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夜話(上) BY 老草吃嫩牛

文案:

趙學軍回去了,回到了七十年代。

他不求什麼,只求這輩子,身邊的人都要疼好了,愛好了。

在此我想說一句,文中萬林市,是我生活的城市與故鄉結合的一個虛幻的城市。

請不要把它歸類,因為這是那個時代乃至整個時代的一個代表縮影!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種田文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趙學軍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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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九七九年五月二日下午五點五十分 ,趙學軍背著一個半舊不新的的軍用舊書包,呆呆的看著市中醫院的垃圾堆。


就在幾分鐘前,趙學軍還站在四樓陽臺拿著望遠鏡悄悄觀察那個人。他清晰的記得,身後,家裡的鍋子上還燉著雪梨湯,這幾日,那人鼻翼下起了個大火疙瘩,他看著有些心疼。


再後來,就是那樣,宋長安停了車子,安撫了下身邊人,又習慣的仰頭看陽臺。他嚇得一哆嗦,那一哆嗦,就哆嗦到了這裡。一九七九年五月二日的下午五點,萬林市醫院後街的垃圾桶。趙學軍呆呆的看著面前這些歡快翻垃圾的大人和小孩子們,大的在翻找沒有燒完的煤炭核子,小的卻在翻找著各式垃圾,香煙皮,火柴盒,破本子,鐵塊子。


伸出手,那手不大卻是黑黢黢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看看衣袖,頓時一片厭惡。那上面是去年的鼻涕吧?整片衣袖上油光黑滑閃著詭異的光。壓抑不住的生理習慣,兩通黃鼻涕從趙學軍的鼻子裡溜下來,在接近上嘴唇那一刹,他習慣的猛吸了一下,又習慣的想從嘴巴里吐出來……之後,遲疑了一下,還是吐了出去,接著趴在街角的石檯子邊又是一頓大吐特吐。


怎麼曾經活的如此骯髒?對啊,這是自己的身體,他當然認得,左手小指甲下麵那塊因扣空午餐肉罐頭鐵皮盒子的深度劃傷,整整跟了他三十多年。這個叫什麼?無緣由回歸嗎?


抬頭看看街景,夢裡的小城,建築都沒有夢中那麼高大,馬路是那樣的狹窄,那些建築甚至是老式的,充滿灰暗顏色的過去。


一輛帶著掛老解放車,從市區重要的大街飛奔而過,留下一串飛灰,嗆得趙學軍直打噴嚏,這種帶掛車在多年後最多允許它半夜繞城外走,多麼詭異的年份,老解放車猶如賓士車一般帶著牛氣,飛奔在市中心的大道上,這時候司機是個牛氣的行當呢。


多麼詭異?!一個帶著四十歲靈魂的七歲小孩,迷失在故鄉的街頭,趙學軍找不到回家的路,即便是在這生活了很多年的城市,他對自己的七歲毫無記憶,即便是有,也最多是記得那些年的大年夜,枕頭下麵會有五毛錢,家中的燴菜的大鍋裡,豬皮帶毛是跟豬肉一起燉的。很好吃,忒香。


“學軍!學軍!”身邊有人帶著一絲炫耀的語氣呼喊他的名字。


趙學軍頓時有種淚流滿面的感覺,甭管他是誰,他認識自己。那種髒的跟自己可以媲美的這個傢伙他不知道他的名。人的生命都被人稱呼為短,但當你回去,你卻可以發現,你認識很多人,然後在歲月的沖刷當中,你又不認識他們了。


“看到沒,看到沒?我就說有寶。”這個長相干瘦的傢伙,拿著一截子輸液膠管上下舞動。這東西,趙學軍是認識的,小時候他們不知道從那裡整來這玩意,在一頭紮上一個磨去滾珠的圓珠筆芯,再對著自來水籠頭灌滿水,這就是一個七零年代人見人愛,十五歲以下青少年都喜愛的手工水槍。有時候還可以冒充水壺。


那小傢伙玩了一會,見趙學軍不接話,自己也覺得沒意思,他想了一下,翻開一個更加髒的書包,取出一個看不出本色的鐵殼子鉛筆盒,拿出一個黑漆漆的刀片很是大方的割下一半膠皮管子給了趙學軍。


“給!”


要說謝謝嗎?趙學軍拿著那半截子膠皮管子,腦子一片渾渾噩噩的被小瘦子牽著往熟悉的方向走。接著,天色越來越昏暗了……


以前趙學軍的家住在後營,人稱市委小院,那片房子是磚式窯洞,是由市房產局統一建造。是那個年份,全市最好的房子。


趙學軍的父親趙建國從部隊復員,原本可以留在部隊駐地北京,但是趙學軍的奶奶因為這個事兒跟趙建國鬧了很多次,說是養兒,養兒,最後,一個兒也不在身邊。實在沒辦法,趙建國帶著妻子跟三個孩子回到了萬林市,而這裡是趙建國距離老母親最近的地方。


趙學軍的母親高橘子在市總工會上班,不是幹部,是工人。那個年月,工人老大哥賺的要比干部多得多,所以一直隨軍的高橘子就分到了總工會,為了那個工人的名份,據說當年還走了一些小後門。


趙學軍是被自己的小夥伴帶回家的,那傢伙叫徐步堂,在今後的歲月中,他會成為這個小城的檢察院副院長。隨著地位還有那件事的發生,趙學軍與這個童年摯友的情感會在初一那年分崩,接著再無交集。


趙學軍坐在家裡大門口的石墩子上,呆呆的坐了好久,他沒家裡的鑰匙,曾有過,弄丟了。再後來,他大哥趙學文,二哥趙學兵相繼回到了家裡,一起坐在家門口的石墩子上,這些人也是如此,曾有過家裡的鑰匙,都丟了。趙建國同志一生氣乾脆不許他們再帶鑰匙,所以不管颳風還是下雪,趙家的三個禿蛋都一起坐在家門口等父母回家才可以進門,這樣的情形一直到大哥趙學文從省體工隊回到家,才改觀,而趙家的孩子,就再也沒有丟過鑰匙。到死都沒聽說過那個丟了鑰匙。


趙學軍看著大哥趙學文的屁股,很想踢一腳。


實在太可愛了,流著鼻涕,趴在石墩子上做作業大他三歲的哥哥實在太可愛了。他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傢伙這麼可愛呢?一身洗得發了白的小綠軍裝,袖子上的油膩不比他少,一邊寫字,一邊吸鼻涕,嘴巴里還哼著奇怪的調子,偶爾看一眼自己,接著就是驕傲的一哼。這豬就看不起自己。從小他就看不起自己,學習全班倒數的趙學軍,一直是被家裡人,所有的親戚看不起的,那個年月學習不好就意味著思想品德不好,人品不好,當然人氣也不高。趙學文在那個年月是可愛的,衣袖上的兩道杠,學校校隊的主力隊員,市體委好多教練都去學校挖角,最後也的確是挖角成功,也禍害了趙學文的一輩子。二十六歲從省體工隊回到萬林市的趙學文一輩子不如意,先是做教練,接著娶了一個普通人家的姑娘一生操勞,不到四十歲得了嚴重的職業風濕病,四十三歲死的時候,體重不到五十斤,他身體伸展不開,是佝僂在那裡去的。


沒來由的,趙學軍突然一陣腹中酸楚,眼淚滴滴答答的掉了下來。身邊同是在寫作業的二哥趙學兵嚇一跳,立刻辯解一般的,露出沒有門牙的嘴巴喊了一句:“我沒咋他?!”大哥趙學文沒二話的扭頭對著趙學兵的屁股就是一腳,於是,趙學軍看著這個欺負了自己一輩子的小胖子,咧著沒有門牙的嘴巴一通幹嚎,心中無比解氣。


自己這家人,只是這個國家的一個小角落,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人家。軍轉幹部的父親,混到死也就是一個副局級幹部,因為自己那點子性向,老爺子不到六十歲就去了。接著是母親因為十塊錢工資,做了工人,接著下崗,一輩子跟自己老子伸手要錢,沒錢就沒家庭地位,直到老爺子去世,她的日子就是被老爺子吼來吼去,連帶著,後來的兩個兒媳婦也不懂得尊重這個為了家庭奉獻了一輩子的女人。來這裡之前,趙學軍都四個月沒見媽了,最後一次見到她,她正在給趙學兵一家做飯。他怯了,母親也怯的沒叫他進門,只是隔了防盜門對他說:“你快走吧,別叫你二嫂看到。”


等他走遠了,回過頭,卻又看到母親遠遠的陽臺看著,一直看到他回頭看不到那個陽臺。他知道媽還在那。會呆很久,會晚上悄悄的哭,依舊毫無辦法。

晚上七點,趙建國回家了,他先是停下自己那輛破自行車,看下家門口那三個擠在一起的禿蛋兒子,帶著一絲氣的說:“你媽呢?!沒回來?!”


“媽加班,說是有加班費。”趙學軍抬頭,替媽解釋了一句。


趙建國奇怪的看了一眼兒子,這孩子,怎麼說開普通話了?


打開家門,兄弟三個慢慢走進院子,站在小後院的當中,將書包放到一邊乖乖的等著。趙建國進屋,沒過多久便拿著一個舊毛巾出來,使勁在兒子們身上拍了起來。頓時,一陣灰從頑皮的孩童身上一層層的彈起。


“混蛋小子啊,你們是去上學了還是挖煤去了,人家挖煤的從煤礦出來還知道洗個澡在回家呢。看這身上的灰,以後誰家修房子,不用買灰,隨便拍拍夠蓋個大樓的……”


眼見著,一個一個拍整齊了,父親的那塊大毛巾終於落到了趙學軍的身上,“啪!”那一下,就像做夢那般疼,趙學軍又哭了,無聲無息的眼淚嘩啦啦的往外淌。


爸,自您走後,這世上再沒人能向您一般打我,罵我,數落我。爸,自你走後,再沒人能像你一樣半夜等我回家,爸自您走後,再沒人怕我挨餓受凍沒人照顧。爸!你都不知道我都多想你……


趙建國的腰突然被老兒子抱住了,那孩子的勁道幾乎要勒死他。


“咋了?三兒?誰欺負你了?”


這孩子在哭,受了大委屈一般的在哭,哭的趙建國的肝都要扯斷了。趙建國回過身,抱起自己家小兒子,一邊哄,一邊檢討自己是不是手重了。


“啊!!!!!!!!!”趙學軍哭的撕心裂肺的……


趙學軍回來了,毫無緣由,卻也了無牽掛,他從初三就悄悄的跟著宋長安,做他背後的那個人。 宋長安對他到底有沒有愛,他不知道,反正每次吵架的時候,他記得,他們都吼……下輩子,再也不想認識你。


一九七九年五月二日,趙學軍重生了,那天下午,他木呆呆的像一隻傻鳥一般的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他看到故鄉所有的房子都矮了一截,看到了死去的大哥,看到了刻薄的二哥正在換門牙,他看到了一生操勞的母親滿頭青絲,梳著俐落的髮辮。她做了拿手的手擀面,一個雞蛋烹的哨子,全家大小每個人的碗裡都有雞蛋。他又看到了自己的老爸,他的垂下來的眼袋不見了,眼神無比犀利,換褲子的時候,栓了鑰匙的褲帶上帶扣叮噹作響。他當然記得那條皮帶,以前,每天它都親吻自己的皮膚,一日三頓按飯食時間供給,在初三之前從無間斷。


第二章


一九七九年的空氣總是新鮮的,趙學軍對周圍的人來說也是新鮮的。最開始的時候這孩子開始熱愛乾淨,每天都自己燒水,洗頭,洗衣服,他拒絕再跟他二哥睡覺,原因是,他二哥尿炕,總是連他一起尿了。他住進家裡新修好還在泛著潮濕的小廚房,因為這個挨了趙建國一頓皮帶。


挨完打的趙學軍,乖乖的坐在前院的大通院煤池子邊上,一聲不吭的,只是坐在那裡默默的掉了兩個小時的眼淚。為此,趙建國挨了橘子同志一頓好罵。抹不開老子面子的趙建國在屋裡轉了好久之後,悄悄走出去,給了兒子五分錢。


手裡握著那五分錢,趙學軍還是哭,這一次,是感動的。都多久沒見過五分錢了,那枚錢幣肥嘟嘟的,那麼大一枚,可以換一個江米槍,五個江米球,可以看一場電影,可以買兩盒火柴,可以存兩次自行車,五分錢可以換好多東西。


資本主義是日益腐朽的,社會主義是光明無限的。小朋友們在兒歌裡也在一直唱著:解放臺灣,保衛延安。一些來自過去的有著充滿時代意義的兒歌,每天,每時,每刻都給予趙學軍新鮮感。


一個城市,四條大街,四個百貨商店,四家飯店,四個電影院,四個糧店,四個小學,四個街道,四家派出所,再然後……沒了,整個城市都是這樣,其他的城市也是這樣。即便是如此簡陋,如此平凡單薄,這個時代的人都活的無比充實,充滿了時代的幸福感。


每天早上,趙家三個兄弟都會得到一毛錢二兩糧票,爸媽工作辛苦,從不做早點,而趙家的三個孩子獨立型也是很強的。除了上學第一天,在那之後的日子裡,父母再也不會去接送他們,更加不會給什麼零花錢,這個時代的孩子根本不懂什麼叫零花錢。但是他們依舊很快樂。這種快樂最基本的源泉來自,即便是你有了什麼零花錢,你也不知道今後的世界會有奧特曼。


趙學軍給父母的感覺是新鮮的,三兒懂事了,不頂嘴,不禍害家裡的東西,對院裡的鄰居不再是靦腆,而是大大方方頗有大家風範的問好,他不在逗雞攆貓,爬牆上樹,除了每天上學的時段,這孩子大多都是坐在家裡門口的石墩上,乖乖的等父母下班,衣服雖舊卻是乾乾淨淨,那張每天洗三次的小臉,雖不是漂亮,卻是清清秀秀。如此以來,家裡另外兩個禿蛋坐在弟弟面前,那便活脫脫成了兩個反面教材,看那鼻涕,看那衣袖,看那髒兮兮的作業本……呃,人見人煩,鬼見鬼憎!


趙學軍給兩個哥哥的感覺是新鮮的,他沒有帶著跨越幾十年的時代感去鄙視誰,他只是懶得再跟大哥去比,懶得再跟二哥去比,懶得跟他們鬥嘴,懶得跟他們合夥去做一些孩子去做的事情,雖然回到了童年,卻又的的確確的失去了做孩子的興致。他沒辦法五體投地的去彈玻璃珠,沒辦法跟哥哥一起去拆了父親的自行車鏈條去做火槍,他沒辦法跟二哥那個自小娘兮兮的傢伙一般去收集糖紙,沒辦法跟小夥伴們一起再去翻垃圾堆,去沙子地玩中國美國這類攻上來推下去的遊戲。他沒辦法下課了跟同學一起跑到廁所占茅坑,真的,簡直無法想像自己是如何長這麼大的。


重生第一天上學,坐在最後一排的趙學軍可憐兮兮的跟一群孩子玩手背後遊戲,他看著老師繪聲繪色的拿著幾只貼了棉花的小鴨子教算術,而他的同桌第一堂課開始就在吃自己的指甲,一直到放學他還在吃自己的指甲。第二堂課間操結束後,他憋著一股子尿意奔向廁所,卻發現一排十個坑位站了十個廁所大王。


所謂占茅坑這類遊戲很簡單,就是課間了,誰跑的最快,那個坑位就屬於誰,然後,廁所大王上下打量憋著屎尿的那群倒楣孩子,看誰順眼,就叫誰上。這叫什麼事兒啊?!就這樣,趙學軍無奈的去了學生們看上去神聖所在的教師廁所,他與學校的政教處主任排在一排解決了生理問題離開廁所後,幾乎操場上一半的小朋友都在悄悄看著他,那眼神不是一般的敬仰?!


“學軍,他們說跟校長一起上廁所來?!”這是放學後,大哥見到他說的第一句話。今天,在學校,幾乎所有認識趙學軍的人都在問這個問題。


“是政教處的王主任。”趙學軍很有耐心的跟自己的大哥解釋。


“哎呦喂!小夥子啊,混上大油了嗎!”大哥趙學文親昵的摟著自己的弟弟向外走,在學校有兩個高年級的哥哥總是很美好的,沒人欺負你,被欺負了,說一句我大哥是四年級的,總能得到很好的庇護。


大油,板油,是鄉土話,混的好叫大油,不會混,亂混的叫冒油,板油就是下下等混的不好的人。


趙學軍無語看天,他只不過就是跟政教主人拉了一泡屎……而已。


兄弟三個一起從學校慢慢溜達的走著,趙學文今天沒訓練,加上口袋裡有二分錢,頓時覺得全世界他最大,打小趙學文就像個大哥樣兒,好東西是捨得與弟弟們分享的。他大方的買了一包用廢舊報紙包裹著的山楂面兒,攤開紙包咽著口水先請弟弟們舔上兩口。趙學軍鬱悶兮兮的看著趙學兵伸著長長的舌頭狠狠的那麼一舔,半包山楂面兒沒了,就連那舊報紙片兒上面都被舔了一個小洞。


挨了大哥兩拳的趙學兵,含著眼淚珠兒跟在哥哥弟弟後面,反正他是不想一個人回家的。


兄弟三個繞過市政府的果園,穿過成片的大白楊樹林子,身後是政府禮堂的大喇叭在放廣播:小喇叭開始廣播了,噠滴答,噠滴答,噠滴噠滴答!小朋友們,今天給大家講一個雷鋒叔叔星期天做好人好事兒的故事……趙學軍跑的更加快速了。

政府機關就在白楊樹的那一邊,最近這幾個星期趙學軍一直在做收破爛的事兒,每天放學,他都會去市委大樓,武裝部大樓,他抗著學毛筆字的名義討要舊報紙,那時候機關人不多,誰也認識人,人們互相也不防備。在政府門口沒有上崗帶真槍的士兵,只有一個文盲老頭吳大爺。


每次趙學軍去了,都會幫著老頭提一桶水。吳老頭就會把這一天收來的舊報紙給了這個講文明懂禮貌的“好孩子”,在政府後樓有個地下防空洞的入口。關於那裡,傳說有很多,孩子們的智慧是無限的,如果有可能,時代允許,他們會把所有懼怕的鬼神都擱置在那個黑漆漆的洞口裡。


由於時代的限制,目前,那個黑漆漆的洞口下,目前只住了一群狗特務。即便如此,也沒人下去冒險。如此,趙學軍便有了一個秘密基地,他收集了一個星期的報紙就放置在那裡。


碎玻璃碴七分錢一斤,舊報紙一毛八分錢,兄弟三個背了三次賣三次,幾十斤廢報紙換來二十五塊錢。那個年月,家裡收入最高的高橘子同志每月只賺三十三塊三,她戲稱為米拉米。面對二十五元多的鉅款,趙學文呆了片刻後說:“三兒,你給哥買個塑膠文具盒唄。”趙學軍沒吭氣,趙學兵接著來了一句:“還要個玉米鋼筆,不然我告咱爸。”話音未落,趙學文對著他屁股就是一腳:“狗叛徒!”


趙學軍給了大哥一塊,給了二哥一毛錢,他對二哥沒有太大的厭惡,雖說前輩子,這小子市儈,更加找了一個市儈嫂子更生了一個市儈的兒子,最後演變成市儈乘三。他對自己不好,看不起老大,他不許自己進他家屋門。他悄悄將家裡的房契改成自己的名字等等之類,上輩子,趙學兵幹的壞事,都是家庭裡,最自私的人幹過的壞事總合。可是,他給媽媽養老,大哥兒子上高中的時候,他也背著媳婦送去一千塊。那些不算仇恨,只算是……時代的無奈,錢包的無奈,權勢的無奈,對於趙家這樣普通的人家,收入不多,沒有祖產,沒有跟好造富時代步伐。換了誰家都是一樣的,更別說,給自己這個家帶來最大厄運的自己,趙家小三,稀罕男人,那是對這個家庭的魔咒。幾代都抬不起頭的魔咒。


口袋裡有了一塊錢的趙學文,晃著有錢人的步伐,美滋滋的在街頭,頓時這個城市小的都裝不下他了。一個塑膠文具盒,帶磁鐵那種的才八毛二,帶橡皮頭的鉛筆六分錢,香香橡皮八分錢。他能買的東西太多了。而趙家二哥,因為一毛錢,雖然這是白來的一毛錢,他覺得他活的實在憋屈,雖然他很想出賣自己的弟弟,卻沒勇氣跟自己的哥哥作對,且不說他上四年級,且不說他比自己拳頭大,單說那個誓言……


三兒找了一個紙片,很認真的寫上:把今天這個秘密說出去的人,腸穿肚爛,會變成狗特務……等等之類毒辣的誓言,寫完他寫了自己的名字,大哥也寫了名字,他被迫簽了自己的名字後,三兒把那張紙燒了,還挖了一個坑埋了紙灰,又跺上腳,吐了三口吐沫。沒有比這個誓言更加毒辣的了。


三兒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趙學兵沒有去仔細推敲,他不具備這個腦筋,他只是莫名的對自己的弟弟多了畏懼感,這種畏懼是與父兄不同的,就好像三兒變成了他肚子裡的蛔蟲,只要他一撅屁股,三兒就知道他拉什麼形狀的屎粑粑。於是,這種畏懼轉化成了孩童一般的巴結,趙學兵開始跟在弟弟後面,成了一名實實在在的跟屁蟲。他幫自己弟弟洗衣服,倒尿桶,做作業,捎帶又把小學一年級的功課複習了一次,突然發現,好多三年級他沒明白的問題,是因為一年級的時候他沒好好聽,比如,那個拼音字母,學會了,三年級的好多課文都可以早早的朗朗上口。這一年的期末考試,趙學兵由籍籍無名之輩,突然一躍成了三年級語文成績第一名。老師獎勵了他一朵小紅花,學校給他發了一道杠的小隊長袖標。


美滋滋的將一道杠帶在袖子上的趙學兵,放學後覺得世界也裝不下他了,他實在想宣洩一下自己的不滿,想向全世界昭告他不再畏懼自己家三兒。於是他找了家裡附近的一個舊電線杆子,很認真的拿著老師那裡順來的粉筆頭寫到。


“趙學軍是個王八蛋!”


他寫完,覺得身後毛骨悚然,回過頭去,他老子趙建國一臉怒氣的一條腿支在自行車上看著他,爺倆互相看了一會後,趙建國丟開自行車,解下褲帶,一隻手提著褲子,一隻手揮舞著皮帶追著兒子打,一邊打一邊罵:“王八蛋,趙學軍是王八蛋,老子算個啥!!!!”


“嗷!!!!!!!!!”


第三章


趙學軍有小私房,這事兒全家都知道。從單位順報紙,去附近五金廠討要蓋雞窩的鐵皮這是父母知道的,打小學三年級開始倒賣全國糧票,這又是父母不知道的。


一斤全國糧票賣給賣豬肉的大嬸八分錢,從學校糧店後面的小賣鋪跟一個大姐大量買一斤六分五,別小看這一分錢,存了兩年那也是個數兒了。趙學軍不記得有什麼彩票數位,也不記得索羅斯啥時候來襲,他只知道,那個全民經商的時代就要來臨了。


“三兒,你姨結婚,想借錢,媽不敢跟你爸爸說,你的錢借媽唄。媽以後還要給你交學費,給你蓋房娶媳婦呢!”


趙學軍輕輕搖頭回答:“沒錢。”他又不是沒給過,上次拿他三十塊,悄悄借給大姨高蘋果,到現在高蘋果都沒還,高橘子媽媽還騙他,說啥給他存到本本上了。真當他是十歲小孩子了。


趙學軍沒那麼心狠,他只是有些記仇,媽媽那邊,兄弟姐妹五個,母親從鄉下出來後,頓時就成了家裡的救贖,父親從小科長做起,拉拔了這個,拉拔那個,從小到大,不知道貼補了多少,慢慢的,大了,都有本事了,有錢了,又開始看不起自己家。話裡話外都是爸爸死腦筋,媽媽沒本事,雖然親戚間走動的很多,下一代也很親厚,但是,有些沒辦法說的事兒,想起來還是很憋屈的。


“別騙媽,你二哥說你有錢。”高橘子給兒子夾了一個雞蛋,陪著笑,她不敢走家裡的大帳,只能悄悄要小兒子的錢,老二說了,小兒子最少有五十塊,她再湊點,總能和個一百元,接濟下娘家,父母養她不容易,她要幫襯一下。”


三姨高雪梨要結婚,趙學軍的姥爺想給閨女買個縫紉機,再打兩個大櫃子。三十六條腿家裡還是沒辦法湊全,但是給個大件也不少。談來談去的,家裡自然將重擔給了在城裡的老二高橘子,高橘子也拍著胸口答應,回到家卻作了難。趙建國的老娘也在農村,他大伯的孩子照看著,每個月的最少也要貼補五元,三個小子,吃吃喝喝,人情來往,這家並不富裕。


“媽,我開學上學,不用你交錢。”趙學軍瞪了一眼悄悄瞟自己的二哥,二哥懼怕的一縮腦袋,接著氣憤的看他媽:“媽,你出賣我!叛徒!”


高橘子笑嘻嘻的繼續巴結小兒子,以前強硬的手段是用過的。但擀麵杖舉起來,他家老三往地上一躺。一副您隨意的樣子,活活氣死人。這孩子,學習雖然不是多冒尖,那也是全班數的上的,待人接物有禮貌,懂規矩,幫她幹活,給她洗衣服洗襪子,晚上加班晚了,出了單位門,那孩子就蹲在路燈下等她。


沒比老趙家三兒更加貼心的孩子了。孩子越好,社會地位越高。趙建國,高橘子每天都時不時的給老大老二一下,但是對小三兒,那是一個指頭都捨不得動的。這年月,誰家孩子不到十歲,就懂得幫媽媽做飯,給爸爸洗襯裡,給老爹理髮,接媽媽下班,父母出差,一個小娃子,在家裡給哥哥下掛麵吃。太懂事的孩子,招人疼。雖然有些過分的財迷,那也是能夠理解的缺點,誰不摳啊,高橘子自己就摳的要死,一個皮包能用五年,皮包破了,剪了皮片二還要給三個孩子縫鞋面上冒充半皮鞋。


“媽,我沒錢。”趙學軍繼續裝死。


高橘子撇下嘴:“你姥爺牛都吹出去了,說是給你二姨陪縫紉機。好兒子,你就借媽唄,媽給你存了好多報紙寫大字兒呢。”

趙學軍真的很想擺出好多大道理說自己媽媽,他家就那麼點家底兒,貼補不起。別人家都在批地方蓋房子,一間宅基地才五塊錢,家裡三個男孩子,以後都要成家過日月。大伯伯在省會,五個孩子三個上大學了,父母結婚時,大伯可是把全部家底兒拿出來的。自己家媽媽,好好的工會不呆著,好好的提幹機會不要,現在非要折騰去工藝品廠,那廠子五年後,連工資都開不出來。姥爺想給家裡翻蓋房子,媽媽二話不說的把爸爸復員費三千塊拿出來借給姥爺。這錢到死也是拿不回來的了。雖然不在乎那點錢,可是爹媽這幾年吵架,來來去去去就是因為這三千塊。母親在家裡的社會地位越來越低,那之後的日子卻又因為這三千塊的人情,被姥姥全家鄙視。趙學軍記得小舅舅高果園說的話。


“姐,不就是拿了你三千塊嗎,幾十年了,還說,成,我們記得您的大恩大德,您能不能別每天說一遍,什麼話說了三十年,也沒意思了。要不然,給您磕兩個?”


就因為這三千塊,父母吵了一輩子,就因為這三千塊,母親恨了姥爺一輩子,就因為這三千塊,姥姥家有將近十五年不跟家裡來往,就因為這三千塊,奶奶數落媽媽一直到他去世,還是因為這三千塊,買宅基地的那會子,全家抖落了所有角落只夠買兩間宅基地蓋房子。就因為那兩間房,大嫂二嫂關係猶如三輩子的血仇,見面就互相羞辱。


幼小年紀,你可以去是無忌憚的闖禍,但是父母卻未必去聽取你的意見。你什麼也不能說,雖然努力了很多事情你也改變不了。


這天夜裡,高橘子媽媽還是從屋子裡的床角找到了五十二塊錢,那地兒是趙學軍故意給老二看到的,他不想媽為難。


第二天,趙學軍找到大哥五年級的語文課本丟給趙學兵:“第一篇到第十五篇每篇十遍。”


“為什麼啊?!我又沒拿你錢!”趙學兵當然不願意,除了一臉幸災樂禍還有一臉子不服氣,他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


“你沒說?咱媽怎麼知道我錢在那裡的?”趙學軍一臉冷笑。


“我怎麼知道!”趙學兵反駁,死也不承認,絕對不能承認。


“其實……那錢不是我的,是咱大哥的,上次代表校隊比賽,拿了全市長跑冠軍,這是校隊給的營養費。”趙學軍笑眯眯的繼續陰自己家二哥。


接下來的幾天,趙學兵的日子是膽戰心驚,水深火熱的,他甚至起了離家出走的念頭,等他打好行李,卻又沒勇氣踏出家門。於是,他乖乖的在家抄寫完課本,交給弟弟後,大哥在星期日回家。這一天趙學兵躲在家裡附近的大白楊樹上,一直等到半夜十二點才敢回家,回家就被趙建國賞了一頓皮帶炒肉。至於他最懼怕的趙學文,貌似他壓根沒做出什麼憤怒的舉動。好像……這一次,他又被自己的弟弟陰了……


第二天,趙學兵憤怒的聲討自己的弟弟,早有準備的趙學軍亮出床旮旯那裡放好的錢對二哥說:“這是我把自己的錢貼給你的,你還好意思說我。”


趙家老二頓時一臉感動,在弟弟的誘拐下寫了一份欠條,沒有錢還不要緊,抄課文吧,一篇課文二分錢。


關於趙家三兄弟的成長,那之後,大院的人總能說出一些有趣的事兒,就像老大趙學文,打小拒絕上體校,年紀不大發誓要上軍校,十三歲就立下人生最宏偉的目標並終身為之奮鬥。趙學文那裡來的那種誓言,那是打氣球打出來的。


話說政府機關後面有個小廣場,廣場那邊有擺攤打氣球的,一九七八年之後,那是經濟飛漲的一段歲月,一些小商小販,慢慢開始在這個城市的邊邊沿沿開始進行命運的第一次轉變。政府後面的小廣場,後來就成了這個城市的自由貿易中心。


老大趙學文是在小學五年級之後有的槍癮,毛病是自己家三兒慣出來的,五分錢,打10槍,每天放學,弟弟都要請他打兩把,那年月誰家孩子每天能有一毛錢去奢侈。慢慢的趙學文就成了小廣場的槍王,而趙學軍每次看完大哥打槍那就是一頓崇拜,他崇拜完,周圍的小夥伴也在崇拜。趙學文就這樣從玩玩到有槍癮,最後變成槍械狂人。等到趙學文初中畢業,萬林市能打槍的地兒他都玩遍了,從氣槍,到少體校的小口徑步槍。玩到最後,當然是想打真槍。


那個地方槍能隨便打?部隊啊!去當兵?三兒趙學軍無意聽爸爸說了,後來爸爸也證明了,小兵撈不到幾槍打,有的人部隊轉業都沒摸過幾回槍呢。還是做幹部好,做了幹部隨便摸槍,想做幹部就得上軍校。為了摸槍,趙學文早早的立下誓言:好好學習,天天打槍。


趙學軍一直用自己的方式悄悄的在改變著家裡,他知道大哥脾氣耿直,沒什麼太大的特點,就部隊那個地方適合他。而且做幹部總比一輩子呆在體委強,好歹那地兒,生病了國家全管,一管會是一輩子。至於二哥,關於二哥的發展是趙學兵想不到的,抄課文能抄出個全校成績第一,全省的文科狀元,當然那也都是後話了。


趙家的孩子就這樣,跌跌撞撞的長到一九八二年,這天,趙學軍從工會圖書館抱著一疊子小人書往家走,耳邊又傳來熟悉的歌聲,一群小屁孩,坐在煤堆上唱著熟悉的歌。


“少林少林,


有多少英雄豪傑。


都來把你敬仰 !


少林! 少林!


有多少神奇故事


到處把你傳揚


精湛的武藝舉世無雙


少林寺威震四方……”


哎呀,原來是這部電影,趙學軍頓時又煽情了,他煽情的看著自己家院門口的沙堆上,一群死孩子對著沙堆大力的用手指鏟,看著自己家二哥一臉神往的擺著醉拳的姿態,一動不動的供路人瞻仰。等回到家,想幫媽媽倒滿水缸,卻發現家裡的水桶不見了,自己家大哥,站在院子裡的煤堆上,小臉蛋憋的通紅,雙臂平舉,一個手臂上帶著一個裝著小半桶水的水桶。


瘋子,一群瘋子。


第四章

趙學軍拿著語文課本,翻著上面的課文。每天二節課之後,學校會找一些咬字清楚,說普通話,學習好的學生在廣播室,給全校同學朗誦課文。在學生們看來,這是一份學校人上人,混大油的榮耀。


老趙家全家說地方土話,周圍也沒普通話的環境,但是趙家小三兒,很奇怪的就說了一口的標準的普通話,用他媽高橘子的話來說那就是:那一口小白牙,一張嘴,說的都是上海電影製片廠裡面演員說的口音,老標準了。咱三兒以後就去演電影,說普通話。


混在一群不懂事,穿著小花褂子的丫頭片子當中,趙學軍立場尷尬,孤零零的。這個時代,男女界限非常鮮明,即便這是小學二年級,男孩子也是不跟女孩子說話玩耍的。


趙學文孤獨自站在樓道邊上,心裡一陣膩歪,身邊更是傳來那群丫頭的對話,不時的在雷著他的耳朵。


“馬桂花,你撞我幹什麼?”班上的女班長瞪著一對秀眉看著別班的小丫頭。


“我不是故意的。”那小姑娘一陣道歉。


“你一過來,我就看出來了,你仿佛帶著險惡的用心。你是故意的吧,今天課間操,我查出你們班三個沒帶紅領巾的同學。”女班長義正詞嚴。話音剛落,身邊一陣崇拜的聲音。


“哎呀,彭娟,你說仿佛了!”


“這個詞兒我們昨天才學……”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趙學軍捂著額頭,輕輕在牆壁上撞擊著,很想死了算了。


念完課文,班主任喬老師親昵的摸下自己學生的腦袋,對趙學軍說:“趙學軍,六一節,學校開聯歡會,叫你跟咱班彭娟一起去主持節目,老師把主持詞寫好了,你拿去背一下。”


趙學軍在一片羡慕的眼光中,拿過老師遞給他的信紙,很小心的放在書包裡,又取出一個信封給老師:“老師,我媽說給你的信。”


喬老師疑惑的打開信封,看到裡面有幾張電影票,臉色頓時一喜,又不動聲色的放到口袋裡說:“嗯,老師回去看。”


這個時代,行賄也是被唾棄的,當然受賄依舊也是被唾棄的。


高橘子媽媽在市工會上班,那個時候工會權利很大,這城裡的四個電影院都歸工會輔管。電影票是趙學軍跟自己家老媽要的,頂的名義是:媽,學校老師說,買不到少林寺的電影票,叫您幫買兩張,喏!這是老師給的錢。


跟老師要電影票錢?作為家長的高橘子才不會這麼做,她一家電影院整幾張,一來二去的硬是弄到三十多張給兒子,家裡三個孩子都在這所學校的小學跟初中,為了孩子,老臉都可以不要了,只要老師對自家孩子好,多給吃點小灶就成。


完成任務的趙學軍,美滋滋的拿著電影票,到電影院門口給了門口賣瓜子的小販,一倒一賣,十塊錢到手。少林寺門票五毛,賣給小販八毛五。這個時代的電影院門口,那可謂是熙熙攘攘,人滿為患,星期天全家看電影那是生活的一部分。當然,這個時代沒有黃牛党,即便是有,那也是從趙學軍這個小破孩開始的。


十歲的趙學軍,背著書包,打了一輛五毛錢的人力三輪車回家,記憶中,今日這個情形是沒有的,五月底的涼風吹著,身邊叮叮噹當的一陣自行車鈴鐺響,十字路口的員警叔叔穿著白色的警服,拿著一根紅白相間的棍子舞來舞去,五月的柳絮漫天的在天空徐徐飛揚著,落下,飛起,滾成一團。穿著花衣衫,小軍裝的小破孩就在馬路牙子邊,滾鐵圈,跳格子,跳皮筋。


每一天都是白來的,每一天都感動的趙學軍想哭。他怎麼可以忘記,生命裡這些圖片每一張都美妙的像是畫片一般,前世怎麼就能那麼不在意的將這些忘記呢?


快到家屬院不遠處,趙學軍下了三輪在三輪車夫奇怪的眼神當中,自一大卷鈔票裡,找出五毛錢遞給他。父親下班的時間還早,他在小人書攤邊,花了二分錢租了一本《鐵道遊擊隊》看,家裡小人書也是不少的,可是坐在路邊的小板凳上看那又是一番滋味。


“啊!抓住他,飛我帽子,嗷嗷!!哇!!!”


街邊一聲少年的哭喊,那聲音真是熟悉無比,趙家哭包,趙學兵。這豬愛美。昨兒父親從戰友那裡剛要了一頂嶄新的軍帽,為這,趙學文跟趙學軍還打了一架,由於老三沒掙,這帽子便由父母調和好了關係,趙老二一天,趙老大一天,沒成想新帽子這才上頭,就被人飛了。


飛帽子,這是七十年代末期到八十年代初期的跟擰自行車鈴鐺蓋,拔自行車氣門芯同期的時代產物。那時候街邊經常有一些壞孩子,騎著自行車帶著一個人飛速的自帶著軍帽的人身邊飛馳過,瞬間就摘了對方的帽子,這種行為,簡稱:飛帽子。


趙老二一陣哭喊著飛舞著書包,快速的追趕著一輛自行車。帽子丟了,趙老大必定殺了他,殺完了,一定會埋在郊區的亂墳坑。他哭喊著追趕前面騎自行車的兩只破孩,而那兩個壞蛋,就如玩弄他一般的,一會快,一會慢,轉眼間,那兩人蹬著車子來到了小人書攤前面。這時,路邊原本看熱鬧的大人小孩,看著一個長的並不高大的少年,突然從路邊蹦起來,不慌不忙的舉起一個厚木板凳對著騎自行車的那個大一點的孩子後腦勺“啪!”的就是一下。


自行車打個踉蹌,倒在路邊,趙學兵看著自己家弟弟上前一步,騎跨在飛他帽子,坐在車後座的那個少年身上,舉著板凳對著人家又是幾下。


“叫你飛我哥帽子!叫你飛我哥帽子!”


“三兒,快跑,你殺了人了!”趙學兵嚇的腿都軟了,他看著那騎自行車的人,趴在地上,後腦勺上一陣陣的往下淌血。這時,在路邊看熱鬧的大人們也走過來,七手八腳的拉開架,有幾個還對著趙學軍呵斥:“你這孩子,下手這麼狠呢,快送醫院。”


這個年代依舊是熱情且有人情味的年代,沒人怕麻煩上身。


“飛我哥帽子,你叫他再飛一個試試!”三兒瞪圓了眼睛,不服氣的頂嘴,那眼神亮的跟小狼一般,大人們也是一陣後怕,這地兒離家屬院不遠,好多人認識老趙家的孩子。


“還哭,快去找你爸去!”剛巧下班的鄰居伯伯,給了趙學兵屁股一腳,彎腰抱起那個騎自行車的少年就往醫院跑。至於趙家小三,自有正義的人士,領住他的後脖領子。拖拽著跟在大隊人馬後面往市醫院走。


得了信的高橘子,當時正在理髮館燙頭。她燙的是最流行的冷燙,樣式選了電影演員那樣式兒的。這才上了一半的卷子,就有單位的人沖進來告訴她,趙小三兒打死人了,那人在醫院搶救呢。


高橘子一路跌跌撞撞的帶著一半腦袋的燙髮卷子,騎著自行車一路摔了三次,等她跑到醫院,在急症室外面,趙建國正跟一位穿著軍裝的中年人說話,一看她這樣,趙建國連忙安慰:“別急,別急,沒事了,醫生說皮外傷,正給人家王希縫針呢。”


高橘子腿一軟,丟開自行車喘了幾口,一把揪住丈夫的領子大喘氣的問丈夫。


“沒打死?!”


“……沒。”


“三兒……咱三兒呢?!”


趙建國頓時一臉氣急敗壞,指下醫院花池邊,高橘子扭頭看去。趙學軍,趙學兵蹲著馬步,舉著書包,一臉鬱悶的正在那裡受罰。

“這孩子,怎麼這麼嘎,這幸虧是沒事,你說說,他膽子怎麼這麼大,敢拿著板凳敲別人腦袋……”趙建國對著妻子數落著,他身邊那位穿著軍裝的中年人還安慰上了。


“沒事沒事,孩子打鬧。王希那混蛋一天不闖禍就不行,我這見天的,天天的跟著屁股後給人賠情道歉,給他擦屁股。要我說,該!活該!怎麼不打死他呢!打死他我就省心了!”


高橘子休息了一下,脫下腳上的鞋子,舉著就蹦了過去:“趙學兵!你要嚇死你媽!”


趙學兵抬起頭,一臉詫異,還沒反應過來,老媽的皮鞋已經印在了屁股上,打的他一頓亂蹦!


趙老二委屈了,委屈的不行了,他指著一邊蹲馬步的趙小三兒大聲說:“不是我打的,我弟打的!”


“胡說,你弟膽子那麼小,一定是你出的主意!”高橘子完全不信,繼續毆打!


“真的是他,你問我爸!”趙老二更加氣憤,委屈的不行。眼淚嘩嘩的跟不要錢一般的流了出來。


高橘子把皮鞋丟到地上,穿好,走到三兒面前,伸出手,支起兒子的下巴,哎呦,這張小臉,一左一右,兩個五指山硬是烙在了上面,不用看指紋,必定是趙建國那兩只張著粗毛的手!看看,這鼻子裡還塞著一團兒衛生紙,看樣子是打出鼻血了。


“你爸打的?”高橘子問小兒子,聲音充滿了心疼,自己家三兒,多疼自己,給自己洗襪子,買紗巾,還會用火柴杆子給自己描眉毛。


“嗯!”趙學軍一臉黯然,十分委屈。


“該!”高橘子心疼的不成,伸出手指點了一下兒子腦門。


趙老二頓時委屈大了:“就就……就這樣?!媽!你偏心眼!”


高橘子咳嗽了兩下,揉揉兒子的臉蛋:“你……你……你弟還小呢。”


“還小,還小拿那麼大的板凳砸人!”趙老二比劃了一下板凳,大概覺得板凳不夠大,又把板凳比成了圓桌。


“媽,你燙頭呢?”趙學軍問自己嗎。


“對啊。”高橘子心不在焉的回答。


“叢珊那樣的,我給你那張畫報那樣的?!”


“對啊,你咋知道呢”高橘子問自己家兒子。


兒子指指母親腦袋上的發卷,高橘子下意識的摸了一下,接著驚叫了一聲,轉身噠噠的走到趙建國面前扶起自行車:“老趙,我去把頭髮燙完,晚上你帶這位……哥……你貴姓?”


一直隨軍的高橘子,對軍人並不畏懼,看到年長的統一叫哥。


“咳……王。”中年人咳嗽下,忍著笑說了姓氏。


高橘子蹬上自行車,扭頭吩咐丈夫:“老趙,晚上割塊肉,叫人王哥帶孩子,帶嫂子家去,我先去把頭整下。”


高橘子同志很坦然的丟下爛攤子走了,留下一臉尷尬的丈夫與苦主的爹。


老王咳嗽了幾下說:“弟妹……很有意思。”


“嗯,啊!橘子……橘子挺好的。”趙建國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第五章


星期天早上,趙學軍在院子裡打煤餅,現在的城市並無蜂窩煤廠供應蜂窩煤,許多人家使用的就是將煤泥導入方形的模子內,晾乾後代替炭塊燃燒。


原本著,這煤餅是早晨起來父親趙建國要整的,可單位臨時的把有人叫去了。


趙學軍起來後,在院子裡拿著煤餅磨具,做出一副玩的不亦樂乎的樣兒。打煤餅,拿小煤鏟將面上抹平圖光滑,再拿火勾在煤餅面上刻出各種花樣。趙學文起床後,看著弟弟玩了一會,於是便眼饞起來,趙學軍做出極不願意的樣子只是不讓,他就在一邊哀求,後來趙學兵起床,跟著也眼饞了,強烈要求甩煤餅,畫煤餅。後來鄰居家的孩子徐步堂過來也想畫。好不容易哀求到權利的趙家兄弟當然是不願意,徐步堂就回家拿來一搪瓷缸子麥芽糖炒玉米作為交換。


如此以來,趙學軍便吃著糖炒玉米配著爸爸的茶葉沫子,看著手裡的一本家裡僅有的除了毛爺爺語錄以外的大人書《赤腳醫生》開始躲懶。偶爾他會抬頭,帶著哀求問一句:“哥,叫我玩一會唄?”那邊自然是不願意的,理都不理他,他只能哀聲歎氣的繼續吃糖豆,喝難喝的茶水。


後來,打煤餅的隊伍越來越大,趙學軍覺得自己爹這一夏天都不用去幹這種活了。一高興,他賞了二哥幾顆玉米粒兒,趙學兵仰頭叫弟弟喂了玉米,接著扭頭對後來的那些小夥伴一陣指揮,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


“排好隊,排好隊,每個人只能做五塊,不許插隊……這是啥?我家有蜂蜜糖,好吧,那你做六塊……”


快中午那會,趙建國從單位帶著一絲詭異,一絲興奮的潮紅臉色回到家,看著滿院子,還有後院門口一直排列到街面的煤餅一陣驚訝,而自己家的兩個大兒子,正坐在家門口的小方桌邊上分贓,什麼玻璃球兒,紙元寶,半塊打破了的玻璃鎮紙,掉了色的五角星,小人書……(注)


看父親回來了,他們慌忙找出一個紙箱子把那些戰利品放進去,很老實的站到牆根,準備挨這每天按飯食次數一般應時的三頓打。


趙建國沒有動,甚至,他帶著一絲完全沒有進入狀態的樣子坐在了小桌子邊問他們:“你們幹的?”


趙學文點點頭,他畏懼于爸爸的皮帶,畏懼于爸爸的尊嚴,因為最大,家裡他挨揍最多。反正是要挨打的,不如早承認,早脫身。


趙建國眼神裡露出一絲這個男人很少帶著的感動一般的神色,摸摸口袋拿出兩塊錢,一個兒子發了一張,語氣更加軟和並撫摸他們的腦袋說:“大了,懂事了,爸爸很高興。”


兄弟倆接過父親的錢,手裡竟然有些顫抖。爸爸從來沒有給過他們一塊錢,趙建國的父親就是鄉下的一個瓦匠,家裡種著幾畝薄田。母親跟父親養大兒子女兒,再借著全國解放將他們送出去。


到處給人修房子的祖父總算見過世面,他說:全家餓死沒關係,孩子們是要讀書的。


他硬是叫三個兒子去讀書,去見世面。但是,三代窮根是烙在趙建國內心深處的一個抹不掉的烙印,他總是活的很節省,很仔細,從不給孩子多餘的錢,在他看來,孩子們吃飽,穿暖就是有福氣的。偶爾他罵起孩子來,也是有理有據:你們老子我上學那會,光著腳,每天走二十裡地,中午都沒飯吃,只能餓著,你看你們活得多好。


趙建國說那個話的時候,言語裡不乏帶著一絲嫉妒,他覺得自己家的三個兒子,那是蜜罐子裡泡大的。他跟橘子,原本在趙學文之前有過一個孩子,叫趙學武,可惜,那時候他們倆都年輕,不懂得養孩子,一場小感冒硬是拖走了那幼小的生命,趙建國一直覺得,自己活得委屈,實在委屈,要不是後臺,沒人拉拔他一把,橘子也不會一個人住在部隊駐地那個小屋子,孤獨無依無靠的送走長子。即便如此,他從不後悔,因為這個時代的人,只要為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做出一點點螺絲釘的用處,他們都不後悔。

復員後,時代進步了,權利,金錢,慢慢開始成為這個普通家庭的問題。有時候趙建國很茫然,為自己的三個兒子茫然,為自己那份原本踏踏實實去做的工作茫然。看著有辦法的人一個個起起伏伏,他多少年了他還是個小副科級幹部。他一直記得,老父親背著他的鋪蓋卷,送他當兵那會子說的話:建國啊,你讀書,讀的最好,是咱家最有出息的孩子,老趙家就靠你了。


趙建國很努力,一直努力。可惜直至現在,三十多歲的人了,他找不到為了這個深愛的國家,深愛的工作,深愛的家庭可以做出一份擔當,一份貢獻的機會。


今天,一大早,老領導把他叫去了,說是他離任後,推薦了趙建國接替政府辦公室主任的位置,當然上面的領導,下麵的同志們的態度都是非常好的,幾乎所有的人都沒有阻擋趙建國提上來的腳步。這在三年前,趙建國對此事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趙建國深深的檢討,很認真的坐在院子裡思考。好像,這一年,家裡的生活在悄然發生著變化,這種變化來源於妻子常給他的電影票。最起先,兒子的老師將兒子提拔成三好學生,副班長,他們去學校開家長會。喬老師一再表示感謝,說是每個星期都拿家裡的電影票實在不好意思。


回到家後,高橘子很高興,覺得她為了兒子的前途做了大貢獻。於是她常要了電影票給左鄰右舍做人情,有時候票子多了,趙建國就拿到單位給辦公室的同事分享,一來二去的趙建國的人緣突然好了起來。年輕人都叫他趙哥,年老的都笑眯眯的叫他小趙。去年,老主任家兒子插隊回來分了工作,高橘子給老領導送票的時候,看人家兒子還單身,就很積極的幫著人家兒子找物件。工會那邊,優秀的女青年還是很多的,一來二去的,雙方都很滿意,趙建國還記得,他跟妻子吃了一頓主任家的謝媒飯。走的時候,老主任還給了他一把他見都沒見過的南方產的香蕉。


這些都是小事,真的,人情往來,互相説明都是應該的。老趙家祖祖輩輩都是踏實人,説明別人這都是應該的,趙建國從來沒想過去要什麼回報。可是,這才短短一年,生命奇妙的轉了一圈,趙建國起來了,起來的他無比惶恐,覺得做了很不好的事情。


接過父親那一塊錢,趙學文,趙學兵是感動的,雖然打煤餅最初的目的只是玩,他們玩的還實在高興。可是,爸爸說,他們懂事了,知道説明大人了。還給了他們那麼一大筆錢。現在他們恨不得死了算了,高興的心裡都是酸酸的,趙學文想了一會,回到家,拿起水桶,找出扁擔,去幫父親挑水。而趙學兵,他找出一塊抹布開始很認真的擦著家裡的每一塊玻璃。


趙建國進了屋子,看著趴在桌面上,很認真的一筆一劃拿著毛筆描紅的小兒子,他心情很好的坐在一邊看,看了一會,伸出手,扶起兒子那只小手開始教他。


趙學軍仰頭看看爸爸,眼睛彎彎的笑成月牙兒:“爸,你回來了。”


趙建國點點頭,下巴蹭蹭兒子細軟的頭頂:“看我幹什麼,看字。”


趙學軍笑笑,繼續寫字: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一遍,一遍,又一遍……父子倆就這樣手扶著手,不知道寫了多少遍。心思卻是一樣的。


這是家,這是我的父親。


這是家,這是我的兒子。


我能幫他做些什麼。


不管受到多麼大的磨難,我都要給他最好的生活。不管這個世界發生什麼樣子的變化。


我要給我的兒子們最好的一切。


我要令我的父親感受到最大的幸福。


他們寫了一會,高橘子走進屋,嘴巴里嘖嘖作響,笑眯眯的說:“呦,今兒太陽西邊出來了,趙建國幹了那麼多活呢,我倆兒子也懂事了,都知道幫家裡做事了。”


趙學兵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神色,從窗臺上跳下來,走到媽媽面前,露出一絲靦腆,接過媽媽的破皮包說:“媽,你下班了。”


“嗯,我家學兵真懂事,知道給媽媽擦窗戶了。”高橘子摟住兒子,大大的親了一口。


趙學兵一陣激動,恨不得把家裡的房子都修了。他放好媽媽的皮包,提起暖壺給媽媽倒了一杯水,雙手捧給母親。


於是,高橘子有些接受不了了,她走到趙建國面前,上下看他一會後,然後伸出手揪住他耳朵:“你打我兒子了?”


趙建國打開媳婦的手:“說什麼呢,別動手動腳的。”


孩子們露出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看著那對夫妻站在那裡耳語,接著,高橘子捂住嘴巴,眼淚抑制不住的向下流:“真的?!沒騙我?趙建國,你要敢騙我,你就是烏龜王八蛋!”


“我騙你幹什麼,老主任剛跟我談完話。別當著孩子罵人,他們學呢。”趙建國有些急了。


高橘子很少哭,不管日子多艱難,這個女人總是會把家裡的事情裡裡外外打理的利俐落落,她從未想過自己丈夫會有什麼大出息,這個女人是睿智的,她太過於瞭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能吃幾碗飯。那麼大的一個男人,表面上總是維持硬漢子的樣兒,但是,逢年過節,連領導家的門檻都怯于跨。


他總是幹著辦公室最多的活計,他每天晚上寫材料寫到最晚,他不會表白自己,甚至看到略微大的領導都躲著走。他不善於交流,更不懂得經營,家庭,鄰里關係一塌糊塗,更不用說到領導面前表現自己了。他總覺得這個世界,只要血是熱的,只要是金子,就必然會發光。可惜,就因為過於木訥,這塊金子是被忽略的,這塊金子眼見著人到中年,碌碌無為。眼見著就要被生活磨平棱角,變成一個滾來滾去的圓。


沒有人比高橘子更加懂得自己的丈夫,她崇拜他,當年,她懷著寶寶,站在高坡上,看著自己丈夫帶兵的時候,就深深的崇拜,甚至熱愛著他。丈夫,她高橘子的丈夫是頂天立地的大男人,是大丈夫。他多麼可憐,多麼無奈啊!終於,是等到了。高橘子從不認為,是因為自己的原因,給丈夫帶來現在的提升。


即便是意識到了,高橘子也永遠不會說。


高興完之後,高橘子抹抹眼淚,有些擔心的看著丈夫說:“那可是辦公室主任,迎來送往,從大到小,你能接待好,安排好嗎?”


趙建國有些不服氣,擰著脖子說了一些硬話,見妻子去了廚房之後,他又有些替自己擔心起來。

趙學軍慢慢放下毛筆,看著自己寫的那篇大字,想了一會,扭頭對爸爸說:“爸爸,老師要我們寫作文,下午您能陪我去博物館嗎?”


高橘子拿著一根蔥慢慢走出來,一邊摘,一邊問:“博物館,咱這城市有博物館嗎?”


“當然有了,老師說有?!”趙學軍說。


“那咱全家都去,都去,散散心。”高橘子看了一眼丈夫,接著帶著一絲高興的語調建議。


趙建國,點點頭,看著妻子手裡的蔥,小心的建議:“不然,咱去北街飯店吧,帶著孩子們去吃頓好的,吃頓飯店做的飯,咱還沒帶過孩子下過館子呢。”


挑著水回來的趙學文,甩開扁擔幾乎是奔跑著來到父親面前:“真的爸爸,真的嗎?我們要去飯店吃飯?”


趙學兵丟開抹布,高興的在屋子裡亂蹦:“哦哦!哦哦哦!我們要去飯店了!我們要去飯店了!我們要去飯店吃飯了!”


站在一邊看得趙學軍,心中一陣酸楚,在記憶裡,在童年的記憶力,他們從來沒有過一家人出去吃飯的記憶。他走到父親面前,抓住爸爸的手,依靠過去,仰頭看著他,爸,他的爸爸是這麼的高大,曾經,他的脊樑也是如此的筆直。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中,趙學軍在本文中,模仿了童話故事中湯姆索亞歷險記的行為。特此注明。


第六章


趙建國帶著妻子與孩子們一起到市郊區的博物館,來這邊的時候一家人很奢侈的在飯店吃了一頓。一份紅燒肉五毛錢,海米燒豆腐九毛,大蔥炒肉片八毛錢。四碗米飯,飯店不經營飲料。


看著孩子們吃的滿嘴流油,趙建國跟妻子一陣心酸,這三個孩子來到世界上,還從未這樣吃過東西,這樣奢侈的吃大塊的豬肉。趙建國沒吃幾口,只是就著湯和下米飯,配著孩子們的香,他吃了兩碗飯。


萬林市博物館,位於萬林市郊區。博物館的房子是過去的城隍廟。看那殘破的牆壁,城隍廟門口掉了腦袋的背碑的老鱉,任何人都無法想像,這是這個城市的博物館。


趙建國在博物館大門口遲疑的張望了一下,大約一分鐘左右,門洞靠牆的一個小槅扇窗緩緩推開,一個帶著只有一條腿眼鏡的老大爺支著腦袋問他:“找誰!?家去找,沒人上班。”


一家人呆了一下,相互看看,趙學軍惦著腳尖,趴在比他高出很多的隔扇視窗前說:“老大爺好。”


老大爺愣了一下,大概是很久沒人問他好了,他遲疑的說了句回答:“好。”又反應了一下誇了句:“好孩子。”


“大爺,我們老師叫我們寫作文,我想寫我們這裡的博物館。”趙學軍眼巴巴的看著老大爺,一臉孩子的求知欲以及對知識的哀求。


那窗戶慢慢的關閉起來,過了片刻,博物館厚重的大木門緩緩打開,老大爺站在門裡招呼他們:“進來。”


趙建國遲疑了下:“沒買票呢,大爺。”


老頭笑了下,帶著一絲譏諷:“買個屁的票,沒地兒印去。”


趙學軍動下父親的手臂,他握住它,趙建國低頭看下小兒子,彎腰抱起他,確定的對家裡人點頭:“走,進去。”


高橘子愣了下,扭頭顛顛的跑到附近的供銷社,買了一盒鳳凰香煙塞進老大爺的手裡:“您拿著,要不然,我們不敢進,添麻煩了。”


老大爺退讓了幾下,終於還是把香煙裝進了口袋裡,他看看博物館的大門外,又看看四周,很小心的將大門關閉,反插起來。


博物館的大院很空,過去畫著古代壁畫的牆壁,如今塗滿了標語,一些來自文化大革命貼大字報的面板上,很多紙屑在風中飄逸。所有的房間都上了鎖,那些鎖上的灰燼,大概已經有一個世紀沒有被打開了。


“那屋是石器時代留下的東西,那屋是上秦的……那屋是唐朝……嗯,清朝,你們要看那裡?”老大爺指著院子裡那一排低矮的房子問詢這一家人。


趙建國一家互相看看,完全不知道要看什麼,趙建國看下小兒子:“你們老師叫你寫那個朝代?”


趙學軍看下四周對老大爺說:“大爺,咱這地兒出過詩人嗎?大將軍有嗎?”


老爺子看看那張小臉,又摸摸口袋裡的香煙,再看看這對一臉茫然的年輕夫妻,擺擺手:“得了,跟我來吧,說了你們也不知道,還不如孩子呢。”


一扇很久不開的木門,緩緩打開,落滿塵土的玻璃櫃,老爺子拿著毛巾擦了幾下,嘮叨著:“以前,也是有導遊的,接待個外賓什麼的,外賓來了,領導給的煙是裝在罐子裡的。現在,別說外國人,老鼠都不來一隻,上面總是說撥款修,要了很多次了,都不給。”他嘮叨著,很認真的帶著珍惜一扇一扇的擦拭。


玻璃終於被擦好,老爺子指著玻璃櫃那邊的石刀,石斧,石臼問這一家人:“知道,你們生活在啥地兒嗎?”


趙學兵很認真的回答:“山西省萬林市。”他說完,全家人鄙視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肯定這麼回答是不對的。


老大爺笑笑,指指那些古物:“你生活在太行山脈,你們應該驕傲。這中華民族現在很了不起,我們的國家也是偉大的。但是最早先的時候,咱中華民族的足跡是從這些山脈開始的……”


夜幕降臨,老大爺送這一家人出博物館大門,他對趙建國倒是沒搭理,只是蹲下帶著一絲珍惜撫摸著趙學軍腦袋說:“下次老師再叫寫作文,就來找爺爺,爺爺帶你隨便看。”


趙學軍羞答答的笑笑,並不說話。他拽下父親的手臂:“爸,腳疼。”


趙建國蹲下,背起小兒子,沖老大爺點點頭,一家人慢慢順著郊區的馬路慢慢走十裡地回家,趙學軍沒有加入大哥與二哥的爭吵辯論,他只是想他的目的達到了。


但凡不愛說話的人,有這樣幾個情形:


第一、天性木訥,少言寡語。


第二、肚子裡沒有東西,不知道說什麼。


第三、肚子裡有東西,不知道如何敘述。


第四、膽怯交流。


趙建國的性格跟他的成長有很大關系,生於農村,受的教育屬於一般教育,別人經歷的他也經歷過。他性格無趣,別人推一步,他走一步,離開領導他一步都不會走。他不會將一件事情用充滿人格魅力的方式敘述出來,在別人熱熱鬧鬧的說笑話的時候,他也沒有什麼社會能量得到那麼多趣聞。辦公室的工作很有趣,交流是重中之重,說白了,趙建國做辦公室主任,完全不合適。這人,除了老實,基本什麼都不會。


趙學軍並不知道自己那麼做到底是不是正確的,改變父親的性格更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沒有工作,靠那個人養活,每天無事的時候,他就滿城市溜達,什麼博物館,濕地公園,戰役紀念館,他去了無數次。說來奇怪,到達那些地兒之後,趙學軍覺得,自己真的是長了見識的,因為人這類動物,很容易忽略一個東西,那就是你生活在那裡,這地兒發生過什麼事兒?為什麼這裡會有這樣的喪葬習俗?為什麼這裡人喜歡吃酸?為什麼這裡的人喜歡跟著小兒子過活?這些東西,是歷史,是城市歷史,是人最最應該掌握的見識。但是,大部分人對這東西,到死都不願意去瞭解,糊裡糊塗的一輩子也就那麼過去了。


趙學軍懂得的東西不多,但是他知道的卻很想告訴父親,今天來到這裡,他覺得對全家都是一份福緣,那位老大爺,卻真的是個隱士,真正有學問的大隱士。


星期一,歡送辦公室老主任,全辦公樓的人都被召集出來,一起照相,一起相互留影。老主任是榮升了,去省委辦公廳上班,這次省裡來接他的人也很有趣,是老主任的連襟,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褚晨南。


褚部長是以私人的名義,陪著省委辦公廳的工作人員以及司機下來的,萬林市這地兒,那是他的故鄉,他也有許多事情要回來安排。

省裡來了人,市里的幾位領導都要作陪,作為新走馬上任的趙建國,壓力不可謂不大。星期一早上上班的時候,他到老主任的辦公室,放下三十斤玉米麵,很憨厚的說:“這是老家新磨的。”說完,一言不發的怵在那裡。


辦公室老主任常沛看著趙建國,內心歎息一下。這人並不適合自己的這個職位。他提拔他,只是因為,這人眼裡有自己,住在大院那麼多年了,要說貼心,趙建國兩口子是真的貼心。他想著,這人從來沒求過自己,兒子結婚,家裡的電影票,都是欠了人情的。他推薦他只是順水人情,沒想到的是,這人就那麼過了,順風順水的過了,由下到上竟沒一句反對的聲音。


常沛拍拍趙建國的肩膀,囑咐了幾句,將連襟胃不好,怎麼安排領導的座次,辦公室採購東西是誰的關係,他說了一會,歎息了下:“也罷。”說完,從辦公室內拿出一本工作日誌指指:“你就按照這裡面做,招待費多少,找誰批,先給那個供銷社報銷,都按成例……”說完,他拍拍趙建國的肩膀:“建國啊,老哥我就送到你這裡。”


一句話說完,趙建國淚流滿面,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澎湃的感激之情。不知道如何表達,他只好繼續站著。


傍晚,招待歡送餐就設在政府食堂,市委書記,市長,還有市里的重要領導都過來了,那個時候,市里的機構不算臃腫,市委很多機關權利也很集中。一桌子圍起來,十四個人。


領導們坐好,一直在食堂門口站著的趙建國連忙指揮服務員上菜。隨著一溜煙的忙活,六個大菜,四個涼菜便滿滿的上了桌。


老主任常沛看下趙建國,他當然知道現在辦公室還剩下多少招待費,於是他語氣裡帶了一絲責怪:“這個趙建國啊,以後不過了。”說完又笑笑,補救了一句:“建國啊,最懂得情誼,感情豐富的漢子呢!”


