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映雪 by 瑞者

第一章
白浪江。

風林渡。

風林渡形成于幾時,大約無人說得清了,便是在風林縣的縣誌上也無有記載,只知自三百年前設縣以來,這渡口就已經存在。初設縣的時候,風林渡還是白浪江邊第一大渡口,往來船隻如梭不絕,貨流不斷,人來如織;後來白浪江上出了一股強彪的江盜,三不五時的來風林渡劫貨劫財,朝廷幾番派兵來剿都無功而歸,這股江盜在白浪江上囂張了足足二十年,才突然銷聲匿跡。而風林渡自此沒落,再沒能恢復當年的繁華,到如今,已是破落不堪,渡邊人家大都改為漁民,以捕魚維生,只剩得一戶丁姓人家,還有一艘破扁舟,在偶爾有外來人要渡江的時候,充當一回渡舟。

前些日一場大雪,下了足足一天一夜,將渡邊人家的茅屋壓垮了幾戶,其中一戶正是那丁姓人家。丁家只有兩口人,丁家老母和兒子丁壯。這丁壯其實長得不算壯,只是個兒長得高了點,身子倒顯得頗為單薄。只是別看他這副瘦高的模樣,力氣卻不小,性情也憨厚,對丁家老母極為孝順,只可惜丁家老父死得早,丁家老母又不願改嫁,扯著兒子好不容易長大成人,可家中卻窮困已極,附近沒有一個姑娘願意嫁他。丁壯長到二十七歲,仍是孤身,有時看著別人家娃子一個接一個的生,眼饞不已,硬是巴著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家兄弟王三虎,將他的一個兒子兩個女兒認做了乾兒子乾女兒,聽著別人家的小孩奶聲奶氣地叫乾爹,過過幹癮。

丁壯本來也靠著捕魚為生,但是他家的那條破船下了江就滲水,光是大修就修了足足六回,小修更是不計其數,丁壯掙的那點錢除了吃飯,幾乎都用在修船上了。一年前這條船終於修不勝修,徹底壞了,丁壯在丁家老母的歎氣聲中,將這條漁船改成了一條小舟,比原來的船小了足足三分之二,風浪大的時候幾乎出不了江,即便出了江,捕了魚,也裝不了多少,這樣一來丁家的生活更困難了。所幸這風林渡十天半月的還有人來渡江,以往都是漁民們捕魚時順帶捎著,現在附近的幾戶人家都知道丁家困難,便有意讓丁壯用那艘幾乎不能捕魚的小舟渡人,收些渡資,再加上王三虎一家偶爾還給些接濟,這一年也就撐過來了,否則這娘兒倆怕是要餓死了。

丁家的茅屋被大雪壓塌,那丁壯被埋在了屋簷底下,也是他命大,居然沒受大傷,只是腰背和大腿上青紫了一片,走路時瘸了點;丁家老母卻運氣不好,胸口被砸了下,雖然沒要了老命,可幾口血一吐,也知道人是不好了。丁壯急了,走東家求西家,總算借了點錢,請了個大夫給看了下,大夫一邊看一邊搖頭,開了張方子給丁壯,說若是有錢還好辦,沒錢的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丁壯借來的錢付了大夫的診金,又買了三帖藥就剛好用盡,大夫看他實在可憐,只收了一半的診金,丁壯又買了三帖藥,一共是六帖藥,丁壯把藥和老母都托給王三虎,就要架著他那只小舟出江。

王三虎一把揪住丁壯,道:「你小子不要命了,就你那只破舟還能出江捕魚,別把自己喂了魚。」

丁壯早就紅了眼,吼道:「不出江哪來的錢給娘買藥。」偌大的漢子聲音裡竟帶著哽咽。

「咱們是兄弟不是?是兄弟你就用我王三虎的船。」王三虎回吼了過去。

事實上丁壯當然不可能馬上就用王三虎的船出江,王家一家五口全靠著這艘船吃飯,所以丁壯只能在天黑以後用王三虎的船捕魚,夜裡捕魚雖然困難,但總比用丁壯自己的小舟來得安全,白天的時候丁壯就守在江邊等人來渡江,一連三天,連個屁也沒等到。這也難怪,新年頭上,人人都在家團圓,哪有人外出做事,更何況風林渡本來就少人來。

丁壯早早地就縮在了小舟裡,冬天並不是捕魚的旺季,雖然用了王三虎的船,可能捕到的魚還是不多,他心裡再急,也只能抱著胳膊在根本就不能擋風的艙裡等著。王三虎說了句話: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娘怎辦?這句話像個緊箍咒套住了丁壯,讓他不敢用這只破舟去冒半點險。

這天早上天氣還不錯,丁壯先是坐在舟頭釣魚,不多久就打起盹來,這幾天他幾乎沒怎麼休息過,就是個鐵人也撐不住。可不到中午的時候,天氣突然變了,寒風一陣刮過一陣,把只穿件薄棉襖的丁壯生生凍醒,連忙上了岸,沿著江邊跑動起來,順手撿了些柴火,堆在小舟尾,艙裡有個小鐵爐,丁壯生了火,然後將爐口罩好,免得火星子濺出來,然後借著鐵爐的溫度取暖。釣竿一直固定在舟頭,丁壯的注意力始終在釣竿上,一直到近傍晚的時候,雖然沒等到有人來渡江,但卻讓丁壯好運的釣到兩條青魚,這魚味道不好不值錢,但可以熬魚湯給娘補一補。

丁壯低頭用草繩將兩條魚串起來,突然覺得脖子上一涼,不由抬起頭來,發現天上竟又飄起雪來。丁壯連忙站起來,正要下船,驀地眼前一花,看到岸邊憑空出現一個人,寒風凜凜中,這人只著一襲單層白衣,衣襟飄飄,鞋子上一塵不染,竟懸空地面有一寸多距離,再看這人的臉,卻比衣服還要白幾分,看得丁壯的臉也有些發白。大白天的……不,已經傍晚了,莫非是見鬼了。

蘇寒江擰著眉瞅瞅那只破舟和眼前這個一臉驚恐的船夫,開口道:「爺要租船。」

說、說話了!丁壯耳聽得這聲音在風裡飄飄忽忽,竟不像是從口中發出的,不由得大駭,僵著身子拔腿就跑。
一顆石子破空而來,打在丁壯的腿上,瘦高的身子一下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好不容易爬起來,一抬頭卻看到白衣人又站在了面前。

「你跑什麼?」

「鬼爺爺,您行行好,饒了小的,小的家中還有老母,您饒了小的,饒了小的……」丁壯跪下來連連磕頭,生長在江邊的人都聽過江鬼的傳說,江鬼是溺斃在江裡的人,每到月圓的時候就會在江邊徘徊,尋找替死鬼。這時雖不是月圓夜,但這白衣人足不著地,聲音飄忽,跟傳說中的江鬼一模一樣。

啪!

