你爸沒了?”


周瑞想哭,強憋著:“啊,沒了……都四年了,叔……我爸有錯,可他想回來。”


趙建國張嘴無言,指指自己家院子那邊,周瑞點點頭。


趙建國踉踉蹌蹌的往屋裡跑,跑到大門口不敢哭,硬憋著一口氣,那氣憋的他差點憋炸了肺,他醞釀了很久,這才收淚進了屋,沒一會……趙建國抱著那個床頭櫃出來了。


“打開。”趙建國對趙學軍低聲怒吼。


趙學軍掏鑰匙開鎖,開的有些慢,趙建國對著他屁股就是一腳。


“快點!”


月黑星稀的,老趙家一頓悄悄折騰,除了奶奶,家裡家外都是一頓忙亂。趙學軍沒有過多的表情的跟在大人身後幫忙。


趙建國把自己三哥抱回老屋子,趙學軍一路跟著,宋長安小心翼翼的跟著趙學軍走。


“學軍,對不起,這事是我說的,我只是覺得,我們都是學生對吧,這是不是我們該做主的。”宋長安一直道歉。


趙學軍停下腳步,看下他,點點頭:“恩,我知道,事情已經解決了,就這樣了,謝謝你。”


“你生氣了?”宋長安小心的問。


“生氣?我該恨我媽?還是該恨我爸?恨我死去的三伯?還是恨……算了,我跟你說我不生氣,真的。”


沒人相信趙學軍不生氣,趙學軍這人那裡都好,就一點……他小心眼,記仇的名聲早就傳出十萬八千里了。


宋長安停下腳步,看著趙學軍跟父親遠去,他呆看了一會自己安慰自己:“我沒錯,我是為他好。我沒錯……”


有些在孩子們眼裡很大的事情,其實在大人眼裡真的沒多大。真的!即便是趙學軍活了兩輩子,他也沒禪悟透,沒想領悟到這其中的道理。老人家不想孫子進屋,那是想逼著兒子來。老趙家墳地不給招贅出去的子孫留地方,可爺爺卻悄悄帶著家裡的兩個兒子,半夜裡在自己墳地裡挖了個小坑口(山西的墳地是窯洞式)。他兒子站老子的地兒,族人總歸沒意見了吧?


第二天,趙建國把哥哥的骨灰寄存到了烈士陵園的一個骨灰堂。趙建業立過功,能進那裡。他可以安心了,可以在故鄉好好的呆著,呆到奶奶百年之後跟爺爺合葬的時候,爺爺的墳地會再次打開,那個時候三伯伯就可以跟自己的父母在一起了。


第四十一章


王希你好:


最近一切都好吧?身體好嗎?南方的飯菜都吃得慣吧。你上次來信,說再要幾雙改霞姑姑做的布鞋。我跟改霞姑姑說了。你在等幾個月,等到二哥考完大學的時候,估計就能穿新鞋了。你要的醋我叫乾爹帶過去了,夠你喝一年的。


王希,最近周圍變動挺大的,我不知道你那裡怎麼樣,但是我這邊還是有變化的。你知道嗎,前些日子,很多同學都跑出去了,我沒去,二哥被爸爸關在家裡也不許去。


現在想起這事兒來,我心情並不好。這種被周遭影響的不好,引得大家認為我在生悶氣,主要就是上次跟你說的三伯那件事了。


其實那件事能那樣解決,我可高興了。我都做好被我爸追殺的準備了,我不是一次幻想,我爸揍死我,挖個坑把我埋了。連墳頭都不給起,直接拿鐵鍬拍平,再踩上一隻腳。事實上,他只踢我一腳,我覺得那是輕的。


最近我不太愛跟他們說話。原本沒什麼事情,可是他們非說我生氣了,我解釋過了,我沒生氣。可他們確定我生氣,我只好繼續生氣。


我不愛說話,不愛動彈只是因為,最近這兩年發生的事情太多,這些事情令我思緒混亂。我想安安靜靜的考慮下我的人生,難道這樣也不行嗎?


你上次來信說,你學到了好多東西,我也替你高興。就像你說的,你的領導叫你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所有的工作,其他時間你隨意。你說你的領導,不!老闆是聰明的,他懂得在時間上利用你的認知快速的調動你的工作積極性。看到你的來信,看到你一天天進步,我真替你高興,現在的你越來越細心了,我等著你建工廠的日子呢。


最乾爹越來越彪悍了。他總是拿著他那一套生硬的人生感悟,去到處演講,告訴別人這不對,那不對。原本很愛工作的乾爹退下來後,把全部的激情用到了述說上,他不斷的敘述,不斷的控訴,反正,他說的那就是真理,別人都是放狗屁。當然,乾爹學識淵博,有很多東西值得大家學習,他也值得全世界的喜歡。可是,現在全世界,只有我喜歡他,剩下的人都躲著他走,他真的是太能嘮叨了。


他越來越愛說教,幾乎就要把上下五千年整理出來,進行批判。於是最近,每當乾爹的那雙拖鞋板子在小巷門口響起,周圍的鄰居就都早早散去。我是多麼想,告訴大家,乾爹的心有多麼柔軟,乾爹多想叫這個世界更加美好。可是,他用錯方法,總是覺得,所有的人都在往絕路上走。所有的人都沒他看的清楚明白。他完全忘記,人這個個體,各有各得想法,各有各得經歷,就像你我,在現世中不斷改變著自己,不是我們自己想去改變自己,而是我們被迫著,就那樣改變了。我們在成長,我們的道理,難道就不是道理嗎?

你記得我們小時候常去的那個果園嗎,它現在不見了,那裡蓋起了大樓。你說大樓是壞的嗎?還是果園的出現是個錯誤呢?我覺得這裡沒道理可以講得,只是因為有人需要那裡有什麼,那裡就會改變。


我這幾天,有些咳嗽,嗓子啞啞的。我知道,我著涼了,卻不敢說,我害怕麻煩到爸爸媽媽,害怕家裡替我擔心,給大家惹麻煩。


對了,我還害怕那個叫宋長安的傢伙,他一直跟在我身後討好我。其實我一點都不恨他出賣我,那個時候,我甚至是佩服的,那人他能在最短的時間,總計算出最快速處理問題的方式……


嘿嘿,我寫到這裡我可以想像,你那張歪牙花子臉又是一臉不耐煩的對我吼:別跟我提那個宋長安好不好!


好吧,我不提他,我跟你說點周圍的事情,那是我看到的事情。那天,學校開飯了,很多學生聚在一起不知道說什麼。後來,有人開始敲飯盆,大家一起越來越激動。接著飯菜也不吃,隨手將食物一丟就奔跑出去。很多饅頭,很多菜飯被丟在我們學校的泔水缸裡,丟在地板下,丟在走廊裡。


我看著雪白的大饅頭,被踩在腳下,變成了黑面泥。我看到我的同學們就站在街道中央,群情激奮的說著什麼。大家都說那是好事,可沒過多久,有人太激動,激動的推翻了路邊小販賣菜的車子。


後來學校空了,上學的人三三兩兩。我上學的那間教室空蕩蕩的……有些寂寞。我喜歡學校,學校就是受益的地方,我有很多東西也許八輩子也弄不清楚,可我現在在學校,我在儘量弄懂那些我不擅長的東西。這是學校的作用吧?


前些天,他們還在說連續劇,在說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他們互相反駁,有時候還會抬杠,大多的時候,我覺得我們都是一樣天真的,就像……當初在小溪邊抓魚的你和我。後來,有人在上游喊:這裡好多蝦子啊,於是我們奔跑過去,撈了很久,半個蝦子都沒抓到。你知道嗎,我覺得一切都是因為兩個字“好玩”。有些人就是這樣想的,只是他們找了一頂高帽,戴在頭上,慢慢的他們自己也相信自己便是正確的了。


王希,我非常想你,也不知道你停止長高沒?我倒是長高了,這可真是好消息,在我沉默的這段時間,我發現自己長高了一個半釐米。看樣子以後我該更加少說一些話才對,以前我長不高,一定是說話漏了元氣了。對了,我還有喉結了,雖然不明顯,可是我能摸得到呢。我照了一張特寫給你,你記得好好珍藏,這是歷史的光輝的一頁啊!


上個禮拜我收到王瑞寄來的照片了。他穿著一條黃褲衩,光著上身,赤著腳。還被太陽曬得奇黑。他手裡抱著剛砍下來的香蕉串傻笑。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那個香蕉剛從樹上砍下來的,沒拆開的香蕉串子。我告訴你,你的弟弟王瑞他其實是一隻猴子,這一點是確定的。他在今後的人生如果不當猴子,就太糟蹋人才了。


上次你給我寄來的椰子粉我收到了,並不喜歡喝。太椰子味了,太甜了。如果有的選擇的話,王希,我希望你能夠給我發明出一種有著茶葉的清香,有著飲料的淡甜的茶飲料喝。我這麼說不知道你是不是懂得。顏色看上去綠綠的,聞上去清香香的。喝到嘴巴里有些微苦,又有些甘醇。夏天可以涼著喝,冬天可以暖了喝。它不會令人產生厭倦的感覺,又很有品位,適合國內所有類型的人去品嘗的茶飲料。如果,真的有一天,你能實現你人生中的大志願的話,能給我造這種茶飲料嗎?當然這不是請求,只是一個小小的期盼。說實話,最近那些飲料,實在是也沒什麼喝頭。


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奶奶又可以咀嚼硬一些的東西了。她配了全口的假牙,一張嘴,潔白潔白的會發白光全牙。奶奶除了吃東西,一般帶不慣那個玩意兒,所以常將那副牙齒泡在廁所的玻璃杯裡。那天改霞姑姑收拾浴室,順手就將那個放了假牙的杯子放到了進門客廳的託盤裡。後來二哥放學,一進門端起那個杯子就喝了半杯水後跑出門。現在,我們都知道這件事了,都沒告訴他。二哥依舊愉快的活著,就像一張純潔的白紙。我媽倒是有些擔心,她怕二哥考大學的時候,考了全市第一名,卻忘記寫自己的名字。


家裡最近一切都好,只是爸爸的情緒因為三伯的去世,有了好多後悔,每天都在追憶。後來隨著他追憶,追憶完就後悔。我媽又開始想我大姨。我媽說,即使今後有了很多憾事,那也要把姐姐的孩子們找到,要他們快快樂樂的成人。爸倒是不同意,他覺得他留下周瑞哥,那是因為,周瑞哥哥的血脈裡,流著趙家的血,趙家的血聰明。我媽不服氣,就跳著腳跟我爸吵了一架,揚言搬回金鑫市場再也不回來了。


這幾天,爸爸每天都很忙,晚上也不回來。對比學校的安靜,政府那邊燈火通明,每個人都在加班。我媽啥也沒說,就卷著被子回家了。她總是慣著我爸,說實話,我覺得良良他們挺聰明的,真的,我跟他們還是很親的。不管大姨夫那個人到底多傻逼,我的那些兄弟姐妹,他們都不壞。


昨天,我送乾爹去了飛機場,你接到這封信的時候,大概他已經住了五六天了。你宿舍沒電話,我也找不到你。有些事兒,在這裡我還是要提醒你的,乾爹老了,人老了像孩子,他難免就有些嘮叨,喜歡把他所知道的世界,強迫的灌輸給你。乾爹要是嘮叨,你就聽,千萬別煩,有些道理,也許再過許多年,你會懂,可是這些道理,現在聽了,難免是有些厭煩的。沒人聽乾爹講什麼,他很寂寞,我很擔心沒有我在他身邊的時候,是不是有人能聽他嘮叨一下,對於一個熱愛國家的老人,我們都要大度一些。所以,千萬拜託,早晚的時候,就去陪陪他,陪他散步,遛彎,聽他講人生大道理,要做出很願意聽,很受教的樣子,你要一直點頭,表示你懂了。這樣,他會覺得,他做了什麼事情,影響到了你,於是他會更加開心。


對了,我給你寄得照片你收到沒,那是你家,我家老房子,還有咱以前去的小公園,那裡的大象滑梯,蹺蹺板。真可惜,大象的鼻子斷了。我的技術不好,照的很失敗,不過,我盡力了。


這次摸底考試,我考了全年級第十三,這真是個矛盾的數位。你懂的。我的人生,總是在被這些,那些事影響,雖然我不在意,可是最近他們總是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我。有兩個優秀的哥哥不是我的錯,我盡力了,真的,我非常想考的好一些,可是你知道的,我這是趙學軍的腦袋,不是出題老師的腦袋。我不是抱怨,我就是覺得很傻啊。你知道嗎,最近我們老班跟我杠上了。我不過就是在寫作文的時候偷懶了一點懶嗎。


他總是隨便給我們一段話,叫我們寫作文。要是真的那麼簡單就好了,他說了電影叫我們寫感想,那烈士的電影總結起來不就是十個字:悲壯!勇敢!堅定!骨頭硬嗎?我都把精髓濃縮寫出來了,他還是叫了家長。我媽罰我給全家洗鞋墊,改霞姑姑嫌棄我洗的不幹淨,她又洗了一遍。


我真鬱悶,你說古代的詩人,寫一首鋤禾日當午,二十個字能把一件事說清楚,現在我要為一個叫節約糧食的命題作文,寫五百個老師要求的字數。不然,他算我作文零分。


好吧,你又要嫌棄我嘮叨了。可是我除了跟你嘮叨,還能跟誰嘮叨呢。我跟我爸爸還沒和好,他覺的我氣性大。其實我真沒生氣,我發誓啊!


有人說,上學真好,我也覺得挺好。可是我也矛盾,我最近越來越跟大家沒話題了。我們沒辦法跟他們反抗老師,也沒辦法跟他們放了學一起去哄在一起,我沒辦法學會舞廳裡流行的那種“抽筋舞”,神啊,為什麼要有這種舞蹈呢,每動一下,就抽筋一下。這種被我所厭惡的舞蹈,二哥倒是很喜歡,他常穿著他的戰袍,就是那件雪白的白襯衣,去襯舞廳裡的藍光燈。大家都說,二哥的抽筋舞是很油條的,我完全看不出來。每當我看到二哥跳舞,我就想把那半杯牙齒水的事情告訴他。

對了,宋長安最近騎了一輛摩托車,他二叔給他買的重慶八零,要八千多呢。我不是羡慕他騎了一輛牛逼車,我只是想起那句話:要想死得快,就買一腳踹!


好吧,我壞心眼了,上上個星期,宋長安摔斷了腿,現在打著石膏在家呢。這傢伙徹底安靜了,每天跟我哥一起跟家複習呢。但願他們早考上大學,早死早托生。好吧,我又壞心眼了。


你上次寄來的那些磁帶我收到了,沒聽幾盤,就被閔順借走,拿去吸引顧客去了,南方流行的東西總是比我們北方要快。對了,忘記跟你說一個人。彭娟,你記得她嗎,她也是跟我們一起長大的。


上個月底,彭娟回來了,她回來後沒回家,只是半夜把我們叫起來,陪她又去爬了一回山,大哭一場之後,又走了。


昨天閔順告訴我,彭娟結婚了,嫁給一個很有錢的人。那人比她大整整二十八歲。我無法阻止彭娟的悲劇,可我覺得周圍的人呢並不覺得這是悲劇。彭娟有錢了,據說有很多很多錢。他的父親找我跟閔順要了幾次位址,閔順問彭娟的意見。彭娟叫閔順轉告她爸爸說:彭娟早死了……


王希,雖然有很多話要說,可是天也晚了,這幾天,新聞挺多的,我要去看電視了。


最後,祝你一切順利。


此致敬禮趙學軍


一九八九年五月


第四十二章


一九九零年,萬林市通往省會的高速公路開通,這一路逢山鑿洞,遇水搭橋,遇到墓地,有主遷墳,沒主統一擇地再掩埋。


老常從高速路開工,就每天跟著工程隊走,他收集了一路破盆爛瓦片,堆得城中那個老院子成了垃圾堆,大約工程隊施工到了第三個月,這老頭終於得償所願,整到幾幅好的老棺材板。


現在的住房都是磚瓦結構,只有百年上的老屋子房梁,還有老墓地有上等的板材。這些木材可是做古琴琴板的上好材料。今後,將來都不會有那樣的好板子了。


趙學軍接了電話,去金鑫市場要了進貨的貨櫃車,叫司機開著帶著自己去拉……那個棺材板。


一九九零年,世界一片欣欣向榮。個體戶的社會地位從社會體系末端一躍成了第一。雖然現在大家依舊覺得個體戶有些不三不四的。但是言語之間流露出的只是酸意跟羡慕。跟過去的鄙夷與看不起,那是兩回事。


新修的幾條城市道路四通八達的向全國各地延伸著。人命運的曲線也在延伸,在這一年裡,整個華夏大地,呈現的是一片欣欣向榮!去年,宋長安,趙學兵都考到了外省的學校。宋長安托那條斷腿的福氣,這傢伙臨陣磨槍蹲家裡刻苦複習了一段時間。在考試那天,他還表演了一次身殘志堅坐著輪椅考大學,他上了一把子報紙,接著憋了一口氣硬是考上了南方的一所一類大學,主修經濟。二哥考的相當不錯,去了上海,主修管理學。


年初的時候,譚小康被人從省裡遣送回來,這一次他耍的有點大。直接去老外最多的旅遊區跪著跟國際友人伸冤了。被送回來後,這次沒有好言相勸送他回家,他直接被收容管教了。在所有的人包括他的兒女都松了一口氣的時候,他很快的被放了出來了。


他這種人一提及告狀那是百病全消,一旦被管制起來。那是肺結核也犯了,老寒腿也有了,炕也下不了了,拉屎拉尿都自理不了了。他一日三休克,五天一裝死。整的人家收容所工作沒辦法做,全部得圍著他轉,日日得給他請醫生,找護工,叫救護車,開小灶……萬般無奈之下,只好放掉他,不然看他每天整的這個樣子,搞不清那天就真的死在收容所了。


譚小康一出來,頓時精神百倍,重新叫人寫了狀子,高蘋果一條命現在價值五萬元,而跟他打官司的那位磚廠老闆,那位也是個奇人,人家不開買賣了,專陪著他打官司。高蘋果的遺骸被幾次三番的送回譚家村,最後一次,譚小康很絕,直接給自己打了一口薄棺材,也抬過去揚言,再動他老婆遺骸那就是再加一條人命官司。這一次,是徹底沒人敢動高蘋果了。


略去譚小康的漫長上訪之路不提,趙家變化更加的大,去年年底高橘子將簡易板子拼起來的金鑫市場徹底鳥槍換炮。從六月破土動工到今年年初三月剪綵開業。一座四四方方完全沒有藝術美感,將每一寸土地都利用完全的,萬林市最大的,集貿交易批發市場建成了,名字現在叫三鑫市場,原來那個名兒有四個金,現在有九個金。


這座市場樓高五層,一層小百貨,二層女裝,三層男裝,四層包括童裝等各項雜項,五樓倉庫辦公區。高橘子結束了自己的商店,專業幹起了包租婆的營生,她自封為副董事長,印了最少有十斤重的名片,見人就發一片,如果一天見她十次她能給你發十片。


她除了大手筆的新招聘四十多位待業青年,依舊啟用了不少的前工藝美術廠的老員工。連同南方回來的譚月月,還有住下來的周瑞組織起了集團內閣核心。從三鑫市場建成,她一路馬不停蹄的就直接過界到了省裡,準備開第二家市場。這一次,她準備充分,決定走中上等消費階級路線,要買地方,蓋商城,蓋銷售品牌物品的大商城。


說起譚月月,這姑娘挺爭氣的。在南方打工打到今年三月,回來後跟父親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是,一村的叔伯嬸子看著,家裡的弟妹一年半沒洗澡,沒人管,除了沒餓死,基本全部輟學,放了羊。


一怒之下她帶著弟妹來市里租屋子開了一家小飯店。可沒多久,高橘子就找上了門。這一次,高橘子下定了決心,一定得管管。她悄悄的跟月月談了下,很直白的說,自己不耐煩譚小康。譚月月倒是無所謂,她沒辦法換個爹,她倒是很清楚二姨擔心什麼,於是她也作出了一些保證。


現在譚月月是金鑫市場的副經理。這南方打工歸來的姑娘,算是見了世面。她硬生生的將南方那邊學來的管理機制用到了三鑫市場。雖然她沒上過大學,可她有經驗。才短短三個月她手底下那幾十人,被她修理的一個個的乖得很。在私營企業,你幹多少拿多少,幹得多,拿得多。不耐煩,沒問題,捲舖蓋滾蛋吧。


自娘死,爹胡鬧起,譚月月在情感上其實很依賴高橘子。她跟良良在南方呆著的那段時間,充分體會到了,沒人管的娃,是多麼的淒涼。每個月廠裡的小姐妹,大家都能收到家信得到動力,獨她跟良良累死累活,去郵局只能做一件事。給家裡寄錢。最後這錢,還沒都吃到弟妹嘴巴里。


譚月月對自己的未來相當清楚。她除了白天工作,晚上還上職工大學的夜校班,就連譚良良都給她趕去複讀了。當然,這裡面她二姨給了外面人無法想像,婆家人絕對不知道的高薪卻也是真的。最叫趙學軍放心的是,這位姐姐與高橘子的距離一直保持的很好。有時候要人幫,絕對不是上杆子賴著。你要知道對方的底線,知道對方那塊肉最軟,要懂得感激。譚月月在這一點上很有尺度,她每次回姥姥家,從不說半句她大姨家的情況,單這一點,就值得趙家人稀罕。


現在,她帶著四個弟妹,住在金鑫市場五樓緊挨著倉庫的單套職工宿舍裡。高橘子很大方,金鑫市場的四個樓層經理都有宿舍住。就像譚月月他們住的那套,最少有六七十個平方米。這裡冬天有暖氣,有公共澡堂,一家人免費吃職工灶。雖弟妹的學費,生活費是譚月月一人管,可她沒有額外的支出啊。在這裡,也要誇獎譚小康一句,這人從不去金鑫市場搗亂,他就是餓死,都不去找孩子們的麻煩。偶爾,他還會去孩子們學校門口呆著,悄悄的看一會又悄悄地離開。


享受高二生活的趙學軍,每一天都過得很寂寞,哥哥們不在家,奶奶越來越糊塗了,由於膀胱炎,老太太經常失禁,怎麼伺候都是一身的騷味。她怕醜,乾脆不出門了。


父親趙建國,還是老樣子,受老婆連累,經常應付個檢查組什麼的,總是走了一個黃文明,會有更多的黃文明站起來。高橘子要去省裡做生意最大的原因,也是想避開萬林市,別再連累丈夫。對於妻子這一點的想法,趙建國只是笑笑,人這輩子,總有最黃金的時段,他趙建國因為政績而被提拔的時間其實已經過了,這幾年他倒是一副很中庸的樣子,內斂,含蓄,笑眯眯的,對什麼都不在乎,不置評,沒意見,你們想怎麼就怎麼。


趙學軍把棺材板卸車後,給司機簽了出外勤的單子,還寫了個條子叫月月姐姐給司機洗車費,紅包錢。人拉了三四副棺材板多不吉利啊。現在,趙學軍在城裡沒地方住,乾爹搬進山裡了,趙學軍沒辦法跟一院子的墓碑,墓誌,寺廟裡掉了頭的佛像殘身,外加今日這幾幅棺材板子,墓地的隨葬品,老常撿來的破磚塊,爛瓦片一個地兒,說實話吧,那院子一進去一股子鬼氣,一颳風一院子詭異的小旋風。

伴著夕陽,趙學軍向學校慢悠悠的走著,今年年初起,每天他都開始參加晚自習了,高一那會子他躲了一段時間,後來老班不是有段時間盯上他了嗎,叫了幾回家長不是嗎。這次晚自習是逃不了了,可憐趙學軍是多麼喜歡看傍晚時段的一休哥啊,他最愛那句臺詞:就到這裡吧,休息!休息!


“學軍,吃晚飯了沒?”


自趙學兵披紅掛彩的畢業後,整個一中上下都說,趙家的輝煌時代已經過去了。所有的人並不看好整個少言寡語,對人不理不睬,特立獨行的趙學軍。畢業典禮後,大概是怕弟弟被欺負,趙學兵鄭重其事的將學校新起來的這票老大的頭兒叫到萬林市賓館,吃了頓。這位學校新大哥,趙學軍並不陌生,徐步堂,趙學軍重生第一天見到的人。


趙學軍對徐步堂完全沒有壞印象,大概是重生的雛鳥情節吧。因為留了一級,趙學軍現在比徐步堂低了一屆,用趙學兵的話來說,熬到高三就沒人理招惹你了。


“還沒呢,你帶什麼了?”趙學軍對跟他打招呼的徐步堂笑笑。


徐步堂把書包丟給趙學軍,跟他一起蹲在學校門口,趙學軍翻了幾下他的書包,看到他只帶了乾脆面,頓時厭惡了:“我不吃這個。”


翹課的閔順來找趙學軍玩,一到一中校門口,就看到趙學軍將書包丟給徐步堂,徐步堂在那裡嘮叨:“靠,乾脆面你都不吃?你想啥?”


“午餐肉。”趙學軍嘮叨著,站起來伸手摸錢,一窘。他錢給司機師傅買煙了。


“幹啥呢?“閔順不走路,用蹦的跑過來問。


“這貨,不吃乾脆面,非要吃午餐肉。你給買去……”徐步堂一臉氣憤。


閔順摸摸兜,眨巴下眼睛:“我也沒帶錢。”他說完,扭頭看下正在上晚自習走在路上的娃們,一伸手摟住一個孩子就走。那孩子一臉痛苦眼巴巴的看著學校現在能拿的出來的徐步堂,徐步堂扭頭看學校標語。


閔順帶著那孩子進了小賣店,拿了兩盒午餐肉,兩袋花生米,外加兩瓶半斤裝的本地白酒後,他指指那倒楣孩子說:“跟他要錢。”


趙學軍看著一臉得意洋洋的閔順,覺得挺憋屈,他扭頭對徐步堂小聲罵到:“你就叫他欺負吧,還一中老大呢!我哥走了以後,你看你把一中的門戶都扛不起來。”


徐步堂完全不覺得丟人,蹦起來迎過去:“我扛那個幹毛,我從小就打不過他。”他說完,過去翻翻閔順的衣兜,一見到那兩瓶白酒,頓時一眼的小星星,美的很。


外校的,高三的,一起去了高二的教室。高二四班的同學早就對這對不時出現在自己班後面的兩位不速之客習以為常。這幾個月,老班動了個大手術,據說是卵巢有了毛病,啥子囊腫。替班老師有自己管理的班級,很少到這邊來。


趙學軍他們拼了一對桌子,騎著座位,坐好。閔順跟徐步堂在那裡小聲的嘀嘀咕咕的:“好拳走,六六六,七個巧,八匹馬,有了!有了哦!五魁首……”得,劃上了……


趙學軍不會劃拳,前輩子他活的圈子窄,像個變態,這輩子被家裡人保護,沒機會學。輪到他,他會老虎杠子雞,輪不到他的時候,他就看一本被班裡翻破了的小說《笑傲江湖》。


趙學軍並不覺得自己是他們所謂的壞學生,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好學生。真的,他熱愛學校,熱愛集體,熱愛同學,甚至……他珍惜這裡的每一天。他生命裡的過客不多,徐步堂還有閔順都是不可缺的朋友,他不想為了更高,更高的目標去錯過什麼風景,本職的事情他願意去盡力做好,享受青春這也是必要的。


“學軍,你問問宋長安,他摩托閑著也是閑著,借我騎兩天!”閔順拿著酒瓶灌了一口後,扭頭問看書的趙學軍。


“你自己打電話問他,騎那玩意幹啥啊?找死沒地方!”趙學軍搶過小酒瓶,抿了一口,日的,怪不得本地酒廠要改制,要改革,這東西不貴是真的,難喝更加是真的。


“我不去跟他說,那逼養的跟我裝孫子。”閔順撇嘴。


“你很窮嗎?”趙學軍鄙視的看了一眼閔順那雙,價值老爹一個月工資的名牌運動鞋。


“我不敢買,我不氣我媽,我現在大聲咳嗽,我媽都嚇得半死,我都半年沒打架了,我說哥們,你說我去那裡,給我媽整個小閨女什麼的,給老太太找點事做好不好,這樣,她也不用每天盯著我了。”閔順一臉憋屈,自己家老太太這幾年是發了,發了之後呢,對富貴的生活她不適應了。她每天陷入一種自責狀態,後悔對大兒子不好,後悔自己跟丈夫太老實,給孩子做不起主,害的孩子墮落云云……那老太太的嘮叨,堪比三個高橘子,整的閔家父子苦不堪言。


“那是一條命,你說養就養,你咋那麼牛逼呢?”趙學軍撇嘴譏諷他。


“就是,你看我家,除了我,三妹妹,每天唧唧喳喳魂都能給你說散了,女人多了實在煩人。”徐步堂搖頭不贊許要個女孩。


一堂課,聊來聊去的,便過去了。趙學軍跟著帶著一絲酒意的徐步堂他們從教室摟著向外走,才走到一樓的時候,身後有人喊他:“趙學軍,你等一下。”


趙學軍與徐步堂他們扭頭,看到高二四班的兩位女同學站在學校門口,神情帶著一絲尷尬,一絲彆扭,臉頰也是紅撲撲的跟那裡側頭看校園小樹林。


呦,轉眼的……這也是到了年紀了呢……


第四十三章


站在學校旮旯的大柳樹下麵,男女分成了界限分明的兩個陣營,從表面現場看上去,這種會面……類似于黑社會談判。


抬起手腕,看看電子錶上的時間:“十分鐘了!趙學軍,考慮的怎麼樣了?”在高三混的不錯的這位學姐韓彩煥姑娘,說話的語氣頗有些拉郎配的意思。


閔順悄悄揪揪趙學軍衣袖,在他耳邊支招:“先看看啊!哥……求你了,叫出來啊,你先答應啊,咱就看一眼!”


趙學軍瞪了閔順一眼,扭頭很抱歉的拒絕。“對不起,很感謝,不行!”


“為什麼不行?趙學軍,你別臭牛逼啊,都跟你說了,那姑娘不錯,你還沒處處呢,你要是有朋友,我也就不說了。可你沒有對吧……你那樣如你兩個哥哥了,處物件你也不行啊……”


趙學軍愁死了,他幹嘛要跟自己倆哥哥比賽處物件?


“要不?你再想十分鐘?”韓彩煥又開始計時。


“姐,這都幾個十分鐘了,真不成,我挺感謝……你說的那位同學的,我媽說不許搞物件,真的!”趙學軍很是哀愁。別人都可以,他是真的不成,這不害人嗎!


閔順看的很歡快,摟住徐步堂的脖子說:“你們學校真……贊!我以後要多來。”


“你再想想,要不先處處,不行再說!”韓彩煥拿出一封信想交給趙學軍。


“別想了,我不同意。”趙學軍後退一步,拒絕的更乾脆了。


“我……我……我說趙學軍,你憑什麼不喜歡人家。”韓彩煥要氣死了。


趙學軍撓頭:“姐姐呀,我憑什麼要喜歡人家啊,這個人家你都說了半小時了,到底是誰啊?啊?你就說,有個姑娘,條件不錯,怎麼怎麼好……這事兒沒法說,我都不認識人家!再說了,我不搞物件!”


“你……管她是誰,你答應了我再告訴你。”韓彩煥有些結巴。


“我憑什麼答應,老姐啊,我就想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真的!你看我的眼睛,多真誠!”


“那你不答應?你憑什麼吃課桌裡的夾餡麵包?!”韓彩煥很憤怒的大喊了一句。


趙學軍呆了一下,迅速扭頭看徐步堂:“那個夾餡麵包不是你放的?”


“麵包?什麼麵包?”徐步堂一臉茫然。


趙學耳朵紅的發燙,他轉身就跑,越跑越快……在他身後,韓大姐姐的聲音越來越大:“要不,你再考慮十分鐘……我不急!!你白吃人家夾餡麵包了?!”


趙學軍非常喜歡自己的高二生活。他喜歡他的同學,那些少男少女乾淨的就像世界上最純潔的水。少年的水靜止在歲月最祥和的山中,雖水深萬尺。可向下觀望,只需一瞥,它清晰的能一眼窺底。


雖總有一天,那水的世界會發生變化,會從源頭奔流向任何地方,也許它會變成長江或者黃河,也許它只是升騰成蒸汽或成為一條無名的溪流。無論如何,這一刻,他們都是如此的美好……他們坦白,他們天真,他們幼稚,他們熱情,他們敢於幻想,敢於去相信。其實,趙學軍覺得,他(她)們都是可愛的。


趙學軍很狼狽的回到家中,父親去省裡開會了,奶奶跟改霞姑姑回了鄉下。奶奶在家鄉有一口備好的壽材,每年都要上一次漆水,這二年,奶奶每次都要回去親自監工,那裡油漆不好,她會拿棍子敲人。橘子媽媽跟周瑞去了省裡,現在,這家裡就剩下趙學軍自己了。

泡在家中的浴盆裡,趙學軍捧著一本書在看。好像,所有的人都離開他的日子,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品嘗到了,每個人都會有屬於自己的世界,總有一天也會離開你。現在,他雖然有些小小的享受這份孤獨與自由,不過,他也盼望著一會誰拿著鑰匙打開門大聲的問:學軍?你在家嗎!吃飯沒?


放下書本,趙學軍給自己身上打了一些藥皂,清洗好自己出了浴室。他打開客廳的管燈,家中的電話突然就是一陣亂叫,嚇人一跳。九十年代的電話機,那聲音可以替代學校下課的電鈴,嚇人的很。


“學軍啊,你在家啊!”電話裡的聲音,有些熟悉卻也有些陌生的。


“你是?”趙學軍努力整理關係譜。


“我是小叔!你宋瞭望叔叔。”電話裡的聲音很誇張,還大聲笑。


“……瞭望叔叔?我爸不在……”


“我不找你爸,我找你!”宋遼闊那邊環境亂的很。


“找我?”趙學軍很認真的回憶了一下,自己跟這位瞭望小叔沒什麼交情啊。


“對啊,學軍,我原本跟我哥要你乾爹的電話號碼的。可你乾爹那邊沒人接,這不就求到你了嗎。”宋瞭望在那邊呵呵樂,說話有些大舌頭,看樣子喝的不少。


“我一學生,能幫到您什麼?”趙學軍覺得很納悶。


“明兒不是星期天嗎,你在家收拾下,小叔現在叫車去接你。等忙完,小叔帶你省會溜達一圈,喜歡什麼就買,別跟叔客氣。等著啊……”宋瞭望話音剛落,就撂了電話。


忙音從話筒裡連續的傳出,趙學軍眨巴下眼睛。怎麼所有詭異的事情都發生在今天晚上了?


趙學軍沒把宋瞭望的話當真,他隨便做了點吃的吃完就睡了。


半夜兩點多,家裡的窗戶被汽車大燈晃的詭異,趙學軍披了衣服坐起,打開窗戶,宋瞭望站在一輛車外面指著他高聲說:“不是不叫你睡嗎,你這孩子!”


一陣忙亂,宋瞭望一頓催後,趙學軍留下一張簡單的紙條,被依舊帶著一身醉氣的宋瞭望丟上了一輛進口車。趙學軍不太認識汽車標誌,他前輩子不熟悉這種車,後輩子也是第一次見,不過,這車的拍照是黑牌的。一般涉外的部門的車才掛這種牌。


暈暈乎乎的,趙學軍坐在敞亮的真皮座上,看著外面的景色倒退,覺得這是夢。汽車音樂裡響著很流行的粵語搖滾。車行一會,宋瞭望從車前面扔到後面一個飲料,竟是易開罐的。


趙學軍抱著那罐飲料,躺在車後座,清醒了一會便睡著了。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睡了多久。車外汽車急流的喇叭聲,自行車川流不息的鈴鐺聲將他驚醒。揉揉眼睛,趙學軍坐起來看著外面。這是這輩子第一次來省會,兩輩子第一次見到省會的清晨。


“以前來過沒?”宋瞭望扭頭對趙學軍笑。


趙學軍眨巴下眼睛搖頭。其實哪裡還不是那麼回事,城市大點,人多點。跟乾爹去上海二手市場收傢俱什麼的時候,那邊也一樣的。前輩子最後的時候,大城市的人跟小城市的區別在時間,大城市人的時間不夠用。現在嗎,在穿戴,要說起穿,有時候趙學軍覺得小城女人更加有味道。大城市的人嗎,也許是忙,也許是其他的。反正找不出特別有風格的,他們世界前端走,小城市人通常慢半拍。


這輛黑牌車,穿街走巷的來到一個社區的後門。單看這個社區房子的新舊度,卻是新建築,很洋氣。一棟棟的有些看著發瘦的。帶著濃厚歐式風格的獨棟三層小樓房。


車子停在社區最深處的一棟房子前,五月的爬牆虎將這屋子剛剛攀爬到了一半,屋子的門窗都是帶著歐式風格的曲角花。這個年份,這屋單看外貌就已經非常,非常的洋派了。


宋瞭望按按門鈴,不久,一個帶著圍裙的小保姆出來打開門,大概是一夜沒睡,這位小姑娘眼睛裡都是血絲。


趙學軍被宋瞭望熱情的強拉著進了屋子,進門一伸腳,趙學軍還是被小小的震了下,這屋子裡鋪的竟然是木地板,比起已經很講究的趙家那些地板革來說,這裡高出不是一個等級。


趙學軍沒有做出太多驚訝的表情,他接過小保姆遞給他的拖鞋換上,一回身竟看到那小保姆把他那雙改霞姑姑親手做的手工布鞋,一臉厭惡的放到家門口。


走過考究的玄關,拐過一面由多寶格轉化成的多寶格牆壁。這屋子裡倒是古色古香,牆上有掛軸,掛軸上寫的字兒很有趣,“江湖夜雨十年燈”,雖放在多寶格上面的東西,有些太不講究,可是品味這東西倒是滿房間都是。


“呦,我以為都散了呢!還都跟這呆著呢!”宋瞭望打著哈哈,帶著趙學軍來到一個很敞亮的,打開推拉門就能看到後院的側廳。


這側廳大約是昨晚剛開過什麼聚會,桌子上擺滿了喝了一半或者喝完的紅酒酒瓶,飲料瓶。瓜果梨桃殘留的皮核隨意丟著。特大號的煙灰缸裡,插滿了煙屁股。靠著牆壁一圈豪華的沙發上七扭八歪的躺了一些人。在前世看來笨拙的落地黑音箱響著的士高的曲子,音量不大,可是大清早的聽上去卻很違和。


“哪能呢,這不等你呢嗎?這……就是你說的高人了?”躺在沙發上一角的一個男人坐了起來,這人二十四五歲,高約一米八上下,長相還算可以,算是個俊的,可他穿的挺誇張,黑色的真絲睡衣,衣服的扣子還是盤扣的。他取出一支香煙,用那種揭蓋的汽油打火機點著後,吸了一口,毫不遮掩的笑了:“逗我玩那!”


“這是萬林市人大副主任趙建國的小兒子趙學軍,住我大哥家後院,他很早就收集錢幣了。”宋瞭望的姿態很低,努力介紹著趙學軍。


趙學軍感覺到這一屋子裡的人,眼神是輕視的,似乎一個區區的人大副主任在這些人眼裡,就是個芝麻綠豆。


這屋子裡的人說話的口音,話題話外帶出來的信號告訴趙學軍,不用問了,又是奔著煤炭來的。十個山西人,九個倒過煤,十個倒煤的,十個做不成。從改革開放開始,地方上許多小煤礦,小煉鐵爐子陸續的開始改變著山西整個的空氣品質,這些南方人,一還有那渾身帶著京味的外來客,有幾個聽口音竟然不像是內地人,該是一直成長在國外的香蕉人。他們似乎一直在一個很高尚的圈子裡混著,趙建國的官職對這些人觸動不大。


“我逗你玩幹啥,沒聽過人不可貌相啊,來學軍,叫……不對啊,我比你大一輩,得,叫哥吧,叫叔叔阿姨,你們不願意不是。這是你王哥,王宜賓……北京來的。”


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宋長安,不是所有的人都會感激宋瞭望的提點。趙學軍對這些人談不上厭惡,也談不上喜歡,只是一群……算了,這二年,譏諷誰呢,都是站在時代尖端的弄潮兒。


“您有事,就說,忙完幫我打張汽車票,我明兒還上學呢。”趙學軍扭頭對宋瞭望說。


宋瞭望看趙學軍有些態度生硬,連忙幫著遮掩:“小孩子,沒見過世面,王哥別計較。”


“不會,一小破孩,吃巧克力嗎?秀兒,給小弟弟拿幾盒巧克力,不能叫人白來了。”王宜賓態度倒是很大度,指指沙發叫宋瞭望帶著趙學軍坐下。


趙學軍今天穿著一件洗的很乾淨的白襯衫,下身穿著一條鬆鬆垮垮的軍褲,他喜歡穿舊的,覺得很舒服。他這種打扮,即便是在萬林市也是土的的天怒人怨,橘子媽糾正過無數次。更不用說來省城了。


宋瞭望失望于趙學軍的不合作,他也不想想,人半夜睡得正香,被他一路拉來省城被人小看,趙學軍這人一旦睡眠不足,脾氣很悶。


小保姆拿著幾盒巧克力進來,態度還是不好,她不好好放,用丟的丟到趙學軍面前的茶几上,宋瞭望頓時覺得不舒服了。


“秀,脾氣越來越大了啊!”


秀瞪了宋瞭望一眼,腦袋一上揚,還哼了一聲的走了,屋子裡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你看咱們秀兒這脾氣,越來越有城裡人的范兒了。”


“可不,越來越洋氣了。”


宋瞭望小心的看下趙學軍,趙學軍還是那副老樣子,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他腳上穿著奶奶不許丟,打著補丁的襪子。直到現在趙家依舊活的簡樸,奶奶不許丟任何衣服,對襪子更是執著,她每天打發時間的活計就是補襪子,擦東西。

“那既然都來了,就給學軍看看,只當……給開開眼了。”宋瞭望小心的說了一句。


王宜賓點點頭,一邊的人笑嘻嘻的出去,沒過一會取過一個漆盒,走到趙學軍面前,小心的打開盒子,又翻開裡面的紅絲綢。


趙學軍抬起頭,看了一眼盒子裡的東西,嘴巴撇下:“多錢買的。”


“提錢多沒意思,哥哥就喜歡歷史,就喜歡玩這些東西。瞭望說在你們萬林市有兩怪,我們就和他杠了幾句,對不住啊小兄弟,大半夜的給你拉這麼遠,回頭叫瞭望跟你父母解釋下,不會打你的!”


王宜賓說完,屋子裡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那裡收的?”趙學軍語氣沒一點起伏的說。


“啥?”王宜賓沒聽清。


“那裡收的。”


“哦,原縣鄉下,一農民家墊桌子角呢。哥哥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瞅瞅開眼了吧,大清鎮庫之寶!三萬三收的。沒見過這麼大的錢幣吧?”王宜賓很稀罕的摸了幾下那枚有小盤子面大,目測上去最少半斤多重,秤砣一樣厚重的錢幣。


“扔了吧。”趙學軍嘴角撇了下說。


“啥?”王宜賓沒聽清。


“假的,扔了吧。”還是那股子語氣,不過這時候,聽上去真的就是氣人了。


“我說你這小孩子,懂什麼啊!”身邊有個微胖的男人站起來,說話有些沖,看樣子因為熬夜有些不耐煩。


趙學軍看了他一眼,沒吭氣。宋瞭望站起來陪著笑臉打哈哈。


“原縣那地方,從上秦至現在一直交通不便,它的規模一直就是個小縣城,那地方不可能有鎮庫錢。清朝皇帝從順治到宣統,也就二十來個鑄錢局,從未聽過在原縣有這樣的地方。這種用來鎮庫的東西,不可能出在哪裡。”趙學軍很有耐心的解釋,倒是沒有不耐煩,畢竟給宋瞭望招惹麻煩,也不好不是。


“你……你摸都沒摸,怎麼就知道是假的,你這是說話呢,還是厥屁股隨意放臭氣呢!”那位胖子更加憤怒了,看樣子就要過來打人了。


宋瞭望站起來,把趙學軍扯到身後也急了:“你這麼大個人了,跟一小孩子計較什麼?”


“宋瞭望,不混了是吧?沒事找抽呢你!”


趙學軍站起來,拉了一下宋瞭望,搖搖頭,他回身對一臉笑的王宜賓說:“要不,我給您寫個號碼,你要嫌我年紀小,世面見得不多,您可以帶著這東西,去他那裡問下,他是專家,在故宮博物院工作。您可以問下他。”


趙學軍左右看看,走到一邊的檯子上,拿起檯曆上的一支筆,寫下一個北京的號碼,還有名字遞給王宜賓:“這位先生姓木,您可以拿過去叫他給你掌掌眼,興許我看錯了。”


王宜賓瞪了一眼正在撕扯的那兩人,宋瞭望與那人立刻不動了。一邊有人遞過一個磚頭大的大哥大,趙學軍差點笑出來,他扭頭看著窗外,只覺得那個電話真的很搞笑。


王宜賓拿起電話,沒有給趙學軍介紹的木先生打電話,他直接撥打了北京的另外一個電話,說了幾句,報了紙上的名字,還核對了號碼後,他對屋子裡怒吼了一句:“都別他媽吵,吵屁!”


屋子裡的人安靜下來,放下電話的王宜賓上下打量趙學軍,過了一會,他笑了:“呦,真人不露相啊。”


趙學軍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的話,啥叫真人不露相,這個世界不大,乾爹那樣的怪物,全國沒幾個,正巧這幾個還都相互認識。


王宜賓對著門口喊了一句:“秀兒……去倒幾杯好茶,給這位……小弟弟你喝什麼茶?”


趙學軍坐下,搖頭:“白開水。”


秀兒端著水進來,此刻屋子裡安靜的詭異,這一次,這丫頭沒敢耍大牌,她小心的把水杯放下,又悄悄出去了。


王宜賓拿起大哥大想了下,把大哥大遞給趙學軍,他張嘴想告訴趙學軍這東西怎麼用,趙學軍卻熟練的拿起來,一頓按。咱家雖是小城人,但是高橘子媽媽也有一部不是,上輩子多複雜的電話都用了,何況這玩意。


“喂,木伯伯,我軍軍,有個東西,想叫您幫著看下……不去北京,您聽聽外形,出處,恩……重約……”


趙學軍一串目測的資料,很熟練的說出,那些行話一句接一句的倒是真的很震撼,宋瞭望這次得意了,他打開桌子上的巧克力包裝,取出一顆錫紙包的圓形巧克力球討好的遞給趙學軍,趙學軍接過去,一邊咬,一邊嘟囔:“……我不去,上學呢。恩……我就一枚,不換啊!乾爹不在……去德國了,恩……體檢。我說他不信,真的,你跟他說。”


趙學軍把電話遞給王宜賓,王宜賓遲疑了下接去過,這次沒狂妄,說話的時候姿態很低,非常非常有家教的樣子。這裡說的有家教絕對不是裝的,這人一看出身的家庭就不錯。


王宜賓放下電話,盯著桌子上那枚三萬三收來的大錢兒,越看越生氣,他拿起來掂掂後,憤然的罵了一句什麼,猛的站起來對著玻璃窗就丟了出去。那塊巨大的落地玻璃,應聲而碎了。


第四十四章

星期天早上的氣氛並不愉快,一夜沒休息的宋瞭望跟著王宜賓去找誰誰算帳去了。在他們話的字裡行間,趙學軍倒是聽出來了,這裡面沒有什麼所謂的王宜賓有這一雙發現好東西的慧眼,那東西充其量就是一個倒賣古董的人編出來的有趣故事。而這筆買賣的介紹人,就是那個跟宋瞭望要打架的胖子,怪不得呢。


一塊超重的鐵疙瘩,從模具裡批量生產出來,再埋到火炕牆裡熏一年,取出來後給予一個傳奇故事,一變身就是幾萬塊到手。對於王宜賓這種突然暴富的人們來說,與其是為愛好收集物件,不如說就是為了一個抬身價的故事付出的一筆愚蠢費用。他們甚至不懂得,什麼是收集文化產物的真諦。這些人甚至不會去為一件古董而去看一本書瞭解一小段歷史。


這才是一九九零年,古董市場已經開始復蘇。在進步之余,又難免無可避免的開始倒退,解放前那些古董販子用的一些老招式,從落後的封建社會搬到現代,一樣適用,甚至……更加好用。


宋瞭望匆忙叫司機送趙學軍去省會的一家賓館住,他承諾回來後,定然要帶趙學軍去逛遍省會的好店鋪,隨便他要什麼。趙學軍聽到那一卡車的承諾後,那也只是笑笑並未當真。按照宋瞭望的想法,他覺得,最多給趙學軍買個籃球什麼的哄哄就好。被人當小孩一樣支使來支使去,趙學軍一點都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車窗外車水馬龍,人員擁擠。即使這是星期天,這種改革開放十年後的九十年代初期特有的現象,影響著整個省城的大街小巷。人們永遠都是那麼匆忙,永遠都像在與時間賽跑。人們努力的奔忙,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追趕什麼?他們仿若在追趕一個故事,在追趕一些傳說,就像山西人的遠祖之一誇父一般。他想看到太陽,就花了一生時間去朝著那個方向走,從來沒有想過回頭。山西人一直就是那樣,質樸,憨厚,聽話,假若給山西人一個目標,只需隨便一說,山西人永遠是那種不多言,不多語,只是會默默執行走直線的一個省份,踏實的令人心酸。


趙學軍並沒有去賓館,他現在是學生,缺課一樣要請假。所以,他只是請司機帶著他去了省會的一家老巷子。以前,在省會住的大伯從省城往家鄉捎帶東西的時候,除了一些小城裡買不到的稀罕物之外,大伯家喜歡給老家帶一些省城老巷的醋。趙學軍十分稀罕那股子古井水釀造出來的老醋味道。那種醋不是書面上所謂的什麼酸香,什麼古井水有股子甜味云云。他單純的喜歡那一份古井的厚重,山西人特有的濃郁的鄉情。


下了車,趙學軍與司機道別後,在巷口給母親高橘子打了一個電話,母親並未開機。她的那部大哥大,只有一個作用,就是在做生意的時候擺在桌子中央,用來抬身價。無奈之下,趙學軍將身僅有的十幾塊錢拿出來,買了一個十公斤容量的塑膠壺打了十公斤醋,又提著這壺東西走了十七八裡地,才走到省城通向萬林市的公路邊的一個小飯店。放下沉重的醋壺,趙學軍在小飯店門口找了兩圈,終於找到一輛萬林市運輸公司的貨運車。他等了一會,待飯飽之後的司機師傅回到車邊,趙學軍連忙笑著過去抄著鄉音打招呼:


“叔!回萬林不呢?”


“咋呢麼?”


“我也回呢麼,木錢了麼。”


“萬林那類?”


“北街老槐樹呢麼。”


“上吧!”


趙學軍上了車,司機師傅還給了他一個蘋果。他們用鄉音聊著家鄉那點子事兒,緩緩的……離開了這塊繁華地。這次省城之行在趙學軍來看就像一個笑話一般,由玩笑開始,又由玩笑結束。從頭至尾他都被當成了一個只有一些特殊愛好的執拗的鄉下少年。王宜賓並未因趙學軍北京的關係,對他多出一些尊重。在他看來,那些早就該腐朽的總是帶著酸氣的老家夥們,並不可愛。就像他的外公,話裡話外滿是嘮叨,充滿批判與不合時宜。


又是一路顛簸,趙學軍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是星期天后半夜,他洗了個澡一睡就睡到第二天半上午,此時,學校的兩節課已經結束了。


打開課桌翻蓋,趙學軍取出第三節課的課本,他又看到了一份加火腿的麵包,它就像上個星期一樣放在課桌裡。刹那間趙學軍愁苦了,吃還是不吃,這是個問題。


“前兩節課怎麼沒上課?我以為你生病了。”徐步堂從教室外溜達進來說。


“看啥那?”徐步堂很自然的將手伸進課桌洞,取出麵包打開包裝,三口吃完,吃完後兩秒後才問……“可以吃吧?”


趙學軍特感激的伸出手摟住徐步堂的脖子:“以後都給你吃。”


“好!就這麼說定了……我媽叫你這幾天去我家吃飯,你爸媽不是不在家嗎。”徐步堂轉達父母的吩咐。


“不去了,我奶晚上回來,對了,你回家帶個醋壺來,我從省城買了老巷醋。你打點回去。”


“好……哦,我看到門房有你的信,你哥寄來的,喏!”徐步堂將一個蓋著紅色義務兵免費信件三角戳的牛皮紙信封遞給趙學軍。那封信厚厚的,有點像趙學文寄回的是一本雜誌。


老師不緊不慢的聲音在課堂響起,窗子外的柏楊樹葉子沙沙作響。趙學軍低著頭,展開信封慢慢閱讀著大哥的來信。


學軍吾弟:


年前匆匆一別,轉眼幾月已過,深為懸念。你一切都好嗎?家裡都好吧,替我跟咱爸媽,奶奶改霞姑姑問好。


學軍一定很驚訝,我這個從不單獨給你寫信的大哥,竟突然寄來一封這樣的信。其實,我自己也在想到底要不要寫?你寄來的那些照片我收到了,照得很好,正是因為那些引得我哭出來的照片令我思緒煩亂,總要找一個人去商量一下人生的選擇。吾弟雖小,我卻是信任你依賴你的。


學軍,記得那年,母親的金鑫市場還未建成,我與母親在華夏大地上走了一圈,長了很多見識。我們去了武漢,看了龜蛇山,見到了漢正街,吃了武昌魚。我們去了上海住在大連路,後又去了南京路,去了豫園……一圈下來,我自己覺得,我是那麼的渺小世界是那麼大。那一路我總是驕傲的,因為不管那些城市有多麼的大,卻都是我祖國的一角,我為此驕傲。


母親在路上為我置辦了不少東西,像小一點的收錄音,收音機,很多不錯的衣裳日用品。我們到學校報到後,母親給我丟下五百塊錢就離去了。


學軍,你不知道,那天下午,我站在校門口,媽媽向城市中心的方向走著,她不敢回頭,只是走著。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她。我哭了,我知道咱媽也哭了。那一刻我產生這樣的自覺,懵懵懂懂的十八歲代表什麼?我長大了……雖然不甘卻還是大了。我站在校門口整整半小時,接著一股子我無法言喻的思鄉之情席捲全身,我想家了,在離家不到一個月的時候,我很想沖出這裡,立刻歸鄉,回我的山西,我的老家,我的老屋。


我回到宿舍卷著被子哭了一次,因為這次的哭,便引起了我在學校長達一年的不如意。大隊長說我小姑娘脾氣,而我在家鄉所謂的大哥脾性,在外面真的不算什麼。軍校最不缺的就是驕傲的人,優秀的人。我的鄉音,我的個性,我的飲食習慣,我做事的方式,這些東西將我與宿舍的同學區分開。他們叫我鄉下人,叫我趙老西兒。


小時候,家中總有困苦,作為長子的我目睹過母親的幾次啼哭,已成心傷。那些苦,那些哭都是因為錢。所以即便是母親為我放下那麼一大筆錢,我還是不敢用。我穿著改霞姑姑補過的秋褲,父親在部隊拿的紅旗手的背心在宿舍樓道穿行,我過之處,總能引得大城市的同學發出一片笑聲。當然,對於這些,我並不在意,沒過多久我有了自己的朋友,一批來自貧困老區的兄弟。


學校的生活是愉快的,我在這裡迅速的成長,慢慢的也在找尋自己。我的老師是陝北人,很喜歡我,常常帶著我去他家吃師母做的羊肉泡饃,我每次去便倒一些家鄉的醋送去,老師並不嫌棄總是笑眯眯的收了。我給他講咱故鄉,咱那首西風的‘發’,講小山頭村,他愛聽這個,每次聽了滿眼酸楚,熱淚滾滾。


學醫的生活並不適合我,可我一直在努力,在配合。很快的半學期過去,第一學期結束後,我的成績並不好,有幾門掛了科目。老師見到這樣便與我商量,新年就別回去了,呆在學校他給我補課,這就是我第一學期不歸家的原因了。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家人獨自在異鄉,守著偌大的學生宿舍過新年,窗外城市中央陣雨一般的鞭炮聲令我酸楚,打開收音機所有的頻道都在恭賀新年……後來大隊長敲開宿舍門,老師師母也來了,他們叫我跟他們回家去吃餃子,我去了,吃了大隊長家整整一壺醋,你不知道他們都被我嚇到了,其實外地醋實在是沒什麼滋味的。


新年過後,接到了母親的來信,她又給我寄來了一千塊錢。你不知道,母親的那一千塊錢的匯款單在學校引起了多麼大的轟動,大隊長甚至以為我這裡出了什麼事情?他把我叫到辦公室狠狠地訓了一頓,替我做主將錢郵寄回咱們家。學軍,你大概不知道的,接下來的日子,我又被咱媽那一千塊錢的匯款單弄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與同學出去,他們總叫我請客,我又不欠他們什麼,一再拒絕。於是,他們又叫我趙老摳了……


我我行我素的在校園穿行,開始沉默寡言,我不是說我有多麼的與眾不同,總歸我出去看過,知道這所學校對於外面那個世界來說有多麼的小。總歸我們的母親成為這個時代的弄潮兒,她賺了這一整學校所有人家中資產結合起來都無法超越的資產。我為母親驕傲之余,最初的時候,我也犯了看不起人的毛病。我將收錄機拿出來炫耀,我穿起母親給買的名牌夾克……我與一些家庭條件好的同學同進同出,我努力找著跟他們相同的話題,慢慢的我的人緣好了,甚至還成了一些協會的領頭人。你知道的學軍,哥哥的毛筆字,水墨畫還是不錯的。


我糊裡糊塗的走過自己的十九歲,越來越迷茫,不止我在迷茫,我的導師,我的大隊長,這些在部隊服役,賺著很少薪金的軍官們他們也迷茫,外面越來越多的萬元戶,有錢人的故事也隨著傳說走到校園。我從不敢跟學校說家裡的事情,但是總歸有些學生還是敢的。我記得有一天下課,我們的一位同學將一盒外煙取出遞給已經混得很好的大隊長。我永遠記得,大隊長訕訕的將一盒不到八毛錢的香煙放進口袋裡的窘態。他拿著那盒外煙,眼神充滿著那一刹的失落,我又酸楚了……我們這些兵啊,我們這些軍人啊,我們執拗的堅守著什麼!


大學生活三年,這是一個很快的時間,三年我改變了三次,在最後一次轉變當中,我決定了,再也不跟隨什麼。學軍,你現在已經高二,我將我的經歷分享給你,也是怕你心思細膩,過度敏感而對前路產生困惑。今天,我想給你講個小故事,那是對我終身有益的小故事,我希望我講了後你能有所收穫。


去年暑假,導師帶我回到陝北。陝北那邊和咱老家很多地方是一樣的,有開鑿在山上的窯洞,有質樸的鄉親們。我跟老師師母背著大量的藥品,走了三十裡地才走到一個跟咱小山頭村一樣的窮村。老師的父母早就死了,但是他家的窯洞卻被鄉親們照顧的很好,歸鄉不久老師就在家中開了義診,我也在中間幫著忙前忙後。


學軍,你不知道,那些質樸的鄉民啊,從十裡八鄉外趕來,他們看病,看完後,手裡從不敢空著,哪怕是幾斤雞蛋一斤紅糖也要強行放下。他們恭敬的叫我小醫生,老大爺,老大娘的大手撫摸著我那雙從未受過苦難的雙手。我又看到了奶奶,看到了小山頭的那些鄉親。這時我才知道,我是多麼的熱愛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啊。那一刹我又找到自己,我只是一個軍醫大學的普通學生,我這一輩子註定了,就是要做導師這樣的人,我要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為人解除病痛,不管我的母親多麼有錢,不管我的父親多麼有權,那只是他們給自己人生的一份答卷,那不是我的答卷。


前天,導師與我商量,原本軍醫大學是五年制,他想叫我更加深造,深入一些,想給我改成七年。我沒有拒絕,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我不是最優秀的,我只是最勤奮的。老師看到了我一顆想為他人解除病痛的心與我的勤奮。學軍,我很迷茫,父母養兒防老,我母日日盼我歸家,可我現在做出這樣的選擇,意味著我又無法獨立了,又會長時間成為母親的負擔。我知道母親聽了,會高興,會欣慰,可我總是不忍心的。那將是多麼漫長的七年啊,等我結束我的學業,我都二十五歲了……


學軍,你馬上也要考大學了,我不知道你的選擇,當今華夏大地風雲變幻莫測,一派欣欣向榮,學校是我們邁出人生選擇的第一步。今將心事與弟分享,盼弟抉擇,也好少走彎路。有關我上醫學院繼續深造的事情,期盼能得到弟的意見,望吾弟見信速回。


順祝 健康愉快 趙學文 1990年5月20日


下課鈴響起,趙學軍草草的擦了一把眼淚,他看著窗外的白楊樹久久未動,大哥前輩子從省體工隊畢業那一年,卻也是二十五歲吧。


第四十五章


王希給趙學軍寄來一個BB機,還有一大堆吃的用的。趙學軍看著說明書有些愁,倒不是說不稀罕這東西,這小玩意兒,摸上去小小的蠻可愛,以前看到跟現在看到,那種感覺完全不同。絕對歷史里程碑一樣的玩意兒。去年閔順就有BB機了,有一段時間,他喜歡對趙學軍說:“哥們出去玩,你每十五分鐘,呼我一次,任務啊……”


正在把玩那個BB機,樓下傳來一陣陣鬼哭狼嚎的叫喊:“軍!軍啊!!可愛的小軍軍!!!軍軍啊,爸爸給你買糖了……”趙學軍將那部BB機隨手放到了桌面上,這東西他最多就是把玩下,並不準備帶。他站起來推開窗戶,樓下閔順與徐步堂摟在一起笑眯眯的沖他熱情擺手。


“滾!那涼快你們滾那裡啊!今兒不出去,忙!”趙學軍說完,不客氣的關了窗戶之後,他立刻開始藏那些吃的。


沒過一會兒,閔順與徐步堂腳步急促的上了樓,他們嘻嘻哈哈,打打鬧鬧的進屋,熟門熟路的到處一陣翻騰。趙學軍藏得那些吃的,玩的都又被他們找了出來,好隨便的擺了一地板。


打開趙家的舊電視,插好插座,將沒有模子只剩裡心的遊戲卡芯按到遊戲凹槽裡,這兩人開始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嘴巴里胡說八道,互相譏諷的打“沙羅曼蛇”。這兩人技術不高,一死就互相埋怨,誰也不承認是自己錯了。


趙學軍抱著書,假裝不在意的看著,他看著這兩人將王希寄來的的果乾吃的越來越少,終於忍不住攆人了:“你倆沒事做啊?去遊戲廳玩成不成?暑假開始就長在我家,你們不煩啊?”