市里的領導笑笑,並不發表意見,大家只是端起趙建國給斟滿的酒杯一起碰碰含含蓄蓄的便開了菜。


“建國,這菜稀罕,咱們食堂什麼時候學會的?”馬市長指指面前的六個菜,這六個大菜一水的是放在湯碗裡的,沒有炒菜,是統一的湯菜。


趙建國連忙放下手裡的酒壺,走到領導們面前,他的腳有些發軟,咬咬牙,站直了:“馬市長,這是咱萬林的傳統菜。”他走到那些菜面前一個個指過了:“老豆腐,腸子湯,夾餡子,羊肉丸子湯,肚肺湯,紅燜羊肉。這涼菜是涼拌羊鼻涕(一種菌類),醬香羊肉,拌粉條,涼拌兔肉。”


他說完,一桌子人奇怪的看著他,說實話,這些熱菜,以前真的還就知道,很久之前萬林市的傳統菜是很出名的,號稱萬林八大碗。不過,解放後,這些菜好像沒人再做了。


說了一番話的趙建國,看看一臉感動,覺得趙建國很給他面子的老主任,他咬咬牙低聲說:“老領導,沒花什麼錢,您帶著後勤一直養豬,養羊,每次那些東西都貼補了咱辦公室招待費裡,這麼些年了,您總要吃一次咱後勤養的羊。再說,羊肉都是養胃的,您說……您說褚部長的胃一直不好。”


趙建國說這話的時候,沒動半分心眼,他只是覺得,這功績都是老主任的,他可不能得去,必須告訴老主任這些功勞不是自己的。


褚部長看看自己的連襟,不由感動,他舉起酒杯與自己的連襟碰了一下:“宋沛啊,咱們也是不容易,文化大革命那會,我以為自己會死了。現在那,每一天活的都是賺來的。現在,每一天都要好好工作,報答組織的信任。什麼胃不胃的,也就是你……一直惦記我。”宋沛與連襟一飲而盡,沒有說話。


趙建國過去,幫他們倒滿酒杯,覺得氣氛悲傷,連忙說:“老主任給咱萬林做了那麼多事,要走了,怎麼也要吃傳統菜的,這些羊鼻涕是清早我家三兒上山采的,回來的時候還買了一隻兔子,咱這地兒,土產便宜,一隻兔兒三塊五。老豆腐是廚師長磨得,丸子,粉條,還有這些肉菜都是咱那一隻羊出的……老主任,我知道您怕我把您存起來的家底兒花了,沒花,都是咱政府自己後勤的東西。也就是調料,這頓加上酒沒到七塊錢。”


馬市長笑了下,先敬了一杯,接著誇獎趙建國:“以前沒看出來,咱建國也是個能夠的呢。”


大家哈哈一笑,這話題便奇跡一般的從傳統菜自然而然的轉到了萬林市的歷史。說到歷史,趙建國那一刻簡直是虎軀一震,歷史,他知道啊,除了課本的,他最知道的就是這萬林市的歷史了,昨兒剛學的。當話題一扯,他的話匣子在推杯換盞之間,很奇妙的轉到了萬林市。


那個歲月,人人都讀著有限的課本,數的上的書報,聽的是很少幾個台的收音機。除了國家灌輸的國際大問題,還有新的精神。這本地兒的歷史,知道的自然是少的可憐。


趙建國從附近的老爺山住的原始人,說到山西本地人法家的荀子,過去萬林市叫什麼名字,有啥名人來過,萬林市在軍事上的作用,古代出了幾員著名的大將軍,歷史上考了多少舉人。


這坐著的,大部分都是萬林本地人,即使不是萬林本地人,那血統裡都有萬林周邊的印記。聽聽,就不知道,這貧寒的地方,過去也是書香門第,他們就不知道中華民族起源,黃河流域跟自己出生的地兒有那麼大的關係。中國人,天生就帶著一種大國的民族自豪感,話題便這麼打開了。


時間緩緩過去,最開始,市委領導那一桌給趙建國加了一把椅子,再後來,飯吃完,上了茶,大家開始在記憶力翻找歷史的痕跡,後來食堂大師傅出來了,說起這地兒的老建築,說起以前那是誰的房子。


那頓飯,一直吃到了晚上十一點,趙建國將意猶未盡的領導們一個一個的送回家。跟老主任分開的時候,那位省委的褚部長給他留了電話,家裡的住址,對他說:小趙,去了省裡,要來家裡坐。


午夜,街邊的路燈昏暗,趙建國慢慢走著,他走了一會,發現,這一晚,大家都在圍繞在他身邊,都在跟著他的語調起伏走,那一刻,這個憨厚的男人感覺自己找到了什麼。那是一種節奏,挑動別人跟隨自己走的節奏。這一刹,趙建國覺得自己找到了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奇妙的門。


第七章


天氣漸漸轉熱,學校要求學生們統一穿起白襯衣,藍褲子,白球鞋。趙學軍穿的是二哥趙學兵的舊衣服,白襯衣已說不上白,算是灰白,襯衣的後衣襟上還有墨浮水印。趙學軍記得小時候,因為穿舊衣服總是跟父母鬧脾氣,誰不愛穿著嶄新的衣衫?現在,他只是接過媽媽改好的白襯衣,笑笑,並不計較的上了身。


看到穿舊衣服的兒子,高橘子是心酸的,那份心酸卻也只是停留了片刻後就丟到一邊。丈夫提升了,家裡的事情越來越多,人情往來也是越來越多。孩子滿月要送六尺棉布,結婚要送臉盆暖壺,有朋友同事生病住院,還要送兩包鈣奶餅乾。這些東西都要拿錢買的,即便是不想送,人家巴巴的來家請,不去,實在不好。需要錢的地兒越來越多,高橘子主動回家跟父親要趙建國那三千元的複轉軍人費。那夜,她是哭著回來的,捨不得買三毛錢的車票,是走三十裡地山路回來的。


趙建國最近很大度,也許是真的當了領導不一樣,他知道妻子回了娘家要錢,也預料到了必定要不回來。卻什麼都沒說,以前也許他真的會因為三千塊跟妻子吵架,逼迫著妻子回娘家,即便是知道要不回這三千塊,他總要出了這口氣。現在,對於人生前途他有著太大的指望,隱約著他覺得那三千塊並不是那麼重要。他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未來他能預見自己的世界絕對不止三千塊那麼簡單。每一天,每一天他都很忙,除了上班,還要抽空學習,他覺得自己幾乎是無知的,對人無知,對活著無知。有時候,他會安靜的坐在辦公室思考,思考人為什麼活著這樣的奇妙問題,思考完,他會在下班時間拿著一副象棋子,蹬著自行車去市博物館找老常下一把。


老常就是那個博物館的門房,那人實在是個趣人,他的有趣在於他對人生,對世界有一份奇妙的解釋,幾乎每一個屬於趙建國想不通的問題,他都有著自己充滿人格魅力的解釋,如歷史,如單位,如家庭,如現在這個時代。大千世界,萬變,不離其宗。


趙建國從不覺得與老常交往失了身份,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很認真的去學習老常的語調,盡力模仿那些有趣的語調,結合歷史的人物,強迫自己記下一個又一個故事,歷史總有它相似的地兒,老常會把現世與歷史作比較,有時候這種比較常給予趙建國一種活著的明悟。一切豁然,不過如此。


對比爸爸的變化,趙學軍依舊在過著與之前若相似,又不相同的日子,六一過去,老師把他與女班長彭娟放在了一起。假後第一天下午上學,彭娟梳了二十五條小辮子,就像小新疆人一般的來到了學校,刹那,成了風雲人物。


臨班的同學過來參觀了,高年級的也過來參觀了,最後老師們還把彭娟叫到辦公室去欣賞了一會。彭娟美滋滋的,卻不知道她的同桌用一種看外星人一般的眼光去打量她,想下啊,白襯衣,藍褲子,紅領巾外帶二十五條非洲黑人慣梳的小辮子,真可謂是奇怪到了頂點。


“看什麼看!沒見過新疆人嗎?”彭娟仰著驕傲的小下巴鄙視的撇一眼趙學軍。她覺得她是美的,無與倫比的美。

我還真沒見過,趙學軍無語的低下頭,對待女人,無論是這個女人有多大年紀,不計較可以少很多事。這是活了很多年的經驗。趙學軍低下頭翻自己的課本,他這課本新的就像剛發的,很少有勾勾畫畫的東西出現在他的課本上。


見趙學軍沒說話,彭娟又開始找話了:“趙學軍,你看《泉水叮咚》了嗎?我媽帶我六一節去看了。可好看了,我還學會唱裡面的小海螺呢。”彭娟哼著電影裡的調子,小樣子可愛。


“你看一遍就學會了?”趙學軍連忙巴結,要在一起坐一學期呢,這個丫頭他見過她拿圓規尖尖紮同桌,那手不是一般的黑。


“那當然,什麼歌兒,我聽一遍就會了,我媽說我以後是要做歌唱家的。”彭娟很是自我感覺良好,她說完,輕蔑的看了一眼站在教室門口,擁擠著參觀她的臨班同學,美得幾乎要飄。


趙學軍很認真的在記憶裡翻找彭娟後來的軌跡,奈何,他早就忘記這個人,甚至他跟這個驕傲的小姑娘幾乎就是不認識的。他唯一能確定的是,現在萬林市沒有響徹全國的音樂家,今後幾十年也不會有,這裡面沒她彭娟什麼事兒。


一陣上課鈴聲響起,玩耍的孩子嘰嘰喳喳的沖進教室,這一堂是音樂課。在無趣的校園生活當中,幾乎每一個孩子都是喜歡音樂課的。隨著一陣雜亂,孩子們找出音樂課本,班上的值日生去老師辦公室抬來了學校唯一的樂器,一台腳踏風琴,雖然這一部老式的樂器,孩子們會在五年的學習生活中無數次的看到它,但是,每次看到他們都是興奮無比的。趁著老師沒進來,會有“勇士”跑上講臺,打開琴蓋子冷不丁的彈一下。


“我要報告老師!”彭娟大喊一聲,蹦到講臺上對著“勇士”就是一陣死命的捶。“勇士”罵罵咧咧不服氣的退下,並不敢做出太大的反抗。講臺那是什麼地兒,那是神聖老師與課代表才能去的地兒,那是彩色粉筆呆著的地兒,一般人是不許上去的。


學校新來的音樂老師是漂亮時髦的,隨著鈴聲結束後兩三分鐘,這位走在時代前沿師範畢業的音樂老師,穿著一條几乎蓋了腳面的喇叭褲,格子的確良上衣,脖子上俏皮的圍著嫩綠色的紗巾,夾著課本走了進來。


趙學軍明顯的能感覺到彭娟一陣顫抖,接著高高揚起了她的頭。大聲清脆的說了句:“起立!”


“老師好!” “同學們好!”


音樂課啊,音樂課,趙學軍確定自己不喜歡音樂課,一來,這裡每一首歌他都熟悉,都熟悉的他想哭,二來,一段一段的將一首在記憶裡完全會的東西分解開,是一種折磨。三來,他是個音癡。


他倒是很佩服這個時代音樂老師的多才多藝,會彈琴,會畫譜子,會指揮,會舞蹈,會教一些非常有用的知識。整一堂課,趙學軍都不時的盯著老師那條時髦的喇叭褲,褲口的喇叭寬度幾乎蓋住的高跟皮鞋上下起伏著。他聽著老師那故作優雅的夾雜著地方土話尾音的普通話清脆並充滿韻律的哼唱。那只拿著課本,翹著一隻小拇指的手有力的打著拍子,那鞋跟也不停的充滿激情的合拍。不得不說,老師很美,很美好。這段童年,他覺得新鮮,雖已遺忘,他決定重溫,他仔細看了老師的臉,這一次,他覺得他再也不會忘記她。


放學後,趙學軍與彭娟帶著紅袖標站在校門口值日,他們檢查放學隊伍的整齊度,在小販們的哀怨神色中阻止孩子們去買零食。彭娟是嚴肅認真的,她的新疆頭是格外引人矚目的,每個人都看她,這小丫頭越發的認真,每一聲響亮的呵斥都引得別人不得不看她。趙學軍是無奈的,他躲得很遠,站在陰涼的地兒,抬頭看著天。


“學軍,爸叫我帶你去洗澡!”趙學文咋咋呼呼的騎著父親的自行車來接弟弟。他上初中,初中部並不與小學部挨著,兩個地兒隔了一條街。


“趙學軍!你多大了?還叫你哥帶你去洗澡,你可真是個小皇帝。”彭娟一頓譏諷,說完,看下四周。小皇帝,這不是一個好詞兒,是被這個時代所有孩子們鄙視的。


趙學軍坦然受之,並不搭理,他把書包掛在哥哥脖子上,伸手去摸哥哥的口袋。趙學文笑笑,看下弟弟拿出來的一斤全國糧票,外加五毛錢解釋:“早飯吃了,我們同學請我的,一個糖燒餅呢。”


“真的?”趙學軍看自己哥哥的身體,看的很緊。


“真,那小子爸爸是三運的,家裡有錢,常請我吃東西。你吃啥,哥給你買。”趙學文彎腰抱起弟弟,把他放在自行車前梁上,兄弟倆一起等趙學兵,趙學兵今天值日,畫板報,出來的比較遲,他一沖出校門第一句是:“哥,給我買個小豆冰糕!”這傢伙骨子裡的市儈也不知道像了誰。


趙學文看下四周,值日的學生已經散去,就悄悄花了六分錢,買了兩根小豆冰糕給弟弟們,弟弟們啃著冰糕,他覺得比自己吃到嘴巴里甜。如此,兄弟三個便一起十分快樂的去政府洗澡堂洗澡。


要說過去這辦公室主任,實在是沒什麼油水的,即便是有,這個時代去刮公家的便宜,那也是恥辱的。政府洗澡堂這邊歸趙建國管,可趙建國的孩子們洗澡,依舊得花錢,一位一毛錢。少了一分,看澡堂的阿姨也不會叫他們進去。趙家的孩子乾淨,每星期要洗兩次澡,自從趙學軍重生,這種潛移默化的衛生習慣早早的就把蝨子從孩子們的身上驅趕走了。


一小捏洗衣粉,半塊藥皂,一塊舊毛巾,一個破牙具杯子,是所有洗浴的工具。趙學文幫弟弟們脫好衣服,找了一張舊報紙鋪好整齊的疊了衣服,卷到一個角落。三隻光豬嘻嘻哈哈的互相擊打著對方裸著的身體,“啪!”的一下子,“啪”一下子。


“嘩,好多人啊!”趙學兵歎息著,看著洗澡堂裡水汽繚繞當中的一隻只人形,這是什麼日子?政府機關的人集體洗澡嗎?一個蓮蓬下最少五個人在等待,洗澡堂一側的水池裡泡滿了人。


“要不,咱等會?!”趙學文問弟弟們。


趙學軍看下四周,搖搖頭,他上前幾步,使勁撐開坐在浴池邊上的大人,緩緩下了池塘。他抬頭看自己的哥哥們,那兩個一起搖頭,大概覺得不好意思。趙學軍慢慢走到浴池中央,停了片刻蹲下,突然大喊一句:“哥!看我少林十八銅人屁!!!”


水池面上,突然咕嘟,咕嘟嘟的一陣陣的泛出屁泡。周圍的大人悄悄後退兩步。


又過了一會,趙學軍又是一聲大喊:“哥!哥!看我流星趕月屁!!!!!!!!”


水面又是一陣屁泡……


趙學軍屁泡的花式是無窮的,什麼海底撈月屁,醉屁,鷹爪屁等等之類,他放了一會,浴池裡的大人盡數躲了個乾淨。


趙學軍得意洋洋的沖著自己哥哥們招招手,趙學文,趙學兵遲疑了一下,捂著鼻子走過去,緩緩下了寬敞的池子。趙學文試探著聞了一下,空氣中並無臭氣,悄悄問:“三兒?你哪來那麼多屁?”


趙學軍坐在淺池臺階上,一臉壞笑的從水裡拖出那個牙具杯子,倒扣著按進水裡,不久一串氣泡被放了出來。


“哈哈!!!這個嘎小子!”未等趙學文大笑,身邊一聲來自大人喉管裡的笑聲傳來,接著有兩個人撲通!撲通!的下了池子,一邊下,還符合的讚歎:“臭!真臭!這是什麼味啊?這是蘿蔔屁啊!哈哈……!臭死了。”


趙學軍抬頭看了半天,這人穿著衣服,跟沒穿衣服那是兩樣的。熟人,老趙家的熟人,這是王希他爸爸,王叔叔。上次,趙學軍把人家孩子腦袋開了,害的他兒子縫了六針,孩子們倒是沒交集,因為總是覺得抹不開面子。兩位都是部隊出身的父親們卻成了摯友。王叔叔在本地沒什麼朋友,隨軍的老婆一直閑在家中。後來,趙建國被提拔,做了個順水人情,安排了王叔叔的妻子進了政府後勤。


“你爸呢”王叔叔一邊洗,一邊問老大。


趙學文回答:“我爸忙,跟領導下鄉了。”


王叔叔點點頭,劈手從身邊揪過一身老泥的兒子王希,不待他反抗就是一巴掌:“躺好!初中了,還得你老子為你服務。”


王希屈辱的趴在池子邊上,眼神依舊帶著仇恨,他盯著趙學軍,趙學軍擠眉弄眼得意洋洋。


一層,一層的老泥巴,每段足有寸長。王希身上的泥球子通過他老子的揉搓,令人咋舌的掉落。趙家三兄弟看的實在是稀罕,完全忘記,幾年前他們有過之而無不及。


“三兒,哥給你搓泥球。”趙學文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對弟弟的憐愛,他將弟弟抱上池壁趴好,趙學軍的臉正好對著王希的臉。


趙學軍倒是覺得沒什麼,他閉著眼,身上被大哥手勁剛剛好的揉搓,他舒服的直哼哼,正在享受間,迎面一口天外飛痰。


“呸!”王希吐了他一臉仇恨的濃痰。


趙學軍當然不讓,又吐回去:


“呸!”


“呸呸!”


“我……呸呸呸呸呸呸呸呸!”


就這樣,有些人帶著幾十歲的靈魂,好不要臉的跟一個初一的孩子相互仇視一般的對吐起來。


王希挨了一頓打,趙學軍被哥哥丟到池子裡喝了一口泥球水。戰爭因大人們的干涉早早結束,趙學軍一臉小人的看著王叔叔踹著王希離開,那傢伙偶爾回頭還威脅:“你等著!”


趙學軍才不怕呢,他跟哥哥們站在澡堂門口告別,趙學文不放心的吩咐弟弟:你見到他,躲了,要是他敢賤,哥幫你捶死他。


趙學軍感動的不行,摟住哥哥一陣膩歪,奈何今天大哥是心不在焉,他與澡堂子裡遇到的發小說好了,要去政府後勤的白楊樹林,在那裡,正在發育的青少年們會悄悄躲在一邊,欣賞男人抱女人跳不要臉的交誼舞。二哥也要走,他與小夥伴要去學校石砌台打乒乓球。趙學軍揮揮小手,表示一個人回家沒關係,走不遠,哥哥卻蹬著車子過來,拽住他,塞了五分錢到他手裡。

拽著哥哥那五分錢,趙學軍扛著書包溜達著向家走,快走到小院那邊的時候,卻看到了女班長彭娟,換去校服的彭娟此刻正玩耍的十分暢快。一群男孩子女孩子圍在電線杆前,彭娟被捆綁在電線杆上,做出一副英勇就義的樣子脆聲呵斥:“呸!狗叛徒!”


站在對面的男性小朋友卻正是自己班上那位“勇士”,他模仿特務那叫一個有才,只見他歪戴著帽子,拿著一根皮帶,在空中揮舞幾下,猥瑣的笑並恰好的配音:


“啪!啪!說,你是不是GCD?!”


“啊!啊!呸!怕死不是GCD!狗特務!你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了!”彭娟慘叫,義憤填膺,英勇不屈,最後咬舌自盡,身邊的小朋友一起張嘴,配烈士死亡之歌。


“啊!!啊!!!啊!!!啊!!!啊呀!”


趙學軍顫抖了,顫抖的風中搖擺,他扶著大樹捂著肚子覺得下一刻還是死了的好,那笑聲驚動了對面的小盆友,大概是被看到與女孩子玩有些不好意思。“勇士”同學扭頭帶著一群小孩子撒丫子就跑了,留下孤獨的烈士彭娟一個人被捆綁在電線杆子上。


趙學軍擦著眼角的淚滴,打著強忍的哈哈慢慢走過去,並不準備給彭娟鬆綁,彭娟掙扎了幾下,覺得很羞辱,眼淚便掉落下來。


“啊,新疆人哈。”趙學軍揪揪人家那二十五根辮子。


“哼!”


“啊哈!咬舌自盡哈,你可真英勇!”


揪揪那根捆綁的麻繩。


彭娟哭了,號啕大哭那種,趙學軍愣了一下,扭頭就跑,他又沒怎麼地,咋那麼脆弱呢?八十年代的星空,每一刻星星都是閃亮的,彭娟孤獨的被捆綁在電線杆子上,一邊哭,一邊罵:“臭趙學軍,狗叛徒!人家要報告老師啦!!!!!!哇!!!!!!!”


第八章


“麻糖類……玫瑰餡的大芝麻糖哎……”


“老鼠藥……老鼠藥,家家用得著。家中有老鼠,十家不安樂。小畜生白天不出洞……搞起你一家子睡不著!我的老鼠藥,威力大無比:樓上吃了樓上死,樓下吃了爆肚子……”


“水蘿蔔……掛珠兒的水蘿蔔……啊哎!”


自從家裡後門口成了農貿市場,趙家人每天便被這些吆喝的聲音驚醒。關於這個農貿市場,趙學軍一直有記憶,曾有一段時間,家裡賣菜都是不花錢的,那些從四鄰八鄉來買菜,賣土產的大叔,大媽,會不時的進門,討要一杯熱水喝。


趙家的房子並不多,單位給分的是兩間,隨著孩子增加,父親就在前院加蓋了小廚房,後來小廚房被趙學軍住成了專臥。爸爸又在工地買了便宜的舊磚頭,借著鄰居家多蓋出來的的一間大屋子,接出一個廚房加飯廳,後來偶爾家裡有客人住不下了,那裡又多了一張木頭床。新房子很美好,只是阻擋了趙學文,趙學兵臥室的陽光。再後來,後屋那邊突然有了一個農貿市場,父親就在後屋子開了一堵門,從此前院變後院,後院成了家裡的大門。


趙家人是善良的,他們從未嫌棄過,那些老鄉喝完水後,腳底落在水泥地板上的泥點子,甚至,為了方便鄉里鄉親,高橘子每天都會燒幾大壺開水備著。老鄉們喝完水,也不白喝你的,他們都會丟下一個番茄,一個茄子,有時候菜剩的多了,不想幾十裡背回去,就送給趙家。


星期天早上,趙學軍睡了個飽,他洗漱完,跟二哥一起抬了兩桶水回家,進家門的時候,門口賣水蘿蔔的大媽給了趙學軍兩條老鼠尾巴。這幾天學校下了滅四害任務,要交二十個蒼蠅,五條老鼠尾巴。彭娟同學很熱情,她對老師說:我們班幹部要起帶頭作用,就每個人交十條吧!老師自然是高興地,因為老師也要交,於是就可憐了趙家三個孩子,大大小小的要交二十條老鼠尾巴,六十隻蒼蠅。


昨天,家裡翻箱倒櫃的折騰,後院牆角,廁所周邊,老爸在政府食堂倉庫忙了個半死才湊了十五條,再加上今兒水蘿蔔大媽給的老鼠尾巴,那還缺三條。沒了奈何的趙學軍脖子後插了一個蒼蠅拍跟二哥去野地,抓田鼠,反正,老師也看不出田鼠尾巴與老鼠尾巴有什麼區別。


趙學軍晃晃悠悠的走著,二哥在他前面不時的拿著蒼蠅拍,這裡拍拍,那裡拍拍,打著了就是得意的一聲兒歌:“老鼠怕貓,那是謠傳,一隻小貓,有啥可怕,壯起鼠膽,把貓打翻,千年謊言,徹底推翻!”趙學軍偶爾符合兩句,見自己家二哥打著了蒼蠅,就賤賤的把小藥瓶舉過去,跟二哥要蒼蠅。


“你又要!”趙學兵有些氣憤。


“我昨天在學校樓道站了兩堂課呢!”趙學軍更加氣憤。


昨天,學校交作文,作文是趙學兵給弟弟代寫的,他都習慣了。那作文的名字叫《我的爸爸》。


趙學兵這樣寫到:我的爸爸,是一名光榮的環衛工人。每天,在太陽公公還沒起床的時候,爸爸就扛著掃把披星戴月的離開家。爸爸總是很忙,但是他從不說一聲苦,叫一聲累……我的爸爸就是這樣為了實現四個現代化,付出了自己的光和熱啊!”


全校的老師都知道趙學軍的父親在政府辦公室,還是個堂堂大主任。於是趙學軍站了兩節課。被全校同學參觀不算,還把彭娟美死了。


郊區的天,總感覺要熱過城裡,樹上的知了此起彼伏的鳴叫著,太陽光毒辣的曬著腳面兒,兄弟倆溜溜達達的一起來到郊區菜地,可是,那邊被成堆的抓老鼠家長佔據了,如此,這兩人便越走越遠,一直走到遠處山窩邊的農田。趙學兵見洞就挖,足足挖了兩個多小時卻一無所獲,無奈下,他放棄了,反正,他只要五條老鼠尾巴,沒挖到的那三條,就算到了弟弟頭上。


被二哥甩了的趙學軍倒是也不著急,他坐在山邊看著面前的一條小溪納悶,他怎麼不知道,自己家山這邊有一條小溪,這條小溪溪水清澈,水質好到了頂點。就著溪水,他洗了一把臉,又把腳丫子泡在水裡玩的不亦樂乎,他玩了一會,溪水上游,有人跟他大聲打招呼。


“那不是學軍嗎?!”


抬起頭,王叔叔穿著印著大紅字的先進工作者背心,帶著自己家的兩個兒子,拿著水桶,提一把工兵鏟笑眯眯的走過來。


“王叔叔好。”趙學軍站起來,穿好被剪掉後托的涼拖鞋,這涼鞋是大哥的,大哥穿不下給了二哥,等到他穿,涼鞋有一隻已經找不到系鞋帶的梆子了。媽媽就把後面剪了,當成趙小三兒的涼拖鞋。


王希的弟弟叫王瑞,這倆兄弟差三歲。


“學軍挖到老鼠尾巴沒?”王叔叔好心的問他。


趙學軍搖搖頭,比手指“少三條。”


“你爸爸呢?”


“忙。”


王叔叔拍拍他腦袋,對他們三說:“那你們玩,別跑遠了,爸給你們去抓老鼠。”


趙學軍看了一眼王希,這死小子還是那副死樣子,用下眼白看他。倒是王瑞挺有意思,他走過來,顯擺的對趙學軍說:“我爸可是工兵,專門抓老鼠的工兵!”


好吧,趙學軍只好做出崇拜的樣子,羡慕了一下,於是王希的表情舒服了一點,他也脫下鞋,坐在了河邊,夏日的陽光照著,被剃成禿頭的腦後面,一條疤痕十分顯眼。趙學軍看著,心裡覺得頗不是滋味,他走過去,對王希說:“對不起啦,王希同學,以前是我不對,不該拿板凳砸你。”


王希沒說話,整的趙學軍實在尷尬。憑著不跟孩子計較的心情,趙學軍也坐到一邊,用腳撩起水,往王希那邊撩,王希還了幾下,就這樣和好了。


王叔叔抓田鼠的手法厲害極了,他不挖坑,只是提著水往洞裡倒,沒一會,田鼠一家大小就爭先恐後的往外冒。王叔叔站在洞口提著鏟子,出來一隻拍一隻,沒半小時,十多隻老鼠尾巴就得了。


“我爸他們隊,挖戰壕,在全軍拿過大獎。”王希突然冒了一句,趙學軍反應了半天才發現這是跟自己說話。他點點頭,連忙崇拜的:“哇!”


“市政府後面那個水塔知道不?”


“知道啊,好高的那個。”

“我爸爬那個,玩一樣,一分鐘的事兒!”


“哇!”


“我爸!會武術,打你爸玩一樣!”


“哇!不對,為什麼打我爸?!”


“舉例子,我是舉例子,你不懂舉例子啊?!”


“哈,好吧,你爸厲害。”


“我爸帶我們回老家,上椰子樹,不用繩子,蹬蹬就上去了。”


“你爸爸是南方人啊,那麼高大,看不出來哦。”


“那是,那是我爸!”


哎,趙學軍無語啊,都不知道怎麼接這孩子的話,不過,他倒是能從王希的誇耀當中感覺到,這個少年心裡滿滿的都是對爸爸的崇拜。就像他,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他,崇拜爸爸,畏懼爸爸,絕不承認懼怕自己老子,但是在外面說起自己的爸爸,那頂多就比超人差一點而已,他們的老子不會飛。


王希的爸爸雖然高大,但是言行裡帶著一絲南方人的細膩,他怕孩子們中暑,就給他們編了柳條帽子,還帶著孩子們下小溪堆沙壩堵魚,給他們講戰鬥英雄的故事。得了老鼠尾巴的趙學軍,乖乖的跟在這父子三人的屁股後,有點想自己的老子了。


中午,趙學軍兜裡揣著蒼蠅瓶子,還有包在舊報紙裡面的老鼠尾巴,手裡提著一根柳樹枝,樹枝上串著五條小河魚的回到了家。


一進門,家裡有客。母親高橘子正在給孩子們炸油糕,油糕的黏面兒是舅舅高果園送來的,趙學軍進家門的時候,他正在勸自己二姐回家。


“姐,咱爸說了,二小結婚,邀請大隊支書吃飯,那咱家總要出個有臉面的陪著,姐夫不回去不好。”


趙學軍將魚放在一邊的小砧板上,找出剪子,去魚鰓,刮魚鱗。


“三兒,見了舅舅怎麼不叫,舅舅給你拿黏米麵兒了。”高果園是很喜歡自己外甥的。


“舅舅。”趙學軍叫了一聲,低頭繼續收拾魚。


高果園站起來,抱起趙學軍,放在自己膝蓋上,摸出一毛錢給他揣兜裡:“三兒啊,都不認識舅舅了,你姥姥可想你了,想起來就哭,一哭就說,我家三兒怎麼沒來啊,他爸爸當了大官,不認識家裡人了。以後跟大街見了,都不認識三兒了。”


高橘子炸油糕的手,停頓了一下,又忙活了起來,趙學軍看看媽媽,伸手摟住自己舅舅的脖子,眼淚開始不要錢一般的劈裡啪啦的往外掉。


“呦,這是咋了,三兒咋掉金豆兒了,是被欺負了?不怕!舅舅給你出氣,是誰欺負三兒了,咱找他們去。”


高橘子伸手揪下掛在一邊的毛巾,給趙學軍抹了一把臉,蹲下看著他“他不欺負別人就不錯了,這小子蔫壞。”


趙學軍抹了一把鼻涕,伸手摟住媽媽的脖子:“媽,不要回姥姥家,你一回去就哭,你一回去就跟爸爸吵架,你一回去晚上就不停的哭,我爸爸一直歎氣,爸爸也不想跟你吵架,奶奶身體不好,要錢檢查身體。你又沒錢,姥姥家也沒錢,媽媽,能不回姥姥家嗎?我怕你哭,怕爸爸罵你。”


高果園呆了一下,蹲下,取出一盒不帶嘴的香煙,拽出一根,放進嘴巴里,那煙叫馬纓花,二分五一盒,看樣子,舅舅的日子,也是不好過的。


“姐,為那三千塊,遭難了吧。”高果園吸了一根煙以後說到。


高橘子繼續炸油糕,手腳不停。


“我知道,咱老高家,連累你了,前年我結婚,去年咱三妹,還有今年二小結婚,這都是花你的錢,上次,我回家才知道咱爸打你了。”


趙學軍抬起頭,看著母親的後背,他從不知道媽媽挨過姥爺打。


“沒事。”高橘子抹了一把眼淚,又把一把將要抑制不住的清水鼻涕抹到一邊的爐子台邊,吸吸鼻子,一邊忙亂,一邊說:“自己個的老子,打也就打了。我……只是對不住人家老趙家,別人娶媳婦,養兒,伺候老娘。我這個媳婦敗家拖累,啥都往娘家倒,這是趙建國,要是換了別人,早過不下去了。”


高果園蹲在地上,雙手在腦袋上抓了幾下,也哭了。


“姐,你說可咋辦,現在就是把老高家,砸碎,賣了,也還不起。”


高橘子拿起筷子,夾了幾個油糕擱碗裡,遞給自己的弟弟苦笑一下:“咋辦,趙建國能把我賣了?這可是新社會。果園,我不回去了,你也看到了,我回去,生事。”


高果園沒說話,也沒再勸自己姐姐,小廚房裡,偶爾會響起油糕落入油鍋的聲音,高橘子又炸了一會,終於憋不住的開始嘮叨。


“最起先,只是說拿去用用,我信誰能信不過自己的老子娘。我知道爹媽養我不容易,可是,那錢是人家趙建國苦哈哈在部隊的賣命錢。你就說吧,村裡從村頭數到村外,誰家敢花三千塊蓋房子,辦喜事。一個人工分才多少?全家要存多少工分才還得起趙建國。我不怨趙建國怨恨我。


趙建國老娘都沒花過兒子的賣命錢呢,那家父母不想兒女好,我高橘子那裡對不住你們了。都是一個娘胎掉下來了,怎麼到了我這裡就這麼不公道呢!咱爸說,算是給的撫養費,這話也是爹說的?看人趙建國長本事了,是不是?人趙建國長本事,是人家的事兒,老趙家還沒借光呢!


果園,你回去跟咱爹說,我活的難,沒辦法回去。要是他還心裡疼我,求求他,能還一點是一點,我三個兒子要養呢。”


高果園沒說話,油糕也沒吃,他打開自己帶來的大皮包,取出幾個點了紅點的精面大饅頭,又取出幾掛柿子皮串的零嘴兒掛趙學軍脖子上,抹了一把眼淚的走了。


高橘子也沒送自己弟弟,她呆呆的看著油鍋,眼淚劈裡啪啦的滾下去,濺起許多油花。又過了片刻,她猛地一轉身,跑進裡屋,將趙建國剛做好的一套料子幹部服取出來,包吧一下,摟在懷裡跑了出去。


那夜,趙學軍靠在父母房間外悄悄的聽著,他怕爸爸跟媽媽生氣,怕父親的怒火熄滅母親那片為了這個家奉獻一生的火苗。今後幾十年的夫妻不和諧,是這個家最大的遺憾。趙學軍清楚的記得,爸爸去世,母親一邊燒紙錢,一邊罵:“趙建國!你不是愛錢嗎,給你錢,好幾億,花去吧,花去吧,你個鱉犢子,一個人美去吧!我給你燒紙人,伺候你,燒大樓,你住吧!”


“建國,我去賣菜吧,咱三兒說了,門口賣菜的一天能賺五塊錢呢。你說我在單位累死累活的,這才多少?”


媽媽的聲音慢慢傳來,不久屋子裡傳出一聲巴掌拍肉的聲音,媽媽叫了一聲:“哎,趙建國,打我幹嘛啊!”


“老子再沒本事,也不能叫老婆去做個體戶啊!瞎想什麼呢,睡吧。”


“建國……”


“嗯?!”


“我想把你媽接來,你媽一個人跟鄉下,我不放心。”


那裡面有人大動了一下,趙建國幾乎是驚喜的聲音傳來:“哎。真的?你同意咱娘來咱家了?”


“嗯,以前是我不對,總覺得,你媽三個兒子,憑啥我們養活。現在,我想開了,我不能叫我的三個兒子看著學,我要把你媽媽伺候的好好的,以後老了,我也享福,享咱三兒的福氣。”


“為什麼是咱三兒啊?”


“咱三兒,貼心唄,晚上你吃那魚是三兒帶回來的,他還問別人怎麼做,說爸爸工作辛苦,要給你做魚吃,老娘給他做了一天油糕,他就想著你。我在娘家委屈了,就咱三兒記得了,那倆死小子,就一對吃貨。就認吃!”


趙建國悶笑,他笑了一會,聲音裡帶著關不住的開心,小心的跟媳婦商量:“你說個日子,咱一起回去接老娘。”


“明兒,明兒就去,明兒你回去接你媽,我把三兒那屋子收拾下,叫三兒跟他奶一起住。家裡不是還有棉花票嗎,我給媽彈個十斤的大棉褥子。都要新花,還有咱結婚那兩床新被子,給你媽蓋。我看下布票,夠了,再給媽再做個燈芯絨面子的大褂兒,你媽愛美。”


趙學軍蹲在那裡,徹底的放心了,他慢慢站起來,小心翼翼的離開大屋,這一次,他覺得他不會再去怨恨誰,就連姥爺,他都能原諒他,只要自己父母開心,就怎麼地都值了。


第九章


星期一,大清早的,高橘子做了玉米疙瘩湯,蒸了幾個饃,又切了一盤芥菜絲當全家的早飯。


這一天,趙建國起的更是早,他自費出了油錢,跟領導們打了招呼借來了市里唯一一輛吉普車回家接老娘。早起的時候,趙建國在衣櫃裡翻騰自己那套新作的毛料幹部服,他翻箱倒櫃的找了一回無果後,大聲問自己媳婦:“橘子,我那套新做的幹部服呢?”


高橘子手腳一抖,一個大塊玉米疙瘩進了鍋子,正在洗臉的趙學軍對著裡屋大喊:“爸,我媽說,你那個衣服做的有點緊了,拿去給你改了!”


“怎麼挑這個時候。”裡屋裡傳來一聲嘀咕,又是一陣翻箱倒櫃。


高橘子看了一眼小兒子,趙學軍咧咧嘴兒對高橘子說:“那……我借你錢唄媽,可你得還。”


摟住兒子大力的親了一口之後,高橘子悄悄在兒子耳邊說:“多借媽一點。”她見兒子奇怪的看著她,連忙解釋:“媽發誓,再也不貼你姥姥家了,真的,你姥姥家也不是媽媽一個女兒。你看,那你爸爸回老家吧,那也算是榮歸,媽想給你爸帶一條好煙,秤幾斤桃酥江米條啥的,還有那糖也得二斤吧。媽就十二塊,怕是不夠。”

趙學軍想了下,進了裡屋,沒一會拿出三十塊零零碎碎的鈔票塞進母親手裡,高橘子拿著那疊錢,心裡實在不是個滋味,她捧著兒子的小手,這雙手要找多少廢報紙,舊書,才能換到這些錢。她假意使勁,用牙咬了下兒子手部最厚那塊肉,悄悄歎息到:“哎呦,媽的老兒子啊,你咋不是個丫頭呢。”


趙學軍奇怪的看下自己個的媽媽:“為什麼是丫頭啊?”


高橘子笑笑,擦一把眼淚,繼續做飯,一邊做,一邊嘮叨:“我哪會都說是丫頭,你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可安生了,他們也說一定是個丫頭,所以啊,我準備的小衣服,小包被啊,全是紅的啊,綠的。我就想著,我是個有福氣的,要是再有個丫頭多好啊,我給她梳小辮子,做裙子,每天打扮她。”


趙學軍受不了的搖頭,到一邊搬出小飯桌,擺好碗,把鹹菜上了桌子。高橘子看看單薄的桌面,回身又涼拌了一個水蘿蔔上桌。


早上七點十分,一家大小圍著桌子吃著早飯,在趙家,很少有一起吃早飯的經歷,孩子們通常只是得一毛錢,二兩糧票。


趙建國穿著一身俐落的舊幹部服,把他那塊全鋼的上海手錶拿出來戴在手腕上,他的胸口,掛著一隻英雄牌鋼筆,板正正的幹部服裡面襯得是雪白的半襯裡,這個時候的人挺節省布料,為了美觀男士們發明了半襯衣,說白了,就是那種類似于後天女士胸罩一般的東西,這玩意就多個板正正的襯衣領子。


高橘子看著自己的丈夫,她看著他端起碗,不好好喝飯,卻伸出舌頭,大力的在碗的外延舔了一圈。於是,高橘子厭惡了,她敲敲碗邊帶著一絲責備說丈夫:“趙建國,你能不能不舔碗邊!”


沒有新衣服穿的趙建國有些生氣:“為什麼不能舔?我這個是農民本色,你還是農民的孩子呢。”


高橘子氣急敗壞:“說什麼呢,說什麼呢,我跟你說啊,你好歹去了政府,也大小是個領導了,你看人家馬市長,你看人家嚴書記,人那個領導舔碗邊了?孩子們都看著呢,這穿衣吃飯晾家當的,趕明兒有事了,萬一有人請咱家了,你們爺四個一去,好了,坐在飯館裡,菜沒上呢,一起端起碗,伸個長舌頭那頓舔。好看啊?我跟你說,你錯了就是錯了!這跟農民的兒子有什麼關係?”


趙建國伸手抹了一下鼻樑上的天外飛沫,恨恨的一放碗:“高橘子!”


高橘子也把碗重重的放下:“趙建國!”


兄弟三個一起站起來,背起書包,趙學軍對高橘子說:“媽媽,奶跟誰住啊?”


他這一句話,趙建國突然想到了,老娘要來了,今兒開始,這媳婦要孝敬了大的,伺候小的了,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顯然因為妻子肩膀上就要加上的重擔而動搖了,於是,他扭頭長長出了一口氣,硬生生擰出一個笑臉回頭:“高橘子,我是好男不跟女鬥!”


高橘子摸下口袋裡那三十塊錢和平日存下的副食卷,也沒心思跟丈夫吵架,她站起來,解下圍裙,拿起自己那個破皮包,穿著那雙不知道修了多少回的高跟鞋往外走:“趙建國,一會車來了你等我一下,這人,豬腦袋給按上了,難得回一次老家,好煙也不帶,點心也不買,你這是回老家呢,鄉里鄉親的,你也好意思。”


兄弟三個看著一臉呆滯,接著又是一臉傻樂和的趙建國,對於這對夫妻每天沒完沒了的鬥嘴,大家早就習以為常,趙學軍聳下肩膀,跟上大哥的腳步上學去也。


中午,趙學軍沒等哥哥接,自己就顛顛的跑回家,這輩子,見奶奶這才是第三次,雖說,萬林距離老家最多五十公里,可是,那一路的坑坑窪窪的山路,還有山西人,天生不愛出門的本性,奶奶一直跟親戚在老家呆著,並不惦著來城裡享福。老太太今年都七十歲了,每天還要走八九裡山路,上山種地。趙學軍對奶奶印象不深,因為老太太在他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就去了,他唯一記得的就是奶奶那雙舊社會裹了的小腳,那麼小,舉著拐棍攆著他打的時候,跑的很快。


“媽!媽!我奶呢?”趙學軍推開門大聲問自己媽媽。


高橘子從前院進了家,站在客廳對他說:“沒回來呢,誰知道遇到什麼事情了,大概是久沒回去,要去看親戚,飯在鍋裡,你自己吃,我給你奶奶鋪床呢。”說完,又去了前院。


趙學軍走到灶邊,打開冒著氣的籠屜,看到一色的大包子,頓時高興的不成,他揭開一邊的小鐵鍋,卻是一鍋熱乎乎的豆腐湯。他咬了一口包子,嘿!肉餡的。


“三兒,只許吃兩個,其他的給你爸,還有你奶留著。”母親對著屋子大喊。


趙學軍應了一聲,咬著包子,進了自己的小屋。呦,自己的小床搬了位置,屋子裡又加了一張床。母親跪在新木床那邊,正在鋪新的格子床單,鋪完,又拿起一些不知道那裡要來的世界地圖,翻轉了露出潔白的面兒,開始拿著圖釘把地圖往牆壁上按。


“包子!”趙學兵抑制不住的狂喜聲從後面傳來,趙學軍與媽媽互相看了一眼,高橘子從床上蹦下來,就往屋裡跑:“趙學兵,我告訴你,只需吃兩個!”


很快的,趙學兵的聲音從屋子裡帶著哀怨調子傳了過來:“那吃不飽。”


“那不有饅頭嗎。下一層,好多呢。”


“那饅頭能跟包子比嗎?”


“怎麼不能比了,要放在六幾年,餓死你,看你還敢嫌棄饅頭不好吃。”


趙學軍笑笑,叼著包子,開始幫媽媽按圖釘,他按了一會,高橘子走進來,一起跟著忙起來,一邊忙活,一邊歎息:“還是我家三兒,你說,你要是丫頭多好。”


咽下最後一口包子,趙學軍哀怨的看著自己老媽:“媽,要不,你給我放回去,再回爐一下,也許我就是丫頭了。”


劈手打了兒子一巴掌,高橘子正要說什麼,趙學文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媽!我奶跟我爸回來了!”


母子倆跑出去迎接,卻看到奶奶正彎著腰,對著地面一陣吐,父親趙建國一臉心疼的撫摸母親的後背。


“哎呀呀,要死了,要死了,我就麼個富命麼,我就說坐驢車麼,這快的,快的,快的我腸子都要翻過來了。”


趙學軍慢慢的走過去,看著那個穿著一件土染的藍色大襖子的農村女人,這是自己的奶奶啊,很多很多年前,她嫁給爺爺,走了一百多裡地,背著自己陪嫁的五十斤小麥。這位老人,一生沒離開山西,不知道世界上有飛機,沒坐過火車,沒穿過一件超過十塊錢的衣衫。


他輕輕的扶住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抬眼看他,卻疑惑的說:“這是學兵吧,都這麼大了,都這麼大了麼!”


“媽,這是老三,是學軍。”高橘子解釋。


老太太頓時哭了起來:“學軍也這麼大了麼,俺都不認識。”


趙建國帶去的點心,糖塊兒被母親又帶回了一半多,據他說,糖塊子老太太是數著給的,江米條也是,回來晚是因為,老太太非要抱著那只奶羊來城裡,那只奶羊是奶奶的老伴兒,自打爺爺去了後,奶奶就一直抱羊羔養,養大了,養老了,捨不得吃,養死了,挖坑埋了,再養一隻。


一家人歡歡喜喜的迎著奶奶進屋,老太太看了一圈兒子的住處,見到屋子裡打掃的乾乾淨淨,又看到自己的床是新的,鋪蓋是新的,頓時有些不願意了,她扭頭對媳婦兒就開始嘮叨:“我老家有鋪蓋。”早就料到的高橘子只是笑笑:“媽,你兒惦記你,想給你弄新的。”大家扶著老太太去了廚房,高橘子把包子上了桌,老太太又是一句:“我不吃白膜,我吃玉米麵就成。”高橘子連忙勸:“媽,就這一頓。”老太太很生氣立刻說:“建國賺錢不容易麼。”高橘子連忙說:“媽,這是我賺的錢。”老太太坦然了,坐下喝豆腐湯,吃包子。


一頓飯的功夫,高橘子做好媳婦的熱情就要被打擊掉,趙建國是個笨蛋,硬是急了一頭汗,趙學軍放下碗,連忙露出笑對奶奶說:“奶奶,我媽知道你來,可高興了。大早上起來就給你去買新床了。”


老太太沒表態的喝了幾口豆腐湯,看看自己兒子,嘀咕:“成家過日月麼,下頓不吃了麼,不會過。”


一家人停下筷子,看老太太,老太太吃了半個包子,很生氣的加了句:“地主家都不敢大籠屜蒸白饃。”


趙建國哀求著看著妻子,高橘子低頭默默吃東西。耳朵邊都是老太太嘀嘀咕咕的嘮叨。


“你爹死前,就想吃白饃,你哥哥跑了三十裡,都沒換來。誰家敢有白麵了麼!解放前,村上永永家,辦喜事,才給粗糧饃,人家有十五畝富田,一畝打咱家三畝地的糧食。人家都不敢做白饃。你哥哥去上學,吃不飽,餓得他吃槐花,要餓死了,偷了公社食堂半個窩頭,你爹為這半個窩頭,給人家扛了三天大石頭麼……”


高橘子硬生生一口惡氣憋在肚子裡,她站起來去了裡屋,接著,趙建國跟過去,兄弟三個相互看看,悄悄走到父母房間外悄悄從門縫裡向裡看。屋子裡,高橘子正在掉眼淚,她不敢大聲吵,也不搭理陪著笑臉的趙建國,她只是取出家裡相冊內趙建國的照片,一張,一張的撕掉腦袋洩憤。


有關于撕相片,那是老趙家名產,文鬥的一種,高橘子撒氣的特殊方法。趙建國不吭氣,隨媳婦撕,高橘子撕完,抹抹眼淚,回去繼續陪著笑臉跟婆婆一起吃飯,等她回到廚房,半籠屜包子卻奇跡一般的不見了。


趙學軍對於母親與婆婆的大戰毫無辦法,要知道,自古,婆媳關係,那都是大學問。他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晚上了,積極的給奶奶打洗腳水燙腳,說:“奶奶,我媽叫我給你打洗腳水燙腳。”


又比如奶奶年紀大了,便不下來,他給泡了蜂蜜水說:“奶奶,我媽說,喝著個通便。”


活了七十多歲的奶奶,一副並不領情的樣子,對媳婦並無好顏色。趙學軍理解,老太太這也不是不知好。她只是窮慣了,難了一輩子,兒子家的生活,對她來說,那是精米細面,大床暖被,老太太覺得自己受不住。她覺得自己命裡不該有這個福氣,又覺得兒媳婦不會成事,不知道存錢。


那一夜,趙家靜悄悄的,父母無聲無息的繼續生氣,兄弟三坐在家裡的房頂那是哀聲歎氣。

第二天大清早,一家人忙亂中起床,準備上學的上學,準備上班的上班,他們離開臥室,一起來到小廚房。當看到那裡面的一切,一家人都驚呆了。


桌子擺好了,紅薯稀飯做好了,涼拌粉條,清炒小白菜泛著香一陣陣往鼻翼裡冒。


而奶奶……奶奶卻沒有上桌,她趴在水泥磨的地板上,拿著一塊布子疊成方塊,將廚房的地板硬是擦洗的能照出人影來。


趙建國走過去,蹲下,有些哽咽:“娘,我是接你來享福的。”


老太太看下他:“精米細面的,給我吃作孽麼,給娃們吃吧,橘子也要上班麼,你們吃。”說完,又是一頓擦。


活了兩輩子的趙學軍,坐在小板凳上咬著奶奶昨天藏起來的包子,他看到老太太藏東西了,說實話,昨晚有些怨恨老太太不識好歹,現在,他咬著包子,被丟下的記憶又零零亂亂的上了腦子。奶奶過世那年,他回老家,在收拾老太太遺物的時候,看到一瓶爸爸三年前送回去的香油,那香油瓶子擦的明亮,擺在堂屋正中,三年了,老太太一滴都捨不得吃。


第十章


晚飯過後,趙家的三個孩子,還有王希兄弟倆一起坐在小廚房寫作業。有時候,少年之間友誼的體現就是,可以分享食物,分享作業,分享秘密,分享玩具。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王家與趙家,已經有了很深厚的交情。這裡所謂的深厚的交情,與孩子們的方式並無區別,父母只多了一項,就是把對方當吐槽工具,控訴艱難。當友誼深厚,高橘子建議說:今年開始每年大年初八來趙家吃,初九去你們王家。以後年年都要如此。


王希的父母自然是欣然同意。按照華夏民族的定律,這也算是世交友誼的初始階段。


作業寫完,孩子們收了東西,一起圍坐在趙建國的身邊,每天到了這個時候,趙建國都會給孩子們念《西遊記》、《水滸》、《三國演義》、《薛剛反唐》等古代文學故事書。


給孩子們念書是一件快樂的事情,他們總是很捧場,對每一段經典都讚歎不已。甚至,他們會毫不遮掩的用最最崇拜的眼神看你,王瑞那孩子更是多次要求,要做趙家的孩子,這令趙建國更加得意了。趙建國並不知道自己也在逐漸逐漸的學習,大聲朗誦,逐字逐句的精讀,對一個人的寫作水準提高是非常有用的,更加上古代文學對於語言。對敘事都是很有講究的。當然,現在這些孩子只喜歡聽那幾段。比如,張飛的丈八蛇矛槍,孫猴子從耳朵裡拿出他那根可大可小的金箍棒。他們一再要求複讀這一段,有時候一晚上趙建國要念兩遍孫悟空得定海神針。趙建國並不覺得煩躁,相反,他樂在其中。


關於讀書,最起先,只是趙學軍一個人粘著父親念,每天一個小時,少了他就撒潑打滾,堅決不幹。隨著這個故事會逐漸展開,就連上了初中的趙學文,王希都來捧場了。王叔叔每天晚上來接孩子,有時候也會加入討論。有時候,他有了興致。也會講一些部隊的故事,還有他老家廣州的一些民間傳說。他說,在故鄉,一年四季都有花開,想吃什麼,爬上樹,總有恰恰好的水果在等著。對於吃,孩子們總是嚮往的,而王希,每到父親講起這些,就是一臉驕傲。


王叔叔叫王路,趙學軍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後,他真的覺得,一切都是天定,那工兵可不就是架橋修路嗎。現在,王叔叔帶著隊伍每天都要上山挖隧道,修公路,工作非常辛苦,所以,孩子們大部分呆著的地方,就在趙家。


趙建國今天念得是三過火焰山這一卷,他念完,幾個孩子便在一起嘰嘰喳喳的討論。王瑞說,他要是過火焰山,就找消防隊,那可比芭蕉扇厲害多了。於是,大人小孩一起大笑起來。趙建國誇獎他會動腦筋,王瑞仰著小臉得意洋洋。


放下書,趙建國站起來,來到坐在一邊補襪子的奶奶身邊,勸阻說:“娘,您夜裡眼睛不好,別補了。”


奶奶放下陣線,瞪他一眼:“不補?丟掉?你就作孽吧麼,不補你穿什麼?”


趙建國苦笑的摸下鼻子,這襪子是自己還在部隊那時候穿的,他自己都七八年沒見到了。也不知道奶奶從家裡那個角落找出來的,這幾天,全家的舊襪子都給她補了。家裡所有的旮旯她都翻遍了。翻東西不是最令趙家人鬱悶的事兒。最鬱悶的是,這家裡,所有可能進老鼠的縫隙,洞眼,奶奶都拿破布裹了石塊塞住。甚至,前院倒水的一個磚頭洞,奶奶都幫著塞住了!這,才是最最經典的。


“爸,你怎麼不買宅基地呢?”一起沒吭氣的趙學軍突然問自己的爸爸。


趙建國一愣,笑笑:“怎麼?嫌棄咱們家小了?”


奶奶抬頭:“軍軍,奶奶死了,堂屋給你住,奶奶跟軍軍享福呢!”


趙學軍笑著走過去,走到奶奶身邊摟住老太太肩膀。他抬臉跟自己爸爸解釋:“不是啊,我們同學的爸爸在運輸公司,他家買了宅基地,蓋了很大的房子,他們家兄弟四個一人一間呢,我聽說他家批地方沒花多少錢。咱家也搞個大屋子,叫我奶奶住大堂屋。”


奶奶樂了,放下襪子對自己兒子說:“我家軍軍,最好,最孝順,比你強。”


趙建國樂了,連忙巴結一般的點頭贊許,他站起來,走過去坐下,把趙學軍抱到膝蓋上。趙建國的膝蓋在前輩子從沒有坐過家裡任何一個孩子。這一輩子,這裡是趙學軍的專座。摸下兒子的腦袋,趙建國大聲歎息:“哎!三兒啊,別人家能蓋房子,你爸爸啊,是不可以的。”


“啊?為什麼啊?!”趙學軍簡直愣住了,這幾年當垃圾工,他存錢的意義就是趁著宅基地便宜,想好好整整,房地產嗎,說起來那是最最賺錢的。


“為什麼?你爸爸我是國家幹部,國家幹部不許批地方,蓋私房,你老子我要是敢做,明兒你就去監獄裡看你老子我吧!”趙建國使勁擰著兒子的臉蛋說。


趙學軍鬱悶了,徹底鬱悶了,他對這條政策並不熟悉,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八二年啊,很多東西都是緊俏物資,國家根本不允許買賣。電視也好,手錶也罷,還有什麼縫紉機,棉布,副食。買表要有工業卷,這卷不是一張,而是最少二十張,每人每年國家規定十四尺布,你吃多少肉,吃多少點心,這是規定死的,你就是再有錢,人家商店根本不賣你。這家裡的裡裡外外,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是在國家規定允許的情況下才可以買的。什麼經商,什麼倒買倒賣,那是想都別想的罪過,這會子有一條法律就像專門給趙學軍這種重生人士制定出來的。那條法律就叫,投機倒把罪。


不能買宅基地的打擊,令趙學軍失落了很久。當然,他這種失落並未引起家中其他人的注意,世界依舊在變,即便是軌道慢一些,一些新生的東西也悄悄降臨在了小城。


王希家買電視了,一台天津產的北京牌十二寸黑白電視。在那個時代,家裡有了電視,並不能獨享,是必須要跟鄰居同事們一起分享的奢侈品,王希家是這個城市第一批有電視的人。自從有了電視,趙建國的故事會就只能放在星期五的晚上。關於其他時間,趙家的孩子除了趙學軍。上面那哥倆就會一起趕到王家占位置,看電視。


趙學軍從來不去看什麼電視,他這種行為被家裡人稱之為古怪。原本想在他面前耍牛氣的王希因為這個事情,也是暗地氣悶了很久。為了勾引趙學軍,家裡的哥哥,每次回來都會大聲的議論電視內容,比如,啊,什麼阿富汗在打仗,中東在暗殺阿拉法特什麼的。


他們說,在新聞聯播裡面,中東有個兩伊在打仗,那裡面有個叫薩達姆的傢伙,差點被暗殺。趙學軍不由一陣肅然,原來,這老頭這時候開始就蹦躂了。他默默地聽著,並不想告訴哥哥,他們所理解的兩伊戰爭,並非是兩億人在戰爭,那只是兩個地方。趙學軍也不想告訴哥哥們,人生最不愉快的事兒,包括了把看過的電視再看一次。這令他對這個時代很容易產生違和感。他沉默地感受,唯一能做的就是見證。這一年,號稱鐵娘子的薩奇爾夫人正式訪華,我們與英國將開始針對于香港地區的主權問題進行長達兩年的談判。


趙學軍知道,華夏民族的興旺,祖國就要面臨新的崛起。也是在這一年開始,華夏大地上,新婚的夫婦只允許有一個孩子,那層維繫了幾千年的宗族血緣體系將要被打破,也是在這一年,個體戶這個稱呼正式的走上了中國的舞臺,人們的價值觀開始產生變化。


可是,作為重生人的趙學軍,依舊沒整明白萬林這塊土地適合做什麼。雖說,這塊地方,自古便有傳奇,但是由於山西受元朝之後大遷移影響,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山西本土各種文化都受到了深重的衝擊。拿存古董瓷器來說。在過去,好的瓷器只有有錢人家才能用得起,這種所說的有錢,並不是指稍微有錢的人家。是指大宗族,大豪門。這些人家資產達到一定程度之後,家族體系枝繁葉茂幾代之後,才會產生興趣,為了提高生活品質,他們會使用集藝術,價值都非常高的瓷器來烘托身份以及個人修養。


萬林市自古一直很窮,雖遠古時期,萬林市跟大禹這樣的人物都關係密切。可它近代叫老區,論最近這幾朝,萬林在軍事作用當中一直被稱為山西的門戶之一,地處三省交界,屬兵家必爭之地。一個好的家族,經過考量,是不會把祖屋宗族修建在這裡的。所以,在這片土壤上是孕育不出存儲使用大量古董細瓷的家族的。


根據這幾年的調查,趙學軍得出來一個結果,萬林市只能收集到一般的民用粗瓷。這片土地無法提供他這個重生人檢漏的機遇,最初他所謂的收集收藏古董大翻身的計畫,被地域局限之後破滅了。


愁啊,愁錢,愁機緣,愁年紀,愁機遇,太多愁……趙學軍只是一個簡單知道歷史,一生為情所困的普通人,即便是轉世了,他依舊是個普通人,他還是必須回歸到普通的生活當中。唯一能做好的事兒,就是偶爾給青少年雜誌發個作文,寫個小故事,換點小錢花花。


將一切行為,劃歸為換錢,是趙學軍這個未來人的價值觀,但是趙家人並不覺得是這樣。家裡有個小作家,這是多麼有面子的事情。甚至奶奶,她坐在門口與一眾老太太誇耀嘮嗑的時候,都會一口一個:我家軍軍呀,那是小秀才啊,是要做官地啊。


奶奶已經住在家裡好多天了,這些天無論趙家父子怎麼努力,母親高橘子都會被奶奶抓住小辮子,總之,老太太就是看自己的兒媳婦不順眼。腦袋上的卷子不順眼,用雪花膏不順眼,穿高跟鞋不順眼,加班不管孩子不順眼,做菜浪費油不順眼,總之很多不順眼。

婆媳衝突令趙家的日子艱難無比。每個人都知道,這種艱難目前並無辦法解決,愁苦的時間會無限延長。轉眼八二年的冬天來臨,一場大雪降臨萬林市。早上起床的時候,趙學軍覺得艱難無比,於是決定裝病,他說頭疼。高橘子沒上當,甚至還嘲笑了他幾句。


全家都知道,趙學軍怕冷,他的裝備在這家是最全的。除厚棉衣,厚棉褲,燈芯絨加厚棉布鞋,兩層秋衣秋褲,小口罩,毛線圍巾,棉手套外。趙學軍還要穿那種帶帽小大衣。這種小大衣,有個很有趣的名字,叫猴大衣,帽子邊邊有一圈人造毛。如此,趙學軍已經成為這條街著名的一景,人送外號:趙棉球!


不清不願的放好奶奶悄悄給的半個糖燒餅,趙學軍雙手扒住家裡的門欄,死命的叫:“我頭疼!奶奶!奶奶救命啊!!!!”


趙建國忍著笑,一個一個掰開兒子手指:“沒用,這個月你都疼五回了!”


帶著口罩的小臉仰起,眼睛裡霧氣繚繞,淚眼朦朧:“爸,那我肚子疼可不可以!”


趙建國硬是給氣笑了,他彎下腰,扛起兒子來到家門口剛堆起的雪堆邊,指著那裡威脅:“更不行!這個理由是你媽高橘子用的!”


廚房裡,一個鍋鏟俐落的飛了出來,趙建國躲過去,得意的一笑:“打不到啊,打不到!”


“趙建國,少巴結,我還沒原諒你呢!”高橘子不知道因為什麼事兒,在跟丈夫生氣。


原本準備妥協的趙學軍,再次開始耍賴,他掙扎一下,硬氣的大喊:“你殺了我吧!我就是不去!奶奶,奶奶!救命啊!我爸要埋了我!”


趙建國一隻手比出兩個指頭:“敬酒,罰酒,選一個!”


趙學軍很聰明的回答:“都不選!”


趙學文壞心眼的扛著鐵鍬出來,三兩下在雪堆裡挖了一個巨大的坑出來,他跟父親一起威脅弟弟:“三兒,我告訴你,不去上學就埋了你!”