丁壯話音未落,臉上就挨了一巴掌,卻偏偏沒看到白衣人手動,這下更堅信自己遇到了江鬼,頭磕得更猛了。

「爺要租船游江。」

隨著音落,一錠明晃晃的銀元寶落在丁壯面前,丁壯愣住,捧起銀元寶連咬了幾口,終於確認這不是紙做的。

「鬼、鬼爺爺,這、這是給小的?」

啪!又是一巴掌。

「爺不是鬼。」聲音依舊飄忽,卻比飛雪更冷。

「是是是是,爺稍等,小的把銀子送回家就來。」丁壯捧著銀子欣喜若狂,也顧不得那人究竟是不是鬼,只想著終於有錢可以給娘買好藥了。

「不行。」

蘇寒江身影一晃,人已立于舟頭。

丁壯站在原地呆了呆才從見到銀子的狂喜中清醒過來,結結巴巴道:「爺,你看天色已晚,江上又風大,小的這只破舟既不暖和,又經不起風浪,您要游江,不妨等天氣晴好……」

又是一塊石子破空而來,打在丁壯的嘴上,嘴角立時滲出了血絲,他這輩子都沒被人打過幾下,今天一下子就挨了幾回。石子落在地上滾了幾滾,這才看清哪是石子,分明是又一塊銀元寶。丁壯撿起了銀元寶,手裡兩塊銀元寶晃眼得緊。他知道今兒個這江鬼是找定自己替死了,跑也跑不掉,這兩塊銀子足夠娘過完下半輩子,他就是死也值了。
認命地一瘸一瘸走到舟上,將銀子在艙內收好,反正他替了死,這小舟不會死,附近的漁民都知道這小舟是丁家的,看到小舟在江上漂著,自會幫他把小舟牽回來交給丁家老母。

解開了韁繩,小舟就順著江風飄飄蕩蕩地駛去。雖然有了必死的心,可丁壯還是害怕地縮在舟尾,眼睛時不時地瞄一眼江鬼,猜測著江鬼什麼時候會要自己的命。又想娘要是不見自己回去,怕不知有多麼傷心,這白髮人送黑髮人,娘還不苦死,這麼一想丁壯便不由悲從中來,心中難過已極。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全暗,雪越落越大,江風也越刮越猛,小舟在江浪裡顛簸,有好幾次都差點翻過去,卻又險險得了平衡,從浪裡穿了過去。丁壯提心吊膽了幾回也沒死成,不由奇怪,瞄了江鬼幾眼,夜色中模糊地看到江鬼負手立在舟頭,小舟雖顛簸不已,可江鬼的身影卻穩如磐石。

過了半夜,天氣冷到了極點,丁壯終於撐不住,進了艙重新點起了爐火,舟尾還有大半的柴沒用,丁壯靠著爐取暖,不知不覺竟漸漸睡去。

幾日沒休息好,丁壯這一睡竟沉得很,直到被一聲大喝震醒,醒來時還茫茫然一時分不清東西南北,從艙裡探出頭來,就被眼前一片血腥給驚得以為自己到了修羅地獄,眼角一抹白色掠過,才驀地想起自己是被江鬼帶來的。江面上泛著血腥的紅,斷臂殘屍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數都數不清有多少。天上仍然飄著鵝毛大雪,風卻小了許多,小舟不知什麼時候被十余艘大船圍在了江心,那些大船上都是手持刀劍的彪形大漢,呼喝著不斷往江心上空的一抹白影撲去。白影在江心上空如鬼魅般地東一飄西一蕩,時不時就有一道寒芒從白影身上閃現,每次寒芒閃現,就有一片血雨從空而降,順帶還落下半截半截的身軀。

「惡、惡、惡、惡魔……」

丁壯被嚇傻了,哆哆嗦嗦地越縮越緊,如果他稍微有點常識的話,自然知道這種場面應該叫作江湖仇殺,可丁壯不過是普通人一個,最多不過是殺殺魚,連殺豬他都沒見過,何況是殺人,還不是一個一個的殺,而是一片一片的殺。
蘇寒江一眼就瞥到了丁壯,看到那個愚蠢的腦袋從艙裡一探就縮回去,他才記起小舟裡還有這個人,丁壯的聲音雖低,可瞞不過他的耳朵,聽那蠢貨把他從鬼升級為惡魔,不由嘴角冷冷一笑,轉身間有意無意帶起了更大的一片血雨。

「寒江公子,劍鎖寒江,果然名不虛傳。」

一葉扁舟突然破浪而來,在十余艘大船的夾縫中穿過,停在了丁壯的破舟前。都是小舟,不過光是看外形就已經是一天一地了,沒得比。後來的扁舟前頭也站著一個白衣的公子,豐神俊朗,飄若謫仙。這般人物出現在血腥修羅場上,格格不入,丁壯在艙裡正對他,差點看呆了眼。

隨著白衣公子的出現,撲向蘇寒江的大漢都退回了船上,蘇寒江從半空緩緩飄落在小舟上,一下子就擋住了丁壯的目光,丁壯一個寒顫,不由自主地又縮了縮。

「馮道玉,你追了我八個月,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都使了出來,到底想做什麼?」蘇寒江冷冷道。

馮道玉哂然一笑,道:「蘇兄此言差矣,小弟哪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自那日聚英樓一會,小弟對蘇兄一見如故,只是蘇兄生性冷淡,總是遮著一張臉見不得人,小弟心憐蘇兄,才想讓蘇兄多多見人而已。」言下之意,見不得人的反倒是蘇寒江。

「原來你還是想摘我的面具,哼,馮道玉,你有這本事嗎?」蘇寒江冷笑,手在腰間一按,隨即寒芒閃過,一柄軟劍出現在手中。

面具?丁壯在艙裡聽得清楚,肚子犯起嘀咕,難道那張白得過分的臉不是鬼臉?

「唉,小弟本想與蘇兄以情相交,奈何蘇兄偏不領情,既如此,小弟也只好陪蘇兄過幾招,看看究竟是蘇兄的春冰軟劍厲害,還是小弟的柔絲鞭更勝一籌。」

話音落下,兩道白影就同時躍上了半空,寒芒,青影,繞得人眼花繚亂。

薄如春冰,韌若柔絲,欲知天道,且先問心。這四句話,指的是江湖上最頂尖的四件神兵,春冰軟劍,柔絲鞭,天道刀,問心鎖,同時也指四個人,寒江公子蘇寒江,道玉公子馮道玉,天水公子李天水,雙絕公子晉雙絕,這四件神兵就掌握在這四個人手中。

本來這四個人互不相識,素無交往,也無仇怨,可是八個多月前,江湖上突起謠言,說是寒江公子的春冰軟劍不僅比道玉公子的柔絲鞭厲害,就連容貌也更勝道玉公子一籌,偏偏這道玉公子一向自詡為神仙中人,認為天下男兒再無有自己一半靈秀,更不服柔絲鞭被春冰軟劍比下去,於是在聚英樓將蘇寒江截住,想先一睹寒江公子的尊容,再跟寒江公子一較高下。哪知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一張比鬼還白三分的臉,再看第二眼,就知道那是面具,馮道玉當下還真對蘇寒江的真面目起了好奇心,就甩出柔絲鞭想打下蘇寒江的面具,哪知蘇寒江的魅影身法實在了得,不但閃了過去,還反用春冰軟劍削去了馮道玉的一截袖子。本來江湖謠言只是謠言,人人說著好玩,卻沒幾個人將它當真,可聚英樓這一幕,反倒坐實了謠言的一半。

馮道玉這下可真氣壞了,當時他不過是急著想看蘇寒江的真面目,加之又低估了蘇寒江的魅影身法,才一時大意。於是他利用手中的人脈,一路對蘇寒江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倒不是真的想害蘇寒江,而是想激怒蘇寒江,逼使蘇寒江跟他公開一戰,卻想不到蘇寒江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居然如此不留情面,將江鯨幫的幫眾殺傷無數,馮道玉趕到的時候已經遲了,這件事根本就無法善了。馮道玉心中暗恨,可有苦說不出,只好在嘴巴上削削蘇寒江。