徐步堂一邊快速按手柄,一邊頭都不回的說:“呦,煩啦……我下個月就去東北了,能打攪你幾次呢?”


趙學軍傻了,他呆呆的看著那兩個背影。那一刹,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再次成長了很多,很多年了,這輩子,仔仔細細的觀察生活,感受生命,他時間過得並不快,可是……對於閔順他們,卻是眨眼一般的都要上大學了,他想了下關心的問:“通知書……收到了?”


徐步堂負氣的丟下手柄,扭頭說:“啊!今兒早上收到的,考的還成,雖然是第二志願,可我老爸樂傻了,說什麼搞法律就對了,法官社會地位會越來越高的,在國外那些法官都是上流社會的,咱國家以後一樣,雖然以前咱想過做個足球運動員,可是你知道學軍……咱不能踢一輩子球的,可我也是真的討厭學法律!”


趙學軍無法安慰徐步堂,他扭臉看著閔順不停來回傾斜的背影小心翼翼的問:“那你呢?”


閔順沒回頭:“萬林市師範學院,牛逼吧!”


趙學軍驚訝,閔順是壞,可不傻,他只要認真,考個二本沒問題:“師範學院是大專吧?你考本地院校幹嘛啊?”


“沒錯兒,大專!咱市最好學校的最高的學歷,你不知道我老師那樣子……說‘閔順同學給咱班放了個大衛星,哎,就是志願填錯了!’靠的,我沒填錯,只填了這一個。”


“閔順,你去當老師?就你這樣?你叫祖國的下一代情何以堪!”趙學軍在腦袋裡幻想出閔順執教鞭帶眼鏡授課的樣子,頓時渾身惡寒。


閔順再也玩不下去了,他丟開遊戲手柄,仰臉躺在趙學軍家的地板革上,看著屋頂的燈管聲音沒起伏的說:“我媽那樣的,一嚇到就抽抽,我要是出去上學了。那天我媽媽抽抽在澡堂裡,死三天都沒人知道。我爸……你知道的,他要是爭氣,我哥能出去混嗎?這不是最近有錢了嗎,到處找賭博場子,到處吹牛逼!地球都要裝不下他了!

我要走了,不用三天,他敢把家都輸出去。好不容易支起的幾間鋪子。這進貨,盤點,這都得我去。我媽也就是看下店兒,我就填了這一個志願,我填的時候想過了,我哥要真在天有靈呢,就請他照看我。給弟弟個機會多學點東西。我就在本市!哪裡都不去,我得看著我的家,看著我的父母,看著我那點子生意。我在,家裡的主心骨就在……得了……說別的。”閔順把翻身抓起一包果乾,嘴巴里開始發出令人厭惡的咀嚼聲。他一邊吃一邊揚起下巴對桌子上的BB機點點問趙學軍:“王希怎麼樣了?”


趙學軍恍惚了一下,嘴巴一撇:“就那樣啊,那邊的人現在一窩蜂的建廠。他海南的廠子又擴建了,地方報紙給他還出了個專訪,叫啥‘昔日走私少年,今日青年企業家’什麼的,那小子神經,剪了一摞子報紙寄來,我爸一邊讀,一邊掉淚!他運氣好,撿了一個隨大流建廠,隨大流賠本老闆的地兒,才花了不到五分之一的錢。那邊上個月已經開始賺錢了,我就說啊,開飲料廠沒錯啊。咱們以後去海南,那也是可以找到管飯的地兒了。”


徐步堂失落了,他看看趙學軍,再看看閔順,想下自己,覺得忒沒出息。


閔順沒看他的伸出手在腦後猛抽一下:“想啥呢!跟我比,能比嗎?你家有被嘎嘣的哥哥,隨時犯抽的媽嗎?惜福吧你,我都不知道多羡慕你呢!”


趙學軍笑著搖搖頭,站起來建議說:“走,買菜去。今晚就在我家吃,我下廚,最近我買了一本菜譜學了幾個菜,咱三試試,好吃,吃不死人的話……明兒我給我奶做。”


閔順與徐步堂立刻拒絕:“堅決不要,你爸問東問西的……”


“那你們說去哪?”趙學軍想想自己老爹最近這個樣子,不由愁得慌。上個星期,他們因為一個櫃子擺放的位置吵了一架。這個星期,老媽紋了一對比蠟筆小新還要粗,還要黑的夜叉眉毛回來,這兩人當著大家又大吵了一架,雖然第二天兩人再次和好如初,可最近母親進步的太快,爸爸有些失衡,雖能理解,實在是愛莫能助。


“整點羊肉,去你乾爹那院子燒烤吧!”閔順建議到。


趙學軍想了一下,便答應了。那院子雖然現在沒人住,倒是真的適合在墓碑當中,搞個聊天會什麼的,情緒氣氛都有了。


他們站起來,一起嘻嘻哈哈的下了樓,這才一出門口,一輛嶄新的桑塔納,很是囂張的開進了三號院,一路沒停的開到了趙學軍家門口,嘎!的一聲那車就停到了趙學軍的面前。


趙學軍眨巴下眼睛,支著脖子看下,不由撫額頭疼。


高果園推開車門,先是四下看了眼,這才慢慢走下車。他自認姿態很瀟灑的甩上車門,甩完又故作不在意的四下看看,看完大力的在喉嚨裡吸了一口痰,接著使勁對一邊的花池吐出去:“嗯!嗯嗯!!啊呸!”


趙學軍皺皺眉頭,沒吭氣。自己姥姥家,這幾年算是坐了直升機一般的飛速上升,簡直是越來越有錢,越來越活的誇張。以前是包果園,後來就貸款開礦,最初本來是想挖鐵礦,結果挖了幾個月後,挖出了石膏礦。這世上的事兒,難說是幸運還是不幸運,石膏這東西,水泥廠大量的要,目前比起開鐵礦煤礦強多了。現如今倒爺們弄點上等煤簡單得很,可是你得運的出去啊!弄車皮計畫比挖個礦都難,啥錢也不好賺,最好賺的那是鐵道部。


現在好了,老趙家徹底抖起來了,賺了錢不說先還國家貸款,把新蓋的房子一推,兩兄弟照一人二十間那麼大的面積來蓋。


家裡那三千塊,早就還完了,趙學軍記得母親高橘子接過那錢,數都沒數的就丟到了抽屜裡,雪中送炭的時間早就過了。那錢還完後,高橘子還是不提跟娘家和好,反倒走得更加遠了。


“軍軍。”高果園看到趙學軍,倒是真的很高興。他走過來,摟住軍軍抱了一下,伸出手捏捏他的臉蛋,又在他臉頰上扯扯肉。扯完,咳嗽了一聲,取出皮夾子,數也不數的就拿出很厚一疊子錢甩給趙學軍後問他:“拿去零花兒麼,你媽呢?”。


趙學軍將錢推了回去:“舅,我媽不叫我隨便拿人錢,她去省裡了。”


“又去省裡?軍軍,大舅跟你說,叫你媽趕緊把工作辭了!回老家,舅舅的礦上就缺個會計,我跟你小舅商量了,一月給你媽開五百!”高果園很是牛皮哄哄的說。這話確實牛逼,如今好廠的工人一月工資加獎金一百五十元上下。


趙學軍苦笑,橘子媽媽心傷太重,做生意這事半句都沒跟娘家吐口。良良跟月月那邊更是封的嚴實,說起來,這幾年他家與大姨家都不跟姥姥家來往了。


“你爸呢?”高果園在趙家家門口探頭探腦的看了一會,就是沒敢進。上一次,趙老太太拿拐棍敲人,那是真敲,沒給親戚半分面子。高蘋果那事兒,老太太最先當故事聽的,後來是越聽越氣,連帶著根本看不上姥姥家那群人。


“我爸辦公室呢。”趙學軍說完想走,又被高果園一把拉住:“軍軍,你姥爺七十大壽,我跟你小舅請了市里的劇團,擺了大宴,一呢,咱家那新房不是蓋好了嗎,算是暖房。這二一個,你姥姥說了,你們都好些年沒回去了,叫我都接回去熱鬧熱鬧。”高果園說這話的時候,露出一絲絲哀求,其實富裕了,錢多了再想起以前的事兒,為那麼點子錢,搞得大姐累死了,二姐不跟娘家走動,高家兄弟覺得實在不值。


“舅,這事兒你跟我媽說去,我沒法做主。”趙學軍掙脫了幾下,還是甩開了高果園的手。


高果園的手,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才放下,他無奈的歎息,眼見著外甥跟著他的小朋友一溜煙的跑了,卻毫無辦法。


趙學軍跟閔順他們買了肉,還買了幾捆毛衣針穿肉,從南關借了一個燒烤架子,在乾爹常譽的舊宅連吃帶玩的耍到夜裡九點。常譽出國很久了,他的侄兒侄女說什麼也不放他回來,他自己的兩個哥哥也是這個意思,說一家人必須守在一起。趙學軍每次接到乾爹的來信,從字裡行間裡,他能感覺到,乾爹對強行被扣下這件事,很是生氣。可是那邊下的都是軟刀子,疼,又說不出什麼。


夜裡十點,趙學軍回到家裡,一到家門口,嚇一跳,自己家的門口,除了大舅高果園的車,還來了兩輛嶄新的桑塔納。看這架勢,難不成家裡出事了?急走幾步,趙學軍推開家門,一驚。這一屋子烏煙瘴氣的,家裡坐了一堆子人。


老高家這次是傾巢出動了,姥姥,小姨高雪梨一家,小舅,小妗子,大舅一家。譚月月有些尷尬的沖自己弟弟笑笑,接著沖他輕微的搖頭。


“呦,軍軍回來了!”屋子裡的邊緣,小姨高雪梨從沙發上站起來,快走幾步走到趙學軍面前,先是上下打量,接著拉著他的手,來到沙發一邊,對著正在抹淚的母親說:“媽,您看啊,這軍軍都長這麼大了。”說完,高雪梨抹下眼角的眼淚,這是真哭了,大概剛才還哭過一回,她眼泡都是腫的。


“軍軍……都這麼大了!”姥姥張嘴呼喊,聲音越來越大,剛想嚎啕,奶奶那根黃山旅遊的拐杖對著地面就是一下:“三兒!過來麼!”趙學軍立刻乖乖的跑過去,坐到自己奶奶身邊。


趙建國在給自己媳婦打電話,一邊打,一邊解釋現在家裡坐了多少人。老高家新房建好了,高橘子父親現在要過大壽……


屋子裡的人,因為想聽到高橘子的意見,都小心的壓低聲音,趙建國也故意把聽筒對著屋子裡,奈何,那電話那邊哇啦,哇啦的,高橘子說什麼也聽不清。


過了一會,趙建國對著電話嗯嗯了幾聲,扭身對趙學軍說:“軍軍……你媽喊你。”


趙學軍驚訝的指指自己,忙站起來接起電話,高橘子的聲音從那邊傳來:“三兒?”


“哎,媽!”


“明兒,你回去住幾天,你姥爺不是過壽嗎,你去萬林酒店後廚找你李叔,說我說的,要七十六個壽饃,你叫你爸幫你定五十斤寬壽麵兒,要是壽麵買不到,你就去買兩袋五十斤的麵粉帶回去。你再去肉鋪跟賣肉的說,你要一刀肉,別說斤兩啊,就說你要一刀肉,隨便他怎麼切那一刀!這是規矩。還有……你姥爺壽禮……你就上三千塊吧,幫媽給你姥爺磕頭。”


趙學軍看下身後那些緊張的人,小心的問到:“媽?那您呢?”


“我?哦……我一打工的,請不出假來。就……不回去了。”高橘子的聲音壓低,有些哽咽。


“那……那就我一人回?”


“對,我不許你爸去……軍,不是媽心狠,家長里短的事情沒個道理。可我就是氣,我氣我們這些閨女的命不值錢,我氣我自己沒處理好那些事情。我就是想不開,沒人跟我說句明白話,就那麼含含糊糊的過了?必須給我個說法!一天沒說法,這家……我不回,你爸也不許回。


那不是還了錢就沒事兒的事情,你去問月月,當年都把你大姨逼成啥了?還有……”高橘子在電話聽筒那邊壓低聲音說:“軍軍,你爸爸是市委領導,你舅舅那邊貸了國家好些錢。我叫人打聽了,沒還呢,據說要賴呢……這賴了閨女的錢,接著要賴國家的呢。你去意思下,我跟你爸爸就避避嫌,家裡的事兒我管不了,可我不能連累你爸爸也折進去。你在壽禮單上寫我的名兒,別添你爸的,記住了沒?!”

“哎,媽,我記住了,您要保重身體。”


“媽知道,變天了,你自己看著點自己啊!跟你爸說。他要是敢心軟,我饒不了他。”


趙學軍掛了電話,扭頭看著眼巴巴的姥姥家人搖搖頭:“我媽請不出假來。“


一直沒說話的譚月月站起來,帶著笑:“可不是,我跟二姨那個南方老闆,做事可狠了。我們家就叫良良回去吧,我也請不出假。”


高果園有些生氣,大聲說:“我說月月,舅舅不是說了嗎,你們回去,舅舅一人給你們每月開二百。”


譚月月微微一笑:“舅,這話你去跟我那個滿大街告狀的爹說去。我們姐幾個,婚喪嫁娶,材米油鹽,這不是你開多錢的問題,我們才剛安定下來,今兒這個病了,明兒那個老師叫的。舅……您要是真當我是外甥女,我就說句,你們這麼喧騰,有錢的明兒出去了,這國家的錢,咱不能欠……”


“現在不都是這樣嗎,貸款的那麼多,為什麼就得咱家還……”小舅覺得外甥女管的寬了,不由張嘴抱怨,小妗子拉拉丈夫的衣角,搖搖頭。小舅點起煙,一副你們不識抬舉的樣子不吭氣了,姥姥想說點什麼,奈何被自己大媳婦看了一眼後,也閉了嘴。


第四十六章


高橘子的故鄉磨盤莊離萬林市以前是遠的。坐運輸公司的客車五個多小時下車,還要步行四十分鐘。現在,萬林市的19路車每天一小時發車一次,兩個半小時直達那裡附近的國道網站,下車只需走十多分鐘就可以了。


早上五點多,趙學軍就被父親趙建國叫了起來。他們把準備好的壽麵放好,又將各種蒸好的面塑饅頭,六個一份的放置在大盤子裡,盤子最上面蓋了剪得很喜慶的紅沙拉花剪紙。面塑饃饃是傳統的老麵食師傅做的,有兔、雞、鴨、魚、羊葡萄、石榴、茄子、等造型。那些饃饃個頭很大,面質雪白,造型更是細巧精美。


上午八點,譚良良雇了一輛三輪車,拉了一百斤機器麵條,其他的卻是一概沒有。


“我家就這條件,二姨夫,咱能不去嗎?”譚良良對自己姐姐的安排並不滿意,一下三輪就低聲抱怨起來。


“老人們做事就是不對!他也是老人,沒他你們打哪來?一輩人做事,下一輩看。該走的禮數那必須走,那是你家教的表現。你二姨叫你怎麼做,你聽著就好了。”趙建國拍著衣服上的面灰小聲教訓著。


“知道了二姨夫,我一會去隨便買點饅頭,數位夠了就成。”譚良良語氣很恭敬,依舊沒將自己姥爺過壽的事兒放在心上。他根本就不想去!


“就知道會這樣,你二姨給你們備好了。裝車了,大一點的壽字兒的盤子,都是你家的。”


趙建國看著那一車壽禮,心裡歎息,卻並不說什麼。對於媳婦這種心裡在流血,卻抹一下眼淚,咬了牙咽了委屈也要硬氣的表現,他無可奈何。


山西女人自古不同,她們做事很少依附在男人的羽翼之下,有著一套屬於她們特有的脾性與方式。遠在清末的時候,男人都去走西口,家裡就剩下老婆孩子,一走十幾二十年,這家放下就放下。只要坐堂媳婦在,就什麼都不用擔心。那坐堂媳婦也做慣主了。再往遠古的時候走,從東晉著名女書法家。善隸書及正書。著有《筆陣圖》的衛夫人至武則天,這些女人身上都有著特殊的剛烈與任性。她們不愛哭,也不嬌弱,凡事自己兒有自己的大主意,屬於中國內陸群體中比較特殊的一群。說來也怪,這山西男人,大部分也並不覺得有事問女人多丟人,遇到事情了,他們在外面能夠很直白的就說出:“這事兒,要問你嫂子。”意思是,家裡的事兒,我不做主。


趙建國對丈人家不是沒意見,可是,人活在世,大禮數那是絕對不能虧的,軍軍那會子差點死了,後來手術沒做好,他不是不氣,可是,晚輩能對老輩子人跺著腳叫喚嗎?這氣兒只能硬生生憋著。


汽車一路顛簸,趙學軍扭臉看著一直沉默的譚良良。良良手裡拿著姐姐給的五百塊錢,臉上氣的幾乎扭曲。


“你準備把自己氣死啊?!”趙學軍拍拍譚良良的腦袋頂。


譚良良抬起頭,看著趙學軍,越想越委屈,不由提高聲音說:“哥,我不是不懂事兒,我不氣,我就是想……我媽要活在現在就好了。”


趙學軍伸出手,使勁在他的腦袋頂按按:“哪兒去買後悔藥的?想自己吧,大姨要活著,肯定希望你過得好,人要活的豁達點。你看你大姐,她說過半句苦嗎?你的任務啊,就是好好念書,以後對你姐好點,下麵那三個小的還要指望你這個哥哥呢。姥姥家那邊……日子久了,他們會想的。其實人離了誰都能過,最多分個過得好不好。我媽說的沒錯,甭管別人怎麼做,你做的事兒,別給別人挑出理來,別叫別人想打你的臉的時候,你把臉面湊到人家巴掌前。記住沒?”


譚良良想了下,大概依舊沒想透,扭臉看著窗外。


“良良,他們現在是過得好,你覺得越來越氣憤。那他們要是還那麼窮,窮的飯都吃不上,要飯要到了你家門口,你是管?還是不管?管你會氣死,不管也是氣死。你選哪種氣死?”


“不管,氣死拉倒!”


“呵……喂!算了啊,事兒趕到門上,你就知道答案了,去了……少說話,別人說啥你應著就好。”


“恩。”


小時候,趙學軍最愛去姥姥家,大概是姥姥家欠錢的緣故,每次趙學軍去了,姥爺就提個大筐子去鎮上給他買糖燒餅。他吃著,舅舅家兒子們看著。他記得在姥姥家那個村,一進村有個老碉樓,碉樓頂上有個磨坊,他閑了沒事兒,就喜歡去碉樓看大石磨輾面兒。那時候,良良還小,跟在他屁股後面流著兩管子鼻涕,一天到晚只會哭,實在煩人。這輩子真奇怪,他沒見良良哭過幾次,大姨去世他都不哭。自己橘子媽說起來,也是滿心滿臉的擔憂:“大姐家的娃們,不哭,這可咋辦?”


汽車晃晃悠悠的走了很久,終於……又看到老磨盤村了。趙學軍搖開車窗,仰著臉看著那發生巨變的鄉村。舊村那邊還是老樣子,老碉樓還在,大青石板的村路也還在。跟記憶不同的是,那村子另一半地方,蓋了不少青磚大屋。那些大屋與老窯洞就像舊社會跟新社會的一個對比,而村子裡的那條只能走驢車的舊石板路,將新舊村子界限分明的隔開了。


老高家的兩排大屋子,在磨盤村最高的山坡上,而通往高坡的道路,也是老高家出資修的,那是整一條兩裡多地的硬土面子路。


沖天的二踢腳,最少三千頭一掛的啄木鳥,電光炮,劈裡啪啦的響著。趙學軍他們在山坡下遠遠地就能聽到山坡頂頭巨大的鞭炮聲,戲臺子依依呀呀的鼓板聲。抬起手腕,趙學軍看看時間,十二點多了,看樣子是晚了點。


車子行到坡頂,有人直接攀了汽車踏板,上來敲車門:“鄉老?親戚?還是礦上的朋友?”


趙學軍指指車後面的壽禮:“親戚,大姑奶奶,二姑奶奶家的麼……”


高橘子的爺爺家,人丁不旺,她爺那會子是個五十五歲生出的老生子,所以連帶著後幾輩子人在村裡輩分大的很。趙學軍小時候回磨盤村,六七十歲的老頭,叫他小表叔兒。


“哎呀,小表叔兒麼,咱去老屋子那頭。”車外的人,臉盤黑黑的,牙齒黃黃的,耳朵上還夾著過濾嘴香煙。他笑的倒是真的好實在,好親切。笑完,他故作瀟灑的蹦下車,就像交通員警一樣,一邊走,一邊很是威武的驅趕滿地撒丫子亂野的村娃,來看戲的扛著條凳的外村子婦女們。工具車慢慢的跟在他身後,沒一會就停好了車子,這鄉親大吼了一句後,自有幫襯的鄉親上來,抬了方桌,將面塑壽禮搬下去,從新擺了,兩人一台的慢慢向坡上走。


高果園,高果林都穿了新西裝,胳肢窩下夾著成條的高級香煙,見人就撒一根,幫著點了。打從早上起,這兄弟倆的心就顫顫悠悠的膽怯,生怕大姐家,二姐家最後不來,那臉就丟大了去了。當他們看到,遠遠地自己兩個外甥跟著周到的壽禮慢慢行上坡之後,這兄弟倆頓時一臉喜色,忙迎過去,按道理,姥姥家舅舅地位是很高的,不該著迎外甥。


“哎呀,軍軍,良良,就擔心你們誤了席,快,新屋裡頭去麼……”小舅笑眯眯的,破天荒的還遞給自己外甥一支煙。趙學軍接過去,尷尬的笑笑:“舅,我媽說新屋不去,今兒只走壽禮……嗯……不給你暖房了。”


“噗……”良良真的沒想到,自己三哥毫不客氣的在這裡掃兩位舅舅的面子。這可真是,遇到事兒,說事兒,他自己也就是話大點。


高果園,高果林兩兄弟互相看看,一臉子尷尬的想了下,再次大笑起來,嘴巴里甚至還胡說八道的。


“你看你們,來就來了,還帶這麼多禮。帳房……帳房!!!!”小舅大喊了一聲,沒多久,村裡的文書顛顛的過來笑眯眯的問啥事?高果林對他耳語一番後,文書點頭,一臉羡慕的去了。


沒過多久,有人搬了早就備好的兩台案桌去新房。這兩台案桌上每臺上面隔著兩個大盤子,盤子裡是幾疊子新鈔票,帳房一邊走,一邊喊:“大姐高蘋果,禮金三千,二姐高橘子!禮金二千八……!”


趙學軍扭臉,看著神色漲紅的譚良良說:“你看到了吧!這世上自然有些事兒,不按照你的想法走,你敢喊,這不是你媽上的禮?!得了,吃飽咱回家!能有多大事兒!”


“哥,我不喊,你倒是喊啊?”譚良良無奈了。


趙學軍笑眯眯的搖頭,轉身跟著壽禮走,一邊走一邊盯著臉色微紅的小舅舅說:“哎,咱不喊,咱看大戲,吃東西,看熱鬧。人不要臉,皮厚無敵。”他說完扭頭對良良說:“我挺後悔的。”


譚良良好奇,快走進步問:“後悔啥?”

趙學軍沖他呲牙,大聲說:“我咋就沒準備一疊子磨砂紙,裝盤子表表人面子呢!大小也是個禮數不是?”


高果園有些怒了,他扭頭沖著趙學軍瞪眼:“學軍,姥姥家千不好,萬不好,那也是你姥姥家。你媽都不說,你廢話多!”


譚良良這次倒是真的放鬆了,他做出不懂事兒孩子的樣子,大聲喊著問:“舅啊!俺家沒太多錢,禮小了些,那也不用這樣欺負人啊!!俺家沒有五千塊給你上禮!!!!”


頓時,吵鬧的人群不吭氣了,鄉親都往這邊看,都在小聲兒議論發生了啥事?


高果園伸出大粗胳膊,一把夾起譚良良,扛在自己肩膀上也是笑:“看啥看呢,看啥呢!俺外甥舅舅鬧著玩呢麼,走著麼,姥姥家去,開席了,開席了!!!!都吃去!哎呀,哎呀!外甥就是個狗!吃了!他就走!是個狗麼!”他說完,對著譚良良屁股就是一巴掌,譚良良一聲大叫,村民便笑了起來。


趙學軍笑眯眯的跟在譚良良與舅舅身後,他看著無奈掙扎的譚良良,心說,該!不會看眉眼高低的,打人臉,還能被人撈到欺負,記吃不記打!


這一行人,表面上是一團和氣的走到老高家新屋邊上,人卻一拐彎,去了老屋窯洞的院子。趙學軍有些納悶,看這樣子,這姥爺,姥姥好像住在舊窯洞裡。這大舅小舅在邊上蓋了這麼大的屋子,咋就不叫老人去住呢?


高果園放下譚良良,對著他指著舊窯洞說:“你姥爺怕你媽找不到家,死也不去住新家。”


譚良良不吭氣,他甚至充滿仇恨的對著老屋吐了口吐沫,心想:現在說這些有用嗎?我媽都死了。現在想起後悔了,你後悔就不會在我媽最難的時候,每天去我家說‘果園,果林沒錢,這錢你家先還!’。


趙學軍硬扯著譚良良進了老屋的院子,這一進門,四面一看,好傢伙,姥爺家這朋友,親戚啥時候多成這樣了,這老院三面院牆上釘滿了一水的紅布,紅布上全部裱著人民幣貼成的壽子,還有各種對聯,什麼:“夏屋新遷鶯出谷”、“花堂彩煥鳳棲屋”等等之類。


老屋這邊大概被當成了臨時的廚房,院子的中間,葷案、面案、菜案等明確分工,村裡的小媳婦們收拾的利利索索的,端著做好的菜肴往新房子那邊送,那邊現在已經開席了。


趙學軍他們撩起門簾,進了中間的窯洞,很奇怪的是,這裡出奇的安靜,沒任何村民在這裡搞熱鬧。坐在屋子中間,穿著新衣服,新褲子,新皮鞋的姥姥見到趙學軍,譚良良臉上一喜,忙扭臉對坐在炕上,穿著嶄新中山裝,嘴角不停流口水的姥爺說:“他姥爺,軍軍,良良來了,你看看,不要睡了……”


趙學軍看著屋子一邊放置的嶄新新的輪椅,又與正驚訝的譚良良對望一眼,此時屋外的小媳婦拿來兩個草墊子鋪好。這兄弟倆跪了對依舊在流口水,打鼾的姥爺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姥姥過來拽起他們,指指炕邊,忍著淚說:“坐會麼,坐會麼,我叫他們把席擺到咱屋裡吃,成不成麼?”


趙學軍點點頭,反正外面那股子劃拳聲,鞭炮聲他也是不喜歡。


門簾外,大舅的聲音傳來:“媽,我去招待客人,你叫他們呆著別亂跑!”


“哎,我們不去,你們忙去吧。”姥姥應著,扭身端了一個搪瓷盤子過來,抓了大棗,糖塊給趙學軍他們吃。


祖孫相對無言,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偶爾花生殼落地的聲音。屋子外喧鬧的世界,就像不屬於這裡一般。不久,有村裡的小媳婦擺了方桌子上炕,先端過兩碗壽麵,接著八碗八碟就上桌了。


趙學軍拿了筷子,端起碗,在姥姥的目視下很自然的吃菜吃飯,大早上起得早,沒吃好,早餓了。譚良良猶豫了下也吃了起來。看到外孫們終於端了姥姥家碗,姥姥長出一口氣,坐到一邊不吭氣的不知道想什麼。


那屋外,八音會的聲音越來越遠,院子裡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少……隨著時間推移……


“俺……啊,俺要是死了麼,就好了麼……俺……死了!你媽來麼?!”


一句咬字不清,含含糊糊的說話聲,突然在只有咀嚼聲的屋子裡響起,趙學軍抬起頭,發現姥爺不知道啥時候醒了,正呆呆的看著他。


“你姥爺,去年就癱了……不叫我們告訴你媽。”姥姥歎息了下,又給姥爺擦擦口水,又給他加了一床被靠高點。


“俺麼糊塗……清醒著呢,你媽……你媽生氣了……俺都夢不到她,不孝,也不……也不……托個夢!”


姥爺的話有點多,一會跟沒來的高橘子嘮叨,一會跟死了的高蘋果嘮叨,這老爺子一輩子都向著兒子,上輩子就是那樣,這輩子還是那樣。他倒是對外甥們很好,至於外孫女,孫女們嗎,就有點無所謂了。


趙學軍聽不清姥爺嘮叨什麼,大概的意思他也清楚,就是那時候難,顧不上他們,現在好了,他們卻不來了。老爺子嘰裡咕嚕的說著含糊話,可有一點非常清楚,世界上爹娘是一樣的,他沒覺得自己不對。他告訴趙學軍,別叫高橘子寄錢了,不缺錢,叫橘子回家……


老爺子正嘮叨的熱鬧,屋子外有人挑了門簾,連呼帶喝的進來喊:“哥!哥!你爸在村外鬧了嗎,快去看看!”


進來這個是高果園的大兒子,老高家這輩兒的長孫,大名高加成,小名兒糞孩。高果林那邊還有個男娃,大名高家和,小名雞毛。


“糞孩!咋呢麼?”姥姥有些慌,抬眼看院子,做飯的大師傅,二師父都向外跑著看熱鬧去了。


趙學軍跟譚良良相互看了一眼,也跑出去,跟著人流走了一會,來到村口的碉樓子附近,站在高石上觀望。


哎呦!這都叫什麼事兒?


譚小康穿著一身白衣白褲,帶著孝帽,扛著一根大柳樹枝,樹枝之上寫著高蘋果的名字,他坐在村口撕心裂肺的大喊著:“蘋果!你看你娘家!富貴啊!有錢了!蓋大屋……不是那時候跟你要錢的時候了。你出來看看,他們有錢了!不逼債了!”


他喊完,對著村口老高家的地方,一頓磕頭:“爹啊!您老長命百歲啊!就是閨女死了!還沒入土啊!我這個人就是噁心……噁心的我都不想看自己了!您不是說我沒出息嗎?!我還是沒出息!這輩子都沒出息了!女婿我沒啥給你送的!俺替你閨女給你磕頭了……”


譚良良氣的發抖,渾身一顫的就軟倒了,趙學軍連忙上去趕開人,對著弟弟人中一頓掐,譚小康沒成想自己兒子會來,他嚇一跳,連忙丟開幡子,跑過來:“良良!良良,這是咋了?你咋來了?”


譚良良慢慢睜開眼,坐起來,眼淚劈裡啪啦的向下掉,那淚是越掉越多,最後號啕大哭:“你這是幹啥呢?你這是打我媽的臉呢!咱欠人錢是真事吧?你當爹的沒擔當……現在還學會噁心人了……”


譚小康氣焰全無,點點頭不吭氣。他想哄兒子別哭,趙學軍一把拉住他說:“叫他哭會!”


“欠錢不該還嗎?你把氣往哪撒呢麼?你要是爭氣,我媽有半分辦法都不會累死。你回吧……我給你養老,爸呀,你咋成這樣了,誰家過的好,你是不是就要去誰家噁心一下,我跟姐姐不做人了?我妹不嫁人了?你何必把家裡的名聲搞得這麼臭?”


譚良良越想越傷心,哭的渾身顫抖,譚小康呆坐了一會,站起來,走到柳樹幡子前,一彎腰,扛起幡子走了,他一邊走,一邊喊:“良良!你等爹,爹打了官司有了錢,爹給你蓋比這個還大的屋子……比老高家要高三磚,多五間!”


趙學軍沒再進姥姥家,連忙喊了司機,帶著良良離開這裡。這一路良良都不說話,他一直沉默到了快進萬林市的時候,才無奈的憋出一句:“哥,你說這都是什麼事兒?我現在都不知道該恨誰了。”


趙學軍劈頭給了他一巴掌:“恨誰?你誰都不該恨,活你自己的!你爹是你爹,你娘是你娘,你是學生,好好上你的學。想多幹雞 巴毛!”


“哧……”譚良良失笑:“哥,你咋還學會罵人了?”


趙學軍扭臉看車外,嘟嘟囔囔的嘀咕:“都是給你們逼的!真特麼(他媽)鬱悶!活人真特麼難!”


第四十七章

“俺死了,你要給我放三天電影,耍一天書。”吃罷飯,奶奶拄著拐棍,跟在自己兒子身後絮絮叨叨的安排她死後的喪事。


趙建國洗了一個熱毛巾,遞給老娘,他老娘不理他,很是神秘的對他低聲說:“你媳婦,給俺做裙的了沒?”萬林鄉下的老婦人,管死後穿的壽衣稱為裙的(壽衣裙子)。


趙建國哭笑不得,這一年,老娘越來越孩子氣,她根本不管你忙不忙,想要做什麼事兒,合不合適更是不會去考慮。總之,我現在要什麼,你就得給我弄什麼,我說這事不對,對也是不對。最近……老太太回鄉,同村一個老太太去世,修的是招搖的五彩大棚,喪事辦了七天,請了兩天電影,兩個八音會吹吹打打整七天。一向自傲的老太太受刺激了,決定回家安排後事。有關于她死後的安排,趙家人一天要聽最少三十遍。


“做了!做了!七層……全是緞子綢兒的,橘子早就給你備好了。”


趙建國扶著老娘進屋,幫她打開唱機,老太太安靜了下,又對著出門的兒子嘮叨了句:“怎麼地,也得給我做十三層麼。全部要緞子!”趙建國打了個踉蹌,扶下門出去了。


老太太看到兒子人影消失,又抬起頭,神色特清明的說了句:“我想我大兒了,想去我大兒家住,我要死了,都五年沒見到我大孫孫了。”


趙學軍坐在客廳看動畫片兒,王希神色灰敗,一臉抱歉的坐在一邊玩指頭。大上個星期,趙學軍高考,他大老遠從海南回來,帶來廠子裡出的第一批果茶飲料。他一路披星戴月,下車上飛機著急忙慌的趕到考場外,硬是攔住將要入場的趙學軍,將自己的禮物“君怡”牌果汁奉獻給趙學軍喝。趙學軍開始還不願意喝,他非要他喝!


好麼!某些人腸胃弱,王希帶回來的是果汁是高濃度特製的原汁,一小罐下去,拉了十多天,雖然趙學軍一再說,考的還不錯,可是最後那天拉到發燒,臨上考場還吊了瓶子。他說考得好,就是沒人信。


闖了禍的王希,自打那天起,神態猶如鬥敗的公雞,行為好像挨過揍的土狗。他跟在趙學軍身邊,話也不說,飯也不愛吃了,廠子裡的山楂原料也不去收了,合同也不談了。誰敢叫他董事長,他也不打哈哈了,也不學著高橘子發名片了,他只是一聲不吭的跟著,就像趙學軍的影子。


動畫片終於放完,趙學軍站起來,打了一下晃。王希趕忙過去扶住他,滿眼的抱歉跟關心。


“真沒事,坐久了。你陪我去輸液吧!”趙學軍笑笑,覺得真無所謂,他自己是對自己放心的,該寫的都寫了,只是拉肚子沒來得及檢查就跑出去了,最後那天發燒,他答題答的比較模糊,不過他覺得還不錯了,該做的都做了。


趙建國掏出錢,遞給兒子,一邊給一邊小心的看著兒子的臉色嘮叨:“考不好,就考不好唄,大不了複習一年。”


“爸!真沒事,志願都填好了,我沒信心敢填嗎?天州市那地兒不錯,我早就想去了,嗯……氣候好,一年四季氣候跟咱這裡差不多,最重要的是,那裡離咱山西也不遠,那邊不是還有我媽在外省幹的第一個商場嗎,我周瑞哥不是也在那邊嗎,我也想去幫襯下。你放心,一本不成,天州還有二本,反正我是不復習!”趙學軍鬱悶了。


“成,不復習,不復習。那個……王希啊,這沒啥,你別當一回事,你姨姨巴不得他考不好,家裡的店子現在都沒人管。去吧去吧,晚上記得給你乾爹打國際長途,別每次都等你乾爹打,咱家不缺那幾個,你乾爹想你了!”


王希將趙學軍手裡的錢抽出來,遞給趙建國,意思是自己有錢。反正,這幾天,這人就是一個字兒都不吐,沉默的令人髮指。他伸出手,使勁攙扶著比自己低一頭的趙學軍向外走。


捂捂額頭,趙學軍悲憤了,不就是考試遇到拉肚子,這還沒下考分呢,他估摸的分數也差不多啊?這都幹啥啊?大哥一天一個電話,二哥寄了成堆的遊戲卡不說,還寄來一本書《假如給我三天光明》。橘子媽什麼都丟下了,從外地回來陪兒子,就連乾爹也是一天一個國際長途,據說還寄回來一大套外國錢幣討他高興。


總之,這麼說吧,全世界用態度證明一件事。他們都覺得趙學軍是個小心眼!


趙學軍站在陽光下,還沒舒服的曬了兩秒,腦袋頂“嘭!”的一聲,一把黑色的太陽傘就遮到了頭頂。


“我想嗮太陽!”趙學軍很生氣!


王希不理他,攙扶著他向外走,這一路,熱情的小院的鄰居,不停的問:


“軍軍啊,高考考得好嗎?”


“三兒啊,出來了,考不好沒關係,誰不生病啊,人能大過天?想開點!”


“軍軍啊,吃西瓜嗎?對了,你不能吃瓜,那……就想開點啊!”


“三兒啊,考得好不好啊!你家人都聰明,指定沒問題!”


“三兒,一起玩去……玩幾天啥糟心事都沒了。”


個子高高的王希,越來越矮,最後蹲到趙學軍面前,甕聲甕氣的說:“背……你!”


“你特麼(他媽)的……王希你別拖我……我不要背!又不是腿斷了!”趙學軍終於炸毛了。


從診所出來,趙學軍看著自己已經發青的手,不由歎息,上輩子,吃啥都成,那是鐵肚子。他扭頭看看已經是一臉成年姿態,樣子更加帥氣的王希呲呲牙,這氣質,他十分羡慕啊,自己都十九歲了,還給人當小孩兒哄呢。


王希被他笑得尷尬,終於還是開了口:“看我幹什麼呢?”


“看你帥啊,王希,你如今要啥有啥的,不少女人追吧?”


王希低下頭,掩去一絲得意,抬起頭點點:“恩,不少。”


趙學軍試探的問:“你就沒找個處處?你都22了,這擱在小山頭村,都三孩子爹了。”


王希想了下,很俐落的搖頭:“沒找,找那個幹嘛,怪麻煩的,我忙,三十歲之前不考慮這個。”


趙學軍不知道怎麼了,就高興起來,他傻樂了一會,建議王希跟他去老屋子房頂呆呆。王希看趙學軍露著一臉發自內心的憨笑,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心情竟然突然好了。


老屋子馬上就要拆,農貿市場要擴建到以前的四倍。這段時間,趙學軍喜歡去老屋子裡溜達下,有時候他感覺老屋子更像一個老朋友。這個老朋友目睹這趙家的孩子一個一個的出生,一個一個的才成才。有時候,老屋子也像個長者,最初的時候它很高大,隨著孩子們的長大,它會越來越矮。趙學軍捨不得老屋……


靠在老屋子的房頂,趙學軍看著遠處那一輪緩緩下降的渾圓的夕陽,那夕陽在淡淡的火燒雲的襯托下,猶如一個放置在博古架上的寶石,美得令人心碎。


“那是啥?”趙學軍看到王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扁扁的銀色錫銀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又擰好放回口袋。


“哦,酒。”王希回答。


“給我喝一口。”


“你一小破孩喝什麼酒?”


趙學軍撲棱一下坐起來:“你說誰是小孩呢?”


王希笑笑,帶著一絲妥協敷衍:“得,我是小孩,我是小孩,我是小孩你也不能喝酒!”


趙學軍強伸出手,搶了他口袋裡的酒壺,放在手裡把玩:“我不喝,我拉稀拉夠了……這玩意不是國內的工藝吧?”

“恩,蘇聯的,去年他們解體亂那陣,我老家的族叔帶我過去做過一些生意,這酒壺我跟一個蘇聯中尉拿三十斤土豆換的。”


“你們往那邊販東西?合法嗎?”趙學軍不由擔心。


“你放心吧,合法的不能再合法了,別說我了,你怎麼想,不然你出國吧,常伯伯那邊沒問題,我也供得起你,再說,公司也算你一半不是?”


“我幹嘛要出國,說話聽不懂,吃飯吃不慣,出國最終的目的不是為了活的更好嗎?我現在活得不好嗎?沒事做了蛋疼的我才出國。”


“喂,這幾天你怎麼盡說髒話?”


“……我怎麼知道,反抗期到了?啊!隨便什麼啊,煩死了……”


趙學軍躺在舊屋子找出來的破軍大衣上,又不說話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問題。留了一級的小學,初中,高中,一路走來,他每天都知道自己該去那裡。現在,長大了,很多事情發生了,人生除了知道的那些永遠無法與他交集的大事,其它的都是未知。他現在心情煩躁,不過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去那裡了。


畢業了,考學了,踩在雲彩裡了,騰雲駕霧了,他有些興奮,又多了些掌握不住命運的惶恐。這才九二年,上輩子因為偷看足球隊洗澡,倒追宋長安,十幾歲就被迫的失去最珍貴的東西,他的那顆簡單的愛情之心。這輩子,心還在老地方,他不會輕易的交出去了。


未來上學的那個城市令他期盼,他希望多交幾個朋友,多看看沒見過的。可即使是如此,他又不知足的想多要些情感。他喜歡王希,雖未達到愛情的喜歡,可是……那也是有些懵懂的。可是王希呢?充其量現在他們還是兄弟吧趙學軍覺得不甘心,可是……他又能做什麼呢?再次氣死父親一回?再次把這個距離外面世界很遠的小城市,攪得天翻地覆?


“嘿!你怎麼了?”王希用肩膀碰碰趙學軍。


趙學軍突然翻身摟住他,用腦袋貼在他心臟上聽。王希嚇了一跳,想掙扎,趙學軍說:“別動!”


於是,就那麼的,王希一動不動的任由趙學軍靠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


“多奇怪,我們在胚胎裡,心臟就在跳,一直跳……能跳到死,它多累啊!要跳好些年呢!”


王希失笑,伸出手,揉揉趙學軍細軟的頭髮:“亂想什麼呢,還有同情心臟的,咱人就活個心臟了。學軍……要是真的考不好,就留一年吧,我養你。”


“你養我?”


“嗯!”


“你不娶媳婦了?”


“不娶了!”


“屁話,阿姨還不殺了你!”


“我養你跟我媽有什麼關係?她巴不得我養你吧?你跟她兒子有什麼區別啊。竟說奇怪話!”


趙學軍笑笑,坐起來,站在屋頂,沖著遠處的夕陽方向伸伸的懶腰,左右開弓拍拍兩邊的面頰,他聲音高高的,帶著一絲倦怠或者說是一絲醒悟說:“說那麼遠!人生長著呢!我啊,還是靠自己吧!你看好你自己,多賺點錢,存起來,等我哪天不如意了,我就去找你,給你養……現在呢……我餓了,餓了我就去吃飯,冷了我就自己給自己添棉襖,下雨我自己給自己買草帽……走咯……走吧,回家!回家!”


王希看著趙學軍俐落的下了屋頂,他覺得自己抓到什麼,又沒抓到什麼?他摸著心口的地方,表情有些奇怪的愣在那裡,直到趙學軍在下麵小院大喊,他才應了一聲,下去了。


夜裡,宋遼闊來趙家吃飯,他家媳婦出差,小兒子小女兒去奶奶家上學了,他一個人在家裡,覺著吃飯不香,就常就到後院老趙家吃飯。趙學軍跟王希對宋遼闊還是很親的,畢竟在市委,宋遼闊跟趙建國那是鐵杆的關係,誰也破壞不了。


趙學軍看看後廚,奇怪的問父親:“爸?我媽呢?”


趙建國語氣有些悲憤:“吵架了!”


“又吵架?”趙學軍無奈了。


宋遼闊笑笑,擰開汾酒蓋子,給趙建國滿了一杯:“商場進什麼貨,橘子能控制得住嗎?你罵人也要罵該負責的吧?你罵橘子幹什麼?她不過是個出租商場鋪位的,我就知道省城她的商場,東西品質是很有口碑的,我媳婦常帶親戚去買。那邊東西就真的很不錯,橘子啊,稱得上是個女強人呢!你就不惜福吧!”


正在吃飯的奶奶突然抬頭,對宋遼闊說了句:“遼闊啊!我死了,你去不?俺村沒去過縣太爺呢!”


宋遼闊嚇一跳,失笑:“大娘,我去啊,怎麼敢不去呢!”


奶奶滿意了,繼續吃東西,一邊吃一邊說:“改霞,啥時候給俺把壽鞋做好?俺要紅色的。”


趙建國看下家門口,一臉無奈,跟不遮掩的後悔。 這幾年,從南方過來很多衣服物品,這些物品有個共同特點,便宜!死便宜了!過去很貴的一件皮衣賣不到八十塊。一雙鞋子不到十塊。很多商場圖了便宜,大量經銷這種暴利的貨物,最初的時候,這些貨品確實也是賣的很快的,可沒過多久,那鞋子一沾水掉底兒,皮衣往暖氣片上一烤就掉了色子,成了斑馬衣,種種產品品質更是低劣的嚇人。萬林人稱呼這些東西為紙衣服,紙鞋子……


趙建國一輩子耿直,最厭煩欺騙老百姓的事兒,他在市委不討人喜歡也是這個原因。城市建設,地下水工程有問題他要罵,不背著罵,他當面罵娘!公安局辦案不利,不是直屬領導他也罵人家。高橘子的商場賣假冒偽劣產品,他也罵,就算是自己的媳婦,那也不能放過。


這頓飯,因為高橘子的負氣離開,吃的並不痛快,趙學軍早早的吃了飯,拉著王希一起去了金鑫市場。


午夜,三鑫市場的一樓燈火通明,推開一邊的側面門,趙學軍跟王希悄悄的站在一邊,看高橘子站在一個抬來的辦公桌上,揚著一對蠟筆小新的眉毛,瞪著眼正在給全體員工開大會:


“……你們以為三鑫商場跟你們的關係,就是出租商與包租商戶的關係嗎?我勸你們,要是有這個念頭,趁早俐落地跟我們商場辦個手續,我高橘子保證,全年費用我都退你,我還給你們加錢!加一倍的錢!你走了,大把的商戶拿著三倍的租金想進來呢。


你們租了三鑫市場的地方,就要有做三鑫市場人的覺悟。我管你們能賺多少,今後再看到這樣的假衣服!假貨!不好意思,你砸我高橘子的名聲,砸我們三鑫市場的牌子!我高橘子砸你的飯碗!這話我不是第一個說的,但是我相信今後會有無數的人告訴你們,什麼是牌子,什麼是企業的生命,我念書不多……”


趙學軍與王希對視一笑,悄悄離開了商場,站在外面的路燈下等高橘子。王希笑嘻嘻的歎息:“橘子姨真威風,不比那些外企老闆差!”


趙學軍沖他笑下:“外企老闆啥樣?”


王希想了下:“外企老闆啊……就橘子姨那樣唄。”


“那你是啥樣?王希,我一直很好奇,真的,告訴我……”趙學軍賴過去,一臉好奇。


王希點燃煙,吸煙的姿態說不出的成熟,趙學軍眼睛都不眨的看著他。


“我年紀小,書念的不多,幸虧那時候……對,那時候常伯叫我學習,我還不願意。我去了才知道,世界壓根不是我想的那樣。


我在工廠啊,我不敢笑,不敢哭,不敢說累,不敢說我不懂,我每天跟比我大二十多歲的人打交道,我跟那些大學生,技術員打交道。每個人都是一本書,你得踏踏實實,認認真真的去觀察,去學習。以前我不懂事,覺得錢最大,什麼在錢面前都是王八蛋,後來我才發現,這世界,規矩最大……”王希吐出煙圈,扭頭看著趙學軍:“你懂我說的是什麼規矩嗎?”


趙學軍扭臉一哼:“不懂,我小著呢,大學都沒念過。”


王希噗哧樂了,他丟下煙頭,拍拍他肩膀,幫他整理下襯衣領子:“挺好,就這麼活著吧,一輩子做個簡單的軍軍,開開心心的,像個孩子一樣的活著,把我沒過完的孩子的日子,活一輩子,那才夠本呢。”


趙學軍愣了,呆呆的看著王希那張成熟的臉頰,他才22歲,竟是一臉滄桑……!


路燈那邊,有人咳嗽,趙學軍扭過頭,看到趙建國背著雙手,溜溜達達的走過來,擺擺手說:“回去吧,天涼,我等你媽下班!”


第四十八章

天州大學中文系的通知書,終於來到了趙家。天降甘露啊!三個孩子,全部上的是名校,而且都是一類大學,市委大院誰不羡慕?趙建國這幾天走路都帶風。咱中國人,骨子裡就注重這個,孩子們有個好大學念,可以學到好知識有個好前程,父母這輩子的大任務就完成了一半了。


王希在趙學軍拿到通知書那天離開,走的時候,他悄悄把一個漢顯BB機,放到趙學軍的枕頭下。他本來想安靜的誰也不打攪的離去,可是離開家走出院子的時候,卻看到趙學軍站在一顆柳樹下,手裡提著一兜本地蘋果笑眯眯的早就等著他了。


“呦,玩深沉呢?”趙學軍調侃他。


“沒啊!”王希訕訕的笑。


趙學軍將王希送上通往鄭州的汽車,汽車將要開的時候,趙學軍問王希:“竹竿!(趙學軍給王希起的新外號)你準備走向那裡?”


王希摸著那一提兜紅豔豔的蘋果笑笑說:“……我進少管所那會,老家那邊到處是水田。你現在沒去看,那裡到處都是高樓大廈,軍軍……那是個安裝了火箭推行器的都市,有個詞彙叫騰飛,而我在騰飛的中心……我會走向最高點,誰也不能擋了我的路!”


趙學軍笑笑,對他揚起大拇指,帶著一絲開玩笑的語氣說:“好啊,我等你騰飛,我會看著你的!”


王希將身體探出車,隔著窗子量著趙學軍的身高說:“恩,我騰飛,你長高!”說完縮回車子,在趙學軍的咒駡聲中靠在車座上閉起眼睛,他不敢看遠去的萬林市,捨不得看那個人追著車跑的樣子。


那車緩緩的開走,車裡葉倩文的《瀟灑走一回》的歌聲越來越遠。趙學軍停下小跑的步伐,呆看了一會,轉身漫步在熱鬧的萬林街頭,身邊的同齡人梳著一碼齊的郭富城的髮型匆匆與他擦肩而過,音樂急促的節奏追攆著這個時代!


一個月後,高橘子帶著趙學軍去三鑫商城拿日用品,衣服,箱包。


他們母子在商城內溜達著,看到什麼能用的,穿著好看合適的,高橘子就會將東西隨手交給跟在身邊的小秘書,隨手簽個單子。母子倆一邊購物,一邊聊著……


“媽,你怎麼不送我?”趙學軍覺得一頓委屈,大哥,二哥那可都是媽親自去送的,送了不說,還帶著全國各地玩一圈,開眼界。


高橘子順手將一遝純棉襪子丟給小秘書,扭頭對兒子嗔怪:“把孩子放到學校,兩個人去的,一個人回來,那一路我的心那個難受勁兒……我可不受那個罪了!你爸還羡慕我?這次叫他也嘗嘗那滋味!好不容易養那麼大,這一往大學送,我怎麼感覺你們就離開我了……哎……我怎麼就不能有個閨女呢?我要是有個閨女,我就叫她在附近上學……別離開我……你試試這個襯衣……”


趙學軍拿著襯衣看看顏色,有些過於鮮亮,他隨手將衣服還給服務員:“我不愛這色!”沒辦法,前輩子加這輩子年紀不小了,他覺得自己沒臉皮穿這亮色。


“這色170的拿兩件。”高橘子根本不聽他的,只是吩咐別人那麼做,趙學軍無奈了。


“媽,我要走了,家裡就跟你和爸,我不放心。”趙學軍拖著一個帶輪子的皮箱滾了幾圈:“就這個吧!”


“這牌子不成,老有人投訴,換那邊那排,回頭客多。”高橘子建議完,扭臉對兒子說:“呦,不知道還以為你在家幹了什麼事兒呢,這全家都得指著你過呢!不放心我們?我們不放心你才是!你小時候生病,沒好俐落,現在條件好了,可是爸媽也沒時間帶你做個系統檢查,你去天州的話,就自己檢查一下。聽到沒?要全身檢查!”


“聽到了。”


“學軍啊,最近的報紙看了嗎?”


“報紙?那種?”


“人民日報啊,媽就覺得吧,媽還是膽子小了,走的慢了。我有種感覺,那種……時間比以前快很多倍的感覺,每天都不夠用,可媽心是滿滿的,志氣呢……那是大大的,我覺得吧……還是走的慢了。你周瑞哥說天州那邊商場的工程都進行了一半了,這次我想了,咱要開摩托城!新商場咱要經營大件商品做國際品牌代理,這一次什麼都得齊全了。以後啊……任誰進咱商場,別的地兒就別去了……我也準備過倆月去天州看看。我想再撲騰幾個商城留給你們,這不省會那邊下個月要拍賣一些地方……別跟你爸說啊!”


“我說那個幹嗎?他又不懂。”


“那倒是,他就是土老帽,不懂裝懂,指手劃腳,煩死了!”


“哎呦!我的媽,您這是看不上我爸要拋棄我們了?”


“我呸,臭小子,拋棄你們?瞎說什麼呢!那會子你媽就是個初中學歷的農村丫頭,穿著大姐的嫁衣去相親,你爸那時候穿著一身軍裝,那帥氣勁兒,全鎮子跳不出第二份來。我高橘子是什麼人?我就是一鄉下人,可他從未嫌棄過我。你爸才不在乎我是什麼呢,他傲著呢!”


高橘子說完,取過服務員手裡的皮尺,叫趙學軍架著胳膊給他量了一下腰後,量完看著那尺寸直皺眉:“三兒啊,你說你東西都吃哪裡去了,怎麼就不長肉呢?芬(服務員)!給他照這個碼兒,拿三條不同色的牛仔褲,別拿那麼多口袋的啊,我看著煩!”


“媽,跟你商量個事唄?”


“啥?”


“我奶奶想我大伯了,您要有空,送奶奶去省城住一段,大伯那個性跟我爸一樣,有股子不好形容的傲氣。大概是覺得跟咱家距離遠了,現在聯繫有些討便宜的心思。大伯家五個大學生,日子難了點,我爸嘴巴不說……”


“得得……這話用你說?我怕你走了你奶傷心,你爸送你去天州,我就帶著你奶奶去省城。你大伯那裡好說,就你大娘跟我有疙瘩,哎!誰家妯娌不嘔氣呢,我遠著她點好了!這些都是大人事兒,你別管了。你媽是什麼人,你媽什麼檔次?你媽是……”


趙學軍笑嘻嘻的插嘴:“對啊,我媽是有著三家大商場,手下員工上千的女企業家,怎麼會跟別人一般見識呢。”


拿起牛仔褲對著兒子屁股狠狠的抽了一下,高橘子小聲罵:“不許學媽說話!”


“我錯了,我錯了!媽……您叫我爸來這邊幫你忙唄,我看我爸也就那樣了,每天跟這個生氣,跟那個生氣,人現在工作的方式不同了……”


“你爸?兒子,快別這麼想,叫你爸來這裡幹啥?給我員工上政治課?每天玩部隊那一套,我這裡可是企業,跟政治不掛鉤。”


“這話您就錯了,企業走軍事管理的道路也沒錯啊?那古代打仗,將出令,兵必受!軍事化管理可是相當重要的,再說了,媽您這攤子越來越大,就說我爸爸吧,他每天跟您置氣還不是不了解您的辛苦。您今後十天天州,十天省裡,十天家裡,這商城沒個自己人能成嗎?我大哥是要留在部隊的,二哥還說不清呢。您得叫我爸把思想換換新,再說了他現在才管幾個人,您這裡三百多號人呢,叫他過足官癮,多好啊!”


高橘子抄著剪子,剪著幾件進口夾克的商標,一邊剪一邊若有所思:“嗯,我想想。”


譚月月從樓下笑眯眯的跑上來,把一包內褲內衣交給趙學軍,趙學軍紅著臉接了,又看著譚月月蹬著一雙高跟鞋嘎達,嘎達的下樓。


“媽,您現在手下管著這幾個高層都給開多錢?”


高橘子看下左右,帶著兒子繼續往四樓走,一邊走一邊小聲說:“對外說是一千,其實每個月三千。咋了?”


“媽,你分些幹股吧,將企業盈利的部分分他們百分之一,以後他們幹活不是也積極嗎,我月月姐要養四個弟妹,那些錢不夠不是。再說了,以後幹工作,那就是給他們自己幹了。”


高橘子停下腳步,上下看兒子,看了一會歎息:“我這輩子,最失敗的就是把你認給常譽那個混蛋,上什麼中文系,你上商科多好。你比媽強……這話沒錯,我叫他們拿個章程出來,我找人給看看……我就一雙手兩隻眼睛,能每天盯著?!”


兩天后……萬林車火車站,閔順幫趙學軍跟趙建國把一大堆箱子提到臥鋪車廂。趙學軍跟家人在火車站告別,這一次,高橘子沒來,她肝疼,趙學軍出門的時候她就哭一頓了。


這最後一個孩子呢,跟以前的不一樣。


奶奶打開自己衣服的下擺,一層層的翻開,從肚兜兜裡取出一個紅包放進趙學軍的手裡。趙學軍呆了下,打開,那裡面是嶄新的剛從銀行換的200塊錢。奶奶摸著趙學軍的頭,撲簌了半天也掉淚了:“你哥他們我都給了,要是你爺還活著多好,老趙家這都第八個舉人了。”


趙學軍失笑,摟住奶奶:“奶奶,我過年就回來了。”說完,趙學軍對著奶奶的耳朵悄悄說:“我媽明兒要帶您去省城我大伯家住一段。”

奶奶眼睛一亮,笑眯眯的又從兜兜裡拿出十塊錢賞給了趙學軍。趙學軍大喜,巴巴的收下了。


“兄弟,到那邊記得打電話,你這個破個性不合群,記得跟人家處好,就是在不愛去也要跟著,集體生活是個小社會,你在那邊過好幾年呢,別倔啊!”閔順吩咐著,趙學軍擁抱了他一下,在他耳邊說:“我媽聽省城的人說,彭娟的老公跑了,因為三角債!”


閔順呆了一下,看著趙學軍那雙發亮的眼睛,憋了半天才說到:“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趙學軍將手指做出噓的樣子堵在嘴巴上,發現個屁!上輩子閔順跟彭娟的愛情故事,那是萬林市的傳說。就是因為那段愛情故事那麼美好,趙學軍始終不敢觸碰改變彭娟的命運。


接過改霞姑姑遞過來的幾雙布鞋,趙學軍跟父親進了軟臥車廂,他們將身體支在窗外跟故鄉道別,宋遼闊,閔順,奶奶,改霞姑姑,月月,良良……還有一路狂奔而來的高果園。


將手裡一大包東西甩進窗子,高果園追著火車跑:“軍哎!好好念書……哎!軍哎,你要天天向上!!!!!!!!!”


趙學軍眼淚婆娑的坐在車廂裡,掉了足足半小時眼淚。趙建國看著他實在好笑,沒辦法了,他從口袋拿出手帕遞給兒子:“我就覺得你媽生錯了,怎麼跟個娘們一樣!”


趙學軍揪過父親的手帕,負氣的使勁抹了一頓,眼睛腫的像個紅眼耗子。


趙建國翻著小舅子的給的包包,那是幾包柿餅,紅棗,最低下有個紅紙包,裡面放著厚厚一疊錢。趙建國數了數,想了下,把錢給了趙學軍:“兩千塊,不少呢,拿著吧!禮數就是禮數,我叫你媽想辦法補。”


趙學軍笑笑,接過去隨手放到一邊衣服的錢包裡。趙建國看的直皺眉,嘟囔他:“以後出門在外了,錢要放到安全的地兒,別這麼馬虎。”趙學軍只好把裝錢包的衣服又掛到頭頂。


火車快速的一路下坡的離開太行山,這一路就沒斷過穿隧道,白晝與黑暗之間,父子倆一直沉默著,趙建國翻著一張帶到車上的舊報紙,趙學軍趴在窗戶看了一會後,扭頭揪了爸爸的報紙說:“爸,對眼睛不好,您少看會!”


“我看你就是無聊了!”趙建國笑笑,脫了鞋子,躺在鋪位上閉起眼睛養神。


“爸!”


“嗯?”


“您以後,別跟我媽吵架,成不?”