趙學軍鬱悶無比的對他大喊:“嚇誰呢,我不怕,你以為我是趙老二!”他說完自己也氣樂了。趙建國看兒子繼續耍賴,也起了逗他的心,他把他丟在那個雪坑裡,轉身回到家,關起門,強拉了媳婦,夫妻倆一起在門縫裡看那個在雪坑裡掙扎的棉球。


趙學軍不知道掙扎了多久,穿的太厚,腿都邁不起!他氣悶無比放棄一般的趴下了。


王希拖著一個木板做的雪橇,把書包放在上面拉著來到趙家門口,一到這裡,就看到一個圓形,在一個雪坑裡滾上來,滾下去。他忍俊不住的哧了一聲。


“呸!看什麼看啊!”趙學軍站起來,面部表情扭曲,人生最尷尬的事情就是在於,出醜了,被仇人看到。


“我送你上學吧。”不知道怎麼了,王希覺得趙棉球挺有意思的,如果仔細形容這個感覺的話,那就是一種可愛,引人憐惜,勾人心疼。他說完,拖起腳下的一個雪橇繩子過來。伸出手,將這只球救出雪坑。


趙學軍拍拍雪,幾乎是沒怎麼反抗的就扛著書包爬到雪橇上:“不許後悔,不到學校我死也不下來。”王希意外的看了他一會,又笑了。


趙學軍擺手,尷尬的說:“走吧!”


“嗯!”王希撿起地上的帶子,扛在肩膀上,拖著趙學軍向學校走。


“王希。”


“啥?”


“這誰給你做的?”


“我爸!”


“你爸真好。”


“那是。”


“王希。”


“啥?”


“累不累?”


“累。”


“當我沒問吧!”


“哧!”


“王希。”


“說!”


“以後,天天來接我吧。”


“憑什麼?”


“你聽我爸說書了。”


“那你哥還看我家電視來著。”


“那你弟還吃我家飯來著。”


就這樣,趙學軍賴上了王希,雪化前,如果王希不來接,他是死也不上學的。


第十一章


以前,在家的院子裡,每到夜晚,總有一隻蛐蛐在成夜,成夜的鳴唱。後來,時光飛逝,趙學軍總記得很多憋屈無奈,還有一輩子都無法原諒的,來自童年的傷。他卻忘記了那只蛐蛐。


那只蛐蛐總是最最勤快的,只要夜幕降臨,它會在煤池的那邊,院子的角落一直鳴唱,一直鳴唱。這種在深夜裡無限延伸的詠歎調,伴隨著趙學軍整個的童年生活。他從沒見過它,它卻一直都在。趙學軍一直認為,那只蛐蛐是不死的,它每年都來。後來,當趙學軍長大,它又連記憶都不留下的,消失在童年老房子的角落。


八三年的春天,彭娟的班長因為二分錢被撤掉了,小姑娘有將近半個學期進入自我厭惡期。說起那二分錢的事兒,並不大,彭娟丟了二分錢,非說是班上最窮的一個姑娘拿的。人家當時正在蹲坑,她帶著一群姑娘去聲討,上去就是一腳,小丫頭鼻子被踢破了流了很多鼻血。喬老師大怒,摘了她的班幹部。從此,彭娟從班長先後變成小隊長,又從小隊長,變成組長,在九三年夏天最後一次考試的時候她的成績成了全班倒數第五。


八三年秋天,小學部這邊,只剩下了趙學軍一人,他入學要比兩個哥哥晚一點,兩位哥哥都是六歲入學,而他是七歲才入學。趙學兵得意洋洋的走了,去了馬路對面的初中。


在他看來,上了初中那就是大人了,而且,他感覺跟大哥上一所初中,這昭示著他與大哥是一類人了,是大人了。於是,他話裡話外的常常帶了:你小孩不懂得什麼什麼。當年啊,如何如何。我小時候巴拉,巴拉。


趙學軍常常望向班級後面的那兩排桌位,以前他就坐在那裡,從一年級開始,那裡就是他的根據地。冬天,那裡離第一排的火爐很遠,距離老師也很遠。在八三年暑假來臨之前,班上又發生一件事,很快傳遍全校。坐在最後一排的閔順同學的哥哥閔和被槍斃了,搶劫,盜竊,據說還有其他的亂七八糟的事兒。閔順的身邊,猶如有了可怕細菌一般,刹那成了一圈真空地帶,那孩子被孤立了。


當暑假過去,班裡再次排座位,彭娟與閔順坐在了一排。彭娟整整哭了一上午,以前,趙學軍是喜歡喬老師的,可是,當班級從新排座位之後,趙學軍決定不再喜歡這位老師。一位老師扼殺學生的人生很簡單,只要是隨意的一指,排一下座位就可以做到了。趙學軍倒是很想幫下誰,可是,世界不是為趙學軍而轉動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下了課,找出幾本小人書,與彭娟一起分享,很快,帶課外書上學這件事又被人揭發,趙學軍被叫了家長,還陪著彭娟站了一節課。喬老師看他的樣子,那簡直就是恨鐵不成鋼。


從新被排了座位的趙學軍,不喜歡現在的同桌,一位總是帶著不屑的口氣,說假模假樣的夾生粵語。據說家裡在香港有親戚的小姑娘陳怡君。


陳怡君就像很久以前的彭娟,驕傲,刻薄,她還多了一份虛榮。滿嘴都是:我香港的姑姥姥如何如何。我家的那台雙卡答錄機如何如何。每當下課,小姑娘身邊到處都是人,於是小姑娘就像打了雞血一般,順嘴胡咧咧,趙學軍往往聽的十分哈皮,笑的一直想掐死她。好吧,他現在可以自我安慰到:還不算太糟糕,這段,前世是沒有的。日子總算還新鮮。


八三年,街那邊的年輕人,突然復活了,城市隨著新物事的快速增加,也復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一些新鮮點的顏色出現在都市當中,穿著格子條紋各種式樣的喇叭褲,帶著蛤蟆鏡子,扛著各式雙卡,單卡的答錄機來回穿行在大街小巷的名譽流氓,帶著世界開始前行。那裡人多,他們便去那裡張揚。從那時開始,趙家的三個兄弟就多了一個節目,放學以後看流氓。


爸爸總是管那些不學好的人叫流氓,展示自己的身材是不對的,展示自己的爆炸頭也是不對的,男與女在一起紮堆那是更加不對的。所以甭管男女,趙建國都管他(她)們叫流氓。趙學文覺得爸爸這樣說,必然是錯誤的,甚至他開始認為,父親是老古董,他與父親有個大代溝,父親不懂得美,甚至他不理解人。他不知道音樂,不知道洛杉磯,爸爸的形象就這樣成為古化石,趙學文開始變得沉默寡言,放學的時間越來越晚。


趙學兵也在悄然長大,他是香港電視劇《霍元甲》的忠實粉絲,對武術的癡迷已經進入一種癲狂的狀態,這種狀態分裂開來,延伸到了他行為的每一個橋段。在床上練鯉魚打挺,蹦塌一張木床。對院子裡的核桃樹練習連環腳,踹死一棵核桃樹。吃飯的筷子不會好好的伸出來,是要在空中打旋兒,外加配音的伸出筷子。上學路上不好好走路,這裡踢一腳,那裡踢一腳,滿嘴的都是:呯呯!啪啪!哎呀……活哈哈……

等他到了學校,第一堂課上半截了。老師叫他站走廊,他在走廊依舊繼續苦練。趙學兵練武術,可不是瞎練,是有頭腦的那種練。他看《精武》、《武林》這種雜誌,對上面所謂的招式如數家珍,甚至他還拿了鋼筆很認真的畫上杠杠,對於裡面的無數小故事癡迷無比。


老趙家終於感覺到,有三個兒子是多麼痛苦的事情。雖然趙學軍該上學上學,該放學放學,做家務,陪奶奶,這些事兒他都做到了,但是老三沉默寡言,對這個世界的麻木形態也達到了頂峰。


八三年秋天的一個下午,很久沒有去接趙學軍的趙學文,早早的騎了單車在學校門口等自己的弟弟。等到趙學軍放學,他便帶著弟弟一起去了郊區的軍區大院。兄弟倆趴在軍區大院的圍牆上,看一群女孩子打排球,張學文指著一個穿這肩膀上有兩道白色運動衣的女孩子對弟弟說:“三兒哎,你幫哥看看唄,那個女孩子咋樣?”


趙學軍看著那個女孩兒,她有兩條漆黑的麻花辮子,圓臉蛋,大眼睛。她的笑聲很爽朗,打球摔倒的時候,倒在地上不起來,她開張開四肢肆無忌憚的大叫,大笑。在政府院那邊,很少有這樣爽氣的女孩子,她不美,但是十五六歲年紀的少女中,她是突出的。


“挺好啊?”趙學軍點點頭,覺得這個年代,有著這樣爽朗的氣質的女孩子真的不多。


趙學文有些鬱悶的看著弟弟,一副你不識貨的樣子:“就是,挺好啊?”


“對啊?你想我說啥?哥,她叫啥啊?”趙學軍問自己的哥哥。


趙學文眼睛裡冒著火花,眼神裡全是光和熱,他看著那個上竄下跳的少女,看著她胸口起伏的圓浪,用一種介乎于夢幻以及夢想當中的音調,美好的說:“她叫顧霞,比我大一歲。是我們校排球隊的。她爸爸是軍區副司令員,打過仗的。她有三個哥哥,家裡就她一個女孩子。”


“你喜歡她?”趙學軍問。


“呸,別亂想,死小子,哥哥跟她是純潔的革命同志關係。”趙學文立刻反駁。


“那她喜歡你嗎?”


“呸,死小子,她都不認識我。”


哎,原來,這是一場苦難的單戀啊,趙學軍從牆頭蹦下來,趙學文也蹦下來。他們兄弟倆一起靠著軍分區大院的牆坐下。


“三兒。”


“嗯?”


趙學文的表情困惑,他努力,努力的尋找了一個詞,或者說那是一段詞。


“三兒,哥覺得吧,哥病了。”


趙學軍摸摸自己大哥的腦門,表情齷齪。


趙學文伸手打開弟弟的手,他從口袋拿出一包四毛二的金鐘點燃,吸了一口。表情更是悠長且深遠,他甚至吟了一首詩歌,這首詩,趙學軍從未聽過,看樣子,卻是趙學文的原創。


“我看上了兩條麻花辮,那辮子總在空氣中上下飛揚。它(辮子)卷起一陣蜂花洗頭水的香味,從我鼻子邊劃過……劃過,劃過……劃過,又!不見了!”


趙學軍低頭悶笑,不敢出聲。也不敢打攪大哥這種微妙的情緒。趙學文是痛苦的,也是驕傲的。他愛上一個女人,他覺得這是代表著自己是個男人了。這與弟弟們比雞雞的大小,每次都贏了,又是一種不同的一種成熟。他可以愛一個女人了,他能夠愛一個女人了。


就好像,他帶著小弟來看這個女人,這也是帶著一種微妙的驕傲的那種難以言喻宣告。哥,跟你們不一樣了。哥,懵懂了。哥!愛了!


“三兒,你還小,你不懂。”趙學文抿了煙頭,站起來,學著趙建國的樣子摸摸弟弟的頭。


“哥,我懂,你喜歡辮子,明兒,我去理髮館,跟咱桂琴姨要一條,拿咱媽的蜂花洗了,你就可以娶它了。晚上,還能抱著辮子睡覺呢!”趙學軍說完,撒丫子就跑,趙學文推著車子,在後面追。正在兄弟們打鬧得當口,那群少女打完排球,肩膀上搭著毛巾,端著臉盆去那邊駐地的澡堂洗澡。趙學文停下車子,傻乎乎的看著她們從身邊走過,內心又是一頓懵懂。少女們互相看一眼,發出清脆笑聲一片。


“趙學軍,你在這裡做什麼?!”王瑞帶著爸爸的望遠鏡,拿著一把木頭槍,從一邊的河渠內猛地蹦出來,又加了一句:“繳槍不殺!”


趙學軍看著舉著木頭槍的王瑞,他想,也許我應該跟王瑞一起玩,一起去追霍元甲,一起去野地裡撒歡,跟父母打滾要零花錢。真的,這樣的童年看上去,才像個童年。上次那個童年我就是這樣過的,每一天,我都很開心。


“你哥呢?”趙學軍問王瑞。


王瑞用衣袖拖了一把鼻涕,指指那邊的山頂:“去看我爸爸炸山了,今天山上炸眼兒,我哥就愛看這個。要是被我爸爸知道,一定打死他。”


“你會告你爸爸嗎?”趙學軍拽過他,拿出身邊帶的手絹,給他抿鼻涕。王瑞只比趙學軍小一歲,大概覺得這樣很丟人,他甩開趙學軍的手,又拿袖子抹了一把鼻涕:“你別老這樣,老跟我媽學,煩死了。”


趙學軍一把擰住他的耳朵,拖著走向正在發呆的趙學文。


“哥,別看了,人都沒了!”


天空中鴿子群飛過,一陣鴿哨由遠而近,又越來越遠,王瑞指著那些鴿子說:“那些鴿子,是我哥哥養的。”


“我知道,你都說了一百遍了。”趙學軍回答。


“哪有一百遍。”王瑞不服氣。


“好吧!沒有。”


“三哥,晚上,阿姨做什麼飯?”


“晚上奶奶做。”


“啊,又是稀飯土豆絲啊。”


“那你是吃稀飯土豆絲呢?還是去軍區食堂?”


“土豆絲。”


趙學軍與王瑞閒聊著,一前以後的坐在趙學文的自行車上。趙學文這一路是沉默的,偶爾他會停下車子,羡慕的看下公園邊,彈吉他鬥歌的那群人。他會看那群可以隨意逗小姑娘,隨著音樂穿喇叭褲的大哥哥。眼神裡不是一般的羡慕,快走到家門口的時候,趙學軍聽到趙學文說:“要是,要是我能有個紅棉吉他,有個答錄機就好了。”


趙學軍蹦下車子,仰頭看著自己的大哥:“咱家要買的起那些,下半年,每天就只能吃野菜了。咱爸才賺四十七塊錢,咱媽每天加班。哥,你要是真喜歡,我給你買。”


趙學文笑笑:“你當你哥是啥,要弟弟錢。沒有就沒有吧,反正又不是我一個人沒有。”心眼很粗的趙學文倒是很會自我安慰,他放下車子,進屋,跟奶奶說了幾句話後,又拿起扁擔,出去給家裡擔水去了。


有關于大哥的初戀事件還未過去,趙家就在這一晚,經歷了一件在萬林市歷史上都可以找出文字記錄的事件,這一天,趙學兵偷了家裡三十塊錢,背著一袋口糧離家出走,去山野裡找武林高手去了。同他一起失蹤的還有他的一眾武林愛好者兄弟們,大大小小的有十四位。這些孩子,背著行囊,帶著夢想義無反顧的進了老爺山。


深夜十二點,趙學軍坐在家門口的石墩上後悔,好吧,誰在少年時不偷家裡的錢呢?誰又在少年時不離家出走呢?這段歷史,他是知道的,卻並未阻止。因為在今後的幾十年裡,趙學兵總是用很快樂的語氣形容著他的這段歷史,在山上吃蛇,夜裡嚇得不敢睡。如何找到水源,如何找到了一個巨大的溶洞。


看著母親無所適從的在門口哭泣,趙學軍又是矛盾的,上一次他早早的就睡了,而這一次,他目睹著母親抱著二哥的衣服,哭的那麼的撕心裂肺,父親跟所有的朋友都上了山,半個城市的員警叔叔都丟下妻兒老小,拿著手電筒連夜上山搜索。大哥拿著一條皮帶在憤恨的打牆,他只是在氣自己,氣自己沒關注趙老二,氣自己幫不上父母的忙。


第十二章


傻B,是趙學文成熟的第二種現象。最近,他說:他的老師是傻B,街對面那群騎著嶄新自行車的同學是傻B,縫紉機廠那群子弟是傻B,總之,除了他自己,趙學文認為所有的人都是傻B。


趙學軍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個一輩子老實本分,只知道出傻力氣的大哥,竟然可以在他的青少年時期如此張揚,如此活的像個,傻B。


每天早上,趙學文早早起床,跟父母要五毛錢,上初中的孩子,父母會給多一些錢。他背起書包,離開家裡。看上去就如一個普通的初中三年級的學生。可是,當他離開家,來到政府後牆外,他會故意將扣得嚴密的衣服領子拉開,本來好好背著的書包,他會頂在腦袋上。本來去學校有條好好的筆直的大馬路,他偏不走,他要選擇爬在政府後面果園牆上走。

他會對小姑娘吹口哨了。他會跟一群孩子出去打群架了,甚至,每次打架,他還是頭頭。他帶著一群人,把政府果園看院子的大黃狗,給燉了吃了。他將學校所有教師停放在自行車棚的氣門芯都拔了,他跟幾個壞孩子,偷看澡堂裡的女洗部,結果被一群大媽追打。回家再給高橘子打。


當然,這一切不足以證明趙學文是學壞了,相反,趙學軍覺得,哥哥這樣才活的像個屬於這個時代的人,就像上輩子,他就是一個政府機關辦事員的兒子,家裡貧寒,看著膽大,其實內裡怯懦。他的耳邊聽到的打擊多了些。覺得自己做什麼都不行,即便是想去嘗試做任何事情,也被家裡的現狀拖的不敢邁出一步。爸媽總是吵架,母親隔三差五的回娘家。如果他不伸手,不承擔,那麼兩個弟弟就要挨餓。


這一輩子,父親根本沒跟奶奶提起那三千塊的事兒,媽媽在這個問題上是安全的。再有,他是廣場的槍王,父親是有著光明前途的政府辦公室主任,從社會,到學校,他交的朋友都是政府那群高幹子弟,有了事,自然有人擔著。他沒有去體校,由於家裡的環境,他的成績一直是年紀拔尖的。成績好,父母愛著,老師寵著。他愛讀書,尤其是愛讀一些外國小說,《基督山伯爵》《雙城記》《獵鹿人》等等。書讀多了,就會思考了,於是他便就有了一些與別人不同的對這個世界的觸覺與想法。他周圍慢慢聚了一幫朋友。自嚴打之後,老一輩子的痞子都開始修養身心,有的是嚇破了膽子。於是,這群站在六十年代尾巴的青少年,他們或多或少的都有那個癲狂時代的印記,如此,作為代表人物,趙學文與那群孩子就邁出了在這個小城走向青春的第一步,開始不屑。


趙學軍在內心世界,用一句話來形容大哥的轉變:日子好了,閑的蛋疼。當然,在他內心世界還有一層感悟:只有日子好了,才有權利閑的蛋疼。


二哥出走後,在第三天被人抓了回來,還是記憶裡的那個老地點,還是那群倒楣孩子。這次出走,將趙學兵的人生推向了高峰。那天他被派出所送回來,父親脫去皮帶,將他吊在房梁上準備抽。皮帶沒揮起來,家裡沖出兩個人。奶奶舉著拐棍先把趙建國掄了一頓,說的話那是紅樓夢的原版:你要敢打他,就先打死我!看樣子,天下的老祖宗都是一樣的。趙學軍摟住爸爸的腰,一聲不吭。已經嚇破膽的趙學兵先熊了,他尿了褲子,後來……又拉褲子上了。那大山上,就是一口涼水就一口麵粉,不拉稀才怪呢。


自從二哥回來,失而復得的父母看上去是恨不得他死了,其實,只要每天趙二上學,爸爸就會悄悄的跟在後面,等到放學的時候,又悄悄跟在後面,看著他玩,看著他跟一群孩子吹自己的探險記。如果趙建國忙,高橘子也會放下單位的事情,悄悄的跟著二哥。為了這個兒子,高橘子把工會的工作調動到了工藝品廠,等到趙學軍知道母親調動的事情,一切已經是定然,無法挽回。用的依舊是那個老理由,工作清閒,多拿十塊錢。這一輩子,趙學軍終於知道,都是因為這個離家出走的二哥,母親才選擇了那個可以隨意遲到,早退,無關緊要的小單位。


“軍軍,這是跟奶奶去那裡呢?”鄰居的阿姨,親切的跟蹬著三輪車的趙學軍打招呼。


“阿姨,我跟我奶奶去聽書。”趙學軍停下車,有禮貌的打完招呼,騎著三輪車帶著奶奶遠去。


奶奶更加老了,因為過於清閒的生活,她將所有精神與精力都用來挑剔周圍的人,這老太太,現在生存的目標,就是一個。給周圍人不自在,提醒自己依然健在。母親不管怎麼做,她都是不滿意的。上次檢查身體,醫生說,老太太竟然得了膀胱炎。這令趙家人十分意外。老太太得膀胱炎的原因很簡單,城市里的廁所是公共的,沒有適合老太太的蹲位,年紀大的奶奶,無法如別人一般蹲下去解決生理問題,她蹲下,有時候根本起不來。為了不拖累別人。她只好不喝水,有尿也是憋著。


沒奈何之下,家裡偷偷開了家庭會議,決定給老太太找一些事情做。在萬林市周邊有十多個縣區,而這十多個縣區一直有著特殊的傳統,就是無論婚喪嫁娶,老百姓都會請一些民間藝人來說書,這種說書前幾年是禁止的,這一兩年,這種民間藝術又慢慢的復興起來。趙建國回憶,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每次知道鄰村說書,都會用刨花油將頭抿的油亮,每次去了不聽完最後一本是不回家的。


有事做,常活動,這對老人很重要。就這樣,趙家人,甚至一些鄰居和同事都慢慢的打聽起附近村子,那裡有說書的。一旦得了信兒,就會告訴趙家人。而趙家人得了信之後,會去部隊找王路叔叔,從部隊後勤借一輛三輪車由家裡的孩子們騎著送奶奶去聽書。


現在,趙學文叛逆了,趙學兵正在監控期。於是,趙學軍就很欣然的接下父母給的任務,騎車送奶奶去聽書。他對哥哥們的情況並不著急,因為每一段青春都是腐朽的,在那裡,有著大把的時間可以犯錯,也有著最最奢侈的機會,可以改正。他願意以自己的脊樑為父母支撐一些什麼,他願意給哥哥們更多的時間去開心的走完自己的少年時代。當然,這裡也有一些小私心在裡面。


將三輪車騎至村落的舞臺前,將長條板凳放置好,先扶著奶奶去了廁所,再給奶奶叫上一碗熱呼呼的丸子湯叫老太太捧著。趙學軍走到放置三輪的那棵大樹下,鋪開一張白紙,將一些文具擺開。鉛筆是跟辦公室的姐姐要的繪圖鉛筆,還有成盒的大塊繪圖橡皮,嶄新的十大本印有萬林市政府的稿紙。白紙的一邊寫著:稿紙五張換小錢一枚。橡皮換小錢五枚,鉛筆換小錢十枚。


小錢,就是指銅板。雖然在破四舊,大煉鋼鐵的年份,許多銅板被成車裝了煉化。可是華夏民族,泱泱大國,短短十年,怎麼能浪費完它的歷史資源。那種小小的銅板,現在在農村依舊到處都是。萬林沒有好瓷器,沒有好的其他古董,但是,小銅板卻到處都是。


隨著鼓樂一響,那邊起板開書。趙學軍人生的生意便這樣做開了。原本這只是捎帶的事兒,但是,趙學軍卻沒預料到,這筆生意會如此的順利,最初,他拿著一個小罐頭瓶子存銅板,沒多久後,罐子變成了小紙殼箱,後來,紙殼箱由一個變成三個。再後來,媽媽從工藝品廠找了廢木板,給他裝訂了一個大大的木頭箱子。那箱子就放在家裡的雞窩裡,越來越重,估計將來也沒什麼人能抬得動它了。有關于,趙學軍收小錢,家裡的父親是支援的。他早從歷史嘗到了甜頭,對於兒子今後的安排,他想也許軍軍想成為一個考古學家。


這一天,依舊是那一摺子老書,奶奶稀罕這個劇團,已經跟了兩個縣。趙學軍依舊擺著自己的稿紙換小錢的攤子。


“這個能換多少鉛筆?”一個有著濃眉毛孩子,手裡拿著一個大大的,最少大出普通銅錢五六倍的錢兒問趙學軍。


趙學軍接過那枚大錢,仔細觀察,卻是從沒見過的。這錢正反沒有任何數位年號。正面是福祿壽三星,反面卻是子醜寅某十二時辰,外加一圈十二屬相。他觀察了一會,小心的說:“一支鉛筆。”


對面的小孩想了下,又看看鑲有橡皮頭的繪圖鉛筆,搖頭:“最少兩根,我這個大。”趙學軍想下,還是換了。


那小孩接過趙學軍給他的兩支鉛筆,又問他:“明兒,你還來麼?”


趙學軍點點頭。


“這種錢,我家有很多的,你明天多帶鉛筆,你來我家,我都換給你。你可別告訴別人啊!”那小孩在他耳邊悄悄說。趙學軍想想家裡的鉛筆存貨,便點點頭,看著那孩子高興的舉著鉛筆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早被那枚大錢兒弄得心煩意亂的趙學軍,早早的起了,跟學校請了事假,這孩子很少請假,老師便很隨意的應了。 拿著那枚大錢,趙學軍來到博物館,找老常。如今他管老常叫伯伯,兩家人走的很熟。


趙學軍將那枚大錢,交給老常,表情猶如獻寶一般,但是老常只是隨便看了那麼一眼,便很不屑的說:“花錢啊,多著呢?這東西不稀罕!”


哎?趙學軍猶如被一盆冷水,從頭灌到尾巴,表情立刻很失望。大概是看到這孩子很失望,老常連忙取出口袋裡的奶糖逗他:“軍軍,這個東西多好看啊,它能說明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無限的。”


這都那裡跟那裡啊。趙學軍取回花錢,轉身想走,老常叫住他,這次倒是認真了。他很認真的跟趙學軍,講了花錢的歷史,沒成想,趙學軍聽了卻也是頗有所得。


花錢,其實就是古代的壓歲錢,用作討吉利,有個好口彩的作用。最早的花錢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後來,隨著歷史逐漸,逐漸的延伸,這種象徵吉祥的花錢,鑄造的越來越精美。萬林市之所有能夠有花錢,說明在很早很早以前,這裡的銅鐵鑄造技術是非常發達的。花錢的種類很多,有吉語錢,錢文錢,生肖錢,神佛錢,鏤空錢,無紋錢,異形錢,後來這些花錢的鑄造當中又多了用於遊戲的馬錢,棋錢。老常伯伯說,任何歷史都是有價值的,就像萬林花錢,這東西就只會在萬林這塊地方出現。這枚錢兒,跟趙學軍有緣分,他該善待它。


說不清那是個什麼滋味啊,趙學軍握著那枚大花錢,懷著一顆破碎的發財心,在這一天傍晚,又騎著三輪車帶著奶奶來到那個小村子。擺好了攤子不久,那個濃眉毛孩子又來了。趙學軍看到他的時候還猶豫了一下,但是,他想起老常那句話,這是萬林花錢。對啊,以後,在別的地方看到花錢,那也是屬於別的地方的東西了。想到這裡,趙學軍收起攤子,跟著那個濃眉毛小孩子,一起去了他的家。


濃眉毛小孩,帶著趙學軍悄悄的回到了自己的家。那是一棟老式的磚瓦式結構的院子,有高門廊,門廊後,有雕花影壁。穿過影壁這裡又是一個大院子,耳房,廂房,甚至,在那邊房屋的頂端,還有青磚二層樓。


濃眉毛小孩帶著趙學軍去了家裡堂屋的二樓,農村人現在在這裡存放糧食。趙學軍站在這棟過去的建築裡,有些驚訝,因為在這個村子大部分的屋子,都是泥胚建造。他好奇的問:“這房子是誰建的?”


濃眉毛小孩,一邊翻櫃子,一邊說:“以前的地主老財。”


“哦。”趙學軍點點頭,繼續四下打量,原來如此啊。看著屋子裡的雕花隔扇,看這青磚地板。即便是這棟建築已然腐敗,可是,趙學軍依舊能感覺到它曾有過的輝煌。看完地板,趙學軍仰起頭……那只是一刹,真的,這一刹,趙學軍從未感覺到自己與歷史是這麼的近。


這屋子,糊房頂的那些紙,可不就是一整版,一整版的銀票嗎?那些銀票有連著的,有畫過印記,打過暗記的,有票號名稱的零散小張票,也被一張張粘到紙上,糊在屋頂。趙學軍想起一段歷史,這山西,可不就是晉商的發源地嗎!

第十三章


看著滿屋頂的被當成頂棚紙的銀票,趙學軍一陣眩暈。他在屋裡繞著堆放的糧食的堆兒,走了好幾圈,腦袋亂到了一定的境界。


“哎,哎,看啥呢?叫你……好幾聲了。”濃眉毛小孩一隻手,拿著一個罐子,一隻手大力拍趙學軍的肩膀。


趙學軍傻傻的看著他,看了一會後,一臉傻兮兮的表情,伸手指著頂棚,音調毫不遮掩的興奮著大聲問:“這個換不換?!”說完,立刻便悔了,他小心的打量對方,生怕這孩子看出什麼苗頭。


濃眉毛小孩奇怪的看了趙學軍一會問他:“你要我家頂棚?做啥麼?”


趙學軍點點頭:“你說吧,你要啥?”說完這話,很想左右開弓,抽自己幾巴掌。怎麼就這麼沉不住氣呢?


“要這個?做啥麼?”濃眉毛小孩繼續疑惑。


趙學軍安靜下來,眼珠子亂轉,他醞釀了下情緒,表情儘量真誠:“歷史老師說,叫我研究古代錢幣。這個,這個是家庭作業!”說完,唾棄一下自己。


濃眉毛小孩子笑笑,一屁股坐在糧食堆上,將手裡的罐子倒扣下來,頓時成堆銅板散落:“你們歷史老師真好,我們這裡三年級跟一年一起在廟裡上課,我們老師從不給我們留課外作業。每年秋收假的時候,我們還得幫老師打玉米,還是城裡念書好,作業都這麼好玩。”


趙學軍穩穩心,慢慢坐下,一個一個的數著銅板。肚子裡卻一頓編排瞎話,滿腦袋想著該怎麼把這一頂棚銀票騙過來。很快,他將那一百來枚銅板數過,拿著筆算出該給幾根鉛筆,這一次,他倒是很大方,多給了三支,為了一會好說話,還多給個卷筆刀。


濃眉毛小孩很珍惜的將鉛筆放進一邊的書包裡,壓抑不住的一陣興奮的說:“明天,我都帶班裡給他們看。”這個年紀的孩子,這個年代的孩子,對生活唯一的炫耀與追求,似乎也就是這些文具了。


趙學軍收起銅板,站起來,剛想說什麼。卻看到濃眉毛掛好書包後,便順著一邊的梯子,上了屋頂。他攀著一邊掛玉米穗子的鉤兒,揪住頂棚的一角,嘩啦啦的抖動幾下,猛的一拽。謔!呸啊呸!這一家煙外帶著最少有十多年的塵土便落了下來。


趙學軍向外跑了幾步,跑到門口,卻被一隻從天而降的大耗子,他驚叫起來!


隨著大耗子落下,接著,耗子一家也掉了下來滿地亂竄。他又是一陣嘰哇亂叫,一陣魚離了水一般的活蹦亂跳!


一位四十多歲的婦女被響動驚擾,站在院子裡沖著二樓大叫:“墩哎!跟上面折騰甚?你拆房了麼?!”


濃眉毛得意的跳下梯子,大步上前,一腳踩住亂跑的耗子尾巴,彎下腰,根本不畏懼的提溜住耗子尾巴來到二樓口對底下喊:“抓耗子,把頂棚帶下來了麼!”


婦女抬頭看下那只掙扎老鼠,嘀咕了一句:“摳家倒老母的東西。”說完,就轉身去了廚房。也不知道是罵自己家娃,還是罵老鼠。


濃眉毛拿著那只耗子揮舞,嚇唬的趙學軍連連倒退,大叫了幾聲。許是趙學軍的表情愉悅到他,他嚇唬完,更是膽大的對著牆壁,姿態很是瀟灑的摔死了那只老鼠。這種過於爽利的行為,更嚇得,噁心的趙學軍腳下一頓發軟。


“個(給)你了,不換你東西。”濃眉毛彎腰,將髒兮兮的銀票頂棚,折成幾折,還站在上面跳了幾下。看的趙學軍一頓心驚肉跳,卻又不敢說什麼。


“白給我?為什麼?”趙學軍不好白拿人家的,覺得實在不好意思。


“你們城裡人,不實在,個(給)你就是個你,問甚為什麼,我知道為什麼就不去上學,每天都吃炸油糕!”濃眉毛幫著趙學軍捆好,扛著那一大包銀票頂棚,兩人相跟著一起去了戲臺那邊。他幫著趙學軍放好東西,便一屁股也坐在了三輪車上,開始拉閒話。濃眉毛跟趙學軍鄙視了一會這戲臺上的說書人,表示自己很討厭這種東西,還不如看唱戲的,拿把大刀舞來舞去的好瞧。


趙學軍滿嘴嗯嗯哼哼,滿心的做了虧心事,很內疚的想著怎麼補償人家。戲臺邊,一陣的肉丸香飄過來,濃眉毛對著空氣聞聞,又咽下一口吐沫對趙學軍說:“賣肉丸湯的是我二叔,可摳了!我媽說,他家人放屁,變個球兒跌地上,要撿起來拍拍灰,再吃下去!”說完,哼了一聲,表示自己一點也不喜歡肉丸子。趙學軍得了救贖一般的跑過去,要了三毛錢肉丸,還買了一個豆包,雙手捧著端給濃眉毛。


“請我的?!”濃眉毛指指自己。


“嗯!”趙學軍重重的點頭。


“那,那……那咱二人分吃麼!”濃眉毛接過碗,表示不好意思獨吞。


“我不愛吃肉丸。”趙學軍搖頭,為了減少內疚,表情嚴肅的拒絕。


說書的拿著鼓板,鏗鏘有力的說著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故事,趙學軍假模假樣的聽著書,只恨不得立刻結束,將身邊這個稀溜溜喝得香的濃眉毛,推下車,帶了奶奶立刻離開這地兒,然後……這輩子他都不來了。


“你們城裡人就是好,天天吃肉,以後我也要考學,有了城鎮戶口,天天吃肉。我媽說,城裡人,每個月都做身衣裳,家家都有自行車縫紉機,你家有縫紉機嗎?”濃眉毛也很內疚,覺得討了便宜,於是找些話題閒聊。


趙學軍心跳加劇的連連點頭。


“真好,那你爸有手錶麼?”


點頭。


“真好,那你媽,有自行車沒?”


點頭。


“真有錢。”


好不容易,度日如年般的看完書,趙學軍過去扶了奶奶上車,老太太一臉的滿足。揮手跟老朋友告別,表示下個場子開了,她還去,她孫孫指定會送她去。那些老太太表示羡慕,奶奶又故作無意識,不是故意的掀起衣服下擺,一層一層的打開,又從繡花腰兜內捏出一個手帕包包,撚出舊版的二分錢紙幣賞了趙學軍,其實她就是想給那群老太太看她的看戲裝備。


燈芯絨大褂,緞子面夾衣,的確良小衣,最裡面的背心可是純棉的。這可都是媳婦非要給做的,老太太還不屑的說,她根本不喜歡,硬是媳婦強迫她穿的。趙學軍心裡一陣替自己娘親委屈。翻身蹬上車子,看下一臉不舍的濃眉毛,他猶豫了下,又從放在後面的書包裡,拿出兩本稿紙給了濃眉毛:“這個送給你。”


濃眉毛呆了,他接過稿紙,看看趙學軍,結結巴巴的說:“那,那就謝謝了啊。那!那……我就回家了啊!”話音剛落,他抱著那兩本稿紙,撒丫子就跑,一副討了大便宜,生怕趙學軍後悔的樣兒。見他這麼一跑,趙學軍的心倒是安了,他自我嘲笑,為什麼總是拿二十世紀的物價觀,去衡量現在的世界。現在這會子,這事兒,是自己吃虧了好不好。想完,自我唾棄了一會,慢悠悠的幻想著今後的美好生活,一路簡直是輕快無比,甚至還學著說書人,叫唱了幾聲,只招惹的奶奶不停大笑說:“軍軍哎,就是聰明,以後咱也說書。”哎,自家奶奶,對世界也就這點看法了。


今兒的書,完結的早,趙學軍與奶奶回到家,才夜裡十點。回家後,奶奶立刻坐到廚房開始借著那裡的明,補家裡的破衣服。而趙學軍則是拿著那包銀票,滿地找地方藏,他一會上樹怕下雨,挖坑怕潮濕,放梁上怕耗子,只恨不得,今日起,就抱著這包東西睡覺了。忙忙亂亂的他折騰了半小時,自我恥笑了一會後,他將那包東西用乾淨床單子包好,放到一邊的木櫃裡,這才想起今晚收到的那一百多枚各種花錢兒。


取出脖子上那個大鑰匙,趙學軍進了雞窩,打開放在一邊木箱上的那把大鎖。趙學軍將書包倒置,閉起眼睛聽銅板撞擊銅板的美樂。隨著一陣錢幣撞擊聲,以前常常從趙學軍臉上可以見到的財迷樣兒卻不見了,他先是一陣疑惑,接著伸出手,在箱子裡試探的一摸,一驚!又向下一摸,又是一驚!


一陣跌跌撞撞的跑回屋,取過煤氣燈點著,趙學軍來到雞窩,打量自己未來的別墅,高級車,自己那個身家性命啊!多半櫃子的銅板,如今竟然不到十分之二,只剩了小小的一層底兒……


“哇……我的銅板……!”趙學軍哭了,這些錢兒,雖然不知道到底價值幾何,但是他一度將自己家人的命運與之掛鉤,大哥的醫藥費,娶媳婦錢,大學前,父母周遊世界幸福的度過一輩子的錢,二哥的娶媳婦錢,混領導的路子錢,自己的養老錢。每天晚上,自我幻想今後吃穿不愁的生活,就指著這些銅板了……現在,這是誰偷了這個家的未來?

趙學軍哇哇大哭,只驚得一邊的公雞抖著羽毛的一陣亂蹦。


聽到小兒子嚎哭,趙建國跑了出來,不久高橘子也扶著奶奶一起過來了。奶奶甩著手指,剛才三兒那一聲嚎啕,她一針紮進了中指,這會子疼的心揪揪。


“三兒,這是怎麼了?”“咋了?咋了?”“哭啥呢?我還沒死麼,你存點淚,我死了再哭麼!”


大家一陣亂問,趙學軍想起自己帶著奶奶來來回回,風雨裡這一段日子,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的存到現在,更加的辛酸,他坐在地上小聲的抽泣,並不說話,只覺得一陣心涼。


舉著煤油燈,趙建國低頭看下那些銅板,每次小兒子撒嬌,就會摟住自己的脖子說:“爸,等你老了,我就把那些銅板賣了,送你去美國,去日本,去澳大利,你跟我媽,別擔心錢,你們想吃什麼。就給買什麼,你們想穿什麼,就給你買什麼……”雖然小兒子的行為很搞笑,但是每次看這娃眯著眼睛,數著銅板,一枚一枚的跟他炫耀幸福的時候,趙建國總是覺得美滋滋的。


山西這地兒,跟外省截然不同,這裡有個奇妙的規矩不同于他地兒,在山西很多鄉村,甚至城裡。父母年老了,都會自然而然的跟家中最小的兒子做伴,走完自己的一生,而最小的孩子,打出生仿若就有這種給父母養老的意識。這種規矩,是血液當中的潛規則,已然跟隨了山西很多年,很多代。所以每當趙學軍炫耀,趙建國那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趙建國搖晃一下箱子,將箱子轉了一下,很快,一個很明顯是人為的撬洞,便出現在了箱子後。


“牲口!畜生!畜生!賊!出了家賊了!一次還不夠,連弟弟的都偷!”趙建國轉身提了一根棍子,跑出家。不久,他揪著大聲喊叫的趙學兵來到前院,使勁一甩,將他甩到一邊的煤池邊上,舉起棍子就是一陣打。


趙學兵原本在後院外的農貿市場,跟一群發小在吹牛,他正說得美。自己家父親過來對著他腿就是一棍子,接著便是一陣的沒命的打。覺得自己長大的趙學兵很不服氣,一直問:“我咋了!我咋了!”


等回到家裡,又被按到煤池上繼續抽,他扭頭看到坐在那裡哭的趙學軍,又看到了打開的雞窩,跟推到一邊的木箱,這一次他反到不哭了。他甚至冷笑的說:“我以為是什麼事兒,原來是因為他。”說完,他一屁股坐到地上,脫去上衣,露出並不胖的那身肉,低頭,指指自己的後背:“你打死我,打死我,就如了你的意。反正我活著,或者死了,對你跟我媽來說,都無關緊要,有他一個對你們來說,那就夠了。”


從外面跑回來的趙學文,原本想拉著父親,聽到趙學兵這樣說,很奇怪的,他也不動了,他靠著牆,站在那,一動不動的看著父親,偶爾他的眼睛也看看趙學軍。


趙建國狠狠的打了幾棍,這一次奶奶沒攔,只是拿著棍子指指自己兒子歎氣:“哎,你就不是個當爹的麼,你爹也是你這樣?”老太太看看院子裡的三兄弟,抓下媳婦的手,拖著一臉不安的高橘子進了屋:“人父子的事兒,你別管,你是老娘們麼。”


趙建國一棍,一棍子的在趙學兵身上抽著,趙學兵沒有動,摟著膝蓋小聲哭。趙學軍呆呆的看著二哥,沒說話,也沒像以前一樣攔著。


趙建國打了一會,覺得抽的實在沒意思,便丟下棍子,指著趙學兵罵了起來:“你看看你,翹課,偷錢,欺騙大人,家裡家外,你每天都幹什麼了?我跟你媽忙,顧不得你們,但是,也沒敢叫你們穿過一件髒衣服,破衣服,你奶奶都七十了,每天四點半就起來給你們做早飯。你弟弟才十歲,每天要騎著三輪來回四十裡的帶奶奶聽書,幫我們盡孝……你不幫忙倒好,現在都偷到弟弟頭上了……”


“那你生我幹什麼!是!老三好,老三哪裡不好!他就是放個屁那也是香的!我呸!”趙學兵突然蹦起來,兩眼冒紅光,打斷自己父親的話後,就是一頓指責。


“我算什麼,我呸,趙學文,趙學兵,對這個家就是可有可無的!誰家沒孩子,那個父母不是一碗水端平了。我們是不如老三,我們算什麼啊?我們不會撒嬌,不會賣乖,不會按摩,不會給我媽畫眉!”


趙建國恨得一跺腳:“放屁!”


趙學兵抹著眼淚,帶著冷笑繼續說:“從小,我就跟我哥知道,這個家,只有趙學軍,沒有趙學文,趙學兵。你看你跟我媽,買個桃酥進門,都要先問,三兒你吃桃酥不。我們算什麼啊,我們就是吃趙學軍吃剩的。他不要的,才輪得到我們。”


“放屁,那他不是小嗎?”


“小?他精著呢,八歲就會騙著我跟老大給他寫作業,背著他上學。有好處他先拿著,我們想分,還要陪笑臉,我們跟老大就是個小跟班。都說老三善良,你是沒見他欺負我們?”


趙學軍站起來,貼著牆面,面無表情的慢慢走到矮牆邊,他悄悄爬上牆,順著矮牆又上了房頂。他想仰面躺著靜會子,沒成想卻被原就在房頂呆著的一個黑影嚇得差點掉下去。那黑影將倒退的趙學軍拉住,悄悄在他耳邊說:“噓,是我,王希。”


趙學軍捂著胸口,低聲問:“你怎麼在這裡?”


王希支支吾吾的說:“跟……我爸生氣了。”


“為什麼?”


“跟……你家差不多,沒你家嚴重。”


“屁,那跟你家屋頂呆著!”


“我家屋頂不好上!”


趙學軍順著瓦面仰天躺著,他看著天上的星星一言不發。不久,王希也躺在了他身邊,他躺了一會,大概覺得趙學軍穿的少,又脫下自己的外衣幫他蓋上了。院子裡,趙學兵的指責,依舊斷斷續續傳來,他哭一會,說一會,聲音在寂靜的小院裡分外清晰。


“從小,我跟大哥放了學,就得先顧得小的,每次下雨,下雪。我們都要趕緊跑到學校門口……在學校門口,只要下雨,總是堆著好多爸爸媽媽。我們知道,那裡面一定沒自己父母,大哥脫了自己的衣服,裹了趙學軍,我還得抱著小三的書包生怕濕了一起往家跑。


他愛洗澡,大哥就得一晚上擔水好幾次。 我媽,總是覺得小三瘦,每次都往小三的碗底放荷包蛋,她以為我們看不到,其實我們都知道。我們是哥,我們大,所以我們只能不說,可是,我哥每天那麼累,擔水,訓練,他也需要荷包蛋吧?我媽給做過一個嗎?沒有!一個都沒有!”


“啪!”一聲耳光聲傳來。


“爸,別打了!”大哥帶著哭音的聲音傳來,一陣哀求。


趙學兵根本不在乎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根本不怕挨揍,聽音那是豁出去了。


“我跟大哥,年年拿第一,每次考試,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獎狀放了一箱子,可您看看,這家裡,只有找趙學軍的獎狀掛在牆上。不是第四,就是第五。第一的,他一張都沒有!


您給錢買東西,我跟我哥都能猜出來,他五毛,我們三毛。吃糖!他三塊,我們一塊。好吧!我們是哥,不計較。怎麼能計較呢。您可真是親爹。


您知道我為什麼跑嗎?您知道我為什麼要上山嗎?我就是想,我走了,就如您的意了,爸。這家沒我多好啊,沒我大哥多好啊。沒我們了,您就不用跟著老師屁股後賠情,給我們擦屁股,不用半夜被派出所叫去了。我不是個東西,不該偷您錢了。不該跑了,不該偷小三的銅錢賣了換錢請別人吃飯了。哼,家裡沒溫暖,還不許我跟外面找溫暖嗎?這個家,我早夠了!”


“閉嘴!”……“啪!”


“我就不,我堅決扞衛我說話的權利,你這是獨裁!”


“啪啪!”


“死刑犯還給權利寫遺書呢,我還不是死刑犯呢!”


“啪啪!”


“趙建國,你堵得住勞動人民的口,但是你堵不住勞動人民明亮的眼睛!”


隨著趙學兵一聲怒吼,趙建國打都懶得打了,這都什麼啊,文化大革命那套都出來了。他跺跺腳,四下看看,找了一把錘子,一塊木板,一言不發的開始釘箱子。


趙學軍身體一陣顫抖,從不知道自己竟然將大哥,二哥得罪到這種地步。一邊的王希看看他,想了下,伸出胳膊,摟住他學著自己的父親的樣子,拍了拍悄聲說:“別聽他的。不是你想的那樣。”趙學軍開始掉淚,那頓沒完沒了的哭,直把王希的衣服都染濕了。


院子裡,徹底安靜了,只有趙學兵不時的哭泣聲傳來。

這天夜裡,趙學軍眼睛瞪的溜圓,直直看著屋頂,完全沒有睡意。他一直在想,到底是那裡出了錯,害的自己的哥哥們竟然恨到自己如此的地步。當那個蛐蛐再次悉悉索索的鳴叫,奶奶從一邊坐起來,下了床,來到他面前,摸索著,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摸到他臉上,竟然摸得一手淚。


“俺軍軍不哭,軍軍是乖娃。”奶奶哄著,拍著他的小肚子。


趙學軍坐起來,抱住奶奶流淚哽咽:“奶奶。”


“不是軍軍的錯,是他們沒長大。不懂的。”


“我也小啊。”趙學軍鬱悶。


“軍軍不小,奶奶啊,是不識字,可奶奶心裡有個燈籠,可亮了,我軍軍啊,心裡有個省城,心裡有個大樓,有個大船哩,我軍軍長大了,是要坐船走很遠的,是要帶著奶奶去南方,看大鵝哩!”


黑夜裡,趙學軍噗哧樂了出來:“奶,那南極,是企鵝。”


奶奶坐到床邊,摟住趙學軍還是那麼撫摸著:“娃,別恨你哥哥,你爸就是驢,笨的不會當人爹。你看他蠢兒給他罵的,硬是還不得嘴。我那個笨兒啊,這輩子吃虧都到那張嘴巴上了。


軍軍啊,你哥,他不懂。不懂做兒,不會當哥,你別恨他。他麼跌,那天生生的跌了,惡生生疼他一下,一下他就懂了。你爺那會也不懂。他跟自己的哥,因為二分田,半輩子不說話。死了,想找他哥來,說對不住,二分田算個甚哩,可人死了麼,那裡去得後悔了麼,只能來世做牛馬了麼。好好的親兄弟,半輩子不說話,肚子裡塞個大個盤(磨盤),上不得,下不得。喝口水,想起這事,生生憋死他了麼。


我軍軍不氣,咱不理他們,叫他們後悔去,理虧著呢,他們理虧呢,虧著我軍軍呢……”


第十四章


媽,我奶呢?”趙學軍放下書包,問正在廚房做飯的母親。


高橘子放下手裡打雞蛋的碗,小心的看下小兒子的表情,帶著一絲哄騙小孩子的語氣說:“軍軍,你大哥,二哥今天放學早,我看你平日挺累的,就叫他們帶著奶奶去了。你去跟同學玩去吧。”高橘子說完,更加賠了一些小心,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毛錢塞給兒子假裝神秘的低聲囑咐:“別叫你哥哥們知道。”說完,討好的笑笑。


今天早上開始,這一家都不對。早上起來,媽媽做了三個荷包蛋,高高的放在碗面上,一人一個平均的很。趙學軍面無表情的吃了早飯,背起書包最先出的門,在他身後,大哥,二哥語調十分高的說著學校的事情,不時的笑成一團。哎,看樣子,自己是被孤立了。放學的時候,趙學軍從學校的小後面,悄悄的走了,即便是知道哥哥們不會接自己,他也不願意看到那邊空落落的大門。


拿著媽媽給的一毛錢,趙學軍回到自己屋子裡坐了一會,想了一會。自己這是氣什麼啊?那裡有著那麼多時間去跟孩子置氣。他想完,打開櫃子把包好的那包銀票取出,拿在手裡提著出了門。


街景依舊是那樣,只是今天的氣溫令人煩悶了些,新開的三路車直通博物館。趙學軍老實的跟在人群後面排隊,看著身前的那位臉盤圓嘟嘟的紅領巾不停的讓著位置。這幾年,尤其是三中全會承包責任制後,電影,書刊上也一直在宣傳著。對於萬林這樣的小城,它距離大都市遙遠的幾近于閉塞,人們還是按照老調子在生活著,對於新的事物,政策,其實人們也是半信半疑。


“你是八一小學的吧?”身前那個一直讓位的紅領巾突然扭頭。


趙學軍呆了一下,點點頭。


“我認識你哥趙學文。少體校的人說他是槍王,上次市運會,我們看過他的比賽,你哥可真厲害。四百米,一千米他都是第一。我是英雄小學的,是我們小學的小記者。”


這位倒是充滿熱情,聲音洪亮的介紹自己,他拿著自己的小記者證,眼神晶亮的介紹自己,眼角瞄著周圍的大人。趙學軍點點頭:“啊……哦,你好,你好,你怎麼認識我?”


“我們看到過你哥跟你在廣場說話,就去年六一節,我們去你們那邊採訪過,我見過你。聽說你二哥,考初中的時候,是你們八一小的全年第一,你們家可真棒!”


趙學軍被迫的跟著這位自來熟的孩子聊了一路的天,這個時代的少年人總是帶著一股子熱情。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熱愛自己的家鄉,甚至即便是十幾歲的年紀,他們都充滿自信,堅信自己可以征服一切,只要等到某一天,只要每一天都足夠努力。這個國家就可以追趕上那些資本主義的國家,他們時刻準備著,去挽救被壓迫的一切苦難兄弟,無論是孩子,還是老人。大家都充滿激情的在生活著,隨著物質水準的提高這幾年眼見的富裕了,雖然物質未必那麼豐裕,可是只要有一點點細微的幸福都可以感染整個城市。


整個國家都環繞的幸福感,整個世界都是幸福的。有時候,趙學軍覺得,今後,無論世界走向何方,無論那是多麼富裕的國家,那些人都活不過這個年代的人。那種全然的堅信,全情的依賴,深深的熱愛。是沒有什麼制度以及物質可以取代的。在這裡,沒有我這個稱呼。每個人都知道,這是,我們,我們是國家的主人,建設國家就是建設自己的家。


下了公車,趙學軍無奈的跟趴在玻璃上笑的十分憨傻的小記者告別揮手。他提著東西,沿著石牙子走進正在修建大門的博物館。今年開始,萬林市開始從新修新華書店,市圖書館,少年宮,青年俱樂部,還有這博物館。聽老常說,明年再來這裡,那可真的要買票了。


摸著牆壁上的古磚,趙學軍來到博物館後院,還沒進小院門呢,就聽到熟悉的吵鬧聲。喊得最大聲的是爸爸趙建國,語氣帶著譏諷的是老常伯伯。


“趙建國,發揚下風格好不好?這一下午你心不在焉,我讓你好幾次了。你怎麼能得寸進尺呢?”老常的語氣頗為不客氣。


趙學軍悄悄躲在一邊,沿著一堆堆放著的古代石碑堆兒隱藏起身體,他找了個角落,沒有驚動那兩個人的坐了下去。


趙建國丟開手裡的象棋子,苦笑了一下:“哎,你說老常,我們那會,吃口飽飯就覺得沒什麼可以想的了,現在的孩子是怎麼了,怎麼就活得這麼複雜呢?”


老常將象棋子一個一個的整齊的歸納進一個點心盒子,一邊整理一邊笑:“別拿你的老思想跟現在的孩子比,你早就過時了。現在的孩子,精著呢。”


趙建國聽了,自然是不服氣,他盤腿坐到門廊下的石頭墩子上,取出香煙遞給老常,他們倆點了便開始拉家常。


“老常,你就說吧,我們那會,我爸爸就是個瓦匠,到處給人蓋房子,那時候給人蓋房子不管工錢,只給口糧。我爹有一次給人幹活的時候,正好趕上抓壯丁。我爹嚇破了膽子,嚇得沒命的跑,他又不識字,四十歲的人跑進大山,順著黃河走,硬是給跑丟了。


這一丟,我爹就丟到了省城,在省城別人問他家鄉在哪裡,他說在疙瘩村。人家那裡知道疙瘩村啊?沒辦法,我爹就在省城給人扛活,那時候省城太鋼招小工,我爸爸就去出苦力,沒日沒夜的幹了一年,人家給他發了三個大洋。還給了一匹粗工布。一起扛活的老工人對他說,你的口音是萬林的,你就往萬林走。”


老常歎息了一下:“那時候,都不易啊。”


趙建國靠著石墩後面的牆壁,表情是深深的懷念:“是啊,我爸扛著粗布,一路走了十五天,捨不得住大店,他住沙子店,雞毛店。辛辛苦苦的回到萬林,找到家,當時我娘以為他都死了,還給修了個衣冠塚。

我爹回到家後,我娘哭的都暈過去了,孤兒寡母的,眼見得家裡就要斷頓了。沒爹的孩子們,心裡孤啊,我哥帶著我們三,每天上山挖野菜,回到家,我們拿著小石磨,磨一點糧食,加了野菜團團子。那種東西,吃了拉都拉不出來。我哥怕我們餓著,每次都分給小的。


我爸拿著三個大洋回家,那時候村裡人那裡見過錢,最多就是有些銅子兒,這一下,家裡就翻了身。我伯爺叫我爸爹翻蓋家裡的房子。可我爹說,不蓋房子,叫我兩個哥哥去念書。你不知道,那個年月,我爹說出這個話,全村人都笑他傻,可我爹說了: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幹了一年,三個大洋一匹布。可管賬先生,頓頓有酒,月末有肉,人家掐掐算算,每個月就一個大洋。


他認准了,只要念書,家裡的娃就不用跟他受一樣的苦,就這樣,我家沒蓋房子,所有的錢都拿到鎮上的秀才家交了授課錢。


爹那會總是不在家,他每年春節回來一天,初二背著行李就上路,賺了錢,回來給我媽,不許買糧食,不許蓋房子,家裡的四個娃,都必須去念書。哎……那罪受了不知道多少。後來,解放了,部隊上要人,我家的四個孩子,人家連個子都沒量,我最小的弟弟年齡都不夠,可人家就是都要了。就是因為我們有知識。老趙家,一門四文書,當時那十裡八鄉誰不羡慕。後來,我哥死在朝鮮。爹才第一次哭,說:不該叫我們念書。不該害了我哥,對外面我們是烈士家屬,可是回到家,我們知道,我爸,那是真後悔。他寧願孩子們是個文盲,跟家種地,也不想孩子們早早的丟了命去。


天下,那個父母不是一樣的疼孩子,可你說吧,我們家的孩子,怎麼就那麼難管呢?吃得飽,穿得暖。要什麼,有什麼,這吃飽了,穿暖了怎麼就這麼多事兒呢?!他們跟我要公平,我跟誰去要,跟我爹要?他爺早死了!都該給這幫鱉孫子生在農村,叫他們種地受苦,省得他們起膩膩。說老三對吧,老二氣,說老二對吧?老三氣,說他們都沒錯!難道是我這個做爹的錯?你說這個家務事那就有道理可說了?”


趙建國嘮叨著,一根一根的吸著煙,老常沒說話,只是一直幫著他往一個大罐頭瓶子裡續水。


“要說這家裡的孩子,你猜猜我最……擔心誰?”趙建國問老常。


老常端起杯子笑笑:“你家軍軍吧。”


趙建國翹起大拇指:“高,您老,真是高。”


“其實,軍軍啊,這樣的孩子我也第一次見,不用父母操心,什麼事情都有自己的主意。那孩子眼睛裡透著一股子大人的悟性,老趙,你家軍軍,那真叫個天資聰明,性格溫潤,那要放在古代,可做國士。你有大福氣啊!”老常歎息著。


坐在一邊的趙學軍,大大的打個寒戰,疑惑的眨巴下眼睛,他,他這個樣子,還是國士之才了?笑話吧?


“我不會你那些酸詞彙,我就知道,我打趙學兵,打完就打完了。可你知到嗎?我這個老子,我不敢打趙學軍,即便是他是我的混蛋兒子,我打他我得想想。我不知道打了他會有什麼後果,您可能不敢相信,那孩子有時候,說的那個小話,那叫個貼心,感動的你直哭。可是你再想下,他就是個孩子,尿尿和泥,闖禍頑皮,這才是孩子。對吧?就拿昨晚來說,想來想去,橘子說了,不是孩子們的錯,是大人的錯,這心啊,其實我們還是偏了,偏的孩子們冤屈了。哎……”


老常點點頭:“一家一本難念的經,誰家不一樣,還是我好,孤家寡人一個,一人吃飽,我是全家不餓嘍!”


“你說我老婆,她也不是個當娘的,哪有當娘的每天跟自己的兒子,問他,媽媽可不可以做這個?媽媽可不可以做那個,媽媽穿這個好不好看?你不知道,我有時候聽了,我覺得我兒子是我老子。就拿昨晚來說,你說吧,老二說的那些話,是氣人,可我不敢再動手逼孩子了。他要是再跑了,你說,我還不得撞牆去?說老三吧?一般孩子聽了,肯定跳腳的跟自己哥哥們折騰,我家老三倒好,悄悄的一個人上了房,一聲不吭的呆到下半夜。我是嚇得不敢睡,生怕那孩子心思重,做出什麼。我知道,老二心眼小,可是軍軍啊,那心眼也不大。”


“屁話,老二要跑,你叫他跑好了,受點罪,吃點虧。早點懂事,你也省心不是。我要是你,一天打他八頓!”


“你那也是屁話!你敢說,你不偏心?那小子沒事就來你這裡,這事問你白問!我老二那孩子聰明,可是也挺笨的,每次老三挖了坑,他一準掉進去,每次看的我那個急。我自己的兒子,他就跑一天,受一天罪我都捨不得。你說,他們那個出事,我都不得撞牆。老大現在有自己的大主意,老二呢,他覺得自己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兒的自己跟那裡可憐自己。孩子闖禍,就是想我多注意他。至於我家老三嗎……說實話老常,我不懂,我趙建國就是個平常人,可你看看,大半夜的,一聲不吭的躲屋頂上。今兒早上起來,沒事兒一樣該吃飯吃飯,該上學上學。他兩個哥哥怎麼折騰,他就是一點表示都沒有,我看著慎得慌。”


趙建國沒完沒了的嘮叨了很久,他一直說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呢的喇叭響,這才起身,回頭對老常說:“今晚,我們那裡有事,我回去加班。”說完,騎了車子離開那裡。


老常坐了一會,對著石碑後說了句:“出來吧,你要躲到什麼時候?”


趙學軍站起來,伸伸懶腰,溜溜達達的走過去,坐到老常身邊,端起自己爸爸那半杯水喝了起來,他是真渴了。


“還跟你哥,生氣呢?”老常笑眯眯的坐到他身邊,還從口袋拿出兩塊高粱飴給他。


撥開糖紙,趙學軍將糖塊丟嘴巴里笑笑:“將憤忍過片時,心便清涼。”


“臭孩崽子,你才多大,別學我說話!”老常氣笑了,伸手給了他個大巴掌。


趙學軍含著糖,有些不服氣的問:“我用錯了?”


“倒是沒有。”


“那你打我幹啥?”


“我高興。”


一時氣悶,趙學軍不再說話,臉上倒是有了小孩子的憤憤的表情。老常站起來,留下趙學軍一個人坐著,他去了不一會,打了兩份飯,遞給趙學軍一碗,爺倆坐在院子裡便吃了起來。吃了一會,用筷子點點那包東西,老常問:“那是啥?”


抹下嘴巴,趙學軍說:“您自己個看。”


將碗放置在一邊,老常走過去打開包裹,將張髒兮兮的糊裱紙打開,撐了半院子。


“咿?”這一次老常倒是驚了,他來來回回的看著,表情就如找到玩具的孩子,越來越興奮:“好東西啊!”


趙學軍將碗裡的湯喝完,走過去蹲下問:“伯伯,您給掌掌眼,看值多少?”


老常失笑:“屁孩子,哪裡學的歪詞兒,歷史能拿錢衡量嗎?這是啥,這是山西的寶,這是……晉商的魂啊……”


趙學軍沒吭氣的笑下,看著老常從屋子裡取出一個放大鏡仔細的端詳,他端詳了一會說:“這東西,沒了,這麼完整,這麼……齊全,放伯伯這裡,我幫你還原吧,現在,著萬林也就我有這手藝了。”


“伯伯,這手藝,您教教我唄。”趙學軍眼巴巴的。


老頭立刻拒絕:“別學這個,我這一輩子,就是因為這個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你呀,個性殘缺,天性不足。你寫大字吧,這手藝的事兒,那也要分心性,你不行。”


趙學軍不辯解,走到一邊端起兩個空碗去洗。老常收拾完那些東西,從屋子裡取出一本古書,翻開一頁,指指一邊的位置,趙學軍走過去坐下來,兩只手撐著下巴,開始聽老常給他念古書。


“憂患當明理順受!人世間,自有知識以來,既有憂患不如意之事。小兒叫號,其意有不平。自幼自壯至老,如意之事常少,不如意之事常多,雖有大富貴之人……甚少……”


“媽,我……我弟呢?”趙學兵擦擦汗,問正在做飯的母親。


高橘子拿著火柱上下捅火:“玩去了。”


“跟誰?”趙學文進來問。


“我咋知道,你們自己問三兒去,這都幾點了,死孩子還不回來。”高舉看著漆黑的天,有些擔心。

趙建國推著車子,進了後院,他隔著玻璃對裡面的人說:“老常跟博物館,打來電話,說軍軍在那邊吃飯了,晚上不回來了。”他說完,從自行車車座下取出一塊布,坐在小板凳上開始擦車子。


這是趙學軍出生以來,第一次不在家裡住。這一整晚,家裡從大到小,倒是都失眠了。趙建國翻來覆去的憤怒:個死小子,誰說他懂事了,誰說他不會發脾氣了。這是啥,跟老子抗議呢?屁!老子才不理他,有本事他住去吧!