丁壯在艙中初時還不敢看,可是周圍十余艘大船上的大漢們一個個扯著嗓子吼出號子,竟還有人擊鼓應和,為馮道玉助威,那鼓聲號子雄壯激昂,丁壯雖連只豬也沒殺過,可到底也是個漢子,被鼓聲一激,終於忍不住探出了頭。
就見小舟上方兩道白影晃來晃去,不時還有寒芒青影蹦出來,丁壯一普通漁民,哪看得出門道來,連哪道白影是惡魔,哪道白影是那神仙般的公子也分不出來,只覺得這情景襯著漫天的雪花倒是分外好看。

眼看著這兩位公子的激戰越來越猛烈,卻在即將分出勝負的一刻,江面忽然嘩啦一聲,一道黑影破江而出,對著兩道白影各拍出了一掌。蘇寒江和馮道玉同時發覺了危險,可是收招已經來不及,各自硬捱了一掌,然後同時向黑影反擊過去。黑影一擊得手,立刻又隱入了江底下,水花一翻就無影無蹤了。

蘇寒江和馮道玉同時飄落各自的小舟上,馮道玉身體一晃,吐出一口血來,而蘇寒江卻腳下一點,小舟如箭般從馮道玉的小舟旁穿了過去。丁壯在艙裡猝不及防,向後一倒,腦袋重重的磕在船板上,頓時眼冒金星,待反應過來,小舟已經竄出了數十丈,眼看著後面的大船紛紛掉轉船頭追來,卻還是被小舟越甩越遠,丁壯終於意識到大事不妙,爬起來就準備跳江。蘇寒江察覺到身後異動,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伸指一點,丁壯「咚」地一聲倒在小舟上再也動彈不得。

小舟在江面上疾行了整整一天,直到雪停天黑,蘇寒江才將小舟停在了一片蘆葦叢中,把還是不能動彈的丁壯一腳踢到舟尾,自己在艙中盤膝坐下,運功調息起來。內力在體內運轉三周,還算順暢,看來黑影的那一掌並沒有造成多少影響,而跟馮道玉的最後一拼,雖然沒來得及收招,但雙方內力都收回了大半,也沒給對方造成影響,馮道玉吐出一口血,看來是被黑影傷到了。只是在江上疾行了一天,蘇寒江感到有些氣竭,這蘆葦叢中還算安全,索性就繼續運功恢復下去。

內力運轉九九八十一個大周天,功成圓滿,蘇寒江氣沉丹田,正準備站起,猛地身體一震,感覺到一股邪淫的內力從丹田內竄出,並且直沖心脈。

亂情訣。

這個詞從蘇寒江的腦中一晃而過,頓時臉色大變,伸手迅速封住自己的心脈,並坐下來再次運功,卻還是晚了一步,僅僅截住了十之八九的亂情訣,另有十之一二的亂情訣內力竄入了心脈,蘇寒江的臉上立時升起一抹異樣的紅,只是戴著面具看不出來,但他的呼吸卻明顯地急促起來。

那道黑影居然用的是亂情訣,旁人中了亂情訣,頂多就是受點內傷,可蘇寒江修習的是冰心訣,最要不得的就是亂情,那亂情訣對於修習冰心訣的人來說無疑是世上最猛烈的***,而且亂情訣的內力一日不散,就會一直不斷的發情,直到精盡人亡。所幸蘇寒江截住了十之八九的亂情訣,又運功將這十之八九的亂情訣壓回了丹田內,可是已經竄入心脈的十之一二的亂情訣,他卻再沒有力氣壓制,體內翻騰的情欲讓他的氣息越來越紊亂,站起身就欲躍出小舟,可體內的氣力被亂情訣擾得一泄,竟差點摔進江水裡。

該死!四下無人,只有一個蠢貨躺在小舟上。其實初時蘇寒江只是想用銀子租下小舟,卻被丁壯當成了江鬼,蘇寒江於是將丁壯帶上了小舟,嚇嚇他而已,等上了岸,就讓這蠢貨自己把小舟駛回去,誰知會出這檔子事。寧可***焚身,他也絕不用這等蠢貨來抒解,尤其這蠢貨還是個男人。

咬著牙,蘇寒江掬起一汪江水就住頭上澆,剛剛覺得***有所下降,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呻吟,彷佛一把火,一下子就將蘇寒江僅剩的理智燒得一乾二淨。轉身抓住丁壯的腳,用力將他從舟尾拖進了艙中,雙手一分,刷地一聲將這男人的衣服一分兩半,露出一大片古銅色的肌膚來。

丁壯若是知道自己這一聲呻吟會為自己帶來這一場難以啟齒的大難,打死他也不會吭一聲。他不過是個普通漁民,被人點了穴道整整一天不能動彈,血氣不通,四肢僵冷,加之一天沒有進食,饑餓難忍,又冷又餓,卻又不敢叫喚那個惡魔,只能壓抑地呻吟了一聲。隨後他就感到腳踝處一緊,整個人被拉進了艙中。

一看到那張比鬼還要白三分的臉,丁壯當即嚇得閉上了眼睛,即使聽到衣服被撕開的聲音也沒敢張開眼,只想著惡魔要吃人了。說什麼他也不敢看到自己被吃掉的樣子,眼睛閉得更緊了,就連褲子被撕開,雙腳被猛頂到胸前也沒有察覺到。然後股間的一股幾乎將身體撕裂的劇痛侵襲了他的神經,張開嘴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呼,眼睛也同時睜了開來,視線裡模模糊糊的還是那張比鬼白三分的臉。

什麼前戲,什麼愛撫,蘇寒江現在根本就沒時間想這個,亂情訣不僅燒昏了他的理智,還讓他那裡脹得不能再大,急需抒解的他一扒下丁壯的褲子,就迫不及待地插了進去。那地方哪是用來插男人那話兒的,緊得幾乎連一根手指也插不進去,蘇寒江這一硬來,不僅丁壯被他弄得幾乎痛厥,他自己也被夾得生疼,停了一下,感覺有股溫溫的液體沖下,也不知道那是溢出來的血,只覺得能動了,就瘋狂的***起來。

可憐丁壯除了第一聲慘叫外,就再沒能發出一聲完整的聲音,昏過去之前腦海裡還是這個惡魔喘著粗氣的樣子。後來昏過去又被疼醒,醒來後又生生痛到昏厥,也不知昏昏醒醒了幾回,終於感到雙股間的抽動漸漸緩了下來。要結束了嗎?腦子裡模糊地轉著這個念頭,卻猛地又被大力一抽,這一回,丁壯哼都沒哼一聲就昏過去後,很長一段時間再沒醒過來。

到最後,丁壯還是被凍醒過來的,睜眼先看到的居然是遙遙西墜的太陽,雪什麼時候停的?太陽什麼時候出來的?
好冷。丁壯哆嗦了下,這一動才察覺全身都僵痛不已,尤其是下半身的痛,好像鑽了心窩子,痛得丁壯瞇起了眼。眼前突然閃過那張比鬼還白三分的臉,昏迷前發生的事湧上了腦子裡,丁壯當即恐懼得全身一縮,這下子更是牽到了痛處,不由「啊」了一聲,才發現連自己的聲音都啞了。兩隻眼睛在周圍一轉,沒看到惡魔的身影,這才稍減恐懼,躺在小舟上喘氣。

丁壯在地上躺了會兒,試著活動手腳,四肢都僵麻了,身上也沒有力氣,好不容易才抬起了手,身上痛得更厲害,可是他實在凍得不行,只好強忍著鑽心的痛,一邊倒吸氣一邊用手扶著艙壁慢慢坐起來,一眼看到灰濛濛的木板上一大攤子紅紅白白的穢物,喉嚨裡咕嚕一聲,丁壯這麼大個男人幾乎就要嚎啕大哭。丁壯長到二十七歲,雖然因為家裡窮連個媳婦兒也沒娶上,可總還在荒地裡偷偷看過公野狗和母野狗「打架」,卻不知道公狗和公狗也能幹那事兒。