趙建國睜開眼,扭頭看削果皮的兒子,帶著一絲訓斥:“大人的事兒,小孩別管!”


趙學軍撇嘴:“我是不想管,我走了,家裡誰還給你們當滅火器。”他將削好的蘋果遞給趙建國,趙建國拒絕:“你吃吧,爸不愛吃水果。”


趙學軍使命遞,沒辦法趙建國接了過去,想都沒想的把蘋果掰成兩半,爺倆哢嚓,哢嚓的吃著蘋果聊天。


“爸,我不是我說您,您壓根就沒看清楚,那我媽還是被您呼來喝去的家庭婦女啊。我媽手底下管著一千多人,每個月要給一千多人開資呢,您市委大樓滿打滿算那點編制才多少人。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您總當著人說我媽,我媽還那麼讓著您,我看呀,您就是個小心眼。”


趙建國翻著自己那部漢顯的BB機,看著媳婦那一堆羅裡吧嗦的話,沒抬頭的訓斥兒子:“屁話,我小心眼,你媽才是小心眼。每天拿我跟這個比,那個比,那些人也能跟你爸比?”


“那是!我爸是誰啊,爸說真的,我可佩服您了。”


“少拍馬屁,說吧,想幹啥?”


“呦,爹啊,還是您老明白事,我跟您說了您可別生氣!”


“生氣?你先說說吧,我看該不該生氣。”


“您先答應啊!”


“嗯!”


“啥叫嗯啊!”


“臭小子快說!不然我大巴掌呼你!”


“嘿嘿,爸,我媽帶著我奶奶明兒去省城,去我大伯家。”


趙建國撲棱一下坐起來,看著趙學軍,他看了一會兒又躺下了。


“你媽,看出來了?”


“可不是,我媽看出你跟我大伯有疙瘩,我大伯怨您做事不跟他商量,埋怨您隱瞞周瑞他爸的事兒,還有別的啥的,大伯吧,其實心眼小點……”


“不許說長輩壞話!”


“哦!我媽這次可是陪著笑臉去的,您就借坡跟我大伯和好吧,嘖嘖……爸我可真羡慕您,人誰家的老婆又會賺錢,又會孝敬婆婆,又會給丈夫分憂。我就納悶了,我媽那麼能夠,咋就對您一心一意的,我就覺得吧……離開您我媽說她就活不成了。”


趙建國閉著眼睛,嘴角上翹,那股子毫不遮掩的洋洋得意啊,就沒辦法用詞語形容了,雖然在兒子面前他一貫的以嚴父自居,這會子他倒是真的很想炫耀,炫耀。於是他閉著眼睛,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笑音說:“誰能跟你爸比啊,你爸我什麼眼光。你個小屁孩有的學呢,找媳婦,那不能找漂亮的,人漂亮了能安生跟你過日子嗎?那不能!對吧!”


“對對對!”


“我第一次見你媽那會,她第一句話對我說:‘哥,俺家可窮,啥都沒有,沒嫁妝,沒本事。俺啥也不會,笨!’她穿著一身不合適的衣服,眼睛大大的,辮子粗粗的……”


趙學軍想笑,又憋住了,他可算是知道,自己大哥的辮子癖哪來的了,感情……這是遺傳。


難得有興致的趙建國,跟兒子把自己的童年,自己的父親,自己的老母親,辛苦的長兄等等之類又絮叨了一次,說到最後難免唏噓,能不唏噓嗎,兒子這都這麼大了,這最後一個也送出去了,他也肝疼,這老婆娘就是狡猾大大的,最艱難的任務,交給他了。


父親突然沉默起來,趙學軍看了父親一會兒,彎腰提起暖壺去車廂頭接水。鍋爐那邊,滿是排隊接水的學生家長,倒是學生很少在那裡排隊。趙學軍提著暖壺默默跟隨著,看著車廂門那頭,舉著錢等著補臥鋪票的家長們那張張急切的臉,不由心酸。


提著暖壺回來,趙學軍給爸爸沖了一杯花茶,雙手捧著給父親送過去,趙建國接了沖他笑笑:“懂事了。”


“呦,爸,我在家裡不都這樣嗎!”趙學軍委屈的嘀咕。


“嗯,你這一點比別人家的孩子強百倍,我趙建國最大的福氣就在這裡了。”


趙學軍坐下來,脫了鞋,抱著腿跟繼續跟自己老爹談心:“爸,我媽的心啊,是越來越野了,您要是有空就得幫她看著三鑫那邊。我媽老不在,您的給她保駕護航。”


吹吹茶杯上的浮沫,趙建國想了下點點頭,嗯了一聲。


“別當著人對我媽呼來喝去,一天不計較,時間長了,我媽現在可是有地方跑,她不回來,我看您怎麼辦!”


“怎麼辦!她能跑哪去,你們在那,她得回到那。”


“爸,我怎麼覺得您這麼狡猾呢?”


“哼……狡猾?屁話,我個老爺們,管不了她個臭婆娘?學著點吧。”趙建國放下杯子,掂量了一下語氣,試探的問兒子:“那我要去幫你媽,你媽願意嗎?”


“哎呦!”趙學軍眉飛色舞,表情誇張:“我媽前幾天還說呢,要是你爸來管這一攤,比你媽搶一百倍!”


“真這麼說?”


“真!您去了,往那一坐,比我媽撐頭,小事呢……有我月姐,可是吧,您老去了,那就是大佛壓頂,誰敢亂動!您對現在的工作不是厭煩嗎,找點事兒終歸是沒錯的。買賣這東西,有個人政治上給我媽做些前瞻,那是沒錯的。這一點您比我媽通透,她老是猶豫,大問題還不如王希看得遠,您看王希,小作坊現在變成大工廠,這才幾年?”

趙建國若有所思的想了好一會,心裡確定了什麼之後,剛想跟兒子張嘴,車廂被人一把拉開,一位中年婦女提著一個巨大的皮包進來,笑眯眯的大聲打招呼:“哎呦我的媽!這票可真難補,我這一咬牙,買了兩張軟臥!”


第四十九章


趙建國父子後半夜在天州站下了車,那對半路上車的中年夫婦趴在視窗熱情道別。趙學軍一下車便表情扭曲,臉色蒼白的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火車站特有的攪拌著機油味道的悶熱空氣。


昨兒那位大媽上車開始便打開潘朵拉話匣子,她從她買軟臥鋪票到她家現在那裡住,門牌號多少,家中人口有多少……直至追其祖先八代都要一一表述。大媽很熱情,不停的讓吃讓喝,還大把大把的給趙學軍抓糖炒黃豆。晚上睡覺的時候,趙建國叫趙學軍讓出下鋪,這位大媽睡著了嘴巴依舊不停,她打呼嚕,還咬牙,夢話更是說個不停,大概是炒黃豆吃多了,她放了小半夜的屁,那屁味隨著空氣往上走,趙學軍就這樣倒楣了,他鼻子裡塞著兩條衛生紙過了小半夜,總算熬到現在活著下了車。


父子倆看著遠去的列車,都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後失笑,趙建國歎息:“我以為你媽就是個話多的。”


“小叔……”周瑞從那邊跑過來,笑嘻嘻的大聲招呼著。


這一到陌生城市,一下車有個熟人接著,那滋味不是一般的好。趙建國松了一口氣,拿出手帕抹抹額頭的汗珠子。


“車晚點了,說著能前半夜到呢,這不,晚點整整倆小時麼,小瑞等急了吧?”趙建國見到侄兒很開心,侄兒雖然黑了,但是氣質成熟,動作舒展,眼神堅定,有著一股子電視上成功人士特有的那股子味道。趙建國替他哥哥歡喜的不成,心裡只是覺得還是老趙家種好。


“沒等多久,車上眯了好大一會呢!”周瑞說完一彎腰,左右手將最重的行李帶子攏成一團,一把提溜起來向外走。趙建國連忙又搶過兩個一隻手提了,另一隻手拉了托箱咕嚕嚕的快步跟著。趙學軍看看左右,就剩一提兜萬林水果了。


“爸,我來吧!”趙學軍提著水果追過去,搶了好幾下,趙建國很倔強的拒絕了。“不用,沒多重,你沒睡好……跟好,別丟了。”趙建國說完,停下腳步,叫趙學軍走他前面,他提著行跟後面跟著。


周瑞帶著趙建國父子出了站口,他們一起到了一輛嶄新的工具車前面停下,周瑞回頭介紹:“上個禮拜接了三輛工具車,這車好,實用耐折騰,咱國產的。”


趙建國呆了下,高橘子那邊買車他一直是知道的,萬林三鑫那邊是兩輛二手卡車,一輛工具車。當第一次知道自己家裡有汽車那段時間,趙建國很是惶恐了一段時間,在‘自己是資本家了’這樣的罪惡念頭中生生自我折磨了小半年呢!這一年來,他倒是好點了,可依舊反對高橘子買轎車。


“這買賣還沒起來呢!這不是糟蹋錢嗎?”趙建國看著嶄新的汽車,不由的又開始數落。


周瑞笑笑,拉開車門往上放行李,他一邊放一邊不在意的說:“叔,咱這可不算什麼,等咱商場建好了,要組個車隊呢!我嬸嬸說運費可是大款項,還不如用咱自己的車。這車平時就進貨送貨,閑了還能攬點活,這車錢啊,最多一年就回來了!來,上車,咱先吃飯,再去休息,賓館房間早都訂好了。”


在賓館門口簡單的吃了一頓沒有醋只有油辣子的麵條。趙學軍跟趙建國都沒吃飽就放下碗說不吃了,周瑞很是抱歉,可這大半夜的有飯就不錯了。


賓館是高橘子做主定下的,大套間一天八十多塊呢。趙建國問起價格,這一次周瑞沒敢說實話,就說了四十塊一天,趙建國一聽就想帶兒子去三鑫的工地那邊住,那邊不是有簡易辦公室了嗎?可他回頭看到一臉疲憊,胃也有些不舒服的小兒子,到底是忍住了沒嘮叨。


天州可比萬林市大多了,這裡隨便一個城區就是萬林的三倍面積。這幾年,這裡經濟也是搞得很喧騰,到處都是一派繁榮。就拿現在住的這賓館來說,萬林市最好的賓館都沒這檔次。這一整層鋪著的綠色地毯,推開套間,地上還有暗米色的地毯,床邊有雅致的床頭燈、電話、訂餐的牌子,房間裡大臥房有一個電視,小臥房也一個電視,還有風扇、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熱水供應著。


“樓上的豪華大間一天二百八,沒敢跟叔叔說實話。嬸嬸的意思是叫你們享受幾天,你可千萬別叫叔叔去前臺問啊……”周瑞打開櫃子放行李,一邊放一邊悄悄跟趙學軍囑咐。趙學軍回頭看著正在觀賞天州市夜景的爸爸點點頭:“我知道,哥,給你添麻煩了。”


周瑞收拾好行李,站起來拍拍他肩膀:“臭小子,出息了,都念大學了!”說完,他取出早就準備好新買的洗漱用品進衛生間放熱水。


這一整天的疲憊,在熱水的浸泡當中消散,趙家父子這一夜睡得很香。第二天一大早的,如果不是快節奏都市的車輪滾滾,喇叭齊鳴的聲音傳入臥室,他們最少能睡到上午十點。


趙學軍閉著眼睛,足足養了一個小時的神,才不情不願的坐起來,他拿著洗漱工具剛走出小臥室,卻發現自己的爸爸坐在窗臺上,吸著香煙,爸爸怕煙灰沾到人家的地毯,就用昨天的報紙疊了一個紙盒盒,小心翼翼的磕著煙灰,在吞雲吐霧當中,爸爸一臉沉思者的表情。


“爸?!看什麼呢?”趙學軍湊過去向外看下,這間房間對著的卻是一座新起的立交橋。那橋上橋下剪不斷的車水馬龍堵塞在一起,緩慢的挪動,汽車的喇叭聲向著這邊急急的一波波送來。


“我以前跟部隊來過這邊,那時候……就覺得這裡很大,認為北京大概就是這樣吧!你看看,這才幾年啊,我就像第一次來一樣,出去……大概要迷路了。”


趙學軍知道父親在感慨什麼,他在感慨山西,作為內陸城市的山西,發展並不快,尤其是萬林那邊,每年財政撥款就是那麼點,有好些利民計畫無法上馬,尤其是公路建設,一直跟不上趟,父親這是羡慕了。


“人廣州那邊蓋樓,三天一層,這羡慕不得的爸,你願意睡在一個大早上起來被車喇叭震醒的地兒?反正我是不願意的。”趙學軍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父親,也許,父親是發自內心的希望老區也可以這麼好,也可以發展的這麼快速吧。


“那倒是,咱萬林四面環山,空氣好得很!這裡怎麼能比?比不了,比不了的!”


趙學軍洗漱完,周瑞已經到了,他提著工地食堂做的小米飯,醋溜土豆絲來賓館,早就餓瘋了的趙家父子,這次算是吃飽了。


距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趙建國他們這算是提前到的,一來呢,是想在天州市玩玩,二來趙學軍不能軍訓,也需要在這邊的醫院開個證明,趙建國把時間計算的很清楚,逛三天,醫院兩天,報名安置兩天,共計一禮拜。


就這樣,周瑞掛著相機與趙家父子說說笑笑的離開賓館,臨出賓館的時候,趙建國還弄了個笑話。他們上電梯的時候,電梯裡有個金髮外國妞,人妞很禮貌的對著趙建國他們友善的笑笑擺手:“哈嘍!”


趙建國頓時羞澀了,他漲紅了臉,死也不上電梯,整的兩邊人都尷尬。周瑞跟趙學軍強拉硬拽的將趙建國弄上電梯,趙建國一進去就縮到角落看牆壁!也許,這是趙建國這輩子第一次跟外國人在如此狹小的距離接觸,他聞者空氣裡那濃郁的香水味,不由一陣發暈,覺得這是在做夢。


接下來的旅程有愉快的:他們去了好多名勝古跡,周瑞找的導遊很善於交流,他語言幽默搞笑,很是有些職業功底。他這一路對於天州的歷史,天州的發展那是朗朗上口。偶爾他也會說一些天州市委領導的改革故事,趙建國就愛聽這個,於是玩的十分盡興。


也有不愉快的:什麼都是錢,照相需要用當地農民製作的佈景要錢,上廁所要錢,擦屁股紙撕開了疊成五張三毛錢的賣。趙建國不愛喝飲料,覺得氣多,就拿著水杯去景點老鄉家討要,人老鄉賣他一暖壺熱水一塊錢……


最初,趙建國進一次景點問一次價格,最後……他不問了豁出去了。不問就玩得好了。他越玩越高興,大有氣吞山河,老子不缺錢,老子也要過年的氣魄。趙學軍笑眯眯的看著父親慢慢的調整著自己,他知道,這次出來回去後,父親會改變的。看看現在,隨便那個景點都要排長隊,先富裕起來的國人,那花錢的氣魄不比老外差。

對於趙建國來說,你跟他說一千次時代變了,你必須進步!必須更新觀念!這些都沒用,你得叫他出來走走看看,用事實跟他說話,不然他能在萬林市閉門造車一輩子,他手裡那套工作方式,也就適合五六十年代。


到達天州第四天一大早,周瑞來接趙學軍體檢,因為事前托了天州甲級醫院的關係,去了熟人接著一路檢查下來,就用了一上午時間診斷結果就出來了,從醫生的解釋看來,趙學軍一切都正常,就是體質差點,需要多鍛煉。趙家父子對這個結果不相信,簡直無法接受。因為趙學軍一到冷天就拒絕出門,稍微著涼必定感冒發燒冒冷汗,手足冰冷胸口隱痛更是常事,這怎麼能沒病呢?


“去看下中醫吧!”那位熟人大概覺得不好意思,又帶著趙建國父子去了醫院的後樓中醫部,找了老中醫號了脈,這一次結果倒是真的有了,“車禍後的氣滯血瘀”。


老中醫說,這孩子是車禍後五臟氣血受損,有一些微血管扭曲、淤阻了,這種損傷西醫的儀器是無法檢查出來的。要是出車禍那會子早點來檢查,還好說,因為小孩的復原能力是很強的。可現在這病就只能是長時間的調理了,好在現在年紀也不大,只要注意調養,按照進度靈活換方子,還是能往好了走的,至於能恢復成什麼樣子他也不敢保證。他說只要病人好好配合,不厭惡吃中藥,他會盡力的。他開了一些化瘀血的藥包叫回去常年泡腳,又開了口服的中藥‘五子全鹿丸’叫暫時藥養著,見是熟人,老人家又給了幾個食補的方子。


結果是出來後,醫院也給開了證明,這樣趙學軍就不用去軍訓了。


提著一大堆中藥,丸劑趙家三人出了醫院,趙建國這一路都在愧疚,兒子車禍後要是早點去省城的大醫院看看,身體也不用虧成這樣,要是早點操個心去看看老中醫……算了,算了,這些年忙於政事,妻子常年在外,這都是大人的責任啊!


“爸,人吃五穀雜糧啥病都有,那沒啥病的還莫名其妙的說沒就沒了呢,我那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您看咱現在多好啊,那是我帶來的福氣……”他話音未落,趙建國一聲怒喝:“放屁,你爹寧願什麼都沒有,也不願意自己孩子這樣!”他說完想了下又加了一句:“你媽也是這樣想的。”


“好吧,好吧,我說錯了。爸!您看,現在這事兒它就發生了,你後悔它也發生了。我好好吃藥,好好保護自己個兒,沒準兒明年一檢查啥事都沒了,那醫生不是說了嗎,我還年輕著呢,這還發育著呢!”


趙建國的神色慢慢緩下來,只是提著中藥繼續悶頭走。趙學軍在父親的身後看的實在心疼,原想著不叫爸爸操心,原想著叫家人都要幸福的。現在看來,自己的身體不爭氣還是給父親添了堵,他自己也活得年份不少了,怎麼就不能自己看著自己點呢?


快步走過去,趙學軍在大街上摟住自己爸爸的肩膀,酸不丟丟的來一句:“爸……您別擔心,真的,我有種感覺,我會好的!真的,您要信我,我感覺一向准。您要是這樣每天生氣後悔,好麼,我好不了,您又病倒了。咱有事解決事好不好……”


“哎,有事解決事,是啊……解決事!”趙建國語氣沉重。


周瑞這一路沒說話,快到賓館的時候才拉住趙建國的胳膊說:“叔,我那邊工程完了,我每天看著軍軍吃藥,每三個月一複查。您安心,這邊有我呢,再說了,實在不成,咱就家裡呆著,好好調理。咱又不是缺那幾個,您要是這樣軍軍吃藥都吃不到心裡去,對吧軍軍?!”


趙學軍連連點頭一臉期盼,見兒子擔心了,趙建國強扯了一些笑容向賓館裡面走了幾步後扭頭對趙學軍說:“這事兒……別叫你媽知道……最起碼,一年後吧,一年後檢查的差不多了,調理的好些了,再告訴你媽!”


“哎!這話沒錯,我媽神神叨叨的。”趙學軍一臉無賴相的逗趣兒。


“不許說老人壞話!”趙建國悶頭訓斥著往裡走。


這天夜裡,趙建國悄悄出去買了幾塊布跟針線,坐在賓館的床鋪上用剪子細細的剪開布料,一針一線的給兒子做泡腳丫子的藥袋兒。


趙學軍雙手支著下巴,默默地看著一直看到雙眼濕潤,他帶著一絲哽咽說:“爸,下輩子我還給您做兒子好不好?”


趙建國抬起頭瞪了他一眼,帶著一絲氣說:“屁!那我多虧!你沒聽那個古話的故事嗎。有個財主要死了,就找人把欠帳的叫家來。那欠帳的說:錢我是沒有,我下輩子給你做爹吧!財主一聽大怒:你這是說話那還是放屁那?你欠我錢,還敢討我便宜!


那欠債的說:這世界上還有比做爹的更加虧得嗎?孩子生出來,一把屎一把尿的端著照看,孩子長大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給他賺錢供他念書,待孩子成年還要給他蓋房娶媳婦,娶了媳婦後,爹去住小屋,兒子住大屋……這世界上還有比做爹的更虧的買賣嗎?我這都三個兒子了,你說我是不是上輩子手賤好賭,欠了一屁股饑荒呢?”


趙學軍樂了,又哭了,他抹下眼淚,舉起手宣誓一般的說:“成,咱說定了爸,下輩子,我做您爹,您做我兒子!”


趙建國想下點點頭,又覺得不對,抓起一個縫好的藥包,對著趙學軍就丟過去了:“滾!小兔崽子!”


趙學軍假意受傷“嗷!”了一聲,滾去衛生間洗臉,擦眼淚去了。


那之後的一天,這對父子都安安靜靜的呆在賓館,他們很少交流,大部分的時候就是坐在一起看電視,等吃飯的時間。


終於,報到的時間還是來了,趙建國一大早的就帶著趙學軍去了天州大學。待報了到,交了學費後,趙建國幹了這輩子最不願意幹的事情。他買了兩條外煙,還有一些水果去了老師那裡,強給人家放下後交了假條,羅裡吧嗦的說了一車兒子身體不好請老師關照的話,他一直嘮叨,嘮叨到人家老師神色發青後,才被趙學軍硬拉走。


趙學軍父子倆拿著單子,周瑞提著東西,一起去了學生宿舍的五號樓四樓405室。趙建國仔細的巡查了一遍周圍的環境,覺得頗為滿意。這有花有草的一看就像個有檔次的大學。趙學軍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心裡是怎麼想的,他只是覺得父親的舉動很好玩,他背著手,一路……哦哦!哦?嗯!嗯嗯!的小聲嘀咕著,語氣帶了一股子不遮掩的對大學的羡慕跟敬慕。


趙建國經過嚴謹的調查,認為兒子未來住的這小六樓兒真不錯,四層是個冬暖夏涼的地兒,這樓道也打理的乾乾淨淨,405室光線很好離廁所也很遠。學校還有洗澡的地兒,雙日子就給男生開。這裡食堂的飯菜也不貴,趙建國親自打了飯,嘗了好幾樣覺的都還成,再說了,上學又不是享受來的!


因為是第一批報導的學生,405宿舍還沒人住,趙家父子早早的站了下鋪的位置,鎖了櫃子。家裡的東西帶的太多,四季全有,趙建國怕趙學軍看不住東西,就叫周瑞把暫時沒用的都帶回天州這邊的工地去了。


趙學軍也站在樓道口環視宿舍周遭,他打心裡覺得興奮,這是他從未觸及過的生活,他真的是很期待很期待,上輩子心裡缺的那一塊仿若就在這裡,就在這個老舊的鋪了洋灰水泥的舊樓道裡。他看了一會扭身看著在那邊起勁的給他搭蚊帳,鋪褥子,鋪床單的父親,一股子幸福的感籠罩全身,他都走到這裡來了呢。


趙建國整理完,帶著一絲炫耀招呼兒子:“過來,看你爹幹的這點活,你爹我是寶刀未老啊!”


趙學軍走過去,不由噗哧一樂,老爹把這裡當軍營了。被子疊成豆腐塊,床單鋪的那是見不到半點褶子,那枕頭拍的像是厚一點的扁木板。


“嗯,挺好的!爸你真行!改明兒他們進來,指定嚇一跳,還以為進了軍營呢!”趙學軍巴結著,拉著爸爸的胳膊,鎖了宿舍出了門。


這天晚上,趙建國因為捨不得那四十塊錢,連夜坐車回萬林市了。他沒叫趙學軍送他,只是叫兒子站在學校門口目送他就成,趙學軍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那種離開親人的感覺,那一刹,他真想沖過去對爸爸說:爸,帶我走吧!我想回家!


第五十章


趙學軍錯過了大學最好的交流時間“軍訓”,這對他的大學生活來說並不是一個好開端。看上去軍訓是件很痛苦的事。可是學生們在一起之後,會產生“我們曾同甘共苦過”這樣的感覺,這有利於交流。


沒有參加軍訓的趙學軍,他每天在賓館吃飽了睡,睡飽了看書、看電視的晃悠了好多天,偶爾接到母親的傳呼,他就得找個電話跟母親杜撰出一套自己在學校如何,如何好的瞎話令母親安心。

軍訓結束後,趙學軍回到學校,原本安靜的西校園5號樓,此刻人滿為患,到處忙亂的都是一群,滿臉興奮帶著毫不遮掩的故作成熟的幼稚面孔,趙學軍小心的讓著路,大概是陌生面孔,別人也奇怪的瞄他一眼,便快速的抱著一顆籃球沖下樓。


推開405的宿舍門,趙學軍聽到的第一句話是帶著一股子濃郁的,天津口音的調侃話:“我說……上大學有嘛用?還不如做小買賣呢!我爺爺說了上學是個樂和事兒,樂呵樂呵混幾年得了!”


宿舍裡哈哈大笑,當趙學軍提著一袋子行李走進來之後,他們停了笑聲,上下打量趙學軍。趙學軍今兒穿著一件白襯衣,款式平常的牛仔褲,腳上是萬年不變的手工布鞋。在大家的注視下,他這個活了兩世的人竟然手足無措起來。


“呦,趙學軍吧?聽李輔導員說起你了,就是沒見過面。我叫屈華宇,跟屈原先生沒半點關係!我住你樓上!”曲華宇指指趙學軍上鋪,沖趙學軍樂。


趙學軍立刻就喜歡起這位新生了,能瞬間跟人搞熟關係的都不討厭。這屋子裡其他三個人都上來笑眯眯的自報姓名,上海來的董宏斌,山東來的沈希平,內蒙古的朱晨。新環境,新同學在一起,大家都願意把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所以對於趙學軍的到來,大家表示出了極大的熱情,原本曲華宇的行李堆在了趙學軍的床上,他是一連串的抱歉,那話有趣極了:“趙學軍啊,這麼說吧,我介個人馬虎,你大概要被我連累好幾年呢,這才剛剛開始,還不算最糟糕的呢,咱兄弟倆以後好好處!”


趙學軍有些羞澀,搖頭說:“沒事的。”接著便是一陣長時間的冷場。說良心話,趙學軍不知道怎麼跟人交流,尤其是陌生人。這就是閔順擔心的不合群,其實不是不合群,趙學軍只是個性羞澀,不太懂得主動出擊的一類人。這種羞澀是山西人的通病,出去便會笨口拙舌,給人一種很蠢笨的感覺。


“那,那你坐,喝水麼?咱舍長叫周旭紅,那哥們很血性,很夠意思!一會就回來。”朱晨讓了下,趙學軍坐到自己邊邊已經髒了的床單上,又不吭氣了。那四人尷尬了一會,就又聚到那邊說起軍訓的事情,他們越說越樂不時發出大笑,趙學軍插不進去,只好不吭氣的聽著。


“呦,咱405這回可是齊了!”一聲挺響亮的招呼,405的門又打開了。一個腦袋剪成郭富城髮式,穿著小西褲,文化衫,腳上皮鞋亮亮的年輕人走進來,他這一進來,屋子裡的空氣都活潑了。朱晨捂著肚子對他一頓哀怨:“舍長大人啊,說是請客,這都幾點了啊!”


“呦,老朱,餓了。這就好了,趕緊收拾,我知道一處不錯的地兒。”


進來這人正是405的舍長周旭紅,這人長相挺好,那張臉淨白的,沒有這個年紀的青年起的那一臉青春痘。他下巴削尖,鼻樑上的眼鏡是金邊的那種。這人整體看上去,那是斯斯文文,氣質大方得體。


原本對他的感覺是挺好的,可周旭紅下一句話一說出來,趙學軍又不喜歡他了:


“我是周旭紅,天州本地人,今後要是天州有事兒,儘管跟我說,我舅舅在市委呢。”


趙學軍看著伸到面前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他握了握,又迅速放開。這人骨子裡應該是自卑的,不然這沒兩句話就把家裡長輩搬出來?


“你好,我叫趙學軍。”


周旭紅失笑:“我知道,來,今兒是第一次見面。我請客,咱熱烈慶祝405會師成功!”


趙學軍不餓,而且大學這種聚會,大家是要喝上幾杯的。他胃不好,不能沾太多酒,吃的藥也忌諱酒。他挺抱歉的站起來對大家說:“對不起,我就不去了。”


“哎,不用你花錢,咱舍長請客!”董宏斌攛掇了一句。


趙學軍還是搖頭:“對不起啊,真不能去。”


“走走……我可是餓壞了,介食堂的飯那就不是人吃的……”曲華宇活躍著氣氛,屋子裡的人開始穿衣服,對著小鏡子收拾自己。


趙學軍隱約的覺得那裡不對,想了下還是算了。雖然說融入集體生活的確是很重要,可是,他還是不願意委屈自己去迎合大家,他答應父親了,要好好吃藥,要保護好自己的身體。


隨著宿舍同學一起呼啦啦的離開,屋子裡頓時寂寞了。趙學軍吸了一口氣,這空氣裡的汗味,腳臭味提醒他,以後他就要在這裡開始新生活了。他發了半天愣後躺在了床上,迷迷糊糊的剛睡了一會,宿舍門又給推開了:“趙學軍回來了?”


趙學軍揉揉眼睛坐起來,仔細看看正是父親送了兩條外煙的那位李老師,李輔導員。他忙穿起鞋給輔導員讓座,卻不好意思打開宿舍同學的暖壺給這位老師倒一杯子,他想了一下,打開櫃子抓了一堆紅棗請老師吃。


李老師看了一圈亂糟糟的男生宿舍不由的搖頭失笑:“多少年都一樣了,就沒個叫我不操心的。”


趙學軍笑笑,給他抓了一大把紅棗,輔導員拿起一枚紅棗讚歎了一句:“這麼大的棗子,有些年沒見了,還是插隊那會子吃過幾次呢。”


“恩,那您一會都帶回去。”趙學軍挺高興老師喜歡他家鄉的紅棗。


“趙學軍同學,你的申請學校批了,其實我還是建議你出早操的,可是你情況特殊。哎,年輕輕的,沒個好體質是不成的,適當的鍛煉也是很重要的。”

“嗯!”


“你的書,我都幫你領了,明兒你去我辦公室拿。”


“好的謝謝老師。”


“那……你宿舍的其他同學去哪裡了?”


“舍長請客,都去吃飯了。”


“這樣啊,你怎麼沒去呢?他們沒叫你?”


“叫了,我吃過飯了。”


“哦,趙學軍,咱學校也有山西籍的學生,你這一口普通話那裡學來的?”


“……看電影看多了。”


“哧……哈哈,我說,趙學軍啊,趙學軍!能不這麼幽默嗎?”


輔導員老師哈哈大笑,趙學軍有些驚訝他笑點太低了。他呆看著輔導員,一直看到人家尷尬起來,舉起拳頭堵住嘴,恩恩了幾聲,清理了一下喉嚨說:“我就是來看你有困難嗎?”


趙學軍連忙搖頭:“沒有的,都挺好,宿舍裡的同學很熱情。我只是身體不好,不能喝酒。”


“哎,喝不喝酒的,集體生活,要儘快融入,不然好幾年在一起呢。下次他們一起出去,你就是不喝,也要出去坐坐,知道嗎?記得,不許闖禍,不許打架,要知道你們的父母都是很辛苦的,上大學不容易。”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輔導員老師留下一個呼機的號碼,還放下兩張前幾天沒有來得及開出的學費單子跟宿舍住宿費的單子給趙學軍後,囑咐了幾句後,就笑嘻嘻的去別的宿舍溜達了。


趙學軍舉著那兩張單據:學費850,住宿費400。哎,九十年代,什麼都便宜的時代啊。他聽著其他宿舍傳來的輔導員老師的一陣陣的大笑聲,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年輕起來。他想了一會打開櫃子,把舅舅給帶的柿餅,紅棗,家裡炒的西瓜子都堆在宿舍桌子上,希望宿舍的其他同學可以吃一些。


周旭紅他們回來的很晚,醉醺醺的一推門就聞到一股子中藥味。趙學軍每天晚上要中藥泡腳的。


“哎呀,這是什麼味?!”朱晨大叫著。


“噓……別的宿舍都睡了,要不是我求著下麵的大爺,咱也進不來,都悄悄的!”周旭紅小聲訓斥著。


“哎哎!好的,好的。”董宏斌點點頭,輕手輕腳的向裡走,他走過趙學兵遮起來的蚊帳,向裡看了看,不由撇嘴,這位新同學並不招惹人喜歡,個性悶不說,還孤僻,沒趣極了。今晚大家吃飯,就都說起這人,他那床上的藍格子純棉床單,整理的簡單的過了分的行李都是大家的話題。終於這群青年還是失望了,原本他們還想多個兄弟呢。


一宿舍人搖搖晃晃的進屋,又搖搖晃晃的爬上床,不久宿舍裡呼嚕聲徐徐響起。


第二天一大早六點,學校的早操鈴聲驚得趙學軍撲棱坐起,他坐起來想了下,又翻身去困覺了。


周旭紅他們罵罵咧咧的抱怨著,一個個穿好衣服,換了球鞋的下了鋪,見趙學軍那邊沒動靜,曲華宇晃了幾下鐵架子床:“哎,哎!早操了,小心你的德育被扣分!”


趙學軍迷迷糊糊的掰開蚊帳,對外面那五人說:“我不用出早操,謝謝了。”他說完,又滾到床鋪裡繼續睡。也不知道是怎麼了,那之後趙學軍便被整個宿舍排斥起來。


那五人一起上課,一起打開水,一起打球,一起看電影,一起去食堂吃飯。如果食堂的飯菜不好吃,周旭紅就會帶著他們到校外去吃。作為天州本地人,周旭紅知道本地好多不錯的休閒之處。趙學軍聽他們閒聊的時候說,周旭紅那人有些辦法,花錢大方的很。據說他請大家去過一次這裡最豪華的舞廳,一晚上就消費了三百多。要知道現在的大學生,一個月花三四百的那是有錢人,食堂一份不錯葷菜才不到兩塊錢。


在周旭紅的枕頭邊有個隨身聽的答錄機,那一色兒齊刷刷的幾十盤磁帶您隨便聽,打個招呼就成。最令人羡慕的就是,周旭紅還有個傳呼機,偶爾大家在宿舍樓下閒聊的時候,常會聽到他的呼機嗶!嗶嗶!的聲音響起,這時候周旭紅就會對大家說:哎,忙死了,我這都上大學了他們都還找我,以前一起做買賣的兄弟,這不,又找來了。說完,他就會跑到傳達室打電話。他打電話的聲音很大,很爽朗,帶著本地土話罵著沒有惡意的髒字眼。大多時候他會一再重申,我現在上大學了,不能像以前那樣混了,他要好好享受自己的青春等等之類……


周旭紅現在是班長,還是學生會的成員,他參加了音樂組,還吹的一手好笛子。趙學軍常想起閔順說的那些話,說自己不合群。其實也不是不合群,你叫一個心理年齡那麼老的人,跟著宿舍的同學,一起蹲在花池邊吸著廉價煙評判女孩子,他有些覺得不合適。或者……也許他們要是去評判男孩子,趙學軍倒也是不介意參加的。


這些青年人,每天在宿舍都是赤膊上陣,就穿著三角褲衩走來走去,第一次見到,趙學軍的臉紅得就要冒了血,他尷尬的看著地板足足一個多小時才恢復正常。


很快,趙學軍這人成了班級裡的隱形人,他每天獨來獨往,下午沒課的時候,他就會消失在校園,誰都不知道他的去向。不過,有他沒他別人都不是一樣過嗎。大家都說,那人雖然孤僻,老摳,可是也不怎麼招惹人討厭。最起碼,他不八卦,不闖禍,老師們一般都是心疼這樣的老實孩子的。


正式上課之後的第三天,教授剛宣佈下課,李輔導員就急急的走進來,他先是開了幾句玩笑。接著很認真的說:“這都開學快一個多月了,很多同學的學費,住宿費還沒交。校領導研究過之後說,下禮拜會公佈個單子,你們要是真的有困難,就申請一下,我們會酌情處理的。”


這事兒跟趙學軍沒什麼關係,趙學軍聽了後也就是歎息了一下,即便是八百多對於一些家庭來說,那也全家大小是一年的生活費呢。


原本著,一切如常。趙學軍也覺得每天聽下自己喜歡的課,逛學校的日子挺舒適的。學校分東西兩區,東區是宿舍區,西區那邊有圖書館,有教學樓,有大操場,還有很多有趣的地兒。趙學軍喜歡每天放學去聽那些興趣小組交流,他能感覺到那種熱情,激情,對世界毫不遮掩的懵懂的來自青年人的強烈之愛。


教導員說完收學費的事兒之後,大家下課。趙學軍回宿舍換了一件厚點的衣服就離開了。在他離開宿舍下樓的時候,周旭紅與他擦肩而過,趙學軍覺得挺納悶,今兒周旭紅神情恍惚的。不過……趙學軍也沒多想,只是跟他點點頭打了個招呼之後,就去看學校放映的一部解放前的舊片去了。


這天晚上,趙學軍看完電影回到宿舍,一進門便驚了,這是怎麼了,堆了一宿舍的人,樓道那邊的人也是一陣陣的探頭探腦。甚至有人大喊:“哎!哎!趙學軍回來了!”


趙學軍眨巴眨巴眼睛,納悶的看著宿舍裡的人都用一種並不友善的目光看著他,樓下看門的大爺也是如此,甚至輔導員還有學校保衛科的老師也是很不客氣的看著他,那眼光就像看一個站在法庭中央的被告。


“趙學軍,你去哪裡了?”輔導員先問他。


“看電影啊!怎麼了?”趙學軍覺得很驚訝。


“你們宿舍進賊了,全宿舍的櫃子都被撬了,損失最大的是朱晨,他家裡給帶的一千五百塊都丟了,還有周旭紅的一千塊!全宿舍一共丟了三千多錢!三千多塊錢呢!”輔導員氣的臉色都發青了。


“哎?!”趙學軍懵了,他第一個反應就是去看自己的櫃子,屋子裡的人也在仔細看他的反應。當他們看到趙學軍見到自己的櫃子沒被撬後,迅速恢復平靜的時候。便又心領神會的互相看著帶了一些其它的意思。


“你檢查下,看下自己丟什麼了沒有。”輔導員對趙學軍說。

趙學軍點點頭,打開自己的櫃子,他東西不多,就是幾件換洗衣服,日用品。他東西大部分都放在周瑞那邊。他檢查了一下說:“什麼也沒丟。”


“你確定,別人可是都丟了東西的。”保衛科的科長走過來,帶著一絲根本不遮掩的審訊的語氣對趙學軍說到。


“哧!”趙學軍樂了,他打開櫃子,隨意的指指裡面:“我自己的東西,自己清楚,你們要是覺得我有嫌疑呢,就報案,公安局不是有鑒定什麼的嗎,這箱子上總是有指紋的吧!”


“老師,這事兒不易宣揚大了吧,傳出去對學校名聲不好。”董宏斌遇到了比丟錢更加尷尬的事情,他帶的一本手抄本的小黃書被丟在了地板上,那本書叫《曼娜回憶錄》,雖然現在都開明瞭,可是,這事兒被捅出來之後畢竟不好。


趙學軍被叫出去,單獨的跟學校的公安科的人談了很久,由於沒有證據,他又被放了出來,臨出來的時候,輔導員老師叫他好好想想,他隨時等著趙學軍去找他。等趙學軍帶著一股氣,回到5號樓的時候,每個人看他的目光都就像看著一個賊。


當趙學軍來到宿舍門口,他憤怒的發現,自己的行李鋪蓋全部被丟出了405宿舍,這一刹,趙學軍真的很想發脾氣。他站在那裡,一隻手緊緊的握緊拳頭,額頭青筋暴起,他想了很久很久,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彎下腰,仔細的收起行李,提著離開了。


憤怒的趙學軍離開校園,打了一輛出租拉了行李,直接去了離學校不遠的一個賓館要了一個小標間,一生氣交了三個月的房錢。他這一晚上都氣得胸口煩悶,實在沒處發洩之後,他大半夜的給王希打了傳呼。等王希打到房間電話,他便是一陣滔滔不絕的發洩與怒駡。


王希耐心的聽了,也是很生氣。不過這一次,這人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問他:“你有懷疑物件嗎?”


“能有誰!不就是那個周旭紅嗎!一個學生為了在新環境得到被人崇拜被人圍繞新的生活。為了面子他每天請客,帶著大家去消費。這樣的人即便是如他所說,父親是個萬元戶,舅舅在市委,這才開學一個月,我算過,他花了小兩千了。我爸一個人大副主任一個月才二百多塊錢,他舅舅再喜歡他,他舅舅家不吃不喝了嗎!今兒下課老師催繳學費之後,他就匆匆離開了。你算下啊!學費八百,住宿四百,外加一年的生活費確實有兩千多。他把所有的錢都用來請客了,狗急跳牆了唄。”


“那你怎麼不揭穿他?”王希在那邊笑著問趙學軍。


“他們沒證據,我也沒證據。就像他們認為的那樣,因為來自老區,因為外號叫老摳,今晚只有我獨自回過宿舍。那麼大方的花錢如流水一般的人,你說他偷錢大家會相信誰?”


王希在那邊呵呵笑,笑完說:“我以為多大事兒呢,我幫你辦個轉學好不好啊?出國也行……最近,我南洋那邊有些親戚來往起來了。要麼你去銀行,辦個帳號,我明兒給你匯兩萬元,你拿去丟到那些人的臉上,這不就結了?至於生那麼大的氣嗎?消消氣,要不然,明兒我去接你?”


“別來!我有錢好不好。”趙學軍氣哼哼的嘀咕了一句,雖然他不會做出拿出錢丟到別人臉上的事兒,可奇怪的是,那氣刹那間就沒了,他抱著電話,倒在床上惱怒的嘀咕:“啊……煩死了,我跟一群傻鳥置什麼氣,算了!”


他不是心軟,這事兒他就是做出來了,那校園裡還有一類人被人鄙視呢!那種人叫暴發戶!拿錢砸人的名聲他不願意背,可賊這個名聲……算了,先背著吧。


仔細想下,他相信一件事,那就是總有一天,有些人的錢還是會被花光的。他花大了的心,偷慣了的手,怎麼可能收的住呢!


趙學軍的離開,只有輔導員老師關心了一下,他原本想幫著趙學軍調整一個宿舍,奈何一棟樓硬是沒人要趙學軍。趙學軍說住在親戚家,沒奈何的輔導員也就順水推舟了。


這件事發生之後,學校說什麼的都有,趙學軍幾乎就是被這個社會團體,完整隔離起來,成了一個真正的透明真空人。好在趙學軍自己這些年心性練得實在好。他坦然自若的過著自己的日子,上學放學,上自習後回賓館看電視。


多好啊,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看電視到幾點,就幾點。他還買了一輛腳踏車,每天騎著車穿行在校園的每個角落。越這麼著,他反倒覺得日子很美好了。


王希每天都會給他打好久的電話哄他開心,那事兒出了一星期後,他在賓館還收到王希寄給他的一個大包裹,那裡面真是有吃的,有玩的,還有好些外國雜誌,趙學軍這才知道,王希悄悄出國了,還從國外引了五條生產線,他那邊幹的還真是有聲有色了。趙學軍莫名的覺得生氣,晚上拿起電話,又譏諷了王希一頓,王希只是笑著聽。


時光匆匆,轉眼丟錢的事兒過了一個半月去,天氣進入中秋,趙學軍裹了一件半大的夾克,穿著毛衣每天坐在教室過自己的日子,原本男生不愛理他,女生更是看不上他,趙學軍根本無所謂,整個人變得都冰冷起來。他現在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如果不是很忙,他更願意去工地跟著周瑞看自己家的商場一天變一個樣子,他把好多熱情投入到了新商場的修建當中,甚至他把未來商場的頂樓霸佔了,非要老媽給他起一層閣樓,他想好了,商場建好,他就住到閣樓去。到時候,他往閣樓頂再起兩個玻璃溫室大棚,種點蔬菜吃。


他這種特立獨行,我行我素的樣子,慢慢成了天州大學的一景,慢慢的倒是真的引得一些學生在背後議論他,說他不像個賊。趙學軍偶爾聽到這樣的話,也只是笑笑,從不表態。


他常與405那群人擦肩而過,每次周旭紅都主動跟他打招呼,趙學軍並不理睬,總是神情漠然,當他們也是透明的。他的這種行為,每次都引得那群人走出很遠,都在大聲的罵罵咧咧。周旭紅一直規勸著,好像說什麼也許那事趙學軍也是被冤枉的。


這天下午,趙學軍坐在一個沒人的教室看書,正看到一半,有人在樓道裡大喊:“快去看,周旭紅在跟他們宿舍的人打架!好傢伙一挑四!”


趙學軍愣了一下,想想,低頭繼續看那本莫泊桑的《漂亮朋友》,樓道裡越來越安靜,只有窗戶外麻雀在唧唧咋咋的逗趣兒,趙學軍看了半天后,合起書推開窗戶,從口袋裡拿出一塊餅乾碾碎了,丟在窗戶外之後,躲在一邊悄悄的看。


“趙學軍!趙學軍!可算找到你了!你在這裡!”一聲呼喝,驚得那群才啄食了幾口餅乾碎末的麻雀驚飛,趙學軍覺得很生氣,扭頭瞪來人。


一位看上去好像見過,又很陌生的青年,還有同宿舍的沈希平跑了進來:“我們找了你很大一圈,累死了,輔導員叫你去公安科。”沈希平扶著膝蓋,一邊說大口的喘氣。


趙學軍想了下,慢慢的收拾自己的東西,一邊收拾一邊不在意的說:“你們405這是招惹了那路神仙這次是丟了什麼了?”


“不是那麼回事,是……”沈希平剛想說什麼,他身後的青年連忙阻止到:“這事兒咱去公安科說好嗎?趙同學去了就知道了。”


趙學軍想了下點點頭。


第五十一章


趙學軍跟著沈希平向公安科走,這一路很多人跟在後面看熱鬧。周旭紅真的是個名人,他這一出事關注的人實在多。比起上次趙學軍進公安科,這一次這邊人數多了整整的十倍。很多人就趴在公安科的玻璃上看,不時的扭頭做實況轉播。

“我叫貝冬甯,寶貝的貝,冬天的冬,寧靜的甯。也是學生會的……副會長”


見趙學軍不說話,貝冬甯倒是心情很悠閒的自我介紹起來。趙學軍奇怪的看了這位仁兄一眼,還是表示了善意:“哦,副會長,添麻煩了!”


貝冬甯說出自己是副會長的職位後,也是臉色一紅挺尷尬的笑:“不麻煩,我們也是幫著人監督,溝通一下。畢竟大家是同學,保護你們的利益,轉達大家的要求也是我們的工作,一會進去實話實說就好,問題要想好了,不要前言不搭後語,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趙學軍再次表示感謝。


學校公安科外面可謂是閒人紮了堆,枯燥的大學生活,一點水花都能濺起成堆的油點子。貝冬甯先是大聲開著玩笑,又不動聲色的將人群硬生生拽開,將趙學軍護著帶了進去。


這是趙學軍第二次來公安科,比起上一次他獨自面對一堆人連番的詢問,這一次,好像又多了周旭紅。


互相毆打的鼻青臉腫的405眾人站在右邊,一對穿著很寒酸的鄉下夫婦蹲在暖氣片那邊,李輔導員,還有公安科的一些人和校領導……總的來說這屋裡能有二三十號人,虧了這公安科夠大!用的是過去的一間大教室。


周旭紅站的地方離405宿舍那些人很遠。曾是親如弟兄,恨不得歃血為盟,燒黃紙結拜的舍友中間如今有了一條看不到的壕溝。周旭紅站在陰影下,眼睛看著那對穿著寒酸的鄉下夫婦,眼球泛紅,見趙學軍進來,他神色一陣慌亂,有千萬種念頭湧上心頭,這一刻他真的想死,想立刻死。


屋子裡的燈泡是昏暗的,它甚至在搖晃著,晃出一些令人身心壓抑的光。沒人說話,只有沉默,長時間的沉默。


“趙同學來了,坐!”這一次公安科的老師倒是很客氣,他指著屋子裡剩下的那張木頭椅子說到。


趙學軍坐了過去,感覺到這一屋子人的眼睛都在看向這邊,這種注視令他非常不舒服,於是他搬起椅子向後挪動了下,佔據了一些陰影,這才感覺安全了點。


“趙學軍,我們叫你來是問你一些問題,你要實話實說。不過,你別擔心,要相信老師,相信學校。”李輔導員第一個開口說話,他語氣儘量溫和,甚至……趙學軍感覺到有些哀求的意思在裡面。


“自然,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趙學軍回答。


“好了,那我就問了,趙學軍,你現在說的話,關係到別的同學的清白以及你自己的清白,你要想好了回答。”公安科的科長打開一張稿紙,擰開鋼筆帽,神色莫名的嚴肅起來。


“問吧。”趙學軍討厭這樣,非常討厭,一股子靈魂裡熟悉的感覺令他顫慄,令他不由自主的反抗,他的口氣並不好。他記得很久以前,他有過相同的經歷。


“一個星期前,也就是本月三號晚上十點整你在哪?見過什麼人,交給過別人什麼東西?”


趙學軍呆了一下重複了一下問題:“三號晚上十點?”


“對……三號晚上十點。”


趙學軍很奇怪,難道不是周旭紅再次伸手被抓住了?怎麼問這麼奇怪的問題?他納悶的四下看看。這屋子裡的人神色比他還要緊張。尤其是周旭紅跟蹲在地上的那位中年鄉下人,他們的眼睛裡幾乎能噴出火花來,他們就恨不得趙學軍說出一句:我記不清了。


趙學軍奇怪的搖了下頭,暫且丟開疑惑,仔細回憶起自己三號在做什麼。


“趙學軍你忘了,那一晚我把你叫出去的!就在五號樓後面……”一直突然沉默的周旭紅突然高聲說話,瘋了一樣撲上來!


“把他給我帶下去!太不像話了!現在沒到你說話的時候!你先去別的屋子回避一下,我們一會還有問題要問你。”公安科的老師一拍桌子,有人拉住了很激動的周旭紅,周旭紅掙扎著被帶走了。


405有人吐了一口不屑的吐沫……


“你好好想想,本月三號晚上……”


趙學軍閉著眼睛想著,本月三號。……哦,他想起來了……那一晚周瑞打來電話,說是三鑫市場的電梯到了,有些不符合規格,他要去談一下。晚上工地進出的車很多,有幾批建材需要趙學軍去收一下。那晚,趙學軍下了自習之後打了車到的市場,他在工地門房忙活到了當天夜裡一點半,忙完後他沒回賓館,就睡在周瑞的簡易辦公室。


思考了會兒,趙學軍斟酌了一下語氣和說話的方式後,儘量用平淡的語氣陳述起來:“本月三號晚上,下了自習之後我去了市中心的三鑫市場建築工地。我堂哥在那個工地負責,希望我可以去替下班。因為是……好吧,自己家裡的事情,我早退了二十分鐘。那一晚我見過很多人,恩……送貨的司機,恩……工地的工人,還有三鑫市場建築工地的看門房的老大爺,外加他家那只貓……抱歉,我儘量嚴肅。


我到沒給過別人什麼東西,要是說給的話……我堂哥給了我一條大重九香煙,叫我給送貨的司機每人發一盒。我記得發到晚上12點半,不夠了還敲了附近小賣店的們買了兩條,就是這樣。哦,對了,我幫著驗車收貨物是要簽名字的,那個時候大約每半小時要簽一個單子,三鑫市場那邊的單子上必須寫接貨時間,貨物明細,以及卸貨地點。你們可以去調查,那晚最少有三十多輛卡車司機見過我,事情大約就是這樣!”


“你再好好想想,誰見過你?我覺得你在撒謊。趙學軍你可要把握機會,爭取寬大處理。學校對學生的態度是以教育挽救為主的,這沒多大事兒。”一位站在校領導身後的中年人突然插言。


“您是那位,我怎麼沒見過您?”貝冬甯語氣很不善的問那邊。


那邊咳嗽了兩聲,不吭氣了。


趙學軍頓時噁心了……乾脆不說話,直勾勾的看著哪位領導,一直看到他想瞪眼拍桌子罵什麼。李輔導員連忙站起來問趙學軍:“趙同學在打工嗎?是因為沒地方住出去打工嗎?”


趙學軍笑了下:“不是啊,您誤會了,我就是……那不是打工,因為涉及到我自己的隱私,這個問題我就不回答了,我想問一下,今晚把我叫過來,又做筆錄,又要求實話實說的……跟電影上審判犯人一樣兒的……”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嚇死我了!”


“真相!一定會給你知道的,我們要求見一下你堂哥,如果真的證明了你說的是事實。那麼,我們會給你解釋為什麼要叫你來這裡的。”公安科的老師說話貌似很權威,甚至語氣都很牛逼。


“老師,我想問個問題。”


“你說。”


“您有執法權嗎?”趙學軍笑眯眯的問。


“你說什麼?”這位老師沒聽懂。


“我是說,您今晚做的事情,您有執法權嗎?這事兒是公安局幹的吧?您叫我來問話這個容易,如果你想叫我堂哥來,您有傳喚他來問話的權利嗎?如果您想提取證據,那些單據是三鑫公司的內部機密,我們學校……怕是沒這個權利的。”


“你什麼意思趙學軍,你的態度有問題,今晚我們勞師動眾也是想搞清楚真想!你怎麼知道好歹呢?你在這裡做出這些不合適的行為。是不是想遮掩什麼?!”公安科老師很生氣。


趙學軍站起來,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眨巴下眼睛:“別啊!老師,每個人做事都有原則。我這個人有自己的原則。從第一次出事起,我就期盼各位老師,各位尊敬的心靈工程師可以還我清白。很遺憾……一個月過去了,我想要的結果就是沒結果,是你們自己不要這份學生對你們的信任的。


我想我明白老師們怎麼想,那就是大事化了,小事化無。我說這話沒有任何針對性。當然學校就是教育培養人的地方,在大家眼裡我們就是孩子,是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孩子。可我發自內心的希望,希望各位老師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能替我們想想。你們搞出這個審判現場,有些越界,所以我個人的要求呢……要不咱正式報案吧!”


“趙學軍,可以來一下嗎?”李輔導員連忙拉著趙學軍去了一邊的角落。這才剛開學,李輔導員管理的班級就一直在出事,正巧今年趕上了評職稱,他本人已經被這件事搞得實在焦頭爛額了。


他們站在角落,李輔導員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煙,帶著一絲哀求:“趙同學,是我做事有些欠考慮,一直對你關心不夠!這事兒,能不搞大了嘛?算老師欠你個人情。”


趙學軍看著那雙沾了一些粉筆灰的手,幾乎就是無言以對:“……好。”


“是我工作不到位。”李老師佝僂著背,帶著一絲巴結。他見趙學軍答應了,連忙跑到一邊低著頭跟領導們彙報,領導們在那邊安排工作,他連連點頭,一直發香煙,大概那煙不好,別人一直拒絕,他依舊渾然不覺的繼續發。


周瑞帶著單據,被急急的召喚到了學校。他到沒有傳統家長那種生就的畏懼老師學校的心性,他簡單的聽了過程之後,他直接拍了桌子!


他先是罵了趙學軍一頓:“都說你是個不吃虧的,你怎麼就能咽下去呢!家裡人死光了趙學軍?!你越來越膽大了!你那點出息呢?啊?誰說你是賊,你大巴掌呼他啊,人不夠哥帶工地的人來,我還不相信了!”


最近周瑞在工地指揮慣了人的,這一刻倒是真的是威風凜凜。他罵完趙學軍,扭頭又拍人桌子罵人學校領導:“你們怎麼給人當老師的,放著俺家娃在外面快一個月了,這是沒事,出事了……我找你,還是你,你們誰敢負責?站出來,誰敢負責?!”他把屋子裡的人指了一圈,那些人都縮了。

“哥!你消停點,煩不煩啊……”趙學軍無奈了,翻下白眼,這屋子裡的煙味嗆得他難受:“哥,這事兒啊,要是能像你想的那麼簡單就好了,你快點,給人看了單子……回你的工地去!”


周瑞把那堆單據丟到桌子上,學校的老師領導過去看了一會,互相點點頭,刹那之間一股不用說的協定便訂好了。他們帶著一絲商議的語氣對周瑞說:“趙學軍家長……事情我們知道了,那麼……你可以回去了……我們還要問趙學軍同學一些話,結果們會通知你的。”


趙學軍就知道是這樣,於是沖著李輔導員笑了下。李輔導員低下頭,也不知道在地面找什麼。


周瑞大馬金刀的往屋子中間一坐,眼睛一瞪:“今兒就出結果!我在這兒聽著呢,今兒不還俺三兒清白,我不介意幫你們學校宣揚宣揚。那啥天州報社什麼的,我好像還有他們總編的名片吧?要是天州不成,我別的報紙也認識點人……坦白的說,我最愛搞事了,真的,我那工地,三百多號工人呢……”


周瑞從口袋取出大堆的名片,一張張的翻看起來。


“哥……你夠了!”趙學軍氣的有點想揪頭髮,自己這哥現在整個一個變種版本的包工頭。


“誤會的……哎呀,作為家長……你們的心情我們瞭解的……其實……也沒什麼要緊的,就是周旭紅同學說,他三號晚上私下找過趙學軍同學,他們談了很久。趙學軍同學認識到了錯誤,就把拿他的那一千塊還給他了。”李輔導員連忙解釋。


趙學軍一愣,愣是沒明白。


“老師,這事我能替您說下嘛?您看,我知道學校也不想鬧大,今晚周旭紅的家長,趙學軍同學的家長都在這。我的意思是這樣,咱們把事兒說開。我們都不願意看到此類事情發生,所以老師要相信我,可以嗎?”


“對對對!貝同學你們都是好同學,要互相理解,也好交流!”校領導覺得很滿意。


貝冬甯提起暖壺,很恭敬的給周瑞倒了一杯水,倒完之後他雙手捧著給周瑞端過去說:“周大哥,您消消氣,這事兒前半部分您知道了,我跟您說下後半部分。”


“你說。”周瑞端過水,伸手不打笑臉人的規矩他還是知道的。


“今天405的朱晨同學,飯票沒了,我們都知道他前段時間損失了不少錢,又不好跟家裡要,所以就跟宿舍最大方的周旭紅同學借錢了。周同學也是很大方的借了錢。可朱晨數錢的時候發覺不對了。他看到一張十塊錢覺得很熟悉……還認出來了。在家的時候,他妹妹調皮,就拿著鉛筆給錢上的……嗯嗯,偉人們畫了鬍子,當時朱晨同學記得,他還逗妹妹玩,誇她畫的新疆鬍子畫的像。她妹妹一高興,就又畫了幾張。(注)


朱晨同學帶著懷疑,跟同宿舍的同學說了後,他們也是很不冷靜的就直接去撬了周旭紅的櫃子,後來他們又找出一張畫過鬍子的錢,然後就打起來了,最後驚動了公安科。


學校的領導瞭解了情況後,這不,也把周旭紅同學的父母……”貝冬甯指指那對一直不吭氣的鄉下夫婦,又指下站在校領導身後的一個一直吸煙不說話的中年男人:“周旭紅同學的舅舅叫來了。周旭紅同學說,本月三號,他把你叫出自習後,在五號樓後面跟你談了兩個小時,終於説明你認識到了錯誤。由於你暫時沒錢,就只把偷他的一千塊還給了他。還請他務必保密……說其他的錢你以後還。”


“呃……呵呵!!”趙學軍笑出了聲,又立刻忍住。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請趙同學的家長來,這不是也證明了,趙同學根本沒有見過周旭紅,也就是說,周旭紅撒謊了……”


“等等,那要是旭紅記錯了呢!不是三號,是四號呢?俺旭紅是區裡的狀元,自小老實,他不敢這麼做。他這麼做俺打斷他狗腿!”周旭紅的父親站起來替兒子辯解,他說完跑到趙學軍面前,帶著哀求抓住他的手死死摳著說:“娃,你再仔細想想,興許你記錯了。年輕人誰不犯錯。你放心,你承認了,大叔還這錢,全部還,還……幫你跟學校領導求情,他舅在市委,也能給求情……”


周瑞撥拉開這位年老的父親,一把抓過弟弟帶到自己背後,額頭氣的青筋暴起。不看著對方年紀大,他真想動手打人了。


那老父親,老母親猶如瘋魔上身一般的,一起過來,幾乎是跪在那裡,周瑞最見不得老人給他下跪,最見不得年紀大的人哭。一時間一口怒氣被生生的憋住了,不!不如說他被嚇到了。


趙學軍沒有發表意見,他早就知道會這樣。


“娃!你記錯了對吧,不是三號,是四號吧?對吧?你行行好!細細想……四號,是四號!!!要麼二號!俺家那娃馬虎,打小就丟三落四的,真滴。他是愛打扮,也愛吹個牛皮,可我的娃我知道……娃沒有偷人錢的膽子!真!小時候學校老師還誇獎過他思想品德好呢。你記錯了是吧……那錢是你拿的是吧……娃!嬸子給你磕一個,你就說了實話吧!!”


屋子裡安安靜靜地,屋子外原本吵吵鬧鬧的看熱鬧的人也安靜下來。


“你家的孩子是孩子,我們家的孩子就是地裡刨地瓜刨出來的?我家軍軍沒爹?還是沒媽?他不是孤兒,不是沒人管的。他有事爹媽也會疼!憑什麼一輩子要給你家孩子背這個惡名聲?你家孩子千好萬好,你們老倆在這裡求了半天,磕頭作揖,怎麼沒見你們兒子從那邊屋子出來呢?他良心狗吃了嗎?”


周瑞氣的渾身發抖著指著那對父母,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的好了。


趙學軍拉了自己哥哥一下:“哥,你回吧。”


“回?成,我回去,我回去給叔叔打電話,發電報……你等橘子嬸嬸過來扒你的皮,老趙家沒有你這樣的!”