第十五章


一九八四年春節,奶奶擁有了一個膠片唱機。萬林本地民間曲藝並沒有灌制唱片,老太太只好在家裡沒日沒夜的聽越劇,黃梅調,京劇。趙學軍倒是問過奶奶聽得懂嗎?老太太聽了直接翻了他個白眼:“我又不是外國人。”話說,外國人那也聽不懂吧!


外國人,外國友人,是奶奶知道的新詞彙。八三年底,一群有著不同于國人的黃毛綠毛外國人,在去參觀五臺山的路上,不知道怎麼了,就進了萬林市。萬林市人民永遠無法忘記這一天,半個城的人湧上街頭,看猴子一般的看那些洋鬼子。家裡,老媽去了,倆哥哥去了,最後老爸跟市委領導竟然也去了。能不去嗎,外國友人被人當猴子圍了,嚇得硬是不敢下車。


洋鬼子走了,年來了。好久好久沒說話的趙家三兄弟還是老樣子。趙學軍每天起得早,他說他拿著全班的鑰匙,要去給同學開門。每天放學,他直奔博物館,有時候就留在博物館跟老常吃。他躲著自己的兩個哥哥,有時候,遠遠地看到大哥,二哥站在學校門口,他扭身就從學校後面走了。不是他心狠,他害怕。他害怕下意識的,自己還會爭寵,下意識的,自己還會做一些支配別人人生的事情,他害怕自己對別人付出太多,失望太多。他害怕,有一天他會越來越喜歡他們,依賴他們,當那個秘密暴露,那就不是原諒的事兒了。有些情感,他承受不起,骨子裡,他認為自己不配。自己覺得自己清醒過來的趙學軍,將自己縮進了一個小房子,他蜷縮著,連自己都沒發現。


趙學文,趙學兵最初是打算這一輩子都跟自己弟弟劃清界限的。他們在弟弟面前大聲談笑,把他做的事兒全部攬了下來,一點機會都不給他。對於他們這種孩子氣的爭寵行為,父母並未干預。趙建國與高橘子,只是努力做到公平。他們覺得,孩子的氣那就是幾天兒的事兒,發過了就完了,誰家孩子不都這樣?甚至,奶奶也是這樣想的。


這都多少個月了,趙學軍不再與家人親厚。他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上學,放學,跟王希出去看鴿子,跟王瑞出去,王瑞和泥他看著。他不再賣報紙,收集破爛,只是沉默的過著自己的日子。他努力模仿,就如這個年紀的孩子一般,屁股是絕對不肯在家呆著。他出去,別的孩子是玩,他是拿著一套文具,每天都去博物館臨碑文,練心性。


趙學文早就把自己嫉妒弟弟的事兒,想通了。從他跟弟弟分開,獨自去廣場自己個兒看著氣槍攤子看了一下午之後,他就想跟自己的弟弟和好。他騎著車子來回四十裡地的拉奶奶聽書,他就想跟弟弟和好。看到什麼好吃的了,摸下口袋,他就想跟弟弟和好。一星期後,他不洗澡,不洗頭,直到發臭了,沒聽到弟弟嘮叨,他就想跟弟弟和好。他上學,放學看著別的哥哥接弟弟妹妹。每次看到嫉妒的就要瘋掉。這到底是怎麼了,自己怎麼就不能在那晚為小三兒說句公道話呢?自己咋就失了哥哥的本分呢?現在趙學文每看趙學兵一眼,那眼神就像下小刀子。每次都嚇的趙學兵腿都發軟。


趙學兵的日子是最不好過的,大部分心思他跟大哥一樣,想跟弟弟和好。從第一天寫了自己的作業,伸出手撈拔弟弟的書包,空了一下手開始,他的心就空了。他富裕出大把的時間玩,最初的時候他挺高興的。吃荷包蛋的時候,下巴是高昂的。父母給了一樣的零花錢,他也是毫不客氣的自己獨享了。家裡的水缸他按照想法,本著公平的原則,大哥一桶,他一桶,小三一桶。每天小三自己會早早的把水挑好。他不再跟家洗澡,每天約了王希去部隊澡堂。他的小口袋再不會為趙學兵變出想不到的好吃的。每次丟了東西,也再沒人提醒他:“哥,你別馬虎,老叫我給你看東西……”


家裡沒了小三兒的笑聲,撒嬌聲,耍賴聲。一個冬天,氣溫雖冷沒有趙家的人氣低溫冷。高橘子努力撩逗小兒子,每次趙學軍也配合。只是,他演的太假了,假的是個人就看出來,他在勉強自己。現在上學他起的最早,王希那個混蛋孩子,來的也勤。他不再依賴家裡的每一個人,有時候話都懶得說。偶爾父母不在家了,他會早早的做好飯,熱在爐子邊,但是,人卻不會呆在家,等著哥哥們進屋,再每人,笑眯眯的一人遞一個放了熱水的罐頭瓶給他們捂手。


趙建國就納悶了,自己就偏心了一回怎麼就判了死刑呢,他跟兒子談了無數次。當著他也狠狠地罵了,假裝使勁打了老大,老二。逼著他們跟小三道歉。但是誰都想不到趙小三兒的氣性那就不是一點半點。他就像變了個人,從屋頂上下來開始,他就像一個大人一般,自己照顧自己,自己管著自己。該做好的事情自己做,從不問父母。我該怎麼,我需要什麼,我能怎麼怎麼。他沉默,沉默的你都說不出話來,他一本一本的看書,你能不叫他看嗎?星期天,他坐在那裡寫大字,一寫一白天,你能不叫他寫嗎?逼迫他出去玩,他轉身就去圖書館,要麼就是博物館。實在逼得緊了,他就跟鄰居的孩子出去,別人的孩子撒歡的玩兒,他就傻乎乎的靠著牆壁看。總之無論別人怎麼示好,小三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是那個以前的趙小三兒了。

年初二,外面的鞭炮還是那麼響。今年趙建國買的鞭炮實在多,他期盼通過這些孩子們喜愛的東西,將去年的黴氣崩走。可惜的是,今年趙學軍一個炮仗都沒摸,新衣服,壓歲錢,穿了,拿了。表情真誠的也道謝了,甚至年前他還買了一副手套給自己上班的媽媽做新年禮物。弄得趙建國挺嫉妒的,甚至他覺得小三兒是故意的。


吃罷飯,放下筷子,趙學軍取出一個粗瓷大腕,盛了一碗餃子蓋好,他穿起大衣,對家裡人說:“爸,我去常伯伯那裡。”


趙建國放下碗,想發脾氣,又憋住了:“早點回來,大過年的,誰家不是一家人守在一起呢!”


趙學軍點點頭,將碗扣好,轉身出了門。


趙學文,趙學兵有些急,想跟著,又沒那個膽子。小三兒,現在根本懶得搭理他們,甭管他們怎麼示好,弟弟對他們都客氣的嚇人。這種客氣令人惶恐,那種再也回不去的感覺,令這兩個少年第一次感覺到,你可以不斷犯錯,你也可以隨意發脾氣。可是,有些東西是不能傷害的,比如感情,親情。這些情感雖然傷害起來肉體不會感到疼痛,可是一旦有了傷害,每個人的承受能力都不一樣,好比趙學軍,他會把自己縮起來,鎖起來。再也……不相信你了。一個世界上最好的弟弟,就這麼沒了,不在稀罕他們了,趙學文,趙學兵這一次倒是真的長大了。


“爸,我騎車馱著三兒去,去了放下就帶他回來。”趙學文放下碗,對父母說。


趙建國那氣頓時消了:“路上小心炮,別崩到了。”


“知道!”趙學文說完,推了車子急急的趕了出去。沒一會,他又回來,有些鬱悶的沖著父親帶著一絲委屈說:“他躲著我,我找不到他。”


趙學兵喝完餃子湯,站起來,幫媽媽洗了碗,給家裡挑了水,幫父親合了煤泥封了火。給奶奶煮了中藥,端著看著奶奶喝了,幫她點開唱機,挑了唱盤。做了這一切好,趙學兵站在家門口,等弟弟回家。


屋子裡,趙建國把蘋果洗了,糖塊擺了,兩幅新撲克放在圓桌子的當中。做完這一切,他跟高橘子就聽著收音機,默默地等著。一邊等,一邊拉閒話。


“橘子。”


“啊?”


“你說,他們能和好嗎?”


“不是說早和好了嗎?”


“你怎麼給人當媽的,你沒看三兒,壓根不想理他們嗎。”


“那我能強迫他理嗎,一次就夠了,都是你,你叫我別管。好了吧,現在管,能管得了嗎?這都養成習慣了。”


“這人吧,就是賤,老大懂事了,老二乖了,老三那麼愛學習,今年還三好學生了。可是我吧,我感覺怎麼不對勁啊。”


“我也覺得是,還是以前好,雖然鬧騰點,可那也是有孩子的家。你趕快想法兒,軍軍這才多大,就像個小老頭一樣。”


初二夜裡的一聲二踢腳,震得老趙家屋頂直顫悠,趙學兵左等右等,見弟弟沒回來,就順著小路接去,他走出大約三裡地,看到成堆的人圍著馬路邊,當時他的心就是一陣顫悠,他擠過去,撥拉開人群,頓時傻了。三十那天下的那場大雪的雪地上,一個網兜散落著,粗瓷碗裡的餃子滾了一地……一攤子不大的血漬在雪的白色襯托下,刺眼的凍在那裡。


“弟,我弟呢?誰見……我弟弟了……啊?叔叔,阿姨?這是我弟弟的碗,你見他了嗎?啊?”趙學兵哭的很傷心,抱著那個碗哀求著問路人。


高橘子跟趙建國是哭到醫院的,那時,趙學軍還沒進手術室。運輸公司的一個小年輕司機,喝了幾兩酒,年初二悄悄在工地偷鋼筋給老丈人,雪地,路滑,又害怕,又著急,拐彎的時候,車打滑,車尾擺到了人行道,好好走路的趙學軍倒楣,被一根拇指粗的鋼筋從前胸紮了個對穿。要不是車速並不快,趙學軍也許當場就死了。


半躺在急救室的趙學軍,也覺得納悶,自己的重生之旅就這麼結束了?自己來到這裡?到底是幹啥來了?自己改變啥來了?家裡沒照顧好,是不是臨走還要騙爹媽一泡眼淚?他格外清醒,他清醒的看到很多人圍著他,後來消防隊的來了,有人找來鋸子,將他從車尾放下來,又一起送他到醫院。那一路,一直有人安慰他,大概是怕他害怕,有人把衣服蒙到他頭上。再後來,他就一直等著,等著有人來,他好告訴家裡一些遺言。他害怕自己死了,死回去就沒機會了,從沒這樣害怕過,好些事還沒做呢,有些遺憾……


不知道,等了多久,耳朵邊,仿若有場大風呼呼的刮著,他覺得冷。最愛的人卻一個都不在身邊。他有些後悔了,真沒想到,這輩子,也會後悔。後來,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撥開衣服,爸爸那張帶著鼻涕眼淚的臉就露出來。驚恐的看著他,強忍著看著他,不知道怎麼辦的看著他。


“軍軍,軍你別怕,爸爸來了,別怕啊,爸爸在這裡呢。”


趙學軍笑了下,伸出手去摸父親硬是急出來的鬍子茬:“爸……”


“哎……我兒不怕,一點事都沒有。你想想解放軍叔叔……對了……還有董存瑞叔叔……”


“呵……爸,你過來……”趙學軍伸著手,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使勁去撈自己爸爸,嚇得趙家人一堆兒的圍過去。


急救科外,正在過年的主刀大夫,麻醉師,被緊急召集到了醫院,市里領導都打來電話,甚至有重要領導都趕來看了,趙建國這幾年人緣真的很好。


“爸,我的銅錢……不許賣了!”趙學軍吃力的囑咐。


趙學兵一頓慚愧,差點沒給自己弟弟跪下。


“不賣。你哥哥要敢動你東西,我打死他!”趙建國惡狠狠的說,說完想張嘴嚎,又憋了回去。


“爸,我的銅錢你放著,我床底下……東西,別賣,你等二十年,再賣……”趙學軍吃力的掰著自己爸爸的手指頭:“賣了錢,給我哥買房,娶媳婦……姥姥家的三千塊,你不許要……不許跟我橘子媽媽生氣。”


趙學兵哭了,不敢大聲,跪在地上推著自己弟弟的床哭。


醫生定好方案,執行手術。在推進手術室之前,趙學軍用盡力氣吩咐家裡的人,把奶奶給我看好了,別告訴她我去哪裡了,跟她說我外地上學了。媽,下輩子我給你做閨女,您可不能再把我生錯了。自己的東西一樣都不許賣,以後賣。賣了錢爸爸跟媽媽出去玩,想吃什麼別省著……再到後來,這孩子開始說胡話,說什麼,不許他媽媽給他關門外,不許大哥死。二哥不許娶南街的媳婦什麼的……嚇得趙家人一愣一愣的。


當手術室的燈光亮起,趙學文轉身往外沖,趙建國喊了一聲:“你要是可憐我這個當老子的,不想我一下沒了倆兒子,你就去!”


趙學文一臉憤恨的回來,先是給了自己兩個耳光,接著又給了倆,趙學兵走過去跪下,對大哥說:“哥,你打我,別打自己。我該打……要是是我出事就好了。”趙學文順手給了他兩個大巴掌,反手捶了自己胸口一頓。


那台手術,整整做了九個小時,那根鋼筋從胸口穿入,從後背穿出。奇跡一般的幸運是,並未傷及任何內臟,不幸運的是,那鋼筋是舊鋼筋,上面都是鐵銹,趙學軍從手術室出來後,昏迷七天,其中四次因為感染,四次進了手術室搶救,下了四次病危通知書。這期間,趙家就靠七十多歲的老奶奶撐著,遇到大事,老人奇跡一般的有了韌性,每天醫院,家裡來回送飯。沒事了,老太太會摸著趙學軍的額頭頂喊他的名字,她不許別人大聲說話,說是怕驚了趙學軍的魂。這孩子膽小,怕一嚇就散了。


老常趕到醫院,內疚到不成。不就一碗餃子嗎,要是為了一碗餃子害的趙學軍沒了,他準備一死謝罪。等待手術那當口,他對悶頭抽煙,不停掉眼淚的趙建國說:建國,你這兒子,送我吧。


趙建國當然是不願意,甚至準備拿他出氣,跟他打一架。老常倒是不急不慢的說:那孩子,人中長,手掌命線比咱倆合起來都長。這孩子太聰明我怕他禍事多,我這輩子天災人禍不知道遇到多少,是個苦瓜命,把孩子認給我,我用我的爛命給他壓壓,興許以後就大吉大利了呢。

奶奶說,老常伯伯這話說的好。高橘子也深以為然。這幾天,高橘子深深的檢討了。她只覺得自己虧自己三兒的,這輩子,她吃虧就虧在不果斷上。因為虛榮,把錢的事兒跟老父親說了,老父親借錢他二話不說借了。現在錢要不回來連累家裡,害的兒子都跟著操心。大事不成,她小事也做不好,一個當媽的,孩子們鬧毛病,她都不會調和,在孩子們面前沒一點媽媽樣子。兒子現在出事了,肇事方就是小青年,家裡窮的叮噹響。大過年交警隊沒劃分責任,市運倒是態度好,可是這事不是出在班上,那邊的領導也為難。這醫藥費,成了趙家的大負擔,托了人回老家要錢,消息送走了三天,愣是一毛錢都沒送來。


高橘子這一刹,也算是成長了。她悄悄發了個毒誓,這輩子再也不能叫孩子出事。她要賺最多的錢,放銀行給孩子們預備著。她要給她的兒子一個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家,缺什麼,就不能再缺錢!她不能這樣沒出息下去,她得堅強點,她得靠得住點。你看吧,小三都要不成了,還操著她這個當娘的該操得心,這給哥哥娶媳婦是他的事兒嗎?給婆婆養老是他的事兒嗎?看樣子自己這個媽媽沒當好,大概是天下最靠不住的母親了。


趙學軍醒于大年初九的晚上十點,他一睜眼,沒看到家裡人,卻看到了王希。這幾天家裡人,人困馬乏,累得高橘子發起了高燒。王路兩口子見了,實在不忍心,就強迫他們夫妻就著一邊的床鋪睡一會。趙學文拿著弟弟的髒衣服回家洗,趙學兵去醫院老虎灶打水了。王希沒事,找了個指甲刀,給趙學軍剪腳趾甲。


“哎,你醒了?”王希放下手裡的指甲刀,蹦起來,搖晃一邊打著呼嚕累得狠了的趙建國夫婦:“叔叔阿姨,軍軍醒了,軍軍醒了!”


趙建國一個激靈蹦起來,沒穿鞋的奔過來,低頭看兒子。高橘子也湊過來一通叫。王希左右看看,大人們都不幹正事圍那邊,沒奈何的,他轉身走出去,找到值班醫生說:“醫生,我弟弟醒了。”話音剛落,身邊一頓鍋碗瓢盆落地的聲音,趙學兵扔下手裡的東西,奔著病房就跑過去了。


“媽……我要吃荷包蛋,只許給我一個人做,不許給我哥哥做。”趙學軍意識徹底清醒後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完全一副小沒良心的樣子。


第十六章


“媽,我要吃蛋捲。”


“媽,我要看小人書。”


“爸,我要吃炒玉米。”


“爸,我要吃酸三色。”


“哥,背癢癢……”


“腳也癢癢……”


以上要求,在最初,那是統統答應。


趙學軍清醒了以後,就化身難纏精。只要醒著就要指派人,提要求,耍無賴。最初,大家那是百依百順,甚至,那時候趙學軍說要月亮,趙學文,趙學兵就會立刻化身超人,上去給摘去。可是等到他住了一個月醫院之後,只要張嘴,必定挨駡。


“趙學軍,你給我老實點!再胡攪蠻纏,老娘揍死你!”高橘子氣憤的拿著一條熱毛巾給這個失而復得的兒子擦臉。病房裡年紀大的病人,還有病人家屬呵呵樂著,看著趙家人逗這個小病友。


趙學軍鬱悶的靠著枕頭,被子卷,手裡端著一個橘子瓣罐頭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這一個月,口福那是真的享了不少,什麼麥乳精,各色罐頭,蛋捲,點心,午餐肉。有肇事司機家屬送的,有運輸公司送的,有媽媽朋友送的,有爸爸朋友送的,乾爹老常,每天都給買雞蛋卷。甚至班上的喬老師都來送了一網兜鴨梨。當她得知趙學軍必須休學一學期,想到以後上學,趙學軍可能會留級這件事之後,喬老師還掉了幾滴眼淚。她鼓勵趙學軍要跟病魔抗爭,堅持到底,學習不斷。鼓勵完她還客氣的跟高橘子打聽能給弄張自行車劵嗎。遭到拒絕後,她在高橘子悄悄翻的白眼當中,黯然離開,再也沒來。


家裡人在趙學軍面前,那是故作開心有說有笑,趙學軍知道,家裡人不快樂。尤其是媽媽高橘子,住院一個月了,姥姥家沒有任何人來過,別說拿錢來,即便是帶一兜蒸饃溜一圈的人都沒有。趙建國這次倒是真的想開了,他安慰橘子,錢這東西,說白了,就那麼回事,它再精貴也有換不來的東西,要想開點,別有思想包袱。什麼都沒有家人重要,你給我生了這麼好的兒子,我趙建國知足。


收拾完趙學軍的東西,高橘子將兒子的髒衣服,吃晚飯的碗,輸完液的瓶子收集起來放進包裡提了。


“軍軍,一會你爸爸來,你自己能行嗎?”高橘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問兒子。


趙學軍快樂的揮手:“媽,你快去吧,我沒事,今天下午不吊瓶了。”


“那你跟媽媽保證,不下地。”


“我保證,我連鞋都沒有。下什麼地啊,媽媽再見!”


笑著搖頭,高橘子提著東西離開病房,當她推著車子來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卻看到自己的大姐高蘋果,小弟高果林。高橘子頓時顫抖,這一刻她就恨不得把手裡這堆東西丟到娘家人臉上問問:我高橘子到底欠你們什麼了,做人不能這麼過分吧?


高蘋果的臉色訕訕的,她攏下自己舊棉襖的大袖子,將插著的手空出來,抓住高橘子要走的自行車把:“橘子,橘子,你聽姐說,姐對不住你,姐給你賠罪!”


高蘋果說完,真的跪下了。那醫院門口的人嘩啦一下圍了過來,高橘子見太丟人,低聲說:“你先起來,我們那邊說。”


“哎。”高蘋果連忙站起來,跟著妹妹一起來到醫院附近的一個背風的旮旯。


姐弟三人呆呆的站了一會,高果林從懷裡拿出個布帕子,捧出來給高橘子。高橘子接過去打開,那裡面全是一毛,兩毛,五毛的票子,甚至還有一些一分,五分的零錢。但是不管這堆東西看上去有多大一堆,合起來,高橘子估摸著也不到二百塊。憤怒的高橘子舉起那個帕子丟了出去,那些零錢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高蘋果又跪下了。


“橘子,你別,這都怪我,年前,娃的爹得了病,我把剩下的錢都借了。他是肺結核,醫生說沒救了,你說姐一個女子,帶著五個娃,以後可咋辦。娃可憐呢。”高蘋果哇哇大哭著。


高橘子也哭了:“你的娃是嬌的,我軍軍就不是?我打電報等錢救命啊。一個電報不成,我打了五個電報,你們沒錢,好歹來個人給我句話,別叫我指望啊?姐,我是哪裡對不住你們了,我不就嫁了個城裡人嗎?我怎麼就欠了全家的了?姐,你們抬抬手,給我個好日子成不,我沒做什麼缺德事吧?這麼就被你們恨成這樣了,我軍軍躺在床上,要輸血,要吃藥,老趙到處借錢,人房大爺還給五塊錢救命呢,你們可是親姨,親舅麼。家那對那是娃的爺!是娃的姥姥……說話啊!別跪著!”高橘子突然瘋了一樣大喊著,喊完也撲通跪倒:“我給你們跪!你們也給我個活路成不成?錢呢?錢呢!”她搖晃著弟弟高果林的衣服:“我娃的救命錢呢?我要錢,給我錢!我不多要……”


高橘子伸出手,手指張開:“就五百,啊,真的,我給你們起誓,我要是要其他錢,叫我天打雷劈,真的,我不要,就五百。給我錢!我要錢啊!果林你想辦法啊,你當可憐你姐,你結婚,姐把你姐夫的新衣服都給你了,果林啊……做人不能沒良心啊,果林!給我錢好不好啊!錢啊!”


高橘子開始給自己的弟弟姐姐磕頭,幾下子就磕的額頭流血青腫:“醫生說,再養一個月,還得做一次手術,我不要多,真,就五百,你們回去湊湊,我軍軍才十一歲,還小,不做手術,以後落下病根,可怎麼好,你們可憐,可憐我,把我家建國的錢還來成不,就五百。其他的,俺不要了,成不成?啊?”


高果林抽泣著扶著兩個姐姐,拉起這個,那個跪下,最後索性也跪下了:“姐,咱爹那裡所有的都在這裡了,媽哭暈兩次……”


“那可是三千塊,花一輩子的錢啊?怎麼沒了?你跟我說說?”高橘子不信。


高果林磨磨唧唧的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學生的作業本,撚了一下吐沫,帶著哭音念了起來:“家裡蓋房,四百七十塊。大姐夫得了肺結核,借走五百塊,打了借據,真打了借據的。買牲口兩頭,兩歲青騾子,還有一頭牛,俺……俺娶媳婦果園結婚,聘禮,吃席,,承包山頭種果苗,買樹苗,一千四百塊。咱爹買了一個自行車,還有一個大紅燈收音機……其他的說不清了……”

高橘子失魂落魄,猶如雷擊一般的成了灰,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自己的天塌了。高果林用袖子擦著自己的清水鼻涕,跟那裡一直嘮叨:“姐,我想好了,等樹苗長大了有了收成,全賣了,錢都歸你。我叫人看牲口了,人家給不起價格,合適了,賣了我立馬送錢來。我那個臭婆娘還有個縫紉機,我給賣了,姐,錢我們還,真的還,老高家……對不起你,爹娘沒臉來,我們來就是代表家裡說下……”


“別說了。”趙建國的聲音從後面響起。他停了車子走過來,扶起自己的媳婦,看著她的額頭,心疼的無以復加:“橘子,不就是錢嗎。人活著,還怕沒錢賺了?你別氣,我還指著你幫我孝敬老娘,養孩子呢,你要有個好歹,咱家就完了。”


嘴巴哆嗦著,高橘子終於看清楚了人,她抽泣了一會摟住丈夫大喊了句:“建國啊,我咋那麼命苦啊……”


趙建國扶著高橘子推著車走了,臨走他沒請妻子娘家人回家,他只是扭頭說:“你們……以後別來了,那錢,我們不要了。”


高蘋果擰了一把鼻涕,妹妹妹夫還沒離開,她就蹲在地上開始撿那堆零錢,撿了立刻帶著土塞進懷裡,高果林驚訝的看著:“姐,你幹啥呢這錢是給軍軍的。”


高蘋果抬起頭,生生擰出個討好的笑:“軍軍是個小孩,沒了……就沒了,呵……我家男人要頂梁的,俺有五個娃,老五,你可憐姐,這錢給姐成不,你回去,跟他們說錢送到了成不。你姐夫也要吃藥,也要救命,你可憐,可憐姐姐成不?姐給你磕頭,替你可憐的外甥,外甥女磕頭……我不敢求橘子原諒我,我來世給她做老母雞,下蛋賠……俺男人,等著救命呢……啊,果林哎……”


高果林看著磕的可憐的姐姐,胸口都憋炸了,他扭頭吸下鼻子,伸出手,大力的在牆上搗了十幾拳。高橘子靠在一邊的拐口牆上,硬生生的憋回去最後一口親情。


趙學軍翻著一本就要翻爛的小人書,無聊的直歎氣。護士姐姐進來,伸出手就沒收了那本書,笑眯眯的翻下:“呦,小軍軍發脾氣呢?”


趙學軍搖頭,合作的扭身,扒下褲子,挨了一針。護士姐姐一句話,氣的他差點沒吐血:“小軍軍,真勇敢,打針都不哭。”


呃,趙學軍鬱悶的差點沒厥過去。收了針,護士姐姐摸摸口袋,拿出一個草編的螞蚱遞給趙學軍:“有人把這個給你,那人我看著挺可怕,滿手都是血。”


趙學軍拿著那個草螞蚱玩了一會,眼睛裡飄過一些記憶。小時候,姥姥家就是自由世界,因為媽媽那些錢的緣故,也許是因為不常去的緣故。他跟哥哥們每次去了,姥姥都給炸油糕,做糖水。秋天裡,田裡金黃黃的,他跟在姥爺身後撩貓逗狗,狗急了,要咬人,他就躲到姥爺的大棉褲後面,姥爺一腳能把狗踢好遠。記憶中那個小氣姥爺總是眯著眼,吃蒸饃,掰塊大的塞他嘴巴里。他穿著黑色的粗布老棉褲,老棉襖。衣襟下有個旱煙,煙嘴是銅的,牙齒是黃的。小舅舅稀罕他,每次他回去就會背著他滿山跑,玩累了,坐在麥垛上,舅舅就給他紮草螞蚱。


趙學軍不知道怎麼去評價自己姥姥家,人的感情那是真的,骨血裡的事兒,真還說不清,這輩子離姥爺家遠的很,這草螞蚱……他還是第一次見。他把玩了一會,看著屋裡的打掃衛生阿姨推著大木推子合著鋸末過去,順手的,他把螞蚱扔了。


趙學軍並不知道家裡為了他,就快砸鍋賣鐵了。他在二十天后接受了最後一次手術,手術錢是肇事司機家跟運輸公司平攤的。後來,每當想起這事,他就後悔,沒告訴母親自己那些錢到底放在那裡了,要不然媽媽也不會愁成那樣。趙學軍出院那天,母親高橘子沒來接,她去了上海。


為了兒子,高橘子終於豁出去了。錢!她從沒這樣瘋狂的想過錢。她找了個算盤,把孩子們從小學到成人需要花的錢都詳細的計算了出來。衣服錢,糧食錢,書費,本費,教育費。搞物件,買家具,結婚,成人,過日月費,還有意外發生,家裡的保證基金。這些費用,精確到了分。她又將廠子裡所有的職位拿的工資寫在平面上,再計算出工齡,各項補助福利。甚至她把辦公室的報紙,廢舊物的折舊費都列了出來,算來算去,高橘子發現,直到三個兒子成人,她要拿出一筆巨大的,難以想像的資金,才能支付出足夠的無憂無慮的幸福。而現在的她,幾乎就是資產處於負數狀態。


現實的殘酷,沒有打敗高橘子,她奇跡一般的帶了一股子肅殺,對命運的肅殺,她不怕,為了兒子們的將來,她必須走出第一步。她找人托關係,把自己坐辦公室打毛衣的清閒工作換成供銷部。年前工藝品廠簽了個大單子,做各種形狀的綢緞包裝盒子,合同是與上海的一家出口公司簽的,工藝品廠的解放車一個月要去上海三次。高橘子眼紅出差補助,每次押車,那要給六塊錢的,一個月那就是十八塊。她現在的工資是四十塊,加上十八塊就是五十八,比丈夫賺的要多得多了。


趙學軍頂著內疚,在家裡養著,母親七天后才回來。一進屋,那人是又黑又瘦,看的奶奶都心疼,一直嘮叨:“婆姨家,跟家養娃伺候娃,滿地走不像話。”老太太是想心疼兒媳婦,可一開口就成了抱怨。


高橘子摟住兒子一頓親,親完從一邊的包包裡拿出一盒上海點心,打開叫兒子吃。趙學軍兩世都是第一次見到老上海的點心盒子,那種長方形紙盒子,盒子外有張包裝紙,上面有些老式點心畫。盒子裡,那些點心是貨真價實的實在,大大小小的堆滿每個空間,拿出一個塞嘴巴里,唔!味道也是一流的。高橘子見兒子吃的香,美得不成:“你趕快吃,別給你哥看到,吃完媽媽給你藏起來,你等他們上學了再吃。”


趙學軍笑笑,取出個大的,餵奶奶。老太太咬了一口,抿嘴笑笑。再說成什麼,也是一口也不吃了,說是牙疼。


高橘子坐在家裡收拾行李,她提回一個大大的帆布包,一邊整理那裡買回來的真絲圍巾,裙子,襯衣,還有洋派的皮鞋涼鞋,絲襪子一邊嘮叨:“去的時候,廠裡的姐妹都叫我帶東西,虧了你爸爸給我帶了一百塊,我還帶了一個月工資,最後還悄悄用了一點出差費。兒,你不知道,我是開了眼了,南京路,淮海路那商店那個大,還有那邊小販賣的絲巾圖案那叫個美。司機師傅住在旅館就不敢出門,出門就是錢,他還怕迷路。你娘我膽子可大了,自己拿著地圖硬是叫我給找到了。


那個南京路的商場一開門,嘩,全國各地的人在那裡搶東西,不是買,真是搶,你媽我也是,一著急買多了,你看都在這裡呢。全是好東西,不要票的好東西。”


趙學軍翻了一下,挺有耐心的問價格,大到衣服,小到襪子,他每個都問了,高橘子樂呵呵的跟兒子說著。娘倆正說得高興,工藝品廠的女工嘩啦啦的擁擠來,一口一個橘子姐,接著看自己要求捎帶的東西。


一位女工,拿著一條連身裙,興奮的直發抖,她比劃了一會,問高橘子:“橘子姐,這裙子多錢啊?”


高橘子正要張嘴,趙學軍笑眯眯的大聲說:“阿姨,我知道,我媽媽說要四十塊!我滴天,那麼貴呢!”


“不貴成嗎,這可是上海貨呢,去年別人給我帶了一件小大衣,要七十九塊呢。我媽說,那大衣我能穿一輩子!”這位女工是個洋派人。


高橘子傻了,呆呆的看著兒子,那位女工很滿足,進了裡屋穿了,引了一家客人都讚賞她,這個時代,去趟上海,那就好比現在去香港。萬林市四個供銷社賣的衣裳,不是灰的,就是藍的,要麼就是布料,那裡有這麼洋派的東西。女工稀罕的不成,特俐落的取出錢,塞進高橘子的手裡,開心的走了。


高橘子傻坐在床上,看著自己家混蛋兒子,把五塊錢的涼鞋賣到八塊,男士人造革的皮衣,三十五買的,他敢賣六十,洋派的喇叭褲子,十五拿的,他說三十五。那堆東西不到一小時就給哄搶完,末了沒買到的還氣憤的不成,大家紛紛寫了條子給高橘子,請她務必下一次再給買回來。


“兒子,你這是幹啥呢?”呆坐了一會,高橘子終於清醒了,她看著把錢收攏好遞給他的趙學軍,嚇得幾乎要死。她伸出手想打,又捨不得,拿著錢的手不停的抖。


“媽,你去上海是公家車,您想下,他們自己去了,要花多少路費,再說了,這上海的東西多稀罕啊,媽……您那個單子,我看了。按照您的計算,等我們長大,您大概得工作三百年。”


“真噠?”高橘子猶豫的問了句。

“真,三百年,媽,除非您想做神仙,要不然,真賺不到那麼多。所以,您現在只能這麼幹了。”趙學軍一臉真誠。


“這是投機倒把啊兒子,這一不小心,要蹲大獄的。”


“可這幾天廣播不是說了嗎,要搞活,要推動市場經濟,媽,我不懂,那賺錢不就是經濟嗎?”


高橘子猶豫了下,還是打了兒子幾下,沒捨得使勁,打完,她坐在床上數錢,對賬。對完,又呆了。刨去本金三百多,她賺了兩百七十塊。這可是五六個月的工資……那錢可真燒手。燒的高橘子好幾天沒吃好,沒睡好,幹啥都心不在焉,想退了錢,可是家裡的外債要還,這段時間,廠子裡,外廠子的,甚至丈夫單位的熟人都要拐著彎的托關係,叫她給帶衣服,帶貨品。有人更是直接就把錢給了……農民出身,一輩子本分的高橘子,在八四年初,迷茫了……她感覺,如果這麼走下去,那些列出來的幸福,也不是那麼難以實現的。


她走出去了,見識了大上海,見識了洋派的大城市人,她見到了那些穿街走巷做生意的大上海人。她見識到了那個城市人的自信,她見證了那個都市與世界接壤的繁華,做生意,搞經濟,在那裡,並不稀罕,可是,在遠在太行山裡的小小萬林市,那裡的一切都恍若一場夢境,虛幻的卻又如海市蜃樓一般。


第十七章


記得那個生長在渣澤洞集中營裡的小可憐,小蘿蔔頭嗎?那孩子雖接受著,最高等的革命教育,卻成長在最艱難的地方,他每天都趴在鐵窗上透過鐵柵向外望著。他嚮往著自由,接著慷慨赴死。


趙學軍現在覺得,自己就像小蘿蔔頭,他每天的生活都煩悶無比,除了不自由,還不許下床。他那裡都不能去,就連上廁所都不許,家裡有個塑膠尿盆,就放在床底下給他備著。趙學軍覺得自己就像坐月子的婦女一般,吃在床上,拉尿在床上。唯一自由支配的時間,就是父母上班了,奶奶睡覺了。他才能打開後窗,看著外面的農貿市場解悶兒。


今天是星期天,但是家裡沒人,媽去了上海,臨走的時候擰著他的耳朵叫他賭咒發誓要乖乖的修養。


趙建國因為照顧兒子,沒在意單位的事情,這次領導換屆,看樣子是受了連累,依舊是呆在原位上沒有動彈。冷靜下來的趙建國多少有些不甘,於是星期天也會去單位,幹幹工作,開個緊急會議,學習學習精神,交流交流經驗。趙學軍覺得爸爸真的是成熟了,可以不動聲色的出現在市政府的每個旮旯。趙建國同志多好啊!勤奮,能幹,卻得不到提拔,相信,一定可以得到很多的同情分以及內糾分數的。


坐在床上打開窗戶,趙學軍手裡拿著一塊補血的豬肝,有一口,沒一口的啃著向外看。豬肝是乾爹送來的。有時候人真的不可貌相,乾爹的錢就像花不完一般,總給他買好多好吃的。什麼高級的雜拌奶糖,包裝精美的孝感麻糖。不斷頓的豬肝,大塊的豬屁股肉燉成的塊塊紅燒肉,油汪汪的成鍋端來。為了給乾兒子補養,乾爹下鄉高價收了三隻豬養著,吃完一隻宰一隻。爸爸說乾爹平反後,國家給了不少錢,能有幾萬那麼多。說這話的時候,趙建國是咬著後槽牙說的。


“趙學軍!他們說,撞你那個司機,被槍斃了!這是真的嗎?”一個小孩子的聲音從窗戶外傳來,趙學軍把腦袋擠在欄杆上隔著窗紗向外看,哇!那外面圍著一圈的孩子在參觀他。大概是沒看到過出車禍活下來的活體標本。


趙學軍咬了一口豬肝,好脾氣的解釋閒聊,他實在是太寂寞了。“哪能呢,就拘留了十五天。”


“趙學軍,我媽說你身上有三個大窟窿,喝水的時候要拿盆子接著,不然會漏。”


趙學軍只好扶著窗臺站起來,脫去上衣給他們看自己的蜈蚣疤痕,他們看完,很是敬佩。敬佩個屁啊!趙學軍十分鬱悶。


將豬肝掰成小塊後,趙學軍將窗紗打開一個角,把豬肝挨個送出去,給他們分了。看他們吃的香,趙學軍覺得,自己也吃得香了。


孩子們問的問題實在有趣,什麼你每天打幾針,手術室什麼樣子,你昏迷了嗎?你哭了嗎?昏迷是個什麼滋味等等之類,為了使自己不寂寞,趙學軍認真的回答問題,為了留住人群,他又發了一圈果丹皮。


“趙學軍,你每天都吃啥?”


“吃飯啊!”


“你媽給你吃麥乳精嗎?”


“給。”


“給多少?我看,最少一天得五勺。你可流了一臉盆的血呢,恩!得補補!”


“ 一臉盆?你當殺豬賣豬血呢!麥乳精我隨便吃。”


成片兒的口水滴答到地上的聲響,趙學軍覺得欺負小孩挺好玩的。他把自己的零嘴舉起來,炫耀了一遍。那一刹,他清晰的聽到了他們的心之聲音。要是我也出車禍就好了!


“趙學軍,你什麼時候去學校啊?”一聲怯怯的聲音,從那邊傳來。趙學軍抬眼看去,差點沒認出來。那不是彭娟嗎?這小丫頭,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小毛衣,頭上的辮子,一條紮著,一條散著。她褲子短的可以做七分褲。沒穿襪子,髒兮兮的腳面套在髒兮兮的球鞋裡,腳踝上的黑潮,一圈,一圈的。


“趙學軍,你別理她,彭娟的爸爸媽媽離婚了!”有人大聲提醒著,彭娟聽了,止住腳步,表情很是黯然。這個年代,離婚是絕對不好的事情,很少見。


趙學軍想了下,抓了一把大大的雜拌奶糖送了出去:“彭娟,吃糖嗎?都給你!”


彭娟呆了,有些遲疑的接過去,迅速放進口袋。趙學軍不知道該怎麼說,同情吧,沒這個權利。憐憫吧?她自己的父母都不懂得憐憫自己的孩子。以前的彭娟雖然虛榮刻薄,可好歹那也是個充滿陽光的小女孩。趙學軍記得一篇彭娟寫的有關于理想的作文。彭娟想去做一名解放軍戰士的。看現在的樣子,這丫頭,怕是這輩子的心氣兒都泄掉了。


小孩們互相看看,大喊了一句:“哦!哦!趙學軍跟彭娟好嘍!趙學軍跟彭娟好嘍!”


“都給老子滾!趙學軍,你幹啥呢?!”從外面回來看到弟弟被奚落的趙學文,一聲大喝,驚跑孩子無數。


趙學軍訕訕的吐下舌頭,撒嬌到:“哥,我好悶。想出去!”


趙學文瞪了一眼捨不得走的小孩,眼神裡明顯帶了威脅,那孩子打了個冷戰,用手指抿著牆縫依依不捨的離開了。


回到家裡,趙學文脫了鞋子坐在床上對趙學軍說:“再忍幾天,你好了以後,哥帶你釣魚去。”他說完,便些氣悶的猛的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房頂孤單單的燈泡。


趙學軍能感覺到大哥不高興。他沒問,反正一會兒他會忍不住的都說出來的。


沉默的時間出乎意料的昂長,趙學軍站起來,扶著胸口,就著床邊攀著大立櫃頂的木頭沿子,把上面的上海點心盒子取下來給哥哥。看著弟弟吃力的樣子,趙學文趕緊坐起來接過盒子,打開,低頭看了下就推到一邊:“哥不吃,這是給你的。”


哎呀?竟然一點都不興奮。竟然沒什麼胃口吃?這一次趙學軍可真正的擔心了,他取出一個大糖圈塞進哥哥的手裡,趙學文一副特沒滋味的表情,勉強咬了兩口後說:“你猜猜我去哪裡了?”


趙學文想了一下,覺得丟人,可是又實在想發洩。他逼著弟弟發了一個毒誓以後,便開始嘮嘮叨叨,像個憤青一樣的說了起來。


今天一大早,趙學文去軍區看顧霞了,因為弟弟生病的關係,最近他一直沒有去看那位夢中的女郎。說實話,趙學文挺想她的。

不懂愛情的趙學文,早就把顧霞納入自己的私人物品範疇。他很執著的認為,顧霞那就是應該屬於他的。為了顧霞,他不得不屈尊跟軍區的那幫死孩崽子玩,經過王希的介紹,他漸漸跟顧霞熟悉起來。軍區的子弟,跟政府子弟並不玩耍,甚至界限分明。這兩幫人有時候是互相看不起的,大一圈的孩子,偶而還會打群架。


趙學文覺得,自己為顧霞做了很多,除了眾叛親離不算。像是替她跟學校借排球,找場地。借音樂磁帶給她,他還幫她抄歌詞兒。趙學文覺得自己真的是顧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即使顧霞總說他們是哥們,她是他乾姐姐,他也認為那是少女羞澀的一種表現。他覺得,顧霞離開他,那是什麼都不成的。


今天,趙學文口袋裡揣著媽媽從上海買來的幾塊泡泡糖,敲響了顧霞家裡的門。這是趙學文第一次去顧霞家,以前他對顧霞家的小二樓有些畏懼。他敲了幾聲,顧霞家的門打開了,有個陌生的青年人,在門裡不善的上下打量了他一會,那一張嘴就帶著一股子京味兒,說的是兒化音:“你找誰啊?這兒沒你認識的人,找錯了吧?”


“我找顧霞。”趙學文感覺到領地被侵犯了。


“快開門,快開門,這是我乾弟弟!”顧霞笑聲朗朗,推開那個年輕人,拉了趙學文進門。


趙學文從口袋裡取出泡泡糖遞給顧霞,看著那個年輕人說:“我是給顧霞送泡泡糖來的。”


顧霞笑眯眯的接過去,打開包裝放進嘴巴里,她的牙齒雪白,嘴唇是紅豔豔的。趙學文上下打量,又被今日的顧霞震得一陣眩暈。今天的顧霞,渾身都是一股子花露水兒的味道,她穿著一件由七色線織成的洋氣線衫兒,那衣服的領子是圓形的,中間下麵還綴著兩個可愛的毛球。她下身穿著一條豎紋喇叭褲,腳下竟然穿了一雙白色的皮鞋。


“你多大了?還吃泡泡糖。”開門的這位,打扮那也不凡,緊繃著身體的花上衣,藍色的格子喇叭褲。明晃晃的三尖頭皮鞋子,衣服最中央還掛著一副麥克蛤蟆鏡。


“管得著兒嗎,我願意!”顧霞的話裡也帶著兒化音。


一陣遮蓋不住的音樂節奏從客廳傳來,顧霞拉著趙學文的手走進那裡。趙學文茫然的跟著,他看著顧霞的頭髮,那兩條大辮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披散著的中長髮,發頂還帶著一個嫩黃色的有機玻璃卡子。


外客來臨,屋子裡的人奇怪的看著趙學文,他們看著他寒酸的軍幹服,看著他的白球鞋。趙學文尷尬的扯扯褲腿,顧霞帶他來到一邊的沙發上,請他坐下,還遞給他一塊他從未吃過的西瓜:“沒吃過吧,這叫西瓜,吃吧!我媽從北京帶來的。”


趙學文捧著西瓜,看著屋子裡那群人。這些人與萬林這個小城是那麼的格格不入。他們穿著他從未見過的衣衫,扭著比這裡公園那幫年輕人更加驚奇的舞步,他們在屋子裡帶著墨鏡,不分男女,擁擠在一起。他們只做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屁股扭出去,努力抖動到月亮上去。


上下打量顧霞家,這家也令趙學文自慚形穢,顧霞家的屋頂,亮著的不是燈泡,而是明亮亮的管燈,還不是一個,是三個!她家有二樓,客廳當中有地毯,桌子上放著成堆的汽水,糖果,水果。響著音樂的答錄機是雙卡的,電視機是十四寸的。她家的沙發上蓋著的不是床單,而是考究的針織老虎下山蓋布,罩布前頭又加了一層雪白色的鉤針勾出來的花罩罩。


身邊的人,在大聲說笑著,有人說這次國慶要大閱兵了,自己的父親要帶著部隊走過天安門。有人在說京城的某條胡同,有幫孫子打架,要出動上千人。


後來,音樂停了,有個更加洋派的少女,帶著一頭波浪卷兒,穿著一條長裙子,她抱著一個吉他坐在屋子當中,張嘴說:“多塞(粵語:多謝)。”屋子裡,掌聲響起,那少女唱著一首電視機裡近似于霍元甲主題歌那種的音兒的歌子,屋子裡的人聽的如醉如癡。趙學文卻放下西瓜躲進廁所,顧霞家的廁所,洗手池是雪白的烤瓷做的,鏡子上沒有先進單位的字兒,有那麼大的一塊,把人影兒照的又乾淨,又清晰,又痛苦。


咬著上海點心,趙學文跟自己的弟弟回憶了顧霞家的一切,最後非常鬱悶的說:“弟,你嫂子沒了,不是哥不聽你的,看樣子,哥真的要從南街給你找個嫂子了。”


正在喝罐頭湯的趙學軍,頓時噴了。他鬱悶的看著自己的哥哥,伸手指指自己的眼睛說:“哥,你看著我,看著我真誠的眼睛,南街媳婦是怎麼回事?你怎麼知道的?”


趙學文摟住弟弟的肩膀,帶著一絲詭異的氣調說:“這話我也早想問你了。為什麼你說我會早早的死,還不許我去體校,不許我找南街媳婦?你小子這念頭那裡來的?那時候,你進手術室,就像瘋了一樣,說一堆奇怪的話。”


“哥,我都說啥了?”趙學軍一頭冷汗!


“你能說啥?小屁孩一個,醫生說你那是胡話!我奇怪的是,你那裡來的那些古怪想法,跟哥解釋解釋唄!”趙學文點點弟弟腦門。


趙學軍無從解釋,只好裝死說:“哥,你不能在軍區受了委屈,失戀了,就來家裡欺負我,我冤。”


“狗屁的失戀,我才沒失戀。顧霞算什麼?你看她周邊圍得那群人。穿資產階級衣服,一點都不五講四美。一群傻B……男女混在一起,早晚出事……”


失戀的趙學文嘮叨著,就像個瘋子一樣,他努力在語言裡對那群人吹毛求疵。眼神裡卻泛著羡慕的光。被打敗了這個事實,是無法改變的。趙學軍無法説明哥哥從這個圈子裡走出來,小城人就是小城人。你就是再過三十年,他們去到北京,依舊是露怯的。


小城臨時來挖隧道的這個軍分區,上一級單位是北京軍區,那群子弟就成長在皇城根子下的老北京,無論見識,無論氣質,他們都要強于小城市長大的趙學文。趙學文生長在大山凹的小城鎮,在這裡,社會整體會很長久的呈現六種現象:平靜,平和,平安,平等,平淡,平衡。有關于這一點,再過十年,山西也是這樣,很少有人出去打工,有一度,這裡整個城市都被江浙商人包圍了。


“哥……你真的喜歡顧霞啊?”趙學軍拍拍大哥肩膀。


趙學文搖頭,對於一個侮辱過他的女人,雖然不是故意侮辱,趙學文也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他想他不會再喜歡她了。


“哥,你去念軍校大學,別上中專,我乾爹說,上大學要比上中專好。在未來,大學生是社會的……最高層……那個建築。”趙學軍找著詞彙,盡力要大哥明白那裡面的意思。


趙學文對於弟弟的勸阻,並不相信。可是,他倒是真的覺得,自己應該為前途打算一下。這樣的侮辱,一次也就夠了,他必須得做些什麼,對他來說,面子大過一切。


高橘子在兩天后從上海回來,這次,她回來的時候帶來一些稀罕東西。除了給孩子買了一把共用的紅棉吉他。還有不分大小,每人一件大葉子花樣的毛衣。這下子,這家人從大到小都穿一個款式的毛衣,除了號碼不相同。奶奶得到了一雙難得一見的,適合小腳老太太穿的皮鞋。她滿足的不成,第一次沒嘮叨,很快的穿了,出去給農貿市場的小腳老太太們炫耀。


那天夜裡,趙學文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穿著上海毛衣,背著紅棉吉他,騎著一輛自行車在顧霞的飛馳而過,顧霞的表情帶著驚訝,揮手跟他打招呼,但是,他就是不屑一顧。


恢復了精神的趙學文,很快把對愛情的失望,投入到了學吉他的熱情當中,他每天嘴巴里就嘮叨一個詞,撥吉他弦子次序的字元:“5323,1323……”他練得手都起了血泡,依舊執著著。


這一次,高橘子又悄悄的賺了不少錢,具體多少,趙學軍沒有問。但是他目睹了母親的轉變。自信,飛揚。不過,膽子依舊不大,不敢帶太多貨。趙學軍覺得,媽媽這樣做沒錯,是最最安全的了。

為了巴結跟她一起出差的司機,高橘子為這位叫小郝的大齡青年找了一個物件。星期三晚上,家裡打掃了衛生,做了餃子,還請了男女雙方的父母一起來家吃飯見面。


這是趙學軍第一次見到這個年份的相親,當媽媽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趙學軍立刻就炯炯有神了。


“喬妮,這位是我們廠的先進工作者,小郝同志。小郝,這是針織廠的喬妮同志。喬妮,小郝可是我們廠的名人,小郝同志在生活當中,熱愛集體,團結同志,平時工作那可是又肯學,又肯鑽,又肯幹……啊哈哈,看我,竟說廢話,你們談,你們談。”


高橘子說完,捂著嘴巴去了廚房,一邊幹活,一邊與自己的丈夫不時相對一笑,表情那是無比的懷念,充滿了曖昧。


趙家兄弟,被勒令不許出小臥室,只能從門縫裡觀察偷聽。他們看著那對表情正經,說話就像政治審核的年輕男女。不由得一陣著急,趙老二恨不得就蹦出去,揪著小郝叔叔的衣領叫他說話大聲點。


“哥,你說他們能成嗎?”趙學兵回頭問自己大哥。


“趙學軍,我告訴你,趕緊躺好……別打馬虎眼……要是我,早就成了……5323,1323。你看小郝叔叔那個笨蛋樣子,一點都不會搞物件,5323,1323。他應該誇人家,比如,你這身衣服真不錯什麼的,5323,1323。然後就出去,壓馬路,看電影,摟住了親嘴兒。5323,1323。小郝……哼,一個不懂愛情的傢伙。不會壓馬路,背詩歌不會嗎?傻B。”


趙學軍老實的回到床上,無奈的撇嘴,愛情把大哥變成了瘋子。他又毫無辦法,每個人的成長,總要遇到一些無法躲過的經歷,這輩子,大哥已經夠可以了,他敢於反抗,敢於譏諷,他相信,今後,只要給大哥一點點機會,大哥一定會崛起的。有時候,挫折教育,真的還是一種高尚的教育不是。


第十八章


從醫院回到家,趙學軍就住在後廚房靠窗的地方,這裡是全家的生活中心,照顧起來方便些。


有一天夜裡,趙學軍起來撒尿,被正在房梁上藏東西的媽媽,嚇得汗毛聳立。高橘子比劃了一下叫兒子悄悄的,藏完她躡手躡腳的去睡了。被嚇了一跳的趙學軍躺在床上再也沒睡著,這一晚,他看到媽媽每半個小時,把那包東西換一個地方。她不厭其煩的把那個簡單的家挖掘出藏東西的妙地,譬如:面缸下麵,櫃子後面,舊皮鞋肚子裡,兒子的舊棉襖拆了線塞進去,再縫住……


“媽,睡吧,天要亮了。”趙學軍看著屋頂,無奈的小聲勸著。


高橘子打開兒子的被子,怕碰到他,小心翼翼的躺進去。她躺了一會,小聲說:“三兒,媽一直做噩夢,你說這可咋辦?”


“都……夢到啥了?”趙學軍也悄悄問著。


高橘子扭個個兒,托著腦袋,看著兒子壓低語調說:“兒子,媽媽一會夢到公安局來抓我了,一會夢到錢丟了。有時候吧,我覺得有那些錢那就是個夢,嚇死我了,一醒來,我就得來看一眼。你說,好兒子,媽媽該怎麼辦,這樣下去,早晚得瘋掉。”


學軍覺得母親是狡詐的,上輩子只是沒得到狡詐的機會。她做生意那簡直就是先天的一個油子,特沉得住氣。她不像別人見了錢就壓制不住開始虛榮。高橘子去上海,每次回來帶的東西都不夠,甚至有時候她會故意空手而歸。她對自己賺多少有度,趙學軍算了下,她每個月不敢賺超過五百塊。一旦過了五百,就立刻收手。賺到錢的媽媽,活的很是自律,衣服還是那個衣服,鞋子那是那雙鞋子。她就像從沒有過那筆錢一般,樸實隱秘的活在人們身邊。


屋子角落的蛐蛐悄悄的叫著,趙學軍沒有說話,他很認真的在想過去夢中的童年,有時候人的記憶往往會欺騙你,你覺得回到過去你可以做的很多事情,其實那是不可以的。你總是覺得,只要回去你就可以改變,其實這種想法很淺薄,制度與環境,社會與人群,人必須生存在社會大家庭裡,有些規則一旦違背就會被社會毫不猶豫的拋棄,即便是你多瞭解今後的社會,可是你必須活過當下才有未來。有關于這一點,他覺得他不如橘子媽,媽媽是睿智的。


趙學軍呼喚母親:“媽。”


高橘子很溫柔的應著兒子:“嗯?”


黑暗中,看著母親的眼睛,瘦了不知道多少圈的母親,趙學軍心裡有些揪揪的疼,他說:“媽,以後,別給人捎東西了。您再等幾年,等我長大了,賺錢養活你。媽,您要是信我,我以後真的真的會賺好多好多三千塊,您會有三萬,三百萬……恩,三個億也不一定。”


高橘子笑的肩膀直抽抽,笑完輕輕的摸下兒子胸口的疤,柔聲問他:“還疼嗎?”


趙學軍搖頭:“不疼,早不疼了。”


“睡吧。媽知道我三兒孝順,成,媽不賺錢了,媽就等著,等著我的三兒啊,賺錢,賺三百萬呵呵……”母親輕輕的拍著他,不一會,母子便一起進入夢鄉。


第二天清晨,早飯桌上,高橘子對丈夫說:“建國,趁著咱媽在這裡,咱全家照張全家福唄。”


趙建國抬眼看下媳婦,又看了一眼母親,伸出筷子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到媳婦碗裡:“高橘子同志的想法不錯,嗯,我表示支援。”


高橘子很高興,也給趙建國夾了一筷子土豆絲:“那,什麼時間?”


趙建國看了一眼,扶著床沿在地板上來回挪動的小兒子,思考了下:“那,你下次從上海回來?那時候軍軍也能出屋了,咱們背著他去。”


“行,聽你的!”高橘子扒拉進嘴巴里,最後一口飯,站起來穿好鞋跑了出去。今兒,她遲到了。


那是春天的某一天,大約在清明節前後日子,這一天的一大早,父親生平第一次濫用職權,他要了政府澡堂的鑰匙,帶著兒子們進去後,反鎖了門。趙學軍坐在一個大鋁盆裡,爸爸那雙大手小心的繞過他手術後的疤痕,很細緻的為他擦洗。大哥站在蓮蓬頭下,羞澀的掩蓋著什麼,他用藥皂打出巨大的沫子抹在下身。他這個怪樣子,只逗得父親一直嘿嘿悶笑。二哥奢侈的放了一大池子水,在清淩淩的水裡,游來游去。


出遊的那一天,天氣晴朗,萬里無雲。父親穿著他的新衣服,那是一整套深藍色的毛嗶嘰幹部服,他故意將他的衣袖挽起,露出裡面的那塊手錶。他胸口還掛著一個借來的照相機。母親帶著一條絲巾,用筷子燙熱了,卷了個漂亮的劉海,她還擦了一些捨不得用的萬紫千紅香粉。趙學文他們兄弟三人穿著一種款式的毛衣,理著俐落的小平頭。奶奶穿著她的新皮鞋,帶了一條嶄新的深駝色包頭。


母親那一天很興奮,她建議全家走著出去,其實家裡那兩輛自行車也實在馱不下那麼多人。就這樣,大哥騎著借來的三輪車帶著奶奶跟趙學軍,媽媽跟爸爸,還有二哥走著。原本筆直的去公園的大道,他們故意繞了兩條街,母親恨不得把整條街認識的人都招呼出來,跟他們都打一遍招呼。


他們在公園的石獅子下照相,在拱橋上照相,在毛爺爺的雕像前照相,在公園的木船邊照相。所有的相片,他們都神情嚴肅,目視前方,雙手背後,站立的筆直筆直。後來,這卷相片被洗了多次,全家福那張,被洗的很大很大的掛在家裡的正中央,不管這家人搬了多少次家,去了多少地方,這些照片始終跟隨著。


照完相的趙家人,一起坐在公園的草坪上邊上。高橘子拿著一塊手帕扇著汗,趙建國看著遠處玩耍的孩子們,充滿幸福感的對高橘子說:“我覺得吧,我們都老了。”


“那是你,我可沒覺得我老。”高橘子有些不服氣,她說完繼續看那邊,她看著老大,老二在草坪上翻跟頭,老三嘮嘮叨叨在那裡說:“哥你別撕樹皮……哥,你小心折了脖子。哥!都說了,別撿冰糕棒,髒!哥……”


高橘子納悶的回頭問趙建國:“你發現沒,我覺得吧,咱軍軍比你像做爹的。”


趙建國有些不服氣,他聽了一會,無奈的搖頭:“他做爹,那我幹啥?哎!也許咱真把他生錯了,這比個老婆娘還墨蹟。管的,實在是寬……哎呀!嘶……媽您打我,別拿棍子敲啊?”

奶奶有些生氣的看著這對不知足的夫妻,一直看到他們低下頭,這才說:“不許說軍軍,軍軍麼生錯,他象他爺,仁義麼。”


高橘子納悶的悄聲問:“真的像老爺子?”


趙建國也悄聲說:“別聽媽的,她喜歡把一切優秀的品質往爸身上按……”


趙學文、趙學兵背著趙學軍,去前面找麻糖攤子打麻糖了。趙建國看著遠處沉吟了一會對高橘子說:“橘子,以後可能,你要更加的辛苦了。”


妻子奇怪的扭頭看他,趙建國伸出手,當著假裝看別地兒的老娘,給妻子整理了一下頭髮:“組織上現在正在給江關縣配領導班子。我的事兒,已經定了,一把手。”


高橘子眼睛一亮,瞪大了看著自己的丈夫:“真的?”她興奮了一會,又有些黯然的嘀咕了一句:“去哪裡不好,去江關縣,那邊窮的一家五口人穿一條褲子。一個縣城就一條馬路還不到三裡地,那地兒誰能呆過三年?”


趙建國站起來,伸下懶腰,大聲的叫了下後,充滿詩意以及氣魄的說到:“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橘子,我不擔心那邊,我只擔心咱三個孩子,今後,我一個月也未必能回來一次。”他說完,坐到妻子身邊有些抱歉的說:“那個……供銷科的工作你能換一下嗎”


原本挺高興的高橘子,臉色立刻耷拉了下來,她看著腳面不說話,趙建國有些著急,就在他身邊轉來轉去:“橘子,你得理解我,江關離這裡實在太遠,你看,三個孩子,咱媽年紀大了。我是真的不放心。”


高橘子還是沒有說話……


回去的路上,父母的態度明顯的有些疏遠,三個孩子敏感的感覺到了。


那幾天,家裡的氣氛真的是越來越壓抑,除了奶奶的嘮叨聲,幾乎就聽不到任何聲音,大多時候,趙建國會坐在煤池邊上抽煙,高橘子會拿著一張兒子成長帳單看著發呆。


為了解決家裡氣氛越來越沉悶的問題。趙建國在星期六晚上召開了老趙家的第一次民主生活會。會前,趙建國說:這次的會議,不分大小,人人都有發言權,父母不會用家庭暴力壓制言論,會尊重孩子們的意見。


孩子們對他的話完全不信,倒是對桌子上的糖果興趣大些。對於趙建國所謂的不會使用家庭暴力,會尊重他們的言論等問題,大家均嗤之以鼻。


“爸,你就說吧,我們聽話,真的。”作為長子的趙學文,終於在自己老子的瞪視下被迫發言。


趙建國有些失望,於是咳嗽了兩聲,整理了下自己的喉嚨,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壓制住自己有些飄的聲音,把自己就要去江關縣當一把手的事情說了一下。


三個孩子互相看了一眼,除了趙學軍的眼睛閃過一些火花,其他兩個基本對此不感興趣。這個年代的孩子,似乎對權力可以換到什麼是懵懵懂懂的。不過,他們倒是應景兒的歡叫了兩聲。他們表示江關縣很窮,爸爸去了,要照顧好自己。


趙建國對孩子們的懂事態度表示欣慰。後來趙建國說到,今後只能一個月回來一次的時候,他們倒是真的有些驚喜了,想一下啊,會少挨多少打呀!當他們聽到父親期盼母親可以把工作調換一下,這樣可以更好的照顧家裡等等意見之後。趙建國語調突然高了一下:“下麵!我們舉手表決,首先,同意高橘子同志調整工作的舉手。”


趙建國說完,舉起手,奶奶看到兒子舉手了,也把拐棍舉了起來。


兄弟三個互相看了一眼,趙學兵突然第一個發言了:“爸,人家偉人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呢,憑什麼要我媽媽換工作!”


趙建國大怒,立刻指出兒子的險惡用心:“你是怕你媽以後給你帶不回來上海的吃的吧!就認吃!”


趙學文也接了話:“爸,不是這麼說的,我今年就考學了,我考慮住校。要是今後家裡忙,我就走讀。其實家裡也沒什麼事。您看,咱下個月接自來水了,不用挑水了。家裡的生火打煤餅,這事兒我跟老二就幹了。我不同意媽媽放棄喜愛的工作,我覺得媽媽這樣很好,我媽每天多高興啊!您的工作是工作,我媽這裡,我也覺得很重要啊。”


高橘子感動的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她不說話,只是就著帕子擦鼻涕眼淚。


趙學軍作為三個兒子中最小的做結束語:“媽去那裡我都沒意見,其實,爸,我們都大了,這家裡我知道你最不放心的是奶奶。您就放心吧,我們能管好自己,照顧好家裡的。奶奶就交給我們,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趙建國手舉累了,終於鬱悶的放下。他低著頭想了下,又抬頭語調有些高的說:“不管怎麼說,你媽必須換工作,不然我不放心。”


“爸,你不能這樣吧,這是強權主義,我反對!”