丁壯吸了幾口氣,終於把哭意壓了下去,已經被人當成娘兒們折磨了一番,他自己不能再像個娘兒們一樣哭哭啼啼,看被撕破的衣服就在手邊,僵著手拿過來穿上,這一動又是一陣痛,偏偏衣服破得不是地方,系也系不上,擋不住多少寒意。

舟尾上還有些柴火,本來已經被雪打潮了,丁壯昏迷了將近一天,太陽一照又都照幹了。可是從艙裡到舟尾那一步的距離,丁壯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爬了過去,把柴火拿到手,好不容易在鐵爐裡點上了火,他馬上就癱在了鐵爐邊上,感受著鐵爐外壁上的溫度將凍僵的手腳一點點溫暖起來。

人暖和了,雖然全身的疼痛一點未減,反而有越來越痛的兆頭,可行動間卻靈活了些,看來先前的行動不便,多是因為身體給凍僵了。全身無力,眼前又一陣發黑,餓到極點,丁壯從角落裡找出先前打到的兩條青魚,剝鱗去除內臟,這些平日裡三下二下就能弄好的事情這回耗了不知道多少時間才弄成,中間丁壯還吐了兩回,只吐出些酸水,看到魚被開膛破肚的樣子,他想到了那滿江的屍體,可是再噁心他也要把這魚吃了,否則他鐵定要死在這江上了。

弄好了魚,他又打開夾板,從裡面取出一隻鐵鍋和一床爛棉被。好在他早有準備,小舟雖小,可船上人家該有的都有,鐵鍋裡裝了點水,把魚放進去,就在鐵爐上燒起來,他自己則裹著爛棉被守在了鐵爐旁。

魚煮好了,丁壯剛喝了一口湯,眼角忽地瞥見一抹白色出現在舟頭,臉上頓時一片慘白,一腳踢倒了鐵爐。火星濺上了艙簾,燃了起來,而丁壯卻驚恐萬分地向著舟尾的方向連滾帶爬,剛爬出了艙,就見眼前一花,白影竟又出現在舟尾,攔在了面前。

「啊……惡魔,不要……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丁壯被嚇昏了頭了,轉身竟向著著火的艙裡又爬了過去。
蘇寒江冷冷地看著鬼吼鬼叫的丁壯,一伸手掐著丁壯的後脖子將他提了起來。丁壯雖說長得瘦高身子骨單薄,可是份量也不輕,此時卻像只小雞似的被拎得雙腳都懸了空,他揮舞著手腳奮力掙扎,沒能掙脫蘇寒江的手,倒把勉強披在身上的衣服掙落了,露出了一身常年在江上風吹日曬的古銅色肌膚,雖然粗糙,卻也彈性十足。而且胸前那兩點紅正對著蘇寒江的雙眼,上面還有明顯的齒痕,看得蘇寒江的眼神一緊,手上不由又加了三分力。

「放……放開……惡魔……放……放……」丁壯的聲音越來越低,脖子被抓得已經快要讓他透不過氣來了。

「鬼叫什麼,爺這是饒你一命,但今天這事不能讓別人知道,看你也不會寫字,爺不廢你手腳,且封了你的聲音,以後就做個啞巴。」

蘇寒江伸手在丁壯喉嚨上一點,一股內力透了進去,封住了聲帶,丁壯頓時沒了半點聲音。小舟上的火越發的大了起來,蘇寒江腳下一點,就這麼提著丁壯在蘆葦叢上一路飛踩著上了岸。

蘇寒江這人雖然一向冷情冷性,但卻也不喜殺人,若換了其它人,做了這等不能為人知的事來怕都是要殺人滅口的。

但是蘇寒江不喜殺人的原因卻和一般人不一樣,不管善惡,他要殺人只看這人夠不夠資格讓他殺,所以他一般不殺人,除非這人著實惹怒了他;同樣的,他若要交友,也看這人夠不夠資格讓他交,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人能入他的眼與他交友。

也不知他是本性如此,還是修習了冰心訣的緣故,那馮道玉對他挑釁在先,他也只削了馮道玉一截袖子,馮道玉用盡手段要逼他公開一戰,他睬也不睬人家,而他游江賞雪的興致被江鯨幫的人破壞,便大開殺戒,可見他也是喜怒無常。蘇寒江不殺丁壯,顯然不是因為丁壯取悅了他,而是這人根本就不夠資格讓他殺。

馮道玉這幾個月連連不絕的騷擾多少也給他帶來些麻煩,結果竟被逼到了白浪江邊上的風林渡口。這地方雖不繁華,但有種蒼涼的美,再加上天公作美,居然下起了大雪,更加深了蒼涼的意境。

蘇寒江興致一起,就要游江賞雪,可當時江邊只有丁壯的一隻破舟,他心中雖不悅,但抵不過自己的興致,便要租這破舟。哪曉得丁壯這蠢人沒見識,不懂得輕功,倒把他當成了江鬼,以蘇寒江的性情來說,當時把心中對這破舟的不悅轉成了一絲作弄心,算是極難得的事。

那時亂情訣發作,蘇寒江硬上了丁壯,在丁壯的體內泄了一次後,他的神智就清醒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控制住在體內亂竄的亂情訣,一點一點全都逼到***,又泄了一次,終於把沒能壓回丹田的亂情訣都排解掉。

照說沒有亂情訣作亂,那事也該完結才是,可蘇寒江哪想得到男子那緊窒的洞口居然如此叫人銷魂,根本就欲罷不能,情欲之火一旦上來,哪那麼容易消下去。保持著靈台的一點清明,蘇寒江一邊運起冰心訣與***對抗,一邊在丁壯的體內狠命***,偏偏他的丹田內還有亂情訣,一運功就往外竄,蘇寒江還得分心去壓制。也不知道後來又泄了兩次還是三次,終於冰心訣大獲全勝,不但將蘇寒江的情欲之火都消滅,而且成功地壓制了蠢蠢欲動的亂情訣。

蘇寒江過於桀驁的性格使他對身邊的一切要求甚高,他所用的物品要名貴,他身邊侍奉的人要賞心悅目,他住的鳳棲園是以秀美著名的江南園林,他的侍寢更是人間少見的美色,現在竟跟一個蠢人有了關係,讓他著實嘔得很。

事情一完,他就上岸找地方洗了身換了衣,接著就發現自己多年沒有精進的冰心訣居然又進了一層,這讓蘇寒江大喜過望。冰心訣與一般內功心法不同,極是難練,可每精進一層,內力就翻一倍,蘇寒江練了二十年,也不過才練到第三層而已,單是如此也已讓他成為江湖四公子之一,如今內力再翻一倍,放眼江湖怕沒幾人是他的對手了。

蘇寒江再回來找丁壯,一是因為冰心訣的突然精進跟他有些關係,二是因為蘇寒江可不想讓滿江湖的人都知道他上過這蠢人,名聲什麼的他自然不去理會,這世上齷齪的事多了,不差這一樁,只是不能讓別人說他的眼光太低,連這種貨色也上。


第二章
上了岸,一片荒涼,差不多走了十多裡地才有了人煙,蘇寒江站在一戶人家外面把丁壯扔了進去,等屋裡人受驚跑出來察看,他才扔過去一錠金子和一錠銀子,銀子是給這戶人家的,金子是給丁壯的,然後嗖地一聲飛不見了。那戶人家這輩子哪見過這麼錢,才剛起了點貪心,就讓他這一飛給嚇沒了,普通人哪知道什麼叫輕功,只當是鬼怪,哪裡敢貪鬼怪的錢財,趕忙七手八腳地把老早就昏迷的丁壯給抬進了屋。