趙學軍見周瑞不肯,實在沒辦法了,只好高聲說:“哥,你沒看出來嗎,這事兒學校沒打算追究!”


“憑什麼!啊!這種完蛋操的就該丟盡大獄,就該住進去叫他知道不該拿的不要拿,拿了你就要承擔後果!幾千塊呢,夠他住幾年了,嚴打那會子夠他嘎嘣的了!”


沒人再說話了,周旭紅他母親直接軟了,屋子裡的人過去又是倒水,又是幫著按人中,按了一會後,周旭紅的母親長長的哀號了一聲:“老天爺,我是做的什麼孽,你把我帶走吧啊!!!!我初一十五沒斷過您的啊!老天爺啊!!!”她說完,就往公安科的電門上撲,看樣子是真的不想活了。


屋子裡的人七手八腳的拉著這位可憐的母親,趙學軍站在一邊沒動,也不發表意見。周瑞驚得夠嗆,小聲對他說:“她這意思,你要不認下這事兒?她就得死?”


“沒錯啊,哥,她真敢!甭管你氣死,還是憋屈……她就是這樣。也許天下的媽都一樣吧,你回去吧。這事兒,看學校怎麼處理吧。”


“老師,這事是誤會,我們沒丟過錢,真的,我們後來又找到了,真的,這事兒是誤會,不就點錢嗎,有嘛事,沒事!”曲華宇突然開口,他抹抹眼角的淚,也不知道想起什麼了。


“對噶……錢嗎,省省,少吃點就有了,我媽每天打電話叫我減肥,正好,減肥了!”董宏斌說完,打了自己嘴巴一下:“是我愛討便宜,是我的錯……我不是也吃了人家嗎,吃完了人家的不還嗎?都是我自己吃的,忘記數錢了!我沒丟過錢,真的。”


“今天就暫時到這裡吧。”一直坐在一邊默不作聲的學校領導開了口。公安科的人很俐落的收起詢問筆錄,再審出人命了。


“別暫時,就結束吧,拖來拖去的實在煩躁。”趙學軍沒跟他客氣,從剛才他就看到這位領導一直在跟周旭紅的舅舅做眼神上的交流。


“我們會處理的,請同學,家長相信我們。”這位領導語氣很是親切,覺得趙學軍很識時務。


“相信?我不相信。所以……我有點小小的要求……”趙學軍很直接的丟過去一句話。


“要求?你說說。”


趙學軍的嘴巴實在渴,他端起自己哥哥剩下的半杯水喝了,抹下嘴巴:“那個什麼全額獎學金什麼的給一個,還有放寒假給發張優秀大學生獎狀什麼的,我回去逗我媽玩兒。”


“哧!!!!”


不知道誰笑了出來,趙學軍扭頭怒視:“別笑,我認真的。學校不作為,從出事到現在,錯過了很多正確教育我們的機會。這事兒,我看出來了,無外乎就是面子裡面,裡子外面大家都想抹的乾乾淨淨。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兒?私人的,公家的,誰也不愛招惹麻煩吧?


好吧,我也不愛麻煩!作為被害者,我被趕出學校一個月。沒人管,沒人理,說白了,我得出這口氣。所以呢,檔案上咱要個好名聲,好歹虧我是不能白吃的,那個什麼獎學金什麼的,各種獎勵什麼的,沒關係,我不嫌多……”

“你威脅學校?”公安科的老師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學生。


“沒錯我就是威脅你,你敢鬧大了?!”趙學軍對他冷笑,這一次,某人中年人的那股子氣質倒是真的冒出來了。


夜晚,趙學軍跟在周瑞身後默默無語的走著。今晚,學校領導大概是真的覺得被威脅了,覺得不能這樣在學生面前失去威嚴。有位領導直接開了口做出了現場處理意見。


周旭紅勸退,他的那些行為在他母親以死相逼的情況下,學校答應不給記錄進檔案。趙學軍被一屋子人注視威逼著答應了不再追究。學校這邊的意思是,想辦法給趙學軍恢復名譽,還補償一百塊錢飯票。至於獎學金什麼,他想都別想。


在夢中很美好的大學生活,距離趙學軍越來越遠,誰也不愛遇到這樣的事情,可是偏偏事兒就來找他了。也好,期盼那群倒楣的孩子,通過這件事可以成長,成熟。算了,人生在世,偶爾還是要讓一下的……對吧。


“趙學軍!!!!!!!”身後傳來一聲招呼。


趙學軍停下腳步,看到貝冬甯跟405的學生們一起追了過來。


“趙學軍,你回去嗎?還回405住嗎?”


“住到我們宿舍吧,我們宿舍人都挺好玩的,正巧還空著一張床。”貝冬甯也是熱情的邀請。


見趙學軍不開口,朱晨開口說:“趙學軍,對不起。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遲了,可是,我覺得我們總要對你說什麼……”


“哎……哎,哥們算了,其實也許幾十年以後,你想起這段經歷,對於你們還有我來說,它都能令我們少走很多彎路。其實說白了,子所不欲勿施于人!幾千年前的書上都有寫呢。哥們,千萬別給自己後悔的機會,後悔很難受。有時候一件事能折磨你們幾十年。我這話有些拿大,不過發自肺腑,期盼今後咱們的大學生活……”


“我家軍軍不回去了,諸位的好意領了啊,他身體不好,跟我身邊我也好照顧。其實吧,住校……走讀一個樣。不住一起,你們也能做好朋友,好同學的……對吧!以後學校那邊幫著照顧下,這死孩子倔驢性子,要不是他嘴巴貴不懂得解釋,也不至於這樣了。所以,哥幾個別在意,以後你們好好處!”


周瑞打斷趙學軍的話,他摟著趙學軍帶著笑,不管他願意不願意的跟學校這幫孩子拉起了關係。


作者有話要說:(注)塗抹人民幣是犯罪!所以小朋友不要學哦。


第五十二章


當1992的第一場雪降臨天州,趙學軍難得沒有感冒,他的身體奇怪的與這個陌生的都市竟百分百的契合,老趙家人把這些功績全部歸類于那位老中醫。趙爸請了人寫了錦旗,上書“華佗在世,妙手回春”送錦旗那天,他們甚至放了鞭炮。


三鑫商城終於在年前開業,雖然六樓如今依舊在繼續建設著,可面臨年前的銷售旺季,高橘子怎麼可能放過。她早就從全國各地調動了最好的大宗的貨物,甚至還有好多進口的高檔物品,這些物品被三鑫車隊的貨車拉著源源不斷的從各地輸送到天州。


十一月十五日,天州市第一家有電梯的精品商城終於鳴炮開業,這個時候去商城站一下上下電梯,那是洋氣的事兒。第一天開業的時候,趙學軍站在一樓化妝品櫃檯,看了一天別人上電梯的可愛樣子。


自動送人的商城電梯吸引了好多市民出來瞧稀罕。有些市民根本不買東西,就是來坐電梯的。他們先是瞄準,要麼互相拉著手,猛的一蹦!蹦不好的,就會來個大劈叉,或向前仰或被拖著跑……學會坐電梯的市民們,總要故作矜持洋氣的表演幾次不在意的上下,引得沒學會的一頓羡慕。鑒於不安全,三鑫商城不得不配了電梯員,下麵送,上面扶,不然一天不知道要摔多少。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趙學軍收拾起自己的課本,伸手拿起搭在椅背的羽絨衣穿上。沈希平哼著那首林志穎的《十七歲那年的雨季》,抱著一堆填好的五顏六色的賀年卡從邊上站起來。


“學軍,一起食堂吃?”即便是知道趙學軍不會跟他們去,405的人就像商量好了一樣,一定要問問。


現在,趙學軍與405關係還是那樣子,不遠不近,不親不厚,不疏不離。以前被別人厭惡的所謂孤僻土氣,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竟然成了個性代表。


“好的。”


“請允許。”


“您先過去。”


“您說,我想想看……”


趙學軍總是微笑著,說著永遠留有餘地的話語。他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碰到年長者,他會輕微側身讓其先過。遇到女孩子需要幫助,他不管你是不是美麗的都會伸出善意的援手。他從不走路超越殘疾人,如果有急事他會拉開一段從側向距離走。他從不從跪著的乞丐面前過,實在躲不開,他繞著走。下課了,他總是最後一個出教室。從不急急忙忙的收拾了東西如餓狼扒心一般的向外沖。他有一個六十年代的流行的青花布飯袋,飯袋裡有兩個細巧的青花碗還有一雙雕了花的精巧竹筷子。他拒絕用勺子,喜歡吃香菇配二兩米飯,有時候會加一小碗湯。吃飯的時候他從不大聲說笑,不會用勺子敲得飯盆當當作響。他的碗總是吃得很乾淨,不剩一個飯粒……


時間流逝的很快,就像流行郭富城那般,前半年時間你上街去,十個小青年八個西瓜太郎頭,轉眼年末郭富城還沒走,林志穎唱著十七歲又來了。


“我今天還有事,你們去吧。”趙學軍對他笑笑,今兒真有事。


今年的第一場雪,雪不大,才剛剛鋪滿地面,但道路頗滑。趙學軍不敢騎車,就一路溜達著向三鑫商城走,只當做鍛煉身體了。到達三鑫商城後,趙學軍跟周瑞草草的吃了一頓午餐,便穿著三鑫市場的工服,那種很長的,寫著商場名目藍色棉大衣,外加一個厚圍巾在商城門口派發宣傳冊。


92年,這種超市的促銷方式還未流行,趙學軍提前將這種概念引進到了三鑫商城。他們三天換一期,把今天將要賣出的,打折打的很合算的彩頁在馬路邊派發,消費者也是很買帳的。記得剛宣傳那段日子,才捧出一車冊子會被人一哄而上,哄搶完畢。這就是這個年代賣方市場的好處,什麼都不愁賣,全民經濟增長值就如坐了火箭一般向上沖。


趙學軍最近也升官了,成了小組長一枚。他每天帶著十二個大學生,六個一組的站在三鑫市場門口面帶微笑的發東西,一小時十塊錢的辛苦費,每天只宣傳四小時。這群孩子每天都很勤快,從不抱怨,也從不遲到早退,對這份工作都非常珍惜。四十塊並不多,可是對很多農村來的孩子來說,基本就可以不用再麻煩家裡了。甚至,春節還可以帶很多錢與東西歸鄉的。


成立這個宣傳組的時候,趙學軍跟周瑞是很慎重的挑選了一個星期的人,如果有人才,他們就提前籠絡住簽個協定,以後等這些學經濟的大學生一畢業就先搶過來,反正包分配已然就要是昨日黃花了。


“趙組長,你把東西放著,去那邊工作棚烤下,其他的事兒我們來吧。”同組的小孟姑娘笑眯眯的,並不遮掩的巴結領導。


“沒事,也沒多少了,要不我發,你們去吧。”領導嘛,要以身作則。


周瑞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體面西裝,胸口別著不銹鋼“總經理”名頭的牌子,大搖大擺的走過來。他將手裡的飲料瓶兒,保溫壺遞給趙學軍。原本才坐下歇息了一下下的學生們連忙從工作棚跑出來,聲嘶力竭的大喊著,賣力的四處走動的發起傳單。


“哥!你沒事幹樓上老實的呆著,別沒事找事嚇唬孩子玩。”趙學軍接過保溫壺,嗔怪了一句。


周瑞對趙學軍的譏諷不予置評,他看著他倒出補品一氣兒喝了,又喝了幾口暖些的茶飲料送苦味,這才滿意的笑著說:


“天涼就別出來了,又不缺你一個。”


擰起茶飲料的蓋子,趙學軍嘟囔:“我也是想看下顧客大多注意什麼產品啊,這個也是市場調查對吧。得了,甭管我,你上去吧。”


周瑞回了商城,所過之處驚得員工們一陣沒事找事的瞎忙活。這人表面上儘量維持著平靜無波,其實心裡不知道多麼美呢。趙學軍對他的背影一頓撇嘴,撇完搬個馬紮坐在避風處休息。


所有的組員都知道,總經理是趙學軍的堂哥。所以,大家並不把趙學軍歸類到圈子裡。趙學軍也知道,每次發薪組員會集錢一起去打牙祭,這頓飯也從來沒有趙學軍什麼事兒。好吧,世界上的事兒就是有得有失的。倒是有件事,趙學軍一直覺得很奇怪,因為無論是周瑞或者是趙學軍,三鑫市場的員工們從來不認為這家商城是屬於他家私人所有的。也許這就是眼界的問題吧,大家的心都沒開闊到那個地步。就像現在的人根本不會花800到一千塊去學駕駛證一樣。老百姓普遍認為,擁有私車那是做夢,這輩子別想了,學本幹嘛?浪費錢!


“組長啊,你這個飲料那裡買的,我怎麼沒見過啊?”小孟這姑娘不認生,因為是一批打工留下來的學生,她跟趙學軍很熟。

趙學軍抱著周瑞拿開水給他泡暖的飲料瓶,心裡笑的那個滿足。買?沒地兒買!這玩意還在試驗階段,全中國就只有他在喝。每個月十五箱坐了專車從廣州跟著王希家的送貨車運來的。


如今王希那小子的果茶系列賣的相當好,簡直是蘿蔔快了不洗泥,才下車間就裝車。最令趙學軍納悶的是,那些果飲如今百分之八十的數量人王希出口換外匯了。只有百分之二十往全國各地銷售。其實趙學軍也瘋了,他就是隨便一說。人就是砸了大筆的錢,到處做廣告,一開始電視,就是一陣陣的不停的連續嘮叨廣告:“喝君怡!懂生活!喝君怡!愛生活!”每天重複幾十遍。


趙學軍最氣憤的是,他家的商城這邊才站著百分之零點一的份額。這個混蛋,一個月的銷售額度就是他家商城總合的全年純利潤,這都叫什麼事兒。趙學軍心裡鄙視著王希,完全忘記,他占著人百分之三十的公司股份。


“哦,我幫你問下我哥,我也不知道哪裡買的。”趙學軍昧著良心騙人小姑娘。心裡那個美,咱是抽不上特供煙,可咱也是有特供飲料的。


“不要啊,組長,你這麼問。總經理還以為我嘴巴多饞呢!”小孟連連擺手,臉頰都羞紅了。人家周瑞如今是三鑫商城的城草啊,從掃地大嬸到派發傳單小妹妹的偶像啊。這男人有能力了,就是長得一般點,那也是很金貴的。而且,周瑞這人吧,還算的上帥氣了,就是比自己差點。


“趙學軍?你怎麼在這裡?”


正在發夢的趙學軍,被人一聲招呼驚到。他抬眼看去,卻是班裡大部分男生圍著幾個女生站在三鑫商城門口,這群混蛋一個個的把最好的行頭都穿出來了,眉飛色舞的夾著色狼尾巴,跟在女生的身邊那頓誇張的搖擺。


“工作啊!”趙學軍指指半車宣傳冊。


“你家不缺錢吧?他們說你哥是三新商城的總經理呢!”朱晨很驚訝。驚訝歸驚訝,學校的同學還是不會把三鑫商城與趙學軍家連結起來。


“我這也是提前進入社會。你們這是做什麼來了?”趙學軍沖來的人笑笑。


“每天拿到少啊?”


“十快到……二十塊吧,加班二十塊!”


“二十塊!這麼好?趙學軍,這麼好的事兒,怎麼不找我們,我們有的是力氣啊,就這些單子,一眨眼的事兒。”沈希平家境一般,對外塊實在感興趣。


趙學軍心裡可惜。生活太近,他們就是再有力氣,天州大學的學生是三鑫商城的死穴。他本人不同意用,周瑞那裡想都別想,壓根對那邊沒啥好印象。


“人夠了,對不起啊。”趙學軍表示抱歉。


“沒事,沒事,我就是一說。朱晨他們找到地兒了,可惜要到明年春天呢。”沈希平並不在意,捎帶著他也炫耀了一下未來要打工的地兒。這個年月大學生到那裡打工也就是那一小時十幾塊,沒啥的區別。


趙學軍恰當的表示了羡慕,他們正說著那邊的女同學已經催了。朱晨要拉著趙學軍一起進去逛。趙學軍指指自己的制服表示,所有穿雜工制服的不許進賣場,賣場的員工不許搭電梯,三鑫制度是非常嚴格的。


看著那群天子驕子進去,趙學軍輕輕搖頭。雖然同齡,他的心態可早就回不去了。


“哎?貝會長,你沒事幹,每天跟著學弟們轉悠個啥?”趙學軍看著躲在人後的貝冬甯譏諷。


貝冬甯穿著老式的黃大衣,大衣下也是很普通的旅遊鞋。人家身材好,氣質好,家世好,樣子都是上等的,穿這麼普通的軍大衣,硬是給他穿出一股子儒雅的味道。趙學軍也不知道怎麼了,對此人印象並不好。大概是……自己在大學的兩次倒楣,都有此人的影子在見證吧。他見過自己第一次做的筆錄冊子,好像有個簽名是貝冬甯的,搞不懂第一次出事怎麼能跟這人聯繫到一起。


“你剛才假裝看不到我,我就留下來等你看到我唄。”貝冬甯對趙學軍的譏諷壓根不在意。他真想戳穿這個人的假面具,平時那麼溫和的人,一遇到他那就是一陣排山倒海的尖酸刻薄,外加譏諷。


“我忙呢,您大會長事多,不耽誤您了,冊子白送啊,拿去,拿去!”趙學軍丟給他一份冊子,轉身要走,可貝冬甯還跟上了。


“我只是跟他們正巧一個車,我等人。”


“三鑫市場優惠大酬賓,三樓精品憑本冊八折,限買一件啦!”


“趙學軍,元旦要開晚會了,你們班表演大合唱的名單怎麼沒有你?”


“三鑫商城,年底大酬賓,地下超市全場九折!”


“對了,前幾天我見到周旭紅他舅舅了。”


“三鑫……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趙學軍停下亂揮舞的手,扭頭瞪貝冬甯,好端端的倒人胃口。


“我以為你不願意理我呢,怎麼一提他你就理我了?”貝冬甯笑眯眯的說。


“以後別跟我提這個名字,倒牙。”


“其實……明年開春他還會來,他轉系了。哲學系!”貝冬甯坐到一邊休息的小馬紮上。


小孟可勤快的提著暖壺給他倒了一杯水,貝冬甯沖人家小丫頭笑笑,下丫頭立刻在內心世界拋棄了可憐的周瑞,周大經理。


“不是說他被勸退了嗎?他舅舅到底是什麼人?”趙學軍是真的很好奇。


“想聽秘密啊?”貝冬甯一臉故事的裝逼。


“不想!”趙學軍不准備求他。


“別啊,誰的故事也不能白聽啊,我跟你說,這裡面還是真的有些貓膩呢,我想告訴你,真的,就看你出什麼價格。”


“別欺負勞動人民,貝冬甯你家的姓氏太稀罕,你爹貝秘書長太有名了,你就缺我這幾粒米下鍋了?”


“我爸能賺幾個,趙學軍咱們心照不宣啊,堵我的口也是要代價的。反正你已經不待見我了,咱也沒準備給你留什麼好印象。”


趙學軍那個氣,想瞪死貝冬甯!他瞪了一會,人家壓根不在意的端著水看街景兒。


“別繞彎子,給句實在話。”


“聽說三鑫市場年前出了一些購物卡,七折卡。我想買五萬塊的購物卡,七折卡要……嗯……十五張吧。”貝冬甯把水杯放置在一邊,看著前方熙熙攘攘的購物人群說:“別叫你們商城那邊的會計留記錄。”


趙學軍想了一會冷笑:“記錄是不會留的,幾年後審計制度,會計制度也許會很嚴格,這會子……我還以為你要買多少呢。錢帶了嗎?”


“我媽哪敢叫我帶這麼多錢,今晚如何? ”


“別搞得鬼鬼祟祟的,跟做賊一樣。”


“我可不就是再做賊嗎,那就說定了啊,別人還無所謂,我爸要知道,非得……算了跟你說這些幹嘛……請幫下忙,謝了。”


“恩,我一會給你個電話,這事我不管,以後你也直接找周瑞,我不愛跟錢打交道。”


貝冬甯接過電話號碼,笑了下很慎重的塞進口袋:“成,說定了,以後大人的事兒,你小破孩兒也別問你哥。”


“我就懶得知道!”


“周旭紅是個私生子。”


趙學軍呆了一下,扭頭看著貝冬甯:“啥?”

“周旭紅是個私生子,這事兒在市委不稀罕,他爸……也就是他舅舅在插隊的時候生的。他現在的父母不會生……對外那是幹舅舅,對內嗎……就不是秘密了。所以他就是那麼自卑,好面子。”


“這樣啊,怪不得呢。”趙學軍笑了,原來這世界,到處都是拐彎抹角的故事,還真他媽的夠傳奇的。


“你還記恨他呢,何必呢,他就是一個普通的虛榮孩子,也許……他的經歷使他自卑。有時候經歷能使人走兩條路,向上的,向下的……他這樣的,你最多當他是個小玩意兒,躲一邊看笑話就得了,不能計較,他那事兒不是早就散去,所有人都不去揭穿了,反正啊,現在你洗白了,也就跟你沒關係了。”


趙學軍仰臉看下越來越大的雪,苦笑了下:“我只是好奇,他第一次見到我,就對我沒好印象,朱晨他們後來告訴我,他喜歡到處說我的瞎話,我到現在都在檢討為什麼他要孤立我,其實我對他毫無威脅的。”


沒錯,周旭紅的莫名敵意一直是趙學軍這麼久了一直想不通的問題。為什麼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周旭紅就要針對他,孤立他。


“這事兒很簡單啊,他覺得你看不起他。雖然你不會說,不會那麼做。對於一個自小就很在意別人眼光的人來說,任何一點不舒服的目光都能引起他的注意。你敢說,你在目光裡沒有評價過他?”


趙學軍仔細想下,歎息:“哎……修煉不夠……呵,我就說……呢。”


“好了,我走了,我要等的人到了。”貝冬甯在避風處站起來,跟趙學軍告別:“他爸爸,哦,他舅舅其實對你沒惡意,那個人是個怎麼說呢,也是個小玩意兒。別在意,以後周旭紅回來……萬事有我。”


“他能如何?不會怎麼樣的,你以為演電影,看小說啊。想整倒一個人有一千種辦法,寫一封信就好了……你懂的。”趙學軍說完,又看著貝冬甯向前走了幾步突然對他的背影說:“上次!是你幫我的吧?周旭紅勸退,我那段時間雖然名聲不好,但是一直沒人干擾我,欺負的事兒也沒出過……他們說,你警告過別人。”


貝冬甯扭身笑下,幾步走到他跟前,貼著他耳朵說話,趙學軍下意識的躲了。


“跟你沒關係,他舅舅跟我爸爸競爭,這都多少年了。我們……是世仇!所以我願意給他添點亂!他家教育出問題了,那麼大的人了當小孩子管,買什麼還寫申請書!他早晚出事,他舅舅生性多疑,工作是這樣,對親人也一樣。得了,我就不跟你嘮叨了,走了啊!”


趙學軍不喜歡跟人那麼近,他等到貝冬甯走開,心裡才暗自松了一口氣。沒成想貝冬甯又回轉身在他耳邊吹了一口氣的說:“你跟我一樣吧!”


趙學軍臉色漲紅,沒錯,有些事他可以隱瞞家裡,隱瞞全世界,但是同類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就好像他第一次見到貝冬甯就知道這人跟自己是一類人一樣,心照不宣而已。也許貝冬甯一直幫自己,也是因為他們一樣吧。


三鑫汽車站如今已經是天州好幾路公車設定的新網站,天州市委對三鑫市場這條過江龍開了一路的綠燈,設立汽車網站就是一種承認與福利。


趙學軍看著一個長相漂亮精緻的小男生下了公車。他看著貝冬甯迎過去,解下圍巾細心的幫他圍上。男孩子靦腆的笑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


雪越下越大,貝冬甯肆無忌憚的摟著他的肩膀說笑著。沒人在這個年份懂得同性戀這個詞彙,即使大家懂了也不會那麼猜忌周圍的人。就像貝冬甯與那個小男生在大街上如此親昵一般,大家也只覺得他們是好朋友,或是親親的哥哥弟弟。哎,這樣的日子,這樣好的日子又能過幾天呢?很快,資訊發達的,人的眼界越來越開闊的,許多浮土之下的事情,早晚都會顯露出來。


朱晨他們大包小包的提著東西,嘻嘻哈哈的從商城裡出來,貝冬甯與他們交匯,毫不顧忌的介紹自己的男伴:親戚家弟弟。


“趙學軍,咱班晚會你真的不參加啊,就在臺上隨便張張嘴就好了,有嘛事兒啊,樂呵樂呵得了!”


“呵,我這不忙嗎,那天我跟道具組一起給你們看衣裳,怎麼?害怕丟東西呀?”


“那不能,哥們,那事兒就別提了。我這都一直道歉著呢,對了我們買了康師傅,給你留一碗?”


“我可不吃那東西,防腐劑一大堆,虧了你們還當上檔次的東西吃。”


“多好吃啊,你不識貨。哎,自習課上吃東西那滋味只能意會,如何能言傳呢……對了,晚自習不回去了吧,我幫你點名啊。”


“好,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這不都是同學嗎,你的床位我們還給你留著呢。”


“星期六晚上放映室放周星馳的《審死官》,還有賭片呢,一起看唄?給你占座!”


“成,那我看下,不加班就去……”


又一輛公車停下,成群的人下來,成群的人向上擁擠著。即便是那車上根本沒有座位了。趙學軍看著趴在玻璃上沖他大力揮手做鬼臉的同學笑,心裡莫名的也是歡快起來。哎,世界原本就是這麼簡單,他何必庸人自擾之呢……


“三兒啊!那是你同學啊?”高橘子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


趙學軍扭頭,驚訝的上下看母親。哎呦,越來越洋氣了,這才幾幾年啊,俺媽也穿米白色的羊絨大衣,燙自然卷了。


“媽!”趙學軍樂壞了。


高橘子捧住兒子的臉,左右猛親臉蛋子,根本不管他多大了。


小孟那群人,被這種母子毫無顧忌,肉麻兮兮的互動驚得手裡的廣告冊子掉了一地。


第五十三章


王希坐在自己的真皮椅子上,端著一個小紫砂茶壺,皮椅子後背一搖一搖的聽下屬彙報工作。這貨這幾年心氣兒還是滋養的不錯的,也算是氣定神閑,一派事業有成的悠閒樣兒。不過拿他現在的樣子,與見到趙學軍的樣子做對比一下的話,那絕對那不是一個人,有可能是雙胞胎。


現在的他像個刻薄勞動人民的周扒皮。趙學軍見到的那個王希是個橡皮人,怎麼捏吧都沒問題,怎麼折騰都不生氣的不倒翁。


無禮的咳嗽一聲,王希阻止了下屬的彙報:“等下,一條年產1000噸果汁的生產線,規劃地70畝?你開玩笑呢?都知道我占了點子地,可是那也不是給你們準備的,你倒好,所有的規劃地你都當成七十畝給我算,你確定你真的做過市場調查嗎?我跟你說……新廠址占地面積最多四十畝,絕對不可能更多了。你這個報告書啊……怎麼說呢,有點不合適……就這樣……再寫吧。”


念報告書的姑娘收起分析報告,忍了淚,扭身拉門想走,王希的聲音又從他身後響起:“據說,你是在外國念過書的啊?!哪個大學來著?哎……白瞎了父母的學費了,嘖嘖……太可惜了。”


姑娘瞪起一雙美目,硬是憋回淚水,幾步走到他面前,把檔一甩:“我不幹了!”


王希驚訝的站起來:“哎呀,哎呀!你看你,我可什麼都沒說,從你進廠子三個月,我可就叫你寫了一份報告書?怎麼?累了?沒事,你先回家休息,休息!薪水嗎……照開,恩……你消消氣,回去玩幾天回來繼續寫,如何?”


一聲王希聽不懂的外國髒話罵完,那位少女將桌子上的檔甩的到處都是後憤然離開。


王希挺抱歉的坐回椅子表情恢復嚴肅。這不是第一個了,從今年中旬開始,這樣的事情幾乎就沒斷過。老家那邊是媽媽跟村子裡的宗族親戚亂折騰,幸虧他在海南他們抓不到,幸虧自己有著趙學軍那樣的屬性,不喜歡回家鄉炫耀富貴,就連母親……這幾年王希不知道怎麼了,母親有點怕他,對他有些愧疚,因此處處小心翼翼。那份小心翼翼令王希無所適從,並不常回鄉去,自從王瑞考上名校之後,他更不願回去了。

王希今年23歲,按照老輩子人的眼光,他是到了年紀了,到了應該找一個女人,成一個家的時候了。國外歸來的爺爺伯伯們也似乎想借著親事把自己的檔次再往上推下,畢竟自己蹲過大獄。全世界好像只有趙學軍,趙家人對此事無所謂了。剛才走的這是關係戶的女兒,上次出國談生意的時候遇到的,一遇到就粘上了。


放下手裡的紫砂壺,王希拿起一塊絲帕開始認真的,慢慢的擦著桌子上的相片框,那是他與趙學軍在一個隧道路口摟在一起照的。趙學軍極不愛跟人摟摟抱抱,照片上那張臉異常嚴肅。


擦完,王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父親王路給他留下的那塊舊手錶,估摸著這會子軍軍該下課了。他放下相框,拿起電話打到傳呼台,問趙學軍在那。


沒一會兒,傳呼那邊回了:椅子上。


王希哈哈大笑,心情莫名的好起來,他用手指彈了一下麵前的照片,他用手指撓撓他的臉頰,鄙視下趙學軍那故作老成的樣子。嘴巴里低聲罵到:“只會豬哼哼。”


他又傳過去一條:“豬哼哼,家裡又給我做媒了。”


那邊回:他們不能這樣糟蹋祖國的花骨朵,你還嫩呢,掐幼芽是不道德的。


王希回:是呀,已經糟蹋了許多次了,我說豬哼哼,能不用糟蹋這兩個字嗎?


那邊回:傳呼台的小姑娘不許我說髒話,“糟蹋”是她的底線。


王希:為什麼要對我說髒話?因為給我做媒?真搞不懂你為什麼生氣。


那邊回:天氣向來可以左右我的情緒。今天是第四天大雪。我討厭下雪天,你知道一到雪天我就感冒。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麼不選一個好姑娘處處呢?你也到了年紀了。


王希:你請假吧,貓冬!這個問題是我最想不通的,你知道我不小氣。可我每次想著處處吧,可一想到從此被人討便宜了,有人分享我的生活我的床鋪,有人必須歸我照顧了……我就無法接受。


接上條:從肉體到錢包上,我都無法認可。你上個星期問我,我喜歡的人,我會喜歡上什麼類型?我也不懂,沒人教過我這個。我爸來不及,我媽沒注意……


那邊回: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喜歡什麼樣子的。


王希:如果說,要用語言來形容我的喜歡。好吧,如果有一天有個人能讓我心甘情願的願意她討我便宜,那就是我認可的喜歡。目前我的錢包肉體我都看的很緊,不准備與人分享。


趙學軍靠著樓道裡的投幣電話機,看完最後一條資訊他微微一笑,關了呼機,慢慢收拾起東西,向外走。


班級裡現在就剩下一兩堆人,趙學軍覺得自己還算是好的。好多南方的學生,已經起了凍瘡,那可憐的小手伸出來,凍得就像五根胡蘿蔔。


“趙學軍,一起去食堂吧?要麼你回咱們宿舍等著我去打飯回來,你下午不是要參加活動嗎?”朱晨一副我什麼都知道的精明樣兒。


趙學軍看看已經淹沒了半個膝蓋的雪層,理智終於戰勝了情感,他妥協了:“好,謝謝了!”趙學軍把飯票遞過去,朱晨很開心的接過,笑的呲牙咧嘴的。


通往學生宿舍的走道,鋪了爐灰,草墊子,早上起來的時候,學校也組織了鏟雪活動。老天爺太照顧天州市,你上午鏟了,下午又幫你原樣子鋪好。


趙學軍帶著一副商場裡拿出來的石頭鏡帶上,蛤蟆鏡之後最流行,最洋氣的就是這種茶色的石頭鏡了。大雪天的,不帶個鏡子出門眼睛都睜不開。身邊的人罵罵咧咧的,打打鬧鬧的。管你碰你下雪還是下刀子,學生們該玩的時候還是要玩的。


走過幾個造型古怪的雪人,看著雪人的小 雞雞,趙學軍倒是真的樂了一下,他恨自己沒帶照相機,決定下次去買個傻瓜的帶身邊。


有人摔了一個仰八叉引起一片大笑。趙學軍小心翼翼的在雪上趟著走,很後悔沒聽老媽的話,“請假得了”。學校這邊的事兒,他一直瞞著老媽,沒辦法啊,好端端的這不是給父母添堵嗎,事情都已經解決了。說出來還有什麼意義呢?父母知道子女被欺負了,受氣了,子女也許只是委屈一下。可父母的行為就有可能變成不走大腦的失控,而且父母總是在這一點上很記仇的,很久都無法忘記,想起來就是一陣氣憤難受。


一隻手從一邊伸過來,托住就要滑到的趙學軍。趙學軍的書本,雜物掉了一地。


貝冬甯笑眯眯的蹲下,幫著一件一件的撿起來幫趙學軍放好:“其實天州人也很驚訝,這麼大的雪,我們歷史上也沒見幾場。”


“謝了,謝了。這幾天難受死了,走路是一尺一尺的量著走,不成了,明兒我要感冒發燒,一會回去我就去請病假。走了啊……我去405,哎,好歹我也交了住宿費的。”趙學軍連忙道謝,接過東西抱怨著。


貝冬甯點點頭,他看趙學軍小心翼翼的樣子實在笨拙,低頭笑了下,走過去扶著他:“哎,得了,我送你吧。”


趙學軍納悶的看著貝冬甯:“你怎麼不滑倒?”


貝冬甯看著前方面無表情地說:“居心險惡啊,我摔倒你有什麼好處。”


“我會高興啊!雖然沒好處,我就是很好奇你怎麼從地上爬起來,還要維持你這裝逼的表情。”


貝冬甯笑笑,抬起腳,呃,這傢伙竟然穿著一雙防滑的進口雪地專用軍靴,趙學軍雖然沒見過這種鞋子在市面賣,但是前世在雜誌上還是見過的。


“呦,這是有海外關係啊!”


“亂說什麼呢,這是前蘇聯製造,這幾年大家不是都去拿東西換物資嗎,我一朋友常去那邊搗騰。悄悄說,我收集了一把不錯的托卡列夫手槍,閑了我拿來給你玩,就是沒子彈。”


“我反對一切兇器,即便是收藏也反對。”


他們走了一會,趙學軍站在宿舍門口停下腳步,對貝冬甯表示感謝。感謝完,趙學軍看著貝冬甯仿若要說什麼,又不得不將話咽下去的樣子。趙學軍想了下,覺得自己也需要找個人說下心裡話。


這些所謂的心裡話,是不適應跟父母說,跟兄弟說,甚至不合適跟王希說的那種心理話,無疑,貝冬甯是那個最合適的人。


貝冬甯聽到後欣然點頭:“成,今晚我來接你,南城有家稻草人茶館,咱去哪邊,那邊安靜……也安全。”


這晚,趙學軍走了很多彎路,打聽了很多地方才在城南找到了這家稻草人茶館。這家茶館修建在一處深巷旮旯,看上去又神秘,又隱蔽。


推開茶館那扇無法窺視到裡面的紅木包鐵邊的大門,趙學軍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哎!我可算等到你了,我以為你都不來了。”貝冬甯從一個小吧台,慢慢轉出來,他身上竟然穿著一身服務員的制服。


“你在打工?”趙學軍很驚訝。


“不是啊,我跟我的教授合資開了這地方,算是個打法時間的去處。對了,我帶你去個地方,那裡不是隨都能去的。”


“你不做生意嘛?”


“下雪啊,沒客人。”


貝冬甯對趙學軍眨巴眨巴眼,脫去圍裙帶著趙學軍繞著一些藤制的茶台,走到角落,繞開一堵巨大的用來插唱片膠片的牆壁,推開一扇木門。


趙學軍覺得眼前豁然開朗,這屋裡竟然用的是粉藍色系。一些死去的活著的明星照片被鑲嵌在框框裡掛在牆上,電影海報帖在正對著幕布的牆上。這是一個放映室。


“這邊走。”貝冬甯又推開一個小屋門,他們從門裡的一個旋轉樓梯上去,走了幾分鐘才打開頭頂的一個樓梯蓋子。

這是一間異常精緻的小餐吧,餐吧裡有個很寂寞的小舞臺。說它寂寞那是因為,也許趙學軍是這裡唯一來過的顧客,而在這之前,貝冬甯從不敢將顧客帶進這裡。不管他父親是誰,不管他的後臺有多麼大,他都不敢。這裡就像貝冬甯的最後秘密,他期盼卻又惶恐,他花了大價錢將這裡裝飾的高雅富有格調,可是,卻不敢打開底下那扇旋轉樓梯下的小門。


“坐吧,我請你喝一杯茶,我的教授最喜歡的。”


貝冬甯請趙學軍坐在靠窗的位 置,透過窗簾。從這個位置竟然可以看到後巷那邊,那個城市里最最豪華的舞廳門口,即使在大雪夜也不乏紅男綠女。在這裡仿若可以看到世間百態,可那裡卻無法窺視到這邊。


貝冬甯帶著一絲接待親友的惶恐,捧了茶點心出來,討好的問他想喝哪種?趙學軍示意隨意,他才坐到了趙學軍的對面,給他倒茶,訕訕的笑著說:“你知道嗎,你是我接待的第一個客人。也是我在整個城市認識的……第四個跟我一樣的人。”


趙學軍驚訝:“這麼少?恩?那天那個,是你認識的第二個還是第三個?你可真花心,還腳踏兩條船……”


貝冬甯呵呵笑:“你誤會了,他很正常,可能是因為那是我在他身邊吧。那孩子學舞蹈的,有些娘是真的,我認他做乾弟弟。可我沒想對他如何。而且,你覺得我有勇氣揭開這件事嗎?”


他們一起沉默,都憋了一肚子話的端著茶杯慢慢的喝著。


“我認識的第一個人是我的教授,第二個是他掛在嘴邊死去的愛人。”


屋子裡一片安靜,話音又卡住了。


“我第一次我發現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的時候,我還不到十歲。哎,我早熟的厲害吧?“貝冬甯打開話頭。


“不啊,其實那只是因為……你發現你喜歡的東西不正常吧。可那個年紀,大概也很惶恐吧。”趙學軍很是理解的回答。


貝冬甯點點頭,看著窗那邊笑笑。這一晚這兩個人都有一些明悟,就好像他們積存了許多年,許多年的秘密,厭氣,乃至委屈……還有已經在心底深處掩埋的那些,最最無法與人交流的話他們都準備說出來,雖然,這麼做不禮貌的將對方當成垃圾桶。可他們都準備好好的發洩一下,不然就都憋壞了。


多奇妙,他們也知道對方那種人的個性乃至品行,都不是自己喜歡的那一種,即便是同性戀,那也要找個和眼緣的呢!


“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喜歡男人的時候……上初中。當時學校的足球隊正在踢足球,他在陽光下大笑,光著上身,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紫紅。很多汗滴滴答答的留下來。那個時候我才知道自己喜歡男人。我喜歡健康的,光明的太陽一般的男人。也許是因為自己過於黑暗的原因吧,坦白說,我覺得我見不得……光!”


趙學軍靠在沙發背,語言清晰,不帶感情的說起前輩子那點事。


貝冬甯笑笑並不對他的話做出任何回答,他接著他的話繼續說自己:“我大哭大鬧,我說我病了,就要死了。我爸問我怎麼了,我指著腦袋說:爸!我病了……就要死了!


我爸嚇壞了,帶著我到處看醫生,我說不清自己到底那裡出了問題,但是我就是認為我病了。我爸開始以為我裝病蹺課,後來他發現,我放學之後就會躲在我家的大水缸裡,縮成一團。


所有的人都說我瘋了,為了我,父親花光了所有的積蓄,我媽也離開了那個家。我現在的這個母親是繼母……”


趙學軍抬眼看他,帶著關切:“你……繼母對你好嗎?”


“挺好的啊,她最大的功績是給我爸爸生了兩個兒子,那是一對雙胞胎。這令我松了一口氣。你家有幾個男孩子?”


“三個,跟你家一樣。”


“這可真好。”


“是呀,真好!可我媽天天嘮叨著要閨女,要閨女,我就覺得她嘮叨的多了,才把我生錯的。”


“哈哈,也許還真的是呢!”


“後來?”


“我瘋了以後?”


“喂,你沒瘋好不好!”


“呵……是呀,我沒瘋,我遇到了我的恩人,也就是現在跟我一起開這家茶館的教授。那是我初中的時候吧,我父親帶著我去看精神科。精神科醫生叫我好好學習,看有益身心的書籍,並且經常鍛煉身體!


出來的時候,教授攔住我們的去路,他對我父親說要跟我談談。我爸不太放心。呵……教授拿出工作證告訴我父親,他是個大學教授,除了教其他的科目,他對心理學很有研究。悄悄說,我們教授到現在都不知道心理學是個什麼東西。”


趙學軍無聲的笑笑,可以想像當時的樣子。


“那天我跟教授一起來到這裡,這裡在當時就是一處破民居。教授給我講了一個故事,這間屋子的故事……他的愛人,為了他守在這裡等了他很多年……好吧,那是其他故事,我就不說了。後來,我終於明白了,我這不是病,我也沒有瘋,我非但不瘋我還比普通人聰明的多。我只是個同性戀……而已……那你呢?”


趙學軍用手指劃著桌子上的草墊子茶託,想了一會:“我隱藏的很好,也許在這個世界你是第一個知道的。其實我一直很好奇,要知道住在我家對樓有個人算是跟我一起長大。他也是……可他沒看出我來,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有些……小竅門,我教授說的,恩……人家算是個資深的同性戀者了。還有就是,我們倆一直在研究……”


“研究什麼?同性戀?這有什麼好研究的?”趙學軍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研究的。


“那你是山西人,你能告訴我,為什麼你是山西人,為什麼山西人愛吃酸,為什麼山西人不愛出門嗎?”


趙學軍呆了一下……帶著一絲納悶的口氣說:“你不是第一個這樣問的人,我想我要去好好研究一下了。好吧,我道歉,一切研究都是有意義的。”


他站起來,伸伸懶腰,又坐下,這一次他是真正放鬆了:“你有喜歡的人嗎?”趙學軍問貝冬甯。


“有的,我在等他,等他忘記那個死去的。”


“別跟我裝的跟個情聖一樣,那天你對那個弟弟那麼憐愛,那是假的啊!”


“嘿,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喜歡,我欣賞,認個乾弟弟養養眼也正常,再說,那孩子……算了。你呢?你有喜歡的嗎?”


趙學軍苦笑:“人生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一個同性戀愛上了一個異性戀。我有喜歡的,可是他現在正在積極在相親當中……”


貝冬甯一臉黯然,幫他倒滿水:“別急,世界很大,總有一天你會遇到合適的。”


趙學軍趕忙搖頭,將貝冬甯從他編織出來的沉重情緒當中救出來:“嘿,別把我想的那麼淒慘……其實,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就像你想的那麼乾淨……”


貝冬甯失笑:“乾淨?這個世界誰乾淨?”

趙學軍拉起窗簾,割斷後巷那群紅藍綠女,他將自己放置於一個暗一些的角落,緩緩地用一種最最平和的語調說了起來:“我們很小就認識,那年夏天……我突然就發現我喜歡那個坐在小溪邊,任性別扭的他。說起來你不相信,我自己有時候都不敢相信……我為了他竟無意識的織了一張大網……”


“網?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織了一張網,我將我的線鋪滿他全部世界的每個角落。我喜歡他,我慣著他,我順著他。我總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出現,他需要幫助的時候,腦海裡絕對不會出現他的親人,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找我。他依賴我,信服我,親近我,像……愛著生命中最最重要的親人一般愛著我……是親人。


我不知道我這樣做的對還是不對,可我在發現的時候,一切都遲了。我就是這麼卑鄙,有時候我也唾棄自己,這種唾棄令我喜歡躲避在角落,令我常常檢討自己的靈魂到底是什麼顏色。我懂愛嗎?也許前輩子我不懂,這輩子我還不懂,你不知道,那是個好人,我真不忍心害了他。”


貝冬甯不說話,很久之後,他才緩慢的說到:“每個……其實每個人對愛的表達方式都不……不一樣吧。你令我驚訝趙學軍,最起碼你比我當初……哎,簡直就不是一個級別的。不過我很羡慕你,真的,有個人,他值得你這麼做,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幸運的。”


趙學軍長長的呼出一口濁氣,笑了:“是啊,即使我知道,他早晚會結婚,他早晚會有個孩子一樣。你知道嗎,我一點都不怕……他是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他殼子很硬,很容易受傷。我希望他幸福,即便……他會離開我,可我覺得,如果他幸福了,那也沒什麼……那也不錯。


可你知到嗎,他現在……現在的處境……他的整個人在全金屬殼子的包裝下,越來越隱藏的深,越不容易找到愛,我很擔心,又竊喜,好吧……就是這麼想的。”


貝冬甯站起來,走到櫃檯邊上,彎下腰取出一套酒具,倒出兩杯酒端過來說:“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在等,在等待他受傷?”


趙學軍與他輕輕碰杯:“你誤會了!沒有人比我更希望他幸福!我希望他幸福,希望他健康,希望他常笑,希望一切為難都與他遠離,我希望他心想事成。可是他如今已然攀爬在頂峰……於是……很遺憾!未來他的情路會越來越艱難……世界上他只有跟我在一起才可以幸福,除了我,沒人可以給他幸福了。即便他不是個同性戀!


我不會惦記他的錢,我不會惦記他的地位,我不會惦記索要他全部的精力注意我,我不會在他最繁忙的時間去打攪他,我知道他愛吃什麼,愛喝什麼。我能從他眼睛裡讀懂他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情緒以及情感……他除了我,還能愛誰呢?”


“那為了你的網……幹一杯?”


“呵!”趙學軍苦笑:“網?它有什麼好乾杯的!我織網的時候,自己早就深陷其中。我們都知道當你向右世界必然向左。所以我想好了,我得找點什麼事兒幹,愛情不是唯一的,我呀,我得一顆紅心兩手準備!”


貝冬甯與他幹了一杯,笑了下:“那麼今日起,開始做朋友好嗎?做那種輕易不給對方添麻煩,不去打攪對方私生活。不幹涉對方私生活的基礎朋友,如今我們分享秘密,互相給一個空間。但願在我們受傷的時候,能夠找一塊容身之地而不被打攪,而不被打聽。好吧,以上是我對基礎朋友的一種認識,如果可以,請乾杯。”


趙學軍與之乾杯。


第五十四章


一九九三年初春,趙學軍告別家鄉,帶著故鄉的感冒回到天州市,一回到學校便傳染給了全宿舍,自己立刻百病全消。


天州市區的早春,在慢慢消融著頭年的積雪,才剛剛離開不到一月,趙學軍竟覺著這個校園其實挺親切的。他報到後,在李指導員的勸說下不得不搬回401,趙學軍不懂什麼叫脫離群眾。可就像貝冬甯說的那樣:你總要有一段快樂的記憶,這些記憶會收穫你在人生當中的很多朋友。雖朋友分三六九等,但是隨便那一等的朋友你都不能少,你在活人,不是在修仙。


提著最後一箱行李回到405,趙學軍拉下開關,頭頂的燈全無反應,宿舍內繼續一片漆黑。屈華宇,沈希平,董宏斌,朱晨他們並不在宿舍,可不修邊幅的氣味,蕩漾的滿屋子都是,簡直臭不可聞。


“周旭紅!電話!周旭紅!電話!”宿舍樓下新來工作的大媽,拿著一個電子喇叭對著樓上喊著。


“周旭紅死了!!!!!!!”不知道誰回了一句,樓那邊一片笑聲。


趙學軍扭頭看著那張空鋪,那鋪上堆著大家暫時不用的行李,還有一摞子燴面店裡順來的粗瓷飯碗。周旭紅的被子被卷成一團隨意的丟在宿舍的角落,就像一段被迫丟棄的記憶。你不願意要,可它偏偏存在在那裡。


那件事過去有一段時間了,學校還未安排進新人來住。趙學軍不懂得屈華宇他們的想法,可他知道,他們早就原諒了那個人。他們自己覺得那是一種成熟,甚至覺得那是做了好事。誰知道呢,反正現在的405,是整個5號樓最團結的……也是衛生最髒的宿舍了。


趙學軍騎著新單車在學校裡溜達,這是不到一個學期買的第三輛自行車,前兩輛一個丟在圖書館,一個丟在教學樓門口。誰在大學不丟點什麼東西呢,趙學軍堅信只要他注意,就一定能在畢業前,在校園裡找到所有的自行車,找到後,他準備擰掉所有的自行車把手,叫那幫混蛋騎,騎個屁!


繞著校園區轉了幾圈,作為一個曾經歷事件的小名人兒,趙學軍不停的遇到跟他打招呼的人,甚至一些老師也是很親切的叫著他的名字,對他說:趙學軍,你回來了!


對了,趙學軍上個學期拿了獎學金,是一點沒摻水分的獎學金。


溜達了幾圈之後,趙學軍無奈的歎息,看樣子,那幾個傢伙又去打遊戲了。去年底,朱晨他們開始在學校附近的遊戲廳玩,為了節省出幾個大子兒玩遊戲,他們甚至連飯費都節省了下來。趙學軍覺得,玩遊戲倒沒什麼,其實他自己也是很喜歡地獄門,紅白機那樣的東西,不過……一個人玩好像沒有很多人玩的有意思……就像今年回家,閔順不在家,去省城陪彭娟去了。徐步堂那傢伙每天都有大量的應酬,趙學軍跟他去了一次便再也不去了,幾乎所有人都在問他有無豔遇,他煩躁這個問題。


家裡二哥恨不得把自己的靈與肉跟電話連接在一起,他每天抱著電話跟女朋友哭訴離情,沒瞎說……趙學兵真哭了,一邊哭還一邊很噁心的念泰戈爾。大哥找了父親在醫院的關係,跟了好幾個外科手術,大年三十也不回家。住在對樓的宋長安一家,都去了很遠的都市跟親戚過年,父親趙建國跟市委領導去團拜,母親高橘子帶著麵粉還有一些副食給員工拜年……


三十那晚,趙學軍一個人在院子裡放彩明珠,放了整整一箱,只有奶奶很捧場的貼著玻璃從頭看到尾。是啊,都大了,都分開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了……他們不再屬於趙學軍了。


“感慨什麼呢?”貝冬甯不知道從那裡拐出來,輕輕拍下正在發呆的趙學軍的肩膀。


“哦,我在找我們宿舍的人,找了一圈了。我們宿舍咋沒電啊?我去問電工,電工說這事他不管!”趙學軍一臉鬱悶。


貝冬甯呵呵笑:“還說呢,你們405的沈希平昨兒回來點電爐子,把一層樓的保險頂了,好麼!我覺得他點的那個電爐少說也有一萬瓦,還在宿舍煮紅燒肉……我們也在找他,寫檢查,賠錢是肯定的,可別背什麼處分……”


“這才報到?不能又跑到遊戲廳吧?”趙學軍很鬱悶的嘀咕,沈希平那傻孩子向來缺心眼。


“得了,不然你搬我們宿舍吧,你們那邊送電還得等幾天呢,校領導要嚴肅處分的!這幾天405得點蠟燭。”貝冬甯推著趙學軍的車子與他一邊聊一邊向外走,說來也巧,在學校門口的時候他們遇到了從一輛桑塔納轎車裡走下來的周旭紅。


仿若,就像不認識一般的,周旭紅與趙學軍他們擦肩,他瘦多了,也老多了。過去的神采飛揚,如今在這個人的身上半分都看不到。他低頭弓腰急走著,就像背著一個大鍋。


趙學軍與貝冬甯一路沉默,各有思量。也許,那個人背上那口鍋要背一生了,走不走得出來那還真是個複雜的問題。也許……就算是他想走出來,周圍的人允許嗎?


“他爹還真是用心良苦?”貝冬甯突然說。


“咋?”


“就是那老一輩人的思想唄,你那裡跌倒的,就在那裡爬起來!怎麼?你同情他?”


“沒有啊,只是不相干的人。”趙學軍笑笑,扭頭看著大學對面的小商店街。只是一個春節,新冒起的遊戲廳最少有二十家。這些遊戲廳每家的門口都塞滿了剛剛放假,回歸學校的大學生們。此刻他們的錢包還厚著,這行李一放,便什麼都顧不得的沖到了遊戲廳。

趙學軍一家一家的找過去,終於在街角的一家遊戲室抓到了405的全體難友。這幾個傢伙,嘴巴里歪叼著香煙,眼睛緊緊的盯著水果機,壓根沒發現趙學軍與貝冬甯的到來。


“員警來了!”趙學軍一聲大喊,所有人猛的坐起,待發現是個誤會後,又都罵罵咧咧的坐回去。


“哎?學軍啊!你怎麼來了?我給你幾個子兒,玩一會唄。”沈希平呵呵笑著,吐了香煙頭來到遊戲廳外。


朱晨他們只是擺手笑笑,接著繼續。


“我說,你們回來好歹打掃一下宿舍啊!那是住人的,不是茅坑……還有……你們去找下李輔導員,他找你們有事。”趙學軍很鬱悶,開學這幾天輔導員說學校要檢查衛生,做評比。


“我不去,等風聲過去我再去!”


“你自己想死,別拉著我!”趙學軍堵了他一句,探頭看下游戲廳內部:“那是賭博吧?”


“就是玩玩……”沈希平還沒說完,街那頭有個老頭,背著雙手對著那些遊戲廳破口大駡。


“我以前管他們叫三蛋學生!混蛋!傻蛋!笨蛋!你看看現在的學生,三盲!三盲啊!流氓!文盲!法盲!你們這也是大學生?!你們也算大學生?!”


“那是誰?”趙學軍問貝冬甯。


貝冬甯搖搖頭。


“那是咱學校以前的一位教授,據說是……退休了吧……”沈希平倒是很熟悉這位每天到遊戲廳門口破口大駡的老爺子。他不覺得那老爺子罵的人裡面包含自己。


趙學軍看著又換了一大把硬幣的沈希平,無奈的沖貝冬甯說:“那……那我去你們宿舍吧。”


“得了,誰也不能幹涉別人不是,你看啊,也許多少年之後他們一起打遊戲的經歷,會是他們大學記憶裡最值得懷念的一段時光呢!說實話吧,你腦袋裡那些美好記憶大多也都是調皮操蛋的記憶吧,學習雷鋒叔叔的事兒,你可不會記呢!”貝冬甯很高興的上了自行車,趙學軍坐在了車子後座上。


那幾只傻鳥,終於在錢包被掏空之前醒悟了,這種醒悟在趙學軍看來是被迫醒悟。


朱晨在開學第一個月,在水果機上輸了所有的生活費,伙食費甚至學費。從那時起,朱晨也就成了本系的一抹亮彩,只要開飯,早早的他就端著空飯盆,坐在食堂的邊角等著,而沈希平他們……他們也輸得不少。現在,他們通常打兩份飯,四個大男孩吃。趙學軍偶爾會救濟一下他們,沒辦法,架不住剛拿起筷子,身邊便蹲了幾只餓狼,特真誠的問你:“嘿!香菇好吃嗎?米飯也好吃吧。我們都沒吃過呢!”


他們絕對是故意的!這一段時間,大家都是故意的,一起故意失戀,一起故意輸了錢,一起故意堆在那裡做著傻逼才做的事情。他們不覺得錯了,覺得那是極其開心的事情,不但開心,他們還炫耀……


第二個月,朱晨終於懂得了羞澀,實在堅持不住了。他給家裡人寫了一封長信,表示宿舍有位同學得了很重的病,據說是白血病,就要死了,他把所有的錢都捐了……


朱晨的父母是一對很普通的工人,養一個大學生對這個家庭來說本身就很累,父親讀了兒子的信後,一怒之下從內蒙古坐火車來到天州,老爺子來學校就一個目的,他想找找那位得了重病的學生家長談一下,能不能把兒子的學費退回來,伙食費捐就捐了。


朱晨的老父親來到學校那天,405剛通了電,貝冬甯跟趙學軍在收拾屋子,沒辦法,趙學軍畢竟還是405的人,他住貝冬甯那邊總有違和感。


他們在宿舍掃出大量的垃圾:堆在角落的成堆的起著綠毛的饅頭硬塊和不成對的襪子,內褲,頭年沒洗依舊泡著的衣服。撕得就剩半本的李涼寫的《小魚吃大魚》,這本武俠小說對405來說簡直意義非凡,要知道它不但是宿舍全體的精神食糧,偶爾還兼職廁紙,一邊看一邊撕,一邊擦。


“朱晨在嗎?”朱晨的父親有些不好意思的推開宿舍的門。


“您是?”


“我是朱晨的父親,打內蒙古來的。”


“哎呀,伯父請進,那個……我們這不打掃衛生呢嗎?要不,我給您在學校招待所找個房間,您先……”貝冬甯有禮貌的寒暄著,讓著……


“不用!不用,我跟朱晨擠一起,以前就這樣,能行的。”老爺子謙讓著,進了屋子……朱晨的父親以前來過405,那時候這間屋子還叫屋子,不像現在……這就像個世界垃圾場。


“伯父,那您坐那邊……朱晨……去圖書館了!”趙學軍頓時一慌,搞不懂他為什麼要慌張。也許是是因為這位老父親的眼神特別像趙建國,也許是因為這位老父親提著的那個被掌鞋的縫補了無數次的手提皮包,而他的爸爸趙建國……也曾有過一個。


老爺子憨厚的笑著進屋,放下皮包就想幫忙。趙學軍怎麼也攔不住。兩人拉扯之間,老爺子順手這一關門,就被門後那血紅的大字嚇一跳。


在宿舍的門背後,紅油漆圖著兩個草書大字《丐幫》!


那下麵還有精細的人員任務責任介紹:


幫主朱晨:職業要飯,職業乞討!


九袋長老沈希平:幫主要不到飯的時候,去食堂偷番茄,如無番茄,黃瓜也可。


八袋長老董宏斌:劫自己的富,救濟全幫派。


七袋長老屈華宇:賣唱,賣春!時刻準備著飯錢肉償。


編外弟子趙學軍:吃自己是不對的,全世界一起吃才是最高尚的。望積極進取,早入編制。


朱晨的父親對大學生的這種自我調侃式的文化,完全不理解,甚至老爺子產生了一種極大的困惑?他指指門後問:“這就是你們在學校學到的?”


趙學軍無言以對,連忙陪著笑臉請這位父親坐下,想倒水……屋子裡硬是找不到一個杯子,貝冬甯被趙學軍悄悄指派著離開宿舍去找朱晨。


事情沒到頭上的時候,它永遠都無關緊要,朱晨被貝冬甯從打工的飯店找出來後,嚇得腿都軟了,他記得自己那位在三線上班的老工人父親,打起孩子們來,那是真的下死手的。


“怎麼辦怎麼辦?”這倒楣孩子,這下子真的是著急了,他蹲在學校門口,捂著腦袋開始惶恐。


貝冬甯勸著:“你爸怎麼這時候來,是不是家裡出事了?”


“不是啊!這都怪我……”朱晨就像溺死的人一般,抓住貝冬甯就是一頓傾訴,貝冬甯聽到最後,只想甩手就走。


沈希平他們被朱晨從學校的角落裡找出來一起陪綁,這一路上,朱晨就一個意思。我爸爸要打我的時候,千萬拉著,如果拉不住,就在宿舍門口給攔著,別叫人看了笑話。感情,這死孩子還是要臉的。


磨磨蹭蹭的,該到還是要到的,朱晨他們躡手躡腳的來到405,一到宿舍門口,就聽到朱爸爸誇張的大笑聲,跟趙學軍的調侃聲。


“……伯父,您是不知道呢,我們當時嚇壞了!”


“可不就是,要我,我也嚇壞了!這倒楣醫生,那化驗報告能亂放,哎!要我得嚇破膽。”


“何止嚇破膽,當時真是亂成一團了,校領導來了,沈希平家長來了……那哭的,都收不住了……”


沈希平困惑的指指自己的鼻子,屋子外那堆人一頭霧水。


“哎,這天下父母都不容易!後來呢?”


趙學軍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後來,後來當然是追究了,那個誤診的醫生現在還停職檢查呢……”


“該!就得檢查!得開除,這樣的人不能要,這這是白拿國家的俸祿……”老爺子氣憤的說完後,又小心翼翼的問:“孩子……那……那我家朱晨那學費呢?”


“學費?哎呀!當然都退了,沈希平壓根沒病,要錢幹嘛。伯父你也是,來了之前也不給打個電話!你看你白跑一趟!”趙學軍一邊嘮叨著,一邊猛的打開大門,從屋子外跌進一堆人。


沒錯,趙學軍撒謊了。他實在不願意打擊這位手掌上滿是老繭的父親,他聽著他數落著自己不爭氣兒子。雖然在數落可他語氣裡滿是驕傲,他記得朱晨從小到大拿過的每一個獎,每一個學期的各科成績。趙學軍不願意在這位父親的記憶裡,刻上一段深入骨髓的傷痕。他懂得那種傷害父親的感覺。

這天晚上,朱晨的父親請大家到附近的小飯店吃了一段好吃的。五個菜,一碗湯。老爺子在飯桌上一直安慰著沈希平,他深深的同情沈希平那對“可憐的,被驚嚇的”父母,一再對誤診的醫生表示了自己的憤慨!