“對啊,我們都大了啊,爸,你別逼我媽,你看,我媽都哭了。”


高橘子連連擺手,帶著哭音說:“沒事,沒事……媽也覺得去上海累,再說了,過兩年,合同完了,也就沒出差的機會了,早換晚換都一樣。”


“爸,你想多了,其實,家裡雇個保姆看著不就成了!”趙學軍覺得自己爹怎麼就這麼笨呢!


家裡頓時安靜下來,雇保姆?老趙家祖祖輩輩的老實人,伺候別人就成,這雇保姆是什麼概念,那是資產階級剝削主義吧?


高橘子想了會,眼睛一亮:“我看行。”


趙建國又反對了:“不成,不成,這孩子們都大了,一家男娃崽子,你整個小姑娘在家……”他說了半句話,高橘子立刻就懂了。


一直沒說話的奶奶,突然把自己的拐棍放在了家裡的圓桌當中“啪!”的一聲。


“明天,你們回家,找人把我那口放在大隊院的壽材上上漆水。建國,你回去跟你三叔說,就說俺說的,叫你改霞妹妹來城裡,就說……是伺候俺。你……你們每個月就給你改霞妹妹五塊錢。以後……改霞老了你們要給她養老。”


就這樣,在奶奶強權的干涉下,老趙家第一次民主生活會失敗的結束了。


第二天一大早的,橘子媽媽把趙學軍所有的東西都挪出前院小屋,趙學軍坐在躺椅上聽自己媽媽說起這位改霞姑姑。這位姑姑,算起來是趙建國的堂妹。她命不好,丈夫早早的就死了,原本有個小閨女,六幾年也死了。後來,改霞姑姑又嫁了一次,還沒過門,對方就意外去了。這鄉下地方就怕命硬的。一耽誤,到現在了,改霞姑姑今年有四十歲了。一直住在娘家,靠兄弟老娘養著,日子很是不好過。


要這麼說起來,這位改霞姑姑,倒是真的適合來老趙家。這天晚上,趙建國從老家回來,表情倒是真的很滿意,人改霞說了,願意來,就是要等等,她要把家裡的事兒收收,給她的小女女配個冥婚再來。問題終於解決了,趙建國美滋滋的去媳婦那裡表功,奈何,無論他怎麼討好,橘子都不愛搭理他。


接下來的日子,兄弟三個每天晚上都能看到趙建國,穿著有窟窿的破背心子蹲在後院轉圈,他常常哀聲歎氣蹲在煤池上,吧嗒,吧嗒的吸著煙發愁,並不時的抬起頭,一臉哀怨的看著屋子裡的窗戶。


小廚房的唱機邊,奶奶聽著斷橋,縫著舊襪子,表情恨恨的對趙學軍說:“你爹,該!”


第十九章

除去他剛出生,在幼年。當一個孩童開始上學,無疑這是踏入這個世界的第一步。孩子的成長是迅速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你會發現,除非他們睡著,你很難再找到與他們單獨相處,相互觀察的時間。


自從趙學軍被拘在家裡,家人換著時間陪伴著他,當大段時間給予別人觀察趙學軍的機會。趙建國最先發現,自己的孩子,似乎存在著一種與別人家孩子完全不同的一種形態。


什麼是孩子?孩子應該是好奇的,應該是天真的,應該是無所畏懼的。這三點只是基礎的基礎。雖然這個年代父母大多以擁有一個學習好的乖孩子為傲。而這種乖孩子不是培養而成的,往往是先天長成的。這個時代,父母不會坐在沙堆邊,幸福的看著你,看著你拿著一個小鏟子挖出一個洞。你天真的告訴父母,那裡住著一個神秘的洞裡人。這個時候,你不會得到,多麼聰明,多麼會創造,多麼會幻想這樣的誇讚。你會得到一頓胖揍,為什麼挨揍,這一點就不解釋了。


趙建國以八十年代最先進父母的眼光去觀察自己的孩子。於是,他終於發現,自己的孩子是多麼的與眾不同,他不會玩,這太可怕了。他在遊戲中扮演的角色,大多是訓導者,這也很可怕!他不止一次看到自己家軍軍,趴在窗戶上沉默的看著外面,不參與,不做回應,面無表情,就像個旁觀者。他著急的看著,有時候,被孩子看出意圖,便勉強自己,與窗戶外的孩子玩。這種玩耍的方式是耐人尋味的。通常,他會指派一群孩子,玩他命令他們的遊戲,比如:叫他們雙方打架,打贏的,趙學軍就會獎勵他一塊糖。


當那些孩子把一些他們所認為最有趣兒的事情,告訴趙學軍,趙學軍的表情往往不是羡慕,而是帶著一股子嘲諷,嗯嗯啊啊,有時候他會毫不猶豫的關起窗戶,壓根不覺得自己也是群體中的一員。這不對勁,雖然說不出那裡不對勁,反正就是不對勁。這孩子每一天都像是在熬時間,他學習,學習完,就會呆呆的看著鐘錶,好像在等待著什麼,他等得神情肅穆,莊嚴無比,童心盡喪。


趙建國找到老常,兩個人很認真的坐在一起分析了軍軍的種種行為。最後趙建國將趙學軍託付給老常,千叮萬囑一定要讓這個孩子活潑點,學習差點沒關係,這人際關係可是大問題,他必須學會玩學會合群,不然到了社會那是要吃虧的。


老常端著一個茶杯,很認真的坐在他的小院裡想辦法,如今他不是門房了,他是博物館的顧問,具體給什麼玩意做顧問,這也是上級領導發愁的事情。他想了一下午,甚至很認真的翻閱了資料,終於在一個星期五的傍晚,騎著車子去了趙學軍的家接他來自己身邊住一段時候。


高橘子,又去上海了。老常打了個招呼,馱趙學軍離開家。這些日子,老常穿著的衣服慢慢潔淨起來,頭髮也染過了。有了乾兒子以後,他對生活有了一些盼頭,記得趙學軍第一次見他的時候,趙學軍叫他老大爺。其實,老常真正的年紀,差一歲六十。老常一直覺得,五十九不是一個好年份,現在他依舊這樣想,不然,為什麼趙學軍會出事?


博物館的後院,有棵古槐。老常將一個躺椅放在那槐樹下。將被子鋪在竹椅上。他將趙學軍抱上去,給他蓋了一床被子。趙學軍被照顧的很暖和,暖和的微醺,有些睡意。而這時,老常卻關了自己小院子的門,從一邊的倉庫,抱了一把古交椅出來放置在趙學軍的身邊坐好。這一刹,趙學軍覺得時光有些倒流,好似又穿越回去那個年份一般。


小院子裡非常安靜,暖洋洋的,兩父子坐了一會,老常問他:“你能感覺到什麼?”趙學軍笑笑:“困了。”


“嗯,頑皮。”老常彈了他腦門一下,又坐了回去。他深思了一會,表情略微露出一些正經,陷入無限的追憶當中,他花了大約一個多小時追憶,這其中,趙學軍真的睡了一會。隨著一聲咳嗽,趙學軍睜開眼睛,老常的聲音,緩緩響起。


“不久前,我對你父親說,你適合做國士。現在這樣想來,卻是錯的,且不說這個時代不再需要國士,你有幾分聰明,但是,你缺乏國士的殺戮決斷。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觀察你,你雖然小,可是我一直覺得,你是聽得懂的。


在個性上,你比別人想的多,那麼牽扯就多,我不知道該從那裡說起,是從你,還是從我。”


趙學軍看著乾爹,不知道他到底要說什麼,老常看了一會他,終於失笑:“好吧,好吧,我們從這個國開始說吧,我先告訴你,為什麼它不需要你。


我們華夏人,一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這種情緒是一種莫名的,驕傲的,高高在上的大國情緒。以前,我也一直在問。為什麼,這個國家的人可以活的如此驕傲。


起先兒……是被八國聯軍欺負,接著被日本人欺負。甚至我們自己還互相糟蹋,如此落後,如此腐朽,到底,有什麼可以驕傲的?


八國聯軍來的時候,咱叫他們洋鬼子,日本人來了後,咱們叫人家,日本鬼子。總之都是地位低下的鬼子。被欺負的再慘,再無奈,還是鄙視對方,有人說,那是華夏不屈的靈魂。叫我來說,那是我們來自血液裡遺傳過來的,我們人性上的,屬於這個民族無法分割的某種東西,我稱它為民族血統。我們遺傳了祖先的驕傲。但是,卻沒遺傳到祖先真正的精魄,我們有時候都不知道那驕傲到它從何而來,因何為傲。


到底,從那裡說起呢?從法律說吧。我們華夏的第一部法律大典,稱為“唐典”。它鐫刻于石碑之上,有實物可考。雖然這部大典不能稱為世界第一,可是,這部誕生於唐朝盛世的法律大典,當時對一個國家,對一個民族它的作用性是非常重要的,你可以想像,就在當年那個時候,無論是日本,朝鮮,還是越南,甚至更加遙遠的國家,他們都遠渡重洋,千里迢迢的來到我們這裡。


那些外國人,學習我們的法律,我們的繪畫,我們的文字,我們的技術。他們無限崇拜,崇拜到自己的東西都可以不要,就那樣的,完整的將我們的文化以及藝術搬回了自己國家,封為神物,將之變成一個區分階級的界限。我們的大國情緒,就是那個時候開始有的。秦皇漢武,唐朝盛世……驕傲,飛揚,積極,不羈,在那個時候,我們當然可以目空一切,因為那時候我們是第一。


不知道多少年過去了,世界在變,國家等級也在發生著變化。無法改變的是,我們依舊可以稱為大國,即便是,我們被侵略,被佔領,我們科技落後,我們止步不前。我們還是大國。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這個民族我們擁有的財富真的是太多了。你知道莎士比亞嗎?威廉•莎士比亞。”


趙學軍點點頭:“寫羅密歐與茱麗葉那個。”


老常讚賞的笑笑,這個時代有幾個十幾歲的孩子,知道外面的世界,願意去瞭解文學。趙學軍知道已經很了不起了。真的,在這個時代,很了不起。


喝了口茶水,老常繼續說著:“英格蘭有了莎士比亞,於是整個英格蘭就會為這位劇作家服務,他們給他修建故居,創造民間故事,建造紀念館,修建大學,甚至設立學科。那個民族仿佛就是在為一個東西服務。為莎士比亞服務,並為他驕傲。


相同的事情,我們不可以。這些東西在咱這個國度,它不適用。我們擁有的比莎士比亞更加早的東西,甚至是戲劇我們都要早很多很多。這個國家很大,大到我們無法為某一樣著名的權威去整體服務。好比繪畫,一種繪畫分:學習 、觀賞 、品味。而畫不是單純的畫,它又區分了山水、花鳥、人物、草蟲、動物。我們再將這些東西分開,拿起筆,點在紙上畫技也是多種的,設色 、水墨、工筆、寫意、界畫、青綠。


有人畫僧侶,有人畫仕女,徐悲鴻,八大山人各有千秋。這裡面隨便拿出那一個,都了不得,放到國外,倒也適合一個城市,一個小民族為之而驕傲,為之而服務的了。


可是,放到華夏,這事兒不可能。這樣的人太多了,無論是你去哪裡,隨意打開一個學科,就有無數的這樣的偉人,站在歷史與歷史息息相關,推動著民族,乃至民族藝術前行。所以,八國聯軍來了,我們有傲骨,日本鬼子來了,我們依舊有傲骨。無論死多少人,總有個聲音再告訴你,沒啥了不起的,只是個過程,一切都不足為懼。”


趙學軍一腦袋漿糊,完全不明白,自己這個乾爹到底要幹什麼?上政治課嗎?

有了話癮乾爹就不再去照顧趙學軍到底能不能聽的懂,他開始回憶,對這個十一歲的少年追憶起自己掩埋的過去。


“我出生在浙江,借曹公一言:雖系鐘鼎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老輩子的事兒,我就不說了,我跟你說我的父親,其實有時候我覺得,你的性子應該是像我的父親的。尤其是那雙眼睛,第一次見到你,我覺得那裡的光都是一樣的。”


趙學軍啞然,什麼叫應該是像?


“我的父親出生前,我的祖父夢到了一隻鹿,那鹿白色,通身晶亮,自由自在,暢遊于群山峻嶺。他醒後,父親便出生了。我的爺爺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常鹿,小名六兒。


我父生來頑劣,不事生產,他那一輩子,所有的精神,都用來玩樂。常家六兒,為了一折懶畫眉,會翻新院子,挖洞修渠,架設亭台。等到園子修建好了,他便招呼朋友,親自執蕭伴奏。曲散後,那園子父親就會命人拆了。


他能花一年時間去做一件事,只為了聽一首曲子。復原一種遠古的味道。我祖父喜愛父親,對這個幼子幾乎就是百依百順。很多人不明白,為什麼祖父對這個幼子如此溺愛?祖父對此卻也只有一個解釋:常六是個明白人。


父親是任性的,他的整個生命就是為了玩,以前我不懂,甚至我對他是小看的。一個人不事生產,只會糟蹋家業。後來,民國了,戰爭了,國破了。父親把我帶到了浙江鄉下,親自給我授課。他教的很多,懂得也很多,但是我卻只學會造假。


我不教你造假,你不需要。軍軍,你需要的是接受我所明白的道理,學會像我父親那般的活著,做個快樂的明白人。這種明白,並非是個人行為,而是一種,為國家,為民族留下什麼的明白。有些東西不能丟了,一定要繼承下去。這是一種活人必須要明白的了悟,千萬別等著你就要死去了,才知道,你有很多事兒,沒做,沒去努力,而後悔。


多少年後,我才懂得父親一生都在追求什麼。他在追求的是欣賞這個世界,這個國家,這個民族。他一直致力於復原文化,一種尋根文化。


這個民族很大,包涵的東西很多,天文地理,宗教哲學。父親喜愛把那些古老的東西弄明白了,復原了,告訴別人,什麼是華夏最真的玩意。比如昆曲,比如建築,比如藝術,比如追求,他知道自己天資所限,這輩子都無法超越古人。於是他就一輩子學會一個字‘玩’!作為人的一輩子,他真正的活著的。甚至我覺得,父親的追求,是一般人無法達到的。我喜歡一首曲子,我想鑒賞它,我想品味它,我就要弄明白這首曲如何表現,才能呈現最完美的原始狀態。華夏古代,所謂的大意境便是如此。


你想要什麼?軍軍,我覺得,到現在你都無法明白你想要什麼。也許再過幾十年,我死了,你就懂了。今兒起,我會教你如何娶欣賞,如何去玩。生存在現世,它安穩平和,你的個性孤僻不適合與人交往。那麼,就花一輩子的時間,給自己一個目標,去欣賞這個世界吧,欣賞我們這個民族,找到它存在的意義。瞭解了民族,其實也就是了解了自己,而你,不是一直也帶著這個疑問嗎?去快樂的活著,這也是我,對你的期盼。做人之前,先學會……玩!”


趙學軍捂著胸口坐起來,看著老常:“乾爹?怎麼玩啊?我怎麼不明白你的意思呢,要不這樣,你再找個媳婦,生個弟弟給我,我看你怎麼教他玩如何?”


老常笑笑:“你個死小子,還調侃起我了,除了你,我還能教給誰呢?我的妻子懷著身孕的時候,死去了。常六這一支到我這裡算是斷了,現在,我有些明白了,今後的國家會以發展經濟為主。這個時代要騰飛的。


可是騰飛之余,也必然會產生一些負面的東西。比如,會沒有歸屬感,幸福感,民族感,價值感。對於國家,人民會慢慢有了一種被管理的觀念。但是,這種被動的觀念對民族的發展並非是好的。一個民族的興旺體現不在經濟,而在於文化。失去文化個性,民族個性的民族,民族的整體幸福感就會滑坡。這話並不是嚇人,也許你現在不懂,可是快速的時間飛過,十五年後,軍軍,你就會懂了……”


趙建國一個星期後去接兒子,他看到自己家兒子正在一本正經的拿著一張紙,渾身都是墨汁兒的對著一個大石碑很認真的拍來拍去。他納悶的問老常:“軍軍那是幹啥呢?”


老常一臉滿足,笑眯眯的抿著茶水說:“玩啊,你連這個都看不出來?”


趙建國就納悶了,這是玩嗎?這是孩子該有的表情嗎?他無語的指著那邊,一臉控訴。


老常背負著手,看著那邊,感慨的說:“童年啊,多麼令人嚮往,多少年沒看到這個景色了。小時候,我與父親便是如此,記得那時候,我每一天都玩得很快樂啊!你看他,玩得是多麼的幸福啊!”


第二十章


活著就是一首由大小和絃搭配得當的曲目,有低音區,有高音區,有序曲,有混合跳進,有低潮沉悶,也有結束之前的最高點,有時候一生就是一首不斷重複的曲子。即便兩世有時候也重複的彈奏。當然,隨著命運彈撥的技藝精湛,一些微妙的改動發生後,即便重複,那感覺也不同。


當1984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35周年慶祝日,盛大遊行隊伍通過天安門時,北京大學遊行隊伍中展現出一條“小平您好”的醒目橫幅,趙學軍覺得依舊是那麼的溫暖,溫馨。感動的酸楚。


上輩子,兄弟三個又髒又臭,看大閱兵的時候嘰嘰喳喳,被大人們提前趕了出去。趙學文著急看電視,就把腦袋卡在人家窗戶鐵柵欄哪裡看。他看電視看得如醉如癡,過於貪婪,最後生生把一個大頭卡進人家窗戶裡拔不出來了。那天晚上,別人家吃飯,趙家三兄弟罰跪。父親因為趙學文太丟人,罵他是:不知道羞醜狗X的狗東西。


這輩子,趙家的孩子,早早的被接到王家坐在沙發上,嗑著瓜子,吃著洗乾淨的葡萄蘋果。王媽媽給包了三鮮餡的餃子。孩子們吃的肚皮溜圓。


王希今日有些脆弱,他被電視上的氣氛渲染的有些激蕩。他一直在掉眼淚,又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每每借著撓頭的機會,悄悄用衣袖抹眼睛。


側過頭,趙學軍上下打量努力隱藏眼淚的少年王希,十四歲的王希,個子就像打了雞血一樣向上蹦著一截子,一截子的竄。去年的他身上也許還有些兒童的味兒,天真,玩性大。畏懼父親,相信一切鬼怪故事傳說。今年的王希已經踏著趙學文的腳步,開始做夢,做有關於今後長大了,要如何,如何牛逼的夢想。他開始批判世界,否定自己的父親。每當說起一件事,他總能拐彎抹角的說到自己的父親,說到他的死腦筋,說到他們之間無奈的代溝。他說他不屑與父親辯解,總有一天,他會做出一件大事,令全世界對他刮目相看。


王希的睫毛很長,因為哭過,那些睫毛一撮一撮的粘在一起。他常年曬在陽光下的皮膚黑黑的,嘴巴從側面看上下厚度倒是很均勻,只是露出的牙齒有些歪。很顯然,王希吃糖多了,睡前還不愛刷牙。他更像他的母親,而王希的母親,那是一位秀美委婉的南方婦女。聽說,以前貌似是位十裡八鄉都聞名的小村之花。


“你看我做什麼?”大概覺得不對勁,王希扭頭瞪了趙學軍一眼。


下嘴唇略微嘟嘟,嘴角輕輕上牽,趙學軍笑笑,指指他的眼睛:“看你哭啊!”


“哭?你才哭呢!哼,留級生!”王希譏諷了一句,說完立刻知道錯了,他扭頭看下趙學軍,趙學軍扭頭毫不在意的繼續盯著電視看,只是不再理他。


今年暑假結束開學,趙學軍應去初中,可由於病了半年多,家裡人覺得,還是再上一次小學五年級的對,於是,高橘子根本沒問孩子的意見,直接就把他的手續辦了。


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留級這事發生在重生人身上,大概趙學軍是獨一份的。無法反抗的趙學軍只好背著書包,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只有駝鈴聲的被迫留在了小學。留級對趙學軍來說真的無所謂,他只是討厭最近總是圍繞在他身邊的那首兒歌:趙學軍!留級生,賣花生,賣不了花生給醫生,醫生說他是好學生,誰知道他是個留級生。


趙學軍真想仰天大吼一聲:老子只是出車禍!


他找過母親談過,甚至,他願意參加上初中的考試,奈何這是一個沒有人權的年紀,父母不會問你願意不願意,你聽安排就對了。總之他們就是為你好。你不聽你就是大逆不道!大哥今年上高一了,沒有住校,還是住在家裡。原本家裡人是希望大哥上中專,八四年的中專那是很牛逼的。就在大哥與全家很猶豫的當口,一向不明白這些的奶奶突然爆發了一下,非要孫孫上高中考大學。趙建國是個孝子,雖然到現在他都不明白,為什麼母親對孫孫上大學如此執著。在關鍵的那當口,他還是尊重了自己母親的意見,來信叫兒子報考了萬林一中。


趙學軍不會告訴家裡人,一直以來,他在奶奶耳朵邊嘮叨了某種概念:中專相當於秀才,高中畢業上大學那是舉人老爺。哎,隨你說什麼文憑分配什麼的,老太太是一概不明白。可你一說秀才舉人,老太太門清著呢。

二哥趙學兵初二了,學習與大哥一般好,依舊是全年級第一,這傢伙有些小滑頭,校內他跟老師們混得好,校外無論是街痞子,還是大一點的人都要給他幾分薄面。這傢伙天生就是一個會看眼色,會混事兒的傢伙。


外面有人說,趙家是奇怪的家庭,這家裡最受寵愛的孩子,不是學習好的,而是常年臥病在床,還留了一級的趙學軍。趙家人對這一點全無反應,他們稀罕誰,不用跟全社會彙報吧?


閱兵式完結後,王路叔叔開著部隊裡的吉普車來接孩子們,今天開始就是國慶長假,為了教育孩子們,令他們更加珍惜現在的生活。趙建國與王路寫信商量,給孩子們上一堂課,這堂課的名稱就是:憶苦思甜。


帶著出門的興奮,五個猴崽子吵吵鬧鬧的上了車,座位卻是不夠了。北京吉普後面是三人座,按理來說,放四個人沒問題的,可是高橘子給丈夫亂七八糟帶了一堆東西。這不馬上要變天嗎,再加上六月下旬趙建國帶著班子下了江關縣之後,就再也沒回來。他的通訊員倒是回來了兩次,一次帶了五十斤土豆還有他剩下的糧票回來,還有一次叫媳婦給他把家裡孩子們不穿的衣服整理幾包帶過去。做媳婦的總歸是不放心,借著機會,高橘子恨不得把家裡好吃的給丈夫掏空了,她整理了滿滿三大包的東西,恨不得把自己也打包帶過去。就這樣,行李占了一個人的位置。後面擠不下四人了。


商量來,商量去,王路建議王希抱著趙學軍坐前面。趙學軍鬱悶壞了,臥床半年多,他又瘦又小,留級生的個子是全班倒數的,體重還沒比他小的九歲王瑞重。看樣子,趙棉球的光輝歲月,那是一去不復返了。


王希抱著趙學軍,倒是感覺無所謂,這小子輕飄的,壓根對他沒什麼威脅。再說,剛才他得罪他了,他也想找機會和好。就這樣他抱著趙學軍的腰坐在前面。


江關縣距離萬林市五十多公里,該地區自然條件十分複雜,經濟資源因該地常年乾旱而異常貧瘠。江關縣的土地大部分都是褐土、草甸土,大部分山都是寸草不生的青石頭山,還有黃土高坡多見的幹荒子土山。車自萬林市出去,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地面開始顛顛簸簸,泊油路換成了狹窄的半柏油半土坡路。


因為無聊,孩子們從吵鬧開始慢慢的變得平靜。無論萬林市多麼小,多麼閉塞,它終歸是個都市。而江關縣這個地方,它出乎意料的貧瘠,隨著人煙消失,車裡的氣氛轉向無趣。那一望無垠的荒山赤地,唯一的一條公路上,又走了一個多小時,就看到兩牛車。





叔,我爸就是在這裡工作?”老大趙學文覺得,爸爸可憐了。


王路開著車,倒是不在意的笑著解釋:“對啊,你們的父親就是在這裡工作,知道我們為什麼要來修路嗎?只有將大山穿透,才能將這裡與外面連接起來。山西是個窮地方,過去這裡叫老區,出過不少革命先輩,解放後,許多南下的老幹部對家鄉一直很抱歉,覺得沒給家鄉人民做什麼。可是,一個省,因為地域的窮困,靠個人是不夠的,這裡需要你們好好學習,努力吸收知識,才能在今後建設好家鄉,你們的父親選擇了最貧瘠的地方,你們應該向父親學習。”


哎,這王路叔叔吧,到底是帶兵的,張嘴就是套話。


趙學軍不敢開窗,今天有風,只要敢打開窗子,就著風,他能吃一口土。王路叔叔把車開的並不快,慢慢悠悠的,有時候還要拿著一塊布,下去擦玻璃上的土。從下午二點半出發,一直到傍晚時分,這幸虧十月天長,天還略明,這群人才找到了江關縣城。一進縣城,又驚了。說是縣城,這裡就如電影上的某個貧瘠的舊村鎮。解放這麼多年了,無論政治是什麼風,江關縣都執著的保持著它的原貌。解放前啥樣,現在還啥樣。


在縣城口入的平牆,牆上的口號是很多年前留下來過了時的:全世界人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我們偉大的導師,我們偉大的領袖,我們偉大的統帥,我們偉大的掌舵手,我們最最最最敬愛的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一條縣城主要大街,從頭到尾不到三公里。滿縣城抬眼望去,竟是一目了然,沒一棟二層以上的房屋。街道倒是乾淨的,不過不是泊油路,是硬土跟舊磚鋪的路。王路把車開到江關縣中學。江關縣縣委與江關縣中學就在一個舊廟翻蓋的大院子裡,有個半牆將這兩個單位分開。現在國慶了,學校正在放假。


王路喊了幾聲,縣委大院一片安靜,只有一隻禿毛公雞不慌不忙的從車前邁著太空步走過去。大概覺得領地被侵犯,這只傻雞回過頭又狠狠啄了幾下汽車輪胎。王路又按了幾聲車喇叭。過了一會,有個圍著圍裙的食堂大師傅模樣的中年人,他顛顛的跑過來,看看車子,接著一臉驚喜:


“是萬林來的客吧?是找俺們趙書記的吧?”


王路笑笑,拍拍車門:“哎!哎!都下來,活動下啊,到了啊!”


這群孩子,幾乎就是腳打著飄的下了車,這一路顛,骨頭沒散了。趙學軍扶著縣委大門幹嘔了幾聲,王希走過來,扶著他,從兜裡掏出一顆酸三色給他:“嗯,甜甜嘴就好了。”趙學軍笑笑,將糖塊放進嘴巴里。


大師傅自稱老段,他將這群人讓進食堂,挺俐落的將早就做好的雜糧面下了鍋,沒一會兒,粗瓷大碗滿當當的六大碗麵條就上了桌。哨子是海帶土豆茄子塊加肉沫兒,聞上去就很香。


趙學文看著臉盆大的面碗,幾乎要愁死,他扒拉了幾口,對著蹲在一邊吸著旱煙的大師傅老段問:“叔,我爸爸呢?”


老段磕磕煙袋鍋子,笑眯眯的解釋:“趙書記在小山頭打井類,吃罷飯俺帶你們去,先吃飽,吃飽了有力氣,要走好遠得嘞。吃吧!吃吧麼,俺和了好多面,趙書記給了半個月的細面飯票,一個月的肉票呢。吃吧!有肉,都是肥肉!”


趙學軍實在沒胃口,但是還是吃了半碗,喝了一大碗麵湯。吃罷飯,王路跟孩子們告別,說四天后來接他們,他部隊上也有事。與王路叔叔告別後,老段帶著他們一起順著縣城邊的小路向縣城外面走,他們走了一小段,天就黑了下來。


王瑞在哪裡都是活潑的,他看大家不說話,就沒話找話:“哥,你說,把我賣到這個山裡,我覺得吧,我就再也出不去了。”


要說麼,老段這人也有個意思,他嘿嘿笑著,扭頭對孩子們說:“可不是麼,日本鬼子來都不敢來了麼,進來就出不去了麼。”


“哎?日本鬼子來過?”趙學兵感興趣了。


老段顛顛的走在前面,背著手得意洋洋的:“來過麼!又走了麼!他們看著這地兒麼(沒)甚搶的,就吃了兩口咱江關的土走了麼……咱這地兒,美得勒,甚兵都留不住麼,日本鬼子,匪兵強盜……憲兵……就連知青也走了麼!”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趙學軍再也走不動了,他蹲在地上氣喘吁吁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趙學文走過來,蹲下背起弟弟,又背了大約三十分鐘,遠遠的山坳坳那邊有人招呼:“那是老段麼……”這一聲後,孩子們又聽到了好多好多來自遠山的回聲。


老段大聲回答:“是的咧!”


那邊大笑著又喊:“麼讓狼叼去?!”


“叼我作甚,俺又麼有全國糧票!快些吧,娃們都累壞了麼……咋不早點來!”他說完,扭過頭,沖著孩子們嘿嘿笑:“娃,來接你們了麼。”


一位穿著記憶中姥爺那樣的黑襖,黑褂子的老鄉笑眯眯的走過來,伸手接過趙學文背上的趙學軍,語氣裡遮蓋不住的疼惜:“上車,上車,車上舒坦嘞……可憐的,累壞咧。老段就是個球東西,娃,咱家去!”


那之後,趙學軍的記憶便散亂了,一場車禍,毀了他的根基。幾個小時的顛簸,外加坐在驢車上的兩三個小時的上坡下坡,趕車的大叔一聲一聲的調子,聽的他肝顫,那頓顛簸後。他迷迷糊糊的感到,自己被人抱著,脫了衣服,脫了鞋子的被塞進一個暖洋洋的地兒,就這樣昏昏沉沉的睡去了。他能感覺到,那是爸爸的懷抱,那懷抱令他無比安心。


第二天上午,幾聲清脆的金屬撞擊夾雜著婦女的清脆笑聲,一聲帶著山裡漢子訓羊的甩鞭喝斥。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追趕……趙學軍迷迷糊糊的從被窩裡坐起來,他揉揉眼睛,嚇得又縮進被窩。


笑聲更加大了……


茫然四顧,這一口山裡人常住的老窯洞,窯洞是新掏的,窗戶上窗櫺紙上還粘著沒褪色的大紅雙喜字。看看身上蓋的被子,那是大牡丹綠葉葉新喜被。趙學軍看看兩邊,原本應該睡在他身邊的人看樣子早就起來走了。有些人沒良心,就留下他一個,獨自面對一群村裡的老奶奶,老大娘,外加大姑子,大嬸子的圍觀,那邊連窗戶上都趴滿了看客……

趙學軍看拿被子遮掩著自己發冷的光肩膀,伸著腦袋四下找衣服。這時,人群走出一個四五十歲的大嬸,先是摸摸他腦袋,然後特親切的問:“娃,睡醒麼,麼睡醒,再眯會麼。”


“嬸嬸,我睡醒了,我衣服呢?”趙學軍一開口,屋子裡就是一陣亂笑,整的他尷尬無比。


大嬸取過一邊疊的整整齊齊的衣衫,遞給他,趙學軍接過去迅速穿好,爬出被窩,等他穿好鞋,站到地上,有個很漂亮的小媳婦端著一個紅色的洗臉盆進了屋。放下後,笑眯眯的看著他說:“洗涮,洗涮。”


“那是俺兒媳婦,這是她的新房。”大嬸笑眯眯的介紹著,手腳不停的把被子疊好了。


趙學軍找到自己的包包,取出毛巾,牙刷,牙膏,開始在尷尬的氣氛中,給全村的奶奶嬸嬸表演打掃個人衛生。這段時間,只要他有動作,那就是一頓莫名其妙的笑,搞得趙學軍不斷的順拐。收拾完自己,他很老實的坐在炕沿,實在羞澀不知道該這麼好。這家的大嬸端著方桌,桌子上放了一個小鍋子,碗碟。她將桌子放到炕上,幫他盛了米湯,給上了小鹹菜,外加的還給了他一支筷子串起的三個開花大饃饃。


趙學軍看著那三個開花大饃饃,就愁死了,他喝了一碗稀飯,吃了半個饃饃後,訕訕的把碗推過去對大嬸說:“嬸嬸,吃不下了,要不我中午再吃。”又是一陣大笑。


笑完,他的一隻手就被村裡一個老太太揪過去,先是摸摸,再翻過來,倒過去的看著,看完還跟


別人顯擺:“都來看看麼,嘖嘖,這娃的手,細發發的,綿綿的麼。過來看看麼,哎呀,真真是,手綿綿很有錢,手幹幹去種田……”


趙學軍低著頭,被迫半舉著手,尷尬的由著那群人摸來摸去,最後他終於忍無可忍的對大嬸說:“嬸嬸,我爸爸呢?”


“爸爸?”


“哦,爹,我爹呢?”


趙學軍跟著大嬸的小兒子,慢慢的向村外走,這一路,他就是個被參觀物,成群的山裡娃嘰嘰喳喳的身後跟著。走幾步,他就得停下被人打量,問話,被拍頭。


小山頭村,是個自然村。這裡居住了大約百十戶人家,這些人祖祖輩輩的過著憨厚質樸的生活,甚至,有些人一輩子都沒去過二十多裡外的江關縣城。趙建國帶著班子來這邊原本也是有著很大的理想跟抱負。


可是摸清現狀後,他所有的計畫都改變了。他覺得一個縣,想在這次改革中,找到最正確的道路,不是激進,也不是保守,而是踏踏實實的先解決了民生再說其他的。江關縣自古缺水,水是人們的第一生命,所以,不管有著多麼大的理想,都應該踏踏實實邁出第一步。


所以,趙建國帶著班子,先考察了江關縣周邊現狀,接著把班子拆開,分到各鄉鎮,開始了他工作的第一步。就是給老百姓解決吃水問題。所以,修麻池(土話:修蓄水池),挖深井這是江關縣新領導班子做的第一份工作。


趙建國承包了這裡最最貧瘠的小山頭村。這裡自有人類居住開始,就要每天走十幾裡地,去山凹裡的一個低窪處汲水。遇到旱天,那山凹的地井就會乾涸。村裡人就靠著家家都有的蓄水井裡接的雨水用。趙建國他們找了省城的技術員,在村裡村外裡測量了一個月,終於在村裡找到了一個點。在確定有水之後,趙建國就再也沒下過山,縣委有事兒也是在村裡就地解決。這個年代,這老區的領導都這樣,不是單單一個趙建國。


小山頭的太陽,似乎要比萬林市的太陽毒辣些。趙學軍好不容易擺脫了參觀團,跟著大嬸的小娃走到了村邊的一個平整地,那邊遠遠地他就能看到挖井架子,他用手遮擋著日頭,看著那邊,有多久沒見過爸爸了,他卻能從那群人裡,一眼就認出他來。雖然他穿的很破舊的衣衫,雖然他灰頭土臉像個老農一樣蹲在那裡,向井地觀望。趙學軍仍能認出那個屬於父親的脊樑,他大叫了一聲:“爸!”


趙建國站來,側頭看著,接著大笑著跟別人介紹:“這是俺的三兒,最小的娃。”說完,他跑過來,走到兒子面前蹲下,親昵的看著他:“不該叫你來,受罪了,受罪了。”說完,他抬起手,摸摸兒子的腦袋又問:“胸口悶不悶?”

趙學軍淚如雨下,連連搖頭後,摟住自己的爸爸說:“爸,要不,別幹了,回家吧,我養你。”他心疼的不行了,自己的爸爸,現在那是鬍子拉碴,瘦了三圈,老了十歲。他發過誓,這輩子要父親享福的,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的。


“臭小子,說什麼呢,就要出水了,你爸我啊,這輩子……就是個沒出息的,享福就憋死了。”趙建國抱起兒子使勁摟摟又放下。那邊的山娃哄堂大笑,表示不屑。他們父子走著,趙建國嘮叨著:“來了這裡,才覺得,這輩子活的不值,虧著這裡的百姓呢,你說爸爸,一個月拿著好幾十塊錢,大米白麵吃著,每天還抱怨呢,以前也受過罪,覺得自己該享福的。哎……錯了,都錯了……”


走到井邊,趙建國把兒子放下,指指那口深井說:“兒子,這是爸爸的井。”他說完,跟那些鄉親介紹自己的娃,介紹了一圈後,他就又蹲回井口原地不動了。


趙學軍乖乖的坐在一邊的石磨盤上,看自己老爹,沒一會,趙學文他們顛顛的跑了回來。他們已經在這附近玩了一會,也感慨了一會了。看到趙學軍,他們便很興奮的過來七嘴八舌的說了一大堆話,說完,拉著他就跑。大概的意思就是,在村口那邊,有個驚奇的地兒,趙學軍一定猜不出,那是什麼地兒。


第二十一章


趙學軍被王希拖著小跑著走,他們越跑越快,趙學文他們很快被甩到後面。


穿越過幾孔村子邊邊的窯洞,驚跑幾只在路邊自由覓食的公雞土狗,順著一條越來越順暢的土路,他們來到一間看來很像廟宇的青磚小建築前停下。土地廟?財神廟?這是一間什麼廟?大肆修建廟宇的時代還沒來臨吧?不該有的吧?趙學軍納悶的看王希,這人竟然對這個有興趣 ?


青磚屋被護理的很好,屋前的這條土路,也是全村最最平整的。扛著鋤頭的村民,不時的路過這裡,看到哪裡突出來或者凹下去,他就會停下來,走過去順手給歸攏,歸攏。


王希牽著趙學軍的手,帶著他一起來到廟門口,突然一聲大叫:“好多死人啊!!!”他喊完,猛的推開門,將趙學軍甩了進去,又立刻從外面關了門,把門閂拉的死死的在門口哈哈大笑。


站在廟裡趙學軍呆呆的看著。這是一間靈堂,靈堂的正中是梯田一樣的石檯子。檯子上一層一層的擺著牌位,那牌位有一二十層,每層都有十多個。最上面那層牌位頂頭有一塊匾額,匾額上寫著三個大字“忠烈祠”。


過了一會,廟門再次被推開,趙建國領著王希的耳朵走了進來說:“這是小山頭村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中光榮的烈士!”王希吐下舌頭低下頭。看樣子,並不在意。


“你老子對你擔心極了,在山上施工點炮眼,都點的心煩意亂。王希,你是來受教育的!”要不是這是王路的兒子,趙建國早脫了皮帶抽了。


王希毫不在意的撇嘴,小聲嘀咕:“我爸就是個死腦筋。”


趙建國歎息了下說:“不止小山頭子村,你們知道嗎,自從我來到江關縣,考察了很多村子,這些村子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窮,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這裡每個村子都有忠烈祠。小山頭以前還有個名字,你們猜猜叫什麼?”趙建國扭頭看著走進來的趙學文他們。雖然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卻立刻對著神色不善的趙建國,一起搖搖頭表示發生什麼事兒,都跟自己沒關係。


“寡婦村!寡婦村!小山頭村在解放那天,全村沒有一個十三歲以上的男丁?”


趙建國說完,用袖子擦擦其中的一個歪了的牌位,小心翼翼的幫著扶正:“昔日,楊家將十二寡婦征西。話本上其實多有故事是虛構的,可是虛構背後,它必須有參照的東西。咱山西人,打很久遠的古代,那就剛烈忠義!這就是我跟王路把你們從城裡接來的原因。做人,不能忘本。這楊家將也是山西人啊。”


趙建國說完,再找王希,可是王希早就走出門,不知去向。


沿著小山頭村的小路,趙學軍找了很久,才在一個向陽的山坡上找到王希,他躺在那裡,嘴巴里叼著一根稻草,看樣子還在賭氣。趙學軍坐到他身邊,王希立刻炸毛了:“想幹啥?”


“我來看你哭。”趙學軍的語氣帶著調侃。


“滾蛋!你才哭!”王希身上看不到的毛都根根豎起。


“你恨你爸?”趙學軍問他。


大概是說到點子上了,王希哼了一聲,又躺下了,他躺了一會,趙學軍就陪著一直坐,也不說話。趙學軍記得,自己在這個年紀,曾和王希一模一樣。說白了,這個就是一種孩子氣的想被父親注意的小手段。可是,自己又算老幾,跟他來一篇令人悍然淚下的革命說教?沒用!成長都是刹那的,一下子摔了,流血了,那就長大了。


“我爸……哼,對了還有你爸,都是死腦筋,你看現在誰還玩這套……愁死我了。啊!”王希猛的大叫了一聲。那邊有山娃哈哈大笑,王希站起來拿石頭丟人家。那些孩子並不生氣,繼續哈哈大笑的跑的更加遠了。


“王希。”趙學軍喊了一聲,王希丟下手裡的石頭,憤恨的坐在一邊靠著一顆就要幹死的樹幹上。


“天天上學,好不容易休息,我跟他們有很多事情,早就說好了的,他問都沒問我一聲,就給我丟山裡來了。”王希用負氣的嘮叨著。


“昨兒你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昨天哪知道他媽的這裡是這個破樣子,你看,除了禿山,還有,還有……這幫子土鼈……我去……我去……!”他罵完,又撿起石頭丟山娃。


遠遠地,趙學文跟趙學兵跑了過來,王瑞跟在他們身後,一邊跑一邊喊:“哥!你快跑,趙學軍他哥要把你挖個坑埋了……”


王希撒丫子就竄,趙學文飛撲上去把他按倒……


半小時後,小山子村後面的一個黃土丘頂端。王希真的被挖了個坑埋了。趙學文,趙學兵在土丘上挖了個大坑,把王希丟進去後填土,最後只留下他的腦袋在外面。王希對著山下腦袋左擰右擰的破口大駡。


“趙學文,你他媽的別仗著人高欺負我,老子不懼你!單挑啊!”


趙學文悠然的靠在大樹上眯著眼睛嗮太陽。


“趙學兵,下次打架別叫老子去,你等著吧!”


趙學兵攤手:“我一向萬年老二,兄弟,這次幫不到你了。”


“我呸,王瑞你個叛徒!”


王瑞往山下跑,根本不理他哥。趙學軍看的樂死了,他扭臉看著坡下的羊群,歎息,要是有個相機就好了。


王希一直在罵,臉色越來越紫,做了壞事的三兄弟壓根沒看到,他們一副悠閒地轉了幾圈,後又聚在一起躺在土坡上嗮太陽。


“王希……王希!趙學文,老子抽死你,鐵鍬呢,鐵鍬呢!!!”趙建國被王瑞喊了來,一來就看到王希鼻子流血的臉色發紫,一看就是缺氧了。


趙建國慌慌張張的用手指挖,知道自己闖禍了的三兄弟趕緊找到工具,幫著一起動手。


過了一會,王希被平放到土坡,鼻子裡塞著兩團衛生紙,嘴巴里氣喘吁吁,依舊堅持不懈的罵人,趙學軍歉意的拿著一把山娃給他送來的扇子拼命給他扇。


“狗東西,單挑……啊……老子……沒輸!!”


“你贏了,你贏了!”趙學軍討好的連聲說。


“這個……破……破……哈……地方……地方,老子再也不來了。”


“不來了!不來了!”


“你們等著……等我,挖坑……埋了你們,老子不報仇……我是你養的……”


“養不起,養不起,養不起……”


山坡那邊,趙建國舞著鐵鍬追著趙大,趙二滿山跑,一邊跑一邊罵:“你個混蛋玩意,有這麼胡鬧的嗎!”


趙學文回頭叫屈:“爸,以前工地上我們老埋人玩!沒事啊!誰知道那小子那麼熊!”


“廢話,工地那是沙子,下次埋人去沙子……我呸!趙學文,你個狗玩意,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又是半小時,王希得意洋洋的叉著腰,鼻子裡依舊塞著衛生紙,聲音甕聲甕氣的仰天長笑:“哈哈,你們也有今天!”


趙學文,趙學兵倆個被自己老子挖坑埋了,沒捨得全埋,埋到胸腔,即便如此,他們也動彈不得。趙學兵看著遠處,對著被父親扛著離開,不停掙扎的趙學軍大喊:“老三!看在党國的份上,一定要拉二哥一把!!!!!!!”


“二哥!你等我來救你!你一定要挺住!!!!!!!!!!!”


中午,趙學文他們五個在井口跟父親吃飯,由於發生內亂,他們擺了五角大陣,一人坐一個角。他們吃的是跟父親每天吃的一樣的派飯。


派飯,就是派到那個老鄉家,就在那個老鄉家吃。要吃跟老鄉家一樣的東西。每個人交一毛五分錢,二兩糧票。飯食很簡單,鹹菜,窩窩頭。玉米湯裡煮了玉米疙瘩。被派飯家的老鄉想討好孩子們,於是就在玉米疙瘩裡,包了柿餅疙瘩。


平時,趙學兵是一點柿子都不吃的,今日,趙家老二吃了三碗飯。趙建國笑他是幹活多了胃口好。能不胃口好嗎,頂著毆打硬是自己掙扎出來的。

掘井的機械,在哢噠,哢噠的枯燥的響著,村裡人,吃罷飯,就圍攏過來,一起坐在不遠處看著。趙建國今天挺高興的,他把自己的娃,給全村人驕傲的介紹了一圈,接著,又把媳婦給捎帶來的一包上海大白兔奶糖轉著圈子的每人發了一粒。他一邊發,一邊笑眯眯的說:“嘗嘗,嘗嘗,這是俺媳婦去上海帶來的奶糖。”他發到一半,糖沒了,只好看著圍著他的山娃尷尬的笑。


趙學軍抿抿嘴巴,跑回住的地方,從書包裡掏出自己悄悄買的二斤江米條。來的時候,他就想著給爸爸帶些什麼。現在,他覺得給村裡人分吃了也很好。臨出門的時候,他還從媽媽捎帶的三條鷹牌香煙裡,拖了一條出來。這鷹牌不是什麼昂貴的香煙,一盒才四毛三。


把香煙江米條遞給爸爸。趙建國接過去,摸摸自己家三兒的腦袋:“就是你機靈。”趙學文,趙學兵立刻一臉譏諷:“叛徒!蒲志高!”王希端個碗湊過去:“沒錯,你們終於發現了。這就是他的醜惡本質!”


趙學軍毫不在意的得意笑笑。只要老爸高興,就怎麼都成。


趙建國正要給香煙拆封,站在一邊的小山頭的老書記捨不得了,他走過去攔住說:“趙書記,可使不得了,可使不得了,不能拿你的麼。”


“沒事,沒事,娃的娘買的,就是叫給鄉親嘗嘗麼。”趙建國跟他像打架一樣搶來搶去的圍著機井轉圈。


最後,那煙還是被老書記沒收了,趙建國只好發了一圈江米條。老書記將香煙夾在胳肢窩,很是威嚴的站在掛著炮彈殼子的歪脖子樹下,豪邁的一揮手說:“等咱井,出了水,全村一起吸!”


趙建國哈哈大笑,指著他:“你這個老家夥,拿了我的煙招待人,就你精。”


老書記笑眯眯的,完全不在意的來到井邊,盤腿坐下,眼巴巴的向裡看著。孩子們也圍過去,看著有人將那一籃子,一籃子的土,從井下吊出來,倒在一邊。那一雙雙接著希望的手,都是無比的粗糙寬厚,那一張張滿是灰土的臉上,眼睛都是晶亮善意的。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工作就這樣機械的重複著。


“爸,什麼時候能出水啊?”趙學文終於看膩了。


“省裡的技術員說,快了。”趙建國回答。


“哼,你上個月就說快了!”老書記吧嗒,吧嗒的吸著煙袋譏諷。


“怎?嫌棄俺了?要趕俺走?多挖一天,俺可就多呆一天。”趙建國看樣子是跟這個老頭,每天以鬥嘴的形式打發時間了。


“都等了不知道多少代了,不急。俺不嫌棄你。你要想住哈(下),你就住,俺估摸著,你家全來,俺小山頭也放得下。俺每天下工,就對著山給你挖他幾哈鋤,一年一孔,四年四孔窯洞。娃們念書著了麼,等不念了,就來小山頭,娶媳婦養娃。你以後也來,我死了,書記給你當,你看能行不麼!?”


趙學軍他們跟著一起哈哈大笑,老書記那更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他不時的拿出胳肢窩下麵那條煙,稀罕的撫摸著上面的玻璃紙……


趙學軍以前看過一副油畫叫父親的畫像,在那副畫像裡,父親的大手,飽滿粗糙,到處都是溝壑,仿若一生都是心酸悲苦。今天,他來到小山頭,這裡大部分老鄉的手,就是那些大嬸,大娘的手,也近似于那副畫裡那雙父親的手。


老書記瞧了一會,站起來晃悠悠的坐到了趙學文的身邊,有些愛惜的上下打量:“娃!你爹說,你是高中生?”


趙學文頓窘迫的點點頭,高中生沒什麼好驕傲的吧?


“那你個(給)俺們村的娃教個學成不成,俺們的知青都回城了。小山頭養不起先生,娃們放鴨子了麼!就幾天。”


“老家夥,可別急,這是下一項,我回去就給你小山頭派先生!”趙建國立刻解釋。


“俺不急,俺就是稀罕你娃,叫他給俺娃們上一堂,俺們也粘下高中生的氣氣,行吧麼?”


趙學文抬眼看看父親,趙建國點點頭。趙學文搖搖頭,趙建國揮揮拳,他只好答應了。


隨著老書記歡快的敲著歪脖子樹下的那個炮彈殼,他一聲吆喝,全村的娃娃,小媳婦,老太太……只要是能動的,都齊齊的彙集到了村裡的老廟頭。這鄉下的學校,最初的雛形大部分都是在廟裡,小山頭也不例外。


趙學文有些受了驚嚇一般的站在教室外轉圈圈,他不停的問大家:“我教啥啊?我教啥啊……”


王希靠著大樹,毫不同情的說:“你可以教他們5323、1323嗎,你就會那個!”


趙學軍捂嘴樂,倒是趙學文頓時茅塞頓開:“對啊,我教他們唱首歌得了。”他說完,原地開始繼續轉圈:“唱啥呢?唱啥呢?讓我們蕩起雙槳?這個不好,我的中國心?不成……恩……霍元甲,不成不成!”


看見哥哥轉的可憐,趙學軍對哥哥說:“哥,那首就不錯。”


“那首啊?”趙學文眼巴巴的看著弟弟。


趙學軍輕輕的哼唱了一下調子,趙學文立刻滿意了:“對!對!就是這首,西風的話!這個好,我覺得,這個好……”


“好個屁!”王希將手插在褲兜轉身就走。


趙學文原地哼唱了一次,挺激情的揮舞手臂,折騰完,他跑到教室,拿起粉筆,很認真的就在黑板上寫下:


去年我回去


你們剛穿新棉袍


今年我來看你們


你們變胖又變高


你們可記得


池裡菏花變蓮蓬


花少不愁沒有顏色


我把樹葉都染紅


孩子們,悄悄的來了,他們和在一起也就二十幾個,大大小小的,一個一個的坐在石頭堆堆碼的土凳面上。沒有桌子,他們把小石板放在膝蓋上。那些山娃乖乖的,不說話很自覺的將手背在身後。


講臺上黑板小小的,窗戶外的陽光照進來,粉塵在輕輕的揮舞。


趙學文渾身顫抖,鞠個躬,然後指著黑板,眼睛看著房梁,語音顫抖著說:“今天,我教大家唱個歌兒吧。這首歌的名字,叫西風的發(話)!大家跟我念一遍,西風的發(話)!”


“西風的發!”


那之後的很多年,村裡人就叫這支歌為西風的發,沒人知道,那是小老師因為過於膽怯,歌名教錯了。


老書記吸著旱煙袋,聽著遠遠從老廟那邊傳來的歌聲,覺得美美的。趙建國放下手裡裝土的提籃,坐到老書記身邊,竟然有些惆悵了……哎,孩子們都大了,都會……教書了。


之後的兩天,上午他們五個就漫山遍野的互相抓,抓住了互相埋。下午,趙學文教歌,王希就一臉譏諷的靠著廟牆聽。王希這小子韌性大,愣是跟王瑞將戰局打的與趙家兄弟平局。趙學軍覺得大哥在放水,也許……都發現王希不對勁了吧。


這天夜裡,趙學文他們躺在炕上講鬼故事。突然……機井那邊,一陣清脆的敲炮彈殼的脆聲急促響起。


窯洞裡對著煤油燈的嬸子正在做鞋,她先是呆呆,接著光著腳就蹦下炕跑了出去,她一邊跑,一邊喊著,卻沒發現自己光著腳:“是機井的鐘鐘,麼錯!鐘鐘響了!娃爹!娃爹!你娘的覺(腳)跟,機井鐘鐘響了!”


趙學軍他們互相看了下,也俐落的穿了衣服跑了出去,從窯洞頂頂向下看。在村的每條路上,小山頭村人舉著火在奔跑,陣勢就像火龍在急促的舞動。


當!那些煤油燈,蠟燭,火把,被點著的掃把照亮了那棵歪脖子老樹下,老書記那張臉,他用帶著哭音喊:“水……水……水……哎呀!水啊!!!!!!!!!!!!!!!!”

頓時,那小山頭村沸騰了,人們敲著鍋子,還有人放著鞭炮。小媳婦們舞者著自己的包頭手巾,在村裡撕心裂肺的喊著:“水啊!水啊!水啊!”


那是怎麼樣的情形,我們無法用言語去形容,那是怎麼樣子的激動,即便最好的作曲家,也寫不出這一刻的欣喜歡騰。孩子們站在高坡上看著他們的父親,他拿著一個水盆對著自己的頭頂傾倒著,嚎叫著:水啊!!!!水啊!!!!!!!


趙學軍的眼睛濕潤了,所有的人都在哭,泣不成聲,這一刻仿若兩世生命的輪回就是來見證這一刻的,原來,上輩子真是生錯了。趙學文他們看著父親,他們的父親從未這樣活的激情,這樣高昂,這樣熱烈,這樣的高大……


身邊,有個人突然很正經的說了一句話:“我覺得我該有個理想,要麼就去幹點啥。”趙學軍拍拍他的肩膀:“我覺得,你該把鞋穿正了。”


王希氣惱的將穿反的鞋子,調整過來,跟著向村口沖的人一起大喊大叫的去了。第二天一早,王希悄悄起床,將這裡忠烈祠裡的百十個牌位,全部擦洗了一次。就在他打掃的時候,村子裡差不多大小的山娃依舊遠遠看著他,並不驚擾。


小山頭,終於有水了,趙建國與孩子們也要離開了,離開的那一天,趙建國帶著孩子們走到村口。全村的人都站在那裡。山娃們還哭了。他們走了很遠之後,有好多山娃突然唱起了歌:


西風的發……去年我回去,你們剛穿新棉袍。今年我來看你們,你們變胖又變高。你們可記得?


池裡菏花變蓮蓬,花少不愁沒有顏色。我把樹葉都染紅……


老書記,站在高坡上,遠遠的看著,不停的呼喊著:娃!要回來!建國!你要回來!娃!你要回來麼!!!!回咱小山頭!!記得你們呢……你回來!!!!喝水!!!!!!!!!!!喝水……


第二十二章


聽到有人喊,趙學軍轉過身,看著面前這倆人,閔順騎著一輛拆了後面貨架的自行車,彭娟坐在自行車前面的梁上前趴著,手裡還提著兩雙旱冰鞋。


“是你們啊,去哪玩呢。”趙學軍心情愉快的打著招呼。


“滑旱冰,你呢,我老遠就跟閔順說是你,他說不是……我就說啊,整個萬林,就是你能走出這種隨時被時代拋棄的步伐,慢悠悠的……怎麼樣閔順,沒錯吧!”


彭娟與閔順是哥們,嗯……也許算是難友,這倆人自小學關係就很好,當年一起坐班裡最後一排,後來一起翹課,爬學校牆翹課被抓,在全校面前做檢查的鋼鐵階級弟兄。


彭娟爸爸又結婚了,給她添了個弟弟。彭娟跟家裡鬧了幾次,沒鬧過她小後媽,她現在跟奶奶一起住。老人嘛最多就是管她個溫飽,其他的就由著這姑娘鬧。前陣子,聽說這丫頭還跟幾個姑娘歃血為盟,拜了把子號稱什麼八大姐妹。


留了一級後,趙學軍跟這兩人分開了。不過,雖然分開,大家關係卻是一直很好的。他今年才上初一,跟大哥,二哥以前一所學校。彭娟與閔順在家附近的六中。趙學軍大哥,二哥都屬於那種……就是那種比較會來事的人。無論是社會上,還是學校,趙學軍都被護在兩個哥哥的羽翼下,從未被欺負過。


閔順與彭娟,自小就與趙學軍的感情莫名的好,趙學軍對他們倒是淡淡的,他對他們倆的態度,從來都是小時候咋樣,現在還咋樣。以前閔順哥哥被槍斃那會,家裡都走了下坡路。那會子,家裡出個死刑犯人,社會上的就是瞧不起你。後來……閔順的媽媽包了文化宮的地下室上了三台電視機放錄影。他家情況慢慢的就好了,閔順的朋友也多了起來,可惜的是,閔順這時候開始挑朋友了。


“跟我們一起滑旱冰去。我請客……”閔順挺大方的邀請趙學軍。


趙學軍被閔順脖子上那條足有三米長的白色許文強針織圍巾,刺得眼疼,這才入秋,他也不熱。


“我不去,我又不會。我媽廠子裡等著我有事兒呢。”


閔順下了車子,叫彭娟扶著車繼續走,他一伸手還摟住趙學軍的脖子了 ,他親昵的說:“你每天悶在家裡幹什麼啊,每次叫你都不去。我跟你說,昨兒,我媽給我捎回幾盤錄影帶,《醉拳》《火燒紅蓮寺》好看得很,我都要笑死了。晚上你去我家看唄,對了,還有林青霞演的。”


“我不去,你家吸煙的人多,我咳嗽。”趙學軍還是拒絕。


見趙學軍拒絕,閔順也沒強迫,他倒是很自然的跟著趙學軍開始溜達,也不管趙學軍願意不願。


“……你們學校沒意思,還是我們六中好,離家近,人都是咱小時候一起長大的……打個架,一呼喊,全是咱老院的。”閔順嘮叨著,趙學軍笑眯眯的聽著,他不討厭閔順。這傢伙看上去痞子兮兮的,那也是沒辦法,家裡有個被判了死刑的哥哥,這家人有一度呼吸氣喘大了都怕驚到人。閔順倒是個硬氣的,誰看不慣他,他揍誰。打來打去的,倒是在政府後街那邊有了名氣了,身邊圍得人越來越多了。等同彭娟的那個什麼八大姐妹,這傢伙混的圈子叫四大金剛,還四大金剛,他怎麼不去守廟門,再抱個吉他打個傘就更形象了。


“你不去旱冰場,那咱去打檯球唄?”閔順繼續邀請。


趙學軍一臉誠懇:“真有事,要不,換個日子?”趙學軍說完,突然想起什麼:“對了,給我弄幾盤鄧麗君,我改霞姑姑喜歡。”


閔順挖挖腦袋,拍下他肩膀:“成,我給你找最好的,下個星期我去你家找你。你爸下個星期要是回來,你就去我家找我。”


“你怕我爸幹啥?他又沒怎麼你。”趙學軍啼笑皆非,自己那幫朋友,甚至是哥哥們大一點的朋友,見到自己家老爹,都一個個的規規矩矩的。


“咱小老百姓,就怕當官的。不說了,我跟彭娟滑旱冰去,你要忙完的早,就去花園旱冰場找我們,我們給你借旱冰鞋。”


閔順與趙學軍告別,騎著車子帶著彭娟繼續去花園旱冰場,彭娟一路沉默,快要到花園的時候,彭娟問閔順:“你怎麼老巴著他,他都不愛理你。”


“你知道個屁。就我巴結著?你那次見了他不是嘰嘰喳喳的,以為我看不出來。人家是一中的,你歇了吧。”


“放你爺的嗝路(拐彎)屁!我們一年級就在一起了,還同座過呢,我媽我爸離婚那會,就他跟我說話。我是生氣他上中學後,就不愛理我了。你想什麼呢,我當他哥們!”彭娟罵完,閔順沒接話,彭娟也沉默著再也不說什麼。


閔順在小學有一段時間吃不飽,父母心情不好,不是這個病,就是那個病。他記得有一天早上上學,看見趙家三兄弟在糧店門口吃油條喝豆漿。那些日子,爸爸住院,魂不守舍的媽媽把一塊錢當成十塊錢丟給他就走了,閔順把一塊錢花了三天,接下來就開始挨餓。


那天,他巴巴看著,不停的咽口水。雖努力維持著尊嚴,可那張孩子的臉大概也遮蓋不住什麼表情。


“哥,那是閔順,他幫我給老師家抬煤了。”趙學軍那天倒是一副高興樣子,他把他介紹給自己的哥哥們。聽到閔順幫過趙學軍,趙學文還請他吃油條喝豆漿。這天,閔順喝了三大碗豆漿,足足吃了半斤油條。他記得他抹嘴的時候,趙家三兄弟,看他的臉都是一副古怪樣子。末了,他們都沒說什麼,還很俐落的付了錢,趙二哥還問他夠吃不。


從那天開始,有段時間每天閔順都“偶遇”趙家兄弟,他們每次都“不小心”買的太多了,要是吃不了,浪費了就實在可惜了。無論如何,他們請他幫忙吃了。

閔順知道,也許,們看出來什麼了,卻從不戳穿。閔順永遠無法忘記那頓早飯。有一度,他每天就指著這頓早飯活了。


趙學軍走過正在改建的中心大街,進了萬林工藝品廠的大門。門房並未攔他。他打小就在這裡玩,這裡的叔叔阿姨都跟他很親厚,趙學軍對這裡是有感情的。


最近這工藝品廠人心渙散,說是廠子馬上就要拆了。為了順應時代步伐政府出臺了改造中心大街計畫。這一屆的萬林市的領導那是懷著飽滿的激情,要改造一條商業街,推動萬林市經濟騰飛的。


規劃圖出來後,修在正街,占地頗大的工藝品廠,就要面臨拆遷的命運。趙學軍知道,雖然政府在郊區劃了十畝地給廠子,可廠子被拆後,這一屆領導走了,下一屆領導拿不出錢來修建新廠。隨著領導一屆一屆走。國內經濟也在飛速發展著,物價越來越高,修新廠的預算也隨著物價在增。修來修去,工藝品廠終於被時代拋棄了。


工藝品廠的職工們得到的最後一筆錢,是郊區那十畝地被人收購蓋居住區,廠子最後管事的人不錯,他召集了大家商量了一下,就把那筆錢當成拖欠的工資給了職工們。


“軍軍,過來。”高橘子站在廠子倉庫門口招呼兒子。


趙學軍笑眯眯的跑過去,喊了一聲媽,接著跟廠子裡供銷科的科長問好:“李叔叔好。”


李科長就像逗小孩一般的跟他逗了幾句,調侃完,他拿出鑰匙帶著這對母子進了倉庫。


“老李,小郝跟我說,他們看到新廠規劃圖了,那邊可漂亮了。新廠房主樓有四層呢。”


“對啊,我們去看了規劃圖,新廠區那叫個漂亮。不過,還早著呢,咱廠子跟上海,武漢那邊還有好多合同呢。上次我去開會,人家市委領導也說了。一定要按照合同走,絕對不影響廠子的聲譽。我尋摸著,做完這幾批盒子,怎麼地也要明年八月了。橘子,告訴你個消息,咱供銷科要買新車了。等接到車,你跟小郝這組以後就坐著新車去上海送貨。”


“真的啊,這可是好事,怎麼就輪到我了,哈哈……還是你惦記我,下次去上海,我就是累死,也得給嫂子帶件好衣服。”


“那……我就替你嫂子謝謝了。你帶的東西好,還便宜,你嫂子可喜歡呢。”


趙學軍笑眯眯的看著自己家媽媽。老媽現在進貨找到了管道,拿的東西比商店裡買的便宜。所以,即便是去了上海,買到相同的東西,價格上也沒有高橘子帶的有優勢。即便是如此,高橘子還是不敢多帶,雖然現在已經有了萬元戶,高橘子私底下也許早就是萬元戶。可是家裡唯一多的,就是一台彩色電視機。而且,為了這台緊俏產品,還有人寫了信到省裡,揭發老爸,說是以權謀私,家裡緊俏商品來歷不明。幸虧那電視機是老媽拿了廠子裡的先進,廠裡獎勵的票,不然那可真是說不清了。


“軍軍,你看看是不是這些。”李科長指著一堆滿是灰塵的框框問軍軍。


趙學軍走過去,拿出手絹擦乾淨框框的玻璃,一扇,一扇仔細看。這是萬林堆錦。原名“堆花兒”,是一種以絲綢為面料的手工工藝畫,這是萬林獨有的東西,最早的時代可以追溯到唐朝。萬林有這東西,是因為這裡的絲綢過去是御用供綢。堆錦以絲綢錦緞為原料,拼貼成人物花鳥、奇珍異獸。因其精湛的工藝和浮雕般的效果也被人們稱為“立體國畫”,距今已有千餘年歷史。看看這些,有大幅的《牡丹圖》,《紅樓十二金釵》《四季春》《賀壽圖》,成堆小幅的擺件《五十六民族娃》,《紅小兵》《領導人頭像》。


“多少年沒見到它們了,咱廠子以前的老工人,那手藝就不是一般的巧,你看看,這都幾十年了,這色就跟新的一樣,橘子我跟你說,再過幾百年,它們還是這色!哎!這手藝現在沒了呢。老工人一茬一茬的去了,現在的姑娘,手藝差得遠呢。你看這紅樓,這還是建國初的……還有這西廂……破四舊那會,這個壓在倉庫下,沒給燒了,我記得這框子還是我爸爸雕的呢。你看他們現在做的框子,那就是四個邊上個油漆,那是啥啊……這都是水磨的功夫活,沒了啊,沒了呀。”李科長建國起就在廠子上班,沒人比他更懂得這些東西的來歷了。


“好是好。可是,現在誰買這個啊?幾次訂貨會,一個都賣不了,這都是最好的樣品了,你看這牡丹圖,我記得她們(職工)花了兩月才做好呢。現在啊,咱廠子就賣點綢緞盒子。”高橘子歎息了幾句。


“媽,咱都要了,好不好?”趙學軍那副都捨不得丟了,這些東西最後就是被當成垃圾遺失了。堆錦這東西的原料是本地的絲綢,可是絲織廠再過幾年也會破產的。堆錦即便是再有,也不是萬林綢子做的了。


高橘子呆了一下,堅決不同意:“軍軍啊,這些東西,玩一個就成,不是媽媽不給買,你還是學生,你乾爹盡教你沒用的!”