這天天氣晴好,張家大爹早早出了門,走了二十裡地趕上縣城一月一次的市集,賣了十幾張獵皮,又買了些日常雜物和劣等的補品,還難得地扯了幾尺粗布,接著跑到城裡李大戶家跟當僕人的兒子說了會兒話,扯了幾句家常,還稍稍透露有意要請媒婆給兒子說個媳婦,就在一、兩個月裡,讓兒子好好等著,才匆匆住家裡趕,路上不大好走,趕到家的時候,天邊都見了黑。

「旺兒爹,回來了。」張大娘甩下手中的東西,趕忙幫著張大爹把背上的籮筐拿下來,別的都不看,就摸著那塊粗布翻來覆去地看,心裡盤算著這塊布給屋裡的啞巴做身衣褲還有得多,剩下的還能給自家娃子做件襖子,她可不是要貪那啞巴的錢財,啞巴塊頭大,這剩下的布用不上,她只不過是撿啞巴用不上的東西用用而已。

「旺兒娘,把這補品燉燉,給啞巴吃了補補身子。」咱老兩口也能喝口剩湯,張大爹在心裡琢磨著,這輩子也就旺兒娘懷旺兒的時候嘗過補品的滋味,這一晃都二十年了。

張大娘不舍地放下粗布,拎起補品往灶台去,嘴裡還叨叨著:「那啞巴也不知造了什麼孽,得罪了鬼怪山精,這都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了,還不能下床。」

「旺兒娘,背地裡不興說鬼怪。」

張大爹趕緊呼喝一聲,驚得張大娘一個寒顫,伸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埋頭整起補品,過了一會又低聲道:「旺兒爹,這些東西都是用啞巴的錢買的,你說……你說……那鬼……那個……會不會知道?」

張大爹顫顫一顛:「那、那、那也都是買給啞巴的,啞巴用不了,我們拿剩下的用用也不算什麼。」他倒不說自己故意多買了點,還有幾盒果餅,是準備做彩禮給兒子取媳婦用,鬼怪給的錢財他們一分不敢要,也只能貪貪這些小便宜。

老兩口在這裡互相安慰,屋裡頭丁壯掙扎著要下床。

那日他傷得甚重,身上還有多處凍傷,若不是蘇寒江將他帶到這裡來,他絕對上不了岸,即便上岸了,也非死在路上不可。張家老兩口將他抬進屋後,只燒了熱水給他淨身,都覺得他的傷處怪異,確沒想到其他,連藥也沒給上,哪裡知道他第二天就發起了高燒,這才慌了,跑了幾裡地從鄰村找來大夫,開了幾帖藥說是退燒用的,老兩口慌忙熬了藥給他灌下去。

也不知是藥靈,還是他身體底子好,隔天晚上燒就退了,只是人一直沒清醒,在床上模模糊糊躺了七、八天,不知怎的又燒了一回,吃了藥後燒退了,人也清醒過來,身上凍傷也好了六、七分,只是那隱密處的傷口,老兩口從沒給他上過藥,好得更慢。這一病也把丁壯全身的力氣給抽走,身體軟軟的下不了地,張口又發現出不了聲,心中又恐又無措,更掛念病中的老娘,這樣一來他就好得更慢了。這樣又躺了七、八天,才覺得漸漸恢復了點力氣,就試著下地。

大約又過了半個多月,丁壯總算能走路了,收拾了包袱,對張老兩口磕了頭。蘇寒江留下的一錠金子和一錠銀子,金子還沒動,銀子用了些,丁壯只取了一點做路費,剩下都給了老兩口,老兩口說什麼也不敢收,說是鬼怪留給他的,若別人拿了定然要被鬼怪報復。丁壯知他們說的是蘇寒江,想到這個惡魔就不自禁地發抖,還真怕那惡魔又回頭來,只得又多磕了兩個頭,拿著包袱走了。

順著張大爹指的方向,丁壯一路走到縣城,便有些頭暈腦脹,便在一個面攤吃了碗面,休息了一陣,找到縣城西邊的渡口,對著渡口的船家比手劃腳了半天,人家就是沒看出來他要到哪裡去。丁壯急了,轉了幾圈,突然在地上畫了起來,他不認字,但風林渡口有塊石碑,上面「風林渡」三個字他打小看到大,這時依葫蘆畫瓢,倒也似模似樣,可惜船家也是個不認字的,對著他連連搖手。

丁壯誤以為船家不肯去,掏出身上一半的銀子就往船家手上塞,船家一看這麼多錢,眼都直了,跺了跺腳,從正對著渡口的一條街上拉來一個算命的半仙。那半仙摸著鬍子不看地上歪歪扭扭的字,倒仔仔細細地觀察丁壯的面相,然後玄玄乎乎地扯了一通,大意是丁壯流年不利,命犯天煞,輕則大病纏身,重則性命不保,還會累及家人,丁壯給唬得一愣一愣,想想自己打從年後就沒遇過好事,房子塌了,老娘給砸掉半條命,自己碰上個惡魔,受了折磨,大病一場,嗓子又啞了,連身在何處都弄不清楚,可不正像半仙說的,連忙對著半仙磕頭,又拿出一塊碎銀給半仙,半仙收了銀子,似模作樣的掐指一算,要丁壯在百日內取一房媳婦,用喜氣沖抵煞氣。

然後才看看地上的字,瞅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子醜寅卯,原來這字是用古篆體寫的,半仙不認識,剛好有個教書先生路過,看了一眼說像是「風林渡」三個字,那船家一拍腦袋,媽呀一聲,說那可在百里之外啊。丁壯一聽也嚇了一跳,不過一天兩夜的工夫,那惡魔竟把他弄到百里之外來。船家猶豫再三,覺得路遠了點,可又實在捨不得那麼多的船錢,終於一狠心,讓丁壯上了船。

當時天色已不早,那麼遠的路,船家又需做些準備,因此直到第二天才起航,船上除了丁壯,還有些貨物,是船家乘空拉來的,說是反正要走一趟,地方空著也是空著,捎點貨物也能小掙點錢。當日丁壯來時是逆流,如今順流而下,一天行船也不過十裡左右,再加上船家沿途送貨,竟走了足足半個月才到風林渡。

丁壯一上岸,撒開了腿就往家跑,遠遠地看見家門口插著白幡,臉色刹時變了,沖進了屋裡,一眼就看到老娘躺在屋中間的地上,王三虎正拿一塊白布蓋上,聽得門口有腳步聲,一回頭驚跳起來,道:「兄弟啊,你到哪裡去了,丁大娘……丁大娘……她……」

話沒說完,就見丁壯晃了晃,一頭栽到了地上,人事不醒。

王三虎這下嚇得不輕,連忙把丁壯扶到床上,才發現扶在手裡的身體輕得不像話,平日丁壯雖然也瘦,可那是精瘦,現在竟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也不知道這兄弟一個多月來究竟吃了多少苦。

沒多久,丁壯徐徐醒來,搖搖晃晃撲到丁大娘身上,眼淚直掉,卻發不出一絲聲來。

王三虎只當他心中痛極,哭不出聲來,不由含著眼淚連連勸慰:「兄弟,你別太傷心了,丁大娘……丁大娘走的時候沒有痛苦,只是……只是……總念著你的名字……你平安回來,丁大娘地下有知,心中定是快活的……你、你給丁大娘多磕幾個頭罷……」