晚飯後,朱晨扶著微醉的父親回到宿舍,幫老父親蓋好被子後。他被沈希平他們拉到學校的活動室。這幾個人圍在一個桌子的一角,先是大罵了一頓該死的朱晨,接著一起商議怎麼辦。逃過一劫的朱晨神情恍惚的猶如大難不死:


“隨便怎麼辦,叫我死都成!”朱晨嘮叨著,很是惶恐。


“不用你死,我借你一百塊,你繼續!也許你就能翻本呢?”趙學軍譏諷。


“別,這樣的事情,一次就夠了,真的。再也不會了,我這幾天就沒好好睡過,一閉眼就是我爸爸那雙手……”朱晨喃喃自語,有些掉淚的傾向。


“得了,得了,說那堆廢話有嘛用!湊錢吧!”屈華宇從口袋裡摸出所有的零錢,還有一張存摺丟在了桌面上。


沈希平翻了一下那張存摺,譏諷:“你這存摺上就三毛錢,你也好意思。”


“三毛錢不是錢啊!這也就是看在我剛打這個主意,就被朱晨嚇回去的大恩大德上。要不然,三毛我都不給你們!反正……實在不成,沈希平你就再得個癌症吧!我發展全校給您捐款!”


這群人折騰來折騰去,一個宿舍不算趙學軍,才湊了兩百多塊錢,哎,得虧了屈華宇他們一進學校先交了學費什麼的,不然肯定團滅。


趙學軍看著這群眼巴巴看著他的傻逼孩子們,心裡也是無奈,沒辦法他只好說:“辦法呢,倒是有一個!”


“趙爺,有事您吩咐,您說上刀山,咱就去上刀山,您說偷食堂番茄,咱絕對不敢給您偷回茄子來……”


貝冬甯“哧!!!”的一聲笑倒了。


朱晨的爸爸走了,上車那天全宿舍的人都去送了。趙學軍看著那位把身體支出車窗不停吩咐他們好好學習的老父親,心裡也是酸楚。那晚……他們回到宿舍,酒醉的朱爸爸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他一個人給屋裡收拾的乾乾淨淨,就連電燈頂的灰他都給擦了。


最令他們感動的是,在他們的枕頭邊,老爺子一個人給他們放了三大塊牛肉乾。肉乾是朱晨媽媽連夜給做的,朱晨一邊啃肉乾一邊打自己耳光。


這天下午,趙學軍帶著全宿舍的難友一起去了三鑫商城。這次他倒是真的想開了,今後都要在一起呢,咱總不能放著舒暢日子不過吧……而且,說白了吧,趙學軍這次也是稍微的存了一些私心的。


周瑞很樂意的付了錢,還跟他們很正式的簽了……一份不平等的條約。


朱晨他們自1993年4月1日開始,每天要到三鑫商城後面的建築工地清掃,清理工程遺留下的,商場白天清掃出來的各種垃圾一解放車。自合同簽署之日起直至1993年11月20日結束。


慢悠悠的喝著特供茶飲料,趙學軍隔著周瑞的辦公室玻璃看著樓下那群揮汗如雨,不停喊號子的405的難兄難弟。最初的時候他們幹的渾身都是勁兒,不停的開玩笑,甚至他們還拿垃圾互相丟。大約兩個小時候過去後,小面積爭吵開始發生,又過了一會他們開始鬧內訌,又過了一會,沈希平跑了出去,又一會……沈希平又訕訕的回來了。


大體力的勞動,驅使著年輕的脊樑終於彎了下來,不鬧了,也不吵了,也不埋怨了,剩下的就只有認命一般的忙碌了。這一次倒是懂得團隊合作了,一個掃,一個揀,一個推車,一個負責裝車。


“你這是報復吧!”貝冬甯也靠著窗戶看著,有關405的笑話他是真的覺得很有趣。


“沒錯啊!”趙學軍美滋滋的品著特供飲料,捎帶奉送白眼一枚:“我媽都沒讓我打掃過衛生,再說了,當初他們給我趕出來,還沒道歉呢!”


第五十五章


高橘子帶著趙建國于五月初到達天州,這一次高橘子是陪丈夫來散心的。趙建國就像一個不合時宜的倒楣蛋,在換屆之前,因為一封群眾來信,他跟關鍵領導鬧了一點不會做人的小矛盾。這一次又是不上不下的掛起來去畜牧局當副局長,跟牛羊兔子豬打交道去了。


父母的到來,令趙學軍驚喜異常,但是在見到父親之後不到二十分鐘,趙學軍的苦難歷程便開始了。


“看你這站像!歪七扭八!這都大學生了!看看你怎麼穿的衣服,花裡胡哨的一點都不樸素!有個學生樣子嗎?”趙建國指著趙學軍略微有些長的頭髮,與一件顏色稍微洋氣一些的夾克衫訓斥!


趙學軍一頭霧水,母親高橘子在那邊連連擺手,擠眉弄眼!


趙建國氣哼哼的由周瑞陪同,從新建的三鑫商城一樓開始溜達,接著就該商城的衛生,工作人員的精神面貌乃至服務態度進行了深入考察。趙建國同志說:提高市民生活水準很重要,但是為人民服務更重要。他親切的接見了商場的一些家庭生活貧困的職工,並與之促膝長談,他詳細的詢問了員工們的工資以及各項福利。最後,他對周瑞說,要大力發展工作積極分子,並且建立先進工作者面板強。要號召全體員工向這些先進工作者學習……並深入討論,每個員工要寫最少五百字的心得體會,體會……要全部上牆,要每個月做評比……”


“媽,我爸不是人天州市的市長啊!”趙學軍欲哭無淚。


“兒子,你就叫你爹過足了官癮吧,他跟那些馬牛羊說話,那些牲口不是不懂嗎!”高橘子也欲哭無淚了。


周瑞倒是好脾氣,自己叔叔說啥他是啥,這一路拍的趙建國倒是氣兒全消了,最後終於露了一絲絲笑臉,趙學軍與高橘子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三鑫商城的頂樓閣樓終於建成,原本這次高橘子來也是為了幫兒子拾到拾到,可看到丈夫這樣,硬是沒敢說。這太奢侈的事情被丈夫知道了還是要挨駡的,這趙家的人嗎,不管你是幹嘛的,你必須記住你是農民的兒子,你爺爺就是個瓦匠,這話也是趙爸爸常說的。


“兒子,你爸氣不順,咱都小心著點。這都是什麼年頭了!他膽子小,別人是上臺抓政績,他是怕擾民。其實媽一直想,給你爸找點是什麼事兒,叫他辭職得了,那不他還是人大代表嗎。以後做個閒人不好嗎?他遇到的那些領導都是王八蛋,娘的!”


趙學軍看下左右,看到父親坐在周瑞的辦公室正在翻員工簽到表,連忙壓低聲音說:“媽,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我爸,他那套,是真的脫節了,你不管怎麼幹工作,這團隊合作是個大問題。我爸啊,獨慣了!別人未必吃他那套。要我看啊,辭職這事兒你等段時間,他幫你管老家的三鑫不是管的不錯嘛,等那邊有感情了再說。”


高橘子頭疼的看著自己的丈夫,其實這幾年家裡的任務大部分都是高橘子承擔的,沒有人能比她更加知道丈夫的問題出在哪,丈夫是農民的孩子,又去了部隊,他接受的教育就是倆字“奉獻”!他有一腔激情願意為工作奉獻一輩子。可惜的是,他眼界不寬,接受新生事物能力差,適應期比別人慢。這就造成他與別人的差距,其實丈夫在三鑫搞得那套,高橘子並不喜歡,可是,自己的家東西,只要丈夫高興高,怎麼折騰橘子覺得無所謂。


“媽,你別擔心,這次出來啊,你帶我爸爸檢查下身體,再跟單位請個長假。我二哥不是今年畢業嘛,你叫我二哥陪著我爸,隨便給我爸找個課題,比如研究什麼‘改革開放的全域性,綜合性”什麼的,叫我爸帶幾個有新思想的人天南地北溜達一次,你就說你需要這些東西,你只相信我爸爸的意見,重視他的想法。你還不會哄他?”


高橘子斜眼白了兒子一眼,順手擰住他腰上的軟肉就是那麼一擰:“別算計你爸跟我,我找不到王希,你跟他說,這次的新產品必須在三鑫給我上專櫃,他要敢再欠我的貨。我不介意去海南燒了他的鳥廠。你老媽我不開玩笑。”


趙學軍無聲喊疼,揉著腰眼睛裡立刻就要溢出水來。


“橘子!”趙建國沒抬頭的突然喊了一聲,高橘子訕笑的縮手:“沒使勁,逗孩子玩。”


“你什麼時候懂得輕重了?”趙建國罵完,扭頭吩咐兒子:“你離你媽遠點,她逮不住你哥,就知道欺負你。”


趙學軍立刻坐離高橘子三尺遠,高橘子撇嘴:“我要是有個……”


“你要是有個閨女你也不許隨便擰!”趙建國繼續教訓。


高橘子嘿嘿笑著,脫去高跟鞋隨意的把腳丫子往趙學軍膝蓋上一放:“給媽捏捏腳!”趙學軍聽話的捏住老媽的腳,開始給媽媽揉腳心。屋子裡高橘子嘟嘟囔囔的聲音傳了出來。

“這票證,說廢就廢了,我存的那千八百斤的全國糧票,轉眼就沒用了。以前我就想著,怎麼著也夠你們娶媳婦用的了。”


“媽,那些票別丟,給我留著。”


“知道,你就愛存那些沒用的玩意兒。”


“沒用?您看我的那些小錢,現在可翻了幾百倍呢。”


高橘子輕蔑的一擺手,特大氣的鄙視:“你那能賺多少,對了!”她突然坐起來,對周瑞說:“瑞瑞,下個月,跟我去個拍賣會,南邊的地兒據說是要降價,咱也攏幾塊,別的咱家也不會不是,就蓋樓出租,我算了,錢是沒問題的。那邊合資廠多,熱門地方咱不買,咱買周邊的地,買了先圈著,我算了,這南方發展週期短,最多幾年就有用了!再說,咱家不等錢用,也不欠銀行的,所以啊……咱等得起。”


“高橘子,人吃多少,喝多少註定的,你要那麼多地做什麼?!”趙建國習慣性的批評媳婦。


“做什麼,咱學文也該談物件了,在過幾年我們都有孫子了。給孫子唄。”高橘子現在可不怕丈夫。


周瑞笑笑,提著暖壺給嬸嬸倒水,高橘子繼續嘮叨:“瑞瑞,三月的那些檔你不是都看了嗎,去找人研究下那個就要出啥的……”高橘子拿出隨身帶著的筆記本,粘了吐沫翻了幾頁後很認真的念:“是《企業所得稅法》、《不動產法》、《房地產交易法》、《勞動法》、《勞動保護法》、《最低工資條例》什麼的,你小弟弟說的沒錯,經濟發展越快,規矩會越來越健全。這些都是給咱們制定出來的規矩,咱就得守著,總是沒錯的。”


趙建國這下滿意了:“哎!這話是正理。橘子同志說話……有進步嗎!”


趙學軍吧嗒下嘴巴,怎麼感覺自己老爹說話越來越像《我愛我家》裡面的賈老爺子呢?


不理老爸背著手,開始憶往昔崢嶸歲月,趙學軍湊到高橘子耳朵邊說笑話:“媽,你不知道呢,我們樓下看門的老阿姨,可忙了。見天拿著喇叭在樓下喊:323,陳總電話……407張總電話,我們那樓整個兒一個聯合國緊俏物資交易大會。這幾天我都不看電視,也不去圖書館了,我就聽他們在樓道下麵排隊打電話,媽……你不知道,住在我上鋪那傢伙,現在是屈總,我估摸著,就要有人倒賣航空母艦了!我估摸著快了……”


母子樂的揉腸子。以前吧,也許這種笑話高橘子不會明白,趙建國更加不會懂,甚至會信以為真。現在不同了,現在老趙家人最起碼知道市場規矩。你甭管多大的買賣,一買一賣流程那是死的,買賣兩字看上去簡單,可學經濟的都知道,就這兩個字你懂得了,學透了那得兩年死功夫下。這生意到底多難做,家裡人是清楚的。


“哎呀,你說吧,現在這些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好像這錢都是大風刮來的,錢是那麼好賺的?以前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那幾百塊……我記得……”趙學軍著急著沖高橘子連使眼色。


高橘子脫去自己的絲襪子,掰著自己的腳丫子,拿個指甲鉗根本不看趙學軍,就跟那裡憶苦思甜:“兒子,媽當萬元戶那會,那兒有萬元戶啊!切,等他們是萬元戶了,媽早十萬元戶了……哎,那才八幾年吧,那會子媽就沒見過那麼多錢,你記得那晚吧,那麼一大堆錢,嚇得媽……”


趙學軍慢慢站起,拉著周瑞一起將可憐的高橘子,跟臉色黑成包公的趙建國丟辦公室。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早晚有這一天……我就知道我媽憋不住!”趙學軍無奈了。


“行了,早習慣了,小叔這不是正失落嗎!總要找個撒氣的地兒,對了學軍,你要的東西都到了,我給你搬到閣樓了。學軍啊!你怎麼跟人不一樣呢,人家都是往現代了走,你倒好,整一堆古代返舊傢俱丟上面。那裡面萬一要有個陪葬的玩意兒,你也不覺得喪氣的慌。”


“那不能有,我上去看看,哥你抗住了啊!別叫我爸知道啊!”趙學軍很沒良心的將周瑞丟棄後,一溜煙跑了。


辦公室內,高橘子的辯解聲怯怯的傳出來,趙建國拍著桌子訓媳婦的聲音傳出來。


周瑞點了一根香煙,一邊吸一邊樂。這才幾年,他已經深深的融入了這個家,有時候他有種感覺,他就是這家的孩子。有關于他自己的家,他有多久沒有想起了?偶爾打電話回去的時候,母親總是遮遮掩掩,仿若自己就是個炸彈,只要一點那邊就亂了。


周瑞理解,失去丈夫的女人,再次走入婚姻生活,母親也不容易。可是這都幾年了,他一直等待著母親問他一句:瑞瑞,你過得好不好,在外面受罪不?你小叔對你好嗎?那樣的話,母親膽怯的問都不敢問。姥姥家提都不敢提,一到過年前那邊就電話說什麼,今年不過年啊,現在誰過年還在家呆著啊,人都在外面賺錢啊什麼的……姥姥姥爺那邊,一接電話就哭,一接電話就哭。仿若周瑞就是那個家庭悲劇的見證。


最近就更奇怪了。姥姥姥爺家竟然換號了,周瑞托人過去打聽,結果真是啼笑皆非。自己那個號稱做了絕育手術的母親,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接通了輸卵管,給繼父又生了一個兒子,這次人家不姓周,姥爺,姥姥也迅速妥協的將那邊的房產改到了母親跟繼父名下。只求繼父對母親好些……也罷,可以理解,人之常情,只是這一次周瑞的心卻真涼了……


趙建國懲罰了高橘子,勒令她趴在桌子上寫檢查,最少五百字,少個標點都不成。看著妻子一臉無奈,滴滴嘟嘟的抱怨,趙建國得意洋洋的走出辦公室,一關門,看到侄子周瑞蹲在門口,神色黯淡的吸了一地煙頭。


“你都這麼大了,沒點長性,好歹是做領導的要以身作則。人家打掃的乾乾淨淨,你在這裡丟煙頭?!不像話!”趙建國教訓著。


周瑞忙抿了煙頭站直了,對小叔叔訕訕的笑下:“叔兒……”


“哎……有心事?”趙建國很是疼惜小哥哥這唯一的孩子。


周瑞低頭想了下,鼓足了勇氣:“叔,我想改姓趙。”


趙建國臉色露出一絲喜意,又很快的遮掩了過去:“你爸,這輩子就在這一件事上犯渾,不管他對還是錯。這姓不能改,他要活著我就給你做主,可你爸沒了,誰也不能不尊重他的想法。咱老趙家人做事不論對錯都要一諾千金。以後,你也要這樣做人,這樣教育孩子!”


趙建國背著手走了幾步,又扭頭說:“等……你有孩子的時候,給孩子改也一樣。”說完,他笑眯眯嘮叨著:“該是俺老趙家的,就是俺老趙家的……”的話下樓去了。周瑞想了會,釋然一笑,顛顛的追著自己的叔叔去了。


周瑞今年都二十六了,還沒結婚,也沒個想結婚的意思。趙建國這次來,偶爾看到有小姑娘一直在背後對周瑞羞澀的笑,這才想起來,自己這侄兒也該是要娶個媳婦了。


老兩口在這天晚上商議了一晚上,覺著甭管怎麼樣,先解決周瑞的終身大事才是正經。高橘子盤算了一下。周瑞現在的月薪不少,有好幾千,年底的那兩層股份分紅也在十五萬上下,花紅呢高橘子給周瑞都存著呢,他自己的薪水養家沒問題。


現在當務之急是給周瑞買套房子。他們問了周瑞的意思,很奇怪,周瑞不想回母親那邊,也不想回萬林市,他就想留在天州。老兩口商議來,商議去,這不三鑫商城頂樓這邊多起了小二層的閣樓嗎,就叫周瑞去隨意找一套住,那邊隨便那一套那也有二三百個平方呢。


不知道獨居生活被打攪的趙學軍,這天上午還蹦躂的歡騰,結果半上午的時候,他被媽媽拉去給周瑞選套屋子,一看到自己設計花錢整的地方被佔有,趙學軍有些小小的不樂意。


“你當我不知道呢,我估摸著你就不想回去,你心野著呢!趙學軍,老娘告訴你啊,你就別想了,你爸都想好了。等你畢業跟你宋叔叔說一下,你給我們老實點進機關。哎……機關多好啊,風吹不著,日曬不著,旱澇保收。”高橘子一邊嘮叨,一邊拿著鑰匙打開一上樓第一套小閣樓。


“媽,你以後要帶著我瑞瑞哥哥開拓市場,視察市場。我在天州給你看著三鑫唄。”趙學軍跟自己老媽一頓磨嘰。


高橘子走進屋子,推開窗戶向下看了眼:“這周圍上鐵網吧,看著滲的慌。”


“上啥鐵網啊,我跟周瑞哥說了,對著山那邊的要修成玻璃屋。那三面全部要上巨型燈箱廣告的。”趙學軍嘮叨著。


“你說你瑞瑞哥哥會喜歡嗎?”高橘子嘮叨著上了小閣樓二層。


“喜歡不喜歡我就不知道,可我瑞瑞哥哥願不願意結婚還是另外一回事呢。”趙學軍打擊著拿著一把尺子,認真量家的高橘子。


“他為什麼不結婚?這都多大了不結婚?他三十結婚?那三十二才能有娃!這人可不能拖,早生早脫身。可別等到六十多了,才有孫子……都給人帶不動了,早點結婚好呢,你們都早點結婚,我跟你爸爸給你們帶孩子。其他的你們就別管……生出來,哎,給媽扔回家……就對了!”高橘子趴在二樓閣樓地板,很認真的拿小本算尺度。

“我瑞瑞哥哥吧……心挺高的。”趙學軍推開窗戶,趴在那裡看著三鑫市場樓下的星期天促銷棚說:“一般的我瑞瑞哥哥看不上,太高的吧,人家也看不上我瑞瑞哥哥。”


高橘子頓時惱了,她蹦起來幾乎是憤怒的問:“哎!哎!她們憑啥看不上你瑞瑞哥?人瑞瑞一年收入十多個萬元戶!一結婚,房子隨便挑。你說社會地位吧……咱瑞瑞好歹那也是總經理?咋了?憑啥了?憑啥了?!我還看不上她們呢!”


趙學軍失笑:“媽,你急什麼,我們是知根知底。可我瑞瑞哥哥那不是不愛跟別人說這些嗎。我伯伯那會倒是為了愛,可你看現在的結果,進祖墳都是偷偷摸摸的。對外啊……瑞瑞哥哥就是個打工的……哧!”


趙學軍突然失笑,給高橘子笑愣了:“狗兒子,你笑啥呢?”


“媽,您又亂喊!什麼時候又是狗兒子了。”


“別給老娘打馬虎眼,笑啥呢!”


趙學軍想了下:“媽,你說多奇怪,這幾年我認識的山西商人不少。人南方商人吧……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錢,咱山西商人怎麼摳摳縮縮的,生怕別人知道自己有錢。你說吧,王希自稱山西人,可我知道他骨子裡不是,你是沒見他那個款呢,您倒好,買個車得想兩年。我瑞瑞哥也這德行,平時就像個農民。”


“叫人知道有什麼好,盡是事兒。”高橘子翻個白眼:“一張嘴,兩隻眼,一個身體就那麼長。吃好了,睡好了,就成了。你有一個小時就幹一小時的事兒,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浪費了造孽!還有……給人知道了,盡是麻煩……我應付不了,你爸也怕這個。”高橘子話沒說完,突然也愁了,她收了尺子敲敲中間的牆壁,試探的問:“你小舅舅……”


趙學軍一個激靈,站起來關閉起窗戶:“媽,姥姥家的事兒,您還是別說了吧! 能用錢解決的事兒,那都不是事。咱家現在不缺那幾個,我只是……擔心你一直傷心。”


今年年初,一直很富裕的老高家突然有了禍事。先是被銀行追債,接著高家兄弟跟人做的生意,兩起三角債搞得他傾家蕩產。這一次,是新房也沒了,兄弟倆都因“詐騙”的名義蹲進去了。一直在家巧嘴八哥一樣會來事的高雪梨,這次放了一個大炸彈,她帶著丈夫孩子去了南方,她躲了……


趙建國對老高家的事兒,向來不想管,橘子也沒想管。可這次高老爺子坐著輪椅到家門口堵了兩天以後,老太太發話了:“叫橘子管管吧,不然名聲壞了。你們我不管著,可孫孫以後要做人的……”


“你爸也是這個意思,能錢解決的那都不是事兒。”


見兒子一提姥姥家就愁,高橘子也愁。誰不想跟娘家親親熱熱的,這女人這輩子活的不就是個娘家嗎?高橘子這段時間沒少抹淚,這姑娘都跟自己爹生就的骨髓裡親,看著自己爹那麼大年紀了,祖產都沒了……高橘子不敢恨,不能恨。


“媽,我跟後勤說,明兒開始給我哥鋪地板,打傢俱吧!”趙學軍在樓頂喊著。


“哎……成,你們拿主意,說好啊,樓頂那邊不能站,以後還要上空調什麼的!別以為是樓頂就可以隨意建!這個違法!”高橘子出去,伸出手挎起兒子的一條胳膊抹了一把眼淚:“狗兒子!我們自己家人啊,健健康康的,開開心心的,就成!”


“這就對嘍!媽……你說給我瑞瑞哥找個大學教授如何?”


“可別,我還得伺候她,文人酸!”


“那三鑫的員工也不錯,咱挑一個?”


“我看不上!”


要說,這老趙家辦事真可樂的,這周瑞的媳婦毛都沒半根,就開始給他裝新房了。趙建國倒覺得這沒啥,反正是一顆紅心兩手準備唄。趙學軍對父母的粗神經向來佩服,沒奈何的,他只好請在天州市唯一的朋友貝冬甯找一些關係,務必給周瑞找個可心的。


貝冬甯跟周瑞熟,他說話也沒啥忌諱地詳細問了周瑞的條件,人周瑞挺痛快:“條件咱不挑,人性必須樸實,人必須善良。我不喜歡跟人動心眼,直來直去的好。學歷不重要,中專畢業就成。模樣嗎……順眼就成……”


貝冬甯回到家,跟自己媽說了一下,他小媽在團委上班,手裡的小姑娘按說不少。可是一提是個體戶,人家機關幹部都看不上,覺得沒保障,就都否了。這事兒一拖就轉眼的拖到六月中旬,房子,電器啥都預備好了。趙建國還沒見到侄媳婦影子,這假期轉眼也就到了。


這天下課,貝冬甯笑眯眯的找到趙學軍,給了他一張照片。趙學軍接過照片端詳了一下。照片上這姑娘,齊耳剪髮頭,雙眼皮,嘴巴有些大了點,可是樣子還是不錯的。


“天州市城建局的小董,我小媽找了人好說歹說的人家才答應見一面的。小董人挺好,就是……年紀大了一歲,你拿給瑞哥看下,要是不合適也沒啥,咱再找。”


“年紀大點懂事啊!我覺得挺好。”趙學軍小心的放起照片,拉了貝冬甯找到周瑞。


周瑞在辦公室拿起照片,上下打量了一會倒是很隨意的說:“那就見見唄。”他這一說,趙學軍鼻子差點沒氣歪了。


“哥,您這是皇帝不急,我太監急。你愛見不見,叫我爸急死拉倒。”


周瑞臉上微紅,連忙站起來給趙學軍賠禮說了一大車的好話,趙學軍才原諒他。經此一事,趙學軍跟貝冬甯都發現了周瑞的隱性因數,此人悶騷,不是一般的騷!


這天晚上,周瑞穿著嶄新的西褲,嶄新的夾克衫,臨出門的時候高橘子還給他上了髮蠟。兩邊人見面的地方很傳統,介紹人的家。


這一次趙學軍倒是真的不好意思了,這連累人家忙裡忙外的,還貼一頓晚飯。


“沒事,我小媽那人挺好,難得我求她一件事,這女人……都是可愛的。她們可愛的表像就在於……天生愛為別人保媒拉纖。都有做媒婆的天分。”貝冬甯遞給趙學軍一杯水。


趙學軍現在正坐在貝冬甯的臥室看人家相冊,他哥哥周瑞正在樓下跟人家姑娘見面。


“你爸不說啥吧?”趙學軍接過水,抱歉的問。


“我爸……他對家裡的事兒不感興趣。忙著呢……”貝冬甯嘀咕了一句,悄悄把臥室門打開一條縫,對趙學軍招招手,這倆人躡手躡腳的溜出臥室,開始坐在樓梯上偷聽起來。


第五十六章


趙學軍跟貝冬甯坐在樓梯上正做偷聽之事,周瑞這個人,顯然在戀愛上是個傻的,這一見面他就把自己祖宗八代,戶口本上那些事兒有的沒的都說了出來。


周瑞:“我爸是個上門女婿。”


對方羞怯怯:“啊。”


周瑞:“我媽改嫁了。”


對方略微驚訝:“啊!”


周瑞:“我有個弟弟,今年一歲了!”


對方不懂:“哈?”


周瑞:“我就一般學校畢業。”


對方無奈了:“哦!”


周瑞:“我跟我小叔叔家過日子。”


對方鬱悶了:“哦。哦。”


周瑞:“我就是個普通的個體戶。”


對方很平淡的喝水:“個體戶挺好。”


周瑞:“也不好,不是鐵飯碗。”


趙學軍很想敲開自己哥哥腦殼看一下,那裡面是不是裝的只是一碗豆腐腦!他怎麼可以憨傻的如此坦誠?貝冬甯撓撓自己的耳垂,在趙學軍耳邊說:“你哥可真老實。”


趙學軍無奈的抬頭看屋頂。

時間緩緩的停頓了一會,那位叫小董的姑娘,終於開口到:“我父母身體不太好,家裡兄弟姐妹多了點。你家呢?”


周瑞:“多點好,現在……我家就我一個過。”


小董:“……那挺好,什麼都是你的,沒人跟你爭。”


周瑞:“恩,沒人爭也不好。”


小董:“……那……那……”


趙學軍著急的直撓牆,一直撓到口袋裡的BB機刺耳的響了起來,樓下的聲音赫然而止。貝冬甯失笑的看著趙學軍捂著口袋向裡跑,待他進去沒一會兒,他又返身出來,臉上神色蒼白……嘴巴里磕磕巴巴的一邊跑一邊喊。


“哥,哥……快點,咱奶,咱奶不成了……”


寒假的時候,奶奶還趴在家裡的小屋玻璃上,笑眯眯的看著趙學軍放彩明珠。橘子媽說,奶奶其實看不到的,她眼睛裡長了白內障,醫生說白內障要長滿了才能做手術。趙建國對老母親做這麼大的手術很擔心。橘子媽說:現在什麼科技了,管保沒事的……這一家老小,還等著奶奶做手術呢……任誰都沒想到,奶奶會這麼快就要走了。


趙學軍從來都不覺得奶奶會死去,他覺得奶奶跟死亡這事兒沒一點關係。


六個小時後……趙學軍跟周瑞回到天州市,這一路周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開車回來?他把車開到一百三十脈速上下,這一路不知道都收到了多少罰單,超了多少車……那之後許多年周瑞一直覺得自己能活下來是個奇跡,趙學軍也這樣想。


奶奶今年81了,她老了,老到有一天早上起來後,臉腫的厲害,就像個大頭娃娃似的。民間有句俗語:男怕穿靴,女怕帶冠。意思是男人老了怕腳腫,女人老了怕臉腫。老趙家一家大小,壓根就沒往這方面想。趙建國那天正在上班,接到改霞姑姑的電話後,他只是叫了司機回去接了老母親去醫院隨便看看,只以為是吃錯了東西,過敏了。可老太太這一入院,醫生檢查完就很直接的告訴他:“老太太年紀大了,到時候了,回去吧,沒幾天了。”


趙學軍跟周瑞這一路急行,次次趕不上趟,他們趕到醫院,奶奶已經被父親與省城趕回來的大伯伯一家送回了故鄉,改霞姑姑在家焦急等著他倆,見到周瑞後對他說:你叔說,你爸也該回家了。


周瑞這才想起,自己爸爸還在烈士陵園掛著呢。


老家的規矩,人不能咽氣到外面,必須在有氣的時候抬回家。趙學軍能夠想像的出,父親有多麼的措手不及,這一刻,那個號稱堅強的男人,有多慌張!


周瑞拿了單子進陵園取父親骨灰,趙學軍等在陵園門口,越呆越害怕,還有些渾身發冷。當他看到對面的郵局,竟鬼使神差的他就給王希發了一封電報:奶病危,速歸。發完,他又後悔了……


一頓等候,一頓忙亂,趙學軍穩定心神,找了一個本子記錄了好多需要買東西在上面,他打了電話安排下去。他知道,父母看上去很堅強,其實心裡是很依賴奶奶的。奶奶這一走,母親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子,家裡一定亂成一攤了……


一個半小時後,趙學軍與周瑞坐在三鑫商城運貨車的白布堆上,周瑞抱著自己爸爸的骨灰,神色迷茫,他也不知道是該哭自己的父親,還是應該去哭奶奶。好像,奶奶還沒去吧……


趙學軍也茫然了,上輩子,奶奶就活到77歲,這輩子好像還多活了幾年。是該慶倖?還是該悲哀呢?


遠處山巒曲線一直起伏著,趙學軍的心猶如掉在油鍋裡一般,又期盼這車快點,又覺得這一刻像個夢一般的不真實,也許一會兒朱晨會猛的推開宿舍門,喊他們早起。於是,他閉起眼,假裝這是個夢,他等著早起的鈴聲,可那鈴聲怎麼還不響呢?


“我怎麼還不死呢?”這話是奶奶這幾年常常要嘮叨的,她活了個大歲數,跟她差不離的朋友都早早的去了,沒人跟她玩,少有人能跟她聊出共同的話題,奶奶一直是寂寞的……可她從不說。趙學軍很後悔,要是考在萬林市就好了。


車速越來越快,改霞姑姑從車廂前甩過一床被子,趙學軍跟周瑞裹在一起取暖。顛顛簸簸的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汽車停下,半夢半醒的趙學軍下了車子,看著面前的小村落,這是自己的原籍,今後真正的魂歸之處,他的故鄉萬林市城郊的“嶺上”。他回來幹啥來了?對啊!他們說奶奶要死了!


“三兒!三兒!”趙學兵的聲音從那邊的高坡上傳來,趙學軍看著自己的二哥,一下就找到了主心骨,他跌跌撞撞的跑過去,在入村的碉樓石板子路上硬生生的滑了一跤,膝蓋立刻磕破了皮。


趙學兵一把拉起自己弟弟,檢查了下他的膝蓋,用手隨便沾了一些吐沫,幫他抹了傷口說:“還好,還好。趕上了,趕上了!咱哥回來的最快,部隊的直升飛機啊!”說完,他拉著趙學軍又是一頓急跑。


周瑞抱著自己爸爸的骨灰盒也向裡跑,跑到奶奶家大門洞的時候,村裡有族叔叔悄悄的擋在了他身前,低聲說:“娃,你爸爸是死在外面的,不能進。”周瑞頓時呆了。


後來……高橘子從裡面跑出來,她打開院門外的一個雜物房也是悄悄的壓低聲音對周瑞說:“給你爸準備好了,先把你爸爸放這裡。娃,你莫哭,嬸嬸在呢。”周瑞跟著高橘子進了雜物間,看到裡面有個早就準備好的小祭台,這才放下委屈,吸吸鼻子咽下淚。


院子裡有很多人,趙學軍一個都不認識。


院牆那邊也有很多人,趙學軍還不認識。


有人打開門簾,趙學軍推開成堆不認識的人,走到奶奶的炕邊。


不知道誰幫奶奶穿好的壽衣,壽鞋。奶奶就那樣躺著,大口的出著氣,仿若要把全身的活氣都要呼出去一般。這一刹,趙學軍覺著這好像是自己的奶奶又不像!她像是個陌生的老太太。梳著整齊的髻子,耳邊插著金色的簪子,她穿著紫紅色緞子長袍,腳上的繡鞋上還繡著雲朵跟荷花,奶奶從未這樣鮮亮過呢!這是誰呢?是別人吧?是夢吧?


趙學文放開自己奶奶的手,對小弟弟招呼了一下:“三兒!快過來。”趙學軍走過去,慢慢跪下喃喃的喊了聲:“奶奶,我回來了。”


趙家奶奶的眼神是渾濁的,她誰都認不出來了,只是在那裡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在說著什麼。趙學軍將耳朵貼過去,仔細的聽著:


“好多……人……他們在房梁上跳舞……叫俺去……俺不去,你們拉著大牛車來接俺……俺才去,這一次俺是要坐車的……誰成婚都用走的去婆家……俺不去,俺委屈……”


又過了一會,兩個熟悉而響亮從聲音打西屋傳來,像是在吵架。趙學軍抹了一把眼淚,鬆開奶奶的手,出了屋子奔了西屋去了。


西屋裡,趙建國正在跟自己的哥哥趙建宗吵架。


趙建宗:“我就這一個娘,請個大戲班咋了?!”


趙建國:“哥,我好歹是個領導,現在都不許大操大辦!”


趙建宗:“我就是個普通人!我花的是自己的錢!滾你娘的狗蛋的領導!”


趙建國:“我不是不捨得花錢!我也就這一個娘!”


趙學軍看看屋子裡的人,自己大伯家的三個堂哥,春雷,春雨,春波,兩個堂姐,春秀,春錦都一臉尷尬的坐在那裡,勸也不是,說也不敢。這些哥哥姐姐與奶奶的情感並不深,大概是因為住的太遠的緣故。趙學軍在他們的臉上看不到悲傷,只能看出一絲無奈。

“爸,吵架要能解決問題,您就繼續吵,我奶在那裡喊你們呢!”趙學軍對吵得面紅脖子粗的兩個長輩,高聲說了一句,趙建宗,趙建國連忙跌跌撞撞的跑出去。


“軍軍回來了!”大堂兄站起來,對軍軍很是客氣疏離的打招呼。


“哎,回來了……”趙學軍也很客氣,不是說大伯家人有問題只,是因為這些年,兩家人一直很疏遠,遠的久了,都不知道怎麼親厚了。


院子裡,高橘子正跟自己的大嫂大眼瞪小眼的無聲吵架,老太太剛才穿壽衣的時候,高橘子刁鑽,給老太太穿了十三層,她就是不給老太太穿長嫂準備的壽衣,她嫌棄不好。她長嫂一生氣,把她準備的壽鞋丟到地上,換了自己準備的荷花繡鞋。


趙學軍與堂兄堂姐們相對無言,這兩家人的積怨,其實大部分的矛盾,都來源於家裡這兩個女性長輩的內部鬥爭。趙學軍尷尬的陪著站了一會,轉身出了門。


趙家奶奶輩分不低,加上她是這個村子活的年齡最大的老人,所以很多親戚早早的就來了。這會子老太太還有氣兒,加上老趙家人都是住在外地,本地規矩小輩子人那是概不清楚,大人吵架,孩子們也不敢做主。現在,根本沒人主持大局,現場混亂的很,沒人招待,沒人管的親戚們,嘰嘰喳喳的堆在一起說閒話。


趙學軍心裡苦笑了一下,在人堆裡找了半天,找到村子裡的支書趙善根,按照輩分,他要喊對方哥哥,善根每次去萬林也都會去家裡坐。


“善根哥!”趙學軍打了個招呼,把對方拉到一邊。


“軍軍回來了。”善根跟趙學軍打了個招呼,帶著對讀書人的敬畏,遞來一支煙。


趙學軍連忙拒絕,跟他坐到一邊的石頭上解釋:“善根哥,這家裡也沒個主事的,我爸跟大伯……有些亂,叫您笑話了。”


善根訕訕的一笑,按道理這村子裡他官最大,一般都要找他拿主意的,可趙建國家隨便找一個出來都是有本事的,去年橘子嬸嬸還給捐了錢,修了小學校。這下子名氣是更大了,善根那是壓根不敢做主,更別說指手畫腳了。


“善根哥,你看,我爺爺那會子,都是村裡人幫得忙,那陣子窮,辦得不好,我奶奶提起來總是哭,說是虧了鄉親,鄉老們。”


“那不能,都是一家的,不記恨那些。”


趙學軍從隨身帶的提兜裡,拿出厚厚兩疊錢,直接塞給善根,這錢是他臨出門的時候從銀行取的,善根頓時驚了。


“善根哥,咱這邊的白事挺講究的。咱奶也總說不能失禮,所以……所以我想了下,這事兒暫時就交托您辦下,您給撐撐,要是鄉老有意見,錢不夠你來我這裡取。”


“那裡花得了這麼多!”善根有些急:“你個娃娃家,可不敢做這個主!”


趙學軍笑笑:“善根哥,不是我做主麼,再叫鄉里的鄉党們呆在外面就要招惹人笑話了,這人一丟不是俺一家,是全趙家人的臉面。”


善根回頭,看看那邊擁擠著看熱鬧的人群,這次倒是認同了趙學軍的意見。


“善根哥……麻煩您……在……在俺奶奶去了後,就在大隊那邊支帳房。咱先準備五百包掛麵,五百盒餅乾,再準備三十條香煙。俺爹是……大小是個領導,這白事禮錢一分都不許拿,誰來拜祭,添個名兒就成,一戶發五斤掛麵,一盒煙,一包餅乾做回禮,我們都在外地,回禮就不等事完了辦了。”


“哎,這事成,排場!上面也說不許大操大辦,咱不收禮,那就不算大操大辦!”


“請村裡的嬸娘們,幫著把孝衣都趕緊預備好。黑布,白布,紅布,山下工具車後面都備齊了,祭紙也買了,要不夠您就只管再買去。”


“哎,是這樣,是這樣。”


“再請人剪紙錢,紙紮(用於祭祀及喪俗活動中所紮制的紙人紙馬、搖錢樹、金山銀山、牌坊、門樓、宅院、家禽等焚燒的紙品)要按最好的來,都要雙份。善根哥知道,俺三伯伯也要呢。”


“哎,要的,要的。”


“撐棚,撐鍋,剪紙的,打雜的鄉親一天每人給三十塊。請來的大賓(最年長的男性長輩),過後給二百!”


“不用,不用!都是晚輩,錢就不用給了。”


“要給,不給不行。這個……善根哥,陰陽先生,道場主持的,麻煩村裡的人幫著跑一次請來,多錢不計較,要最好的。山下有車,您儘管指派,都聽你的。”


“哎,能成!能成!軍軍……哥看出來了,軍軍是個辦大事的。”


“怎麼會……我且不懂事呢,這都要靠您撐著。哥你放心,事完了,我就去您家重謝!這家裡的喪事,要搬到院外面,可能要拆幾個小煤堆,跟村裡的鄉親說下,等事兒完了,俺們賠。”


“俺也是晚輩吧,見外麼……那不能說謝的!都是晚輩,煤池子拆就拆了!誰敢說,哥給你啐他們!”


“奶奶說……奶奶說要請三天電影,開六天書。還有喪事的八音會,這定錢也從這裡算,要請最好的,最有名的……錢不夠您吱聲。”


善根哥不由得哭了,哭的鼻涕都流出來了:“那就是俺們……俺們逗老太太說笑麼!咋就當真了麼!”


趙學軍淚巴巴的看下家那邊,忍了下繼續安排:“哥,俺奶奶那個遺像,俺爸早給準備好了。你一會幫俺取來,悄悄給我。需要的米麵油糧你盡買,再借三十張大台,椅子桌子,用下大隊院子,親戚們來了,就叫人帶去那邊,等咱鍋子撐好了,機器面不要斷,鄉親管飽吃,來幫忙的嬸娘,長輩帶全家來吃,空出手就多幫襯下,俺們重謝!”


善根哥大概覺得這是第一次遇到這樣大方的,不由有些震撼:“這主,娃你能做了麼?”


趙學軍笑笑:“咋能我做麼!錢是俺媽給的。”


“我就說嘛!嬸娘這事兒,做的漂亮!十裡八鄉那是頭一份。咱奶有福氣!”善根這下服氣了,徹底服氣了。


趙學軍安排好了,一再吩咐,不許收白事禮錢,甭管以前給別人上過多少禮。趙建國當一天領導,這錢就不能要。善根答應了後,拿報紙包了錢,走到人群前頭,很牛氣的點人名,安排事兒,沒片刻,那門口看熱鬧的便散了……


這天夜裡,家裡的人都沒睡。都坐在奶奶身邊默默地等待著。趙建國跟自己哥哥意見不合,一下午吵了三次,還挨了自己哥哥一腳。過十二點的時候,善根指派著幾個村裡的親戚捧著做好的麵條進屋,挨個的給他們端了,叫他們吃。這兩個一直在吵架的長輩,竟然也不問這面是咋來的,只是悶頭的吃了幾口後撂下碗,繼續站在門口小聲爭辯起來。


趙學軍躲在小廚房,用奶奶的小鍋熬了一鍋稀飯,拌了土豆泥端進屋裡。


“奶,咱吃點。”趙學文扶起奶奶,掰開她的嘴巴。


“不吃了……俺……不吃。”一直犯糊塗的奶奶,突然神色清明,好似又看到了。她撥拉開趙學軍的飯碗問他:“軍!……你哥呢?瑞瑞呢!俺瑞呢?”


蹲在外面的周瑞連忙進屋:“奶,我在呢。”他進屋拉住奶奶的手,身上只是顫抖。人家都是靠著自己父母,一堆堆的呆著,只有他沒爹沒媽的蹲在外面。這會子周瑞一直在害怕,不知道怎麼了,他總覺得自己更加可憐了,給他做主的奶奶這都要去了。


“你跟奶奶說實話麼,瑞兒?”趙奶奶抓住周瑞的手,眼睛盯著他。


“奶,說啥麼?”


“你爸,你爸爸,俺建業……是不是沒了?”奶奶幾乎就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周瑞看下自己的小叔叔,趙建國回頭看下自己大哥。趙建宗點點頭。


周瑞哇的一聲哭了,委屈的很:“嗚……奶奶……我爸……早走了!”


頓時,奶奶的脊樑骨就給抽走了,她軟在床上喊了幾句兒,又咬咬牙,把大伯叫過去,劈手就給了一巴掌:“打……你個不孝的,咋就不說!咋就不說!咋當哥哥的,你就沒個哥樣子,你小心眼吧!我還不知道你!”奶奶說完,大口喘氣!

趙建宗沒吭氣的跪在地上,小聲嗚嗚……趙建國趕忙跑過來也跪著,抓住自己老娘的手:“娘,不怪俺哥,是俺拿得主意。”


屋子裡,不知道誰突然痛哭出聲,周瑞嗚咽的哀求:“奶奶,別走……你走了……誰管我!”


趙家奶奶仰臉躺著,嘴巴里嘀咕著:“不管了……俺管了一輩子……你爺……也辛苦了一輩子,俺看到了……宗宗……你爹他拉著大牛車來接俺了,他們都來了……宗宗,建國,俺跟建業走了,你們……給瑞瑞娶媳婦,蓋……房子!”


“娘!!”


“奶奶啊!!!”


半夜兩點多的時候,奶奶去了。趙家的哭聲震天的響了起來。趙學軍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誰把他拖起來,給他換了做好的孝衣孝褲,天黎明的時候,從鎮子那邊請來的八音會坐定,一聲淒慘的嗩呐聲震天的喊起了哀樂。


奶奶被放到了她每年漆一遍的棺材裡,趙學軍死死盯著,生怕別人碰疼了他奶奶。他看著那張露著笑意的臉,只是覺著不真實。他將兩只手捂在奶奶的臉上,一直捂到冰涼,再也沒有了奶奶的溫度。他就是捨不得放開,誰拉他他跟誰急,誰也別想拽開他的兩只手,他就想給奶奶捂熱乎了,給奶奶捂活過來?哎!興許可以呢!醫學上不是有假死嗎?


他的耳邊一直響著奶奶的聲音:俺軍軍的心裡啊!心裡!能跑個大船哩!俺軍軍啊!要帶我去南方看大鵝……


軍軍啊!給奶奶再放個炮!你娘來年給你賺大……錢娶媳婦兒……


後來,有人抱住他,抓住他的掰:“軍軍,是我,是我,王希回來了!是我啊!”


鬼使神差的,趙學軍放開了手,那一刹,他好像看到奶奶笑得更開了,她仿若再說:俺就知道,俺早知道了,只是不說。


王希拖著趙學軍來到院子裡,摟著他一動不動的安慰了半天:“軍,我回來了,坐飛機回來的……別怕啊!我知道你難過,你跟奶奶最親了。你哭啊,不能不哭的!奶奶死了!你得哭!你不哭奶奶以為你跟她不親啊,你哭啊!!哭啊!”


趙學軍的腳頓時軟在地上,扯了一聲長嚎:“奶……奶奶啊!”


身邊有人說:可算哭出來了,小三兒就跟他奶親。


又有人說:可不,小孫孫呢!奶奶看大的。


那之後的九天裡,趙學軍根本再也沒有機會悲傷。他被人指派著去報喪,跟著堂兄,堂姐們跪在奶奶的靈前還禮,燒紙,三叩頭,九叩頭,滿村子跑道場……王希一直在他身邊陪著,半步都沒離開過。


他逮著機會就求趙學軍睡一會,趙學軍跪累了就直接縮在王希的懷睡過去。


奶奶出殯那天,場面很宏大。跟高橘子有關系的單位,跟趙建國,趙建宗有關系的單位、熟人送了大量的花圈,帳子布,那些祭禮能排出二裡地去,再加上趙家根本不收禮,一時間老趙家這事兒辦的實在地道,辦得好的呼聲,四鄉八鄰都傳遍了。


趙建國這幾天趕出一篇祭文,在老母親入葬這天,他當著全村的面,拿著紙很認真的對村裡人抽泣、哽咽著念到:


我的母親,是一位普通的農村婦女,她一生勤勞善良,堅強耿直。


我的母親,是一位慈祥的家庭婦女,她做了一輩子飯,從來沒捨得端過第一碗……饑荒那年,全村人去逃荒。父親不在家,有人說:你把你兒子送給別人,這樣還能活幾口。可母親說: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趙家的娃子不送人!就這樣,母親撐著小腳帶著我們一路要飯要到幾百里外的黃河邊……我的母親……是一位普通的……


鄉親們那裡懂這個,只是在那裡嘰嘰喳喳的看熱鬧,只有老趙家的兒孫在認真聽著,在認真的追思。趙建國一邊念,一邊哭,哭的他哥哥趙建宗走到臺階上與他摟在一起又嚎了一場。這兄弟倆倒是奇跡一般的在母親靈前和好了。


按照嶺上的習俗,最小的孫孫抱奶奶的照片。最後這天,趙學軍就抱著奶奶的照片發呆,他也聽不到,也說不出,他嗓子在三天前就奇怪的嗓了,渾身的力氣都不知道去了那裡。只要王希一鬆手,趙學軍就會軟在地上,跟一根軟麵條似的。


趙學軍甚至覺得很奇怪,上輩子他跟奶奶好似沒那麼親,可這輩子怎麼就這麼傷呢,傷的心都碎了。可心碎成這樣,咋就哭不出來了呢?莫名其妙的,都來不及哀傷,這喪事就辦完了。在奶奶封墳的時候,趙學軍直接暈了過去,不是悲傷的,他是累倒的。


長長的睡了一覺,趙學軍從老家的磚頭炕上爬起來,他依然被裹在王希的懷裡,王希在他身邊鬍子拉碴,呼嚕連天的睡得跟死人一樣。


趿拉著鞋子,趙學軍推開院門,院子裡早就被鄉親收拾的乾乾淨淨。樹上,知了在叫著,奶奶養的那只羊在院子裡溜達來,溜達去。一切都如此安靜,趙學軍看了它一會,走過去,牽著它,慢慢的向著山坡那邊,趙家祖墳的走去。


一培黃土,一個花圈,淒涼的擁在祖墳堆裡,奶奶跟爺爺就睡在那地下。趙學軍慢慢的坐下靠著石碑,閉著眼睛,在心裡跟奶奶承認錯誤。


“奶奶,你說,要是我不娶媳婦,一輩子不結婚,我爸爸會不會生氣?您也會生氣的吧?可我沒辦法……我沒辦法跟命運抗爭,我自己都不知道那裡出錯了……奶奶,您知道嗎?您知道那裡出錯了嗎?誰能給我一個答案呢?誰能告訴我,我為什麼跟別人不一樣呢?奶奶,我輩子想一個人過,您看成不,就一個人,好好的活著。我這麼說,您生氣嗎?一定會生氣的吧……別怪我,奶奶,我也沒辦法!”


趙學軍在心裡默默的念叨著,一直念叨到,王希打那邊的山坡上來,遠遠的看到他就松了一口氣似的,故作輕鬆的走到趙學軍的面前,低頭看他,趙學軍也看著王希,眼睛黑亮,黑亮的。


王希點了一根煙,吸了幾口,靠在他身邊坐下:“山上涼,坐一會就回去吧!”


趙學軍不吭氣,把頭扭到一邊。


“我知道你難過,可是我們也有這一天,我爸那會兒,我死了的心都有。”


趙學軍還是不吭氣。


“人要往前看……”


趙學軍站起來,拉起他的手沖他搖搖頭,指指山下。王希拍拍他的頭說:“想開點,奶奶都八十多了,高夀呢!”趙學軍點點頭。


他們一起往山下走,快到山腳下的時候,趙學文正急的往山上沖,他一邊跑,一邊沖著趙學軍喊:“學軍,學軍,宋伯伯出事了……”


趙學軍有些沒反應過來,他沒想起來宋伯伯是誰?趙學文喘完氣,他這才壓低聲音在趙學軍的耳邊說:“學軍咱爸趕去省城了,宋遼闊急性腦梗塞住院了。”


無聲驚訝……趙學軍張張嘴,一肚子話半個字也問不出。怪不得這次跟趙建國關係最好的宋遼闊沒有來。


“你不知道,宋長安在學校裡跟男人……睡覺,被他學校抓住了……”趙學文的表情極度厭惡,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說到。


王希感覺到趙學軍的身體突然就急劇的發起抖,抖得最後縮成了一團,一仰一仰的!他連忙抱起他。趙學文也嚇了一跳,不知道為什麼宋遼闊出事,趙學軍怎麼嚇到了?他忙伸出手握住弟弟的脈搏,感覺了一下,對王希說:“趕緊的,村下有衛生所……興許有鎮靜劑。”


耳朵邊,好多好多的風吹著,趙學軍壓抑不住的渾身痙攣。神智卻無比清醒……好多人,好多人在喊著趙學軍的名字,可趙學軍卻無法回應。後來救護車來了,在上車那一刹,趙學軍看到了奶奶喜歡站著的那塊大青石頭。


石頭上,奶奶穿著一身紅底兒緞子花衣衫,梳著一條油亮的大辮子,年輕了有幾十歲,她跟一個白鬍子老頭,坐在一頭大青牛拉的篷車上對他笑,對他揮手,奶奶在喊:“軍軍!奶奶走了,你要好好的啊……奶奶現在可好了!跟你爺爺一起……坐大牛車趕集去呀!”


第五十七章


趙學軍啞了,家裡猶如遭了晴天霹靂。趙建國一生的黴運都像在這一年彙集齊了一般。先是母亡,接著政治上的摯友病危,再然後……他最疼愛的小兒子莫名其妙的成了啞巴。

“我養你們哥三,你大哥,二哥生下來丟地上見風就長大了。都沒有你這樣叫我費心的,一顆心累成八瓣子都不夠給你一個人用的。”


從來沒有抱怨過生活愁苦的高橘子,陪著兒子走了十七八家醫院之後,終於抱怨了出來,她這種抱怨難免帶了一絲哀求,哀求兒子,心放寬點吧,放過自己吧。


她自己忙生意,忙婆婆的喪事,忙外省的商場,已經忙的恨不得變成千手觀音,她的心從未這樣心累過。


“並沒有多大的事,慢慢就會好,您回去吧。”趙學軍將要說的話寫到紙上遞給高橘子。


高橘子拿著紙條看了一會,隨手塞進一邊的垃圾桶,恨聲說:“我是個做媽的,看不到你好,做什麼都做不到心裡去。”


“您這樣我壓力更大!”


“少威脅老娘,毛都沒上齊你懂屁的壓力!”


趙建國帶著一位醫生,匆匆從二樓走來,他背後印著醫院狹窄窗戶裡透出的光環,一圈一圈的……就像個馬上要升仙兒的佛爺。


“結果出來了。”趙建國語氣沉重的說。


高橘子站起來緊張的看著他手裡的報告單:“怎麼說的?”


“還是那樣,心理疾病……我就搞不懂,怎麼是心理疾病呢?”趙建國怕兒子聽到,嘴巴里嘟嘟囔囔的低聲說著:“這可咋辦,咱三兒才二十一歲。”這幾天他覺得心境都提前蒼老了,只要小兒子能好,他願意那一切來換,什麼官位,什麼政治都是他娘的扯蛋呢。


“這雖說是人吃五穀雜糧什麼病都會得。可現在這孩子是吃了什麼了,老宋家那個是要了老宋半條命,軍軍是叫老娘操碎了心。哎,這可怎麼好……我說趙建國,是不是咱娘喪事衝撞了啥,老趙……要不然咱找個陰陽先生給看下……”


“你夠了高橘子!”趙建國心累得不成,很是厭煩的訓斥了一句。


高橘子閉了嘴。


趙學軍站起來,遞過自己寫滿字兒的紙條給父母,眼睛裡帶著一絲哀求,一絲焦慮。他比任何人都想說話,都著急,可是就是說不出,不知道什麼東西,就堵在他靈魂的喉管上,一絲氣都沒給他露,塞的那叫個合合適適半點縫隙都無。


趙建國拿著那張紙很認真的念著: “……唔……恩恩,‘我想去南方散心’?對對,應該出去走走,散心好……‘你們越著急,我越說不出,所以還不如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放屁!我自己兒子變成啞巴了,我能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嗎?!‘爸爸媽媽,請不要再為我操心,你們越是這樣,我越難受,對不起!’我說……你道什麼歉,哎,軍軍!你這孩子啊!心思太重!這是怎麼了呢!”


趙建國將紙遞給高橘子,高橘子讀了一遍,抹了一把眼淚,吸吸鼻子:“算了,算了,就聽醫生的,注意營養……嗯,多多鍛煉,多看有益身心的書,出去走走。不上大學都沒什麼,咱家養的起你,回吧……都回吧!”


“人遼闊也在這邊的醫院呢,咱去看一眼。”趙建國拉住高橘子的胳膊。


“我知道,這不是去附近的商店買點營養品嗎!王希跟嬸子走!我提不動那麼多東西。”高橘子招呼了一聲,王希不放心的放開趙學軍。


趙學軍沖他笑笑,表示自己很好,王希這才安心的快步跟著高橘子去了。


“王希這幾年是越來越懂事了。”趙建國感歎了一下,坐在兒子身邊。


宋遼闊搶救及時,這邊的醫生藥也用的好。雖然現在他嘴角有些抽抽,可是這眼見得就能出院了。


這天上午,宋遼闊正扶著床練習走路,見趙建國一家一進門,宋遼闊那張變形的臉,頓時宛如見到了親人一般的熱淚盈眶了。他拉住趙建國的手,磕磕巴巴的說:“這……這都是……造了什麼孽!”


趙建國放下東西,拍拍他的手:“那家養娃容易,一樣的,一樣的!你看我家三兒,哎……這好端端的就成了啞巴了。我跟橘子這都愁死了!”


一向高雅大方的劉青,蒼老了十歲。沒染的發根上全是成片的斑白。高橘子跟劉青的關係向來不錯,看到她這樣心裡也是實在的疼。


“橘子,你說……他喜歡什麼不成,偏偏喜歡個男人……”


高橘子摟住劉青的胳膊,不停的拍打安慰:“沒啥,沒啥……還小呢,不懂事。我娘家那兩弟弟都孩子爹了!也不是不懂事不是,到現在都還在裡面蹲著呢,這些倒楣孩子就該進去住幾年長點教訓!”


趙學軍身上有些冷,他將自己又縮進陰影,索索發抖。這兩家父母的抱怨跟哀哭,就如鞭子一般的抽打在他身上,再生的勇氣被抽打的一乾二淨,什麼所謂的改變這一刻都空了一般。


王希覺著不對,伸出手將他拉到太陽底下,很嚴肅的對他說:“曬著點太陽,你又不是蘑菇!老喜歡去陰涼地兒幹啥?!”


趙建國很仁義的留下了,他每天陪著宋遼闊跟他散步,跟他扯閒篇,一直陪到他出院,這才兩家人一起回到萬林市。


而趙學軍……他又回到了天州。此刻正值暑假,雖然高橘子一再要求兒子跟自己回萬林市,可是這一次趙學軍不敢回去,也無法回去,也不准備再回去了。


他成年了,成熟了。有些大人開得無傷大雅的玩笑,男男女女的場合是防不住要去的,他不想將自己捲入任何一段謠言當中。他沒有去學校,只是住進了三鑫商城的樓頂裝修好的閣樓,學校宿舍他也不准備回去住了。他就這樣每天過著最健康的生活,早睡早起,鍛煉身體。閒逛溜達,吃好玩好。王希像個二十四孝兒子,也是每天不離身的跟在他身邊。


這天清晨,氣溫並不太熱,趙學軍拿著一本書來到樓頂溫室外的一把太陽傘下,躺在竹椅上看書休閒。


王希這段日子把業務都搬到了天州,現代社會的靈活性此刻倒是徹底的顯現了出來,這傢伙的大哥大一開,三鑫電器城的電視一勁兒向上翻花點。


“你少看幾本書,死不了!喏,張嘴!”王希嘮叨著,將一瓣橘子塞進趙學軍的嘴巴里。


趙學軍低著頭,眼睛繼續盯著書頁。


“我幫你聯繫宋長安了,應該會有消息的,你說吧,我知道你不愛聽我說他壞話呢,我也沒說啥啊!可……他都那麼大的人了,還犯這樣的錯。”王希一邊嘮叨,一邊繼續低頭掰橘子瓣:“等他老子氣死了,有他後悔的……”


趙學軍煩躁的丟開書,丟下王希進了屋,還反插了門。


王希一臉迷糊,看看丟在地上的書,看下手裡的橘子,一桌子的零嘴兒撓撓腦袋嘀咕:“這小祖宗又咋了?”


天上的日頭墜下一半,一條並不太好的消息傳到了天州市。趙學軍在得知消息後,連夜去了宋長安上學的那個城市,王希也隨著一起去了。


命運走入岔道,原本屬於趙學軍的命運,奇跡一般的落在了宋長安那位小戀人的身上。這一次與上一輩子不同,這一次是一起暴露的。


人跟人總歸不一樣,宋長安有個位高權重的姥姥家,有個出院後依舊可以回到工作崗位的市長爸爸。最重要的是,他有個百折不撓的個性,能夠保護自己的一份殺性與本事。這一點就區分了趙學軍與宋長安的命運。趙學軍會一落千丈,從此走向末路。而宋長安他會使勁向岸上游。哎……怎麼說呢,這樣說吧!命運喜歡折磨人,命運熱愛鍛煉強者,宋長安還沒游上岸呢,這就又出事了。


暑假以來,宋長安就跟自己的小戀人躲在學校附近的出租屋。 宋長安一直對自己的小戀人安慰說:既然學校不要我,既然父母不要我,既然他們都看不起我。那有什麼?我們自己看得起自己就成了。這些事,這些事有什麼呢?沒什麼的,咱出國去,幹自己的事業去!宋長安放下這話,便到處借錢,到處找關係為自己跟自己的那個小戀人,鋪路活動出國去了。


趙學軍是知道宋長安在活動出國的事兒的。他對此只是覺得好笑。

出國可以躲開?哈!其實,在那裡不一樣呢,內地還沒有那條街隔開了,剪短袖子區分同性戀的。內地也沒那麼多宗教每天想著指責你,阻止你,甚至遺棄你的,外國的月亮那也不一定是圓的。當然,這話他都是在肚子裡想下,也沒寫給誰看。


在宋長安離開出租屋,出去找門路的第四天,與他同居的那位小戀人,因忍受不住指點,忍受不住家裡斷絕關係的消息,忍受不住一個人呆在屋子裡與世隔絕的孤寂,忍受不住宋長安離開他的每一刻的不安全、孤獨的、自我唾棄的、顫慄等待無路的絕望……


他離開家,帶著那一路幾乎就是千夫所指,背部猶如千百根鋼針在紮著他的閒言碎語回到學校。他推開學校教學樓頂的門,站在八樓的頂端向下看了幾眼,並不感覺到絕望,只是覺很舒暢很解脫一般的,張開雙臂飛身一躍的……跳了下去。


他的血,飛濺在樓下的水泥地板上,開了很大一朵血花。對於他的死,學校議論紛紛,可無論是他的家長,他的親友,他的師長竟然都暗暗的松了一口氣,有種……這個大麻煩,他可算是走了的感覺。


宋長安身邊的人都離他遠去了,他所有的錢都拿出來鋪了出國的路子。從戀人死去的那一刻,這個自命不凡的年輕人,終於真正的遭受到了打擊,這種打擊使他近乎于絕望,覺得活人實在是沒意思,不如就此跟了去的好。他坐在醫院停屍間門口,呆呆的等待著,等待戀人家裡可以有誰來再看他一眼,好令他走的不那麼寂寞。他在冰庫外等了一天一夜,除了他叔叔宋瞭望送了五千塊錢來,然後……再沒人來了。


一直自認為聰慧,玲瓏,圓滑之極的宋長安對自己的人生產生了否定,他開始寂寞,開始寂寥,開始覺得害怕,這一次他算是真正明白了,他被放棄了,被整個社會團體拋棄了。


這個時候宋長安才第一次發現,什麼傲骨,什麼天分,什麼資歷,什麼家事,什麼情感,什麼愛,什麼文化,什麼的什麼都抵不過規則,他不過是個人,還是個眾叛親離的未畢業的大學生而已。他保護不了自己深愛的人,甚至他現在都保護不了自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此地,被動的等待著指責而無力反抗。


醫院最最寂寞的那條路,響起了清晰腳步聲。宋長安失魂落魄的靠著牆根坐著,他懶得看是誰來了,隨便誰來都解決不了他的問題與困境。


“長安……節哀順變吧。”王希想了半天的詞彙,找了個合適的。


宋長安抹了一把臉,四天沒洗臉了,鬍子拉碴的不精神的很:“哎,你們怎麼來了?指責我來了,還是挽救我來了?沒事,隨你們說!”