趙學軍從懷裡拿出一疊錢,厚厚一疊,足足有幾百塊:“媽,就是乾爹叫買的,我哪有錢買啊,我就要那副大牡丹。”


李科長與高橘子有些嚇到,相互看了一眼後,高橘子就毛了: “我說你乾爹怎麼回事,叫小孩裝這麼多錢!我得回去說他,有錢娶媳婦成家,可不能這麼糟蹋,他把錢給我兒子啥意思。這萬一給劫道了,出事咋辦?我知道他老常有錢……這老東西,給他介紹物件都不要,你說你改霞姑姑人多好,他就是不要……改霞不就是不識字嗎?他也不想他多大了。”


“你們說的老常,就是博物館的常譽吧?”李科長問。


高橘子點點頭,一臉憤恨。


“要是他,那就怪不得了,我聽說他花了整二百,買了一堆別人不要的老家具。人現在都用時興的,我老婆說,他家可有海外關係,說起這海外關係,以前這帽子可不小,誰沾上,誰倒楣。現在,誰家有海外關係,那可發死了,軍軍,他們說你乾爹摘帽子,國家補償了九萬多是真的嗎?!”李科長倒是一臉羡慕。


高橘子更加憤然了:“李科長,你是不知道呢。他每天盡搞些沒用的,上星期軍軍被他連累,都差點被派出所關起來了。”


挖挖耳朵,趙學軍一臉坦然,蹲在地上繼續擦。上個星期三,他跟乾爹,臨晨三點去了飛機場家屬院的女廁所。乾爹給他望風,他進去拓片。飛機場那邊修家屬院修建廁所用的牆基,茅房蹲石是墓誌石碑。他記得他剛拓了一半,就聽見一聲來自大嬸呐喊:“抓流氓啊!”然後……就被扭送到派出所了。


要說乾爹麼,那叫個硬氣,他拍著桌子跟人吵架了。什麼我打了報告沒人理,你們是逼著我進女廁所。什麼你們只知道抗金英雄有岳飛,萬林也有抗金八字軍。你們不在乎,子孫在乎什麼的……末了還砸了人家一個煙灰缸。博物館長大早上被拖起來去派出所領人,賠情,最後飛機場的領導也給驚去了。就這樣,乾爹還不肯走,最後生訛了人家一塊茅房蹲石,父子倆高高興興的雇了一輛騾子車拉了回去,擦洗了三天才洗乾淨那股子臭味。


高橘子一臉為難的看著李科長,李科長倒是挺痛快:“成,我去看下成本價,其實廠子上次交易會處理來著,處理都沒人要。橘子,你放心 ,廠裡領導不會說啥的,這東西早就沒人記得了,咱把手續辦好,一準沒事。”


“老李,這事兒你可得保密,傳出去,外面不知道要說什麼呢,老常再不好,那也是我軍軍的乾爹,也得護著,你知道的,那幾年他被整的不清。”高橘子指指腦袋。


老李一臉理解,萬分同情。他點點頭,歎息下:“哎,我知道,你放心吧。”


高橘子看著那疊錢實在心疼,這有幾百塊吧,能買多少東西呢,雖然不是趙家的錢。她就不知道,這錢就是她家趙學軍的小私房。要知道,這錢甭想留下,一準得想法子給沒收了。


花了不到三百塊錢,買了一大三輪車的堆錦。趙學軍覺得得了大便宜,臨出廠門的時候他想起來一件事,對送他出來依舊在生氣的高橘子說:“媽,我小舅來了,我說你去武漢了。”


高橘子呆了一下,冷笑,又收了表情特冷靜的點點頭:“我知道,軍軍,這幾天我就廠裡住了,下個星期我跟車去武漢,你就對你小舅說……你爸爸買誰家的果樹苗,也不能買親戚的……你爸電視機的事兒剛完,他們就知道給我找麻煩……我指著他們還我錢?太陽從西邊出來,我死了他們才高興呢……”


趙學軍回到家,穿著一件的高橘子給買的新的確良襯衣,後腦盤著結髻,一臉憨厚樣的改霞姑姑,笑眯眯的迎了出來幫著三輪車夫,卸了那堆東西進院子。


改霞姑姑在家裡快一年多了,剛來的時候,改霞姑姑那股子勤快勁把家裡人整的進門都不好意思邁腳。自打知道自己老有所依,改霞姑姑就什麼念頭都沒了,她忙裡忙外的將家裡照顧的井井有條。對有可能將來給自己養老的趙家兄弟,那差點就得供起來了。


趙學軍以前就不知道這家裡可以這樣收拾。鍋子,灶坑邊,那要拿豬皮擦的黑亮。家裡前後院原本是硬土面,改霞姑姑能撿磚頭給修葺出五角星花樣的地板。就連前院亂堆的煤池子,改霞姑姑都拿磚砌了半牆,找了點水泥給磨得平整滑溜。現在家裡吃雞蛋都不用買了,改霞姑姑在前院養了十二隻老母雞一隻公雞,對了,還有兔子三對,羊羔一隻。

要說,改霞姑姑這麼勤快,家裡應該對改霞滿意吧?那也不儘然,趙學軍自己有時候都受不了改霞姑姑那股子過日子勁兒。就拿做飯來說,最初的時候,她做飯用油,就拿半根筷子綁的在頭上的小布布,粘粘油,在鍋底過一圈就算是炸鍋了。孩子們那裡受得了這個啊,於是嚴重抗議。要求召開家庭會議。會上改霞姑姑也保證了,會改。第二天,她做飯炸鍋,還是用那個小布布粘粘油,不過,這次她粘了兩次,一臉心疼的在鍋底大力的擦了三圈。


自打改霞姑姑來了,家裡就再也吃不上好蘋果了。一筐蘋果,那個爛了吃那個,改霞姑姑就把爛的地兒挖去,那些被挖的到處都是窟窿的水果被端上桌,甭管是你客人,還是家人,統統只許吃爛了挖好的蘋果。於是,一筐蘋果買進家,家裡就從沒吃到過一個完整個兒的。


趙學軍拍拍手上的灰塵,從心裡發出一聲深重的歎息,來自靈魂深處的無奈以難以言喻的方式傳上來。有些人你可以反抗,因為你可以毫不眷戀的擺脫他們。大家沒有血緣的牽絆,沒關係的。


可有些人他打的烙印于你一樣,一世,兩世,不管多麼過分,你都無法將他毫不客氣的丟出自己的生活。看著蹲在門口的這個人。


蹲在門口的高果園,訕訕的苦笑,不時的想插話,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羞愧,卻也理直氣壯。覺得不好意思,又覺得,對方應該理解,不管怎麼說,他是舅舅,他只是沒辦法。以後,有錢了,他會對他好,補償他。他是真心實意的。


無奈搖搖頭走過去趙學軍說:“舅,屋裡坐吧。”


高果園有些羞愧的抬頭看看他,又低下頭:“不能進,那……你娘說了麼,不許高家進趙家門。”


“那我陪你坐會。”趙學軍說。


“哦,好!。”高果園搖頭。他看下那邊的街道,又回頭問趙學軍:“三兒啊,你娘,啥時候回來?”


第二十三章


趙學軍陪著高果園在家門口坐著,高果園蹲在石墩上,一根一根的吸著大前門。過年那會,高果園,高果林,帶著家人來走親戚,高橘子直接把人拍門外了。她說:她沒這門親戚,高家人以後也不許進趙家門。


眼瞅著,天色漸黑,已經在城裡住了兩天的高果園有些急了,他抿了煙頭,扭臉問趙學軍:“三兒,你娘真不在家?”


趙學軍借著路燈看課本,沒抬頭的點點:“真不在,武漢去了。”


“那啥時候回來啊?”高果園問。


“一個月吧。”趙學軍回答。


“那……那你爹呢?”高果園又問。


“我爸也下個月。”趙學軍回答。


高果園站起來,還是不相信,不過他沒敢再追問,怕趙學軍像那倆大娃一樣,見到他不說話,就像不認識一樣的進門。學軍是家裡唯一態度好的了。當年,就為了軍軍的事兒,老高家把老趙家,得罪的狠了。


去年老太太進了一次城,也跟姑娘說了軟話。沒成想,一向老實的高橘子,這次是牙尖嘴利娘的面子也沒給。高果園也沒想到,當年拿錢是娘操了小心思的,起先呢,怕趙建國提幹嫌棄了高橘子。就教著姐姐從家裡把錢拿過去先給娘存著防著萬一。從頭到尾,高橘子只答應那錢最多隻借五百塊。後來是爹花錢大手了,沒兜住。


高橘子說了,爹娘老了,她出贍養費,他們出多少,高橘子出多少,只是這門親,她是不認了。她還說,要是老高家敢去私自見趙建國,她就去找個樹吊死自己。總之不許老高家人見趙建國。


高果園的心情很是複雜,承包責任制後,自己跟弟弟為了還錢,硬是大著膽子,成了第一批的包山人。他們種了滿山的果樹苗,原本著想賣了樹苗,得了錢,就還趙家。可沒成想,這周圍一起承包的十幾個山頭,全都種的是果樹苗。眼見著別人有關系的,樹苗都賣了,一個村,就老高家女婿官大,就老高家樹苗賣不出去。


入秋那會果林聽同鄉說,姐夫那個縣,今年搞山林改造,他們就想著,買誰家的也是買。再說了,老高家得了錢,不就能還上趙家的錢了嗎?於是就高高興興的來了,可姐還是那樣,聽他們說了意思後,竟然說:你們害我們還不夠嗎,我們老趙剛起來,你們就想著法兒的害人。


天地良心,這次真的是想還姐錢的。高果園覺得自己可冤屈了,這幾個月,他沒少來。可一次都沒見到姐姐。眼見著入冬了,在賣不出去,家裡可就賠慘了。


高果園站起來,從懷裡拿出一個草螞蚱,本想給趙學軍,大概覺得寒酸,他又裝回去了:“那,那三兒,舅舅走了。明個(天)再來。”


趙學軍看著遠去的高果園,心裡也不是個滋味。媽是一門心思的跟娘家斷了,這次不是瞎話,是真的寒了心,涼了肺。母親這種生物,誰動她的崽兒,她是要拼命的。趙學軍動手術的時候,醫生建議是去省城大醫院做。但是錢那時候也就夠在萬林治療的。現在一入冬,稍微一涼,馬上就是季節性支氣管炎。病因呢……西醫解釋不了,中醫說是傷了元氣。高橘子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對趙學軍現在是真的明目張膽的溺愛了。


家裡最近,奶奶倒是跟媽關係好的不成了,每個月一開資,老媽可乖了,帶著工資條就把工資上交給奶奶。現在,給改霞姑姑開工資,家裡買菜,買東西都得跟奶奶要錢。用爸的話來說,咱家奶奶才是大會計。


有了權利的奶奶,活的倒是比以前大方了。就拿今年過年來說,他們兄弟三,一人拿了一塊錢壓歲錢。那以前奶奶最多給五毛。老媽有點小心思,趙學軍不想戳穿。高橘子除了對娘家寒心,還害怕娘家跟爸爸見面,因為她頂著家裡的名義當著奶奶面,把三千塊給了趙建國了。這萬一趙建國見到娘家人,這謊話就戳穿了。到時候,這錢的來路一準暴露。趙學軍也不願意高橘子暴露了,所以他得包著。


“舅。”趙學軍喊住要走的高果園。


高果園回身看著自己外甥:“咋?”


“您還是……別來了,我是說,過幾年再來,我媽氣頭上呢。”趙學軍說。


高果園那張臉,一會紅,一會白,末了喃喃的說:“軍,舅舅家真的想還錢,這樹苗賣了就有錢了,你大姨也說還。你跟你爸替舅舅說說。”


趙學軍撓撓腦袋,想了下:“舅,要麼,你去烏縣縣委問下,我聽市委的叔叔說,那裡也造林,要很多果樹,你那不一定夠呢。”


高果園眼睛一亮:“真?”


趙學軍點點頭:“真!他們那邊,要的可不是一搬多,你那個不一定夠。”趙學軍這話沒瞎說,烏縣那邊真的要果樹。現在這會子,諮詢不發達,烏縣是到處買不到果樹,姥姥家那邊是賣不出去。趙學軍也是偶爾去市委那邊找門房吳大爺要舊信封才知道的消息。


高果園走了,走了之後便再也沒來。後來,趙學軍聽到姥姥家那邊來的人說,老高家發了,他家賣了一整山頭的果樹,成了萬元戶了。後來他們家又包了好多山頭呢。趙學軍理解,沒拿到錢,跟錢到手摸上去也許感覺真的不一樣吧。這事兒,他沒跟自己母親提過,提了怕橘子媽媽傷心。


將課本放回書包,趙學軍對著窗戶說了句:“改霞姑姑,別給我做飯了,我去我乾爹家吃。晚上我乾爹家住,別給我留門。”說完,他去屋裡取了一副《牡丹圖》用報紙裹了夾著出了門。


老常現在不住博物館。他到想住,可人家現在正在全面整修,就是修好了他也回不去了。去年年底,老常買了一套老院子。起先,組織很貼心的給他安排了職位,老常很認真的,帶著熱情去上班。這一上班,老常才發現,坐辦公室比呆在門房難多了。一個單位,下對應無數單位,單位上面有主管,輔管一大堆。今天這裡會,明兒那裡會,今兒去講課,明兒去彙報,今兒寫簡報,明兒上報表,季度表,心得體會,學習各種精神,去義務勞動,被義務勞動。單位同事婚喪嫁娶,上下應酬……於是,只懂得看古董看大門老常愁死了。


老常放棄了,他無所謂了,單位那邊他是想去就去,不想去他就賴著。自從修博物館拆了過去的老門廊。他也就豁出去了。老常現在住的這套老院,是山西民居的一種。四面高房,大門在邊上。這裡原本住了三戶人家,現在,這些人都搬走了。


趙學軍來到乾爹家大門口,看下四周。最近,好像有人一直在找乾爹,所以乾爹每天反鎖了門在家裝死。他推開門上的一個小方格子,從脖子下取出鑰匙,將手探進去,從裡面拿了鑰匙開了門走進去,反手又將門鎖上。


一進門,趙學軍抬眼看到,對面影壁牆上拿粉筆寫著一首詞,他看了一會,樂了。


“涼簟碧紗廚,一枕清風晝睡余。睡聽晚衙無個事,徐徐,讀盡床頭幾卷書。 搔首賦歸歟,自覺功名懶更疏。若問使君才與氣,何如,占得人間一味愚。”


這詞兒是蘇軾的,叫南鄉子•和楊元素,意思是,清涼的竹席碧綠的紗帳,枕著清風在白天睡覺,晚上坐衙辦公。沒一點公事,實在太悠閒了,靠著床頭讀書打發時間。撓撓頭,作了一首歸隱之詩,自認為自己是疏于功名。要問我有什麼才學和氣度,那裡比別人少呢?不過世間所有的愚蠢之事也讓我趕上了。(注)


走進院子,老常在院子裡當中坐著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盯著面前的一個小爐子,爐子上燉著瓦盆,瓦盆裡燉著紅彤彤的一盆紅燒肉正冒著香氣。

“我就說嘛,怎麼寫那個了,原來是燉肉了。”趙學軍說完,夾著那扇堆錦進了自己的屋子。老常這院子太大,他搬進來後,就給趙學軍準備了一個廂房住著。趙學軍自然是願意的,所以他把自己那堆東西都搬了過來。


老常背著手看著趙學軍小心的把堆錦鑲嵌到牆壁上,一直誇獎:“不錯,不錯。年輕人就該五顏六色的!就該光彩奪目的!這花大的,嘖嘖!粉嘟嘟的……”


趙學軍鬱悶的回頭說:“乾爹,誰招惹你了,給你買了!家呢,我明兒整理下,有幾個框子壞了,我找人換了再拿來,你隨便挑。”


老常笑眯眯的扭身繼續去看著自己那鍋子肉,趙學軍去廚房拿了碗捧著,坐在一個木墩上等。


“我今晚住這。”


老常抬眼看他:“怎麼,你爸,你媽,又不在家?”


趙學軍點點頭:“恩……乾爹,我今兒在工藝品廠花了二百多塊錢,我說是你給的。”


你媽以後會越來越恨我的。”老常拿筷子捅著肉,夾了一塊給趙學軍:“吃吃看。”


趙學軍呵呵哈哈的呼氣,咀嚼那塊肉:“我媽……現在也恨你,呼……再燉會……乾爹,你們領導帶著人,都找我們學校了。”


老常沒說話,進屋拿了一本大眾電影出來翻著看。這段時間,有人從國外寫了信給省裡找人,找來找去,就找到了老常。老常拿了信,封皮都沒拆開就叫領導退回去。領導那邊一直做工作說,帽子早摘了,叫老常別有顧慮。老常說他沒顧慮,他只是不認識對方。


隨著第一封信退回去,第二封,第三封,最近,聽說人都找來了,據說就住在萬林賓館。趙學軍不知道乾爹與那個國外的有什麼糾葛,乾爹不說,他也不問。他只是討厭乾爹的領導說的那句話,什麼叫大局為重?


“乾爹。”


“嗯……”


“你想見就見,不想見咱就不見,實在不成你就辭職,其實壓根乾爹你現在也不上班。再說了,你拿國家工資,我一直挺替你不好意思的……我是說,你家呆著,反正不愁吃喝。您別勉強自己,你不願意,誰也逼迫不了你。您別顧及誰,這是你自己的事兒,我的意思是說,你得高興點……”


“學軍!學軍!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院子外,有人大喊大叫。趙學軍走到門口,打開鎖看著外面的大哥。


“咱爸回來了,家呢,王路叔叔也在,我去買豬尾巴,咱爸就喜歡這個。你快回去啊!”趙學兵說了幾句,轉身蹬著車子走了。


趙學軍一臉喜意,顛顛的回屋找出一口新鍋來到院子裡,墊了抹布把一大鍋燉肉倒進鍋裡,老常一臉憋屈:“你爸回來,你就打劫我的晚飯,這幹的,親的是有區別哈?”


“你快拉倒吧,你換衣服幹啥呢?”趙學軍一臉鄙視的對正在穿上衣的乾爹譏諷。


趙學軍回到家,一進家門,看到王希跟王瑞正在家門口跟趙學文閒聊。王瑞倒是還是那副嘰嘰喳喳的樣子,王希的臉色有些不高興。


將一大鍋肉,倒進改霞姑姑做好的燴菜裡,趙學軍回身拖了一把小蔥一邊摘一邊對正在悄悄拿著碗,從鍋裡挑肉的改霞姑姑說:“姑,我們難得回來一回。”


訕訕的放下碗,改霞姑姑尷尬的笑笑:“我給你媽,往廠子裡送點。”說完她看著那麼一大堆的紅燒肉,有些不舍的嘖嘖嘴:“過年都沒這樣。”


趙學軍做了個小蔥拌豆度。去門口買了一斤蘑菇裹了雞蛋,在改霞姑姑一臉心疼的表情中,用豬油炸了連著燴菜一起端到前院。


前院的小桌子邊,就著豬尾巴,三個大人已經喝上了。來的時候,王路叔叔帶了一些散酒。趙學軍笑眯眯的把菜擺好,對看著自己笑的爸爸眯著眼睛笑笑後說到:“爸,你箱子裡那瓶汾酒在放著就長毛了。”


王路哈哈大笑:“快去拿,快去拿。你爸摳的沒邊了。”


趙建國一臉尷尬,咳嗽了下:“說什麼呢,我那是忘了,忘了!快去拿,小兔崽子,什麼都不能給他看到了。”


趙學軍一溜煙的跑到後屋,盛了幾碗大米飯,把燴菜填到碗頭叫大哥王希他們進來吃,自己卻是忙前忙後的拿汾酒,倒酒,假裝很勤快,桌子上離不了他的樣兒,弄了個小馬紮上了席面蹭菜吃。趙建國並不戳穿他,只是拿筷子敲敲他腦袋。


“王路,真的確定了?”趙建國放下酒杯,夾了一口蘑菇吃著問王路。


王路叔叔勉強笑下,表情並不愉快:“哎……是啊,大勢所趨,軍令如山。修完你們縣的隧道,估計時候就差不多了。”


“軍令如山,你是個人才,莫要擔心。”老常敬了王路一杯。


趙學軍終於明白,為什麼王希這段時間一直一直不高興了。王希生在部隊,長在部隊,說起自己的父親。王路一直希望父親能成為一個將軍。部隊的孩子,就是依附在部隊身邊的小樹苗。這些孩子長大了,大部分就會接過長輩的鋼槍,一個一個的成為第二代,第三代軍人。很多孩子去了地方並不合群,甚至跟地方的孩子玩的一直有區別。趙學軍覺得王希只是沒有安全感。


“來……江關縣王路。咱們大幹一場。”趙建國幫王路滿上酒。


王路端起來一口喝了,擺下手:“家裡的叔公早就來信了,說叫我們趕緊回去,老家的屋子都倒了好些年了。你們都知道,我的故鄉廣州那邊正在開放搞活。哎,看著你們轟轟烈烈的給自己故鄉幹些事,難道我不眼紅嗎?早該回去了。叔公說,下南洋的人都回來尋根了,我也該回去了。”


“自……西漢,南北朝而後明末清初。下南洋的人把文化風俗帶出故國。下南洋是有意義的。後雖有闖關東,走西口。可……下南洋的意義並非只是為了一口飯啊。人,遇水而活。現在國家經濟搞得好了,你們那裡是港口,機會確實比內地多。王路,說不定,你以後機緣要大過建國嘍。”老常夾起一塊蘑菇吃了,用筷子一邊說,一邊畫了一個沿海的曲線。


“老常一向想的比我們遠,下南洋那可是早八輩子的事兒了您都知道。以前……呵……”王路停頓了一下,又釋然的笑笑說到:“其實,我的親生父親在建國前就跟我親爺帶著一家去了南洋投親。我……並不是現在這個父親的親仔。”


蹲在一邊扒拉飯的王希兄弟呆了,他們抬起頭,眼巴巴的看著父親。


“有海外關係,這可是大帽子,這些年我一直擔驚受怕。幸虧養父嘴巴緊,一直未曾對人說過。我出生十五天,趕上荒年……我們那裡就是那個風俗,活不下去,就帶著家裡去南陽過活。祖宗走,兒子走……孫子走。


父親怕我受不得海上的顛簸流離,就把我送給了現在的父親。他們沒想到回不來啊。這一走,就解放了……海路斷了。這事情,就只有叔公知道了。我當兵……一離家就是多年,怎麼也不敢回去,生怕被人知道。這些年也是擔驚受怕,實在難安,哎……大不孝!”王路釋放了心事,連著喝了好幾杯。


“你回家等著,也許你親生父親就來了。”老常安慰著,自己也是頗多感觸。


王路笑著搖頭:“誰家不是八個仔,九個仔。就養了我十五天,才四斤多,沒有一塊豬後腿大。誰會對塊豬肉有感情呢?那裡就有感情了?巴望也是白巴望……想多了,想多了……”


“哎!故土難離,回去對。大丈夫……那裡都一樣,都是建設國家,建設家鄉。回去吧!回去咱還是兄弟。”趙建國一拍大腿,惆悵了,也釋然了!


“怎麼,現在就攆我,我走了,誰給你江關縣開山鋪路?”王路笑了,一臉調侃。


趙建國抿嘴樂,給他倒滿一杯大的,雙手舉著敬了他一杯。


大人們喝著,趙學軍卻慢慢站起來,他來到王希身邊坐下,看著他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飯。就夾起一塊紅嘟嘟的肉放進王希碗裡,沖他眯著眼睛笑:“吃吧。”


第二十四章


一九八六年,初春。萬林市通往江關縣的公路正式開工了。這條長五十公里的公路一旦修成,會將貧瘠的江關縣與萬林市的距離縮短到一個小時。過去,從江關縣城到萬林市坐吉普車以每小時四十……六十邁的速度算,大約要走六個小時。


作為江關縣委書記的趙建國與軍分區領導,還有萬林市市委相關領導,出席了開工典禮。最近,組織上給江關縣委配了新車,一輛新的吉普車。過去那輛舊式吉普已經在工作中被江關縣的土路顛簸的散了架子,雖不到報廢年限,卻也不能使用了。

開工這天,江關縣請了市里的梆子劇團,來這邊唱大戲。大戲要耍上三天,分別是《對花槍》《樊梨花》《打金枝》。這些劇碼都是萬林市很久之前的老劇碼了。


趙家奶奶這天大早四點就起了。老人家沒有多少覺生怕去晚了,沒有好位置。老太太這一起,全家也就跟著起來了。


趙學文捧著自己奶奶的那疊子看戲的行頭,打著哈欠叨咕:“奶奶,沒有早上四點就去占地兒的,我爸說了,跟您占好位置了。”


奶奶坐在炕上,嘴裡不停的哼哼。老太太這兩年從早到晚,只要醒著就哼哼。她身體有病痛,醫生檢查不出來是什麼毛病,但是肯定不舒服。這種屬於老人的哼哼已經成了趙家奶奶發洩病痛的方式。


趙學軍對自己哥哥眨巴下眼睛,指指外面晾在晾衣繩上的裹腳布。趙學文只好放下衣服,出去收回來,遞給奶奶。趙學軍將床下的小盒子取出來,奶奶那雙小皮鞋就跟新的一樣,保存的乾乾淨淨,板板怔怔。即便如此,他還是坐下來,取出鞋油給上光,打磨的亮亮的。奶奶穿好衣服,搬起自己的腳,開始一圈一圈的裹著。趙學軍已經不是一次見到過奶奶的腳了。


原本的一雙好端端的腳丫子,除了大拇指,其他四根腳趾生生的掰斷到腳心,那個時代將女人的腳擰成一個三角。趙家奶奶最少有一米六八的大個子。可是那雙腳……能放到現在趙學軍的手裡。


隨著不緊不慢的包裹,改霞姑姑已經做好了早飯。等到趙學兵跑到部隊後勤借了三輪蹬回家,趙家三兄弟扶著奶奶出門的時候,一看表,時間剛好七點整。奶奶笑眯眯的,坐在三輪車裡的褥子上:“不急麼,急了去了也沒用,你們慢慢的麼。”


對於老太太這種屬於長輩的狡詐,趙家兄弟早就見怪不怪,即便如此,還是大肆的誇獎了一番,自己家奶奶果然那就是心中有數的人。


奶奶連著看了三場大戲,坐在第二排看的。而第一排的位置是各界領導。這些領導對趙建國的母親,頗為照顧,多次回頭與之交談,還叫人擺了張桌子,給老太太上了盤花生果,這令奶奶在觀戲的老太太中,著實出了一把風頭。奈何老太太已經一個牙齒都沒了。第三天大戲沒有上的時候,奶奶悄悄跟兒子說:“俺要給你個添麻煩。”


趙建國扶著自己的老娘坐下:“娘,咋就是添麻煩呢,你說麼。”


奶奶拿著拐棍指指後臺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我想看他們扮戲。”


趙建國呆了下,站起來去找了劇團的團長。一會趙建國帶著劇團的團長一起扶著奶奶去了後臺。趙家兄弟在後面跟著……


這是趙學軍第一次看到戲班的後臺,以前電影上倒是給過不少鏡頭,什麼名角兒有間屋子,有錢人要捧角兒就把成堆的花籃送到那邊。


亮亮的化妝鏡,成堆的箱籠,戲服被翻著疊起來整齊的放著,武生們穿著厚底的大靴咬著饅頭來回走著,一股子屬於後臺特有的味道慢慢湧進奶奶的鼻子裡,她奇跡一般的不哼哼了。


趙學軍看著奶奶,這一瞬,他仿若看到一個還沒裹著腳,數著兩條羊角辮子的山妞,趴在在戲臺的景布外面。看著那些角兒,將顏色塗在臉蛋上,她們細細的勾畫著,勾畫完就帶起漂亮的,閃著光的行頭。穿的是緞子,帶的是各色的寶石。一個個的都那麼的鮮活,活的是那麼的水靈。


奶奶看了一會,看的分外滿足。劇團的團長把團裡的小生帶過來,問了好。那是個小姑娘,年歲不大,生就一張小生的俊扮相。奶奶從口袋裡羞澀的抓出一把花生塞進人家手裡,嗯……還摸摸她的衣衫,愛的都不成了……


“給您添麻煩了。”趙建國覺得很抱歉。


“可別,我老母親也這樣,那會子跟著我到處唱戲,我臺上唱,我母親台下哭,知道是假的還是哭。呵……”


開工典禮後,趙學軍多次帶奶奶去看電影。可惜奶奶一直把大戲跟電影弄得混雜,她有時候會連看三場一樣的電影,對於裡面有烈士咬舌頭自殺那段,百思不得其解。悄悄問自己孫孫:“人一天咬三次舌頭,疼的他……賺錢不容易麼。”趙學軍聽了,完全沒奈何,這事兒,解釋不清楚……


轉眼,春天過去了,小城不緊不慢的走著自己的步伐。工藝品廠終於還是拆了……高橘子閑在了家裡,每個月拿基礎工資。閑下來的高橘子,渾身都是刺,看誰都不順眼,她與老廠的職工每天去工地,揀一些奇怪的東西回家。這些人都對工廠有著特殊的感情,工廠對這個時代的工人來說,是另外一個家。


初夏的一場雨,淅淅瀝瀝的澆灌在教室外的楊樹上,趙學軍托著腮幫看著外面。老師不緊不慢的聲音令他瞌睡。於是,他很快睡去,並不忌諱什麼……窗外這種白楊樹,通身都有眼睛一樣的疤,有時候趙學軍喜歡坐在教室裡與那些眼睛對視。他總是覺得,自己能從那些眼睛裡看到一些什麼。政府樹林已經不在了,這種白楊樹在那裡,也以看不到了。


“學軍!”教室的門突然咣當一聲推開,趙學兵闖了進來。老師很憤怒的看著這個沒禮貌的外來客。趙學兵對老師說:“老師,家裡出了大事。”


趙學軍嚇了一跳,站了起來,東西都沒收拾的往外跑,老師並未阻攔,甚至跟在後面一邊急促著走,一邊問:“到底怎麼了?”


“是我爸工作的萬江公路二號隧道塌方,有人砸進去了。我爸……我爸一直在現場。”趙學兵要哭出來了……


“別急,別急……”老師的小皮鞋在樓梯上走的急促,她拉著趙學兵,趙學文去了校長辦公室。一推門進去就喊:“吳校長,食堂的車在不在?”


趙學兵趴在門上有些腿軟,他看著屋裡,沒想到王希也在,還有部隊上的兩個軍官。


“正好了,一起去吧,一起去吧……”


趙王兩家的孩子跌跌撞撞的往學校門口部隊上的解放車跑,半個學校的孩子不上課,趴在樓上,教室門口看。臨上車,老師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錢,硬是塞進趙學軍的手裡:“拿著,拿著。”


汽車終於開動,坐在貨車鬥內的王希趴在車架上,淋著雨,盯著風的向江關縣的方向看。老大趙學文一把把他拉下來,叫他坐到自己身邊,用雨衣將他跟趙學軍護在懷裡。趙學兵抱著王瑞,王瑞嚇得腿軟,開始小聲哭……


“別怕,別怕,有哥在呢,大哥在呢……都別怕啊!”趙學文安慰著弟弟們,眼睛都濕了。


從萬林市進入新公路,這才幾個月,一條筆直的大路已經打好堅硬的土基,由於沒有機動車上新路。部隊的解放車一路暢行,跑的很快。趙學軍透過大哥的雨衣看著外面,腦袋裡一片發蒙,他的思緒回到了兩年前,回到了那段顛顛簸簸的土路。他想起那兩輛牛車,去城裡的鄉親,甩著鞭子,趕著老牛唱著……大紅公雞(呀麼)窗臺臥,八路軍進村(呀麼)好紅火,大青山高(呀麼)烏拉山低,八路軍恩情(呀麼)誰也不能比。


那車走了幾十分後一直跑到沒有路的地兒,停了下來。趙學軍他們蹦下車,又跌跌撞撞的向著沒路的地方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們終於來到一片山腰,在那邊,部隊無數的人擁擠在那裡,救護車,地方上的車,所有人都擁擠在一起,每個人都著急忙慌的顛簸著,找著事情做。


孩子們茫然四顧,找尋著熟悉的身影……


“人呢!我要人!!!!!!!!工具!!!!”


“別把車停在隧道口,那是那個單位的車!!!!!!!!!”


“去給省軍區電話,叫他們派人,派爆破手!!!!!”

在雜七雜八的聲音裡,趙學軍找到了爸爸,他看過去,父親站在一個大石頭上,穿著一件破了的舊軍裝,拿著一個撬棒……


腳下一軟,趙學軍坐在地上,趙學文大叫:“爸!爸!”


聽到熟悉的聲音,趙建國扭過頭,接著破口大駡:“誰叫你們來的,混蛋!添亂來了!滾回去!”


王希跑著找了一圈,硬生生擠到趙建國面前,大聲問:“趙叔叔,我爸爸呢,我爸爸呢!部隊那邊沒有!我問了,沒有!”


原本吵雜的聲音,突然安靜下來,沒人說話……


“你爸沒事,沒事,叔叔這就組織人,找很多人,就是挖,也幫你把爸爸救出來,相信叔叔,趙叔沒騙過你吧?啊!王希,別急,相信……”


王希瘋了,他掙脫開趙建國,瘋了一樣的喊著爸爸往隧道裡沖,有人過去,拽住他,三四個人都壓不住他,王希瘋了一樣的在那裡喊爸爸……大雨突然停了……空氣裡有些窒息的靜……


後來……有關于後來……


王希的媽媽來了,好多人來了,機械開不進隧道。那裡面全塌了……出事的原因誰也不能怪,誰也不知道,在很多很多年前,這裡也是產煤區。巨大的猶如蜘蛛網一般的老式礦洞消失在塵埃裡,歷史裡……王路帶著突擊組進去施工,不知道怎麼了,地面坍塌,整個的突擊組就這樣被山脈掩埋。他們說,塌方的聲音整整響了十多分鐘……


人們在搶救,在用手一塊一塊的接著石頭往外運……一位軍官破著嗓子在喊:“叫他們派人,機械進不去,我們需要更多的人……”


王希站了起來,看下四周:“我爸說,小山子村就在這裡附近……沒錯的,我去找人,找人,找很多人……”


他很快找到了方向,向著山的那邊奔跑,越跑越快……趙學軍在後面跟著,也是越跑越快,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奔跑了,但是一點都不覺得累,胸口也不悶,只覺得應該這樣奔跑,才能跑到什麼前頭。


他們跑了三個小時,不,應該是更多的時間,終於……又看到了那個村子一排排的窯洞。王希停下來,大聲的喘著粗氣,臉色憋得發紫,他喊:“救命啊!救命啊!”他以為自己聲音很大,但是,只有跟過來,摔在地上的趙學軍,趙學文他們才能勉強聽到……


他喊了一會,沒人出來,小村這會子正是傍晚,家家都在做飯。王希抬起頭,看著村子,又一眼看到了那顆歪脖子樹,他看到了那個掛在歪脖子樹上的炮彈殼……於是奔跑過去,撿起一塊石頭,拼命地敲了起來……


“當!當!当!!!!!!!!!!!!!!!!!!!!!!”


老書記跟村民披著衣服跑了出來,有人手裡還端著一個大碗。


“叔!救我爸!!!!!!”王希啞著嗓子,哭喊著……


那天開始,小山村,還有附近十多個村子的村民,都跑到施工隧道,那些人用手一塊一塊的傳遞著石頭往外運,後來部隊來了無數的人……不許村民再上去。小山村的鄉親就每天背著,提著飯食,飲水往山上運……


三天后,王路跟他的突擊隊終於被找到了……無一生還……


一九八六年七月,盛夏!王希抱著爸爸的骨灰盒,王瑞抱著家裡的電視機。王希的媽媽蘇珍提著家裡的行李,坐在火車站的木椅上。趙家人,還有部隊上的領導一起來送行。


“王希,叔叔跟你爸說會話,好嗎?”趙建國蹲下,摸著王希的頭求著說。


王希抬起頭看著趙建國,這段日子,他的臉瘦得露出了顴骨。遲疑了下,王希把骨灰盒小心的交到了趙建國的手裡。


趙學軍走過來,伸出手拉住王希,將他帶到了一邊的角落。王希沒說話,只是呆呆的看著他。


“回到了家,就給我來信。如果家裡不好,就回來。我爸不是說了嗎,他能養得起你們,真的。我爸是真心實意的……”趙學軍繼續勸。


“我媽說了,爸生前很想回去,他想回家。”王希搖搖頭。


“那……王希,以前……算了。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趙學軍不知道該說什麼。


“呵。”王希冷笑了下。


趙學軍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王希:“你拿著,應急。家裡有事就發電報,一定不能瞞著。”


王希接過去打開,看到了裡面的錢,他呆了一下,燙手一般的把錢丟到了地下。


趙學軍撿起來,放到他手裡,他又丟到地上。


再撿起來……再丟到地上。


再撿起來……再丟到地上……王希想走……


趙學軍拉住他,對著他的臉給了他一個狠狠的大耳光。啪!的一聲……


“你家房子都倒了,王瑞還小,我能幫你什麼,我什麼都幫不到!我就是給你再多。我……我知道,我爸再好,也不是王路叔叔。我知道,我就是給再多,王路叔叔也回不來。我知道,王路叔叔是為我們萬林死的。你恨這個地方……我知道……你有很多後悔。我也後悔過……可是……我幫不到你,我比你還恨自己……”


王希呆呆的,看著趙學軍,乾裂的嘴巴蠕動幾下,靠著牆眼淚刷刷的流著……趙學軍撿起錢,走過去,解開他褲帶,找到他運動褲衩上的口袋把錢塞進去,別上別針:“這裡的錢,你留著應急。阿姨身體不好,你要堅強點。”


“嗯!我知道。”王希提好褲子,看著比自己低一頭的趙學軍,他看了他一會,伸出手抱住他:“我給你寫信,你等著。”


“嗯……王希……你不能再哭了。”


“我知道,我不能再哭了……”


“你得忍著!”


“知道……我忍著!不哭,我再也不能哭了!”


一列火車,緩緩進站,王希與母親弟弟,抱著父親的骨灰盒上了臥鋪車廂。趙建國幫他們放好行李,安排好。他最後撫摸一下王路的骨灰盒,歎息了一下:“弟,你走好。哥在這裡看著你回家。回家……多好啊。”

那車,緩緩的開動了……王希,王瑞趴在窗戶上向外看著,越來……越遠……


趙學軍跟哥哥們跟著列車奔跑,拼命奔跑著……


“王希!!!!!!!你要來信!!!”


“要好好的!!!!!!!!”


趙建國揮著手,先是小跑著跟著,接著越跑越快……最後也邁著大步跑起來……他大喊著著……


“王路!!!!!!!!!!你個混蛋啊!!!!!!!!!!”


那列車,終於還是走了……趙家人呆呆的站在月臺盡頭,一直送到列車的尾巴看也看不到後,這才慢慢向回走……


“宋長安,搭把手你會死啊!”一聲帶著京味的來自女人的喝叱。


趙學軍猛的回過頭看去……


那少年,一隻手提著一個網兜,網兜裡有個足球。他氣哼哼的走過去,提起一袋行李嘴巴里嘀嘀咕咕的罵著:“這個破地方!這個破地方!”


第二十五章


哲學,神話,這些領域都把死亡當成一個重要問題來不斷的研究解釋。事實上,趙學軍也常問自己。為什麼我會來這裡?如若借助那位神,他(她)卻從未出現。這裡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他甚至懷疑過,是不是這就是死亡了!死亡的世界就是這樣的!他獨立存在在此,神又給他開了個遊戲,接著躲在暗處觀察他。


每個人都無法避免死亡,也不知道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以重生這樣的形態,再走一次,它總有屬於命運的目的,如果不屬於命運,那到底屬於什麼?


趙學軍一向認為,人是奇妙的生物,無窮無盡的生物。當然,上輩子他從不去想這些,而這輩子他總是在思考,常有一些奇妙的答案,就像準備在大腦裡一般的突然就會自我回答,也許這些回答,是對生存的感悟或者其他什麼的,當然,這輩子他聰明多了,這也是一個解釋。


比如,趙學軍問自己:為什麼世界上會有神?


他會馬上給自己這樣的答案:人們把無法解釋的事情,先做一個記號。用一個名稱做記號。這個記號名就是神的名字。後來時間長了,記號就成瞭解釋。神就出現了,於是神解答了這個無法解釋的問題,比如。這事是我做的,這雷是我打的,我是雷公,負責打雷。


這種解釋常令趙學軍失笑,不知道怎麼了,他總是對自己萌生出的奇妙想法而笑。有時候在家與上學的道路上,大約要走二十五分鐘,他就思考這些奇怪的問題,思考完就去圖書館借書,看下有無答案。他的學習不是最好的,當然,這怪他總是不專心,甚至對教育那頭的好前途,也沒什麼巴望。這有什麼,他知道自己的前途,只要在恰當的時間,做對恰當的事兒,就可以了。什麼有出息,什麼有前途,對於已經知道結果的事情,他不想再去努力,他很忙的,每天都想著:


我奶奶要去體檢了。


改霞姑姑又愛上了街口的賣菜的大叔了。


大哥什麼時候可以從初戀的陰影裡走出來,他的長辮子綜合症什麼時候可以好。


趙學兵能不能與社會上的那些人有些距離。


爸爸這條官場道路到底可以走向哪裡。


媽媽要什麼時候才能悟到閑在家廠子也不會再開工了。


王希為什麼這麼久從不給我寫信,他們過得好不好。


王瑞一定瘦了,他不習慣南方的生活。


那個宋長安……等等之類……


站在不同的角度去觀察宋長安是有趣的。他還是那樣深愛著足球,到達萬林市不久,他就憑藉著大城市少年早就擁有的那種大氣豪爽,籠絡住了一群人組成了足球隊。表面上找到了共同愛好。其實以趙學軍的瞭解,這人無外乎就是找了成群的人陪他一個人玩。他總是這樣。


說說前輩子,也沒什麼好說的,男人與女人是一輩子,男人與男人是一輩子,女人與女人是一輩子,一個人也可以一輩子。活得好與壞,在社會群體中,雖然有度量,但這個度往往是別人給的,同情,憤恨,嫉妒,不屑……這都是別人給的。人也往往花去一生的時間,做事情給別人看,以求在人性衡量度位上,可以得到點數。


上輩子,所有的人都給予趙學軍這樣的資訊:你是不正常的,你是有缺陷的,你是與他人不同的存在,因此,你必須低人一等。這裡所謂的低人一等,有多種原因。


性格懦弱,家境貧寒,上無長輩拉扯,下無後代支撐。同代沒有手足保護,親族少有庇護。個性不討人喜歡,內裡沒有知識基礎。更沒有遠大理想,有了理想也只是個理想。


這就是趙學軍的上一輩子。其實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具有各種各樣的缺陷,只是他是個極其倒楣的,他占全了。他的命運長得如此周全,天生就該擺在茶餘飯後給人調劑生活,於是越來越自閉敏感,他自己不喜歡自己,宋長安後來也不喜歡他了,這不怪任何人。


刹那啊,那就是一輩子。很快的……真的很快。


趙學軍喜歡在教室透過窗戶看白楊樹,現在又多了個樂趣,透過窗戶看那群少年踢足球。當然,他不是愛誰或者是放不下誰。兩輩子,合起來五十多歲了,與那個人在一起也二十多年了。他膩歪……很卑鄙的膩歪,並否決了很多事兒。


包括那輩子最最美好的時段,也就是現在這個年級吧。清秀,純白,鮮活,無知,無邪,無能。天真,幼稚,傻蛋……小城市的憨厚娃兒,一眼看到俊秀漂亮,神采飛揚,什麼都知道的宋長安,頓時不知道世界上再有自己。每天裡,足球場,教室,沒完沒了的心跳加劇的跟著偷窺,一天不見,就覺得想得慌,被自己的念頭,嚇得在被窩裡哭。覺得一輩子都完了……一直到某一天,宋長安發現了自己那檔子所謂的卑微念頭……他就像個神,給趙學軍的人生做了記號。


趙學軍發誓,此生一個人活。


他不會再給予任何人走近他情感生活的權利。


這不是屬於傷心到頂點的誓言,這只是他自我保護的方式,這樣最好,一個人,自己愛自己,愛家人,愛世界。這三種愛如果能全部實現,也是非常繁忙的。他是一個有理想,有目的,有作為的有愛的人。他為此很是驕傲……


放學後,趙學軍坐在學校門口對面的小賣鋪的椅子上,吃膨化雪糕,順便等自己二哥。


“我要陪我奶,我要陪我媽,我要去乾爹家,我要去買書,我回去喂兔子,我要給我哥借資料!”閔順咋咋呼呼著過來,將一個手臂搭在趙學軍肩膀上親昵的問他:“你就說吧,今天在找點什麼理由打發我?”


“我在吃冰棍。”趙學軍繼續舔。

“吃完呢?”閔順買了一盒煙,毫不在意的蹲在別人的學校門口,張揚的吸煙。路過的被踐踏地盤的一中高年級的學生斜眼著,閔順死皮賴臉的挑釁回去。偶爾遇到狠得學生怒視他,露出準備磕的樣子。閔順就會站起來,伸出兩指比個二,狠狠叉到對方眼皮上,將人家的眼皮硬拉下來,再噴人家滿臉的煙:“看屁!”


家裡做生意,早就對社會瞭解的閔順,根本不畏懼學生們。在嚇走好幾個高年級的學生之後,閔順吐了一口吐沫,繼續蹲著。表情更是一副,我好沒意思,很寂寞的哀怨表情。


“吃完,就回家陪我奶奶,我媽媽,然後借本書去買點菜去我乾爹家。”趙學軍就不愛出門。


一些少女從學校門裡出來,在僅有的小賣鋪買著不多的食品。即便如此,還是嘰嘰喳喳當成一件重要的事情在商議。閔順蹲在地上,吸著煙,偶爾在身邊聞聞,就著那股子少女的香氣,再美美的吸上口煙。再吐個煙圈,再聞聞。他以為趙學軍什麼都不會知道,但是趙學軍懂的。


趙學兵跟著一群少年從學校推著車子出來,難為他們一輛車能坐六個人,這種高難度的動作,基本每天在校門口都有上演。


“軍軍?”趙學兵有些驚訝,很少見到自己家老三這麼悠閒的坐在人前。


閔順抿了煙,老實的站起來:“二哥。”


“順兒,來找軍呢?”趙二倒是挺喜歡閔順的,他的猛士磁帶都是閔順進貢的。


“恩,翹課了,就早早的來了。”閔順很坦然的彙報。


趙學兵給了他一個腦崩兒:“晚上早點家去,別叫你媽急,多幫家裡的忙,你家就你一個,都那麼大了,還是不懂事。”


“哎,知道。”閔順的態度就像一隻小綿羊。


圍在趙學兵周圍的人擁擠在了小賣鋪門口,很意外……宋長安竟跟在後面,跟他的朋友勾肩搭背的說笑著也走了過來。


“學兵,這誰啊?”宋長安問同伴的趙學兵。


“我弟,在初二四班。軍軍,這是宋長安,喊哥,他家剛搬到政府新樓那邊。”趙學兵跟自己的弟弟介紹宋長安。


趙學軍抬頭沖宋長安很坦然的笑笑:“長安哥。”


宋長安點點頭,態度很善意。這輩子,也沒什麼看起看不起的了,好歹趙建國那也是個縣委書記。宋長安又是個有種群意識的人,他的這種種群意識其實每個人都有。不過宋長安劃分的更加精細。普通人家的孩子,要君子之交。有些錢人家的孩子,友好的交往。住在市委老院的孩子,要帶著風度親切拉近關係,住在市委新院的孩子,要好好交往可做朋友。


這種種群意識,也許來自本能或者他那種家庭的遺傳。到達萬林之後,他很快的混了一些小圈子,也立刻將朋友交往劃分等級。普通人家的孩子可以利用,有錢人家的孩子交往不會帶來壓力,市委老院住的是萬林市的本地人,這些本地人對初到萬林市當市長的爸爸是以一種考量的目光來看的。而爸爸的壓力大多也會來自這個階級層,所以要給他們留個好印象。新院子的孩子,大多在外地出生,家裡有些背景,最終這些人會借著萬林市這個跳板離開萬林,前途什麼的不言而喻,這些人將來會成為他的主要朋友群。沒人教宋長安這些,但是他就是懂。


這些人?什麼時候跟二哥掛在一起了?趙學軍覺得世界很奇妙,但是對二哥現在的世界他也不好過多干涉,其實,老趙家就趙學兵像個生就混政界的人,他天生個性就有份靈氣,人際往來是趙家最好的。現在老家人出事,比如拖拉機被交警扣了,不用找趙建國,找了也沒用,找趙學兵就成,就是分分鐘的事兒。


“今天是星期二。”趙學軍咬了最後一口雪糕,丟開雪糕棒子。


“是……啊,怎麼了?”趙學兵眨巴眼。


“我和大哥的衣服都臭了三天了,你別告訴我你忘記了,要麼呢……你回去洗,要麼就打撲克長點記性。”趙學軍說完,丟了冰糕棒站起來。


趙學兵眼珠子轉轉,雙手合十:“弟,從我幼小的內心世界來講,這些事情我不記得。”


“大哥昨晚悲憤了,我覺得今天他再穿髒衣服會更加悲憤。還來得及……真的。”趙學軍好心的勸解。


“弟,從我幼小的心靈來講,作為國家未來的足球之星,少一次訓練,就會少一次沖出亞洲為國爭光的機會。幫個忙吧,咱是有血緣關係的親兄弟。”


也許是因為重生的原因,趙學軍的語言習慣很有趣,連帶的家裡的哥哥也很受影響,過去世界的一些東西,有意無意的總會帶來這邊,影響著這邊。趙學兵那些朋友最愛看趙家兄弟鬥嘴,有些小詞兒就不知道這家三兄弟怎麼整出來的,簡直太絕了。


“我不管,我就是跟你說說,你晚上回家別穿著臭球鞋進門,改霞姑姑會嘮叨,這不是最可怕的,咱媽憋著氣呢……”趙學軍指指腦袋。


趙學兵雙手抱拳:“知道,知道,施主去吧,一路順風,再見!再見!再見拜拜!。”說完,這沒心沒肺的傢伙推了車子就準備去踢球。


“趙老大要高考,情緒不穩,隨時發瘋。”趙學軍站起來,沖他背影大喊!


喊完,他拿起書包就走。走了幾步,身邊一個人騎著車子,從他身邊很快的飛馳而過,一串悲憤的聲音遠遠傳來:“高考的人!都他媽神經病!”


閔順笑的不成了,他伸出手,摟住趙學兵:“走吧,我請你羊肉串。”說完,並不看宋長安他們,很張揚的拖著趙學軍走了。


“那是誰?”宋長安看著遠去的閔順的身影問身邊的人。


“六中的四大金剛裡的老四,家裡可有錢了,開了兩個錄影廳,還有一家磁帶屋。他哥嚴打那會被槍斃的,這小子混的不歪,不太好招惹。”宋長安身邊的也是個靈氣的。


點點頭,宋長安從口袋裡拿出一盒希爾頓發了一圈,小城的男孩子鮮有外煙吸,他們看看牌子,看看學校門口,看到沒有威脅後,就故作成熟的紮堆,勾肩搭背的吸著煙,就著身邊少女的清香,吸一口,相互曖昧的看看,再吸一口。


閔順跟趙學軍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閔順吸了好多煙,趙學軍沉默的不說話。今天的閔順很奇怪,有些……怎麼形容呢,一個少年,當他誇張的表現自己,一定是要遮掩什麼。剛才在學校門口,閔順就是想打架。


“說吧,再不說咱倆喂蚊子了。”雖怕麻煩,但是趙學軍更怕公園裡的蚊子,太多了,這一會三疙瘩。


閔順丟下煙頭,站起來,突然脫去了上衣。趙學軍下的雙腳一縮抱著腿唰的一下,縮在椅子的一邊。


脫去上衣的閔順,轉身把光著的背對著趙學軍,呃,這可憐的娃,一身皮帶抽的青紫,靠屁溝的地方,還有幾個紅五星皮帶扣的印子。


趙學軍尷尬的臉色一紅,放下腿,吸吸鼻子:“那個,花紋不錯。紅五星那裡紋的?”


閔順慢吞吞的穿回衣服,一邊穿一邊說:“彭娟,懷孕了。”


趙學軍眨巴下眼睛,看下他的褲襠。


閔順更加鬱悶的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順手在臉上拍死一個蚊子:“昨晚,他爸爸沖進我家先是抽了我一頓,他走後,我爸問我是不是我的?我說沒我什麼事。他媽的,我爸就是不信,又把我抽了一頓。”

彭娟……有多長時間沒碰到她了,這幾年,個體戶越來越多,人們在心裡已經開始毫不遮掩的對金錢有了追求。隨著商品的豐富,雖然還沒有太多,可是,街上的顏色早就不是綠灰藍,而是更加繽紛的五顏六色。彭娟混的離大家越來越遠,常見到她坐在陌生人的摩托車上,張揚的笑著從街角穿行。


“你媽沒事吧?”趙學軍知道閔順的媽媽因為他大哥閔和的事情,嚇破了膽子。


“沒事,我媽不知道。”閔順頭疼死了。


趙學軍朋友實在少,閔順,彭娟都是在他新的生命有了烙印的人。他想幫,可是今年自己不過是初二吧?


第二十六章


穿過古老的舊街區,一些原本在大道邊長了很多年……很多年的老柳樹被剃光了頭,幹禿禿的被鋸掉,堆放在街邊等待被拉走。看樣子,柳絮滿天飛的日子,已經再也回不來了。趙學軍喜歡五顏六色的世界,他目睹變化,看著歲月更新自己。整個民族猶如分娩一般,會再次傷,再次疼,可是,這種變化必然是有意義的。


閔順哼著調子,拿著一串羊肉串啃著,啃完就把鐵椽子丟進垃圾堆。趙學軍跟在閔順身後。他背著書包,穿著乾淨的夾克衫,下身穿著板板正正的長褲,球鞋。一看就是好學生。街邊的人偶爾將目光投向這對少年,感覺這就像一個大尾巴狼劫持了一隻小綿羊。


他們一起繞過工地,來到一處老民居。這裡是彭娟現在生活的地方,煤渣垃圾到處沒規矩的丟放著,蒼蠅,臭蟲肆虐。骯髒的家禽跟一條脫了毛的流浪狗混在一個垃圾堆覓食。污水沒了規矩,自由的到處流淌著……


閔順腳步停下,看下四周後,他彎腰撿起幾塊小石子,對著一個院落丟出去。過了一會,一聲來自小城婦女夾著土話的怒吼加怒駡響起。閔順跟趙學軍躲在角落開始等待。沒一會,彭娟穿著一件大罩衫,下身穿著蹬腿褲,還有一雙髒兮兮的塑膠拖鞋,慢吞吞的披著頭髮挪動了出來。


上初三的少女,應該是什麼化妝品都不抹,就有著一股子仙女的香氣。她們可以因為年齡自我寵溺。每天過著簡單的生活,因為五毛錢而發愁吃的品種太多而嬌嗔。她們隨意的嘰嘰喳喳,卻不討人厭,天真無邪的臉頰上,應該總有一種,原諒我吧,我還小,我什麼都不懂的……特殊的……人生最最美好的時段的那股子氣質。


可是現在,歲月將少女催熟,彭娟的胸口發育的即便是大罩衫也遮蓋不住那股子……來自熟女的味道。她低著頭,一路上看到她的鄰居們就在那後面指指點點。連帶著趙學軍都猶如被人在身後,拿無數小針紮一般的難受。這種被指點的感覺,趙學軍受到過更加殘酷的,這一刹,他發自內心的同情了。


十幾分鐘後,趙學軍他們一起來到正在施工的工地邊,一起坐在了碼放整齊的水泥板上。


“說吧,誰的?”閔順直接進入正題。


彭娟搖搖頭,小聲抽泣:“都不承認。”


閔順氣的去踢水泥板,接著,捂著腳滿地亂蹦“我X,誰的你不知道啊?豬腦袋給你安上了。”


彭娟搖頭,蹲在地上抱肩膀。


“反正……反正……我自己知道不是我的,可現在他們都說是我的,奶奶!你給我條活路成不?我媽因為我哥,不能嚇,一嚇就羊癲瘋。我就一個媽,放過我成不?!”閔順聲調有些高,憤怒的壓抑不住。


彭娟抬起腫脹的臉,那上面指頭印子留下的青紫赫然在目,原本挺好看的樣兒完全走形了。


閔順沒有再罵,他咬咬下唇,坐到了一邊,負氣的看工地那頭。


“你爸怎麼說?”趙學軍問彭娟。


彭娟搖頭:“打了我一頓,就走了,叫我滾蛋,以後不許叫他爸。”


“你媽呢?”


母親總是一個能觸動少女內心的詞彙,彭娟哭的更厲害了:“她給了我十塊錢,叫我趕緊走!”


趙學軍無奈了。


城市快速建設施工的聲音,咣當!咣當!咣當當!的從那邊有節奏的傳來,三個未成年的少男,少女不出聲的坐了一會。閔順終於開口了:“要是我的,我就娶你。可是問題是不是我的,你要用錢,我就回家給你順點……別的,我沒辦法。”


彭娟抬起手背,擦擦腮邊的淚,站起來帶著一些果斷高聲說:“不用,我想好了,等我肚子再大點,我就找根繩子,吊死在我後媽跟我爸家門口,噁心死他們。”


“哧!”趙學軍忍俊不住了。他笑完,閔順也跟著笑了。


“你那是放屁呢,好死不如賴活著,憑什麼你去死了,給他們挪地方?相信我,你活著才是噁心你爸呢,你死了他就不好過幾天。真的,你還是留口氣噁心人吧。”閔順勸著。


“有人給你拿主意不?”趙學軍問出正話。


彭娟搖頭。


“幾個月了?”趙學軍問到。


彭娟摸摸肚子,眨巴下眼睛:“我沒壞過孕,我自己都不知道懷孕了,我以為我就是胖了,真的,後來這裡越來越大……還……還動了。他們說……五六個月。”


趙學軍這下子倒吸一口冷氣,他仰面看天愁了好一會才問:“要麼……生?”


“不生!生了……這輩子我真完了。”彭娟又哭了,一個人的絕望,令她可以為另外一條生命做主了。


“不傻啊,我還以為你真傻了。”閔順譏諷到。


趙學軍站起來,從口袋裡拿出手帕遞給彭娟:“我知道在一些縣城的醫院,有介紹信就給做流產,你這孩子做不成流產了,這個是引產。恩……要家屬簽字。”


彭娟抬起頭哀求著看他們:“那咋辦?我沒家屬簽字。”


趙學軍歎息下:“我媽常出差,家裡有介紹信。你必須去個正式的醫院做,不然以後就做不成媽媽了。”


彭娟冷笑:“做不成,就做不成,我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家屬簽字的事兒,你別管,你回家吧,那裡也別去。……彭娟,你就跟我們說下,怎麼回事就成。”趙學軍拉著彭娟坐下。

彭娟坐了一會,慢慢回憶起來:“那天放學,前街的老卡生日,他們就找我去熱鬧,熱鬧。我反正沒事做,就去了。大家一起在老卡家吃的飯。老卡說喝酒,我說我不會,他們說我不給面子。後來,我喝醉了……剩下的你們就知道了。我找過他們,他們都說沒幹過這事……都不承認,媽的。”彭娟氣的咬牙切齒。


“行了,你家去等吧。”趙學軍拍拍彭娟的頭,末了又拿出幾塊錢塞她手裡:“別亂跑,等著我們。餓了,自己買吃的,你奶奶年紀大了,你也懂點事,沒了奶奶,誰還收留你?”


彭娟找到了主心骨,很聽話的點頭,一邊走,一邊用那張又可氣,又可憐的腫臉往這邊看。閔順擺手:“去吧,去吧,不會不管你的。”那丫頭這才走了。


水泥板子上,又是一陣沉默,終於,閔順開口問:“說吧,咋辦?”