當日丁壯突然失蹤,王三虎到處找不著人,只得騙丁家老母說丁壯是到縣裡找活去了,要賺錢給丁家老母買藥,然後自家把褲帶勒緊了給丁大娘買藥吃,這一天兩天還騙得住,十天八天下來丁家老母漸起疑心,王三虎見瞞不下去,只得老實說了,因丁壯是連著小舟一起不見,便懷疑丁壯是出江捕魚,怕是出了事。

至此丁家老母就神思恍惚,藥也不喝了,捱了二十來天,就在丁壯回來的前一天晚上一命嗚乎。實在是蒼天作弄,竟沒讓他們娘兒倆見上最後一面。

丁壯哭了一陣就不動了,王三虎發現不對扶起他來一看,竟又暈了過去。王三虎怕他傷心過度迷了心竅,趕忙在他的人中上用力掐了幾下。丁壯悠悠醒來,他病後體虛,沒能調養好就趕了回來,這一哭竟哭得全身無力,顫著手從包袱裡摸出那錠金子和剩下的一些碎銀,全交給了王三虎,然後掙扎著給王三虎磕了三個頭。

王三虎看到金子,整個人都呆住了,見丁壯又向他磕頭,慌得他連忙把丁壯扶起來按到床上道:「兄弟你這是做什麼?」

丁壯無力地指指丁家老母。

「你是要我幫你把丁大娘的後事辦好?這沒話說的,丁大娘打小就待我好,兄弟不幫你幫誰。這錢。這錢太多了,金子你拿回去收好,銀子我拿去給丁大娘買副上好的棺木,還要給你請個大夫,兄弟你遭了什麼罪啊,都瘦得沒人形了。」

王三虎一走,丁壯又從床上爬下來,跪在丁家老母的面前無聲地掉眼淚。

人一有錢就什麼事都好辦,王三虎又是個能幹的人,幫丁壯把丁家老母的後事安排得妥妥當當,還讓自己的兒女陪著丁壯說說話,就怕丁壯過於悲傷,三日後丁家老母被大葬,丁壯又哭了一場,回到家裡望著空蕩蕩的屋子發呆。

王三虎有時來看丁壯,見他不動也不說話,灶爐都是空空冷冷的,有心叫丁壯上自家搭個夥,又擔心他一身麻孝不方便,只好每日讓自己的媳婦多燒一份飯菜給他送去。王三虎媳婦送了兩回就再不肯去了,說是丁壯屋裡陰森得嚇人。王三虎思量著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抽著空又來勸勸丁壯,哪知苦口婆心說了一大通,丁壯連個應聲都沒有。

王三虎有些惱了,一拍桌子,道:「我說的話你都聽進去沒有?你看你這孬樣,丁大娘在地下看到了不是更難過!你知道你這叫什麼?是不孝,你讓你娘死了還不放心你,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孝……你、你……我說了這麼多,你好歹也應個聲啊……好,算你狠,我再也不管你,以後別說我們是兄弟!」

王三虎氣惱不已,轉身就走,被丁壯一把拉住,張大了嘴還是一個字吐不出來。王三虎甩開他的手,往外沖了幾步,突然發覺不對,回頭抓著丁壯的肩膀大聲道:「你、你、你的嗓子……」

丁壯點了點頭,指著自己的嗓子搖搖手。

「你不能說話了?」王三虎這才想到自從丁壯回來後就再沒發出過半點聲音,開始他還以為丁壯是太過傷心不願意說話,卻沒想到是不能說話。「兄弟,你到底遭了什麼罪啊?」這漢子終於忍不住抱住丁壯嚎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王三虎這一回的勸說還是起了效,丁壯的精神終於有些振作。第二天他在懷裡揣了那錠金子出了門,重新買了一條舊魚船,又用幾天時間把茅屋修了修,還幫王三虎帶回一大塊豬肉和一大袋米,給自己的乾女兒買了好看的頭花,給乾兒子買了玩具,又扯了好長一塊布。抹了,還到以前借錢的人家把債都還了。後來他跟王三虎天天出江打魚,日子又過得跟以前一樣了。

王三虎看丁壯這樣,心裡也高興,接著就琢磨著該給這兄弟說一房媳婦了,按說丁壯要守孝三年,可他都二十七了,再過三年就是三十,再娶媳婦委實晚了些,王三虎想了好幾天,才對丁壯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丁大娘生前最大的心願就是看你娶媳婦生兒子,你也不小了,如今手裡也有錢了,不如照習俗,在百日內成親,否則就要等三年後才能成親。」

丁壯回家想了想,點頭同意了。

王三虎趕緊就讓自己的媳婦去找媒婆,不到一個月,媒婆就給丁壯說了一戶李家姑娘,今年二十歲,長相一般,人倒是挺能幹,家裡也窮,辦不起嫁妝,所以到現在都沒嫁出去。王三虎想著只要人能幹就行,就幫丁壯做主定下了這家姑娘。

那李家先前覺得丁壯年紀有些大了,人家二十七歲早就是幾個娃兒的爹了,這人還是單身,便懷疑丁家也是窮戶,李家辦不起嫁妝,卻還想著別人家的彩禮,王三虎媳婦找來的媒婆倒是個知事的,知道那丁壯現今手裡有些錢了,便幫著丁壯吹了一通,說是先前一直在外面幹活,攢了不少身家才回來娶媳婦,李家姑娘嫁過去,雖不是富戶,也定是有好日子過的。

李家還是半信半疑,害得媒婆多跑了幾趟,直到丁壯掏錢讓媒婆買了些禮物送去李家,李家一看這禮物還值點錢,便點頭同意了這門親事。

接下來就是下聘,丁壯忙著給自家的茅屋填置物什,所以聘禮是王三虎以兄長的身份和媒婆送去李家,當場翻了黃曆,定下了下月初八的日子來迎親。誰知到了初七,這事出岔了。原來那李家姑娘不知從哪裡聽說丁壯竟是個啞巴,這下她可死活不嫁了。

說來這李家有兩個女兒,丁壯要娶的是李家大姑娘,名字就叫李大姑,媒婆說她長相一般,那還不曾說錯,人也確是能幹,可她長到二十歲還沒嫁出去,卻不是因為家裡窮辦不起嫁妝。要知那地方窮的又不只戶兩戶,這樣人家的女兒凡只要稍微能幹點,又或是長得好看點,便總有人樂意娶的,她李大姑比旁人還又能幹了三分,怎就會嫁不出去。

實在是她性子刻薄得很,妒心又重,這地方人家大都知道。李家還有個二女兒李二姑,也不知前輩子做了什麼好事,生來就比一般人人白嫩,大抵父母身上的優點都集中在她身上,是方圓十裡一朵有名的小喇叭花,早在十五歲的時候就有人上門求親,這兩年上門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卻沒一人成事,都讓李大姑拿著掃帚又打又罵地趕走了。

有個媒婆被打惱了,指著李大姑的鼻子尖罵道:「你這潑妮子,壞了你妹子多少姻緣,小心天打雷劈,下輩子當***都沒人要。」

那李大姑雙手叉腰地罵了回去:「你們這些整日里拉皮條的,就見不得別人家裡有個長得好的,都想拉了去賣,呸,看看這身肥肉,怎不自己去?哈,怕是去了也沒人要。」罵完了媒婆,又轉身罵李二姑:「你個小浪蹄子,整天裡不好好幹活,一天到晚想男人,告訴你,你姐我沒嫁,你就別想嫁出去。」