趙學軍迅速寫了一張紙條遞給他:“無處藏身?”


宋長安看著那張帶著關心痛心的臉,頓時有了一種,我的苦這人竟然懂的了悟,他憋下淚苦笑:“是啊,無處藏身,都不知道犯了什麼錯。都說我做錯了,這可怎麼好!我都不知道我幹了什麼,殺人了?還是放火了?我上公車也給老人讓座了啊?”


趙學軍陪著他坐下,從口袋拿出哀求乾爹快速辦理的大學邀請函,還有一些錢遞給宋長安。


宋長安本來想拒絕,可又一想,那人跟自己一場,好歹也得給對方買一塊像樣的墓地,最起碼的……好一些的骨灰盒那也是要得的。他放下來身段,接了錢,沖趙學軍點點頭:“不說謝謝了。”


趙學軍木然的點頭,這裡的氣氛或者味道都不是他喜歡的。而“睡”在他身後屋子冰櫃裡的那個人,和他曾有的命運是何其相似,他們唯一的區別就是,自己膽子小,強活了下來……


“我是……我是真的愛他的……現在,我都想跟著去了……”宋長安捂著臉,哭泣出聲。


趙學軍側臉看看他,伸出手摟住他,一下一下的拍著他的背,像是在安慰他,其實也是在安慰著自己。宋長安毀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人生,還帶走一條生命。也許所有聽到這件事的人都會不可思議的說:“誰也沒逼著他死啊!?怎麼就不負責的去了呢?”


張嘴說話那都是多簡單的一件事兒,隨便一開口便來了,說說就得了,家長里短的就是一句別人家的閒篇兒。那些人才不管是不是會傷害誰呢!


這真是令人窒息的一天,趙學軍與宋長安還有王希一汽,為那個只活了十九歲的年輕人辦了一個簡單的葬禮。


火化前,宋長安不管那屍體多難看,他彎下腰結結實實的親吻了那個人,他吻完對趙學軍很認真的說:“隨你們笑話我,可我愛他。”這一刻的宋長安是可愛又引人憐憫的。


趙學軍竟然這樣想:上輩子要是我死了,不是哭哭啼啼的拖累他一輩子,那麼也許他也會愛我一輩子吧可……即便是愛了,時間長了又會如何呢?還不是照樣被後來者攪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寧!誰又能跟時間抗爭呢。愛來愛去的,實在是煩死了。


趙學軍把一大束百合花奉獻給了那個死去的人。他很認真的寫了那麼一段話給他帶走:誰也沒有你乾淨,誰也沒有你看的明白,我知道你看到了!我知道你看到了自由。你飛翔了……願你……來世飛的更高,願你……有個正確的來世。


他把那張紙條鄭重的放好,宋長安止了淚跟趙學軍他們一起看著那把火帶走了那個世人認為是個“錯”的生命。


“我再也不會愛誰了。”宋長安上飛機那一刻,很認真的對趙學軍說。


趙學軍對他笑笑,並不相信這人說的話。即便是個聖人說這話,那也不可信。人是多麼善變啊,沒人比趙學軍更加清楚這一點了。 他將一個準備好的本子還有一張卡遞給宋長安。宋長安翻了幾下,很驚訝的看著趙學軍:“這是什麼?”


趙學軍寫到:“這是一些投資,希望你幫我去做下。年份我都寫好了,你只要按照時間買或者賣就好。”


“我以為你活得就像個世外高人呢,原來也是有煙火氣的。好吧,咱一起努力下……”宋長安難得的調侃了一句,說完他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後說:“我也試試,即便是一個人活,那也需要存一些保障。我得保護自己不是!學軍,我不說謝謝了,可我認你是我兄弟,是我朋友,我所有的親人朋友那都是過去了,我只有你了。”


“哎,感情我瞎忙活了這麼久!你就記得三兒的好了!”辦理好登機牌子的王希開著玩笑,將一疊換好的美金還有行李拉杆遞給宋長安:“保重,人做事,對得起良心就成,別想那麼多,給自己爭口氣。給那些人瞧瞧!”


宋長安並不拒絕那些錢,他空出手捶打了一下王希的肩膀:“照顧好軍軍!”


“這話說的,我照顧他,那還不是應該的!”王希也捶打了他一下。


宋長安拖著行李慢慢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他的背影是那麼的孤單寂寥,那麼的令人同情,他們站了一會,王希松了一口氣,竟然如釋重負的說:“哎呀,可算是走了!咱們也回家吧!”他拖了趙學軍幾下,趙學軍沒看他,依舊看著那邊。


飛機緩緩的起飛,越來越高了……宋長安重新上路了……


“哎哎……你不是捨不得吧?”王希笑著調侃:“我說軍軍,難不成,你喜歡他啊!得了,以後啊,適可而止,這樣的人,你還是遠著點的好,沒得名聲都被連累臭了!走了,回家了!”


趙學軍猛的甩開王希的手,扭頭狠狠地瞪著他。


王希不知所措,看下左右,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納悶的又去抓趙學軍的手,趙學軍又甩開。


“小祖宗,別擰了!回家!”


機場裡,那些人不相干的人,來來往往的向著目標路過著……時間猶如在趙學軍與王希之間畫了了一個圓形,將他們包裹在裡面與世隔絕。王希只是覺得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兒就要發生了,他站在那裡,被趙學軍狼一樣的目光盯的渾身發木,猶如上了定身咒語一般的一動不動的……一直站到到趙學軍突然抓過他的衣領,嘴唇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我跟他是一樣的。”鬆開嘴,抹下嘴角的血。很久沒說話的趙學軍,突然開了口,他的聲音嘶啞無比,帶著撕裂一般的痛楚,那種痛楚來自靈魂的兩世割傷。


“我跟他是一樣的,我沒辦法喜歡女人,我生出來就是這樣了。誰也沒給過我一個答案,能給我一個解釋,為什麼全世界那麼多人,偏偏我就像得罪了那位神靈一般的,我就這樣了。


沒錯,我喜歡男人,我也是個同性戀者。你想說什麼呢?王希,看不起,嫌我髒?還是想……挽救我?收起你眼睛裡這些不值錢的同情吧,我不需要!人誰離了誰都能活的。你不是一直納悶我為什麼要幫宋長安嗎?沒錯,我幫他那是因為萬一今兒出事的是我,誰又能幫我呢?


我想過跟你在一起,沒錯,王希。我就是個傻逼,我花了十二年時間在你的生活裡掙扎,我以為我做到了一切,便什麼都會有了。我太傻了,我可真傻,呵……我算是明白了,打從我出生起,甭管生幾回,這他媽的世界,就沒準備善待過我!它跟老子玩兒呢!


滾吧,帶著你所謂的義氣,你所做出的這種一文不值的痛苦表情給誰看呢!告訴你,老子快樂著呢……同性戀又礙著誰了?你……今兒起滾出我的生活,再也別出現了……”


趙學軍甩開王希,推開那群圍觀者,邁著大步離開了機場。

王希捂著被咬傷的嘴唇站在那裡,站了整整三個小時,一直站到機場那邊的保安通知了相關部門將他帶走。等他解釋清楚事情,回到三鑫商城,他又習慣性的來到了閣樓,可他的腳步卻停在了趙學軍家的門口。他整整站了一夜,這一夜,許多畫面在王希眼前閃過。


舉起的那個小板凳的趙學軍,小河邊用腳撩起水的趙學軍,跟他一起在操場玩耍的趙學軍,搶他麻糖吃的趙學軍,摟著他安慰他的趙學軍,父親死了一直陪伴著他的趙學軍,給他寫信的趙學軍,賣了銅錢給他説明的趙學軍……還有一生辛勞的爸爸的臉,命運悲苦的媽媽的臉,崇拜他的王瑞的臉,一直給予他説明猶如生父一般的趙建國的臉,比自己娘還要親的高橘子的臉。長兄一般的趙學文的臉,好兄弟一樣的趙學兵的臉。


那些人,那些影子,那些事情,翻來覆去的在王希的眼前,鋪天蓋地的指責,顯現、折騰、這些折騰打走了趙學軍這些年所做出的一切努力,所有的情感,即便是有那麼幾分愛,可王希一想起那個揉碎了,被縫補起來的宋長安小情人的屍體。他便又畏懼了,退縮了,害怕了……


清晨的時候,王希不敢走大門,他悄悄爬上了一邊窗戶的進了屋子,取了行李,只留下一張寫著“我們都該冷靜一下!”的紙條悄悄離開了三鑫商城。


趙學軍在小閣樓,端著一杯啤酒慢慢的飲著,他看著那個人抓耳撓腮的在玻璃溫室那裡轉圈,他看著他左右抽打自己耳光,看著他爬到一邊的窗戶,找到行李狼狽離開的背影。


趙學軍看著那個背影,也是如釋重負,好吧,一切都只是剛剛開始,現在掰斷這些不實際的想法,也算正確的。他知道今後世界會如何,今後,也就從今年這個年份開始……誰還會因為愛去在一起呢?誰還會因為愛去死呢?誰還會為愛再去花整整十二年去織一張網呢?不會了……永遠不會了。屬於七十年代那個年份傻呼呼的愛,也該到日子,清醒了,消失了!


當那背影消失,趙學軍放下酒杯,提起身邊的行李,拿起桌子上準備好的那張去九寨溝的機票,離開了這個屋子。


他走後不久,閣樓的門又被悄悄推開,王希拖著行李,一臉掙扎的走進屋,他來到小二樓敲敲趙學軍的門:“學軍,學軍?”


趙學軍當然不會回答,王希見裡面沒聲音。就取出香煙盒點燃一支香煙,靠著屋門一邊吸煙,一邊帶著一絲混亂的,沒有組織好語言邏輯的話對裡面說:“學軍……我想了一路。越走心越疼。今天……我想你是誤會了,我沒半分看不起同性戀的想法。好吧,即便是我有,可我也沒半分看不起你的想法。你……你終歸跟他們是不一樣的。對我來說你是不一樣的。


我們打小就是好兄弟,比親兄弟還要親。我這人嘴笨不太會說話……這一路,我想了好多,學軍,在一起……在一起我想……也是可以的,不過不是現在,給我點時間好嗎?我不懂我對你到底是那一種感情。


如果是喜歡……真奇怪,說喜歡你這種感覺真奇怪!你看,我是傻的,就像你常諷刺的那樣,我就是豬!我不懂什麼是喜歡。我怕傷害你,這話不是敷衍,真的。我怕我不懂得去珍惜你,傷到你。假如我想清楚了,我確實……不喜歡你,勉強在一起,那是對你的不尊重。我覺得你也未必稀罕我這份……哎呀,哎呀,反正就是那個啥的愛啥的。


我這一路,想了很多,想我爸,想你爸,你說,這事兒大人們知道了,會怎麼想。我還成,我能躲到海南,海南那地兒好,誰認識我是誰呢?見勢不妙我大不了躲海上去,可你呢,你要生活,要在社會裡繼續你的生活對吧。軍軍?軍軍?”


王希敲敲門,又拉拉把手,那門被反鎖了。他無奈的推了幾下,又大叫著踹了幾腳後,又放棄一般的丟開香煙盒子,對裡面說:“我走了,回海南。這輩子我不結婚,我要好好想想,好好研究……對就是研究,研究一下到底是……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那裡出錯了,就是這樣。你現在也能說話了,你該上學上學,別胡思亂想的,有事……呼我!要是有一天,我想明白了,我就回來找你……”


王希自己在那裡對著一個空屋子,嘀嘀咕咕的說了十幾分鐘的話。說完之後,他又提著行李離開了。


趙學軍去九寨溝痛痛快快的玩了一圈,回到學校後他乖乖的念書,拿獎學金。只是從這一年開始,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摟錢這樣的事業當中以來打發自己的無聊生活。


自一九九三年開始,老趙家,老宋家,老王家便開始隨著華夏民族這條原本有的主枝幹,一直一直的走著自己的道路。


一九九四年,宋遼闊被指派到富源市當市委書記,趙建國也升級了,這一次老宋家是帶著一絲感激,一絲真正的情誼在上面使了大力氣。趙建國終於在政治上有了一個質的飛躍,成為了富源市的市長,與宋遼闊一起離開了萬林市。


一九九四年年底,高橘子在外省開了第六家商場,生意繼續在全國範圍擴張當中。


一九九四年年底,趙學兵接管了母親高橘子在省內所有的企業,一躍成為鑽石王老五。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高果園,高國林出獄,高橘子為他們還完三角債,貸款之後,高家兩兄弟再次走上了承包煤礦的道路。同年,高雪梨歸鄉,老高家再不承認這個閨女與之斷了聯繫。九四年春節,趙學軍的姥爺病逝。


一九九五年初,周瑞與董雅倩在天州市結婚定居。董雅倩婚後第三個月懷孕。


一九九五年初,譚月月與三鑫商城的一位福建主管結婚。譚小康沒有出現在女兒的婚禮上,他去北京告狀了,常年不在省內。


一九九五年中旬,宋長安在美國註冊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同月,趙學文醫學院畢業,正式分入總參部隊一家醫院,第二年趙學文成為該醫院的排名第一的外科手術大拿。


時間慢慢的流逝,趙學軍就猶如時代的一個游魂一般,大學畢業後,他就開始流浪,開始到處收集歷史的遺跡。他很少回家,不是在荒原,就是在高坡。要麼就是在國外整年不歸家的陪乾爹。偶爾路過都市,他會與趙家四分五裂的親人短暫的相聚一下,沒人知道他幹什麼,大家都很忙!他累了,他的腳步會停在天州市與分配在那裡的同學相聚一下。可在這期間,他從未跟王希主動聯繫過一次,王希也是如此……他們都與故鄉越來越遠。


轉眼,時間到了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趙學文要結婚了。


第五十八章


一九九五年深秋,趙學文參加了一次軍事演習。當時部隊臨時醫院的帳篷就搭在與附近的小村莊接壤公路邊上,白天部隊組織當地老百姓來看看病做做活動。晚上沒事的時候,趙學文就會替下老同志的班,存點好人緣。


那天晚上,趙學文記得很清楚,他抱著一本資料正在給自己加餐。大約半夜三點多的時候,當地老鄉抬著三個血糊糊的人進了帳篷。


演習那地兒在大山區中央,這邊的路況七扭八拐的地勢十分險峻。這幾個被抬進來的年輕人,不知道怎麼的將車子開進了演習區,大半夜的說來也是倒楣,正巧趕上薄霧天,幾個倒楣孩子直接把車開到溝裡了。也算他們沒倒楣到頂,山裡的老鄉正巧從那裡經過,正巧部隊野戰醫院的帳篷也不遠,老鄉們就把他們送到這邊了。


這晚,負責的人都不在,去總部開會了。趙學文只是一個參加了工作沒幾天的小醫生。他不敢做主,立刻打了電話彙報了情況。上面的意思是,會馬上派來直升機,送這幾位傷患去省裡的大醫院治療。


接到命令後,趙學文便帶著一群小護士,開始給傷患做簡單的處理。現場很亂,那兩個男的傷患一直在哭,哀嚎聲很大。反倒是躺在屋角的那位穿著少尉軍裝的女傷患,她由始至終都一聲不吭的仰臉躺著,女傷患的臉半張面皮都被揭開了,皮下器官裸露著看上去非常可怖。她沒有哭,也沒有呻吟,只是用手指緊緊摳著搶救床的床板,眼神近乎絕望,還在嘴巴里斷斷續續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趙學文檢查了她的傷勢之後,心裡頓時很矛盾。如果等部隊的直升機過來,再到最近的醫院搶救要兩個小時後了,等到那個時候,細胞會凝固,掉下來的皮膚組織會死掉,今後雖可以植皮,可是那也不如原來的皮膚組織好。


二十來歲,該是人生中最最美好的歲月。毀容對於少女來說太過於殘忍。出於責任,趙學文很是慎重的考慮了一會,他走到女少尉面前坐下說:“有些情況我們最好坦白的交流下。你留疤是肯定的,可是如果現在不處理,到達大醫院的時間會是在兩個小時後。當然,大醫院的條件比這裡強很多倍……可……你不同,你的傷在臉上,手術遲了除了有些髒東西會長到皮下……掉下來的那些皮膚組織也會死去……我是個小醫生,今年剛分配,這樣的手術我以前雖做過,可這樣嚴重的傷勢我也是第一次見。你現在有兩個選擇,如果你相信我,就把你的未來交給我!如果不相信,直升機馬上就到。”

那位女少尉倒是也很冷靜,她想了沒幾分鐘,很快作出決定,同意趙學文為她進行手術。那晚,其實趙學文也沒想太多,在他看來醫生的天職除了挽救生命,挽救一個少女的人生那也很重要。當然,他做這台手術也不是為了獲得什麼榮譽,真的。他只是可惜,只是覺得花一樣的年紀,就該精彩的去活著,去綻放。


趙學文選擇了最小的針頭,細緻的處理清洗了創傷面之後,開始為這個一直沒有呻吟哭泣的女軍官做縫合。她很緊張,一直在發著抖,沒奈何,少言寡語的趙學文開始與之閒聊,儘量使其放鬆下來。


那天晚上,趙學文講了很多事兒,自己的家啊,自己的兄弟啊,自己老家山上的山楂樹啊,還有清澈的小溪流啊,自己奶奶的那個繡著花兒的肚兜兜啊。女少尉漸漸的不再發抖,她用那只沒有受傷眼睛死死盯趙學文那張帶著口罩的臉。趙學文都不知道,這晚,他的眼神有多麼專注,口罩下甕聲甕氣講的那些如水一般的故事,有多麼有趣。


女軍官失去神采的眼睛裡,慢慢的有了一些復活的光彩。抓著床板的手,慢慢放鬆下來。


手術完畢,天色已經大亮。趙學文送她上飛機,那女少尉突然抓住趙學文的一隻手問他:“醫生,你說我會毀容嗎?”


趙學文哈哈大笑著拍她的手,為了叫病人有些希望,他甚至帶著一股子開玩笑的語調說:“當然不會了,你年輕,恢復能力強!而且……哥哥我的技術還是可以見人的。你要是實在不放心,這樣說吧,趕明兒要是你嫁不出去啊,就來找哥,哥娶你!”


那之後,趙學文當然挨了院長一頓狠罵,可沒過多久,上面又莫名其妙的給了一個集體嘉獎。雖然嘉獎沒有落到趙學文的頭上,趙學文卻是不在意的,反正該做的都做了,他不後悔。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轉眼一九九六年初,從故鄉回到醫院的趙學文,被自己家院長夫人強行帶回家,非要給他做媒。趙學文這次回家,雖見過幾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大概是在部隊呆久了,他的審美觀也產生變化了。反正就是一句話,都不合適。對方覺得他像出土文物,他覺得地方上的姑娘想法過於跳躍,多少有些不務實。


帶著見見也沒壞處的想法,趙學文提著一個西瓜,一兜子香蕉來到院長家,一進門他便呆了,他又見到了那位女少尉。別問他怎麼認出來的,那漂亮姑娘額頭上依舊有一條淺色的粉紅疤痕,自己的手藝趙學文還是認識的。那姑娘一見趙學文就笑著說:“醫生哥哥,你還記得我嗎?”


“是你呀!恢復的不錯呢!”趙學文放下西瓜,很自然的走過去,掂起對方的下巴,上下打量那個疤痕,嘴巴里還帶著一絲對自己的贊許說到:“嘖嘖……哎呀,恢復的真不錯,再做一次小磨皮手術,就一點都看不出來了!”他完全沒意識到,這是他的相親物件。也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家院長夫人跟一位帶著中校軍銜的女軍官,正瞠目結舌的在客廳一角看著他。


反正緣定三生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甭管世界有多麼大,你走的多麼遠,那世界上總有一個人是屬於你的。夏湘妮跟趙學文的緣分便這樣來到了。


夏湘妮的祖父,祖母都是南下幹部,家裡的條件不用說,是非常優越的。 夏湘妮跟趙學文生長的環境不同,她生長於高幹家庭,自小這姑娘就驕傲,長得漂亮,學習也好,眼界自然也高的很。傳媒大學畢業後,她被特招入伍,還有了一位留學歸來的男朋友。原本一切都那麼美好。可是隨著毀容的消息傳出,男朋友再次飛法國躲災去了,沒多久,她又聽到一個消息,馬上要開的那台軍事電視節目,選了其他人主持。


這次車禍,夏湘妮看透許多事情,她看到了施捨的愛情。開車闖禍的前男友父親詛咒發誓,甭管夏湘妮醜成啥樣,她做定他家媳婦兒了。夏湘妮不稀罕那份施捨的愛,她也一直無法忘記一個人,她的恩人,那位醫生哥哥。如果不是他及時處理,後來的醫生說,她毀容那是毀定了。夏湘妮是任性的,她對自己的父親說,她要去找那個搭救了自己的小醫生。如果對方未婚,那她不介意嫁給對方。


老夏家因為這個事情吵了好幾架,趙學文也從不知道自己的檔案被一些人翻看了無數遍。在趙學文的檔案裡,他父母那一欄這樣寫著,父親趙建國,幹部。母親高橘子,下崗。


在老夏家人眼裡,趙學文除了學歷還能見人,他這個人從身高,到長相被人批判無數遍。最後,夏湘妮的祖父發了話:老區人老實,湘妮兒太任性,找個老實人能讓她一輩子。再說了,他們處處也許不能成呢?這個世界誰能容忍了妮子的任性呢?


這就是趙學文被院長夫人做媒的全部真相了。


夏湘妮是活潑的,她主動給趙學文倒水,與他閒聊,打聽他的喜好。完全沒戀愛經驗,一腦門子手術經的趙學文做夢一般的被動接受著夏湘妮的好意。第一次見面後,夏湘妮便展開攻勢。她主動約趙學文出去玩,去滑冰,去看電影,去聽音樂會,去郊外遛彎。反正趙學文是一次都沒有主動約過人家。


也是那句老話:女追男隔層紗。趙學文很快的也喜歡上了可愛坦白的夏湘妮。有關于他與夏湘妮的這場戀愛,波折很多,謠言也很多。什麼趙學文走了大運,抱了大腿等等之類。就連夏湘妮的那堆從小長大的閨蜜對趙學文那都是挑剔再三,實在覺得他配不上人夏湘妮。


趙學文對此毫不在意,你們說你們,我談我的,反正我是不著急。那些話也不是說我的。解釋沒用!戀愛一年,這兩個年輕人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夏湘妮跟著拍攝組常常出差,趙學文的工作也在“有關人”的特別關照下,機會越來越多,他很快的成為胸外科數一數二的主刀大夫。趙學文跟夏湘妮在一起的時候,跟她在一起聽音樂會的時候,去那些高檔場所消費的時候,趙學文覺得並沒有什麼。一來他是有見識的,二來那些夏湘妮愛去的地方他也負擔的起。倒是湘妮,她總怕趙學文心裡有疙瘩,常常拉了趙學文去吃一些小館子。最後,反倒是趙學文覺得湘妮去的那些地方不衛生,這才作罷。


隨著時間推移,這兩個年輕人越愛越深,轉眼就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趙學文打結婚報告之前,先跟家裡面人做了一個簡單的報告。大概的意思就是。我要結婚了,女方的意思是見見家長,對這邊也沒什麼大的要求,能給預備一套婚房當然是最好的,預備不上女方全包。


高橘子一聽便掀了桌子:你這狗兒子啥意思!?談戀愛不說,害的你老娘頭髮能急得白了一大堆。突然你就說結婚了,聽著意思你還想入贅了?啥叫對方準備,老趙家如今就不缺錢!就缺三個漂漂亮亮的媳婦兒。娶媳婦可以,敢入贅我打折你的腿!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一號,夏湘妮跟趙學文一起去機場接自己的公公婆婆小叔子們。他們在機場的時候,但凡看到打扮的極其鄉土化的婦女,夏湘妮就要迎上去力求給婆婆一個好印象。趙學文啼笑皆非的拉著她往回拖。夏湘妮緊張的拉扯著自己的軍裝,不停問趙學文自己咋樣。最近家裡的七大姑八大姨列舉了一堆農村婆婆,城裡媳婦的慘劇嚇唬她。夏湘妮真的想過了,也做了好多功課。甚至這丫頭還去學做麵條兒討好未來公婆。其實在跟趙學文相處的這段時間裡,夏湘妮是退讓的那一方,做主的大部分是趙學文。這是老夏家人萬萬想不到的。女人嘛,柔情似水的,一旦愛上就什麼都不顧不想了,委屈自己都覺得沒啥了。趙學文就喜歡夏湘妮這股子敢愛敢恨的潑辣勁兒。


“哎!我說妮子!你給我老實點站好了!哎……你幹啥呢!眼睛往哪看呢?我媽不在腦袋上帶白羊肚手巾!你電影看多了!我家沒你想得那麼慘,”趙學文徹底無奈了。


下午三點,高橘子帶著自己的小秘書,趙建國背著手跟著二兒子趙學兵、三兒子趙學軍一起出了機場。高橘子一出關口就看到自己家兒子帥氣氣的穿著一身上尉軍裝與一位要模樣有模樣,要氣質有氣質,要條兒有條兒的女軍官站一起沖他們樂。高橘子頓時圓滿了,圓滿的那是不得了。她笑眯眯的過去,直接給了夏湘妮一個大擁抱。


“這是妮子吧!學文老說你……我是你媽!”


夏湘妮嚇了一跳,她被面前這位穿著米色風衣,披著一塊印度繡花披肩,梳著高鬢盤發,帶著一對精巧發亮鑽石耳釘的爽利都市女強人驚得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好。


“她她……是?”夏湘妮木木的去看趙學文。


“妮子,這是我媽!”趙學文嘴角向上勾著,一副奸計得逞的得意樣兒,沒錯!他一直對夏湘妮這段時間做的功課很滿意。甚至還期盼夏湘妮繼續努力,爭取學會全部山西面食。


趙學軍被嫂子的樣子逗樂了,好吧,隨便自己大哥娶那個。反正不是南街那個就好。話說,這位小嫂子那品質不是一般的高呢!趙學軍也是看的滿意的不得了。


夏湘妮懵懵懂懂的跟著自己未婚夫出了機場。她的父母在這邊挺大的一家酒店給訂了房間,訂了飯,兩邊見面的時間就在今晚。老夏家的意思是震震老趙家。趙學文是看出來了,夏湘妮這傻妞硬是覺得家裡人這是為她好。


趙建國坐在車子裡,有些不放心的看後面的軍車,他對坐在一邊看資料的趙學軍說:“我說三兒,你這個小嫂子是不是厲害了點,我怎麼看到她掐你哥?掐了好幾把了都。”


趙學軍拽下脖子上的格子圍巾,帶著一絲無奈的語氣譏諷: “爸,我嫂子那是氣急敗壞,肯定我哥騙人家了。你沒看到我小嫂子那份尷尬樣子,指定趙老大又使壞了!”


趙建國想了一下,便想岔了,他點點頭:“你哥做的不錯,我早就教育你們不要拿自己家的背景,家事在外面宣揚,父母的就是父母的!你們想要什麼那要靠你們自己雙手去努力……當然,這幾年你們都做的不錯,我跟你媽很滿意。”

被車子裡的暖風吹的微醺的趙學軍,伸手又脫去短風衣,他風衣裡面是在國外買的羊毛開衫。他的圍巾,手套也都是這種樣式古樸,不誇張的同個牌子。


“知道了,知道了!你還是想好,一會見了親家怎麼開場吧。您看我媽,這都要粘在我小嫂子身上了。別到時候叫人親家看了笑話!”


趙建國頓時渾身一木,非常緊張的四下找人。他習慣了,這幾年念得稿子都是別人寫好的。


“哎呀,爸,不是叫您作報告。這親家見面,就直白點,說清咱家情況,總之就是一個,人家姑娘來咱家,總歸不會委屈到人家就是了。明白嗎?”


趙建國被兒子說服,連連稱是,嘴巴里卻開始嘟嘟囔囔的就在那裡練習了起來。他的手不斷的伸出去,搖兩下,縮回來擺擺手!


趙學軍被自己爸爸逗得靠著窗戶笑,笑完,他繼續看那堆文物資料。他大學畢業後,就把工作掛在乾爹家族辦的一個華夏文化保護中心。每天裡祖國各地,世界各地的跑。這次也是趕巧了,他們在國外找到一批文物護送回國修復。這才到北京沒幾天呢,就被自己老娘一個電話召集來給自己哥哥壯聲勢來了。反正目的就一個,老趙家兒子不入贅。


這天晚上,老夏家被老趙家驚了一下。老趙家看著老夏家那一家子的將校軍銜,心裡也是一陣顫悠,趙學文這貨還真是憋得住,這老丈人家很是撐頭嗎!


這一席人團團坐定,雙方父母簡單的互相介紹了之後,難免啼笑皆非。原來,對方都跟自己想的不一樣。湘妮的媽媽抽空瞪了自己閨女一眼,夏湘妮委屈的又掐了趙學文一把。


“我家湘妮慣壞了,以後您們多擔待!”湘妮的媽媽開了場,這話便說開了。


“哎呀,我家學文也這樣,就會讀書,旁的什麼都不懂!”高橘子謙虛著呢。


“我家倆孩子,湘妮是老小,從小啊什麼活都沒幹過!”


“我家學文也是!雖然是老大,可是家裡一直有保姆,就沒叫他碰過灶台,他的手就是給外科手術生的,精貴著呢!”


“湘妮不會說話,可心底特別善良,看個悲劇都掉淚!”


“我家學文也是,心善!要麼去做醫生呢。”


這老親家見面,其實表面上看上去是一團和氣,骨子裡嗎,那就是親家母的戰爭,互相要比誰厲害,仿若今晚上不壓過對方一頭,自己家的娃兒以後那就是吃虧吃定了!


趙學軍悄悄踢了自己父親一腳,趙建國趕忙站起來端起酒杯,這一點他倒是常做的:“來來,老親家,咱們雖然遠隔千山萬里,可是這緣分也是說不清的。兩家兒女將我們的緣分緊密的維繫在了一起,這第一杯我敬你們,感謝你們對學文的照顧!”


夏爸爸忙站起來,跟老親家碰了一杯:“那裡,那裡,學文是個好孩子,我們都挺喜歡的。人老實,做事踏實,業務上也是能家裡手。妮子交給他我們也放心。”


這男人有男人的話,女人有女人的話。趙老二會看眼色,知道哥哥得罪了嫂子,連忙講一些趙老大小時候做的蠢事,適當的平平小嫂子的怒氣。沒一會,夏湘妮在那邊笑的跟銀鈴一般直扯咯咯,趙學軍不愛在公共場合說話,他低頭很認真的喝面前那盞湯。


“孩子?你是做什麼工作的?”一直不說話的夏家爺爺,突然扭臉問趙學軍。這老夏家的爺爺,雖然是退下來了,可依舊在家裡做主的。他這一開口,這就沒人敢說話了。


“爺爺,我在一家國際文化協會上班,主要的工作就是尋找,修復、整理華夏傳統文化,文物等若干事務。”趙學軍忙放下筷子,眼睛看著對方的眼睛,語氣不高不低的回答。


“哦,這個工作好,搞文化的都有意義。”老爺子點點頭。


趙學軍陪著笑,取過一邊的公筷給老爺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剛才他就看到老爺子盯著甜食。大概是血糖高,這家人看的很緊。


老爺子立刻樂了,一副你很上道的樣子誇起了趙學軍,有禮貌,懂事,恩……很有眼色。


這頓飯吃的兩家都很滿意,老夏家雖然沒直接問老趙家到底家資多少,可一聽人家趙建國是個市長,雖然是個小城市的市長,那大小也是個領導了。這湘妮過去也不必陷到他們最擔心的問題當中去了。全世界的丈母娘都期望自己的女兒都找一戶吃穿不愁,手頭上別屈著,還不用伺候公婆的人家去。


人老趙家如今便是這樣,一聽結婚,立刻把買房,買家私的事兒全包了,什麼心也不許老夏家操。吃完飯,高橘子還把一個不小的首飾盒放進夏湘妮的手裡當見面禮。晚上母女倆回家一看頓時眼花花,一套金首飾,一套鑽石首飾,一個羊脂白玉鏤空牌子,外加兩塊女款瑞士手錶。箱底還有一張支票,打開一看,整整十萬。


夏湘妮連忙打電話問趙學文,這錢是不是給錯了?趙學文說:“沒錯啊,媽叫你買嫁妝。”


這有錢吧,也是事兒,沒錢還是事兒。夏媽媽這一天心情大起大落的,開始是怕農村婆婆欺負自己閨女,如今找關係詳細瞭解了一下,又怕豪門大戶欺負了自己女兒。她這一宿翻來覆去的沒睡著,第二天起床,一嘴的口瘡。


高橘子可不管老親家怎麼想,她想好了,在這裡給兒子買一套房子,老家再給置辦一套。年前叫小倆口在單位結婚,年後就回天州再結一次。


第二天一大早,趙學軍被自己媽媽從被窩拉扯起來,給了他一張卡,叫他跟著自己大哥大嫂去買房。趙學軍拿著卡一頓迷糊:“媽,你們怎麼不去啊?”


高橘子搖頭笑:“我跟你爸爸打聽了,你哥哥升的那麼快,全是人家老親家照顧。再說了,買房這事兒不就是房合適錢不合適嗎,你跟著你哥哥嫂子去,任你嫂子挑。我跟著,人小年輕尷尬。我跟你爸爸啊……去人家看看老人,再跟人家談談人家要什麼彩禮,這做親家那有你們想的那麼簡單啊。”


“你咋不找我二哥呢?”趙學軍最煩躁跟人逛街,還是做燈泡逛街。


“我也能抓到呢!昨兒半夜就溜了!”高橘子很是氣憤。


趙學軍這天跟著自己哥哥小嫂子逛了不少地方。趙學文跟夏湘妮結婚這個城市,物價可比萬林市高得多。這邊買一套房子夠萬林市買五套的。雖然有錢,夏湘妮卻並不下作,她只是在醫院附近挑了最好的一套樓中樓。這樓上樓下大約得有一百五十平米左右,價格才二十萬冒頭。趙學軍付了自己的錢,直接把媽媽給的那張卡甩給自己大哥。


“給你買套房算結婚賀禮,一會再去給小嫂子跟你一人買一輛車,趙老二說他掏錢。”


趙學文接過卡,並不問多少的就塞進口袋裡,現在啊,全家就數他窮,雖然橘子媽每個月都給他往帳戶裡存一些,可是他是吃死工資的,不比趙老二,趙老三。聽趙老二說,趙學軍這幾年沒少在國外跟宋長安撈錢。所以他也就不跟自己的弟弟們客氣了。


“你還跟王希不說話呢?”趙學文摟著弟弟站在商場邊上說閒話。


趙學軍看著正在挑家電的大嫂,嘴角硬是牽出一些笑:“沒有啊,你怎麼知道我們不說話。我們只是忙!”


“屁!裝,你就裝吧!他一個星期給我打一個長途吐苦水,你問咱家人,那個沒被他騷擾過?都是一起長大的兄弟,有什麼不能說開的,又不是階級敵人?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這事兒啊,您還就別打聽了,我跟他沒啥,就是突然長大了,覺得世界觀不同。”


“放……你……那個屁,什麼世界觀,少跟哥玩這套,你的脾氣我還不知道,又小心眼了不是,別欺負人王希老實!”


趙學軍鬱悶的扭頭看下自己哥哥:“您大小也是一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別張嘴放屁,閉嘴罵娘的!”


夏湘妮眼睛盯著幾款電視,實在拿不得主意,扭頭喊了趙學文,趙學文態度良好的過去跟她一起選。趙學軍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心裡不免感歎,一段正常的戀愛,水到渠成的婚姻,這兩個幸運兒不知道能收穫多少祝福呢!那裡像他,都要25歲了,還沒開葷呢。


轉眼,元旦這天,夏湘妮跟趙學文在部隊來了一場軍裝婚禮。結婚那天,老趙家混坐在一色的國防綠裡面,趙建國美的老淚縱橫。他是部隊出來的,現在兒子回到了這裡,還娶了穿軍裝的兒媳婦,這世界上還有比這個更加美好的事兒嗎?


這一晚,趙建國喝醉了,他跟夏湘妮的爸爸互相老哥長,老哥短,兩個人最後還搶了麥克風表演賽軍歌。部隊婚禮,節目其實就那幾個,介紹戀愛經驗,念情書示愛,咬蘋果……


婚禮結束後,大家擁著新人一起去了新房,趙學軍開著哥哥的新車回賓館,當他把車子在停車場放好,一九九七年的鐘聲便響起來了。趙學軍站在場院裡,呆看著天空的煙火,心裡一陣陣的淒涼,他將手伸進口袋,取出香煙。這幾年每當一個人,他喜歡叼一根加長的白杆特製煙吸。這種煙焦油含量很低,他也就是追求一個雲山霧罩的悠然氣氛。


一隻手從邊上突然伸過來,將趙學軍嘴巴里的香煙取下:“你能吸煙嗎?你就不怕喘死你?!”


趙學軍扭過頭,王希就站在那裡,他的腳邊放著兩個皮箱,大概是凍得久了,有些清水鼻涕慢慢的從鼻窟窿裡流出來,又被他立刻吸進鼻子裡:“躲啊!你以為你能躲哪裡去?不見我是吧!學會吸煙了是吧!你也不怕抽死你!”


又取出一支香煙,趙學軍不在意的點上:“關你個屁事!!”


第五十九章


趙學軍睜開眼睛,看著屋頂花了整整十分鐘的時間才找到自己。他坐起來,木木的揉下亂髮,赤著腳踩著鬆軟的地毯去衛生間,從衛生間出來之後,他用剛剛恢復焦距的眼睛看向客廳,心中不由煩亂,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在客廳的沙發上,王希閉著眼皮,嘴巴半張著繼續打呼嚕。這人怎麼這樣不要臉?昨天他話都難聽成那樣了,他只是一言不發的跟著自己。最後……還賴著不走了。


趙學軍一直覺著,王希是這種人屬於人類當中的稀有品種。他不太好形容這個人……這都幾年了?那天,他一時悲憤說出真相沒有得到答案之後,自以為那事很快就會斷了。可是那之後的日子裡,他與王希的關係就處在一種難以用語言集合總結的狀態當中。他們的關係總是似斷非斷,似遠似近。眼見得一切都要結束了,又不經意的發現那裡都在聯繫著,眼見著這一輩子都連不起來了,可是卻又發現,打根上就在一起長著呢。


最開始,王希每天都會給他打電話,打通後王希不說話,只是在那邊沉默著喘粗氣。趙學軍不知道該用什麼面目面對他,最後一發狠電話也不用了。那天開始,王希就換成給別人打電話,這次話倒是挺多的。問他好不好啊,身體如何啊,胖了還是瘦了?偶爾他會問別人學軍是不是很沮喪。靠的,他沮喪個頭,不就是想要什麼沒得到嗎,大不了不要了,大不了……一個人過。


從斷了電話,到斷了跟家裡的聯繫,趙學軍自由自在的生活著。轉眼的,這都幾年過去,學校畢業,朱晨他們留在了天州,從純白如紙的蠢貨,慢慢變成了統一格式的社會印刷品。趙學軍將生活重點放到了新的事業當中,慢慢的感情幾乎成為他這個人最不在意的事情。後來,除非趙學軍主動聯絡,他自己家的人都找不到他了。


“哦!你起來了!”王希打個激靈,很俐落的站起來。他起的太猛膝蓋撞到了茶几尖角,那裡面立刻有了一塊青。他摸摸膝蓋,眼睛看了一下冷漠相對的趙學軍,換了以前,趙學軍對他那是噓寒問暖,頗為照顧的,這一刻,他又失落了。


“我去下麵幫你定個房間吧。”趙學軍想把他驅趕出去。


“不用,我跟你湊合下。你那是雙人床吧!”王希彎腰拉開皮包找洗涑用具。


“我不習慣跟別人一個屋子,我也有工作,常要熬夜,你還是換個屋子吧!”趙學軍沒想再跟他扯皮,自己直接拿了主意。


“成,你拿主意。”王希拿著旅行包進了浴室,沒一會水龍頭出水的聲音,洗澡的聲音,那個人管用的香皂味道,刮胡刀的甕聲震動聲,很久沒聽到的漱口的咕嚕聲又傳了出來,趙學軍咬咬下嘴唇,心裡一陣發揪……竟然……還伴有一陣的酥麻,他猛地搖搖頭,狠狠的錘錘自己的腦門鼓勵自己:“堅強點,堅強點……”


他嘮叨著,有些混亂的進了臥室,呆呆的坐在床鋪上。又過了一會兒,那屋裡有人喊他:“軍軍,去我包裡幫我拿換洗的內褲,我忘帶了!”


趙學軍哦了一聲,站起來走到皮包前,很自然的彎腰去開王希的箱子,他翻找了一會,突然又猛地想起了什麼!於是,他站起來,仰臉罵了一句髒話,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穿好衣服,拿起相機站在浴室門口說:“我出去一下,你走的時候記得鎖門。”


隨著屋內房門的一聲巨響,浴室那邊遮掩情緒的流水聲刹那消失。王希頂著一腦袋泡沫,打開屋子,向外失望的看去……其實他這次來,很想試試的,他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想解開這層疙瘩,就像這幾年他到處找那種書籍,不管是心理的,還是醫學的,甚至他在國外都找過相關人問詢過。最開始他是想説明趙學軍。他覺得趙學軍有問題,有大問題!


他看過不少資料,甚至以前他從未接觸過的哲學書他都看,像是柏拉圖宣導的那種“精神戀愛”等等,對他來說,只要能為趙學軍提供説明,再晦澀難懂的書籍他都會去看,去瞭解。


瞭解來瞭解去,王希發現……他找到的東西與他想要的是緣木求魚,南轅北轍。他想要個解決辦法,結果卻發現他找到了一個他惶恐的答案。


隨著越來越觸摸不到的遙遠距離。他開始思念趙學軍了,他開始瘋了一般的思念他給自己寫的那些信,他開始想念他的味兒,想念他的一顰一笑,他想念趙學軍那無時無刻不在的關心,他想念趙學軍總能在最需要,最恰當的時候給予他的最堅實的依靠!是啊!他想他了,這種突如其來的想念,將王希打擊成了灰燼,很顯然,有一把無形的鎖找到了最合適的鑰匙,打開了一扇被王希忽視的門。那種由思念演變而來的情感,慢慢的給了他一個答案,原來世界上……最瞭解他的不是自己,最瞭解他的是趙學軍,他封閉在心靈深處的某個東西,跟趙學軍的某個東西竟是珠聯璧合一套的。


趙學軍出去之後,流浪了一天,這晚他十二點半才回到賓館,推開房門,不由松了一口氣,王希的行李不見了,他又奇怪的消失了。這一刹那趙學軍不由得又罵了娘,說了髒話!


“王希,老子曰……你個仙人板板的!”


一九九七年二月,趙學軍與家人一起回到萬林市為大哥趙學文操辦婚禮。在繁忙當中,趙學軍很快忘記了去惦念那個人。二月的天氣,依舊寒冷徹骨,第三天上午的酒席完畢後,趙學軍靠在飯店頂樓的窗戶向外看,他在尋找著童年的地標。可惜,被他惦念給予情感的那些地標物,都被很高很高的建築物掩埋進了水泥鋼筋森林當中,如今的萬林市令他感覺陌生又懷念。


“哥!你看什麼呢?”他扭頭問自己的二哥。


“看咱嫂子唄!真可憐,大冷天穿著裙子在那裡迎來送往,做女人可真不易!”


趙學兵趴在窗戶上看著自己的嫂子。她穿著薄呢子紅裙,頂著初春的寒風然站立,樣子實在淒慘。結婚也不是那麼簡單的!這都第三天了,沒完沒了的酒宴應酬將結婚的喜意變為疲憊,這真是一人結婚,全家陪葬。三天了,趙建國沒有一天是清醒的。白天全家出動幹活,晚上高橘子還要拿著禮單加班。開煤礦的兩位舅舅來了,這次他倆出息了,真出息了!這一次他們沒炫富,只是默默地給了外甥媳婦二十萬,說了一些大人該說的貼心話後悄悄離開,臨走還叫姐姐保重身體。譚小康也來了,上了三十塊,吃了三天,臨走還要順一瓶酒……


回頭看著服務員來回穿梭忙亂的酒席大廳,趙學軍有種兩萬里長征即將結束的解脫感:“今兒最後一天了吧。”


“可不!總算能休了,弟弟哎,聽哥一句勸,千萬別結婚!真的!女人就是接替你老媽繼續管你那個人!女人跟男人不同的唯一分別是,老媽不嘮叨你的時候,她們可以彌補這一項空白……總之,別結婚,很麻煩的!”趙學兵半真半假的勸了一句後,突然換了笑臉對一位長相漂亮的女來賓奔去:“琴哪!!想死哥哥我了!!!!”


“趙學軍!”一聲帶著喜意的呼喚,趙學軍扭過頭,眼睛裡從驚喜轉瞬變成驚訝!


徐步堂跟閔順站在那邊,勾肩搭背的還是那個老地痞樣子對他笑。唯一與以前不同的是,閔順空出來的那只手,半抱著一個小胖孩。趙學軍看那個小娃,覺得又是窘又是好笑。


那小胖孩子不大,也就是一兩歲的樣子。白白胖胖的他穿著一套明黃緞子面料製成的仿古盤扣棉襖棉褲,腦袋上還扣著一頂後面綴小辮子的瓜皮帽。當然!穿什麼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小娃有著一張與閔順一模一樣的街痞子臉。同是八字眉,皆是一臉不屑的表情。那與閔順一模一樣的總是翻白眼球子看人的裝逼的眼神。挺好看的薄唇,這娃硬是將嘴角拉成了譏諷。看著這一大一小的兩個痞子臉,配在一起要多好笑,就有多麼好笑。


“這是啥啊!”趙學軍按耐住驚訝走過去,伸手抱起這個小胖孩。閔順眼神一變,未及阻止就看到自己家狗兒子,結結實實的給了趙學軍一個大耳光。


“表(不要)!哇!!!!!!!!!”


穿腦一般的魔音在飯店響起,趙學軍手忙腳亂的將閔順家兒子丟還給他:“這是啥啊!這是啥啊!”


閔順抱住自己家兒子,不停的拍他後背,哄好他之後才對趙學軍高聲說:“這是人!能是啥?小王八蛋!現在就粘我一個!”他說這話的時候,卻又帶著一股子叫人想扇巴掌的炫耀感。


趙學軍遲疑了一下問:“娃他媽呢?”


閔順用鼻子哼出一聲不屑:“滿世界找他呢吧!”


“啥意思……啊你?”趙學軍不懂。


“人彭娟都要瘋了!這孩子是他偷出來的!”徐步堂摟住趙學軍笑著解釋,聽他解釋完,趙學軍也樂了,這像是閔順做的事情。


“你自己的孩子,偷什麼啊?是不是跟人彭娟生氣了?別啊,青梅竹馬的夫妻呆在一起不容易,好好珍惜。”


閔順抱著兒子坐下,一下一下的拍著,他拍了一會突然抬頭恨恨的說了一句:“我不偷能成嗎,人家壓根就不承認這兒子是我的!她什麼時候承認了,我什麼時候把兒子還給她!”他說完,把翻著白眼,一臉街痞子表情的兒子正面舉著對趙學軍憤怒且委屈的控訴:“你看我家蛋蛋這張臉,再看看我的臉!你覺得她能自己生出個這個來?你覺得這個證據還不夠清楚的嗎!她紅口白牙說孩子不是我的,這不放屁呢嗎?!”


徐步堂呵呵笑著在一邊接話:“軍兒,你不知道呢,人彭娟說的有理有據的。她說她太崇拜閔順了!太愛戴閔順了!太感激閔順了!所以懷孕的時候在家裡掛滿了閔順的照片,看得多了,生出的孩子就像了!人彭娟說這是胎教的結果。”


趙學軍哈哈大笑,雖不知閔順到底與彭娟發生了什麼事情,可這個場面真的很搞笑。他總算覺得歸鄉還是有好處的,最起碼看到童年摯友做了爸爸,他還是替他歡喜的。這些日子一直很煩悶的心終於被啟動了。趙學軍很喜歡孩子,雖然他知道自己不能有這麼大的福氣,可看到好友的孩子他也是很親的。下午吃飯的時候,趙學軍全部的精力都投到了閔順家的蛋蛋身上。


他看著那小胖爪子憤恨的與粉條作鬥爭,他看著那小崽子將桌子上的東西不停的丟在地上,閔順一邊罵,一邊彎腰不厭其煩的給他揀。他尿完自己的褲襠,去尿他老子的褲襠,最後爺倆一對濕褲襠。高橘子很喜歡蛋蛋,一見面就給了一千塊見面禮,蛋蛋劈手給了高橘子一個巴掌,高橘子張嘴將他的小胖手咬在嘴巴里含著。蛋蛋立刻嚇得鼻涕眼淚橫飛。高橘子得意洋洋的將他的小胖手吐出來後,蛋蛋含著眼淚盯著自己的小手足足兩分鐘後,就又是一臉不屑的表情了。趙學軍簡直樂飛了。


老同學見面難免緬懷過去,徐步堂現在在檢察院上班,竟是個事業編制。吃飯的時候他一直抱怨,一樣的為人民服務怎麼還整出兩種編制?趙學軍不知道如何安慰這位老同學,上輩子他一直對徐步堂有個鐵飯碗羡慕的很,這輩子他卻聽到鐵飯碗原來是個泥飯碗,這感覺實在是詫異。閔順很少說話,他手忙角落的與兒子做鬥爭,那小崽子實在不聽話,舉著一根筷子戳他爹鼻孔。


“這孩子離開娘,都不安穩,你要偷出來就好好照顧人家。罵個球啊!”趙學軍伸手把蛋蛋抱過來,他害怕這小崽子再打他耳光,他反著抱。蛋蛋掙扎了幾下,大概是剛才鬧得狠了,趙學軍抱的很舒服,他哼哼了幾句便安穩下來,大口大口的吃起趙學軍喂給他的肉粥。


閔順全身放鬆下來,他取出煙想吸,扭臉看看兒子他又把煙癮憋了回去說:“人長大了,就是他媽的麻煩。”

“放屁呢你!大房子住著,名車開著,情人是省城高尚會所的董事長。票子你有了,兒子你有了,你竟敢說風涼話,也不怕老天爺放下一個悶雷劈了你?”徐步堂看著穿梭在酒席間的那些高尚人士,不由羡慕。趙學軍家這幾年倒是真的不遮掩富貴了,外面傳說他家能有幾百萬,作為瞭解老趙家那些事兒的近人,每當聽到這些消息,徐步堂不由心裡譏諷,幾百萬那算什麼?老趙家隨便拉出一個,零花錢都不止這些了吧!


徐步堂今天心裡有事,一杯接一杯的喝著,喝完了他舉著酒杯到處敬酒。敬完酒他竟然拉住別人衣襟問:“服不服!”趙學文啼笑皆非的領著他衣領給他拖一邊去。


拍著熟睡的兒子,閔順看著徐步堂的背影對趙學軍說:“他也不容易,誰家沒點子愁事,有機會就拉一把,我認識的人跟政界沒關係,你跟伯伯說下,能幫著就幫下,他那個事業編制都愁死他了。他女朋友死活不答應結婚,就是因為那個破編制!”


趙學軍看著那邊喝的也有些高的趙建國點點頭:“成,我跟我二哥說下,他比我混的好多了。其實我向來不贊成鐵飯碗,對著一張桌子,一忙就是一輩子,步堂這是在鑽牛角尖……”


“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世界上能有幾個橘子阿姨?也許人徐步堂就覺得那樣就不錯呢。得了,祖宗睡著了,你開車送我下。”閔順脫去外套,裹住自己兒子站起來。


趙學軍看了一眼睡著的蛋蛋,此刻,他白白的嫩嫩的小臉蛋上表情是那麼的無辜,那麼招人憐憫疼惜,那酣睡中微微張著小嘴,長長的翻翹著的眼睫毛,眼角還掛著一滴晶瑩的淚,無意中呢噥媽媽的哼哼聲,揉碎了趙學軍的心。這一刹那,蛋蛋又像極了童年裡那個有些傲嬌的彭娟。


閔順開著車子,趙學軍抱著蛋蛋,他們倆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閒話,萬林市的街景向後慢慢的倒退著,這兩人沉默了一會開始閒聊。


“還有兩天就是春節了!”閔順隨搭著話。


“恩,可不,又是一年春來到,今兒是立春吧?”趙學軍也應付著,手上卻疼惜著一下一下的拍著蛋蛋。


“我不懂陰曆,誰知道那一天是立春呢!我看這天要下雪吧?”閔順看著陰沉沉的天空叨咕著:“真可惜,今年沒有大年三十,咱小時候,這會子都該著往暖氣上擺鞭炮了。”


“我不愛放炮,那是趙學兵幹的事情……我說,你跟彭娟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啊!我老媽說,我就是娶個寡婦都比娶破鞋強。我怕氣著我媽,我乾脆誰都不娶。彭娟……彭娟吧,人家也沒想嫁給我。人現在那麼本事,那麼漂亮,會三國英語……我就是一個鄉下的土老闆,人能看的起我?隨便那兩個女人鬥,我就跟我蛋蛋活了。”


趙學軍被那句三國英語逗得噗哧一笑,蛋蛋不安的哽咽了幾聲,趙學軍的心立刻化開,趕緊拍拍,哼哼了幾聲兒歌:“這孩子不安的很,那你就這麼耗著?孩子多可憐啊!”


“我不耗著能成嗎?我能惹得起誰?我媽那是以死威脅我!我就一個媽!我以死威脅彭娟,人家壓根沒當一回事,我現在啊……我是我是……人質在手,好運就有……哦!我看那個死丫頭能不能憋著,我叫她憋!”


閔順憤憤然的嘮叨著,將車停在一處鄉間的別墅區的小樓前,趙學軍將孩子小心的遞給他:“你沒車能成嗎?”


“得,你才用幾天,我車庫裡還有一輛舊的呢,你真大過年的躲山去?我跟你說趙學軍,你這個思想有問題,有出家做和尚的問題!這是病!得治。”閔順接過孩子,拍了幾下後繼續嘮叨趙學軍。


趙學軍不再說話,只是笑笑後關了車門調下座位,打個方向一溜煙的走了。閔順抱著孩子,仰臉看下飄零下來的雪花點歎息:“一家一本難念的經啊,這群混蛋,都覺得自己可聰明呢,哎,老子是苯……笨的倆車都借給你們……大過年的叫老子開屁啊!蛋蛋……爸爸可憐吧,爸爸沒人要,我蛋蛋也沒人要……”他嘮叨著,用腳踢門卻一腳踏空,差點沒跪地上。


彭娟提著一把大手鉗子,得意洋洋的站在閔順家玄關沖他一挑眉譏諷:“哎呦!順爺!怎麼著,能夠啊!學會偷人啦!”


過年對中國人來說意味著回家,團聚。可今年老趙家依舊團聚不了,趙學軍跟家裡人說是晚上的飛機,家裡人也習慣他飛來飛去,只是囑咐了幾句注意身體後就各忙各的去了。趙建國要去單位值班。高橘子跟趙學兵要管理商場,對於商家來說春節意味著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如今市場已經是買方市場,國家還在抑制膨脹,商場越來越多,三鑫集團早就不是省內一家獨大的了,這不看著能成嗎!趙學文要帶著愛妻旅行,機票酒店那是早就訂好的。老趙家這幾年早就習慣于分離,雖有遺憾,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很久以前,乾爹常譽用了三年時間在山上蓋了一座不大的仿古民居。前幾年政府的一個保護計畫推出後,那宅子的身價立刻翻了十倍不止,天時地利那宅子都占全了。隨著山林綠化帶的擴張,它隱的越來越深,在青山綠水當中,它就如復活在群山峻嶺中的一個狐屋一般。它占地雖不大,卻也有兩重院子,樓上樓下也有二十來間屋子。那處宅子耗盡常譽的心力,即便是一個簡單的大門,那都是很有講究的,四重雕花的門楣,門上有饕餮銅環。推開大門進去之後,入眼便是一堵青磚燒制的菱花照壁,繞過照壁便能立刻產生一種穿越時光之感。


一眼看去的二院的門是早就不多見的屏門,隱約看去有種曲徑通幽之感。院內雕花柱子石階,皆是漢白玉所制,所有的門窗全都是雕花窗櫺,雕花四隔扇門。那些雕花頗有講究,即便是說是藝術品都是可以的,什麼石榴蝙蝠,扇狀瓶型的花色這裡隨處可見,整個院子以最純粹的青磚青瓦色調為主色。院內建築樣式簡單,只有一座山形高俊秀美的太湖石山,石山周圍是一圈青磚壘成的花型水池,現在是冬天而且這裡不常住人,若是住人,待到春末夏初這裡會放上一池碧水,養幾條錦鯉,再在水底種上幾支睡蓮。這裡房屋雖少,但靜室,茶寮,琴房,浴室,書房等是一應俱全,這裡後院臥室外有一處小花園,種了幾株海棠,一小叢雜竹,現在海棠樹還小,可再養上個幾年,一到花期,那院子便美得是萬金也不能換了。


蓋一棟房子簡單,可養一處房子需要十幾二十幾年的功夫。今天這裡要加上一幅畫,明兒那地兒要種上一株牡丹,那牡丹雖好,若等開花卻也需要好多年功夫。好花需要靜心養著,這好屋子卻也是一樣的。趙學軍閑了常會悄悄溜回來給屋子加點東西,比如放上一塊靈璧石,加一個梅瓶什麼的。自從奶奶去世,改霞姑姑就住在了這裡的小西屋,平日開開窗戶,流通下空氣什麼的。為了改霞姑姑安全著想,家裡還給養了兩只純種的德國黑背陪著她,這幾天趙學文結婚,改霞姑姑就去山下住去了。


春節前的雪越下越大,趙學軍將車停在路邊的超市買了很多東西塞進尾箱。他想好了,今年自己呆到正月十五才下山,這次上山要好好的修補那幾套書籍,還有幾幅殘缺了的古畫也需要裱糊修復,趙學軍在心裡給自己制定了一百二十種計畫,只盼著自己忙死,最好把所有的時間都塞滿。


耐不住寂寞的頑童,找出春節的鞭炮提前拆開,在街邊散散的淩亂的在放著,趙學軍小心翼翼的開著,初雪的道路並不好走,一些建築材料也淩亂的擋著道路兩邊,很多近似于他家宅子外觀的那種仿古建築,正在慢慢的沿著環山公路修建鋪開。除了這些,很多別墅區也開始在山區那邊動工了。看樣子,懂得欣賞園林之美的人,並不只是自己家一戶,再等個幾年這裡早晚會變成高尚住宅區。車行大約二十來分鐘,趙學軍停下車子,看著自己家院外的小車庫。有輛皇冠車大咧咧的停在那裡,堵著車庫的門。


趙學軍下了車,趴在車窗玻璃上向裡看,他看到車座後面睡著一個人,於是敲著車玻璃喊到:“師傅?師傅!您擋了我家大門!師傅!醒醒!”


車裡的人動了幾下,解開蓋在臉上的眼罩,揉揉眼睛,搖下玻璃,一股臭氣蓋不住的噴了出來。趙學軍一臉驚訝的捂著鼻子喊:“王希?!你瘋了!你這裡呆了多久了?!”


王希下了車子,晃下自己酸困的腰:“你說多久了?好些天了,我的腰都折了。”


趙學軍顫抖的指著他數落:“那……那我要是不回來呢?”


王希不屑的看著他:“你個穴居動物,跑那裡能離了老窩去?”他說完,看看天空:“今晚這雪要下大了,趕緊的……開車庫,不然車要凍了,我也沒買防凍液。人閔順的車子!”


趙學軍懵懵懂懂的拿出鑰匙開了院子的大門,從裡面推開電閘,開了車庫,王希將車子一輛一輛的停好,又開始從兩個車子尾箱大包大包的搬東西,他也買了不少。


趙學軍看著那個忙碌的身影,心裡又是覺得窩囊,又是一陣難以形容的期盼。他有些恨自己沒出息。他想攆他走,又思念了人家好幾年,怕他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他想長點志氣在這人面前牛逼點,最好可以討點便宜,虐待一下他才好出氣。可是,你看他啊,渾身臭的順風飄十裡,這都在這裡等了多少天了?他有些心疼,又有些氣憤!只是沒弄明白自己到底是在氣啥?