趙學軍低頭想想說:“你去找人去摸摸老卡他們,這幾天誰躲起來了,那就是誰的事兒。找到誰躲起來,你帶彭娟直接到對方父母家。彭娟還沒成年,這個算強X未成年少女。說不定……這還不是一個人的事兒,你叫彭娟就對他們說,孩子生定了,生完就報案。等孩子血液的鑒定出來,自然就知道是誰的了。”


“能成嗎?”閔順有些擔心。


“怎麼不能成?他們不會想這個孩子來到世界的。自然有人當彭娟奶奶一樣供著,哭著喊著叫她做手術。也許……到時候沒咱倆什麼事兒了。你看好彭娟,別叫她被人拐去聽了別的話。這事兒,誰幹的,叫他們賠償……蹲大獄,賠錢,他們自己考慮。”


“成!我這就去找人問,媽的,氣死我了。”閔順大概覺得自己挨得那頓皮帶真的不值。


工地又恢復了平靜,只有……咣當!咣當……的聲音在寂寞的響著,大約天摸黑的時候,有個人從水泥管子裡慢慢爬出來,就著太陽最後的顏色,他眯著眼看著天空。


如果此刻,趙學軍還在,一定會驚訝的認出,這人卻正是在一中的新風雲人物,宋長安。


夕陽下,宋長安的臉也是腫的,腫了一半。他看看水泥管子的那邊,又看看趙學軍他們離開的地方,他低頭想了會,提起書包也離開了那裡。


趙學軍回到家,看到前院晾好的衣服,先是抿嘴樂樂,接著去廚房掀鍋蓋。


鍋子裡,幾個熱呼呼的紅皮大紅薯溫著,他取出一個,在手裡倒了幾下,咬著向老媽臥室走。還沒到臥室,老媽那種帶著特有的高橘子風範的潑天嘮叨,便一泄而出。


自從工廠停產,高橘子突然沒事了。這種清閒令高橘子無比惶恐,她每天早起,會按照習慣去工廠工地待會,會會那些老職工,打聽一下消息。但是隨著上個市委領導班子的離開。有關于工藝品廠的消息,越來越令那些工人絕望。


生活沒著沒落的高橘子,覺得惶恐。她賺慣了錢了。現在還不到九十年代的初期,高橘子依舊覺得做個體戶很丟人,可是周邊不斷有做生意賺多少錢的消息傳來。“教書的不如賣咸鴨蛋的”這句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流傳開來的。


“叫你纏個毛線,你就像殺你一樣。哎呀……我怎麼就不能有個閨女呢,有個閨女多好,我給她紮小辮子,帶她上街。我們娘倆每天一起遛彎,一起買東西。有姑娘多貼心啊。舉高手!我跟你說老二,你哥最近心情不好,你不許去煩他,他要是煩了,又不安生了。


舉高點,你那是什麼臉?老二,你知道不,生你那會,我有機會去機關,就因為你,就因為你!我才去的工會。舉高點!看那裡呢?!


你說吧,不是因為你跑老爺山,老娘能去工藝品廠嗎?哎呀,我是看透了,趙建國人家發了。趙書記,多牛逼啊,你看他張老橘子臉,還記得回家啊?


這都多久了……去哪呢,還有五團線呢,我跟你說趙學兵,你要是長點記性,就別招惹你哥……哎呀,我要是有個姑娘就好了……”


趙學軍咬著紅薯,倒退著,悄悄的離開家,這幾天,他要住到乾爹家,直到大哥高考,他都不想回來……不回來?怎麼可能呢!橘子媽媽大概會拆了乾爹的老骨頭吧。


宋長安是夜裡九點才進門的,一進屋。迎面的就是一股子濃郁的煙酒氣,地上一些碎瓷片滿地落著,他二叔宋瞭望伸著兩條帶毛的腿,正躺在沙發上打呼嚕。


宋長安的二叔,自從兵團返城回家,就一直閑著呆在自己大哥家。在兵團那會子,宋瞭望受了不少罪,返城後,宋長安的爺爺奶奶安排他去了機關。這人一直沒調整好自己,總是做一些不合時宜的事情。社會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現在的社會。他不停的回憶在兵團熱血的日子,總是不願意醒來。這令宋長安很是看不起。


今天放學回來,他二叔在家,又喝又唱,還念什麼:我們來自各方,彙聚一堂,三萬兒女啊,邊地墾荒……


宋長安站在門口譏諷了幾句,他老子伸手就給了他一個打耳光,宋長安背著書包就走了。


二叔突然坐起,嚇了宋長安一跳,他躲在門口看著那個不合時宜的人,舉起拳頭喊了一句:“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喊完,倒下繼續睡。


母親劉青靈拿著工具在悄悄收拾屋子,見宋長安站在門口,就壓低聲音說:“回來了?”


宋長安點點頭,提著書包要進屋,他媽媽拉住他,摸下他的臉:“別怪你爸,你爸覺得對不起你叔叔。他沒照顧好他,當大哥的都不易。你二叔挺可憐的,這麼大了,找不到方向……


扒拉開母親的手,宋長安瞪了一眼從門縫裡看著自己的弟弟妹妹,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裡。


每個家庭,都有屬於每個家庭特殊的問題。宋長安的爺爺奶奶,文革受了不少罪,現在在家裡,大病小病不斷。弟弟妹妹還小,跟他差了七八歲。二叔不上班,不參加社會活動,每天活在過去。父親全部身心都撲到了政治前途當中,這一大家子事兒,想起來,宋長安就一陣煩躁,一刻都不愛呆家裡。


宋遼闊宋市長,是晚上十點回家的。今晚他與市委領導聽了有關于江關縣縣委書記趙建國的一些彙報。隨著改革開放,萬江公路的暢通,這兩年江關縣的經濟幾乎是以不可阻擋的勢頭躍起。


這種快速躍起,並非是好的事情。就拿這幾個月來說,有幾件大的案子都發生在江關縣。江關縣的綜治問題,成了當前比經濟更加重要的大事情。新的領導班子上臺,自然有新班子的政治暢想以及希望。萬林市周邊十三個縣區,都是產煤區,隨著經濟活躍,一些處於三省交界的縣區,開始出現因經濟帶來的隱患。


毀壞山林案件,鄉鎮與鄉鎮之間的不良競爭,產煤區的地面塌陷問題,還有老調長談的乾旱問題,各種刑事案件把萬林市的臉都丟光了,這一次省裡開會,萬林市被點了名,亮了黃牌。這才剛開完會,接著江關縣就出了一件因雷管管理不慎,引起的爆炸案,一案四命。


聽完趙建國的彙報,宋遼闊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家,他一進門就看到二弟睡在沙發上,不由生氣。當看到妻子那張就要爆發的臉,他又強忍著,彎腰扛起自己的弟弟,扛著他回到臥室,把他放平,喂了他一杯水。接著坐在弟弟身邊,就像小時候那樣,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


“你去跟長安談談吧,你今天打他,是你不對。”妻子站在門口對他說。


宋遼闊站起來,脫去夾克衫遞給妻子,轉身推開門進了兒子的屋子。


屋子裡,宋長安嚇了一跳,他連忙把煙頭對著窗戶丟出去。但是,煙頭出去了,那煙還在屋裡呢。


宋遼闊坐下,看著長高的兒子,他不忍心責備他,工作太忙,家裡太亂。這個少年不知不覺的已然長大。

“什麼時候學會的?”他問。


宋長安愣了一下,梗著脖子回答:“早會了。”


“我屋子裡,你小舅捎回來的外國香煙,是你拿的吧?”


“恩,我二叔也拿了。”


“沒事,我不罵你,長安,爸爸今天打你,是爸爸錯了。這些日子,爸爸心情不好。我跟你道歉。”


宋長安沒有說話,這樣的道歉,他早就膩了。他無所謂的踢踢櫃子腳問爸爸:“我二叔單位打電話,催他上班呢。”


宋遼闊沒接話,只是點點頭:“我知道了,我幫他請假了,長安啊,別怪你二叔。他最好的朋友,最愛的人,都消失了,我們人的承受力是有限的。對待親人你要給他們時間,給他們寬容,對別人寬容就是對自己寬容。”


“爸,您能換點詞嗎?這些我懂,可是我總有權利難受吧,每天回到家,就是一股子煙酒氣,我弟弟妹妹還小,你不看我,你也看我弟弟妹妹的份上,叫二叔收斂點,他怎麼不去三叔家呢?三叔家比咱家大,條件好多了。”宋長安負氣的說。


“傻瓜,哪有哥哥去弟弟家的。算了,你不懂,我還有事,你先學習吧。”宋遼闊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身說:“少抽點,抽煙不好。”


父親離開了,宋長安又點起一根煙,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著今天傍晚的事情。他覺得自己就是個有主意的,沒成想在這個小土地方,還能看到一個比他還陰的。這趙建國家也不像他想的那麼簡單嗎,以後,看樣子要跟趙學兵多多瞭解了。


第二十七章


趙建國晚上十點半回到家,高橘子沒驚動家裡人。只是悄悄的給他做了飯,又悄悄的端到臥室叫趙建國吃。


趙建國餓壞了,吃了三碗麵條,還喝了一碗麵湯。吃晚飯,他打著飽嗝兒,看著媳婦稀罕的不成,就巴巴的過去香了幾下。然後,他俐落的站起來,拿起衣服,把掛在天空,眼睛微紅的高橘子丟在了床上,沒心沒肺的說:“縣裡有事,我得連夜回去。橘子你就辛苦點,家裡看著點。橘子同志!你辦事,嗯!我放心!嗯!我走了……”


高橘子悲憤了,這都一個月沒看到丈夫了。她又是生氣,又是心疼的抓起枕頭丟了過去。趙建國接過枕頭,一臉茫然不知道媳婦為什麼生氣。


“哎哎……要文鬥,不要武鬥,橘子,我跟你說啊,老大要高考,你要好好的做事,那個……別咋咋呼呼的,你看,你一生氣,老大休息不好,那不好!不能好好上學了!咳……對吧!”


高橘子蹦起來,穿起塔拉板拖鞋,蹦過去,騎在趙建國身上,對著他耳朵吭哧,就是一口狠得。趙建國受傷,趴在床上,不敢大叫,只好使勁擰著一個枕巾,壓抑著聲音說:“臭婆娘,你要造反。”


“對,老娘就是要造反,告訴你趙建國,你下次回來,記得頂鐵鍋,老娘準備給你來個大的,炸死你!”高橘子憤怒的指著他,壓低聲音悄悄罵。


“你可別,我害怕……喏……這是這兩個月的工資。”趙建國取出錢,遞給高橘子,在接手那一刹,他有些膽怯了:“橘子,嘿嘿,你看哈,今天縣裡出了個爆炸案,那家人挺可憐,留下一個老娘,一個奶娃。我把……工資給捐了……你別氣啊。下個月……我一定一分不留,全部上繳組織。”


高橘子低著頭,看著手裡零七八碎不到四十塊的毛票。覺得肝臟都要爆炸出來了,這不是第一次了。家裡有老有小,老大七月就要高考,考上是沒問題的。可是學費呢?老太太現在每天要吃藥,藥錢呢?


再說,考上大學後,孩子能一個人去嗎?總要跟著吧。路費,住店,去了看人家老師,不給帶條煙啊?還有,去了給孩子置辦點東西不要錢啊?自己現在就拿三十塊基本工資。老二明年就高考,接著老三上高中,這些都是錢,問題是,錢呢?


好吧,她知道趙建國做的沒錯,可是,你這人發揚風格,能為孩子老婆想想嗎?


改霞每個月五塊錢,總要發吧。最近五塊錢能幹啥?總得給漲個一塊八毛的才算有良心吧?雖然自己有小私房,可是,總有用完的時候吧。他趙建國存著那三千塊,覺得比磨盤還大,這都什麼社會了,你當還三千塊花一輩子的社會呢。這兩年,眼見著,物價可就起來了啊。


高橘子哭了,哭的傷肝傷肺,她不敢大聲哭,只能小聲嗚嗚……哭完,她對著手足無措的趙建國擺擺手:“快滾,老娘一刻都不想見你。”


看看表,趙建國又香了他一下後,滾了。他滾到門口的時候,高橘子又趕出來,往他口袋裡塞了五十塊錢,還給他拿了一條早就備好的牡丹煙,一瓶胃藥。丈夫是當了書記的,吸煙上高橘子不願意他受罪丟人。


趙建國覺得挺不好意思的,訕訕的拉著高橘子的手,摸索了一下,轉身又義無反顧的上了吉普車,高橘子能猜出來,這一走,最少又是倆禮拜。


午夜,星星亮晶晶的眨巴著眼睛,高橘子穿著拖鞋,坐在家門口發呆。這幾年,天南地北的跑,世面見了無數,她的想法早就超過了這個小城市同等的女人。她知道賺錢,數錢是什麼滋味。也知道有錢在口袋能活的多安慰,今天早上去廠子,她遇到了李科長。這一輩子辛苦工作的老科長,現在每天用平車給人拉燒土,一車才賺五毛錢。


應該怎麼辦呢?高橘子茫然了。


“媽。”趙學軍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高橘子立刻抹乾淨了眼淚,扭頭笑著對兒子說:“聽到車響了?”


“恩,聽到了。我爸走了吧。”趙學軍回答完,坐在媽媽身邊,靠著她,睡意全無。


“滾了,軍軍,你不說你去你乾爹家嗎?”高橘子問兒子。


“乾爹去北京做古跡復原了,我一個人對著個大院子沒意思。”趙學軍解釋到。


街邊的蛐蛐交換著鳴唱著,高橘子拍著兒子的頭說:“去睡吧,著涼感冒,又要住院了。”


“沒事,這都要夏天了,媽,你不高興啊。”趙學軍坐下。


“恩,不高興,媽今天去廠子了。”高橘子喜歡跟小兒子聊天。


“您不是天天去嗎?”趙學軍往母親身邊挪動了下,覺得屁股涼。高橘子站起來,跟兒子換了個地方,叫他坐到自己捂熱乎那邊。


“哎,媽這樣的,對廠子有份感情。兒子,你不懂的。媽嫁你爸爸的時候吧,就是個上過初中二年級的山裡丫頭,連雙新鞋都沒穿過。人家把我介紹給你爸,去的那天,穿著我大姐結婚的衣服。我媽給我買了個有機玻璃卡子,給我美哭了。


他們都說我是有福氣的。後來隨了軍,拿了城市戶口,有了工作,吃了皇糧。就覺得,自己啊,上輩子是修了什麼橋,鋪了什麼路了,怎麼這麼幸福呢。那段時間,媽就怕福氣太大,那一天雷劈了我。


可你說吧,你在農村,你要想城裡,到了城裡又想要個房子,有了房子,我想要兒子,有了你們,媽又想要個閨女。沒戶口,想要戶口,有了戶口又想要份工作不靠男人。好不容易,有了工作,找到自己了。就覺得,咱不是村裡來的,咱也靠著手吃著飯呢,不低誰一頭。 現在你們大了,可是這日子要的還是沒完沒了。兒子!你說媽是不是太貪心了?”


高橘子拉著小兒子的手嘮叨著。


學軍笑笑:“我媽才不貪心呢,我媽是世界上最有本事的女人。她一個人敢半夜跑到老爺山,也不怕狼叼去。她一個人敢去廣州,敢去北京,敢去上海,敢去武漢。從來沒丟過。我們好多同學的媽媽都沒出過萬林市。媽,你別愁,這不有我,有大哥他們呢嗎,還有我爸。”


“你爸?兒子啊,你爸是個好人,可是……我算看透了,他就知道工作,根本不懂得顧著家,我不嫌棄你爸,他縣委書記怎麼了,還不是靠著我高橘子養。噓……秘密啊!”


“呵呵……知道,知道。媽,你準備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跟你說,你懂啊?小孩家家的,吃飽了,玩你的去。”


“萬一,工藝品廠徹底完了,您想過怎麼辦嗎?”


高橘子想了下:“你小孩,別操這份心,有媽呢,好好念你的書。”


“媽,我不小了,您看,你遇到那麼多事,跟我說,我給誰都沒說過對吧?”


“那倒是。我家三兒嘴巴嚴實著呢,我看啊,你適合做個優秀的黨員。專門做那個保密的工作。”


趙學軍小聲竊笑,拉著媽媽打滾:“所以啊,跟我說說唄?說唄,求你了,媽……”


高橘子擰下兒子的耳朵,很認真的說:“兒子,你覺得,媽媽做阿信怎麼樣?”


這些日子,高橘子一直對一部日本電視劇癡迷,《阿信》,阿信講訴了一個由真人真事改編而成的故事。日本百貨業鉅子八佰半的創始人阿信,一個鄉村菜店開始,一步步發展為日本零售業的巨頭的故事,故事中,阿信經歷了幼年被賣到城裡給人做保姆,爸爸虐待,婆婆虐待,孩子流產,丈夫自殺,兒子戰死,企業破產等等不幸的經歷。作為一個女性,她剛烈無畏,勤奮真誠。最終她創立了八佰半這個巨大的百貨零售王國。

這部電視劇,高橘子每天必看,別人,也許沒做過生意,沒見過錢,感覺只有感動,感慨,並不會擁有高橘子那樣的感悟。高橘子知道某個流程,這些日子,一次次的失望,加上靠著自己的人越來越多。她必須站起來了,必須給予孩子們一個未來。她高橘子,非常清楚的明白,她激動了,她是非常非常想做阿信!做那樣的女人。


趙學軍笑笑,只是攀著母親被夜風吹的微涼的手臂說:“媽,你想試試,就試試唄,大不了,賠了,我賣了我的小錢……”


“哎呦我的兒子啊,你總是你的小錢,你的小錢。你都多大了,還想這些呢,不覺得可笑嗎,那是古代的錢,你就是存了幾箱子,拿到糧店也換不來一斤糧食。兒子……”


“嗯?”


“媽想好了,過些時日,媽就去正式辭職。再等幾年等消息,什麼都誤了,我也不去想什麼吃皇糧了,留著那份工作,我每天棲棲遑遑的想它,盼它,等到有消息了,我估摸著黃瓜菜都涼了。斷就斷了!這輩子,拼了!”


感謝阿信,這輩子,趙學軍還沒感激過那個日本鬼子呢。看著母親志氣滿滿的看著夜空,趙學軍不由驕傲,這個時代,只要踏實,一步一步的努力,最後成就都會了不起。自己的母親,就像華夏大地上的母親樹,只要給予一點希望,只要有孩子,她就會化身勇士,劈荊斬月,勇猛無比。


“媽,我那些小錢,真的可值錢了……”趙學軍撒著嬌,高橘子樂呵呵的擰了他臉蛋一把:“是啊,是啊,值錢啊。我軍軍都初中了,還做發財夢呢。得了,睡去吧,別跟你爸說,他一準不同意,靠他!哼,餓死!”


那之後有段時間,高橘子是惶恐的,辦完手續之後,她每天都去小樹林轉悠。有時候,夜裡,趙學軍會發現媽媽悄悄爬上屋頂吸煙,吸得咳嗽的受不了了,她就會去附近的小賣鋪買散白酒,買完,一個人半夜坐在屋頂喝,偶爾喝高興了,她還就個小鹹菜什麼的。


按道理,高橘子現在有份工作不難,難就難在,家裡的趙建國一臉義正詞嚴的說:“別想從我這裡撈好處,我這書記不是給你們服務的,是為人民服務的。”


這一次次的逼迫,迫著高橘子,終於就像這個時代的第一批個體經營者一般。待業沒工作的,絕望了,去經商。勞改出來的絕望了去經商。什麼都沒有的絕望了,去經商。這裡,需要生活深深的打磨給他們一種痛楚之後,人才會徹底醒悟。


趙學軍沒有去打攪母親的自我憐憫,以及她自我平復心傷的階段。他與大哥他們只能做個好孩子,不讓媽媽操心。就在高橘子小酒就鹹菜的日子裡,彭娟的事情解決了。


就如趙學軍想的那樣,那是一次卑鄙無恥,無法控訴的犯罪。沒人幫彭娟說好話,幫他做主。彭娟只能挺著肚子,自己保護自己。這個不到十五歲的少女,撅著肚子,闖進別人家,為自己爭取了最後的權利。四家人合了四千塊,老卡的父母帶著彭娟去臨市做了手術。


七月初的一場大雨後,閔順帶著人把老卡那幫子打了個半死。打完,閔順帶著彭娟去了老爺山的一個開放的小山頂,趙學軍還是像以前那樣,沉默的跟著,他跟著他們在山路上走著。一直走了很久很久……來到山頂。


彭娟在高高的山頂,對著山下撕心裂肺的喊著:


萬林……我X你媽!!!!!!!!


我再也不回來了!!!!!!!!!!!!!


孩子!對不起!!!!!!!


媽!爸!!我恨你們!!!!!!!


趙學軍隱隱的覺得肚子裡都是酸楚的分泌物,他理解,但是並不同情。彭娟的現在有著一份害怕寂寞的自我墮落的過程,萬林不欠她的,那個無辜的孩子不欠她的,她的父母即便是在不合格,也沒餓死她,也沒想她懷孕。可是這之間又有一份必然的因果。


說不清是時運不濟,還是命運的安排。唯一能說的是,彭娟,閔順都長大了。在與那些成年人的交鋒當中,他們懂得了,世界不是那麼簡單的,不是在老師面前頂嘴就是無畏。不是在夥伴面前拿的出錢請客,就是混得好。他們知道了,不是所有的人都善良,他們知道了,不是所有的人都會包容。


彭娟在山上發洩完畢後,收拾了行李,要離開小城去省城,她有錢了,學校那邊也開除她了。奶奶那邊要拆遷,馬上奶奶就要跟著她父親過。所以她的家也沒了。去省城,開個小飯店,好好活,這是閔順與趙學軍唯一能告訴彭娟的。


後來,他們一起去了照相館,彭娟站在中間伸出胳膊,摟住趙學軍還有閔順,他們對著鏡頭留下一張大大的,露著八個門牙的青春記憶。這是彭娟最後的一份靚麗,那之後,她墮入紅塵,並勇敢無畏……


隨著高考日子的接近,趙學軍每天看著自己大哥。他叫改霞姑姑每天給大哥加一個雞蛋。還托乾爹從北京永外匯卷買來好多,好多巧克力。這些高橘子買了成堆的給兒子買奶粉,麥乳精,放著隨他吃。看吧。趙學文是個幸運的娃。


高考那一天,全家去送大哥,奶奶也去了,在趙學文進入考場的時候,奶奶很慎重的說:“奶奶給你買了鞭炮了,你考上舉人,奶奶回去給你十塊錢!” 奶奶說這話的時候,頗有一種壯士斷腕的味道,全家都樂了。


趙學文自己倒是挺放鬆的,他看看兩個弟弟,還故作瀟灑的說:“得了,就是一次考試嗎,你們都回去吧。中午,我回去要吃餃子,就……我勝利的消息吧!”


全家人失笑,可是,都沒走,他們看著趙學文走向自己最絢爛的人生,一直消失在那些考生當中。趙學軍靠著大樹,想起大哥那臨死前不足五十斤佝僂著的遺體,他死不瞑目,趙學軍幫他合了很多次的眼睛。 這一次,他是站直了進去的,祝福他再也不會趴下!


夏日,在不知不覺當中悄然來臨,那不久之後沒幾天,高橘子,趙學文先後給自己丈夫與父親放了兩枚大炸彈。


高橘子辭職了,要下海。趙學文自己做主,沒有把志願填上父親期盼的部隊指揮學院。他去了一所部隊上最好的軍醫大學。面對失望的父親,趙學文說:


爸,我這輩子,最害怕的時候,就是軍軍在手術室。我什麼都做不了,一點忙都幫不上。您還沒看出來嗎?和平年代到來了。而且,我不適合做將軍。槍打得好的,其實都是小兵。我常聽老常伯伯說那些時事。人活一輩子,就要看清楚自己能做什麼,然後去做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最起碼您感冒了,我能給你下個處方,開個藥片不是。


至於高橘子,她對自己丈夫很是豪爽的說:滾蛋,別管老娘!接著,高橘子就帶著大兒子,離家出走了……


第二十八章

高橘子帶著大兒子,天南地北的跑了一圈,給兒子置辦了電影上那種帶著輪子的箱子,給他買了四季衣衫還有個學慣用的小小的答錄機。這娘倆除了偶爾發個電報,一去就是一個半月不復返。


等高橘子把兒子送到軍醫學院,自己顛顛的跑回萬林市卻發現,家裡鍋冷盆幹,這一下,她美美的嚇到了。幸虧鄰居給她帶了一個信兒,奶奶帶著改霞回鄉下探親,老趙帶著倆兒子跑到廣州了,好像王家出事了。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高橘子,提心吊膽的等了一星期,趙建國才帶著兩個兒子回家。心情十分不好。


話說,王希與母親弟弟回到故鄉,祖業房當時已經塌了。他們拿出所有的錢重蓋了祖屋。王希媽媽剛去新單位報導,接著就是一病不起,那麼大的打擊,那個女人早就被壓彎了。王希被迫輟學,帶著弟弟熬了幾個月後,無奈之下,跟著族裡的族叔叔去搞走私香煙。他們那地兒,離香港很近很近。


開始幾次挺順,他賺了不少。可是,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的,一次失手,被判三年有期徒刑,鑒於王希未成年,現在暫送少管所,待他滿十八歲還必須去正式的勞改機構服余刑。


趙建國帶著內疚跟兩個兒子趕到少管所,王希拒絕見他們,他們等了整整十天,王希就是不想見,聽管教說,他心情非常不好,甚至有絕望的念頭。


沒奈何之下,趙建國又去了王希家,這時,蘇珍就病的剩下一口氣,王瑞一夜之間長大了。在家裡養家禽,給媽媽做飯。見到趙建國,王瑞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整整哭了三個小時都不帶換氣的。


接下來的日子,趙學兵跟趙學軍承包了王希家所有的事兒,幫他們把未完成的屋子上了水泥,圖了灰。吊了紙板頂。趙建國是跑民政機構,跑當地武裝部,法院公安到處走。又帶著部隊王路生前的幾位戰友,到處跑……最後,鑒於王家特殊的情況,終於是減了刑,王希十八歲的時候會被放出來,不用去相關單位服刑了。


父子三人,瘦了幾圈,灰溜溜的回到了萬林市。趙建國回來與高橘子長呼短歎一番,早就把高橘子放炸彈的事兒放到了一邊。對比王家,趙家的事兒就不算個事兒。


老常回家後,知道王家出了事,就又立刻買了票,去了一次廣州,不管蘇珍如何拒絕,這一次,老常態度很是堅決,硬是放下五千塊。王瑞要上學,蘇珍要治病,這病不好治,蘇珍已經有了輕度的精神抑鬱症。老常是個扛過大傷害,大悲痛的人,對待這樣的,他倒是有些方法,他先是給蘇珍找了精神科的醫生,又給雇了一個村裡的老婆婆幫著洗刷照顧做飯,工錢直接給開到了王希十八歲出來。他帶著蘇珍每天送王瑞上學,接他放學,一來二去的,蘇珍又有了主心骨,有了盼頭……這樣,老常安心的回到萬林市。當年跟王路有感情的何止趙建國一家。


這一年,所有的事兒都來了,高興的,震驚的,悲痛的,都發生了。趙王倆家的孩子,面對了一次強迫的成長。


回到萬林後,趙學軍,趙學兵開始給王希寫信,趙學兵是一月一封,而趙學軍是一星期一封。


高橘子在外面轉了一圈,回到萬林市後,她找到相關部門,將原工藝美術廠被拆遷推平的那塊地租了下來,這合同一簽,就是四十年。上一屆領導的城市改革計畫早就被擱淺,這一屆領導根本無力蓋一個工藝美術品廠出來。新的商城計畫,無法招商,那麼一大塊在正街上千平方米的土地,只能拿工程布遮蓋起來,空著實在難看。市委領導那是雙手支援,巴不得的事兒,這得解決多少待業青年的問題啊。


趙學軍這次對高橘子不得不刮目相看了,自己的媽媽出去幾年,轉了一圈竟然學會借雞生蛋了。她先貸款十萬,又從乾爹那裡借了六萬,自己把存的錢全部拿出來,大大小小的硬是合成二十萬。


接下來,趙建國的苦難日子就來臨了。他看著媳婦的貸款手續,看著媳婦借老常錢的借條,那頭髮是一把一把的掉,嘴巴里的大泡是一排一排的起。這才四十五呢,一顆後槽牙就硬生生的著急的掉下來了。他看著媳婦不知道在天南地北認識的什麼人。緊俏的鋼材運來了,做櫃檯的木板買來了,大塊的玻璃成箱的院子裡碼著。


接著,趙建國忍無可忍,跟高橘子大吵一架,撕壞了家裡所有的他倆人的合影,以示抗議之後,抱著被子回到了江關縣委,發誓,絕對不回去了,叫那個臭娘們自己過算了。兒子他也不要,老娘等安生下來,他再接。


高橘子找來工程隊,將那個大空地磨成洋灰地板。又買來最便宜的水泥複合板。簡易工棚用石棉瓦,就著鋼栓,鋼釘螺帽一個一個的連接了,改成成片的簡易屋子。這些房子,可以預見,它必然冬冷夏熱,可是,好歹也是屋子不是。


這樣,轉眼的,通電了……一個自由貿易中心起來了。奇跡一般,從磨地板到中心大門建成,前後工期不到一個半月。高橘子沒有後面十幾年的那份見識,她也不懂招商,她就是一個人帶著一個會計,在商場門口擺了一個桌子。明碼標價,小商店一年一千五,大商鋪的一年兩兩千八。大廳櫃檯一截一年二百。老工藝品美術廠職工房價七折,只租一年,一年後看行市漲價。租金先付六個月,剩下的六個月後再給。高橘子給自己剩了一間最大的棚子,有九十平方米。她準備開個大點的服裝店。


趙學兵,趙學軍那段時間很忙,每天放學去幫著做生意,招租。晚上就睡在大院裡打更,這兩個人,自出生,也沒受過這種罪,為了使來看房子的人滿意,趙學兵,趙學軍,還有改霞姑姑,每天要打掃一個巨大的院子,外加六十多間屋子。時不時的還要清洗後院的公廁,儘量保持這裡最乾淨的環境。捎帶還要擦櫃檯……就連奶奶,都快八十了,也要偶爾看下大門,怕小孩子進去打破櫃檯玻璃。老太太不知道貸款的事兒,就知道這是媳婦的工作,給人看大門,捎帶打更。


閔順那傢伙挺有意思的,他每天都帶著一群人來幹活。忙完,水都不喝一口的就走。倒是趙學兵發現自己那幫子朋友,從來沒露過頭,偶爾有人來轉悠了一圈後就會說:“哎呀,學兵,你媽是資本家了,兄弟們以後的日子就靠你了。”這一次,趙學兵倒是有些感悟了。


不要小看八十年代末期人們對經商的熱情,有多少待業青年,有多少縣鄉里想來城裡做點什麼的人。高橘子的小商店們花了不到一個月全部租了出去。那可是大大小小的五十多間屋子,還有一個大廳百十來節櫃檯,雖然剩了一些位置不理想的,蓋的太大沒人敢要的。可是,高橘子的本錢回來了……


這一段,家裡大大小小,忙的個人仰馬翻。趙學軍這一冬季奇跡一般的,沒著涼住院。人啊,就是活的賤,越累,越不得病。


年前,一串鞭炮響,高橘子跑了一趟武漢漢正街,外帶廣州,去廣州進貨捎帶看蘇珍。她給王希送了好多衣衫,還有吃的,用的,留了一封信離開了。要說,趙建國堂堂男子漢,真的氣性大,這一氣就氣到了年底,硬是沒回家。


高橘子把老廠的電工,燒鍋爐的老工人,外加李科長都找了回來,大大小小的用了十來個工人。她整了個辦公室,還給自己隔了一間經理室。假模假樣的,大冬天每天帶個墨鏡,見了人就是嘻嘻一笑,翹起一個蘭花指,摘下鏡子,矜持的跟人握手。每一天,她就像跟時間賽跑,一副地球離開她,絕對不會轉動的繁忙改革者的樣子。每次看到媽媽這樣,趙學兵跟趙學軍就是一個冷戰,轉身就跑。實在不能看了,太可怕了,老媽變身了!


這一次,趙家人才徹底的輕鬆下來。接著就是擺櫃檯,盤點,上貨。年前的最後一個月,隨著市委領導親臨金鑫自由市場剪綵開業,高橘子這個總經理,正式走馬上任。


趙學兵以前實在不理解,老媽多愛錢。現在他是理解了,金鑫啊,四個金啊,這愛錢愛到不遮掩了啊。高橘子的大服裝店,擺在市場最前面,最好的位置,最敞亮的地兒,最洋派的衣衫,鞋子。她這店兒一開,連帶著這自由市場檔次就上去了。中國人,預備年貨是對一年工作的發洩。打隨著金鑫市場開業,那地方嘩啦啦就火了。你看那院子裡的五六家的美髮屋,煤球子火一天一車的燒著給客人洗頭燙髮,水費都不知道用多少。院子裡的保險絲一會一頂。你看人家閔順自己開的那個磁帶屋,門口一溜煙的學生在哪裡買,買完不走,門口一頓亂蹦躂。總之一個字,火了……火的一個城的人,都知道,老趙家,發死了。


高橘子十五天打一次電報給供應商,匯款,要貨,忙的腿抽筋。大年二十九她才把商店托給服務員,叫老二趙學兵給看著,自己租了一輛車,顛顛的跑到江關縣,去抓老頭。


這天,趙建國臭烘烘的從鄉鎮回來,一身疲憊的進了縣委大院。一件院子,所有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睛看著他。他納悶的看下四周,看門老段,神秘兮兮的指指他的臥室對他說:“趙書記,有個香港大姐噶,找你的麼,我說不給開門,他們說能開麼。我就覺得,不開門影響兩岸三地關係麼,那……那你切(去)看看,我門口看著麼,省得到時候說不清楚。好……給你證明麼。”


趙建國嚇了一跳,小跑著進了自己屋子,這一進屋子,哎呦,這大胡嚕打的哦。他撩起門簾,看看院裡堆了一堆人遠遠的看著。趙建國先是看到一雙乳白色的高跟鞋,鞋底的鞋掌磨得很亮,鐵商標都看不到了,看樣子,這位港客大姐走了很多路啊。他又上前幾步,看到這位大姐四仰八叉的戴著一副墨鏡在睡覺,那口水滴溜溜的從嘴角向下滑。

“你好?”趙建國大聲說了一句。


沒人理。


“咳……咳……恩恩!你好!”


那位港客大姐,翻了一下身嘀咕到:“趙建國,給老娘滾蛋,別煩人……困死了……”


哎?趙建國暈了,走過去,提溜起人來,摘下墨鏡,擦去那一個血盆大口,哎呀,這紅顏色抹的,跟吃了死孩子似的。


“我說高橘子,你搞什麼搞!什麼東東……”趙建國晃悠了媳婦幾下,看到老段他們目瞪口呆的在門口一臉好奇,他氣的對門怒吼:“看什麼看!我老婆!”


老段唰的一下就閃了,他跑了一會,又顛顛的回來,好心的給趙書記放下棉門簾。


高橘子呼呼大睡,這段時間她累得要死了都,她進了丈夫的屋子,一進來,聞著那股子屬於丈夫特殊的味道,真是又臭又懷念,這一刹,她舒暢了,她收拾了一會屋子,抱著丈夫的被子聞聞,接著仰面朝天的睡去。


第二天早上,高橘子是被扒的光溜溜的從趙建國的床上醒的。她迷迷糊糊的坐起來,撥拉開腰裡的臂膀,左右看看,趙建國也坐起來,一臉滋潤,洋洋得意,俺想,你個老婆娘,知道離了老子不行了吧!


高橘子起來後,穿好衣服,提著個鐵桶去廚房要了一桶熱水,回來直接丟到爐子上熱著。趙建國也起來了,他起來後,就是一頓嘮叨:“橘子,回去後,家裡開個民主會議,我會首先檢討,這段時間,對家庭關心不夠,對子女愛護不夠……這個問題,恩,我承認,我錯了。那個,你那一攤,我想過了,去跟市委領導商量下,不然咱去省裡,你知道我省裡老領導們關係還是可以的,你別怕,咱一起想辦法。”


沖著丈夫笑笑,高橘子拿著布子給他把屋裡擦的乾乾淨淨,接著提著一大盆髒衣服到縣委院裡的自來水口,就著就要過年的寒風,唰唰唰的一個小時,高橘子就把趙建國的床單被罩,衣服,窗簾全部都洗的幹幹靜靜。晾了一後院……她洗衣服的時候,那院子裡的人都遠遠的看著,看了一會,又散了。


坐在臥室的沙發上,趙建國端著一杯茶水,想著怎麼給闖禍的媳婦擦屁股。這夫妻嗎,本來就是丈夫愛老婆,管家裡,這些天橘子可憐了,不過,闖這麼大的禍,哎!自己的政治生命怕是到了盡頭了。


趙建國在感悟人生,回憶自己的政治生命這當口,高橘子回到屋裡,把手放在爐子上的鐵皮熱水桶上暖了一會,回身關緊門,她提起一個放在一邊的大旅行包來到趙建國面前,一個傾倒的動作,十塊面額一疊子一疊子嶄新的錢,嘩啦啦啦……成堆兒的流淌在沙發上,滿滿的鋪了一層錢……趙建國一口茶水噴到了棚頂。


“這是借銀行的十萬帶利息,這是借老常的五萬不給他利息,剩下的是老娘年前賺的七萬。趙建國,從明年十月算起,咱家每年收入三十六萬,還是最低的。金鑫市場所有投入全部回本,現在,每賺一天,就是純利,老娘一分!外債都沒有。以後……你歸我養,管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高橘子高高揚起她那顆驕傲的少婦之頭,這一刻神采飛揚……


正在廚房院子裡燒火鍋木炭的趙學軍看著老媽進屋,她身後跟著自己的爸爸趙建國。爸爸就像踩在棉花堆裡一樣行走著,大門都沒進好,直接撞在了門欄上。高橘子捂著嘴巴笑著,拉著他進屋,剛才他們去了銀行,還有老常家。直到現在,趙建國還在做夢,他現在的工資不少,有二百多呢,但是跟家裡現在有七萬塊,還是有巨大的距離的。


趙學兵蹦起來,飛撲到自己老爹身上,趙建國順嘴嘮叨:“你都多大了?初二了,還粘人!”


“爸,我媽欺負你了?”趙學軍鬼鬼祟祟的問。


趙建國冷靜一想,可不就是被欺負了嗎,他委屈的點點頭,看著得意洋洋的那個背影。


“爸,我支援你,別怕我媽,她可想你了,想的每天哭一次,真的。”趙學軍悄悄的說。


“恩?”趙建國眉毛一挑,看著兒子,趙學軍立刻連連點頭。


“嗯……啊!恩!恩……橘子啊,把我行李提進來,叫人司機師傅家裡坐。”他吩咐著,背著手進了屋。


沒一會,高橘子顛顛的跑出來,給丈夫提行李,親昵的把人司機師傅迎進門。大過年的不好意思,高橘子送了人媳婦一件羊毛衫,北京那邊的。


第二十九章


趙學軍覺得自己得了一種病,不愛長大的病。他二哥也病了,每天都希望自己快點長大,快點擁有某種權利,可以不必被關在教室裡,能夠自由的支配時間。趙學軍想告訴他,其實,你就是長大了。你也必然沒有自由,以前是大人們把你關起來,再後來你自己會把自己關起來。總之直到死,沒有什麼時間會屬於你這個個體。


春節,大哥在學校入了党,沒有回家過年。整個寒假,趙學兵,趙學軍都沒什麼活力,不愛放炮,不愛串門,不愛說話,沒有大哥帶著他們去胡鬧,沒有人在出了問題之後替他們頂缸。哎……挺沒安全感的。


相對於兩兄弟對兄長的無限懷念,大哥那邊的回信卻完全呈現一幅沒良心的狀態。他的來信大約有五頁,有四頁說到他的學校生活,一頁與父母交心,提及趙學軍,趙學文的就一行字,還是捎帶的:親愛的爸爸媽媽,學兵,學軍……你們好……”


所以說,長大一點都沒意思。趙學軍喜歡把自己這輩子所有美好的記憶都詳細的記載。沒事的時候就拿出來品嘗。他有不少收藏品類別,有關于古董收藏,在此就不詳細記載。帶著記憶出生,只要留心,你身邊所有的東西,都是古董。報紙雜誌,日用品,郵票,你使用的錢幣,老照片,甚至兄弟三個退下來的舊書包。對於小兒子的收集癖,其中有一項令趙建國哭笑不得。那項藏品的名字叫《爸爸的刑具》,藏品有:舊軍用皮帶一條,老式釘鞋掌大頭皮鞋一隻,搓衣板一個,殘爛的擀麵杖半條……

趙建國對兒子這種癖好哭笑不得,他也給這些東西起了一個名字‘兒子的變天帳’他問他:“兒子,你是不是等我老了,還要跟你老子我拉清單呢?你媽也打你了,你怎麼不給她留一本賬?!”


趙學軍有些氣憤:“我媽用手擰,怎麼留啊!”


兒子們逐漸成長,這令高橘子與趙建國很欣慰。可每個家庭都有各種各樣的問題。雖然故事書結尾都那樣寫,從此他們走向的幸福的生活?可那是騙小孩子的。


趙家人,這一年現在深深的覺得,事情少些,便是幸福。你看現在,奶奶年老,卻並不糊塗,身體也不錯。高橘子賺錢賺得趙建國下半生都無憂了。大兒子爭氣,上的是不花錢包分配的上等學校。而且在學校喜報連連,二兒子的學習根本不用操心,人又機靈,他班主任說考取跟他哥哥一樣的學校那是輕而易舉。小兒子資質平平,勝在懂事貼心。有時候,趙建國也在想,不該再想太多了,不該再貪心了……可是,他還是憤怒,還是傷心,還是委屈,還是憋屈的要爆炸一般的無法發洩。


趙建國所有的工作都被迫停了,上面沒說他工作的新安排,也沒有對他的問題給出任何結論。只是說,叫他呆在家裡配合調查,等待通知。這些事情如何發生的?原因說出來簡直難以置信,可是就偏偏發生了,他已經迎接了四個檢查組,據說還會來第五個。組織上多次為他解釋,現成的證言,銀行提供的證據,常譽的證明信,外加金鑫市場所有的單據帳本都可以說明問題,趙建國很清白。


可是,這種清白,是個錯誤。隨著告狀信越來越多,最後演變成一股難以壓抑住的狂風駭浪。被揭發出的問題有多種:


一、高橘子現在的結果是與幾位大人物有了不正當關係所致。


二、趙建國利用職權給妻子弄錢,搞方便。


三、高橘子必須把錢拿出來,還給……隨便誰,反正不能歸她家。


四、江關縣出過一個古墓,趙建國帶人連夜把挖掘出的古董運走了。


五、趙建國濫用職權,轉移國家資產,走後門給把兒子送上軍校。


等等之類……各種理由,難以一一詳細記錄。這種冤枉到頂點的莫須有的罪狀,整來整去竟演變成了,誰敢替趙建國說話,誰就不清白,一定有私下的交易。


那些信告到最後,意思已經完全毫不遮掩,就是說,趙建國不倒不足以平息民憤。只要他還是縣委書記,只要他還在位置上,那麼那些信必然會沒完沒了。上級領導也無奈,實在架不住公安,法院,省委那邊有十幾米高的群眾來信。即便是跟你無怨無仇,只要你過得比他好,他們就必然不允許你過得安生。


從新年後,家裡的玻璃幾次被人夜裡砸破。院子裡多次被人丟進狗屎,垃圾,死雞,甚至有一次,還有一個不足月的死嬰。


趙建國辛苦工作這麼多年,所有的成績一刹那猶如曇花般的被抹殺了。這種抹殺憋屈無比,完全沒有任何仇人,偏又是遍地仇人,整個社會都因為你家的錢而自覺地站在了你的對面。你家任何的不愉快,都會成為別人的愉快,你家任何的倒楣,都會成為愉悅他人的生活快樂元素。


人是群居動物,脫離開群體,那是不對的。過去平等習慣了,隨著改革浪潮,這種從新劃分階級的現象,一直一直影響深遠,很多人一直無法習慣。


西方電影裡的英雄,可以一個人去挽救全世界,他能夠代表自己。


我們電影裡的英雄,必須要說:我代表人民處決你!他自己不敢處決。


工作全停下來的趙建國,坐在家裡看報紙,看書,有時候也去老常那邊。這幾天單位分房子了,新樓很漂亮,趙家人也一直期盼著。按道理,趙建國家應該有一套。都工作了這麼多年了。可是,組織上跟他談了,希望他能夠讓出來,不然很麻煩。現在,趙建國很光棍,沒所謂,你們隨意。


房子分罷,名單出來後,外界又是一陣是是非非:據說,這次分房子,沒有趙建國家的。這充分說明,趙建國有問題。不然組織上為什麼不給他分房子。


夜晚,高橘子回到家,進門後,她小心翼翼的脫了鞋,穿著襪子小心翼翼的從客廳往房間裡走。


“你也不怕腳涼。”趙建國在沙發上托著腦袋小聲問他。


高橘子一臉巴結,小聲說:“吃飯了沒?”


趙建國搖頭:“沒胃口。”


高橘子舉舉小皮包對他炫耀:“豬大腸,豬耳朵……我去酒廠給你弄了點酒頭(白酒在蒸餾初期截留出的酒度較高的酒。)我去給你兌點低度酒。”說完,高橘子指指房頂。


趙建國樂了一下,穿起鞋,披了大衣跟媳婦一起上了屋頂。


客廳裡安靜非常,沒一會趙學軍跟趙學兵的小臥室悄悄打開。趙學兵慢慢從屋裡走出來,趙學軍跟在他後面。兄弟倆一起輕手輕腳的來到院裡,聽了一會又放心的回到臥室,蓋起被子,仰面看著屋頂,半點睡意都沒。


“三兒。”


“嗯?”


“這幾天,你寫的那個是什麼?”


“憤欲忍與不忍,便見有德無德。”


“啥意思?”


“人能不能克制憤怒與欲望,就可以看出有沒有修養道德。”


“……說的挺對,還有嗎?”


“君子無所爭。”


“啥意思?”


“君子不想跟你爭什麼,就是說,老子比你高尚,是君子,不跟你爭。”


“我怎麼覺得,這叫自我安慰呢。”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還有嗎?”

“君子矜而不爭。”


“說說……”


“君子自尊莊重,不與人爭強好勝。”


“三兒……”


“嗯?”


“我覺得吧,這個君子真可憐。”


“哥你別跟我裝傻好不好。”


“呵……有嗎?”


“嗯,可明顯了。”


“哎,我的修煉不夠,還要繼續修煉……我說,三兒啊……”


“啥?”


“就你每天寫的那個,上善若水的那個,那是哪裡找來的。以前我怎麼覺得,古文都很繁瑣,現在就那麼對呢?那書叫啥名?”


“《忍經》,兩個元朝人集大成的。就是他們把祖先的忍耐,全部集合在一起了。”


“《忍經》,咱祖宗還有這東西?”


“恩,一本教人有高尚道德容讓的書,忍耐是很重要的一種品質。”


“這玩意,有幾種?”


“什麼幾種?”


“我是說,除了這本,還有幾種,那些國家有相關的書,我去找來修煉一下,我最近閑的很。”


“很多啊,只要是古代的書,百分之八十就是告訴你,你要修煉自己的品德,要做到熱愛世界上的人。理解世界上所有的階層。”


“外國呢,我不喜歡讀古文。”


“他們不多,主要在宗教上說,忍耐都是一種自我修煉。不過……只有我們會把這些東西當成一種學術,去故意修煉,去自我憋屈。”


“學的人多嗎?我是說,古代人。”


“恩,很多……只要略有名氣,就會先修煉修養道德,不然……”


“不然就會像咱爸對嗎?”


“恩。”


“三兒,那書借哥看看。”


“你看它幹啥。”


“幹啥……呵,學做人,學做……一個……算了,你睡吧。”


趙學兵翻來覆去的一整夜,大清早的早早的把弟弟那本書拿出來,很慎重的帶到學校,從這天開始,他每天回家都拿著毛筆一行,一行的抄錄……趙學軍覺得,自己的二哥這輩子從未這樣認真過,以前,也許他贊許這種認真,但是現在,他很茫然,當自己的親人必須違背自己的最初意願,扭曲自己的本性,去迎合社會的時候……趙學軍不知道這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這是進步的,還是退步的。


春雨嘩啦啦的下著,今天的春雨特別多。趙學軍在教室給王希寫好信,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他就是以這種日記形式與王希通信。他希望王希出來的時候,別與外面的世界斷裂。他不隱瞞,並不會報喜不報憂,最近產生的困惑,他告訴王希了,家裡的事情,他也說了。上個星期,王希來了住進少管所的第一封信,信裡這樣寫:“賺更多的錢,砸死那幫傻逼。”


趙學軍今天寫信,告訴王希。他這樣想,絕對不正確,這是一種,別人不寬恕你,你自己都不放過自己的傻行為。他寫好,把信投到校門口的信箱後他又覺得,自己也許寫錯了。這些道理他沒參悟透徹。自重生,趙學軍從未像這段日子這般混亂過,他茫然,對成長茫然,這種茫然來源於,這是新世界,絕對不是過去的那個世界……


投了信,趙學軍拐彎去學校的車棚,此刻放學已經一小時。那邊很安靜,只有雨水嘩啦啦澆灌到車棚子頂端的聲音,那種聲音令人感覺又寒冷,又寂寞。


“余老師?”趙學軍看到自己的班主任,呆呆的站在自己的自行車前發愣。


余老師扭過頭,看著他,苦笑:“我教他們知識,他們擰了我的自行車鈴蓋,拔了我的氣門芯,拿刀子劃了我的自行車輪胎。我不怪你們,可我的小女兒還在幼稚園等我。她會很失望吧,我答應她第一個接她的……未開化的古代人都懂得尊師重道!”


趙學軍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回答自己老師的疑問,他記得,王路叔叔出事那天,余老師跟在自己身後一直說“別急,別急……”她把所有的錢都塞進自己的口袋,對自己說:“拿著……拿著……”


趙學軍將自己的自行車放到老師面前,轉身就跑,老師在後面喊他他也只當聽不到。那一路,趙學軍猶如發洩一般的狂奔,他渾身淋得濕漉漉的,涼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即使如此,他卻覺得,好舒服,很暢快……他穿過街道,穿越人群,跑到家,推開門,喘著氣對屋裡大聲喊:“老爸!我們一起去大雨裡飛奔吧!”然後……他抬起頭抹了臉上的一把雨水,看清楚之後……傻了。


萬林市的市長宋遼闊帶著自己的兒子,妻子來趙建國家,進行一次友好的串門。最近,他目睹趙建國的那一串倒楣事件。說實話,這事兒,他敢說國家主席來了,也幫不上什麼忙,與輿論作對,向來沒有好下場。


可是最近他總是想起,正在表演鋼琴的弟弟被人抓出來,丟出去,一腳踩斷手指。漂亮高雅的母親被人剃了陰陽頭。威嚴的爸爸被人掛著杠鈴片跪在廣場,他們沖他吐吐沫。全家人被趕到農場的那些日子。今天早上,他又看到了趙建國,他找領導,說自己的事情,當他從政府大樓出來,有人在他身後吐吐沫:呸!總不能世界上所有的便宜事兒,都被他家站了。


所以……宋遼闊帶著全家來了,他就是要拜訪給那些看不到,觸摸不到的人看看,有人不怕你們,有人對你們不屑一顧。他是這麼想的,可是,下意識的,他還是選擇了,天色昏暗的這個雨夜來,進了屋,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建國,我來看看你,當然,我代表自己。”說完,他自己嚇了一跳。


宋遼闊的到來,對於趙建國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他招呼高橘子,將家裡最好的東西都捧了出來,這才剛剛做了一桌子好酒好菜,請了宋家人才上桌。就聽得家裡大門,被咣當!一聲推開,自己的小兒子,喘著氣,一身濕淋淋的對著地面大叫:“老爸!我們一起去大雨裡飛奔吧!!!”


第三十章


在挨了一頓毫不客氣的打、罵、擰之後,趙學軍裹著被子,眼巴巴的坐在小屋炕上。他坐了一會……饑腸轆轆,見沒人搭理他,就推開小屋床邊的小窗戶,看廚房那群人吃東西喝東西。那些人還是故意不看他,還大聲說話。


我們都知道,趙家的廚房是從以前的後牆接出來的。所以趙學軍與趙學兵的臥室,常年沒有陽光,唯一的窗戶打開,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能看到廚房。


窗戶推開後,當那股子撲鼻的菜肴香氣,一陣陣的襲來,趙學軍可憐巴巴的雙眼含淚的看著自己的爸,媽,哥,奶,還有最最親愛的改霞姑。沒人理他……都當他不存在……


“這幾周,你的問題上了幾次會。大家都對你的情況很瞭解,也很同情。”宋遼闊坐在廚房飯桌的主位,他的話大多都是寬慰之言,雖無實用,勝在那片心。

席間趙建國多次敬酒,感激之意,難以言表。這段時間,趙建國憋壞了,總想發洩,好不容易逮到了人,他想說,宋遼闊卻害怕知道一些事情,害怕自己一激動答應什麼又辦不到。所以,他只往家庭,生活上引,一來二去的,趙建國倒是明白了,雖然無奈,卻仍舊感激。


“理解就成,理解就成。”趙建國想了一番,表面上笑的倒是豁達了些。桌面上他連連敬酒,勸菜勸飯,腳卻在桌子下跟著急表達一些其他意思的高橘子,已經交鋒多次。


“爸!”餓的忍耐不住的趙學軍高聲叫著爸。


“放!”趙建國怒吼,對兒子今天的行為他真的是很生氣,這孩子一住院就是好多天,就怕著涼,他還敢大雨裡奔跑,不要命了。


“爸,我沒屁,我餓。”趙學軍委屈的反抗。


“忍著!今天不寫完三百字的檢討,還想吃飯,吃屎吧……宋市長,你吃,你吃……吃這個……哎,對嘍,這個好……我妹妹改霞最拿手的……來來,是叫長安吧,你也吃。”


宋長安想笑,硬生生忍住了。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麼鮮活的人家了。原本他跟父親進屋,看到這位趙書記先是熱淚盈眶,接著與自己的父親握手。才寒暄幾句,人生感悟,世間的無奈,種種情緒迎面襲來。他的遭遇令人磋歎。而這家的主婦,那個傳說中的要發死了的女主人,很激動的握住自己爸爸的手,同是雙眼含淚,一臉真誠的說:“感謝,感謝宋市長,感謝市委領導……感謝……”


一家大小有次序的忙活,沒多一會,端上了家常菜肴,還有一些以前沒吃過的花了心思的本地傳統菜。趙建國說著熱情的話,將他們讓上桌。他們按照主次坐好。趙建國舉起酒杯,先是仰面看房梁,把硬漢的熱淚硬生生憋回去,這才哽咽開口:“宋市長,這第一杯,我要敬給……”


“老爸!我們一起去大雨裡飛奔吧!”


那是一種有境界的靜默……長時間的……地球都停止了轉動的寂靜……


一家人呆愣片刻,老宋家一家看著趙建國瞬間從嚴肅的,想向組織表白自己清白的可憐人,化身成為一個無法形容的隨便什麼……


他先俐落的一彎腰先脫下一隻拖鞋,對著門口就丟出。那拖鞋擦著他老婆的腦頂飛過……鞋還未到位置,趙建國大跨步的邁著椅子也飛撲了出去,他完全無視自己這一家人看,很直接的在家門口就把兒子扒光了。


趙學軍捂著下身悲憤著掙扎……高橘子怒吼著沖進屋抱出一床棉被,圍上去就開始了一頓潑天嘮叨,趙家老二拿著一條破毛巾跟在自己父母身邊轉圈,而這家的老奶奶,舉著拐棍,抽冷子就給自己兒子一棍子,她捨不得打孫孫。


“兒哎……你就像個二傻子一樣,從大街上跑回來,叫你傻爹一起出去飛奔。飛……飛你媽的鞋拔子的奔……趙建國我告訴你,我老高家的根就夠傻的,可我家沒這麼傻的傻筋,我跟你說,這傻筋一定隨了你了。趙學軍,你是不是覺得你老子好過了,你是不是覺得你爹每晚爬房頂,咱日子美好了,行,我就當沒生你,就當你是太上老君的屁蹦出來的……你不想活,早說啊!我……我還治不了你了,我……我生你出來,我丟尿盆裡淹死你……啊……淹死!絕對淹死!”


“擦擦頭,擦擦頭,媽你讓開點……我給他擦擦頭。”


“軍軍哎,這是抽什麼瘋了,建國媳婦麼?老趙家麼這個傻根麼……你家的麼!”


“擦擦頭,擦擦頭……”


“趙學兵你拿個破擦腳毛巾,那裡溜達啥,擋啥啊!起開……我跟你說,趙學軍,哎呀,氣死我了,瞅你們爺三那個傻樣……”


“擦擦頭,擦擦頭……”


“改霞,你去倒杯紅糖水,煮點大蔥鬍子姜片,把大屋那個藥盒子拿來,拿片撲熱息痛……哎,我怎麼就不能生個閨女呢,我怎麼就不能生個閨女呢?”


“擦擦頭,擦擦頭……”


“我又沒發燒,亂吃什麼藥!”


“你拿塊破毛巾,舞啥舞……起開!”趙建國抓起毛巾一甩,那塊毛巾穿越人群,就掛到了宋長安的媽媽劉青靈那漂亮的發卷上。


這家人頓時驚了,又反撲回來一陣忙亂。宋長安躲在一邊,看著那個禍害源頭,裹著被子卷,往裡屋蹦……


罵完兒子,陪好不是,將客人再次請上座,端著酒杯的趙建國,尷尬的看著宋市長,小心翼翼的說:“對不住啊……”


“……哈哈……算了,算了,建國,我還以為你現在每天長籲短歎呢,看樣子,哈哈……你那裡有這個美國時間愁哦!”宋市長哈哈大笑,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高橘子急了,立刻站起來表白:“有,趙建國有美國時間……大把的,好多美國時間!他可愁了宋市長,趙建國要愁死了,每天晚上爬房頂子。真的……”


擺擺手,宋遼闊與劉青靈相視一笑,倒是真心喜歡起這家人。劉青靈拍拍高橘子的手,溫聲軟語的安慰:“小高,咱領導人都說了,要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你這也是回應國家號召。所以別擔心,要我說,這說不定是好事呢,那書上不是說嗎,不經一番寒徹骨,那得梅花撲鼻香嗎。”


高橘子一陣難受,擰下鼻子:“大姐,我知道,道理是這個道理,工藝美術品廠的情況你們都知道,我是真的沒辦法,老大上大學,老二也馬上要上,老三出過車禍身體不好。趙建國他今天發發善心,明天發發慈悲。一年十二個月,你說他那個月工資是完整的交到我高橘子手裡的。這眼瞅著廠子黃了……我這也是自食其力,可是現在老趙這兩頭不靠譜的日子,實在沒辦法過了,秦香蓮還有個地兒擊鼓,您們說,我想擊鼓鳴冤,可我也得找到廟門啊……”


趙學軍身上那股子冷勁兒過去,捂著被子暖洋洋的,他舒服的趴在窗戶上,迷迷糊糊的看了一會,覺得甚沒意思,於是縮回床,靠著牆腦袋裡一陣胡思亂想。


“要我說,老趙,現在這個情況確實沒辦法,我說句心裡話,要不……你最近請個病假,索性!就坐在家裡好好休息,休息。等這陣子過了,我想想辦法,跟組織上提提……”宋遼闊好心的建議著。


趙建國端起酒杯,沒說話的喝了半杯苦笑:“也罷……行,我明天就去請假,其實這幾天,我也是這麼想的,我老母親年紀大了,我也想陪她去省裡做個體檢,好多年沒看我大哥了,我也想去看看。這人這輩子除了工作,不是還有好多其他事兒嗎。”


“這人言可畏,自古就是這樣,你能跟一個人吵架,難道跟一群人吵架?那就是你傻了。我家老宋這也是肺腑之言,都是那會子過來的,哎,不說這些了。橘子,你家老二學兵跟我家長安可是同班同學呢,我家長安說啊,你們家的孩子學習都是拔尖的……多好啊,你看我家長安,偏科偏的厲害,我跟老宋都要愁死了。”劉青靈打著哈哈,轉移話題。

“哎,一家一本難念的經,就說這個倒楣軍軍吧,你看到了,竟給我們找事,大姐,你是不知道呢,軍軍以前出車禍,拇指大的鋼筋從前胸到後背給他紮了個對穿。那時候啊,給我嚇得,都不想活了……比起那會,說實話,現在這個不算什麼。真不算什麼……只要孩子們好,其他的,算個啥……”


宋長安一直悄悄的觀察著在窗臺上發賴的趙學軍,他有些迷惑。那天在工地他聽到他安排事兒,陰起別人來,那手段就不像個小孩兒。可今天,這孩子分明就是家是嬌生慣養的。他跟自己不一樣,小時候,爸爸,媽媽的問題遲遲沒有解決。他一個人在老家過,想要什麼那都得動腦筋,看眼色。趙建國家,三代窮根,成分好的政治波折沒觸及到這個家的根骨。趙二給他的感覺,已經令他刮目相看,可這位……他看不透他。


他看他好沒意思的扒了一會,又無奈的縮回自己的屋子。這一刻,宋長安很想進去,跟他聊聊。他想問他:哎,怪物,咋長的?教教唄。


趙學軍聽著外面的音聲,那外面,有個呼吸聲,他聽了很多很多年。人的耳朵可以記錄很多音聲。但,最熟悉的,是一種很特殊的,只屬於你,只能印刻在你的靈魂裡的,屬於他的上樓梯咳嗽聲,撒尿最後一刻抖動一下的斷流聲,吃飯咀嚼的聲,夜裡咬牙放屁的聲,它只對你毫無顧忌的展現,你每天聽一次,一年三百六十五次,一生有一多半的時間,你就只能聽它。最初聽到的時候怎麼都順耳,最後聽到就想捂耳朵的……聲音。


趙學軍不喜歡再次聽到那聲音,他煩躁,想遠遠地躲避開。可是,有些事兒,你回避不了,就像你這輩子沒有跟著他,粘著他,沒有傻乎乎的對他表白。你當不認識他,可他又認識了你二哥。你沒跟著他去他家,可他又來到了你家。這都叫什麼事兒呢?用後腦勺輕輕的點點牆壁,趙學軍眼珠子一陣陣的咕嚕嚕亂轉……


他迷迷糊糊的想著,聽著,不知不覺時間過去……有雙熟悉的大手摸索到他的額頭,打斷他的回憶。


“爸。”趙學軍睜開眼,看著自己的爸爸。


“臭小子,知道錯了嗎?”趙建國摸到沒發燒,心完全放下了。


“他們走啦?”趙學文坐起來,看看外面,改霞姑姑正跟媽媽收拾著呢。


“走啦,你這孩子,這一晚丟人丟的,哎。算了,吃你的吧。喏……你姑姑剛給你做的,淋了雨,不能吃肉,小心嗆風積食。”


“爸,我出生于一九七三年七月七日,農曆六月八日。”趙學軍坐起來,被子滑下,他自己揪住連忙縮進去。


“吃你的麵條吧,我知道你沒發燒。”


端起麵條,趙學軍稀裡嘩啦的吃了半碗後,他仰起臉對站在對面看著他吃得香笑眯眯的老爹提高聲音說:“爸,我今年十四歲了。”


“恩?軍軍,你偷酒喝了?”趙建國坐到床沿,又摸了一下兒子的頭。


拿筷子鬱悶的撥拉開老爸的手,趙學軍帶著一點氣的大聲說:“爸,咱家現在這樣,你就是躲,你還能躲一輩子?我有點想法,都想了好些天了,你要把我當小孩呢,我就不說了。你要是把我當成讀了幾年書,還懂得一點道理的人呢,你就聽聽。”


趙建國探頭看看正在滿地繁忙的高橘子,他站到床上,關起小屋的窗,坐下對自己兒子小聲說:“你媽,給你們付出不少了,對咱們家,對我,對你們哥三都是這樣。爸知道,這段時間,你跟你哥都不好過。所以呢,要是叫你媽把現在的工作放下,那就算了。這一次啊,爸爸想好了,爸爸退,我又沒錯什麼,我就不相信,沒說理的地方了。你們小孩子家家的,別操這份心,好好念書得了。”


稀裡嘩啦的吃完面,趙學軍把空碗放置到一邊,擦擦嘴角辯解:“誰說叫我媽退了,我跟你說老爸,我有個笨辦法,也許能成。”


“你能想什麼辦法,算了,你說說。”趙建國還是覺得,自己的兒子什麼忙也幫不上。


他們父子嘰裡咕嚕的一頓說,最開始,趙建國連連搖頭。最後高橘子也進來一起商議。開始,他們堅決不同意。趙學軍又是起誓,又是解釋……


第二天一大早,高橘子還按照以前的時段,早早去了市場,開業後。她沒像以前一樣,見人就嘮叨,逢人就嘟囔自己家多清白,自己有多難過。她關了門,坐在自己辦公室,哭了一整天。怕人聽見,她小聲嗚嗚,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可淒涼了……


第三天一大早,還是那個時段,還是做那樣的事兒,又是一天哭。


第四天,高橘子操著沙啞的聲音,把現在管全面雜事的老廠的李科長叫進辦公室,她囑咐了一番話之後,從會計那裡,將所有的錢支出來後來離開了。老李科長出來後,那是歎息搖頭,沒一會,他在金鑫市場已經傳播了一大圈。


高橘子帶著小兒子去了省裡,不久省裡打來電報。趙建國現在停職在家,電報是直接打到市委門房的。上面只有幾個字:兒病重,速來!