那李二姑也不是好欺侮的,把個李大姑從上看到下,不屑道:「誰想嫁了?分明你自己早晚想著男人,哼,除非是啞巴聾子瞎子,要不這輩子都別想男人娶你。」當場把李大姑氣得不行,從此把李二姑更是管得死死的。那李家爹娘都是不成事的,眼巴巴地想把李二姑嫁出去賺份彩禮,可又怕了李大姑,於是吭都不敢吭一聲,任自家姑娘一年長過一年,卻一個也嫁不出去。

本來李大姑有了這門親事,心裡不知多樂,哪知就在成親前一天知道自己要嫁的那個男人是啞巴,若丁壯是個瘸子拐子也就算了,偏偏就是個啞巴,這可不應了李二姑那話,一看到李二姑滿臉嘲笑,她就死活不肯嫁了。

這下李家爹娘可慌了,收了人家的聘禮,東西都用了,哪有錢賠人家。李大姑眼睛一轉,把手向李二姑一指,道:「小浪蹄子不是早想嫁了嗎?今兒個我這當姐姐的就不攔她了,省得外面的人亂嚼舌根,只當我欺侮她,明天就讓她嫁了。」心下恨恨地想,你李二姑咒我嫁啞巴聾子瞎子,我就讓你去嫁。

李二姑先還滿心不願,轉念一想,錯過這回,哪再有這樣的機會,那男人也就是個啞巴,又不是呆子傻子,嫁就嫁。
就這樣,第二天丁壯帶著人吹羅打鼓地來迎親,迎上花轎的,不是李大姑,而是李二姑。丁家也沒什麼親戚,在丁家老母的靈前拜了堂,就在茅屋前面擺了幾張桌子,請了附近的幾戶鄰家吃了一頓酒,這就算是成家了。

進了洞房,掀了蓋頭,就著紅燭,丁壯才發現新媳婦居然長得水靈水靈的,當時就呆了好一陣。那李二姑看到丁壯面相憨厚,身子板雖然瘦了些,但看架勢是個能幹活的,心下也就滿意了四、五分;又看到丁壯盯著她的臉直發呆,樣子傻傻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娶到這麼漂亮一個媳婦,不由噗哧一笑,還真像朵開放的小喇叭花,俏豔豔地招人喜歡。

丁壯也不由咧嘴笑了,像是想起什麼,指指肚子拍了拍。

「你問我餓不餓?」李二姑問。

丁壯連連點頭,讓過身子讓李二姑看身後一桌子的菜。

「是有些餓了,一起吃。」

李二姑大大方方拉著丁壯在桌邊坐下,時不時還給丁壯夾菜,把丁壯樂得笑眯了眼,忽然想起算命半仙的話來,便覺著自己的噩運都叫喜氣沖走了,以後定是過得上好日子。

待到行那夫妻之事的時候,丁壯有些著慌,女人柔軟香甜的身體帶給他的感覺絕對是衝擊性的,粗手笨腳地撫上去,便聽得一聲嬌吟,丁壯腦中一轟,男人的本能通通湧上來,在那具柔軟的身體上又揉又弄,然後一挺身就進去了。

李二姑痛呼一聲,抱住了丁壯,丁壯被這一聲痛呼給震住,一低頭,發現李二姑的身下竟見了血,當下駭得他退了出來,仿佛又想起了自己的遭遇,發著抖跳下床找來毛巾要給李二姑擦拭。李二姑這下啼笑皆非,倒覺得這男人憨頭憨腦地透出幾分可愛來,心下又滿意了七、八分,拿過毛巾把丁壯拉上床,主動抱住這男人,在他耳畔低低道:「沒事的,第一次都是這樣……我、我心裡喜歡……喜歡得緊,你……不要、不要停下來……繼續……」

丁壯懷疑地瞅瞅李二姑,見她面上羞紅一片,真的沒有多少痛苦的樣子,這才信了,心裡存著比方才還要多百倍的溫柔,又進入李二姑的身體,輕輕抽動兩下,便有了感覺,動作間不自覺的猛烈起來,李二姑屈意迎合,見丁壯比想像中還要溫柔體貼,心中更是喜歡,只覺得真的嫁了個十分不錯的男人,她這一情動,就覺得這床上之事真叫人舒暢無比。

事畢,李二姑倚在丁壯的懷裡,給了丁壯一個歡喜至極的笑,輕聲道:「我都瞧清楚了,你、你是個好男人,我嫁給你心裡本來……本來不是十分情願,嫌棄你是個啞巴,可是……可是……我現在不嫌棄你了……我喜歡……喜歡……」

丁壯聽得心裡一動,覺得自己這媳婦真正是世上最合心的媳婦,當下抱著李二姑美美地睡去,居然是一夜的好眠,沒做半個噩夢。

成親三日,新媳婦回門,那李大姑早早地就守在門口,等著看李二姑哭哭啼啼地回門,哪曉得李二姑歡歡喜喜地挽著一個憨厚的男人進了門,見了爹娘,對李大姑也不正眼瞧,就將回門禮扔在她面前,趾高氣揚地走了。那回門禮裡有一支銀簪子,是丁壯特意買來給李二姑長面子的,李二姑就拿它來砸李大姑的臉子,看到自家姐姐氣得說不話來的樣子,李二姑心裡樂歪了去。

打從娶了媳婦,丁壯就漸漸忘了當初在江上發生的那件事,整個人都不同了,整日裡精神煥發,見誰都笑呵呵的,出江打魚也分外賣力,漸漸的,附近人家竟誰都沒他打魚多;李二姑也是個會持家的女人,把家裡打點得不比別人家差半分,對丁壯又好,把丁壯養得胖了一圈,更顯精神,不到三個月,丁家這日子越過越是紅火。

王三虎有時來,對丁壯拍肩道:「兄弟啊,你這可是交了八輩子的好運了,娶上這樣的媳婦,還愁沒有好日子過。」
丁壯心裡樂,說不出來,就拿酒使勁的灌。

這日兄弟倆正灌著酒,李二姑在灶間為他們弄下酒菜,突然跑出門外捂著嘴吐起來。丁壯當她身子不舒服,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王三虎倒是有經驗,笑眯了眼道:「兄弟不要慌,怕是有好事來了,我去喊你嫂子來,你趕緊去請個大夫給弟妹瞧瞧,嘿嘿……」

大夫來了,一診脈就給丁壯道喜,原來李二姑果是有了身孕,都兩個月了,其實早些時候李二姑就有了症狀,只是沒經驗,以為是吃壞了腸胃,也就沒在意,今兒個剛好王三虎在,他都看著自家媳婦吐過三回,一眼就瞧出來了。

大夫一道喜,丁壯就樂開了花,抱著李二姑原地轉了幾圈,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丁家老母的靈位前,磕了好幾個頭。
李二姑知他想說什麼,便代為開口道:「婆婆,您放心罷,丁家有後了,媳婦一定給您生一個大胖孫子,以後……還要生好幾個,讓您兒孫滿滿,抱都抱不過來。」

丁壯聽了這話,連連點頭,望著媳婦兒傻笑一通,只覺得自己真是這世上最開心的人了。

過了一個月,李二姑害喜的症狀不但沒有減輕,反倒更重了,看得丁壯心疼不已,變著法子給李二姑補身體,這天李二姑吐得嚴重,便鬧起了脾氣,說是要吃縣上林記果鋪的酸梅。

丁壯不忍拒絕,便把捕到的魚都托給王三虎去魚市上賣,他揣了一袋銅板趕了幾裡路去縣上找林記果鋪。轉了幾圈,終於看到一個賣糖果的小店,也不知道是不是林記果鋪,只聽王三虎說林記果鋪前長了兩棵很高的樹,丁壯老遠就看到這兩棵樹,一路小跑著過來,沖進鋪子裡。正巧,林記果鋪裡有人出來,看見一人直沖過來,趕忙一閃,兩個人擦肩而過。

丁壯也以為自己要撞人了,可是停不住腳,正擔心要撞上,眼前一花,人不見了,他沖了幾步後才停了下來,還沒轉過身,背上就挨了一擊,那股衝力把他又撞出幾步去。

「走路不長眼睛啊!」

聽到是個脆生生的女聲,丁壯愕然轉過身來,看到一個極漂亮的小姑娘正對他橫眉豎目,敢情就是這個小姑娘推了他一下,趕忙鞠躬道歉,心裡琢磨著這小姑娘怎麼火氣這麼大。

「你跟我鞠躬做什麼?要向馮大哥道歉。」

丁壯一愣,看向小姑娘的旁邊,竟是極俊的一位公子,一身藍衣,翩然若仙。怎麼有些眼熟?