二十五歲了啊,加上前輩子那是往事不堪回首的年紀啊!現在什麼都有了,想要啥有啥了,可是就是枕頭邊寂寞的厲害啊,咱總不能將幸福交給左右手吧?咱總得找點做人的滋味吧?可找誰也不能找他啊?幾年前那些話,那個沒出息逃跑的背影還不夠傷人的嗎?!可是幾年前,如果他跟自己在一起了,自己家老爹這會子屍體都要涼透了吧……

趙學軍的心裡七上八下的自我批判,自我安慰,自我譏諷著,身體卻跟著感覺在動彈,他推開大電閘,打開大小臥室,浴室,小客廳的空調暖風,又去鍋爐房點著了鍋爐,燒起暖氣,隨手的他還做了一碗掛麵加了兩個荷包蛋放著桌子上。


王希進屋,先是不客氣的稀裡嘩啦的吃飽肚子,接著拿著乾淨衣服進了放一池熱水的浴室。趙學軍聽著浴室嘩啦啦作響,他呆呆的站了一會,突然左右開弓的給了自己兩個耳光。打完,他回到自己的臥室,打開行李……一件,一件的開始機械人一般的往裡掛衣服,他掛了會兒,有股熟悉的味道慢慢的,隨著濕漉的腳掌踩在地毯上的震動傳了過來,他又顫抖起來,期盼卻惶恐著。


怎麼辦?他該怎麼辦??!


王希什麼都沒穿,就那麼的將趙學軍摟在懷裡,他頭髮絲上的水滴,沿著趙學軍的脖子向下流,趙學軍打了個激靈翻身推開了他:“滾!”


“你是世界上最殘忍,最狡猾的人!”王希盤腿坐在地毯上控訴他。


趙學軍覺得這個控訴全無道理:“我做什麼了,你這樣憎恨我?還最殘忍?”


王希拍拍臉頰,冷的打個激靈,趙學軍又習慣的摟出被子丟給他。他看著他裹著被子,縮在床上,他又接了一杯熱水給他。給完水,他鬱悶的坐在一邊用手指嘩啦桌子,唾棄自己沒出息。


捧著杯子,王希喝了兩口:“你就是這樣殘忍的!”


這一次趙學軍沒接話,事實上,他有罪。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罪無可赦。有些事兒,其實不能深想,不能深究的。


“你想怎麼樣?!深山老林的,你要想出氣,弄死我也沒人知道的。”趙學軍小聲嘟囔著。


王希放下杯子,對他招招手:“過來。”


趙學軍站起來,木呆呆的走過去,心裡就如小鹿亂蹦,啊!呸!呸呸!呸!小鹿個屁,這都什麼年紀了還小鹿?胡思亂想著,腳卻不由自主的走到了王希身邊,他傻乎乎的看著那張笑眯眯的臉,心裡一陣酸楚:娘的,老子的情路怎麼如此漫長!


王希拉住他的手,用臉貼在他的手心摩挲了一會,還聞聞味道,末了一使勁將他拉入自己的懷裡,長長的歎息了下:“咋辦,學軍,我們都陷進來了……”


趙學軍不知道咋辦,這輩子都憋了二十多年了,這樣被抱著,他暈乎乎的,兩管子長長地鼻血,毫無預兆的就那麼流了出來……


第六十章


清晨,山下的鞭炮聲隱約傳來,趙學軍緩緩睜開眼睛。他覺得恍若做了一場春夢,夢裡的他是生澀的,夢裡的王希也是生澀的。肉身那道坎並不好逾越,從最開始到結束,都是那麼快速,那麼的不真實。完事後,他們簡單的清理了一下自己,不敢看對方眼神的錯開身體,就那麼睡去,無夢到天明。這幾年從身體到靈魂都困乏的不得了。


趙學軍動了一下,發現……自己又裹在了王希的懷裡,就像小時候那樣……王希摟著他,下巴尖尖貼在他的發頂。屬於王希獨有的味道一陣陣的襲來,他不由得心臟一陣起伏並毫無節操的亂蹦一氣。


微微側身,趙學軍看著他嘴巴微張的臉。那麼長時間沒有見到,他還是老樣子,還是那麼的……帥氣。他的眉毛依舊是任性的,眼睫毛是依舊任性的,高高的鼻翼是倔強的,微翹的下巴泛著青茬子,那裡竟也是倔強的。他瘦了,瘦了好多。趙學軍有些心疼的一歎。走到這一步,是他所願,他所求。可是在一起了,他又開始畏懼,將要面對兩個家庭,乃至整個社會了。他們的路還有很長,雖這一生算是吃穿不愁,總算比以前強千百倍。可王希呢?王希不像自己,他是站在頂峰的人,怎麼會甘於平淡呢?路依舊在前方無限延伸,就如上一世一般,看不到頭。


自我哀怨,自我調侃,自我批評再自我安慰了一會後,趙學軍給了自己一個答案:雖然依舊看不到頭,但是這一生他拒絕獨自走。不然,就白活這一世了!他想完,猛的坐起,一陣不適從身體裡延伸出來,臉色頓時又窘又紅!總算是從兄弟走到情人了。哎,可真不容易。


狼狽的扶著腰,趙學軍雙腿有些顫抖的慢慢進了浴室。隨著浴室裡的熱水嘩啦啦的響起,王希睜開眼睛,神色竟是十分清明。他早就醒了,只是不敢動。他側過身,聞了一下身邊枕頭上的味道,那味道令他安穩,令他感覺祥和,這一刻他是舒暢的,從靈魂到身軀都有一種豁出去的暢快淋漓感。


抓起身邊的毛巾浴袍穿好,王希徑直走到浴室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後,他推開門,浴室裡一雙驚訝的眼睛與他對撞。


“我……那個,那個我幫你搓背吧?”


“……好,你幫我搓完,我幫你搓!”


“嗯!”


投幹毛巾,王希一下一下的擦洗著趙學軍的脊背。他小心的幫他揉著腰,繞過一些青紫的印記。趙學軍眯著眼,小心翼翼的享受著,試探著,並不敢主動說話。


“這手勁……還成吧?”


“嗯……”


趙學軍慌張的垂著頭,開始不停擠壓這一塊香皂,弄得一池清水變成了奶白色。他尷尬沉默了一會,終於開口問到:“這幾年,你都幹什麼了?”


王希的手停了一下,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鼓起勇氣,慢慢說起這幾年他過的虛幻一般的日子。


這幾年,他就如一葉浮萍到處在漂泊。最初,他拼命工作,將所有能夠想起趙學軍的時間堆滿。事業是越做越大,可是心也是越來越空。南方家那邊,他甚少回去,不是不想回,而是家離他越來越遠,根本無法給他歸宿感。他覺得那家是王瑞的家,母親是王瑞的母親。


自王家海外關係的歸來,王瑞便找到了根骨,活的無比暢快。不得不說王瑞是個有出息的。他聰明,透徹,渾身沒有半分同齡人的迷茫。他懂得利用一切有利的條件武裝自己。在生活上,他選擇了高享受,高刺激的生活方式。他熱愛挑戰,尤其喜歡商戰!他與親爺爺那邊的關係走的極近,也跟那邊的堂兄弟們一起換了一種生存方式。大把消費,高風險投資……這些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學歷高,家境好。有了錢之後,他女朋友更是一個又一個的換。他們兄弟倆的感情卻是越來越遠了……


王希總想把自己的苦楚,自己的辛酸找個人好好的去傾訴一下,可惜的是,每次見到自己的母親與弟弟,他們總有大堆的話在等著他。那些話大多都是對他未來的安排,為他想好的未來的道路命令他去走。母親對王瑞的建議,向來贊同從不反對,可王希怎麼會答應呢?於是矛盾越來越深。


站在時代尖端的王希一直未將自己的成就告訴母親與王瑞。他很想說,可是……每當回鄉看到母親,沒呆多一會便是一頓老調長談,她不停的嘮叨他被少管之後的那段歲月,父親死後那段時日……王瑞是如何承擔起那個家的,王瑞是多麼的爭氣……王瑞是經歷了什麼樣子的磨難才有了今天的……還有就是,他是多麼的對不起那個家,對不起他的小弟弟。仿若王瑞便是王家所有榮光所在。不但母親那麼想。全鎮子的人都在那麼想,甚至在海外的叔伯爺爺,堂兄弟姐妹皆是那樣想的。王家有兩個兒子,一個是辦鄉鎮企業的,一個是社會尖端的精英。他們就是這樣衡量一個人的。

早幾年王希在故鄉創業的風頭根本無法媲美在海外辦公司的王瑞。王瑞甚至不屑去問後來轉戰海南的哥哥現在事業辦的規模有多大,是否需要幫助?王希給他的建議,他也總是不屑一顧。他所有的經歷都用來跟時間賽跑,跟所有看不起王家的虛幻的敵人作鬥爭。王希知道,在他被關起來那段日子,王瑞受過大刺激,有過大的苦難,在這一點上,他無法逆轉王瑞的生活態度。他只能默默等待弟弟有一日,需要自己了,他這個做哥哥的可以用最不傷害他自尊的方式,幫他再次站起來。


一段彎路,欠了母親這一輩子都還不完的兩鬢斑白。王希退縮了,他不敢耀武揚威的說,我的事業是多麼大,我是多麼有本事。他不敢與王瑞去比,去爭!他想……如果母親以王瑞為傲,那麼就那麼繼續下去吧,只要母親高興。現在,母親有她自己的生活圈子,她有個相好,就在附近鎮子做鄉鎮幹部。王希不反對母親有第二春,可他厭惡母親什麼都繞過他跟王瑞去商量。隨著家天枰的傾斜,他與那邊隔閡越來越大。


與趙學軍分別後,王稀有過逃避的想法,他甚至主動地談過一個女人。很遺憾的是,那個挺好的女人總給不了他想要的愛的感覺。她不像趙學軍,那裡都不像趙學軍。


她是敏感的,可愛的,嬌俏的,脆弱的。她需要依靠,需要寵溺,需要全身心的愛,需要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的一位孝子。她期盼得到王希的臂膀完全支撐。她不會在親戚朋友面前這樣介紹王希:“這是我的男朋友,王希。”她總會將王希的資產,頭銜擺在最前面,然後不經意的嬌笑著誇耀說:他離不開我,離開我,他就不能活……那個女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都是沒有錯誤的。那一段很普通,極為正常的男女之愛,時效大約是三個月。


王希離開了那個好女人,他挺抱歉的。雖然對方哭泣著說:會改,再不會虛榮。可王希真的沒辦法愛她。那一刻他有一種明悟!他這一生早就鑽進趙學軍織就好的一張網裡,甭管痛苦與否,反正,他們誰也別想掙扎出去。


趙學軍聽完王希的嘮叨,沒有表示出過多意見。他呆愣的看著水面想著心事。這一世他何嘗沒有過同樣的想法,找個女人就那麼過一輩子吧!可他不行啊!他怎麼掙脫,他也沒辦法跟命運去爭。


見趙學軍不動,王稀有些膽怯的拍拍他的背:“你……生氣了?”


趙學軍從水裡猛的站起,嚇了王希一跳。


“沒有!你以前的感情生活與我無關,可現在起……我是說……你以後的感情生活……進去!”


王希脫去浴袍,坐進浴池,趙學軍開始幫他擦背,一邊擦一邊繼續說:“咱跟別人不一樣,我覺得有些話沒必要掰開了詳細說。說的太白沒意思。感情這東西,你想要的越多,得到的越少。不如就……順其自然。我們在一起以後……我希望你能夠尊重我,當然……我也會尊重你的……”趙學軍的聲音,隨著蒸汽慢慢傳進王希的耳朵,王希突然發現,他們就如一對生活了一輩子的老夫老妻一般說著家常話。他不停的迎合著趙學軍的話語,有種不經意的幸福感,蔓延全身。


“嗯,是這個理。”


“王希?”


“你想過嗎?”趙學軍使勁的手停了下來,拍拍他的背。


王希臉上抹了一把扭頭看他:“想過什麼?”


“如果有一天,我們老了,動不了了。其中有一個住院了,得了重病需要做手術。可是在戶口本上,我們即便是活了一輩子都不是親人,都不能代替對方去簽那個字……即使……這樣也不後悔嗎?”


王希不在意的笑了下,坐回去舒服的歎息了一下:“這山上停安靜的,我想了很多天。怎麼活不是一輩子,總會有辦法的。”


室外,一陣手機鈴聲響起,趙學軍放下毛巾走了出去……片刻,廚房裡乒乒乓乓的聲音慢慢傳出,就像很久很久之前那般,仿若幾年的漂泊從未發生過一般的又奇妙的回歸本位。


王希洗完澡,穿好衣服,去了小客廳,一幅剛剛寫好的,油墨待幹的春聯就放在圓桌上:大江南北,瑞雪送來舊故人三春花發,鵲登海棠頌春歌。


摸摸下巴,王希噗哧一聲樂了出來,他探頭對廚房喊了一句:“三兒!”


趙學軍系著機器貓的圍裙,舉著一把勺子走到廚房外看著他:“啥?”


“瞧這春歌唱的……你這聯兒是寫實風吧?!”王希舉著對聯調侃。


摸摸下巴,趙學軍並不遮掩自己的快樂,他笑眯眯恬不知恥的點點頭回答:“就是……那個意思。”


王希喜滋滋的回身取了春聯,拿了趙學軍鼓搗好的麵糊出了門,趙學軍搬著一把椅子跟著。


今年是個豐盛年,趙學軍買了一份東西,王希也買了一份,都是捨不得自己委屈的人。大對蝦,進口帶魚都是成箱子買的。不說這些海產,單說那兩箱進口的紅酒已是價值不菲。


“冰箱都堆滿了,就咱倆人,你說這可怎麼吃?”趙學軍一邊遞春聯,一邊抱怨。


王希叼著香煙,踩在板凳上挺不在乎的說:“慢慢吃去唄,興許不夠呢!我能陪你到三月底呢,最近……也沒什麼事兒。錢賺多少是個夠?夠花就得了!”


趙學軍挺高興的的抿下嘴:“嗯,那……那我也不上班,這幾年我也累的。”


天空的雪越下越大,山下的都市街道因為春節而寂寞,萬家燈火中鞭炮隱約著傳來。他們絮絮叨叨的說這家長里短,屬於男性特有的爽朗笑聲不停的發出來。貼好春聯,他們提著板凳回到屋子裡。吃過早餐後,兩個人將以後的問題便都擺在了桌面上,一本正經的談了起來。也許,這就是男人與男人之間情感區別于男女地方。他們更現實,活的更加真實一些。


那之後幾天過去,兩個人的春節是快樂的,快樂的日子卻總是過得很快,1997年2月19日,睡飽了的趙學軍,拿著遙控打開電視機,電視上的一篇訃告就那麼毫無預兆的出現了,小平同志去了。


躺在床上的人呆愣了一會,都在心裡一陣難過。趙學軍想發表下什麼意見,張張嘴卻無法評判那位老人。他們沉默了很久,一直沉默到趙學軍手機的鈴聲突然響起,嚇了兩人一大跳!


第六十一章


宋長安回來了,趙學軍原本以為這個人這輩子都不想回來的。


王希並不歡迎宋長安這個人,也許以前沒覺著怎麼地,可是現在他有一種危機感。隨著身體上的進步,王希已經毫不客氣的將宋長安與危險品這個詞彙掛了鉤子,這個時候他倒是不太討厭趙學軍能有一些女性朋友,那樣倒是安全些。


宋長安這次是隨著一個外省的考察團回來的,這幾年他沒少撈錢,文憑那張薄紙他有兩張,一下仿若錢與內涵都回來了,精氣神也回來了。一個月前,他參加了一次國外的華人圈子舉辦的酒會,酒會裡別人介紹給他一個考察團。那考察團是帶著引資的目的出去的。看到宋長安之後,人家對他倒是很熱情,宣傳了很多國內的形式,目前經濟的狀況,未來的發展趨勢。宋長安看著那些宣傳畫,像冊,一下子突然想念起故土,思鄉的情緒澎湃的湧上心頭,毫無預兆的他就這麼突然地就這麼回來了。


這些年,宋長安與國內的圈子離得很遠,他出來的不轟烈,他那點子事情在國外也許沒啥,可對他這個人來說那都是大事。從悲憤出走到有了事業,到事業越做越大,他的氣量也見漲。宋長安骨子裡是很愛國的,隨著公司越辦越大,他也喜歡照顧一下出去的人,不過他不照顧那些跟著出國熱想辦法背離祖國的人。他照顧真正有學問,品質好一些的華人。現在他有挑選朋友的權利。隨著幾次大筆投資身價飛速翻倍,宋長安的朋友檔次是越來越高了。以前在國內,父親那個級別剛夠見到省級領導,見到省裡的領導那也需要畢恭畢敬。可是出去後,他奇妙的換了身份,就如練武功的人打通了任督二脈,奇妙的世界翻轉,怎麼走,這條條大路竟都可以去羅馬了。


有了金錢地位,於是大家都原諒了他,覺著他又是個好人了。現在,省一級的領導見到他開始客客氣氣了。宋長安知道,別人的尊重無外乎想得到他資產上的説明,別人未必是因為他這個人而去尊重,甚至背後大家還是會說他。他不在乎,也不反對這種討好,他想回祖國,回去做些事情,他一個人吃飯,怎麼奢侈那最多也就是八兩面條的分量,有時候吃撐了還得淨餓幾天,胃口才能舒坦。


趙學軍是宋長安的老闆,當之無愧的老闆。宋長安在機場見到趙學軍與王希親昵,也沒帶出半分有著那種異樣輕易的情緒,他們很客氣的寒暄,聊了半天之後,才找到幾份過去的情誼。宋長安對於趙學軍現在是真的沒想那麼多,即便是明白趙學軍是個與他一樣的人,他也不會對他有愛。老闆與員工永遠隔著一層山,他是懂的自己的身份的。可懂的是懂得,他搞不懂王希為嘛瞪他,他又沒得罪過他?被生活錘煉的小心翼翼的宋長安,立刻開始檢討自己。

趙學軍坐在賓館的沙發上看一些緊急檔,對於在國內投資他不討厭,甚至是喜歡的,當然在這裡他有些不喜歡那些小官僚,也不喜歡國內一些人辦事的方式。說白了,他不喜歡程式複雜,人情夾雜在生意裡,一個人有什麼都是屬於這個人的,你便是怎麼扒著人家的情,錢還是人家的,給不了你半文。有時候人就是搞不懂這種區分,整的自己在地位上總是落了下乘。


趙學軍花了三個小時看完檔後,毫不客氣的否決了宋長安百分之八十的投資建議,沒辦法,他對時代先知選覺。


王希很高興趙學軍打了宋長安的臉,抹了他的面子,還是當著自己抹的。他圍繞在趙學軍的身邊跑前跑後的越發像個狗腿子。


宋長安對於趙學軍的否決並不生氣,趙學軍有股魔力,有種他不知道的力量,這令他畏懼甚至懼怕他,他說教自己,他聽就是了。雖然他不高興趙學軍否決了他精心準備的投資意向,可是他可以拿出錢來悄悄的搞。這個跟趙學軍就沒關係了,他不想投太多的錢,只是想隨意的辦個場地,給自己找個回國的窩子,對了他還需要個正式的身份,如今,他自己也覺得羞愧,他不是中國人了。


每當宋長安想起自己失去國籍,他就心如刀絞,可是他想在國外把事業變大,想進入一些特行的買賣,他就不能再屬於祖國。他記得他在國外宣誓那天,宣誓完,回到家,他拿著電話跟趙學軍嘮叨哭泣了半個小時,後來趙學軍安慰他:沒關係,你還有顆中國心。


趙學軍說完那話,心裡一陣恓惶,而宋長安嚎啕大哭後,大病一場。


放下檔,趙學軍並沒有去考慮宋長安是不是高興,他不在意他的情緒。他只是帶著一股異樣的情緒看著自己兩輩子的男人。


宋長安如今周身的氣派,早已不是名牌流,他開始穿舒服的衣衫,自然的去做人。他謙和的笑著,拿著一支筆很認真的看著趙學軍勾去的地方,在空白處寫上一些解釋與考慮,這人看上去很儒雅,很俊美。


王希呢,也是周身的氣派,可他帶著一股子監獄裡給他打出來的匪氣。即便是那是個少管所,這人也見過最底層的世界,現在他擁有的不少,他懂得珍惜,他對世界不茫然,甚至是帶著殺戮決斷的。在情感上他就像個小孩子了,處處離不得自己,這些複雜的個性給王希送上一份純潔與熱烈,怎麼說呢,還是王希耐看些。


趙學軍在心裡揉著腸子將這兩人不知道捏把了多少次,一直到中午之後,幾處地方政府的官員搭了關係,遞過話,無論如何想與宋長安吃個飯。對於投資者,地方上的態度向來是好的。帶來投資,那就是政績,是進步的階梯啊!


趙學軍與宋長安此刻再也不說公事了,他們聊一些國內的變化,王希時不時的插幾句,總之他不能給趙學軍誇獎宋長安的機會。可惜的是,金融市場與食品行業有個大溝壑,大部分時間,王希插不上話,於是亂插話。被逼無奈之下,趙學軍只好與宋長安用英語交談,他有好些話要交代呢,照王希這種打諢的方式下去,五百年後也別想交代好。


王希扭臉憤然的看著賓館門口的噴泉,決定回家自學英語,最少也得六級。


面對幾家省市來接的車隊,宋長安有些不知所措。雖然他身上的確背著幾億資金的投資意向,可是,地方上的聲勢還是嚇到了他。不知道誰暴露了他的行藏?宋長安舉目四下看看,不遠處,一家鄰省的車隊前,他的叔叔宋瞭望正親昵的揮手打招呼。


“安安!這裡,來這裡!”


趙學軍奇怪的看了一眼已經發福的宋瞭望,再看看宋長安。他知道宋長安對這個小叔叔談不上喜歡,大概是因為這位小叔叔太過於市儈,他越有錢越市儈。不過,這人還是有些人情味的,好歹全世界都踩宋長安的時候,他往殯儀館給自己的侄子送過錢。


宋長安笑了下,走過去與小叔叔閒聊了幾句。宋瞭望對趙學軍他們是看不起的,即便是趙家很有錢,王希家很有辦法,可是他還是把自己劃歸到了上等人的檔次,自己的侄兒那身價在國外也是很有名氣的。


拒絕了所有來接的車隊,宋長安與趙學軍他們去了賓館後邊的一個小巷,三塊錢一碗燴面,再加兩塊錢肉。王希覺得不過癮,拿了一百塊,想買一碗,人回民老大爺卻不賣他了。


“你都吃了,別人不吃了?燉肉今兒不加了!”


管你是什麼人,人老爺子也是有氣性的。


呼啦啦啦的幾碗麵條下去,宋長安拿著一塊純棉手絹抹嘴,趙學軍看著他手指上的銀圈子,就故作不在意的問了一句。


“還沒找到呢?”


宋長安笑笑,神色有些淒然:“就沒找,現在……大概是更加不好找了。”


王希頓時有些同情,他對比了一下自己的幸福生活,決定以上流人的姿態關照一下這位沒愛的孩子。他將面前的燴麵湯碗推了過去:“原湯化原食。”


宋長安笑笑,表示自己不吃了。


趙學軍吃東西很慢,吸麵條沒聲,細嚼慢嚥的。宋長安與王希好脾氣的等著。吃罷飯,這三人沿著小巷溜達,如今老省城依舊可以見到舊房子,那種老房子的舊牆磚兒是那種一布尺長的古磚。老屋也依舊有牌匾,紫氣東來什麼的。門簾兩邊依舊可以看到山西磚雕的精美流線。


王希發現不了這種美,因為就生活在這裡。宋長安出去了,又回來了。他一下就看到了那些建築的不同,於是他開始興致勃勃的繞著舊街走,趙學軍依舊當他是朋友,沒當他是下屬,再說,上輩子也有份情誼,他好脾氣的跟著,有時候遇到漂亮的門柱雕花,他也看著。


宋長安溜達了一會,突然冒了一句話:“我明兒回北京。”


“回去看親戚?”趙學軍問他。


苦笑了下,宋長安的語氣帶著一股子孤寂:“那裡還有什麼親戚,我爺爺輩兒人都是外來的。我想回來住幾年,就像你說的,買幾棟老院子,護住幾顆老槐樹,夏天抱一杯茶水,躺在椅子上看看槐花,那日子也不錯。我得為自己打算下。哎……前些日子去體檢,醫生說我的胃有穿孔的危險,你看學軍,以前我在存安全感。我依舊沒安全感,想來想去,我覺得我是沒個家,有家就有安全感了。”


“你不回你自己的家?”趙學軍知道,宋遼闊是很想這個兒子的。


宋長安笑笑,沒回答這個問題。他不想回去,即便是跟父親應付那也令他覺得疲憊!


“看到好院子,給我也來一套,北京的四合院我也喜歡。”


宋長安欣然答應,決定買兩套緊挨著的,下輩子能跟學軍做鄰居那也不錯。


閒聊著,這一行人回到賓館,宋瞭望帶著很多關係戶早就呆在那裡。趙學軍與王希都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並不去打攪宋長安工作,也不算不上是工作。宋長安得給宋瞭望臉,拒絕人不得罪人,那是門藝術活。


第六十二章


下午茶,這是一門來自港派的行為藝術,內地人即便是沒有下午吃點心的習慣,隨著改革開放,也會在資金有條件,地位允許的情況下表示自己經常下午茶。


宋長安處理了很多公事,他胃不好,需要貼補一下。於是約了補覺的趙學軍一起去吃東西。王希這會倒過味了,他覺得宋長安又沒有威脅了。他嚴格的審問了趙學軍的身體,那具身體表示他全然信任自己,愛著自己。王希覺得很美,對宋長安的態度謙和了很多,有了笑臉。


咬了一口蛋糕咽下去,王希倒是第一次對宋長安說起投資建議。


“有些專案是不錯,你那些東西我看了。”


宋長安給他倒了一杯滾茶笑著說:“那一起做?”


王希搖頭:“我不貪心,我自己的事兒有很多,食品是個大行當。我就一個想法,你聽聽。”


放下茶壺,宋長安態度很好的點點頭:“你說。”


“去了一個地方,什麼土地資源,當地的交通這都不是你要考察的重點。”王希說到這裡,賣了一個關子。他看著宋長安一臉驚訝,自己心裡略微美了一下,才繼續說:“國內投資,與外地不同。這幾年經濟勢頭很好,到地方投資的人也不少,你知道我們……”他想說自己是廣州人,呆了下苦笑:“算了,說白了,一個地方,人性很重要。人口素質是個大問題。我說這些不是說咱人口素質有問題,而是……舉個例子吧……”


王希舉了幾個例子,這幾年廣州商人在內地也投資,可是找到地方,談好意向,圈了地方,場子剛起個週邊牆,大問題就來了。占地補償問題,當地政府地方保護問題,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好多企業還沒轉開,許多設備就被當地人拆了,拿去賣了廢鐵。王希很注重投資的時候考察當地老百姓的人口素質,這一點是許多商人用錢賠進去的經驗。


宋長安想了會,表情有些失落,卻把王希的話記下了。他低頭喝了一會茶,抬起頭笑笑:“那些事兒都是小事,我倒是想以濤濤的名字建幾所小學的,濤濤一直想當老師。”


濤濤就是宋長安跳樓死去的那位小情人。


趙學軍詫異了一下,他對宋長安這輩子的長情表示詫異,他放下手裡的小勺點點頭:“這是正事,也算上我跟王希吧。”


“長安,長安,我就說嘛,他肯定走不遠!”


宋瞭望的聲音很大,整個小餐吧的人都在看他。他自己倒是對投來的各種眼神毫不在意,只是得瑟的對身邊人很牛氣的說:“我跟你們說了,長安去那都是要告訴我的。”


王宜賓陪著笑臉,從老遠的地方小跑著過來,先是與宋長安握手,敘述了一次他的爺爺與宋家爺爺上下級的兩輩子關係,接著發了三張名片。這幾年倒爺的飯不好吃,隨著國家金融政策越來越規範,王宜賓的日子不好過,要不是看在他家老輩子的面子,別人指頭縫裡都不屑給他漏點剩飯吃。打擊到了,王宜賓倒是謙和了,學會做人了。


趙學軍看著王宜賓,想起他的巧克力,他的假古董,還有他家那位叫秀的保姆。時過境遷,地位產生變化,王宜賓已經沒有了當初的通身氣派,徒留了一份帶著討好的,對金錢完全不遮蓋的崇拜與拜服。很顯然,他沒有認出趙學軍。


宋瞭望過來又說了一下當年的事情,王宜賓立刻道歉,完全不要尊嚴的奚落了一下自己。


“你們坐,我跟王希上去。”

趙學軍應酬了幾句,轉身帶著王希離開。宋瞭望看著趙學軍走開,立刻以長輩的身份說宋長安:“長安,不是小叔說你,這人你可得看清楚了。你跟過去那是不同的。你可別什麼都往身上粘,有些人跟你交朋友那是帶著目的的。這幾年你知道流行什麼嗎?坑熟!專坑熟人!”


宋長安笑笑,懶得開口說什麼,小叔叔的態度他一點都不喜歡,這幾年跟外面呆著,他只相信法律與合同。對於國內的人情買賣,他是全然不相信的。


王宜賓想做工程,硬是送了宋瞭望兩層利潤,他給了大誘餌,希望搭上宋長安的戰車。可是,甭管他怎麼說自己家與宋家的關係,宋長安就是那句話,你的工程隊把資質證,還有那些手續先辦好咱再坐下說。


宋長安毫不客氣的掃了宋瞭望的面子後,他上了樓。宋瞭望氣的臉龐發紫,拿起電話給自己哥哥告狀,他才說了個開頭,那邊就直接扣了電話。宋瞭望一提自己兒子依舊覺得氣憤。


剛過春節的省城,沒有半分熱鬧氣,整個國家才辦完國喪,情緒低落到了最低點。今年正月十五,竟是紅火都沒鬧。趙學軍靠著窗子看著外面,王希手裡鋼筆劃拉紙張的聲音有節奏的慢慢傳來。他是後天的飛機。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門外響起不緊不慢的敲門聲,王希放下鋼筆看下趙學軍,轉身去開了門。


宋長安提著半瓶紅酒,手裡握著三個高腳杯,笑眯眯的站在那裡:“好不容易得了空,咱聊聊。”


王希把他讓進來,有些話,也該著說開了。


坐在屋子裡的地毯上,王希撕開一袋花生米,吃著聽著宋長安說話。


“我不問你倆,你倆也不給我個解釋嗎?好歹也是一起長大的。”宋長結果花生,吹了皮子丟進嘴巴里說。


趙學軍與王希互相對視,沉默了一會,趙學軍才說:“有什麼解釋的。”


宋長安說:“倒是不用跟我解釋,可我爸堵了的血管,現在還危險著呢,趙叔叔那脾氣,我不說,你們也是知道的。”


屋子裡的空氣,頓時壓抑起來,趙學軍的血液頓時從腦部倒流到腳底板,神色開始發青。


王希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拉住趙學軍的手,他的手勁很大就像趙學軍的手是他的手,鬆開就像生生卸去他的臂膀那般疼,他不放開,只是沉默的用肢體語言告訴宋長安,你別嚇唬我,不論你說什麼,我也不放開他。


宋長安尷尬的笑笑:“別,我不是要分開你們,好歹我是過來人,這事兒你們得想周全了。”


趙學軍沖著王希笑笑,掙脫了一下,沒脫開,那邊抓的更加緊了。


“再等等吧,我二哥還沒結婚,好歹……十年吧,社會要進步的。”


宋長安低頭抿了一口酒,靠著床幫仰臉看著屋頂:“華夏大國,禮儀之邦,萬國朝拜……那是歷史。現在……有些人喜歡把別人家的隱私當成自己家的。你不在意這些,可……家裡總是要在意的。”


“我知道,先拖著,我就是有果斷,也不能跟家裡用。我學不來你那些,你能斷的……可我不能。”趙學軍恨這一刻,自己的竟反駁不了宋長安。


王希不在乎這些,他氣哼哼的說到:“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可這是我倆的事兒吧?”


宋長安沒搭理他那個茬,他只是絮絮叨叨的說自己的想法:“以前,我想過的,這幾年年紀大了……”


趙學軍哧的樂了:“你才多大?”


指指心口,宋長安苦笑:“這裡有好幾百歲,我活的就像個清教徒。不敢再提感情,也不敢再去害誰。”


沉默……


“年紀大了,我總想一種日子,有個女人。賢慧,善良,結個婚,找個家。生兩個孩子,一個男孩子,一個女孩子。去機關做個小官僚,風不吹到,日曬不著……哎,神仙的日子,可我能那麼做嗎?不愛人家,害人家一輩子?這事兒不能做,算來算去,就只能孤獨終老了!”


“拖著吧,拖無可拖,我跟學軍上山去。我們要在一起,別人說什麼,不聽就是,只要不違法,別人能怎麼地你?那些人想害你,總要跟你有些關係的。我們把圈子縮小了,倒那都就是一家人的事兒。軍兒……你別擔心。”王希快速的說了幾句,安慰趙學軍。


趙學軍笑笑:“沒擔心,我只是覺得……這不公平。”


“哎!公平找個詞彙,是因為沒有,才有的。我這邏輯有些亂,反正就是這麼個意思吧。得了!喝酒!”宋長安撲淩了一下頭髮,完全失去了身價十幾億的姿態,像個頹廢者一般的一口悶了那酒。


高橘子放下電話,有些鬱悶的看著聽筒,她摘下老花鏡,對丈夫說:“三兒不接我電話!”


趙建國放下手裡的報紙,不客氣的訓斥老妻:“你別有事沒事的管孩子,三兒不小了,也是該著了找物件的年紀。你這幾個小時聽不到兒子的聲音就打攪他,是會影響到他的。”


高橘子有些氣悶的伴嘴:“得,我不跟你說。我都老花眼了,你還氣我。”


見妻子委屈,趙建國連忙陪了笑臉:“你跟我說啊,我就愛聽你嘮叨!一天不停,哎呀,那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別愁了!是人他就要老花的,沒聽那句老話嗎?四十八要老花,你算算,你四九年生人剛好四十八,這不花了嗎!”


“屁!”


“對!屁!”趙建國在沒孩子的時候,向來無恥,他得瑟的走過去,摟住老妻的肩膀:“橘子啊,寬寬心,我知道你生氣,可是這生老病死,是人類必須要走的道路嗎!這不是我還陪著你呢嗎!”


高橘子享受著丈夫的愛撫,心裡卻拿定了主意。第二天一大早,她叫自己的小秘書,聯繫了上海一家醫院,找了關係。最初她做了個拉皮,接著又做了個抽脂,再然後,高橘子整容上了癮,給全身來了一個大整頓。幾個月後,當趙建國再次看到家門口站著的這位,身材苗條,皮膚細白,圓眼細眉,周身嫵媚的摩登女郎之後,他花了整整十五分鐘才認出這是自己家老妻。


接著,趙建國憤然出走了……


第六十三章


高橘子哭衰衰的給兒子打電話,她語氣哽咽蓋不住的猛抽泣:“三兒(抽泣)……我把……嗚……你爸(抽泣)……丟了!哇……”


趙學軍剛送了王希上飛機,本來挺難過,被自己老媽一嚇,難過都嚇跑了:“媽?我爸怎麼了?你別哭,慢慢說。”他就怕自己老爸出事,說實話吧,老爹這幾年的日子,都是他偷來的,他總覺得不踏實,這是個夢。他就怕那天醒了,回到前世發現這邊不過就是黃粱一夢,那才慘呢。


高橘子在那邊哭了一會,好不容易止住:“那啥,你先回來吧……三兒啊!媽不想活了……”


“啊?媽,你可不敢想不開,你要出事,那我也活不成了。”趙學軍急得在機場轉圈。


“你見到媽,可別害怕啊!”


“我怕你幹嘛,你那呢?媽?媽?”


“老家呢(抽泣),快點來(大吼)!!!!!!!”


正巧在機場的趙學軍直接打了票,等了幾小時後,什麼都沒帶的就上了飛機回了老家。要麼說呢,時代進步了,天地間的距離短的不像話了都。趙學軍著急忙慌的趕到家,一進門果然被嚇到:“你誰啊!?”


“你媽……嗚……”高橘子抄著哭啞的嗓子,悲泣的拿著早就濕潤的手絹抹了一把鼻涕,接著嚎啕大哭,趙學軍聽到熟悉的哭聲節奏,這才認出來……這這……這是自己個兒的橘子媽!


哭笑不得的趙學軍,安慰了半天,正哄著呢,門口一陣急促的刹車聲,趙老大跌跌撞撞的進門,一開門看見趙學軍摟著一位女郎正安慰,他四下看看,問趙學軍:“咱媽呢?!媽說爸丟了!”他大聲喊了幾聲:“媽!媽!媽!”


摟在弟弟懷窩裡的女郎,下巴猛然左右劇烈抖動,又撲倒他身上:“文兒啊!媽不活了……”


趙學文嚇得一陣倒退,語氣高昂:“你誰啊!!”


“你媽!!!!!嗚!”對趙學文,高橘子可不那麼客氣,直接吼上了,吼完,撲倒在沙發上繼續嚎啕。


手指顫抖的指著沙發上的“女郎”,趙學文磕磕巴巴的問自己弟弟:“媽?”


趙學兵無奈了:“啊……對!咱媽!”


“這都是啥啊!”趙學文也想哭了。


趙學兵是最後一個到的,驚嚇過後,他倒是真心實意的誇獎了一句:“媽,你這樣挺好的,我爸老腦筋,你別理他。誰不想自己媳婦漂亮呢?我爸這是有了危機感了……男人嗎……”


趙學軍與趙學文一起抬腳,踢了他一個踉蹌。


高橘子一邊哭,一邊點頭:“我也這麼認為……你爸就是個小心眼……我不活了!!!!!!”


趙建國一番折騰,家中卻是難得的團圓了。高橘子帶著三個兒子,踏上了尋找丈夫的道路?


從老家的電話打到全國各地,兄弟三個開車從市區,找到小山頭村,老爸丟了這消息不能露了,傳出去實在丟人。老媽整容,老爸出走,這消息一出,夠全萬林人民樂三年,完事了還能載入史冊。這一干人戰戰兢兢的找了快十五天,還是沒找到,這下子,一向冷靜的趙學軍都有些著急了。他知道自己的老子趙建國向來以當過兵的出身來標榜個性,其實骨子裡也是個小心眼,有時候別人都說自己不像趙家的娃,其實他覺得兄弟三個,怕是只有自己的個性最像老爹了。


十五天,對於趙家母子四人是個煎熬的時段,以前高橘子一直覺得,女人靠自己離了誰都能活。真的,隨著事業越做越大,她真的想過這類事情。現在,趙建國不見了,高橘子發現,自己的天塌了,她沒趙建國不行。


看著撲倒在沙發上哭的十分傷心地母親,趙學文有些遷怒,妻子剛懷孕,自己被老媽召集來,旁個人家,材米油鹽醬醋茶,什麼事兒都會有,都會鬧,就沒人像自己家這樣式兒鬧騰的。自己家出這事,跟媳婦都沒法說,說出去叫親家都要笑死掉。


“媽,你就別哭了。”趙學文將少校軍裝丟到沙發上,去拽襯衣扣子,語氣有些無奈。

趙學軍看著自己的大哥,盯了一會後,他噗哧樂了:“有了媳婦,這就不要老娘了?”


“哎,趙學軍,你說什麼呢?!”趙學文氣的站起來,臉色不大好。


“你說我說什麼呢,問題已經出了,這幾天你就沒個好話,酸不拉幾的,怎麼了?咱媽願意老爸走嗎?她也不願意啊!這才十五天,還不是父母久病在床前呢!”趙學軍也不高興,直接還口。


“我說什麼了嗎?趙學軍!你這個態度有問題!”


“你少給我打官腔!我就不愛聽這個!”


“你信不信我抽你!”


趙學兵上去拉架,被大哥一腳踹到地上,接著兄弟三便混戰在了一起。高橘子愣愣的看著,沒勸,呆呆的看了一會,她直接抄了一把剪子要毀自己容。


“橘子!橘子!哎!哎!喂!高橘子!你別!我沒走,哎哎哎!我說,你幹嘛呢!你們這三個混蛋,趕緊著,拉住你媽!”


趙建國狼狽的從二樓閣樓樓口支著腦袋向下喊,兄弟三上去一頓拉扯。高橘子看著二樓口頂從閣樓上倒掛著的半個身子跟腦袋,表情直接坍塌了。


“學軍!”


趙學軍狗腿的上去巴結:“在,太后您吩咐!”


“你爸喜歡屋頂,你去把梯子抽了!”


“得令!”


趙學軍對自己老爸的威脅置若罔聞,抓著梯子要拉走,趙建國著急忙慌的在上面一邊罵人,一邊慌慌張張的扶著梯子下了樓。周身就穿著一條小褲衩,一臉鬍子茬,滿身的煙味。


趙家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悄悄退散。他們在門口相互擊勝利之掌,接著散去。這個門那是必然不能進了,一進去就要被人拉著給評理,一個爹,一個媽,說誰對,下場也不會好。都是聰明人,去觸那個黴頭才怪呢。


趙學軍帶著一身疲憊回到天州,打從去年年底到現在,這一路忙亂,他就沒休息好。


趙學兵沒買上當夜的機票,直接打了站臺票,硬是擠上去北京的列車。這次家裡總算在首都,整了一塊難得的地皮,趙學兵想去打造個精品中心,這次的事業,是他自己的,他很上心。


火車上混合著的各種味的撲面襲來,早就錦衣玉食習慣了的趙學兵並不習慣這種環境,他不由得有些後悔,要是能多等兩天就好了,這正趕上春節之後的打工潮。在擁擠的人群裡,推推搡搡的他來到補票口,出了兩盒中華煙,整到一張普通臥鋪的上鋪票子。一入臥鋪車廂,就像進了兩個世界,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此刻,已是深夜,趙學兵脫去皮鞋,悄悄的上了鋪位,不久便進入夢鄉。大概到天明的時候,一陣吵雜,有人毫不客氣的晃動他身體,趙學兵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向下看,唬了一跳!鋪位下兩位乘警正用盯壞人的眼神看著他。再看周圍,哎,眼神唰唰的,都不善意。也不怪大家,這十五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到處找老爸,要不是小三兒發現冰箱裡的東西一直少,還不知道要折騰到什麼時候呢。他樣子像個逃犯,那也是必然的。


車廂裡,一個女孩子正在哭,她身邊坐的一位大嬸正在安慰她,一邊安慰一邊怒視趙學兵。趙學兵瞥了這位大嬸一眼,大嬸子又畏懼的低下頭。


“那上來的?幾點上車的?”乘警帶著趙學兵進了餐車,挺正式的做了筆錄。


“萬林市,昨晚十點上的車。”趙學兵討厭麻煩,但是也好脾氣的應付。


“怎麼不帶行李?”


“家在萬林,工作在北京,常來回走,一晚上的事兒,就沒帶行李。”


“昨晚聽到什麼聲音沒?”


“沒有,我一向睡得死!”


“姓名,年齡,籍貫,工作單位。還有,把你身上的東西掏出來。”年輕點的乘警並不客氣。


趙學兵看下車廂兩頭看熱鬧的人群,不由得歎息,他伸出手將口袋裡的皮夾子,身份證,還有名片盒都放在了桌上,褲子口袋裡的一個打火機,新買的手掌大的價值一萬三的摩托羅拉手機,外加半盒中華都沒落下。這幾年,他練得心性很好。該不發脾氣的時候,他不發。


乘警翻開重甸甸的皮夾子,不由得呆了,十數張銀行卡,外加兩疊厚厚的現鈔,一邊是藍精靈,另外一邊是綠美子。乘警看著名片上的那一串頭銜,三鑫集團還是挺出名的。


“呦,還是副董事長呢?別不是假冒的吧?”老員警有了笑意,單是這錢夾裡齊刷刷的現金,就比那小姑娘丟的那兩千塊不知道多了多少倍。


趙學兵拿著筆,唰唰寫下兩個號碼遞給他:“這是我秘書的電話,公司律師的電話,你們可以詢問。”


“不用不用,我們也就是問問。”老員警看出來了,面前這人是強按捺住脾氣的,連忙陪了笑臉將東西攏好,示意趙學兵收起。


趙學兵點起香煙笑笑問他們:”問完了?”


“哎,問完了,沒事了。”


“那該我了。”趙學兵彈彈煙灰:“兩位乘警的執法證給我看看唄,出示證件也是兩位的義務吧?要是沒有執法權,隨意對乘客執法搜身,這個……就不太好說了吧?”


真當他是孫子呢?看下他們帶的那警銜,正式的,可以執法的員警,兩年一副板,那能帶的這麼髒,警花的銀色都沒了。趙學兵一肚子怨氣,昨晚還挨了大哥一腳,雖然是商量好的,可是大哥那是真踢。屁的為了演戲逼真!他不就是報復自己在他結婚的時候陰了他一把,給了他五十張一模一樣的房卡,害他憋著一泡尿,差點尿褲子嗎?


兩邊人,就這樣的僵住了,都不吭氣,餐車那邊做飯的大師傅呆呆的掂著煙,站在那裡。


“員警叔叔!”有人扒拉開人群,跑了進來,先給員警鞠躬,接著又對著趙學兵一鞠躬:“叔叔對不起,我把您當小偷了,我錢找到了,我媽怕丟了,給我縫裡面衣服裡了。”


一聲叔叔,嗆得趙學兵肺都炸了,他咳嗽著,眼角溢滿淚滴的看著面前這位鄉村傻妞。


許小夏一輩子遇到的最窘迫的事情就是今天了,家裡給她準備點生活費不容易,奶奶的養老錢都拿出來了。在鐵道上上班的叔叔,還給她整了一張臥鋪票,許家這一代,就許小夏出息,上的是北京的大學,大家對她重視著呢。


許小夏第一次坐臥鋪,上半夜她興奮,下半夜她睡得很死,大概是被老媽嘮叨的害怕了,她一覺睡醒,立刻檢查錢。一摸兜,原本在兜裡的錢沒了,這一慌,她就開始嚎啕大哭。她是真的真的沒想搞這麼大的。


第六十四章

八月十五前,天州市的三鑫商城拍了一組廣告。說實話,一家商城去找廣告的賣點,一般不好找。即便是在趙學軍穿越來之前,那些商場廣告向來都是打著什麼八折優惠,買一送一,送貨上門大酬賓什麼的讓利潤親民牌。高橘子想叫三鑫商城上一次電視,想了半天,趙學軍就偷了別人的創意。


“一直在您身邊,從未離開!一直為您服務,從未懈怠!三鑫!您的家人,朋友!”


在電梯的上下中,親密的吉祥幾家人,上上下下,手裡大包小包,滿面笑容。一分鐘廣告,十五秒鏡頭,一晚上來回重複四次,上下電梯十二次,反復地,連續地……不間斷地一直令人產生厭惡的播出了三個月。購物者催眠一般的洗了腦,上街時下意識的會去三鑫逛下。罵著進去,或多或少的,都會買點東西出來。那怕是一根雞毛……


有時候,趙學軍跟王希聊天的時候會抱歉的說:“這招不好,頗陰損!”王希就在那邊呵呵樂,幾個星期後。電視上又出現一條廣告。


兩位長相俊秀的年輕登山者,在山頂呐喊之後,坐下歇息。年紀大點那個拿出一瓶茶飲料遞給另外一位,還親昵的給他擰開蓋子,在遼闊的蒼穹下,他們舉著一瓶茶飲料說:


“無論千山萬水,君怡……只屬於你!君怡,開蓋有獎!”


好吧,某兩位厚臉皮人士的情愛,已經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對著全國觀眾出櫃了。宋長安管他們的這種極其不要臉的示愛方式叫做,阿Q式戀愛方式,或者鴕鳥式也成。


趙學軍不予置評,但是每天晚上都會到處找廣告看。


就在這種充滿曖昧的互相表白當中,九七年悄悄的就那麼過去,九八年到了。高橘子與趙建國光榮的成了奶奶爺爺。趙學軍有了一個七斤六兩的小侄女。


新年的時候,王希沒有陪趙學軍,趙學軍去了國外。這些年乾爹常譽的身體一直有問題。他不回來,除了自己的堂哥阻擋,還有就是他的腎臟出現問題。趙學軍不能陪伴常譽也有些原因,就是隨著古董價格飛漲,常家那些後輩也時來騷擾他。雖然遺囑是早就立下的,可他畢竟是個乾兒子,常家人骨子裡並不認同他,下意識的隔開他與常譽的距離,他們常年圍著常譽送溫暖,期盼常譽在翹辮子之前可以認清形勢,搞清敵我關係並修改遺囑。


趙學軍這次去,帶了一份常譽的資產評估單以及那些古董的清單。他可以不要那些玩意兒。可是拿著那些奇異的理由擠兌他,這就令他不那麼舒服了。九八年三月,趙學軍終於從國外回來,這次回來,一掃前幾年的陰鬱,他鼓動老爺子將一身身家都捐了。這次他想看下,那些人到底能留乾爹到什麼時候?常家現在被他攪得那是天翻地覆,常譽的哥哥知道弟弟的資產被捐了之後,一怒之下取消了一些繼承權,這倒是他沒想到的。以前,他一直是看不起那位市儈的,總是用眼角撇著他的常三爺的。


回到天州市,趙學軍替了周瑞的班,周瑞帶著妻子與兒子去度假。上班沒幾天,趙學軍在一次市委組織的商業動員會當中,見到了久沒見的周旭紅。時間在周旭紅身上打了一些烙印,裝訂了幾幅厚皮臉。周旭紅就如沒發生過哪些不愉快一般的與趙學軍換了名片,還寒暄了一會,並故作親厚的把趙學軍介紹給了幾個領導,一副很照顧趙學軍老同學的樣子,趙學軍恰當的表示了感謝。


分離之後,趙學軍也覺得再不會有什麼交集。可就在第二個星期。周旭紅便主動找上門來借錢了。最初,他借五萬,接著隨著到來的次數變成十萬,二十萬,三十萬……


這一日下午,趙學軍還沒處理完事兒,老媽高橘子就打來電話抱怨婆媳關係,趙學軍正聽著電話,周旭紅又強開了他的辦公室門,笑眯眯的坐到了一邊,自己取了一次性杯子,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對你說,她就不是個會養孩子的。給孩子煮掛麵,煮那麼硬,小孩子腸胃弱,那是能消化得了的嗎?小孩子,每個月初一十五吃七珍丹開開,拉拉肚子之後什麼病都不會得!清胃火那是為了孩子好!我這麼地就是瞎給孩子吃藥了!?我怎麼就是不懂養孩子?我怎麼就不懂!?她男人是玉米地裡自己抽穗長大的?!屁!那是老娘生的!”


趙學軍耳朵夾著電話,抱歉的沖著坐在屋子裡的周旭紅笑。周旭紅表示沒什麼。


“媽,人自己的孩子自己看著,你去看看,稀罕稀罕得了。那麼遠,見一次不容易,別動不動的就吵架,還是跟親家母吵架……”


“我怎麼吵了?軍軍,你媽是個很有檔次的人,你說對吧!”


“啊……對!”


“那一般的婆婆能跟我比嗎?”


“那不能!”


“我就說啊!你看,他們兩口子外地,買房這些你知道怎麼回事,你哥幫不上家裡,每個月……媽不瞞你,每個月媽給他三十萬。你看你嫂子,結婚到現在,換了兩部車了,家裡孩子她不操心。你改霞姑姑去,她說改霞姑姑不會科學育兒,好吧,改霞回來了,那我去,她又說她媽也想去。你沒看她……媽那個樣子呢,文藝兵出身,拿腔拿調的,我就看不慣……我怎麼就不能生個閨女呢……”


高橘子足足嘮叨了五十多分鐘,終於扣了電話。趙學軍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對不住,我媽每天都這樣。”


周旭紅客氣的笑笑,說了些父母不容易的孝道話,又坦然的坐了回去。過去那些事兒,就像沒發生過一般,他們還是好同學,互相知根知底的好同學。


周旭紅說了一會子閒話,終於說出自己來的目的,他想借錢,張嘴就是五十萬,趙學軍聽得已然麻木。


“我說周旭紅,這話你也能說出口?”趙學軍氣笑了。


周旭紅的臉皮難得紅了下,很快他就如又想起什麼一般恢復了正常,他喝了一口水之後,淡淡的來了句:“你不缺那幾個,五十萬, 我給你打借條。你知道的,我現在在市委上班,我也不會騙你的,我付你八分利息。最多一個月,連本帶利我還你。”


趙學軍調侃到:“呦,周副科長……”


“就要正科了!”周旭紅好心的提示了一句。


“哦,周科長,是找到了什麼發財的路子?”


周旭紅遲疑了一會,他知道他如果不露自己的底牌,趙學軍是不會借他錢的。於是他考慮再三還是說了實話。在說話前,周旭紅賣弄了一段近代史,接著是商業金融運作。說起這些條款性的的東西,周旭紅那是朗朗上口。說完,他眉目越加的高深起來,他說他目前正在與父親在廣州搞專案。他們成立了一個基金會,一個海外華人愛國基金會。這個基金會的主要內容就是……尋找國外的愛國華僑,將這些力量集中起來,請他們回國投資。目前基金會運作很暢順,第一筆款子約人民幣兩億元,將會在下個月注入。可是在款子到之前,銀行那邊出現一些問題,他們得在帳戶裡放保證金三百萬元……


周旭紅的聲音越來越大,他規劃了一個夢想國。也不知道真個夢想國是誰吹給他的。他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有時候很激動,有時候對國家的現狀很痛心。他覺著自己是個挽救者,他要把那些愛過華人集結起來,吹起建設祖國的集結號!


趙學軍聽完,心裡實在為周旭紅羞恥。仔細想下,卻也是到了這個融資瘋狂的年代了,到處都是幾百億的生意,到處都是偌大的肥皂泡泡!他只是沒想到,周旭紅會栽在這裡。不過他不栽進來,誰又會栽進來呢?那麼虛榮的一個人。


找了一些不合適的理由,趙學軍送走臉色陰沉的周旭紅,即便是他答應借五十萬,幾個月後給五百萬都是可以的。趙學軍還是不客氣的請保安送走了這位未來的“億萬富翁”。


送走周旭紅之後,趙學軍給久沒見面的貝冬甯打了個電話,約他在附近的一家酒店去吃飯。很久沒見到趙學軍的貝冬甯欣然受邀。


聽著優雅的小提琴樂隊演奏的聲音,趙學軍拿著小叉子吃牛肉條,他不喜歡西餐,可貝冬甯喜歡。他這個人骨子裡喜歡那種暗金牆壁薔薇花的風格,也是有些虛榮的。


“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這不像你,我以為這輩子你都不會主動約人。”

趙學軍笑了下:“這不是老沒見舊同學了嗎,我在學校沒人緣,就認識你一個,就約你的出來聊會。你最近如何?”


趙學軍並未對貝冬甯說起周旭紅今天下午來幹的事情,對他來說,那都是不值一提的事。他是真心實意的想請貝冬甯吃個飯,畢竟天州這邊上上下下一直是周瑞在跑關係,他就是個幕後。貝冬甯這些年沒少幫忙,卻從未以關係要脅過他拿好處,這很難得。


有種人,他們的內心世界,從心裡到表面都是陰暗的。也許他們不這麼認為。在機關上班之後,周旭紅就開始接觸到了真正社會的階級組織,父親在這個階級有政敵,有戰友。他們每天過的日子對周旭紅來說,極沒有意思,他甚至是厭惡的。他厭惡那種為社會負責,為千把塊錢,一輩子面對一張桌子的刻板日子。所以他一直在找一個機會,一種可以擺脫這種在他認為是束縛的發大財的機會。即便是,他的那位父親給予了他無數的説明,即便是年紀輕輕已經是政府下屬的單位的重要副職幹部,多少人羡慕他前途似錦,可是他依舊不懂珍惜。


周旭紅被趙學軍趕出來後,越想越不對勁,他覺得趙學軍接下來會把那件事告訴全世界。雖然那是一件真正發財的好事,可是他卻隱約的覺得這裡面有點什麼不對。借錢是極其恥辱的事情,這個時代只要一提借錢,人格都低上九分。更別說,他一毛錢還沒借到,就被保安趕出來了呢!


就這樣,周旭紅躲在三鑫商城後門,心裡越來越慌,他後悔與自己的仇敵開口,可是除了趙學軍他還能找誰呢?所有的親戚如今他都是借遍了的。為了那個偉大的事業,他與父親都是傾家蕩產了。周旭紅不想回家,也不敢回家面對那些討債人,所以他就傻乎乎的呆在那裡,也不知道等什麼。


入夜,趙學軍開著車子慢慢出了三鑫商城後門,周旭紅又鬼使神差的叫了一輛計程車在後面跟著。他跟著趙學軍一起來到一家酒店門口,後來他又看到貝冬甯走了進去,與趙學軍說說笑笑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起閒聊。


完了,自己的秘密跟尊嚴就這樣被暴露了!這一刹,周旭紅恨死了趙學軍。他說了,這是個秘密的。看他們說的那股子親厚的樣子,還不時的的在大笑。著一定是笑話我呢,他們在拿我當下飯的酒菜了。完了,這一次機關大院的人都會知道了,借錢不成,被保安強行攆出去……


入夜,趙學軍與貝冬甯分別後,自己獨自去停車場取車,正當他彎腰開車門的時候,就感覺腦袋後猛的一陣沉重,接著……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六十五章


趙學軍被人悶了一磚頭,血流了一地的躺了十幾分鐘,路人發現他後,好心的叫了救護車還報了警。醫生說,再晚一步,他就死定了。


搶救那段時間,趙學軍不知道自己把世界折騰的多可怕。作為本地的納稅大戶的當家人,被人蓄意襲擊在鬧市。一時間天州市謠言四起,什麼傳說都出來了。黑社會云云,恩怨情仇云云,總之各種輿論將天州市的刑偵機構,政府機構都折騰的不輕。再加上如今趙家也的確邁入了某個圈子,一下子由下至上的壓力就這樣撲面而來,一個普通的襲擊案,現在硬是有了個專案組。


三天的昏迷時間過去,知覺慢慢的回到了身上,找到靈魂的趙學軍卻一直不敢睜開眼睛。這算什麼,大概算是穿越人的通病吧,怕一睜眼,回去了。一切都消失了,只是做了一個夢。


“三兒啊!你要再不醒,媽不活了!”高橘子的一聲大哭,將趙學軍拉回現世。能這麼理直氣壯拿生命威脅自己的,只有這一世的橘子媽,上一世的橘子媽,沒這個膽子。他安心了,決定睜開眼睛,可是隨著睜開眼睛的動作,卻發現什麼都看不到,他嚇了一跳,掛著吊針的手四下摸索。


“軍兒?”高橘子試探著叫了一聲。


“軍軍!”趙建國心疼的肝都顫。


“三兒……”趙學文兄弟倆這兩天都紅了眼。


趙學軍努力尋找著那個聲音,沒找到,於是膽怯的,帶著試探的,誰也沒回應的喊了一句:“王希!”


一直站一邊沉默的王希推開橘子媽,猛的撲了過去,緊緊握住趙學軍的手,上下婆娑著,心疼的急聲回應:“在呢,在呢,我在呢!”


這一家人神色古怪的看著趙學軍與王希親昵的摟在一起,趙學軍哭了,說自己瞎了。王希說他放屁,怕他猛的睜眼傷了眼,家裡給了他帶了眼罩。圍觀群眾一致認為,這是兄弟情深!於是感動的一起陪著哭,連聲安慰。任誰也沒往曖昧那地兒去考慮,這年月,人們依舊純潔的……不得了。


醫生會診,檢查,下新處方。趙學軍慢慢找回神智。等候了幾天的員警,也終於找到了縫隙,趕緊進來做個簡單的筆錄。人家壓力也不小,做筆錄的語氣姿態很低,幾乎就是商議了。趙建國也沒為難人家,他招呼了大大小小的一家人讓開位置。 到底是誰打的趙學軍,這也是大家一直想知道的。


“趙先生,我們查看了您身上的財物,都在。所以排除了搶劫傷人,您最近的罪過什麼人嗎?或者說以前有過什麼仇家嗎?”


趙學軍仰臉躺了一會,失笑:“能有誰呢?周旭紅唄。”


“周旭紅?為什麼您確定是周旭紅?他是什麼人?與您有什麼關係……”


“我沒仇人,說實話……我社會關係挺窄的,昨天他來借我五十萬,我沒借……”


“就為這,你就懷疑他?”


“也不是,以前,大學的時候我們有過節。”


“那是什麼樣子的過結?”


……


病房裡,問詢的聲音高低起伏,趙建國拉下老妻,招呼一下全家人,一起去了病房外。王希不想走,趙學文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放下趙學軍的手,臨出門又摸了幾把,給掖了下被子。


高橘子他們直接去了主治大夫那裡,在得知只是腦震盪只有輕微的後遺症之後,全家人這才放了心。得了空閒的高橘子,終於松一口氣的坐在病房外喝著大兒媳婦遞來的飲料,一邊喝,一邊斜眼看著趙學兵身邊站著的那個,穿著一套普通運動裝的,渾身洋溢著一股子土氣的少女。


“兵兵?這是誰啊?你弟弟這幾天忙得我都沒來得及問。”高橘子現在這模樣,可是要身材有身材,要美貌有美貌。整個一個變裝宮雪花,樣子是像了,可心理年齡到了,穿衣服依舊偏愛五顏六色。


趙學兵拉著許小夏到母親面前,帶著一絲討好介紹到:“媽,這是我女朋友許小夏。”


高橘子立刻不滿意了,自從整容後,她喜歡揚起下巴說話。樣子要多武則天,就多武則天,就差張嘴閉嘴來句哀家,要麼朕。


輕輕的張開嘴唇,高橘子特別有味道的說了句:“呦!”