那電報一上午,連續來了三封……當天下午,趙建國連夜離開萬林市。


半個月後,高橘子帶著兒子回到了萬林市,趙學軍請了一個月的假,呆在家裡不出門。而高橘子到處找人賣金鑫市場。


等到暑假之前,趙學軍終於回到了學校參加考試,班主任把他叫過去,問他怎麼樣了,他說:“沒怎麼樣啊,我媽,我爸說,沒事的,叫我想吃什麼,吃什麼,想買什麼買什麼,我媽現在跟我可好了……巴拉,巴拉……”


趙學軍這學期,雖然誤了大部分功課,可是成績卻考的非常好。在他考試這段時間,每天放學,趙建國就推著車子學校門口小心翼翼的等著,等他出來,就托著他回家去,一步都不叫他走。


趙家倒楣了,他們家的小兒子,因為以前的車禍,得了後遺症。具體什麼病?反正很嚴重,就是把金鑫市場賣了,也補不了那個大窟窿。


趙家倒楣了,趙家的小兒子據說要換個心臟。


趙家倒楣了,高橘子為了小兒子的病在到處籌錢。


有關于,趙家的倒楣事,成了萬林市最新的新聞。老百姓嗎,對新鮮事那是喜聞樂見的,他們是善良的,也是有著強大的同情心的。在得知了趙家這點事後,很多人都說:哎,這人啊,就不能全了。那大錢能賺,也要看有沒命花是不是。看到沒,老趙家,發了吧。這才多久,孩子就得病了。老天爺啊,門清著呢,你吃多少,賺多少,自然有帳本記著呢,多吃一毛錢的東西,你都得給吐出來。


兜兜轉轉的,一個月過去了,一位從南方來的商人,購買了趙家的金鑫商場。老趙家的那些事兒,那就成為了過去了。沒過多久,高橘子帶著小兒子,又去了省裡。等到暑假結束的時候,高橘子帶著兒子回來了。她又回到了金鑫市場,不過這一次,她只是副經理了,她每個月只能拿點死工資,給別人幹活了。


對了,那些有關于趙建國的檢舉信,揭發信?那早就是過去的事兒了,那些信好像一夜之間就消失了,消失在人間,不見了……


第三十一章


坐在學校的雙杠上,趙學軍跟幾個同學在閒聊。大多時候趙學軍並不多開口。哎,這也沒辦法,太過於自我的性格,並不是社會群體裡受歡迎的一類人。所以,他只是聽,從不發表意見,只是在最適當的時候跟著大家點頭,搖頭,迷惑,恍然大悟之後……佩服,佩服。


七十年的少年,看港臺電視,並且深受其影響。而港臺片也重度影響著內地社會對審美觀,愛情觀,甚至對世界的看法。與趙學軍差不大的這群孩子,在思想上與六十年代出生,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有了極大的區別。就拿愛情來說,六十年代那群穿喇叭褲,帶蛤蟆鏡子的哥哥們,如果喜歡一位姑娘,他絕對不會說出我愛你這樣的詞彙。

他們所受的教育,娛樂,所處的環境,並沒有有關于‘我愛你’這三個字的詳細解釋,以及實現其目的詳細方式,所以他們不會。六十代的一位男孩子,愛上女孩子他會猶如一隻雄獸,在這個女孩子面前上躥下跳,蹦來蹦去,迪斯可,耍帥,溜達來溜達去,男孩子會使盡撩撥,吹口哨,一上午來回在女孩子面前走來走去上百次。但是就是不敢走過去,抓住人家的手說:“我稀罕死你了。”後來……他們怎麼成的?趙學軍沒注意,反正沒見那個在那裡喊:“XX,我愛你!”即便是有人喊了,也會被全世界看成精神病的。


七十年代出生的這群少年,好似在情感上又灑脫了一些,知道討好女孩子要送禮物,知道傳紙條,知道為她們服務,也會在有了懵懂之後,先請一位好友探風,接著幫著說和說和。成就成了,不成也不會那麼尷尬。簡陋的錄影廳,滿是煙頭,腳臭味的環境,鑄就他們新的世界的第一個世界觀,那之後,這一代隨著這個國家快速進步的腳步,而不斷的調整觀念,完整的跟隨……“適應”這個詞成了這一代人一直在做的事情。永遠都在調整自己,都在適應當中。


帶白圍巾的周潤發。還有瓊瑤的純白概念,穿著白色的裙子,白色的衣服,睡在白色的床單上,看著白色的窗簾外,那種單純的白色的只是哭哭啼啼,什麼都不做的愛情。無法否認,那是七十年代男女的最美好的時代,不管是對的,還是錯的,那是記憶。就像汪國真說的那樣,淡淡的霧、淡淡的雨、淡淡的雲彩、悠悠地游……這個時代,有它無可替代的夢幻一般的奢華。


“我二叔,今年二月從廣州來,跟北街舞廳那邊,打了一架。”說話這位,坐在班裡的最後一排。


趙學軍雙手握著雙杠,笑眯眯的聽著,這個故事他大約聽了十多次。周圍的少年也聽了多次,但是他們就是很喜歡聽。


“我二叔跟他的朋友,站在北街舞廳門口。南方人不是不耐冷嗎,出門的時候我媽就叫我二叔穿上我爸爸的黃大衣。那天很冷,舞廳也不開門,我二叔客各縮縮(像個鄉下人的意思)的躲在避風的地兒等著。壹加壹舞廳那幾個看大門的叫我二叔起來,我二叔沒理他們。傻逼上去就踢了我二叔一腳。


我二叔當時就不願意了,站起來,唰啦,就脫了他的黃大衣,露出裡面的花襯衫,巴拿馬褲子,還有大皮鞋。壹加壹那幫孫子,當時就傻了,問我二叔,你那裡的?我二叔說:歐系廣州來的,怎麼了?說完,上去就是一腳!逼次啪嚓的就打起來了……”


好吧!他二叔贏了。


香港的人是不可能來的,於是出於對粵派文化的崇拜,接近它的廣州,認識廣州人也成為一種牛逼的現象。脫去黃大衣相當於人格上的奧特曼的變身,這不好笑,新的階級已經產生,對金錢崇拜畏懼時代,已經開始了。


“那你二叔,現在在幹啥?”總有人很好奇,南方人在幹啥。


“做生意了,你們不知道,我二叔說話特別有意思,他管對不起,叫燉母雞。給我媽樂的……”


趙學軍跟著笑笑後,抬起頭,深深的呼吸著現在的空氣,清新,朦朧,還有一絲絲甜膩。


“趙學軍,去看你哥哥他們踢球唄,宋長安踢倒掛金鉤呢!”班裡同學,招呼趙學軍一起去操場看趙學兵那些人踢足球。現在,每個學校都有很自然的足球團體,對貝利,對馬拉多納的崇拜甚至有時候會超越港臺劇,無論如何,這是青春。


趙學軍是學校少有的,可以和那群踢足球群體混的好的人。他可以帶著人,一起進入某些區域,比如球員休息區,坐在那群人的身邊聽他們吹牛逼。他哥哥趙學兵混的好,足球左後衛踢得也不錯。而宋長安更是學校名人,他們學校這組自發的球隊,據說在全市是頂尖的。


宋長安是個球癡,素質也非常好。他長大了有句口頭禪:看那幫傻逼,踢得那叫狗屁的足球,要我踢,早沖出亞洲,走出世界了!他十六七歲,就會無師自通的踢一些高難度的球技。那個倒掛金鉤,每天下午,他都會表演一次。


於是,每當學校下午二節課之後,學校的小男生,小女生,就會滿眼閃著小星星,羞澀矜持的趴在操場的鐵絲欄外,看著那群人滿場跑。也許這就是偶像崇拜的最初階段吧。前輩子,趙學軍就是那裡的一員,呸呸!往事不堪回首。


“我不去,有事兒。”趙學軍寧願在這裡聽同學們吹牛逼。


“去唄,要麼,你去把你哥他們現在用不到的足球,借來耍會唄。”班裡的同學一起哀求著。 一位少年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足球,這也是一個奢侈的夢想。大部分的人,家裡還很窮,是買不起足球的。趙學軍下了欄杆,點點頭,在班上同學羡慕的眼光中向足球場走去。


“軍軍,軍軍!”遠處的呼喊,令趙學軍眉頭擰了下。喊他的這人是他大姨,高蘋果的二兒子譚良良,今年考到萬林一中的。要說起來,高蘋果家的兩個大孩子學習都不錯。她大女兒譚月月,在市二中上高中。譚良良今年是媽媽老家那個縣的第三名。村裡來的娃住在一中住校。總有一段時間是不適應的。這些苦孩子,家裡情況大多不是很好,所以從穿著,到吃住,都是低城裡人一等。他們不善交際,除了會學習,也沒什麼吸引朋友的特質。什麼是學校,學校就是交朋友的地兒啊。於是,站在圈子裡,自己又畫了圈子,被孤立,是必然的。譚良良一見趙學兵,趙學軍,就像沒奶的孩子看到了娘。感覺生活都充滿了光彩。


學習好?好吧,學習好,老師喜歡,家長喜歡。在八十年代初期,學習好在學校代表不了什麼。真正在學校算得上混的好的少年,一般都或多或少的跟社會上的人有些交道。怎麼形容這些特質呢,簡單的說,會耍,耍的開,耍的新奇,這個叫混得好。至於你努力上進,十三歲奠定強大的理想,發誓要為國爭光什麼的,基本沒人搭理你。


“有事?”趙學軍並不與譚良良親厚,不過他不象自己二哥那般尖銳,翻著白眼就過去了。


“俺媽,叫俺給你帶了柿餅麼。”穿著父親改小的衣衫,譚良良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的手工布鞋,窘迫的很。


“好啊,我一會去你們宿舍拿。你跟班裡同學處的好唄?”趙學軍無法拒絕譚良良的依靠。


“好著呢。”譚良良憨厚的笑笑。


“學校的飯還中吧,飯票夠嗎?”


“夠吃,比家裡吃得好。都是白饃……你去那裡呢?”譚良良很想跟。


“去借個足球,我走了啊……”趙學軍轉身向操場走,不用問,譚良良必然會跟,他會一聲不吭的保持兩步距離,左看右看的找班裡的同學,只要有熟人他就會大喊一聲軍軍。這個時候,趙學軍也會給面子的應了。他答應完之後,譚良良就會很滿足的,笑眯眯的繼續跟著直到放學。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月了。


趙學軍走進操場,溜達的往球門走,他二哥一身臭汗的跑過來問他:“軍軍,幹啥呢?”趙學軍指下那邊的七八個不踢的足球說:“借個球,我們班同學踢。”趙學兵點點頭,用下巴點點譚良良:“又跟上了?”趙學軍笑笑:“恩,哥,面子上還是要過的去的。大人們的事兒,是大人們的事兒,都在一個學校呢。你不理他,他日子更難過了。”


趙學兵點點頭,轉身大喊了句:“孫子,等哥來虐你!叫你賤!”又跑回去了。這傢伙球癮大的很。


“軍軍。”宋長安坐在一邊的休息凳子上笑眯眯的,揮著手打招呼。趙學軍沖他點點頭,有點好奇的看看他伸出去的那只,包了紗布的腳。


“長了雞眼,剛剜了。”宋長安解釋。


趙學軍哦了一聲,彎腰找球。宋長安站起來,蹦著來到他身邊,幫他挑,等他挑好,宋長安拿出一條進口的巧克力:“我舅舅家寄來的。”

趙學軍吃過這種巧克力,以前,乾爹能整到好多外匯卷,雖然這幾年眼見著友誼商店的榮光過去,可是依舊有特定的東西,外面買不到。常譽那個人不太會消費,所以每次去了友誼商店,除了買一些藝術品之外,就給趙學軍買這種小食品。趙學軍看了他一眼,也不客氣,拿過來,裝進兜裡。宋長安對他的這種謝謝都不說的拿取,也不在意,就是笑笑。


趙學軍將足球給了班上的同學,他們興奮的立刻的紮堆,不敢去操場與大孩子爭領地,他們就在教學樓的後牆踢球,趙學軍並不參加這種活動,全世界都知道,他的身體很不好。有謠言說他心臟是換的。坐在牆角,趙學軍看著那群人踢來踢去,有些羡慕,卻也不敢紮進去跟大家一起玩。


“軍軍。”譚良良又挪動了過來。


趙學軍把屁股挪下,譚良良頓時高興的不成,過來小心的坐下,只坐到椅子的一個角角。


“軍軍,俺上星期回去,咱姥姥問你了。”譚良良小心翼翼的說到。


“哦。”趙學軍點頭。


“咱舅舅他們,被縣裡坑慘了,真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譚良良繼續解釋。


家裡跟姥姥家,好久不來往了,這次是姥姥家主動再也不來往的。趙學軍對於突然富起來的,甚至還上了幾次報紙。據說是當地第一批萬元戶的舅舅家,說不出是憤恨,還是什麼。倒是他媽媽高橘子,第一次看到報紙後,好像是真的絕了念想了。看趙學軍沒說話,譚良良連忙解釋。


那年,舅舅的山林都賣了,換了錢後,家裡就等著高蘋果還錢。譚良良的父親是肺結核,雖然後來真的治好了,可是身體也完了。高蘋果一個人養著丈夫,養著五個孩子。辛苦自然是不用表述。兩位舅舅商量了一下,決定給大姐貼錢。正商量的當口,鄉政府來了一個新書記。這位新書記是位非常有理想的領導幹部,所以,他一到當地,就大力挖掘各種“尖子”做宣傳開展工作。老高家的房子是新蓋的。有收音機,自行車。還是第一批承包山林的農戶。所以老高家成了這位書記大力扶持的目標。


如何成為一個萬元戶,在八十年代初,總有它特殊的衡量方式。這位書記帶著當地的記者來到高家,把他家的新房子折價,他家的傢俱折價,把他家的山林折價。又把高果林,高果園今年賣的樹苗錢算進去。就這樣,一個集合了整個家庭資產的“萬元戶”誕生了。高果林,高果園一下成了名人,高果林甚至成了那個縣城的萬元戶代表。幾次披紅掛彩進縣裡作報告,進市里作報告,最後,竟然去了省裡,一下子成了農民聯產承包的代表。這兄弟倆念著准好的稿子,內心一片戰戰兢兢。等一切虛華結束,兄弟倆回到老家,這位書記大筆一揮,強迫一般的,將很多沒人承包的山頭,都給了老高家。


現在,別說還錢,老高家把所有的錢買了樹苗,果苗。最後,家裡窮了,沒關係呢,這位熱情的書記又帶著他們去貸款,好吧,高橘子的錢沒還了,家裡現在還有幾萬塊外債呢。本身種果樹,承包果林就是個週期很長的事情。所以,到現在,別說高果園,高果林。老高家任何人都不敢出現在高橘子的面前,這種關係的拉長,已經呈現越來越遠的趨勢。中國有句古話,走親戚,越走越親。這親戚不走,那就遠了去了。


趙學軍微微歎息,只覺得這事兒透著一股子戲劇一般的玄妙。味道很苦,很酸,有股子說不出來的滋味。上輩子,他舅舅是辦粉條加工廠發起來的。那都是九十年代初期的事兒了。這種包果園的事兒,賺大錢是一定的。不過以這種方式富裕,倒是真的出乎趙學軍的意料。前輩子在書籍報紙裡看過相關的故事,只是沒想到,老高家又演了一遍!


趙建國恢復工作後,沒有回到江關縣。組織上安排他去了人大當副主任。趙家冷了一段的門庭,又奇跡一般的熱鬧了起來。消失的朋友,同事,都回來了。一些見到趙建國就躲的很遠的人,現在遠遠地見到立刻會迎上來,親切的問候,對前些日子發生的事情表示異常氣憤,以及憤慨。他們例舉了好多與那些勢力作鬥爭的故事。有人甚至聲淚俱下的講訴著。


最初,趙建國對這樣的事兒,帶著一股子好笑的態度去看,去聽。但是他架不住人多。越來越多的人聚在他身邊,都向他表達了一個意思,他前些日子,不是一個人戰鬥的,是很多人陪著他一起戰鬥的。


人大的工作,忙起來,忙死,閑起來,也閑死。趙建國這天,在辦公室寫了一上午毛筆字,下班後,他坐著新配的專車來到妻子高橘子的金鑫市場。他下了車,溜達一般的背著兩只手的看著妻子的產業,越來越興旺的金鑫市場,現在院子中間的空地都搭建了五大排露天的水泥板子的交易攤點。哎,妻子現在對世界,對城市,對改革,有她自己的看法,那種看法,犀利,睿智。高橘子早就不知不覺的成長成一位女強人了。現在,家裡做主的,早也就不是趙建國。


當然,趙建國對誰做主,一點也沒意見。他只是帶著小嫉妒,享受著高橘子對他的親情。他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事兒,高橘子都不會跟他走遠,只要回頭,他的媳婦就會踏踏實實的站在那裡,支援著他。


推開剛裝修好的辦公室的大門,趙建國對幾個坐在外面的員工點點頭。高橘子俐落清脆的嗓音從裡面傳出來:


“是啊,總經理,這個月的報表給您送去了。多塞(多謝)啊,還是您的領導有功,我們只是您旗下的螺絲釘嗎,對對!!您說的太對了,金鑫市場這邊一切正常!對!對對!嗯嗯,這個月要用一些錢做個看板子,大概三米乘四米五,恩,是的,要焊個大鐵架子。恩,我打了申請報告了……”


趙建國憋著樂,推開妻子的房間,反手關住門。高橘子假模假樣的放下電話,安好被拽開的電話線,沖著丈夫吐吐舌頭。


第三十二章


閔順媽回老家的時候,在農場那邊,弄了一整只野山羊肉。這會子,誰家裡也沒冰箱,天熱了,也不好保存,閔順媽就剁了一半,連著半幅羊骨頭羊下水,半拉羊頭送到趙學軍家。


趕巧了,這幾天乾爹常譽從上海回來,這老爺子好像是從上海的二手市場整了幾套好家居。老爺子心情好,就詆毀說改霞姑姑手藝不好,這羊肉不是這麼做的。


老爺子親自動手,支了一口大鍋在院子裡,從早上起就開始鼓搗。他先把骨頭不加任何作料的下了鍋,一直到燉出奶色,這才把調料逐漸逐漸的丟到鍋裡小火再熬。等到老湯喂好,就下羊頭下水一起鹵。晚上,他把燉好雜碎撈出來,將羊肉連著豆角,土豆,大粉皮配著老湯的悶在一起,又找了上好的東北大米,用蒸熟的法子做了。


趙家把宋市長一家請來,高橘子買了一些時令的香瓜葡萄,趙建國開了一瓶子汾酒。趙學兵把電視搬到院子裡,改霞姑姑切了一大搪瓷盤鹵肉。三家人就團團圍住桌子,不喝酒的吃燉肉菜就大米,喝酒的就鹵肉,如此,在夏日的燦爛星光下,有說有笑的吃了起來。


“我就覺得住平房好,以前在娘家,我家還有個葡萄架子,夏天了,一家人團團圓兒坐了,一呆就是一晚上。”劉青靈拿著芭蕉扇給家裡的兩個小的扇著,宋長喜,宋長樂的眼睛盯著電視一動不動。


“哎,這小院子,我也住出感情了,現在誰還有福氣住磚頭窯洞呢,前些時候我挺羡慕搬新家的,現在我也不羡慕了。住樓的都累死了。”高橘子表示贊許。


宋遼闊抿著酒,笑了下:“這裡你們能住多久,住不了多久嘍。”


“咋?”高橘子眨巴下眼睛問宋遼闊:“宋市長,是不是這裡要改造了?”

“改造?你那裡得的消息,沒這回事。是政府要蓋二號院,三號院。這次,你家,我家,怕是要做鄰居了。我前天去書記那邊看了設計圖,都是獨棟的小院子。老趙這次可是吃的遲飯,可是這是好飯啊。前段時間分了樓的,這次怕是要後悔死了。小二樓啊,樓上樓下,前院後院,不小呢!你家建國的職稱剛夠分一棟的,這調回來,沒壞處吧?”


高橘子聽完,看下自己家的小院,小屋子,小煤池,核桃樹,雞棚子。她撇下嘴:“呦,那我得謝謝您,可我捨不得,這院子,都住了好些年了,今年老趙才安了土暖氣。家裡冬天也要熱乎了。我不羡慕住樓的。”


“這話不錯,你看我那園子,大門一關,四方的天兒,我想吃啥,吃啥,想幹啥幹啥。要是你捨得,軍軍過去陪著我,那就更美了。”老常插話,繼續拐帶自己乾兒子。


趙學軍笑眯眯的,伸出筷子夾了一筷子肉放進乾爹碟子裡:“我去不去沒關係,您要是寂寞了,給我找個乾媽唄。”


老常在趙建國嫉妒的眼神裡夾起肉丟嘴巴里,吧嗒倆下嘴兒:“我都六十一了,再找個,我跟人家過個三五年。這三五年能有什麼滋味,還是不是互相不了解,每天吵著瞭解。等到了解了,我也蹬腿了。我死了沒關係,我存點家底,還不都是你的,到時候你連一點都占不到。兒子,你咋那麼傻呢?!你看你媽多精。你這傻根怕是老趙家的。”


“我呸!我家學軍不稀罕啊,他要什麼沒有,你就跟你那滿院子的破東西擠在一起,做原始人吧!”高橘子譏諷他。


“哎哎……咱是君子,君子不跟婦人鬥嘴,我吃肉。”老常低頭吃東西,趙學軍悶頭笑。


“老常,我聽市委外事辦的跟我說,你家海外親戚不少,也一直要求接你過去贍養。無論如何,那邊物質條件還是優越的,你一個人也不是個事兒。”宋市長拉家常一般的問到。


“誰說我一個人了,我兒子在這呢。他們……哎,往世不可追也,不提也罷,親情,親情是個大學問啊。不說了,咱說趙建國,這老東西,最近把自己藏得可深了,越來越不招人喜歡。”常譽唏噓了幾句,把話題引到趙建國身上。


趙建國根本不應戰,他大口吃香瓜,看電視。


趙學軍借著院子裡的院燈,給王希寫信:


“王希你好:


夏天到了,南方的天氣一定很熱吧。你在山西長大,一定受不了那裡的天氣。不過要多多忍耐。


前天,我媽給你媽打電話了。阿姨身體很好,在單位也很好。王瑞這次考試,又拿了第一,也懂事了。我想下次你看到他一定長高了不少。


大哥從軍校來信了,叫我媽給寄十條純棉褲衩,我媽說他是吃褲衩的。你都不知道,大哥現在可能裝呢,每次來信還分兩封,給我爸寫的那些內容全是政治啊,什麼思想啊。我覺得,大概咱們一起去捉魚的時代,再也回不來了。


你記得咱們小時候玩的那個白楊樹林嗎,剛才家裡來的宋叔叔說那裡要蓋政府的二號院,三號院。等你再來的時候,我們怕是要搬新家了。到時候,我求爸給你留一間,你跟王瑞回來了,就家裡住。


王希,你在那邊都好嗎,雖然你每次都說好,可是我不信。就像我,每天也總有不好的事情干擾著我,難道你就沒有嘛?告訴我好不好。


這幾天,電視上有很多你們那邊的新聞,看樣子你們南方的時代要來臨了。我要是長大了,我就去你們那裡,創業啊,辦工廠啊,我覺得吧,只要腳踏實地,踏踏實實的,總會有所收穫的,真的,雖然現在下海的人很多,可是乾爹說,天時,地利,人和。現在佔有先機的地方,正是在你們那邊。所以啊,你要多多看些書籍,學些外語。真的,我覺得那些是有用處的。


前幾天,遠方城市來了一位遠親,據說是我太爺爺的兄弟的大兒子的兒子。這種親戚關係令我混亂。自從爸爸恢復了工作,各種親戚來襲。這位老家的堂叔很有趣,據說是在你們廣州有些辦法。他這次來,是準備把百萬噸鋼材賣給老區,我爸爸當時就嚇破膽,好酒好菜的招待了三天,好言好語的又把這位有百萬噸鋼材的堂叔送走了。


現在周圍很亂,很多人在做夢,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對世界能產生出這等奇妙的想法,我媽說,買賣,買賣,你得有個現成的貨物,才能買,才能賣吧?什麼都沒見,就相信可以發大財,賺大錢?乾爹說,快速的發展,總是會帶來一些奇妙的現象,那位堂叔也許就是被這樣的現象捲進去了。我覺得,這樣不好,非常不喜歡……”


宋長安看著趙學軍,拿著鋼筆在那裡很認真的寫著什麼,就蹦過去,坐到一邊的凳子上厚著臉皮看。老趙家的人,都寫了一筆相當漂亮的字兒,光看文字,那字兒俊的就招惹人稀罕。


“給誰寫信呢?”宋長安問。


趙學軍捂起信,白了宋長安一眼:“嗯……你管我。”


“我不管,我就是問問,吃香瓜嗎,我給你拿。”說完,宋長安站起來。


“你可別,我不欺負殘疾人,我去拿。”趙學軍把信疊成一個紙鶴放進信封,將信封糊好後,站起來,取了兩片香瓜遞給宋長安一塊。


“開了,開了。”一直很淡定的常譽,突然搬著凳子跟小朋友們紮堆在一起。這幾天,乾爹天天追著看西遊記。只要西遊記音樂一開,他就死也要站在最前沿。


高橘子捅了趙學軍一把,對他耳語:“學軍,我看你乾爹不對勁,他眼鏡度數是不是不合適了,明兒你帶他去眼鏡店看看,他那副破眼鏡都帶了多少年了。”


趙學軍點點頭,進了屋給自己乾爹泡了一杯濃茶端出去。乾爹端著茶杯,又炫耀一般的看自己爸爸。趙學軍趕忙給自己爸爸也來一杯,不然一會人走了,他得給哀怨死。


“嫂子,門口有人找。”改霞姑姑一臉古怪表情的進院子:“好像是你們老家的人,報喪的。”


高橘子一個哆嗦,半拉香瓜掉到了地上。


一家人急忙慌的來到後院門口外,一位穿著一身白的女孩子,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的看著這家的屋門發愣。她見高橘子出來,咬咬嘴唇:“二姨,我媽死了,姥姥叫我來喊你。”


高橘子愣了一下:


“月?你這是?給誰戴孝?”


“誰?月月你說誰?”


“你可別騙我!”


譚月月正是高橘子的大姐,高蘋果的大女兒,現在在市二中上高中。


“我媽死了。”說這話的時候,譚月月的聲音一點起伏都不帶,好像有些不相信這事發生了,這是做夢。


“怎麼死的?你媽今年才……四十四歲吧。怎麼就死了?”高橘子的聲音有些裂,破了音兒。


譚月月搖晃了一下,吸吸鼻子:“我媽給磚廠拉磚頭,做磚胚的時候,突然吐血了,拉到醫院,醫院……醫院說遲了……穿孔了……補不住了……”


高蘋果是累死的,活活累死的。一個得了肺結核的丈夫,五個孩子,兩個在城裡念書,兩個在鎮上念書,最小的十歲也在念書。全家大小,一家重擔都在這個女人身上。高橘子這幾年最恨的是自己姐姐。她發過誓,這輩子,就是死了,她也不原諒她。


現在,高蘋果死了,才四十四歲,累死的。


坐在丈夫的車上,高橘子的表情是僵直的,她想起好多的事情。很小的時候她膽小,上茅房特害怕,每次都拉上大姐。那時候家裡的茅房在牆外,每次去了,她們都能聽到狼叫。那狼啊,叫啊叫的,有一天終於來了。那天,大姐就站在茅房門口,看著那大狼綠著眼睛就過來了,她也不知道那裡來的力氣,喊了一句“打狼!”兩手一伸,硬生生的就把茅房的大青石頭牆推到了。

“小狗妞,坐炕上,想啥呢?嫁人呢?抬轎子,帶蓋子,紅衣裳,綠襖子。狗妞子,嫁新郎。新郎不要,說妞腳大。妞哭了,狼吃了……”


那滿山坡子上的野花花啊!!姐三帶著弟弟們遍地的跑啊,野啊,大姐背著小妹,自己領著兩個弟弟,唱著小狗妞。


對了……任誰……也不會唱小狗妞,那個歌兒,是大姐編的吧?好像就是呢,是大姐編的,大姐可聰明瞭。


高橘子的眼淚,唰啦啦的掉落了,她看著外面越來越熟悉的路,仿佛又看到了相親那天,她穿著短了半截子的襖子,戰戰兢兢的站在村口不敢走,她大姐走了十多裡地,抱著一個包袱,見了她就打開,在村口給她穿上了。那是大姐最漂亮的襖子了,紅底的,黃花花襖。大姐嫁人就穿著那件衣裳,見到她的都說俊死了。


“俺橘子,命是最好的,要嫁就要嫁個解放軍,以後啊,吃皇糧,大姐就靠橘子了。享福呢!”大姐甜甜笑著。笑完又摸著她的大辮子,一下一下的:“俺橘子啊,長大了。要嫁人了……”


後來,嫁了……好多年過去了,大姐也變了,那一頭黑黝黝的頭髮,四十來歲花白花白的,她跪在醫院後面說 :“軍軍是個小孩,沒了……就沒了,呵……我家男人要頂梁的,俺有五個娃,老五,你可憐姐,這錢給姐成不,你回去,跟他們說錢送到了成不。你姐夫也要吃藥,也要救命,你可憐,可憐姐姐成不?姐給你磕頭,替你可憐的外甥,外甥女磕頭……我不敢求橘子原諒我,我來世給她做老母雞,下蛋賠……俺男人,等著救命呢……啊,果林哎……”


什麼就叫沒了就沒了,當時,她是恨死大姐了吧。覺得世界上怎麼就能有這麼狠得姐姐呢,她可是她的親姐姐啊。怎麼就敢說那樣的話呢?你男人的命是命,俺娃兒的命就不是了?


高橘子跟趙建國,帶著趙學兵,趙學軍在半夜進了村,遠遠地就聽到嗩呐響,他們走過去,一進那用玉米杆子圍起來的寒酸院子,就看到一個棺材,大大的立在院子當中。高橘子的娘的哭聲從裡面嗚咽的傳出來:


“蘋果啊……蘋果啊,你舒服了吧,你妥妥當當的舒服了吧。你再也不用幹活了,你再也不用拉磚頭了我的蘋果啊!老譚家,天殺的缺德了吧!就沒叫老天爺收了你們,怎麼就收了我的蘋果了!


哎呦,我的蘋果啊,你嫁進來一天好日子沒過啊。都怪娘,你娘眼睛瞎了,我這老眼就是一對黑窟窿,這麼就把我鮮亮亮的蘋果給填了黑坑了呦,哎呦,疼的我,疼的我,疼死我了啊,我的蘋果啊……頭前那會,說你不會生,七八年你都回不了家,他們欺負你,你不告訴娘啊!蘋果啊,你咋嫩老實呢……我就說,我就說,有了娃就好了,有了娃,有了娃累死你了,我的蘋果啊!你才四十四歲啊,我的蘋果啊……啊……你沒吃過一口雞蛋糕,沒穿過一件的確良。我可憐的蘋果啊……”


高橘子不敢進去,站在門口呆愣。這村裡的老支書,看到趙建國,也知道趙建國是誰,就連忙的跑過來:“趙主任,你們來了,哎,可憐的,可憐的,村裡給了救濟糧,給了救濟錢。可加不住她家埋汰錢的人多……蘋果要強,非要娃們都念書,她漢子躺在床上七年了麼,什麼都幹不了麼……”


趙建國半抱著,硬拖著走不動的高橘子進了院子,高橘子的媽看到女兒,突然不哭了,只是呆呆的坐著,她愣愣的盯了會,顫抖抖的指指棺材:“你姐……你姐沒了,橘子啊,蘋果沒了……就在這裡面呢,你叫叫她,她欠你的,你叫興許她就出來了,啊!你叫!”


“啊!!!!”高橘子突然一把推開趙建國,走到棺材面前死命捶:“高蘋果!你出來!出來!”棺材裡的人,睡得香香的,就是不理她。


“你還欠我錢沒還呢,你別想躲起來!”高橘子對著棺材喊著:“你怎麼就敢躲了清淨呢……啊……大姐啊!啊……高蘋果,你沒還錢,你就敢走了,我欠了你的啦,你娃兒欠你的了?啊,大的大,小的小,大姐……你不要丟下我!!!!”


趙學軍站在門口,看著自己媽哭的歇斯底里的,他眼淚也隨著吧嗒,吧嗒的掉了下來。多奇怪,上輩子,大姨沒死。


那晚,高橘子坐在燒紙盆前一把,一把的燒著紙錢,她買了二百塊錢的燒紙,給她大姐糊了紙紮,大高樓,金山,銀山,成對的童男童女。她一邊燒,一邊掉著淚嘴巴里嘀嘀咕咕的唱著:“小狗妞,坐炕上……啊……想啥呢?嫁人呢?!抬轎子,帶蓋子,紅衣裳,綠襖子。狗妞子,嫁新郎。新郎不要,說妞腳大。妞哭了,狼吃了……”


“大姐……俺不要錢了,你回來吧!”


第三十三章


高蘋果的屍體在家裡停放了十五天,辦十五天喪事這是一件極其令人感覺勞累的事情。從最初的極度悲哀,到最後因為那些繁瑣的儀式,弄得人哭笑不得,想不起哀愁。在第四天頭上,高橘子就離開了譚家,臨走的時候,高橘子只對譚家人說;下葬了,再來喊我。


高家的長輩呆了兩天,他們也下意識的躲著高橘子,也不知道是為什麼要躲。


喪事辦得實在煩亂,一會這個錢,一會那個錢,一會香不夠了,一會燒紙沒人剪了……鄰居哭完,妯娌哭,妯娌哭完,同鄉的姐妹哭,那些七姑子八大嬸在高蘋果的靈前哭完自己的哀愁後,就坐在一起給躺在床上的蘋果男人譚小康出主意:絕對不能放過磚廠,蘋果出了這麼大的事兒,那邊人都不見一個,人是累死在磚廠,這必須要給個說法。叫他們賠償,少了五千那可不能幹。


譚小康早就被疾病壓碎脊樑,他也早就想好了。蘋果喪事辦完了,他也買包耗子藥也跟去了吧,免得連累娃們。


這鄉下地方,你成了家,父母也就覺得,這人生大事幫你辦完了,以後就是你們自己的事兒了。譚家的家族不小,這一村都姓譚,可就是因為親戚多了,太紮堆了,這就反倒不親厚了。高蘋果從少女熬到現在,幹的事情,是周圍女人都在做的。大家只覺得她運氣不好,攤上了一個無法為他分擔的丈夫。可誰家不這樣?這幾天譚小康一直跟人說:早死早托生,蘋果享福去了。


那些人商量好之後,在第十五天頭上,一大家族子人抬著高蘋果的棺材,浩浩蕩蕩的出了村,去了鎮上的磚廠。


唐月月,譚良良他們姐弟五個,披麻戴孝扶靈哀哭,那一路紙錢飛舞開道,嗩呐淒淒涼涼的在後面吹吹打打。轉眼,他們就抬著棺材堵到了磚廠門口。往那一堵,大概就是說你買賣也別做了,今天不說出個理來,大家都別想好過。


這家磚廠的老闆,是個有錢的戶口,不但承包磚廠,家裡還有個醬油廠、當初高蘋果來他家做零工那是走了門子的。對方見她是女人,人家也不願意用,後來架不住高蘋果每天哀求,還求了本村的長輩。他這才答應的。可一個女人,管大管小,幹了地裡的,幹了家裡的,還要去磚廠忙到夜裡十一點,男人都受不了。誰也不想高蘋果死,可是她偏偏就沒了,還死在自己的廠子裡。磚廠老闆出了車錢,搶救錢,醫療費。覺得這就夠了,所以高蘋果的喪事他就沒去。他暗暗發誓,婆娘以後是不能用了。


鄉民抬著棺材將那裡的大門堵了。沒過多久之後,這兩個村子的人便吵了起來,各說各的理,說到最後譚家人說要五千,不然不埋人。磚廠老闆那邊最多給五百,因為高蘋果的病是長年累月累積起來的,他們也無辜。譚家人自然是不答應,七嘴八舌的,最後一氣之下,條件上漲了。


高蘋果的五個孩子必須由磚廠出一部分撫養費到成年。磚廠老闆必須拿出一萬元賠償金。高蘋果的喪葬費用必須磚廠出等等之類,書面寫上章程的有十多條。磚廠老闆急了,張嘴就是一句:就五百,要就拿著,不要滾蛋!

頓時,譚家人爆炸了,這種對一個宗族的鄙視,自古就是最最無法忍受的。於是一場難以預料的大械鬥發生了。這場械鬥整整進行了三個小時,譚家這邊三重傷,輕傷無數。事發地點在磚廠老闆本村,人家人多,村口大喇叭一招呼,一個村子的人出來打你,能贏嗎?後來,驚了公,公安來了抓了不少人,於是,事兒就不是高蘋果死那麼簡單了。這已經升級到兩個村子面子的事情了。


趙建國是當天下午知道這事兒,有領導甚至請他以親戚的名義在中間調和。趙建國去了,也很懇切的勸阻了,奈何,這事兒牽連過大,兩村無論是村長,村支書都做不了主。於是,高蘋果的那口棺材被可憐兮兮的從磚廠又運到了鄉政府。大熱天的,這一路埋汰的,那棺木周圍臭的有時候譚小康都不敢近前。


趙家人被這件事戲劇化的演變,沖淡了悲哀,高橘子倒是很想悲哀,可誰給她機會呢。高蘋果的娘家親族都被請出了村子,譚家人說了,這事娘家就別亂干涉了。他們給高蘋果做主做定了!而且,現在譚小康都沒辦法做主,這是一個村子的臉面事兒,不是誰家的事兒那麼簡單。


趙家人回到萬林市一直在等消息,等來等去,卻等到了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結果。高蘋果的棺材被放到對方村口的大隊院子裡,譚家人浩浩蕩蕩的找了瓦匠在對方大隊院裡修了個地面磚屋,直接在那裡停了靈。


而高橘子的姐夫就像找到了人生希望一般,他奇跡一般的站起來了,他頂著病弱的身軀,每天披麻戴孝,帶著五個孩子,鄉政府,縣政府,市政府的開始走上了打官司的道路。縣裡,鄉里幾次調整,磚廠那邊就是不鬆口,因為打傷人他們村有好幾位鄉民現在還在局子裡關著呢。


高橘子幾次托人去姐夫家說:你打官司是你的事兒,別連累孩子,現在孩子們的學雜費,生活費政府不都說照顧嗎,親戚們也能湊一些。要孩子們先念著書,你打你的官司,這不兩不耽誤嗎?可譚小康不依,覺得這事不能這麼了了,他一個人去鬧沒人同情,必須一家大小都去鬧。


這說也說了,勸也勸了,一來二去的,三月過去了。這件事從最初誰聽到高蘋果的命運都會流同情淚,到所有人都把它當成了一件茶餘飯後的笑料。譚家人歇了,高家人也歇了。只是高蘋果的遺體,因為不知得罪了誰的面子,一時半會的怕是無法入土為安了。


這幾個月,高橘子絮絮叨叨的見人就跟人說自己的大姐,說自己大姐有多麼可憐。最初的時候,大家都勸,可是架不住她一天說好幾十遍。她沒完沒了的回憶,沒完沒了的想著大姐的好,她勸自己悲哀,每天努力著尋找著一些記憶……想起來就哭一鼻子,想起來就哭一鼻子。


有時候趙學軍覺得自己媽挺完美的,假如不是她這個嘮叨性子,她可以做女神。可是她天性如此,就是喜歡拉著別人當泔水缸。一遍一遍的沒完沒了的吐苦水。於是,奶奶帶著改霞姑姑回老家避風頭了,趙學兵去了同學家住。趙學軍每天晚上陪老媽一會,最後也受不了,尋了理由說今兒起乾爹家住一段……


趙建國從單位回來,一進門就看到高橘子在電話裡罵誰,罵完還恨恨的扣了電話,站在那裡喘粗氣。趙建國不敢吭氣,直接去了廚房……這婆娘這幾月就是個炮仗,一點就炸。


“我就奇怪了,這世界上還有這樣的爹,孩子不叫上學,每天陪他去鄉政府門口喊冤。大姐夫這個人以前不這樣啊?”高橘子憤恨的打開水龍頭,接了一水舀子冷水灌到嘴裡。


“這樣可不對,要牽連三代的。”趙建國皺眉。


“恩,我娘去鬧了,果林他們跑去給娃們做了主,不叫娃們念書就帶著高家營的人,去抄他家。”高橘子坐在小凳子上,拿著一根黃瓜一邊哢嚓,哢嚓的咬。


“你娘家的事兒,你少參合。”


“我知道,我剛才不是罵他們嗎,大姐病那會,娘家離那麼近,誰跟我說了?大姐那麼難,誰幫了?現在叫我去鬧,我瘋了,老娘不去。誰也別想指揮我,我還想指揮指揮誰呢。”


“橘子。”趙建國給自己炒了個番茄雞蛋,悶了米,給老婆端了一碗後,拖著小板凳坐到她面前,看樣子是準備跟這段時間有些失控的妻子談談了。


“啊?”高橘子呆愣了下,抬眼看到丈夫一臉不悅。


“橘子,這幾天,我跑了娃娃們的學校,學雜費什麼的都全免了。每月政府也按照規定給一些補助。你姐夫那人,你也看到了,他就是給自己想找個事兒做,這樣的人,大概是很多年沒被人注意了。他就很享受這樣的生活。這事兒,我的意思是,娃們到城裡了呢,你閑了就支學兵他們送點東西……”


“哎……哎,趙建國,老高家人沒死絕呢,你操哪門子心哎。我還想管呢,我就缺個姑娘。月月多端正啊。人家不來,人家說死也死一家裡。哎……大姐夫再不好,那也是娃們心上的依靠,娘沒了,就要靠著爹。果林他們說了,去談了,以後大姐夫一個人去鬧。孩子們該幹什麼,幹什麼。建國啊,我覺得可奇怪了,你說譚小康這人,那也讀過幾本書。怎麼就能想出這樣的餿主意呢……你說這人吃五穀雜糧的,還真是啥樣人都有……”


“媽,我回來了……回來拿衣服。”站在門口聽了一會的趙學軍,見老媽又準備開始嘮叨,連忙進屋救自己爹。趙建國一臉感激快速扒拉完飯,尋了個由頭閃了。


“學軍,你乾爹的眼鏡子你幫他配了嗎?”高橘子幫兒子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問。


“配了,他自己管不好自己,每天趴在電視上看西遊記,就快把腦袋紮進去了。”趙學軍也氣的不成。


“得,我不說了,這段時間我嘮叨,你們都煩我。”高橘子嘟囔著。


“媽,我知道你難過,可是,你看,金鑫那邊你也不好好管,我看到好多人把蜂窩煤燒完的灰丟市場門口……”趙學軍話音未落,高橘子蹦了起來:“啥?反了他們了,我這才幾天不去?不成,不能這樣……”


趙學軍無奈的搖頭,提了包袱跟在屋裡換衣服的高橘子打了個招呼便慢悠悠的出了門。


這幾天,趙學軍也在想。是什麼事情促使大姨家變成了這個樣子。窮?窮只是一方面吧?制度轉換下的不適應?也不對!他想了很多,想到現在的承包責任制,想到了改革三十年,想到了很多很多的問題,天下大勢,以民為本,這民富了,整體素質也需要淬煉吧?呸!呸!這個關自己一屆小民什麼事情,他連自己家都管不好。


趙學軍想了一路,到了乾爹家小院子的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住腳步,向身後看著。怎麼感覺有人跟著他呢?他又走了幾步,果斷停下回身大聲問哪裡:“誰?誰在那?”


那邊停頓了下,有個人……慢悠悠的晃出電線杆,他對著趙學軍笑笑,那一口有些歪了的牙,還是老樣子。


他長高了,也瘦了。這才多久沒見,他竟然高出自己一個頭,有一米九還多吧?他從哪裡來?怎麼一臉的風塵,多久沒洗臉了?怎麼這麼瘦!風大點,他就得跟著風走吧?他這一頭披肩髮是怎麼回事?還打著縷子。他這件衣服,穿了多久了?怎麼可以髒成這樣?他的褲子是偷來的吧,這麼短?再短可以做褲衩了。他腳上這雙開了口的皮鞋,到底是在那個垃圾堆翻出來的?誰欺負他了?他怎麼一臉茫然。他在笑,怎麼感覺在哭?他跟二哥一樣大吧?怎麼感覺就像一片土地,滿目蒼夷。就像被歲月帶走了真魂,只留軀殼……


“王……希”趙學軍手裡的包掉落在了地上。


那正是王希,他從少管所出來,不敢回家,只提著行李,蹲在家門口附近的旮旯裡呆了一天一夜。他看著長大了的王瑞騎著車子賣菜,上學放學,打掃院子,看著家裡他走時沒蓋完的房子都蓋完了。就為翻蓋這套房子,爸爸所有的撫恤金都完了。媽媽想的很大,想把他們結婚的屋子都準備出來。結果錢花完南屋最後頂都沒上,有一邊屋子連窗框都沒有。

家裡一切都好,母親騎著二八大彎梁,表情很輕鬆的跟鄰居打招呼。好像沒有他也是一切正常的,離開他也是可以的。南方的變化一天一個樣子,進去的時候,他看到路邊有好多好多的荒地。等他出來,那裡已經有了成片的廠房,天南地北的人來了,在街邊擁擠著上車,進廠,賺錢。這個原本是小鎮的鄉下地方,竟然有了派出所,娛樂場這樣的地兒。無數靠著街邊的民房,都把臨街的屋子變成飯館,變成商店賺家門口的錢。王希看到,他家新蓋的臨街房子,都開了一家茶社。而自己媽媽竟然提著水壺,笑眯眯的跟客人說話,添水。這是自己的家嗎?它那麼的陌生,就像不該有自己這個人……


這才多久?世界竟然就不需要他了。對現實迷茫的王希,來到鎮郵局給母親寫了一封長信,說自己想到處走走,找一下以後要走的道路。就這樣,王希開始流浪,他去了很多地方,一路步行,一路打聽,一路看著,一路觀察著,他受了很多罪,當然在社會這個大學校裡,他懂得了很多。


這一路王希並不是沒有目標的,很奇怪,他就是一路從廣州往山西走的,進入山西之後,他又目的明確的往萬林市走,一進市他又毫不猶豫的往趙家走,到了趙家門口,很奇怪,他不想進去,他只想見趙學軍。後來,他看到趙學軍出來,便一路跟到了這裡……


趙學軍看著像叫花子一樣的王希,覺得鼻子酸酸的。他呆愣了一會兒,彎腰撿起自己的包包,又過去提了王希的包說:“走了很遠吧?”


“嗯。”王希跟著他,向裡走。


“你說,你偽裝的這麼好,我怎麼就認出你來了呢?”


“不知道。”


“乾爹這裡能洗澡,你先收拾下,我去給你買點肉……哦,再給你燉條魚。”


“嗯……”


王希突然很困,想睡個三天……不,最少一個月……


第三十四章


芝麻糖類……灌餡麻糖……玫瑰餡的大麻糖……”


“豆腐……哦啊……豆腐……”


“綠豆仁(芽)……”


王希睜開眼睛,從被窩裡伸出手臂墊到枕頭上,又閉起了眼睛。聽著牆外熟悉的吆喝聲,他知道,回家了。這不是以前的家,可是,這是家。他可以想睡到幾點,就幾點,想呆到什麼時候就呆到什麼時候。他聞著空氣裡萬林市特有的熟悉的味道,甚至幻想,也許一會老爸會推開門,進屋對他說:“哎,臭小子,還知道回來呢,受罪了,受罪了……爸爸去給你買橘子罐頭。”


他又很快失笑,老爸要是在,那裡會買什麼橘子罐頭,早拿著棍子,追著他滿街揍了。可是,即使挨揍那也很好啊。


院子裡很安靜,象棋子落木棋盤的聲音隨著思考的長度,清脆的落下。沒人說話,有人在等待著他醒來。


就那麼一動不動的躺著,賴著,一直賴到膀胱被憋的受不了了,這才從床鋪上坐起。他掀開一床萬林綢子面的錦被。沒錯,就是錦被。常譽跟趙學軍都是那種活在過去的人,他們住的小院子,屋子是仿古舊式的屋子,欄杆是仿古舊式的欄杆。這家裡的傢俱,睡的羅漢床,蓋的被子,鋪的褥子,牆上掛的小掛件,大幅的掛畫。全都是過去的東西。如若不是知道底細,猛地進來,會恍惚半天,這裡整個時代都是停頓在過去的。有時候,那院子裡那方形的天空下,漏進來的陽光都像是故去的時光。


下了床,王希看著腳踏上那雙手黑燈芯絨面的布鞋。不用問,改霞姑姑的手藝。這種鞋家裡每個人都有好些雙。以前白給他穿,他死也不要,改霞姑姑就給他放著。哎,還留著呢。


一堆買好的衣物放在床那邊的平椅子上,堆了很高。褲衩,背心,二股筋的,圓領的。衣服是整整齊齊的放了幾疊,都是新買的。對著放衣服椅子的高腳古式櫃子大開著。大概是叫王希自己整理的意思。他自己整理,下次也好一找就找到了。


王希伸出手,摸摸自己被剃光的頭,再看看自己身上。現在自己乾淨的就像一隻白皮豬一般,昨天,不!也許是前天,他用了一大鍋爐的水,才洗乾淨自己,趙學軍拿著幹毛巾幫他一直搓,一直搓,一隻搓到皮膚發紅,舒服的就要睡去。那些頭髮實在梳不開了,沒辦法,趙學軍借了推子,幫他理了一個大光頭。


穿好衣服,塔拉著鞋子(鞋小了),王希走出里間,繞過一個仿古鑲貝殼畫的屏風,來到外間,這外間是趙學軍的小書房。這裡算不得乾淨,什麼東西都是隨意丟的,書籍,魔方,按摩錘子,半袖襯衣掛在帽瓶上。桌子上放著一盤子大黃杏,那杏子黃生生一個有小娃拳頭大小,有幾個杏子滾在白瓷盤子外,襯的那張暗紅色的老方桌子俏皮卻雅致。


王希推開雕刻著荷花木門,看看院子裡坐在院子當中低頭下象棋的那兩位長輩。他們沒看他,依舊專心致志的看棋子兒。王希也沒上前打招呼,他去了廁所,尿了一泡長尿,洗洗手之後,直接去了廚房。廚房的火沒有掩,悶熱熱的。他走到蒸籠邊打開蒸籠,一大碗一直保持熱度的大燴菜邊上放著四個開花大饅頭。


端起燴菜,用筷子串起饅頭,王希來到院子裡,坐到棋盤邊的小板凳上,開始大快朵頤。


老常摸了一會棋子兒,順手把那枚卒子丟到一邊,站起來進廚房給王希又端了一碗小米米湯出來,放到他身邊:“喝著個,去火。”


“我給你媽打了電話。”趙建國拿出一個原本裝點心的鐵皮盒子開始收棋子兒。


“哦。”王希繼續吃。

“你提前出來,我們都不知道,你也不通知一下。”老常的聲音略微有些起伏,很快又按住了。


“走來的?”趙建國問。


“嗯。”王希端起米湯咕咚,咕咚的幾口就喝完,喝完端著空碗又去廚房盛了一碗出來,他睡了兩天,沒什麼胃口。倒是這新下的新小米,實在是清香潤心,他一連喝了四碗。舒服的毛孔都張開了。


“你傻啊,到那裡找個地方,發個電報,我們就立刻匯錢了。社會主義國家,能不給你救濟。你就這麼走了兩個月從廣州走回來的?哎,我說你,我說你……算了,你姨,給你燉肉了,晚上我給你送來。”


“哎,住著吧,學軍說,你跟他一個屋,我也就不給你收拾了。以後那邊歸你,以後都歸你……錢我放你襯衣下麵了,你要想買什麼自己置辦,東屋什麼都有,你自己去挑傢俱。被子,褥子什麼的,叫你改霞姑姑給你做。”老常指指東屋的二樓,說完,站起來,進了里間。沒一會,收音機裡的評書聲傳到了院子裡。


“叔。”王希收了碗,叫住要推車離開的趙建國:“軍軍呢?”


“郊區小李磚廠呢!就在以前的市建築公司東邊。你常伯在郊外買了新地方,要躲到山裡住,這不……好好的新磚不要,城裡不住!神經的他,非要燒舊式磚頭,軍軍在那邊看著呢。騷毛的他,這不是,有錢嗎……騷毛的他們……萬林市都擱不下了……定了好多青磚青瓦麼,這一家人都是越來越古怪,好好的城裡不住,非要住郊區。好好的樓房不住,非要蓋廟住……我以後見自己兒子,是不是直接在家燒香就能招來……騷毛的他們倆……”


趙建國騎著車子走了,這幾天他沒去單位。這家裡這大大小小的事情,煩得很,他索性不去單位家裡呆著了。回家的路上,趙建國故意繞了一圈,去了已經通車的萬林到江關的公路邊上,他點燃兩支煙,一支插地上給王路,一支他自己慢慢吸了。


“娃回來了,長高了,有心事了。麼事,王路,你娃精著呢,麼事,走了倆月都麼丟……哎,兒大了,都大啦。學文那傢伙,一直不想回來……一直說有事……算了……孩子這個玩意,你放出去了還想收回來?你就別擔心了,我跟老常看著呢,不會丟……”他嘮叨著,不由老淚長流。


王希收拾好自己,騎了家裡的車子出門,繞著很熟悉的自小長大的城市,他去了郊區的小李磚廠。


小李磚廠這邊,接了大單子,博物館的老常訂了好多青磚,青瓦,還有雕花磚,雕花牆。師傅是從南方請來的老手藝師傅,所以,這段時間這邊來了好多鄉下的磚廠師傅也在學藝。


趙學軍坐在離磚窯不遠的土坡上,看著那邊的孔洞,看著那些工人說笑著,推著獨輪車,把胚子一車一車的推進磚窯裡去。他這樣腦袋亂濛濛的做了一上午了,這兩天,他看著王希在夢裡哭了好多次,哄都哄不住。


王希放好車子,坐在趙學軍身邊。看著遠處,今兒的天是一片片晴,一片片清,藍汪汪的在頂上蓋著。他們看著遠處城市的曲線,聽著狗兒在附近村落吠鳴。凝神遠望,最後的溪流那邊,孩子們在撈青蛙卵,捉蜻蜓,逮蝴蝶。山那頭,老爺山一片綠色,那高高的炎帝銅像,在幾十裡外的高處也能看到。


趙學軍沒有理王希,他坐在草地上拿著幾根狗尾巴草,手編些動物擺在一邊站隊。王希看了一會遠處,仰頭倒在草地上:“我去了好多地方,都沒這裡好。”


“你都看到什麼了?”趙學軍把編好的兔子放在一邊。


“好多人,他們幹活,玩,會朋友,上班。到了晚上,他們騎自行車回家。”王希回答。


“你想回來?”趙學軍問。


“不,我住住,住夠了,我就出去,然後我死我再回來,我想埋到這邊。”


“以後墳地可漲價,你要想躺的地方大一點,最好早些買墳地,能省不少錢。”


“所以你跟常伯就早早的買了地方了?”


“恩,城市早晚改建,我們現在住的地兒,早晚被人買了去。乾爹不喜歡人多,我就說,去老爺山下吧,那邊好多空地,對了,我們買的那地兒,是咱們以前抓魚那條小溪的源頭。半山上呢,站在高坡坡可以看著這個城市一天,一天的長大,變化……就像你……”


王希頭疼了,覺得趙學軍越來越活的像個小老頭,他的語氣極像常譽,眼神也像,帶著一絲對生活的審視,對世界的觀察。他坐起來,打量他的側面。少年趙學軍凝視城市遠方的側面很漂亮,王希不會寫大段的詞兒去形容。他就覺得,他頭髮很黑,鼻子直直的,眼睛裡那個黑色,能把整個世界都關進去。特深沉,特騷毛。


“這……這要燒到什麼時候呢?”王稀有些尷尬,只好說那些青磚。


“要很久,鋪地板的是鋪地板的磚,花牆是花牆的磚,院牆,是院牆的磚,還有金魚池的磚頭。還有瓦,每一個地方用的都不一樣,乾爹看著古代建築圖想的,我覺得也挺有意思的……你想想,以後我們搬過去,有沒一股子,萬林老爺山,城東十裡,陂陁蔓延,澗谷深密,中有浮圖精舍,西曰漳河,東曰炎居。依山臨壑,隱蔽松櫪,蕭然絕俗,車馬之跡不至……住在那樣的地兒,多舒坦。”(注)


“哎,哎……軍軍,你說什麼呢!”王希一片氣悶,站起來,伸出手使勁拍趙學軍的腦袋頂。


一巴掌扒拉開王希的手,丟開那只剛編好的小狗,趙學軍站起來,死死盯著王希,一直盯到王稀有些毛骨悚然問:“幹嘛呀?別這樣看我。”


趙學軍咬咬牙:“我想打你,怎麼辦?”


王希無所謂的笑笑:“那你打吧。”


“我夠不到!”趙學軍一臉憤然!他今年沒長個。


“墊塊磚。”王希樂顛顛的建議,他沒覺得趙學軍會打他。


趙學軍真的扭頭跑下坡,不一會,他端來一塊大牆磚,丟到地上站了上去後,死死的盯著王希。王希走到他面前,認命的閉住眼,不反抗也不動,看上去,挺可憐的。


一個大巴掌,夾雜著風聲,“呼”的一下,熱辣辣的蓋到了王希的臉上。


“啪!”


王希愣了,捂著臉,退了一步,指著趙學軍有些惱羞成怒:“靠!真打!”


“廢話,你以為呢……”趙學軍怒了。


王希鬱悶的要死,捂著臉轉身要走。


“等下!”


王希背對著他停下腳步。

“你過來,我還沒打完呢。”趙學軍下了磚,舉舉手試著打了兩下,覺得下麵打這個力度方向很不方便,大概是不疼,他鬱悶的翻身又上了磚。對他勾勾手:“過來。”


王希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他面前,站好語氣裡帶著一絲哀求:“就一下啊,就一下啊,我跟你說一下,一下……”


“行!”趙學軍點點頭。


王希本來睜著眼盯著,可他看到,趙學軍使勁掄起胳膊大臂帶動小臂畫圈,他又閉上了。


一直蜻蜓飛過草地,幾聲很響的,連續快速的巴掌聲,將蜻蜓驚得畫個半圓,高高飛走。


“幹!說話不算數!”王希惱了,他推了趙學軍一下,趙學軍一屁股坐到地上,又立刻蹦起來對著他的臉就是一頓撓,一邊撓一邊罵。


“本事大的你,混大油呢麼,敢走私了,你怎麼就沒給武警就地擊斃呢……你沒看到你媽那樣,都快死了,死了!你媽都不想活了!你真本事了,敢去走私……”


王希不動了,慢慢站直了給趙學軍打。趙學軍那整整憋了快兩年氣,捂在心裡都流了膿,今兒不打他一頓,會把自己憋死。這虧絕對不能吃。


“我告訴過你,你要好好活著,你看你的熊樣,打個電話求人那麼難嗎?寧願蹲大獄,你也不求人,多偉大,多清高,是不是我要賦詩一首讚美你?!啊?!”


“不用,你寫了我也聽不懂。”


晚上,常譽燒了一桌子菜,搬了桌子到院子裡。趙建國帶著王希在自己家給廣州的蘇珍去了電話,這才帶他回來,這一路,趙建國都憤怒的不成。


王希在電話裡對媽媽說,他不想上學了,上了也學不進去。這二年,王希算是正式進入了社會,他學著像一個大人一般的去思考,他不是不想享受少年的生活,然後再回歸學校。誰都可以回去,他不行。他要為自己,為家裡,好好打算打算。別人再好,那是別人家,即便是趙叔叔,常伯伯願意當親生兒子管他一輩子,但是,他不可以,他爸王路不許。


高橘子跟趙學兵看著鼻青臉腫的王希,一臉迷惑不解?王希回頭怒視趙學軍。趙學軍很坦然的扭身進了廚房。


“軍軍打得?”高橘子驚訝極了。這幾年趙學軍老實著呢,很少發威,他替他二哥打架的事兒,全家一直覺得那是夢,假的。


老常放下酒瓶,小跑著過來,伸出手抬著王希的下巴上下看:“能吃飯嗎?喝湯吧。”王希搖頭:“能吃。”老常點點頭,轉身去倒酒,一邊倒一邊小聲嘀咕:“該打,打得好。”


橘子摸著王希的頭,想起自己姐姐家那幾個,又哭了一頓。趙建國勸了幾句,見沒用,也就不理她了。


“吃雞腿。”趙學兵夾了一隻雞腿到王希碗裡後死死盯著他。王希沖他笑笑:“你看我做什麼?”


“沒啥,你吃。”趙學兵挺想表示下自己內心世界的某種情感,可是他這人在外面那是一隻巧嘴八哥,到了家裡,卻是嘴巴最笨的。大概是被趙學軍抬杠抬得沒信心了。


趙學軍在廚房,幫著改霞姑姑忙活,他不時的抬頭去看著院子裡,被家人圍繞在中間的王希。他低著頭只是悶頭扒拉飯。偶爾,忘性大的奶奶想起什麼後,會拿起她那支黃山旅遊紀念拐杖敲他一下,再罵一句:“倒母東西,不爭氣!”王希不敢反抗,悄悄的挪屁股。


夜色降臨,老常拉開院燈,招呼大家開吃。最初的時候,大家都挺沉悶的,吃了一會,老常憋不住的放下筷子:“你不上學,你以後幹什麼?,程咬金還會三板斧呢,你會什麼?你要錢沒錢,要知識沒知識,你跟我說你能做什麼?”


王希把筷子放下,嘴巴里咀嚼了幾下嚥下食物後,挺認真的回答:“我想先打工,錢存夠了,在老家辦個工廠。我們那邊好多開工廠的,不過都是外面來的老闆,我想辦個加工電子小零件的工廠。我知道,我什麼都不成,叫大家操心了,伯伯……我敬你。”王希端起酒杯,敬了老常一杯。老常愣下下,還是喝了。


“叫我試試吧,我就是不成,您能不叫我回來嗎?我這不是還有家呢嗎。”王希想張大嘴巴笑出一些自信,又被嘴角的傷疼的將笑容憋了回去。


“哎呀,我總歸不是你爸,我不能打著你,強迫你,看著你,哄著你去上學。你這孩子……哎……”趙建國喝了一口悶酒。


這天夜裡,王希徹夜無眠,他閉著眼睛,耳邊聽到趙學軍在那邊翻騰。他睜開眼,接著月光,看見趙學軍,拿著一疊古代單據那樣的東西,愛惜的撫摸了一夜,看的他毛骨悚然的。


作者有話要說:(注)趙學軍篡改了蘇轍的武昌九曲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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