全家人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女人的心思都是敏感的,許小夏仰下臉。這一年來,她跟小偷叔叔的愛情就像一部電視劇。那天下車,趕上大雨,小偷叔叔將計程車讓給她,還出了車錢。後來她跟女同學去香山,說來也巧,他們又在香山頂見過次,半個月之後,許小夏打工推銷東西,又遇到了帶客戶在夜市溜達的趙學兵。北京那麼大,人那麼多,趙學兵與許小夏一直覺得,這是緣分,上天註定的緣分。


一來二去的,就很正常的好上了。許小夏知道面前這個高貴的,翹著蘭花指的,樣子看上去三十四五歲,其實快五十的大嬸姐姐不稀罕自己。雖然小偷叔叔說叫她姐姐會很高興,可許小夏做不了這些,她喃喃的張開嘴,很恭敬地招呼了一句:“嬸嬸!”


趙學文頓時樂了,他臉看著牆壁,兩腮鼓成了青蛙。趙學兵恨鐵不成鋼的上去陪笑說:“媽,小夏老實,你別嚇她。”


高橘子翹著蘭花指喝了一口飲料,又是一聲:“呦!護上了?”呦完,她問許小夏:家是那裡的?幾口人?父母是做什麼的?她多大了?屬什麼的?怎麼認識趙學兵的?認識多久了等等之類問題。她只問許小夏,就是不問趙學兵,問話的時候,她盯著許小夏的脖子,耳朵,還有手腕,手背去看,一邊看一邊冷笑。


大嫂實在看不下去,拽了一下趙學文,趙學文輕微的搖頭,他聽了許小夏那一溜很坦然的回答,也覺得不合適。


回答高橘子的詢問,這並不令人愉快。高橘子在這一刻甚至是刻薄的。許小夏覺得自己已經判了死刑,倒是放鬆了,或者說她豁出去了,說完複雜的家庭之後,她還加了一句:“嬸嬸,我家還有七萬多外債呢,我爸那會生病欠下的。”說完,許小夏暢快死了,覺得自己就是戰勝了地主婆的革命戰士。


不提員警叔叔怎麼去破案,在接下來趙學軍住院的日子,高橘子的整個生活重點就是用來與二兒子作鬥爭,總之一句話,錯非她死了,許小夏別想進老高家的門。


那對癡男怨女倒是很光棍,隨你們說。我們不解釋,不反抗,只是雙手緊緊拉在一起,面對一切狂風驟雨。


趙學軍從糊塗昏睡到清醒大約用了一個星期,清醒後,除了吃飯上廁所,閒暇他就看自己娘親與二哥吵架。許小夏這姑娘挺有趣,她喜歡看趙學兵為了自己而跟家裡作鬥爭。每當趙家人吵到高潮,她那張笑臉便充滿了愛情的神聖光彩。

整整看著母親與二哥鬧了三天。這三天,王希不在,趙學軍也很鬱悶。出院的前一天,趙學兵帶著許小夏來告別,神色很是不好。昨晚,趙建國與他談了一晚上,這裡面沒有任何嫌貧愛富的思想作怪,老趙家人不會嫌貧愛富。趙建國只是覺得這裡面溝壑太深,距離太遠,他們的共同點不多。臨出門,繼與母親大吵之後,趙學兵又與父親吵了一架。


“三兒,你說,哥都二十八了,以前他們嫌棄我談感情沒定性,現在好了,我好不容易有段想要的感情了,他們又在哪裡有的沒得說我,小夏怎麼了?缺胳膊還是少腿了?不就是因為小夏是農村的嗎?”


趙學軍倚在枕頭上,慢慢的削著一個蘋果,削完,他將蘋果切成很好的瓣型,放在一邊的盤子裡推給自己的二哥與一臉委屈的許小夏。


“二哥,弟弟說一句,你別生氣。”趙學軍的聲音不緊不慢,不起不浮,依舊是那股子鼻涕蟲的味兒。


“你說,哥就愛聽你說話!有時候你比他們看得遠。”趙學兵是很服氣自己弟弟的。


斟酌了一下,趙學軍還是決定把一些醜話說到前面。他看著一臉期盼,希望得到支援的許小夏,心裡不由得苦笑,有時候體現親情的手段很實在,很殘酷,有些話,說出來確實很傷人。


“哥,我跟全家的意見一樣,我不避諱小夏,這事兒,我看著不合適。”


趙學兵吃著蘋果的手停頓了一下,接著帶著不遮掩的憤怒啃:“你繼續說,我聽著。”


“嗯……我這樣想,你們說了,你們因為覺著有緣分,我也覺得挺有緣分的……小夏挺好,會疼人。給你做飯,打毛衣。出門叫你帶厚衣服。下雨給你送傘……可……二哥,你比小夏大六歲,她是還是個學生,正處在腦袋裡充滿夢幻愛情的年齡段。你到三十這也沒幾年了,小夏能等,你不能。人大學畢業還得三年。咱就不說年齡的距離。二哥,你看小夏,挺好看一姑娘,三年呢,人天天在學校,這萬一遇到了……”


“我不會的!”


“別說這些虛的!”


那兩人幾乎就是一口同聲的反駁,趙學軍張嘴吸涼氣。面對熱戀的人,你說他們轉眼要分開那就是找死。得虧趙學軍是病人,要不然趙老二早動手了。


呆呆的互相瞪視了一會,趙學軍突然笑了:“二哥,其實吧,我就是開句玩笑,真的,我祝福你們!祝你們幸福!”這一次,趙學軍倒是挺乾脆的。


對於弟弟很乾脆的祝福態度,許小夏與趙學兵相互迷茫的看著,覺得聽到的是個笑話。趙學軍只好又確定了一次,他不反對,很支援,願意祝福他們。


兄弟倆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閒話,得到了家庭裡唯一的祝福。趙學兵憋了一肚子的抱怨話,滔滔不絕的傾倒了出來,他訴說自己這段有緣分的愛情,訴說自己在孤獨的北京,只有在星期天回到家裡,聞到熟悉的家常菜那一刹,他就覺得這一輩子是小夏了。


趙學軍繼續削著蘋果,眼睛瞥了一眼許小夏手腕上帶著的一隻鐲子。那只鐲子很大,純金的,看上去就很重。九十年代末期,戴金貨是一種炫富的方式,趙學軍見過一隻手帶八隻金戒指的阿婆。


許小夏縮起袖子,將那個金鐲子向裡推了一下說:“我知道,你們都以為我是為了錢,其實這些東西我沒想要。是……他一直非要我帶,說我不帶,就是……嫌棄他一身銅臭!”


“你想多了小夏。”趙學軍笑笑,將蘋果瓣續在碟子裡,請他們繼續吃。他相信許小夏說的是實話,她與二哥的問題真的與錢無關。


發洩完的趙學兵終於順暢了,他說了自己要離開的意思,並且告訴趙學軍,他決定與家庭對抗到底。趙學軍對他的態度表示支援,並祝福他們的愛情。他們哈拉完,趙學兵摟住自己弟弟,拍了幾下他的背:“老弟,以後別嚇哥,那幾天哥都嚇死了。安心,哥幫你報仇了!”說完,他留下一臉莫名其妙的趙學軍走了。


高橘子中午那會,送來一壺雞湯。她一邊倒一邊繼續罵老二不是個東西,不理解父母……


“媽,掏良心說,咱家你最喜歡誰?”喝雞湯的趙學軍插嘴打斷母親的嘮叨。


“那裡有最喜歡!三個都一樣唄!”高橘子很自然的回答。


放下雞湯碗,趙學軍舒服的縮進被子,歎息到:“媽,我說句良心話哈。咱家,我身體不好,您最疼我。我大哥收入不多,你第二心疼大哥。我二哥……好強,聰明,保本,你把二哥放在最後對吧。”


高橘子想了下,臉色莫名其妙的紅了:“瞎說!”


舒服的翻下身,趙學軍用胳膊支著阿拉伯大叔腦袋說:“媽,我二哥吧……我二哥就像野草,放到那裡都能活,你就是這樣想的對嗎?”


“嗯,那確實,老二精著呢,所以我對他最放心。”


“所以啊!你會打電話問我哥吃好了沒,問我吃飽了沒?可你不會去問我二哥,您覺得二哥能管好自己,根本餓不到自己對吧?”


高橘子眨巴下眼睛:“對啊,是餓不到啊!”


“老媽,所以我二哥會找許小夏,這都是你坑的!”趙學軍笑著解釋。


看高橘子沒明白,趙學軍很認真的給母親分析:“老媽,這幾年……全家人忙活的腳不沾地。閑了就靠打電話互相問候。你想啊,在外地,一到清閒了,獨處了的時間,誰都想要個人陪著找點關心不是。您會去陪著爸,來看我,去看我大哥……這一圈還沒看完呢,我二哥就找到你了。您跟我二哥吧,現在那是上下級,有事呢也是視察工作,問公司的事情。三鑫那邊,有時候二哥做不好,您還會罵他……”


“咋?我當媽的說他幾句,還錯了?不能說了?!”


“媽!您聽我說完啊!”


“成,你說。”


“二哥寂寞了,想要個女人疼他了,崇拜他了,愛惜她了。媽,其實……咱們家吧,我二哥是最孤獨,最沒人愛的孩子了。”


趙學軍很認真的說出這個答案,心下也是一片恓惶。許是因為前輩子那些恩怨,這輩子,他故意忽略著二哥,挑剔著二哥,全家人現在圍著他故意製造的這根主軸在轉……轉來轉去的。那個油滑的,自私的,吝嗇的二哥,長成了這輩子的樣兒。歲月如梭之後,二哥不再要他們了。他對世界的需求,對愛的解釋,變成了只是一口熱飯就誤會成了愛情。這一輩子的趙老二,就是這麼慘。


醫院窗外的丁香花隨風搖擺著,一些奇妙的不值錢的小草花的香氣,隨著風慢慢吹進病房。母子倆都不吭氣的坐著,坐了很久之後,高橘子問:“三兒……”


“啊?”趙學軍嚇了一跳,從深思中驚醒。


“媽該怎麼辦?媽不是故意的,這些年真的很忙……算了,媽錯了!”


“媽,我沒怪您,二哥這事兒,您先別反對,咱今兒起,不反對,也不支援。就順著二哥吧。當務之急,您先給我二哥找個保姆,要麼,叫改霞姑姑先去照應著。最壞的打算……我二哥就是四十歲結婚,結十次那也沒啥。只要我二哥喜歡,隨他吧……”


周旭紅這段時間,走了揹運。一時衝動打了趙學軍後,他躲起來三天沒出屋。後來打聽到趙學軍只是腦震盪,他這才安心的出來,心裡拿了主意。一旦事發,死也不承認!反正沒證據。想他承認,簡單啊!證據呐?有證據,一切好說,沒證據,抱歉!這是誣陷。萬一有證據了,那再說!賠情道歉,大不了繼續叫養父母去哭,去博同情。


這天清早,周旭紅開著一輛機關就要報廢的桑塔納剛出社區,就被一個奇怪的人攔住。周旭紅下車子正要開罵,那人卻徑直走到車窗邊,直接將他的身體從窗子裡拽出來丟到地上就是一頓胖揍,一邊打,一邊罵:“X的王八蛋,借錢不還!再不還!法院起訴你!”


周旭紅被打得滿地翻滾,大聲求救,遠遠地機關那邊,成堆的人圍觀,這次周旭紅的臉算是丟盡了。後來……社區看門大爺報了警,幾個同事也遠遠的跑來,這人才站起來,伸手打了個的士飄然離開了。這年份,誰也不愛管閒事。


周旭紅沒敢報警,只是去附近的診所簡單的收拾了一下自己,他一直在想是哪一戶債主生氣了?他打了一圈電話,也沒人承認,有人承認才怪了。


這頓打,周旭紅想過是跟趙學軍有關系的人,可是很快又推翻了這種想法。在他看來,趙學軍是那種臣服于規矩的人,他會報警,卻不會做這等子事情。再說,那天晚上他打趙學軍也是一時腦熱,根本就是毫無預兆連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禍事,這事兒不好找動機。否決了趙學軍之後,周旭紅的厄運並未結束。挨打第二天他家門口被人潑了紅油漆,機關那輛破二手桑塔納也被砸了。他的甜買賣從這一天開始,就真正降臨了。


私生子的身份,在學校做的事情,在社會上做的事情,他跟各種女人的事情,去割痔瘡的事情……他最近借了不少錢,那些債主也不知道怎麼了,一起商量好的去法院起訴了。單位領導跟他談了話,停了他的工作。後來,他的親生父親突然也被停了職,據說是帳戶上多了來歷不明的錢,有人舉報了。員警請他回去做筆錄那天,周旭紅的表情是那麼完美,他都佩服死自己了,都這麼倒楣了,還能做出一臉無辜的樣子,對趙學軍的倒楣表示深切的同情,對暴徒表示了極大的憤慨。他當著警詛咒那個壞分子斷子絕孫,捎帶他舉了最近自己倒楣的幾個事例。

再後來,周旭紅被放了出去。出了局子的周旭紅為了這一刻短暫的勝利,不由得洋洋得意,他四下看看,嘴角硬是扯出一些詭異的笑。他這還沒笑完呢,身邊突然停下一輛農村的無牌拖拉機,從拖拉機後面爬下一個穿著裹腿,身材高大,裹著毛巾蓋頭的農村老太太。


老太太聲音沙啞的問他:“你周旭紅?”


周旭紅愣了,接著點點頭。


老太太從挎著的竹編籃筐裡取出一個紅磚頭問他:“認識這是啥嗎?”


“磚頭啊!”周旭紅愣愣的回答。


扮成老太太的王希笑了,他點點頭,眯眯眼兒說:“這就對了!”他說完,舉起磚頭對著周旭紅的腦門“啪!”的就是一磚頭,打完,在圍觀群眾還沒反應過來時,他爬上拖拉機揚長而去……他想好了,明兒打扮成唐老鴨,再給他一下。


第六十六章


王希沒跑多遠,就被原本監控周旭紅的員警叔叔一擁而上的抓起來。趙學軍出院那天,也是王希的出獄時間。他只關了十五天,周旭紅是輕微傷,某人覺著一磚頭拍死不好玩,他想多拍幾天。


王希混過,懂得這裡的行道,知道怎麼拍沒內傷只留外傷。輕微傷與輕傷在法律上的處理方式那也是不同的。雖然做為受害人家屬,值得理解……值得同情。可是,在公安局門口襲擊人,王希做的還是有些過分了,執法機關鐵面無私的拘留了他十五天!


上午八九點的陽光晃著,王希站在監獄門口自我調侃:“我這也算是二進宮了吧?!”他正唏噓著,一輛轎車緩緩停到他身邊。


趙學軍搖下玻璃,隔著窗戶喊王希。王希看著他未取下的紗布繃帶,心裡不由得一陣心疼。覺著自己就不該手下留情,一次拍死那孫子完事兒!


“出來了?”


“嗯!”


“還傻站著幹嘛,還捨不得這地兒呢?”


那一刹,王希為自己的醜樣子有些羞愧,他扭捏了一會,慢慢走過去,姿態很低的彎下腰,準備挨打挨駡。


“我不打你,平安就好,都……這麼大了,做事永遠不走腦子。”趙學軍向後坐了下,打開車門,語氣裡遮蓋不住的累疲。


王希沒吭氣的耷拉著腦袋坐進去,並不說話,身上臭怕熏著趙學軍,他縮在車子一角。因為他的襲擊,作為被害者的趙學軍這邊只能私下與周旭紅那邊達成某種協定。前事種種都不告了,抹了……都不追究了。


“算了,都過去了,人平安就好!”趙學軍悄悄在他耳邊安慰著說了句。王希把腦袋扭到一邊,依舊彆扭。趙學軍無語的笑笑,拍拍前座,司機師傅發動了車子。


街道兩邊的地標,快速的向後倒退著,趙學軍沉默了好一會,找了個話題:“你媽打電話給我媽,說你這麼大還不省心,要給你說門親事,拴下你的性格。那姑娘,好著呢!你媽都給人家跨出花了,家裡有房車,還有個木器廠,說是你一去就給你個好職位。”他的語氣,頗有些酸溜溜的味道。


王希用手搓了一下耳根邊上的污泥,有些不在意的回答:“她每次都這樣,不必理會,我不相親。”


趙學軍翻翻白眼,一隻手扯過王希髒兮兮的衣領,怕司機師傅聽到,只能小聲快速的嘮叨著:“你豬啊!你不能學下我哥啊,整人有你這樣的嗎?自己折進去不說,差點連我哥他們幹的混蛋事都一起扛了……你怎麼這樣義氣呢?前幾天天州的交通肇事逃逸,你也一起扛了吧!住進去你就別出來,也省的大家勞心勞力,你覺得趙老大會感謝你是不是,他恨死你了!你還學會玩變裝了……這下好了,追究都沒辦法追究了!”


王希沒反抗,就像很小的時候那樣,他不說話,不解釋,只是老實的聽著,一直聽到趙學軍覺得自己是在對著空氣罵人,實在沒意思,車裡這才安靜下來。


車子回到三鑫商城,他們一起來到屋頂的宅子。十幾天來,大家忙前忙後的,都沒管趙學軍那兩大玻璃溫棚的蔬菜,這一進走道,改成農家小院的玻璃長廊到處都是腐爛的臭氣。靠前的屋子窗臺邊,趙建國正指揮著幾個員工拔那點爛葉子,他看到王希回來,臉上一點沒有責怪的神情,只是彎腰抄起一個鐵鍬把子,倒過來,很“平靜的”撇著王希。


“叔?你要打我?”


“嗯!”


“那……打輕點!”


趙學軍捂著腦袋懶得看的喊:“媽,餓死了……”


高橘子在屋子裡應了幾聲,耳朵邊夾著電話正跟王希的媽媽在閒聊:“回來了……嗯,爺倆在外面互相扛呢,老趙要打他。那捨得打狠了!得了,甭管了,出出汗就進來了。不麻煩,不麻煩……他跟我家孩子沒兩樣……哈哈,我跟你說我那個學文家寶貝蛋沒?哎?說過了,那再說下,你都不知道呢……那小傢伙哎……”


浴池裡的熱水嘩啦啦的流著,閣樓下,高橘子攪拌雞蛋的聲音傳來,沒過多一會王希赤條條的走進屋,帶著幾道硬傷。他在趙學軍面前“光榮”的晃晃,意思是,我都挨打了,就別叨叨了。表示完,他徑直的走進浴池慢慢坐下,舐了舐嘴唇說:“還真打……唔……我都說對不起了!”


“你對不起的人多了,跟我有什麼關係。”趙學軍嘮叨著,手裡拿著花灑幫王希沖:“你多能夠,會變裝,還會耍流氓,地球都快擱不下你了……”


他數落了一會,覺著出了氣了,暢快了,便開始上下其手的幫王希搓洗搓洗。王希覺得他剛出院,怕他累著,就叫他出去。推讓之間,兩人盡釋前嫌的不知道怎麼地就如情侶一般的逗了起來。他們這種逗也是沒有什麼所謂的檔次的撩騷,就像兩個滾在臭水溝裡的幼稚娃子,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你要捏我,我必要捏回來。水花撲淩淩的飛濺著,趙學軍帶著得意的笑聲從浴室縫隙裡,悄悄的傳出來。


趙建國沒有敲門的習慣,尤其是在自己家裡,他是想去那裡就去那裡,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剛才在樓下喊了好幾句,樓上一點沒反應。老爺子一生氣,直接上樓推開浴室門喊到:“喊你們沒聽到啊!”


正鬧得歡騰的兩人,刹那的停止了動作,一臉驚恐,趙學軍手裡拿著馬桶揣子,正往王希的嘴巴上堵,王希撕拽開他的衣裳,正抓著他胸口的豆作勢擰。


“這,這……都多大了?”趙建國覺得這一幕怪怪的,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不上那裡怪。他站在原地品品味,帶責怪繼續訓:“能有個大人樣嗎?都是快做爹的人了,還逗!軍軍,你同學來看你。你把你這身衣裳換換,這都叫啥……很不莊重。王希,你也是,你看看你,都要三十了吧!還跟孩子一樣……”


趙學軍已經嚇死或者半死,他只剩魂魄的飄出浴室,慌不擇路的到臥室找衣服換。


“要麼?叔幫你搓背?”趙建國問王希,王希傻兮兮的連著搖頭:“不不不……不用了!”他就著剩的不多的水,賣命的搓洗起來。一邊洗,一邊訕訕的陪著笑。趙建國恨鐵不成鋼的看著他。


“不用了還不俐落的洗!”趙建國大吼一聲,王希拽了蓮蓬頭的管子開始猛衝自己,一邊沖,一邊長出氣。


曲華宇,董宏斌,沈希平,朱晨,還有帶路的貝冬甯提著一些水果,一些營養品一起來看望趙學軍。貝冬甯倒是來過幾次,今兒來也是朱晨他們求著他這才上門的。要不,見天的一到別人家開飯,就上來,挺不好意思。大概是覺得丟人,貝冬甯拽拽曲華宇的衣袖叫他聲音小點,曲華宇嘴裡嘖嘖出聲的讚歎:


“這才是房子,這才是人類應該居住的地方,很好……真不錯!!”


直接通往頂樓的專用電梯,出了電梯的仿古磚道花牆,長長的玻璃溫室花房彩棚當中的碎石道,道路那頭幾棟造型別致的二層小閣樓。這住宅混著一股子世外桃園農家樂園的味道,這一看就檔次不低。一進雕花仿古門,這一色的古董傢俱,成套的精美擺設。就連桌子上放著的水果叉子,那也不是普通的叉子,全是錫銀造型的。趙學軍在學校活的向來低調,要不是周旭紅後來管著商業口,也沒後面這麼些子麻煩事兒。

“呦,是軍軍同學吧,我就見過冬甯!快坐,快坐。”高橘子將他們讓進來熱情招待,還打了電話叫樓下超市的員工送一些進口食品上來占占嘴兒。


看著圍著草莓圍裙,梳著馬尾,眉眼嫵媚俏麗的高橘子,朱晨他們有些辨不清這個漂亮的女郎跟趙學軍的關係。貝冬甯客氣說:“阿姨,我們就是來看看學軍,朱晨他們是今早才知道的,這不,一知道就來了。”


高橘子歎息了下:“哎,又不是什麼好事兒,真不值當看他,都多大了每天還叫我操心,這次差點沒嚇死。你們坐,軍軍就下來了,今兒阿姨下廚,都坐啊,別拘束!”她說完,轉身跑去了廚房。


看著那個苗條的背影,董宏斌用手肘捅了一下貝冬甯:“那誰啊?你喊阿姨?你也不害臊啊?”


貝冬甯瞥了他一下,語氣透著一股子洋洋得意:“趙學軍的媽媽,三鑫集團的當家人。不像吧,人家都當奶奶了,旗下十五家商城,這在全國都是獨一份的,身價上億了……唔……我覺得不止。”他有心震震這幾位,可是看到他們急速變換的表情,又暗暗覺得可惜,怕是那份單純的同學情誼就此便沒了吧。


“三鑫……是趙學軍家的?”沈希平還是不信,這事還真沒法兒相信。這段時間,電視上那股子洗腦一般的鋪天蓋地的廣告,可整整播了三個月呢。雖然以前他們在三鑫打過工,可壓根沒把三鑫與私有聯繫起來。正震撼著,趙學軍從樓上穿著一件薄毛衣,寬鬆褲子,神色古怪的飄下來了。


“哎?是你們啊?”


“得,不歡迎啊?”


“那不能。”


“就說嘛,好歹一個宿舍四年,這情意能跟旁的比嗎?”


曲華宇站起來,指指沙發角落的禮品,特謙虛客氣的來了句:“據說兄弟為黨國負了傷,剛知道,我們就來了。別嫌棄禮薄,你也不在乎這個,重要的是心意對吧。”


“謝謝了,難得都惦記著,最近大家都怎麼樣啊?”


原本嚇得魂魄都散了的趙學軍,總算找到了人間的煙火氣,他樂一下,坐到沙發上看著好久沒見的老同學們。說實話吧,以前在學校沒準備跟這幫人親。可是分久了,才發現,生命裡總有些影子不經意的就參與了你的成長,成為了你的記憶。別說,大學四年,多少還是有些真正的感情在的。老405這幫子人,畢業後都沒回原籍,都留在了本地發展。要說情感,那四位比跟趙學軍親。


這都畢業多久了,大家各有各的事兒,結婚的結婚,分配的分配,奔忙的奔忙,只是沒想到人家都還記掛他,還能來看他,他自己都不覺得自己人緣有這樣好。就沖來看他,趙學軍是感激的。


“你先別得意,他們就是想搞點內幕消息看熱鬧,都不是好人知道嗎!”貝冬甯不客氣的戳穿內幕,搞得董宏斌他們有些尷尬。


“唔?什麼內幕消息啊?”趙學軍不明白。


“那不是……據說周旭紅他爸雙規了嗎,據說貪得挺狠。” 董宏斌一臉非常感興趣的樣子。


趙學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笑笑。沖著倒楣的人再踩一腳,那不是他的風格。這裡面父親,老媽,自己家哥哥沒在裡面少折騰。其實說實話,趙學軍這段時間也在想周旭紅那張油皮兮兮的臉頰,那傢伙住進去反對他好,外面欠著一兩百萬的外債呢。現在好了,他老子在裡面,外面就他一個誰知道他能抗幾日?


見趙學軍不願意提這個,大家就說起別的來,似乎周旭紅的命運沒有人再會去提及,有些人,離了老子娘就不會再有多大出息了。


“最近都怎麼樣啊?”趙學軍岔開話題問。


“哎呦,學軍你可算問到這個問題了,最近兄弟正在忙結婚,這不捎帶還送帖子過來了嗎,你家這麼有錢,千萬別放過我,一輩子一次,必須要多帶祝福,多帶……你懂哈!”曲華宇撚著手指,一副很貪婪的樣子。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並不厭煩曲華宇這樣的行為,人家現在在保險公司做的不錯,要說能說會道的,405那幫子人裡就他嘴馬子變得最俐落,什麼時候,那裡有他都是熱鬧的。要說,幫下小忙,趙學軍也不反感,舉手之勞,皆大歡喜而已。


老趙家人第一次招待成堆的小兒子同學,熱情的有些過頭。自己家孩子,打小就孤僻,難免在做人做事上欠妥。看著兒子有了自己的社會圈子,趙建國還是很安慰的,按照他的標準,這些孩子都有正經的工作,樣子眼神都端正,一看就都是不錯的。


趙學軍坐在王希的身邊,王希正給他剝雞蛋皮哄他吃,這不是橘子媽不知道從那兒得到個偏方,紅棗泡煮雞蛋補血補維生素嗎。


“結婚多好,男人到年紀就該著成家立業。”高橘子拿著公筷給大家夾菜,一邊夾菜一邊數落家裡的孩子:“我家這幾個,老大是結婚了,可是住那麼遠。老二倒好,也分不清他是找媳婦還是找保姆。小三兒這邊還沒戲呢,一聽給他找物件就翻臉,一聽給他找物件就翻臉,給我愁死了。你們幾個一直好,以後見到合適的,要給小三兒多注意。都是好同學,要互相幫襯。”


“媽,你說什麼呢!”趙學軍放下筷子,有些氣惱。


“阿姨,人家冰心奶奶說過,你別找,要等。這事兒急不得……這不緣分沒到嗎!”貝冬甯看到趙學軍急了,連忙救駕。


“能不急麼,別家人不提,就說以前住在老院子的,誰家不是兒孫滿堂的。我跟你們叔叔年紀大了,我們尋思著這再過幾年,你叔叔退休,我們就把事業交給兒子們,到處去轉轉。這都為兒子們累了一輩子了,誰家不是一對一對的,你這孩子,就不開這一竅,我尋思著,小三兒啊,上輩子,保不齊你是個做和尚的。”


趙學軍拿起筷子,給母親夾了個雞翅膀:“您現在也能轉轉,沒人欄您。”


“哎,你可別盡給我好聽的。這都多大了還闖這樣的禍事,我敢走嗎,我要是走了,那天你還不知道給我闖什麼禍呢!”


一場驚嚇,高橘子嚇破了膽子,這次她想好了,務必要給三兒找個會疼人的,還能管得住他的媳婦兒。要不然,走多遠也是滿心的牽掛,放不下心來。


“他們都成家立業了,我跟你叔叔就死而無憾了。人嗎,不就是為子女活著,後輩兒活著?我能吃多少花多少?這現在也算家大業大的,你隨便找,咱不苛刻,總要的是素質人品,這點很重要。”高橘子對著孩子們感歎。


“可不是,我父母辛苦一輩子,捨不得吃喝,我一說買房子,老爺子二話不說一輩子的血汗都拿出來了,這錢我花著燒手。”曲華宇接著話。


“他們就喜歡看你住大房子,看你有個比別人都好的家,比吃了蜜都甜。給你錢你就買,好好地成家過日子。看著你好了,就都值了!受什麼罪都值了,天下父母都這樣。”


“是這個理!”趙建國難得繃不住的插句話。


貝冬甯有些同情的看著趙學軍與王希,但是一點忙的幫不上。 王希一直沒吭氣,聽到高橘子要給趙學軍說物件,更加不願意吭氣了。他這一賭氣,難免就在行為上帶出一些孩子氣的樣兒,老趙家是見慣了的,只是以為他在拘留所過的不如意。可曲華宇他們看到,卻覺得這個人,未免有些鼻孔朝天之嫌。


一頓飯下來,高橘子一肚子怨氣發了出去,老太太一高興發了好多購物卡出去。都是年前印的現金卡,照顧下小輩兒人,她願意,現在誰還會去計較那幾個小錢,人年紀越大,越願意家裡來許多奉承她,陪伴她,不反駁她的小輩兒人。曲華宇他們的態度正是如此,這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送走曲華宇他們,高橘子與趙建國要去出去遛彎,家裡便只留下貝冬甯與趙學軍和王希三人。看趙學軍與王希不高興,貝冬甯開始胡咧咧。


“哎,我覺著吧,你們這次可是不好逃,趕緊想法兒吧,不然到時候老太太非給氣死不可。”貝冬甯帶著一絲同情與調侃的說著。他家去年就鬧起來了,現在上杆子有倆陪綁的,難免覺得有些竊喜捎帶著一些幸災樂禍。


趙學軍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苦笑:“能有什麼辦法,不去見就是了,我上面還有個二哥呢。”他說完,看下王希。


王希神色自若的靠著沙發,臉色並未為難,不知道那股子壓力有多可怕的人是幸福的,反正他不在意。還挺放鬆的說:“我媽給我找的都是那些老親戚家的姑娘,這裡面看我的能有幾個,都是看王瑞的面子,我不回廣州,她也抓不到我。反正我們母子的隔閡也不是現在有的。不結婚能怎麼,都是過日子唄。看你們這樣,天塌了一樣,沒事兒!”


貝冬甯不說話了,他拿著叉子叉一些西瓜吃,一邊吃一邊看著趙學軍的表情。趙學軍煩躁的抓起沙發墊兒對著王希丟過去:“少點廢話,煩死了,咱出去透氣,這一下午的,憋死我了!”


“你這才出院。”


“沒事,你們喝我看著。”


第六十七章


多日沒沾酒,心情有些不好的王希從酒吧出來,喝高了,話有些多,還帶著一些放開的張揚,他不顧著大街上人來人往,只是抓著趙學軍說情話。貝冬甯一副看熱鬧的樣子,後來在趙學軍的瞪視下,開著車子將他們送到三鑫商城便走了。


“軍軍,其實我得知足是吧?你那麼好,我不知足我就是混蛋了!”王希靠著電梯門嘮叨著。趙學軍看著上升的樓層數位應付他。


“不知足能怎麼樣,知足又能怎麼樣,想開點吧!?”


“我就是想不開!”

“我有沒做錯事,談個戀愛,跟做賊一樣,學軍,我真想告訴全世界,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只願意跟你在一起。他們能拿我怎麼地吧!殺了我?我日他祖宗的!”


一陣靜默,有時候折磨一個人,何必殺了他。掛在高牆全城瞻仰已經是難受,再拉上摯愛的親人一起陪綁就更加難受了,那簡直是生不如死。不經歷這樣的磨難,他們永遠不知道這種磨難有多可怕,趙學軍自己知道那種感覺,上一輩子他被嚇得膽小如鼠,這輩子他是再也不想過那種日子了。


扶著王希往屋子裡,王希一直嘮叨著:他什麼都不求什麼都是虛的。他問趙學軍想要什麼,趙學軍無法回答。


他想要什麼,他只想要一份單純的屬於親人的認可。不管身上帶著多少錢,多少身價。他都是父母的子女,都必須在情感這個問題上給趙建國,高橘子一個交代。他想得到全世界的認同!那是不可能的。


跌跌撞撞的,他們走進客廳,趙學軍把王希丟在沙發上去找熱毛巾,王希卻一把拉住他,將他拽到自己的懷窩裡。他細細的上下打量這張算不上英俊卻清秀的臉,他細細的親吻他,親吻他的額頭,親吻他的鎖骨,他一邊親吻,一邊喃喃自語的跟自己嘮叨:“別怕,有我……我們什麼都不怕,那麼多年都過去了,誰能分開我們呢?軍軍……你到底在害怕什麼呢?”


趙學軍當然害怕,很想哭,眼淚流出來,王希幫他都舔了。他們都有一肚子的苦悶以及對命運的無奈,他們需要宣洩,唯一的管道便是對方的身體。他們擰在一起,狠狠地相互折磨,都想把對方撕碎,將碎肉攪合成為一體,哪樣最好。一定是那裡出了問題了,只是簡單的一份情感,缺承不起那麼多的應該,按照,該是的情感規則。這就如一位偉大的神佛誕生在了虔誠的傳統基督徒家庭那般痛苦。這一刻的宣洩,就如在伊甸園的偷情,接下來便是被趕出天堂的最後狂歡一般,極放得開,愛得深,將對方心疼在靈魂那般折騰。


“我是多麼的愛你。”王希說出這話,打破了趙學軍的一切隔閡,一切畏懼,一切他所恐懼的東西都被瞬間丟開,他招惹了他,必須回報人家。他伸出手,摟住他的脖子回應王希的一腔熱愛,每一個動作他都會回應他,每一句話他都圓滿的給王希答案。


“我愛你。”


“我也是。”


“誰也不能分……開我們。”


“不……能。”


“我會為你死……”


“一起吧!”


他們翻滾著,將室內的空氣煮的幾乎要爆表,就那般坦蕩的肉麻一點也不覺得羞恥,他們親吻一直親吻到……一隻花盆從溫室那邊丟過來,碎片飛濺在熱情的兩具軀體前方的電視牆上。時間刹那的終止了。趙學軍冷汗淋漓,抬起頭,看到了一臉陰沉的父母。他能明顯的感覺到,身下有個碩大的枝幹,迅速萎靡,直到這一刻,他竟然擔心起來。


哎,王希不會嚇得陽痿吧,這可怎麼好?


趙建國跟高橘子抱著兩盆剛從夜市上買的蘭花回家。家裡這段時間實在是憋悶,誰不想好好地清閒的活著,可煩躁事兒總是商量著就一起來了。抱著放鬆的心情,買兩盆蘭草兒裝點一下生活,那也是可以的。老兩口開開心心的說著花兒得事兒,這一路趙建國一直勸阻老妻,別給小二操心了。這人啊,必須想得開,不想開怎麼辦?人家愛來愛去的,現在誰阻止誰就是敵人。父母啊,就是世界上最吃虧的職業,跟子女能說出個道理兒來?別說道理了,想開點,還有我呢,有我在這家亂不了。


高橘子對丈夫的最高指示,連連點頭,滿嘴稱是。搞得趙建國頗有些成就感,他們上樓,看到兒子的小樓隱約有著燈在亮著。就尋思著,分兒子一盆蘭花兒叫小三兒粘粘閒情。沒成想到的就是,一進門,聽到一陣肉麻呢噥的愛來愛去,接著老兩口看到,他們最最愛的小兒子與乾兒子就那麼地在沙發上裸呈相見了。


趙建國滿眼發暈,氣都喘不上來了。他使勁吃奶的力氣丟出那個花盆,怕丟到兒子身上傷到他,他丟到遠處的牆上。丟完那個花盆,趙建國一屁股坐到地上,用手指對著呆愣著的,臉色蒼白的兒子浮空點了三下:“你好!你好!你好……畜生!”


高橘子傻了,傻得蘭花摔在地上,盆子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音,碎片濺到她的大腿,劃破皮肉流了血她都不知道疼。她哭了,沒有像以往那般嚎啕大哭,嚎的鬼神共憎,她默默地流著眼淚,不知道這麼辦好。


趙學軍傻了一般的看著,看到父親坐在地上那一刹,心便揪了起來,什麼都沒有了。一切努力都是徒然,他又看到了很久之前自己幹的那點子事兒,那時候,他不懂事的只是大喊著真愛,大喊著山盟海誓的要與世界對抗。父親那時候也是這樣,癱坐著,不久便神色蒼白的喘不上氣,送進醫院急救,再也沒回來。


趙學軍感覺自己從未這樣冷靜過,他冷靜迅速的穿起衣裳,丟下傻乎乎的王希直奔著父親就過去了。這一刻他不管別人怎麼說,不管什麼情感,愛情。所有的情感這一刻都不抵趙建國養育他這些年的親恩。


他跪下,撲通一聲的跪在碎片上,抓住父親的衣領子非常肯定,非常確定的說:“爸,你別氣,你說什麼我聽什麼!您千萬別氣,您先冷靜,我最聽話了,您想我怎麼我就怎麼。您先吸吸氣……媽,我樓上有救心丸,硝酸甘油,趕緊的……”


王希那邊,猶如遭遇到了雷擊一般的愣了。


“爸!你打我!我給您找棍子,木棍不成,您就拿鐵棍抽我。您想罵我,我就跪到您出氣為之。您打死我也是可以的,我不對,我真的不對,我錯了,真的爸!您千萬別有事,您有事我就不活了……”趙學軍越說越激動,最後哭泣著哀求,樣子十分可憐。


趙建國捂著心口,吃了幾粒妻子連滾帶爬拿下來的速效救心丸。


“爸!我錯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可我生下來就是這樣。我沒辦法結婚,沒辦法去喜歡女人……好,我不解釋了,沒什麼,只要您好,只要您健康,只要您高興,您說什麼,我聽什麼,真的。爸,我跟您起誓。我要是不聽您的話,我天打五雷轟。爸,您千萬別死,千萬別有事。我錯了,我不敢了爸爸!爸……您說話,您說話!我聽!!我錯了,錯了……真的……錯……了!”


被兒子搖晃的天昏地暗的趙建國,開始是有些喘不上氣。可是兒子口不擇言的道歉,嘴裡胡說八道的這些子話,也叫他氣息略微平復下來。聽話就行,這個兒子還有救。


“你別晃我,我說什麼你聽什麼?”趙建國根本不相信趙學軍,家裡三個孩子,只有趙學軍的個性最剛烈。他沒想到他會這樣乖乖道歉,即便是雙膝跪在碎片上,鮮血流了一地,他都不覺得。這種慘烈的道歉,把趙建國夫婦嚇了一跳。


“我聽!”趙學軍連連點頭。只要爸爸能好好活著,隨便怎麼都可以。


王希站起來,默默地穿起衣服走到樓上。此刻他的腦袋是空空,上一刻還是山盟海誓的。這一刻便被遺棄了。他收拾起行李提著異常冷靜的走到趙建國面前,跪下,起誓一般的說:“……爸,我不氣您呢,我錯了,我們不會……在一起了。今兒起,我們分開……”


趙建國沒搭理他,也沒心情去照顧他失落的情緒。


趙學軍呆愣著看著王希離開,他一直跪著,跪倒高橘子扶起他,給他的雙膝上藥,趙學軍顧不得那麼多,眼睛死死地盯著趙建國,手裡始終捏著他的脈搏。這一晚,人困馬乏,趙學軍不敢自己睡,就蹲在父母的門口,像個神經病,每一個小時喊一句爸,趙建國應了他便安生,要不應,他就死命的擂門。第二天一大早,趙學軍強拉著父親去醫院檢查,一隻檢查到只是有些血糖,血壓高,其他的沒什麼之後。趙學軍便悶在屋子裡,整整悶了三天。第四天,高橘子去敲兒子的門,叫他出來吃飯,可趙學軍不見了,只留下一封信:


“親愛的爸爸媽媽:


不孝兒走了。您們安心,我不是去找王希。我自己走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做過一個夢。夢見另外一世的我,因為我的情感生活,把我爸氣死了。沒有爸爸的孩子,就如一葉浮萍,沒人疼你,沒人愛你,沒人管著你。自由倒是徹底的自由了,可是,那一世的我,活在十多年的懊悔當中。沒有父親的高山為我遮風擋雨,我不敢幸福,只要感到一絲絲的幸福,我就會將父親的去拿出來,狠狠地折磨自己,真是生不如死。


爸,您原諒我的不辭而別,我無法面對你們,也無法面對所有熟悉我的人。有關于我得感情生活,就是如此了,我真的無法接受女人,接受一段不屬於我得愛情。所以我只能離開,一輩子自己過,好過將自己的父親再捲入這種不堪的漩渦當中。我悔不起,只好不去給自己後悔的機會。


媽,我知道您一定又哭了,別哭,其實一個人挺好的,您看乾爹,一個人也是那麼多年了。咱人活著,最忌諱的就是跟老天爺對抗,抗不起,也贏不了,您就隨我吧。只當……沒有我這個兒子。


我走了,身上帶足了錢,到點我會吃飯,天冷了我會加衣裳,天熱了,我會找陰涼地方躲著。我會照顧好自己,就像媽媽在我身邊一樣。所以……您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最重要的就是保重好自己。這樣我得走,才是真正有價值……”


高橘子與趙建國翻來覆去的讀著這封信,總覺得有些東西趙學軍沒說明白。王希那孩子與趙學軍的事兒捅出來之後,他們還沒來得及發脾氣呢,就這麼忽然的來,又忽然的散了,總感覺就是不對味。最起碼也要狠狠地教訓這對兔崽子一頓才是啊?


“你說三兒這是去那了?”高橘子抹著眼淚兒問丈夫。


“他死不了!”趙建國依舊在生氣。


王希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眼神裡帶著一抹黯然。王瑞在哥哥面前神采飛揚的說著客氣話。這一次,他原本帶著任務來找哥哥的,沒成想,一直看不起的哥哥竟辦出了這麼大的事業,早就將他遠遠的拋棄在後面。


“哥,你這算是什麼,一聲不吭的給咱家放這麼大的衛星!哥……?”王瑞叫了幾聲,王希驚了一下,抬眼看他:“恩?”


“哎,哥,你怎麼了?不高興我來?”

“沒那事,你說吧。”王希客氣的笑著,苦笑。


“以前,咱媽,祖爺爺嘮叨你,那是怕你顧不住自己,怕你吃虧,怕你受罪,真的。哥,你現在做的這麼好,他們也會高興的。你看,咱媽也是,盡給你找一些鄉下姑娘,怪不得你不愛回家。”


王希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與趙學軍的那張照片。他覺得氣憤,覺得被出賣了,覺得自己的感情是那麼的廉價,付出了一世承諾,轉眼便被拋棄。他真的無法接受,有些萬念俱灰。


穿著黑色一步裙的女秘書敲門進來,在桌子上放下一封信後離開。王希拿起來,呆愣一下,想撕掉又捨不得,他考慮了很久……還是打開了。


“王希……你生氣了?我知道的。你恨不得掐死我,然後自己再去死……”王希鼻孔出了一口氣,他就是這樣想的。


“你知道那句話嗎?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咱現在能做什麼?我知道你想我怎麼去做。可是,那麼做的人都是傻子,笨蛋。就如你這般的憨傻人才會去做那樣子的蠢事……


那一晚,你想過嗎?就像你想像的那樣,有什麼啊,又沒做錯事兒!我蹦起來,瘋了一樣的跟父母對抗,張揚我們的情感,說破了天,兩個結果,氣死我爸,然後被我媽掐死。如果我媽覺得還不出氣,也許捎帶的將你也掐死。


即便是我媽不弄死你,趙大,趙二也不會放過你……”


王希想笑,又覺得悲哀,這種情感彙集在他臉上,整的他整個的表情有些扭曲。王瑞沒說話,只是小心翼翼的看著哥哥,這幾年他太過張揚,踩自己老哥踩得狠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麼去收放,今後跟趙家必然要拉開距離,說破了天,這是自己的哥哥,難不成還真成了趙家的兒子不成。不成,今兒回去就要跟祖爺,堂伯,堂兄弟姐妹們商量一下。


王希繼續讀那封信:“……王希,我去找個落腳的地方,找到了,我就跟你聯繫,這世界上我只告訴你我在那,只叫你一個人找到我。我對你沒啥說的,我道歉你未必接受,但是,互相憎恨個幾十年的去活著,那可你真是白活了,活的太沒檔次了。


我要是你。就每天好吃好喝的等著,等到一日抓住我……就狠狠地報復我這種沒良心的,自私的混蛋,反正我是絕對不會折磨自己的。


我對你沒啥說的,就一條,今兒起,你要代替我孝順我的父母,要做出你也找不到我得樣兒,你要裝出極其痛苦的樣子悲涼給全世界看。你記得,今後,我們要到一條,我們要等著,要學會做我們最不屑做的事情,忍我們最不願意忍的分離。


一年,兩年……也許是十年……我們要默默相守,我會等你,只是一個人活著的等著你,不管你是不是願意等著我,守著我。


我相信,總有一天,爸爸,媽媽,哥哥他們會想開的。一定會的,為什麼不原諒我呢?我是那麼那麼的熱愛他們,就如他們熱愛我一般。好吧,我向來不是個東西!我知道你想罵我!於是……我走了,找到地兒,我給你信兒啊!你可千萬給我憋住了……”


王希讀完這封信,心裡最開始那是一股子火。他只想到趙學軍面前,揪住他問:“你當老子是什麼?”可安靜下來,仔細想想,能怎麼辦呢?這種情感如此真摯,卻如此悲哀。得不到全世界的祝福,就只能緊緊抓住僅有的,他沒法不愛趙學軍,就只能委屈著自己,順著他織好的那張網,慢慢的向前走。即便是知道很多東西是個局,可是,除了趙學軍,他還能喜歡誰去呢?


“哥,你倒是說句話?回不回去啊?”王瑞有些氣惱的看著自己哥哥,自己好話說了一大車,老哥這是神游火星呢?


王希笑笑,小心的將那封信放進保險櫃,以後這封信是他要脅他的證據,他一邊放,一邊心情很好的說:“回呀,為什麼不回?我都想咱媽了……”


第六十八章


2007年,趙學軍開著自己的那輛小破車,從普羅旺斯他居住的那棟小別墅開至城中的酒館溜達。說起酒館,普羅旺斯有數百家專門用來坑老外的酒館。住在這裡久了,便慢慢的跟著本地人找到了好地方。每次趙學軍去城裡,就只是找一家街角的館子,要一杯基爾酒,一坐就是一下午。


從自動花生售賣機買上一客花生,趙學軍坐在那裡消耗著自己的生活。他隔著墨鏡鏡片,懶散散的看著來自五湖四海的外國兄弟姐妹。在這大熱天的,拿著照相機,攝像機沒頭蒼蠅一般的到處轉悠,找風景,找豔遇……哎,這不找罪受嗎?!


他與酒保熟稔的打個招呼,問候了一下對方的身體,略談了一下談了七年來的氣候問題。對方還是那股子老樣子,談的高興了,就給他說個比利時人的笑話。當然,這個笑話他也說了七年了,他就會這一個。


本地人很有趣,無論是美國人,英國人,還是法國人,他們都統稱英國佬,說完還要編一些笑話調侃這些人。你說人家花著錢幾萬里送上門來被你笑話?普羅旺斯人的大腦容量真是有待考證。好在,這本地人對東方人還是客氣的,只要不問趙學軍是不是日本人,趙學軍還是對他們也是友好的。


這些年,趙學軍一直在流浪。最初他去過許多地方,如果身體允許,他甚至想去南極看下,他到處游走著,抓著最後的機會,賺更多的錢,製造更多的安全。他玩味人生,過著獨來獨往的日子,只有在每年四月到五月,每年春節,他都會回到普羅旺斯跟王希團聚。當然,這種團聚並不敢明目張膽,他們依舊偷偷摸摸的在所有的人面前,扮苦情,博同情,一點都不覺得羞恥。


離家遠了,家對人的震懾力便不在了,周圍來往的人,打招呼的人都是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第一次在大街上與王希牽手,第一次在大街上親吻,第一次住在一棟屋子裡,想睡到幾點就幾點。沒人招惹他們,沒人說三道四。在國外,人情寒冷,這種寒冷也是有好處。與國人的把知道別人家的秘密當成討了大便宜相反,他們最怕的就是把別人家的事兒,變成自己家的事兒。


35歲了,有了小肚腩了,人變的有些懶散,覺得應該安靜下來。這種安靜並不需要獨自安靜,趙學軍迫切的期盼王希能夠來到自己身邊陪著自己。兩輩子,哎……年歲也不算小了。


一些來自國內的遊客,大聲說笑,清脆的來自祖國各地的口音將趙學軍的目光吸引了過去。他是多麼羡慕他們,多麼想走過去,跟著他們一起踏上歸鄉的道路。


丟一顆花生進嘴,趙學軍吸吸鼻子,好吧,這不是好日子。他對東方遊客向來回避,隨著日子久了,他聽到鄉音便會心如刀割。他躲了這麼遠,還是躲不過!前幾年,他將事業丟給王希。又將宋長安的公司與王希合併後定居普羅旺斯。他是清閒了,可這兩個瘋子便開始風起雲湧了。


分開的歲月,趙學軍常常思念那個體貼人,可隨著社會地位的拔高,偶爾趙學軍在國外的畫報上都會看到王希。最初的時候,他竟會萌生出一些嫉妒。他是這麼的怯懦永遠不如他神采飛揚,他如此想把自己藏起來,他永遠都沒辦法像他那般活的張揚……


每到這個時候,他總喜歡給王希找一些麻煩,這些麻煩是他故意為之的,他知道在那男人的眼裡,自己很重要,可是為了證明自己重要而去煩他?哎,自己越來越像小孩子了。他常自我檢討。檢討完了,會繼續犯錯。他覺得自己不算個男人,最多是帶著娘氣的一個一年四季想著辦法排泄寂寞的可憐人。當然,趙學軍兩年前真的是很寂寞孤獨的。


四前年,宋長安抱回一對雙胞胎來炫耀。他跟王希頓時都動了念頭。經過宋長安牽頭,試管嬰兒大歡歡,小歡歡就是這樣走入他們的生活。大歡歡是個男孩子,血親父親是王希。小歡歡是女孩,血親父親是趙學軍。這兩個孩子同時受孕,同月出生,前後相差一星期。兩個孩子的出生,趙學軍並未跟家裡通過氣,他不敢說。


家裡那邊,他每個月會打個電話回去與母親父親暢談幾小時。大哥從部隊上復原了,原本一把好外科手術刀,現在非要開整容醫院,也不幫家裡。二哥到底娶了許小夏,那位帶著金首飾,一身土氣的姑娘,這幾年倒是淬煉的可以,七年,三個兒子,她用自己的方式將趙老二的生活堆積的滿滿的,她賢慧,賢淑,從不過問趙學兵的私生活,這是她最聰明的地方。從熱戀到嫌棄也是趙學兵情感生活的一種寫照。除了生孩子,許小夏幫不上趙學兵任何忙。交際,生意,共同語言更是全然沒有,可趙學兵從不提及離婚這個詞彙,即便是他的大舅子們成堆的給他找事兒。老趙家的男人,總是負責的,離婚更是不可能。


好吧,這已經比前世強太多太多了……趙學軍知足。


去年,宋長安在國外結婚了,這是他第三次結婚,波蘭人,法國人到去年那個臺灣少年。同性戀的情感生活總是一波三折感情線單薄。加上宋長安如今家底豐厚,他的情感生活或多或少的總要夾雜一些電視上的那種商戰情節。就像那個臺灣小子,商業間諜啊!以前趙學軍覺得那就是編出來的一種人類,現實生活那是沒有的。


去年乾爹去世了,趙學軍帶著他的遺骨回到萬林,在小山頭村買了一塊地方進行了土葬。老趙家跟小山頭村淵源很深,埋在哪裡,有人看護著墳塋,這樣趙學軍也安心。乾爹的錢他一毛也沒要,東西都捐贈了後,乾爹的葬禮寂寞卻也安穩,都是他喜歡的人送他,老爺子也該著了瞑目了。唯一遺憾的就是,父親打得那口井,因為挖煤沒了水,成了枯井。分開那麼多年,趙學軍也是去年才見到父親,一見到就哭,又是道歉,又是羞愧,只是不說自己的感情生活。搞得老爺子一點數落他的心情都沒,他一再表示自己很好,絕對沒有生氣。他建議趙學軍多住兩天,趙學軍不敢多住,家裡兩只奶娃子呢。


爸爸老了,白髮蒼蒼,可身體很不錯。兒子們都聽話,錢夠花,社會地位也有,看上去事事如意,可是他閑的腚疼,就處處給高橘子找事。剛退休那會他是沒一天安穩的,這種給人隨便尋事找麻煩的好日子沒過三天,就堪堪趕上高橘子更年期。頓時,趙建國的社會地位就翻了個個兒。高橘子花了兩年時間折磨老爺子,每天就嘮叨一件事。

“你把我小兒子還給我,你把我兒子逼走了,逼到國外回不來。我不要你也要我兒子。我兒子做了什麼錯事?不就是喜歡個男人嗎?不就是不娶媳婦嗎?能有啥啊,二十一世紀,什麼沒有,火星人都快被地球人生出來了!憑什麼我兒子有家歸不得?就你舒服了就是好了?憑什麼地球要圍著你轉!?你市長了不起你也退休了,你現在就是個吃閒飯的。你這輩子除了我,誰還會要你……”


趙建國覺得很痛苦,兒子三十多歲一個人漂泊他很心疼,被更年期的老婆連續嘮叨六百多天更疼。有時候他就納悶了,自己厲害了一輩子,怎麼到老了,城門失守晚節不保了?他想叫自我放逐的小兒子回來,可人家也是鐵了心,一個人過,怎麼地也不回來了,這可如何是好?


一陣刺鼻的烤黑煙的味道沖進趙學軍的鼻翼,他皺皺眉頭。以前普羅旺斯倒是有很多吸黑煙的人,可現在也不多見了。掃了興致的趙學軍站起來,繞過兩只鄰座的寵物狗,買了一瓶松露酒抱著驅車回家。


大歡歡跟小歡歡是一位本地保姆在看著,以前趙學軍為了注重根性,也請過國內的名校畢業生回來做保姆。可惜的是,甭管男女,皆有危險。他對生活看的很開,活的很奢侈。有時候愛情這玩意兒,夾雜很多因素。女人看他成熟穩重,事業有成,樣子也是英俊漂亮,難免會有些微妙的情愫在裡面萌生。男人就更不好說,不會看孩子不說,知道趙學軍喜歡男性了,對方竟然表示不介意屈就他?這就更令他覺得惱火了。


沒辦法的,趙學軍找了一位本地肥大媽,她說的本地話,好多本地人都聽不懂。大媽跟他現在說什麼都用比劃的,整的正在冒話的大歡小歡一句話夾雜著法語,英語,中文的亂蹦,偶爾還要冒一句本地的俚語。為了孩子,趙學軍是越來越呆不住了。


回到家中,趙學軍放好車子,四下好奇的看看,以往只要一回家,倆歡歡總是要像炮彈一般的射出來,釘在他的身上撒嬌,哭訴,告狀。今兒這院子格外的安靜,那個總是嘮叨的本地大媽正趴在低矮的牆頭,跟鄰居說話。她看到趙學軍回來,擺擺手打了招呼之後便繼續說著閒聊,根本不在意這個人是自己的老闆。


提著酒瓶,推開客廳的花門,屋子裡純正的中文,夾雜著孩童的嬉笑細細碎碎的便這麼迎面撲來。趙學軍笑了,他放好酒瓶,光著腳走進屋子裡,眼神亮亮的看著王希坐在沙發上,笨拙的抱著一本童話書跟孩子們講故事。他的中文在孩子們理解當中是有缺陷的,有時候他們聽不懂,便抱怨,叫他再講一遍,王希一直在再講一遍,一點也不覺得煩。


“什麼時候回來的?”趙學軍低頭親親來過來的小歡歡,他抱起她,孩子身上挺涼快,帶著一股子奶香,皮子細細軟軟貼在身上很舒服:“爸啊,哥啊,搶我的麗姿(娃娃),還偷偷開冰櫃,變魔術冰激淩自己吃!”趙學軍失笑。


以前他給孩子們吃冷飲,就叫他們閉起眼睛數三下。他家大歡歡小歡歡一直以為冷飲是冰櫃變出來的,那是個魔法櫃子。


“我沒有,你沒信用!”


“我沒有。”


“你有!”


“啪!”


“哇!!!!!!!!”


小歡歡的手極快,打人從來沒有預兆。按道理女孩子冒話是應該很快的。可是王希這傢伙偏偏就生出一個能言善辯的孩子,大歡歡嘴巴從不吃虧。小歡歡吵不過大歡歡,對付他的辦法也很簡單。我吵不過你,我打你。因為是哥哥,不好還手,大歡歡每次都哭得很委屈。


哭笑不得的拉開孩子,趙學軍抱起大歡歡哄著來到院子裡,他指派保姆取過兩個兒童游泳圈,一個孩子脖子上套上一個,給孩崽子們丟水裡,頓時……恩怨就全消了:


“哥哥救命!


妹妹快點!


哥哥等我!


妹妹看我啊……鯨魚……”


“怎麼這個季節來?公司不忙嗎?”坐在泳池邊,趙學軍靠著王希,深深的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


“大歡,我看到哆嗦了!泡泡都浮出來了,你又在泳池裡撒尿!”趙學軍憤怒的指著大歡歡數落。


“宋長安失戀,我就失業。”王希笑眯眯的用腳將好不容易撲棱上岸的小歡踹開,孩子哇哇亂叫的向著另一邊游。


“不止這些吧?”趙學軍總感覺王希話裡有話,一起都生活了那麼多年了,有什麼不知道的。


王希穿著一條彩色褲衩,坐在游泳池邊上看遠處的梧桐,他輕輕地說了一句:“你該回去了,到時候了。”


趙學軍手裡的東西掉到地上都沒覺得。


“老爺子前天找我,我們一起談了很久。他說譚小康死了,死在一個外省的橋墩下!”


“譚小康?”趙學軍硬是不記得那是誰。


“你那個到處告狀的姨夫!你這腦袋,怎麼退化的不記得親戚了?”


“我壓根沒把他當親戚。”


“老爺子說,那樣也是一輩子?看著實在的恓惶!一輩子,就為幾萬塊活。”


趙學軍不說話,努力回憶過去的記憶,那些人,那些事兒,故鄉的事兒與前世夾雜在一起,分不清那個是前面,那個是後面。


“老爺子他對我說,他年紀大了,現在就擔心一件事,怕你一個人在外面風吹日曬,沒人管,沒人照顧。他現在想明白了,他不管你了,隨便你了,他只求你安安穩穩的,舒舒服服的一輩子。生病了有人送你去醫院,難過了有人安慰你。天冷了,有人惦記你,你身體不好,他害怕那一天他不在了,你死在那間外國旅館的床上,肉都臭了,都沒人管。他想你了,想你回去,他想守著你,看著你……”


眼淚吧嗒吧嗒的掉著,趙學軍不吭氣的低著頭,他哭了一會歎息:“我這樣的逆子,也就是那樣的父母才能忍了!”這麼些年了,無時無刻的不在想家,可是就是不敢回去,不能回去。

王希扭臉看看他,伸出手刮去他臉上的淚。看到爸爸哭了,孩子也不鬧了,乖乖的趴在水面看。


“多大了還哭?”


“呵……不是哭,喜淚!你說,我可怎麼交代,孩子們怎麼跟父母交代啊?回去了,怕孩子們也受不了,不習慣。哎,你看我,總是想那麼多沒用的。”趙學軍揉揉鼻子,靠在躺椅上又開始追憶過去,王希不敢說話,他發自內心的的說,他覺著趙學軍也有更年期。他這種更,不與婦女同志相同,他會傻兮兮呆坐幾小時,下雨都不知道……


趙學軍眯著眼,仿若又看到了那個佝僂著的自己。那棟樓,很高……宋長安就在樓下。在他的身邊坐著他的新男朋友。自己樣子狼狽,眼神鬼魅,猶如幽魂一般的拼命想看清那個男孩子長什麼樣子。他害怕……他哆嗦,他氣憤……那樓是他自己跳下去的,雖然他一直不承認自己死于自殺。他當時就想著,我摔死自己,血糊糊的我膈應你一輩子。現在想來,多傻啊,憑什麼自己就那麼輕易的給別人挪窩了呢?上輩子,他就是個二百五!


“哎!哎!我說你,想什麼呢?”


“想前輩子,這輩子。”


“您老都35了,別那麼夢幻,真實點成不,這倆孩子回去怎麼交代是個大問題……”


“王希……”


“啊?”


“起風了……”


“我知道!”


“孩子被風吹走了……”


一陣大風,梧桐葉子伴著薰衣草的香味傳來,孩子們淘氣的過了勁。躺在水面上套著游泳圈的睡著了……大風吹起漣漪,帶著孩子緩緩地推向池水那邊……


“撲通!”


王希跳下了水,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奮力的向著孩子游去……


趙學軍笑眯眯的看著,這一刻,恩!很幸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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