那藍衣公子捂著鼻子皺眉,道:「金妹妹,跟個打魚的計較什麼,糖果都買好了,咱們走罷。」

那小姑娘也聞到丁壯身上一股魚腥味,厭惡的捂住鼻子,跟著藍衣公子走了。那藍衣公子走不出多遠,忽然輕咦一聲,回過頭來看了看丁壯的背影,眼裡若有所思。

丁壯晃了晃頭,想不出自己為什麼覺得那藍衣公子眼熟,這種神仙般的人物自己怎麼可能見過。進去買了酸梅,就匆匆往家裡趕,他可捨不得讓媳婦兒等太久。剛走出縣,迎面來了兩個大漢,其中一個伸手在丁壯的頸部一擊,丁壯駭然,下意識地想躲,卻又哪裡躲得過去,眼一翻人就被擊暈過去。

江鯨幫在離風林縣十裡遠的永興城有個分舵,叫東山舵,舵主齊大鵬原來也是白浪江上打魚的,本名叫齊大牛,少年的時候跟著一個鏢師學了點拳腳,在打魚的同時也順便「打」點橫財,也算是為禍一方。後來不小心把橫財打到江鯨幫的一個護法頭上,被那護法給狠狠教訓了一頓,立時覺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怕,死扒著那個護法要入江鯨幫。

那護法看他拳腳功夫學得不錯,本著為幫裡吸收人才的心,就收下了。那齊大牛跟著護法到了江鯨幫幹了幾年,長了見識,覺得自己名字裡的那個牛字實在難聽,就改了個鵬字,齊大鵬,聽著多豪氣啊。也不知是他名字改得好,還是運氣好,那一年為江鯨幫立下大功一件,自此平步青雲,直到幾年前當上了東山分舵的舵主。

今日齊大鵬帶了幾個弟兄到城北的醉紅樓去喝花酒,喝得七、八分醉意回來,走路東搖西晃,在東山分舵的大門前差點摔了一跌,讓守門的一個弟兄扶了一把,他醉熏熏地拍著守門弟兄的肩膀,大著舌頭淫笑:「小子,不……不錯……你、你……也不要……不要眼紅……趕明兒老子也、也帶你去……開……開葷……他娘的……如意那小娘兒們的腰……呃……真他、他娘的細……呃……老子要叫她服、服服帖帖……」

守門的是個瘦個兒,被齊大鵬拍得東倒西歪,掐媚奉承了一句:「舵主您厲害,雄風不倒,哪個女人能不對您服服貼貼……」

奉承話沒聽完,那齊大鵬一眼瞥見兩個江鯨幫的手下抬著一個人正要進門,手一揮,喊道:「那頭的誰、誰……看什麼看,就是叫你……你們兩個,給老子過來!」

那兩個人過來了,恭敬叫了聲舵主。齊大鵬眯著一雙醉眼瞅了他們半天才想起來:「你們……你們兩個不是派給大小姐的護衛嗎,大、大、大小姐回舵裡來了?」

「回舵主,大小姐跟馮爺到南郊遊玩去了,要明天才能回來。」其中一個人答道。

「那你、你們回來做什麼?這人……是誰?」齊大鵬搖晃著湊到那個明顯處於昏迷中的男人的臉上瞅著,不認識,沒見過,他娘的,這男人的身板真他媽的不像男人,就這身板,在床上被如意那小娘兒們一搞,三兩下准就趴了。又比比自己的身板,嘿,當然是自己的更強壯,比他娘的強多了。

「是馮爺吩咐小的們把這人帶回來,明兒個回來要問話。」

「問話?」齊大鵬圍著昏迷的男人轉了兩圈,大手一揮,「押到地牢去,把他……他娘的祖宗……祖宗十八代給老子問出來,明兒向馮爺匯……那個……彙報……」

若是在平時,這齊大鵬怎麼也不敢就這麼越俎代庖,連馮爺要問什麼話都不知道就叫手下去拷問,偏他今天喝醉了,只想著要是把幫主的小舅子給巴結上了,指不定哪天就能混個副幫主的位子,他這只大鵬不就越飛越高了。
只能說該得丁壯今天倒楣,要有一番苦頭吃。



第三章
那把丁壯抓來的兩人,聽著齊大鵬的吩咐,把丁壯送到了地牢裡,只跟守地牢的人說舵主要問這人的祖宗十八代,守牢的弟兄會意,把丁壯往刑架上一吊,一桶冰水將人潑醒,拿起鞭子掄圓了就打。

丁壯晃著腦袋迷迷糊糊地醒來,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先挨了兩鞭子,疼得他直吸氣。

「不吭聲,倒是條漢子。」那掄鞭子的人收了手笑道,「看你這人一副老實相,怎就得罪了咱們舵主,識相的早早把祖宗十八代交代出來,也省得受皮肉之苦。」

丁壯睜著眼,困惑地盯著面前掄鞭子的人,見這人一臉的大麻子,火光中瞧著猙獰,心裡一怕,連連搖頭,想說自己一向本分厚道,哪裡得罪過什麼人,定是他們搞錯人了,可是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一絲聲來。

那掄鞭子的人誤會了,獰笑一聲:「我王麻子打過的人多了,還沒見過有幾個人的骨頭能硬過鞭子。你硬不是?試過這根鞭子再讓我瞧瞧,你是真硬還是假硬。」

說著,就把手中的這根鞭子一扔,從鹽水桶裡又撈出一根更粗的鞭子來,往地上一甩,發出老響一聲,然後呼哧著風聲向丁壯打過來。

那浸了鹽水的鞭子打在身上可不是一般的疼啊,丁壯再皮糙肉厚,也禁不住這十幾下,要是喉嚨裡能發出聲來,他早就喊饒命了。那王麻子見他還是不吭聲,手上更是下了狠勁,又抽了幾十鞭子,連自己都抽得開始喘氣了,丁壯還是一聲不吭。王麻子心裡覺著不對勁起來,看那漢子痛得臉都變了形,捆綁的鐵鍊也因為身體的劇烈扭動而嘩啦作響,哪像個能忍痛的,倒更像是不能說話。

扔下鞭子,王麻子用力捏住丁壯的下巴,抬起他的臉問道:「你是啞巴?」

丁壯有氣無力地點一下頭。

「他娘的!」王麻子罵了一聲娘,又問,「會寫字不?」

搖頭。

「搞什麼鬼,送個不會寫字的啞巴來讓我拷問,能問出個鳥來。」王麻子氣得踢了丁壯一腳,扭頭就走。

可憐丁壯就這麼被吊在刑架上,那王麻子一走,他繃緊的神經就松下來,這一松,人也就像是進了一個黑暗的世界,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就覺著有好多人影在眼前晃,他用力瞅了好久,才依稀看出有丁家老母,有他那水靈靈的媳婦兒,有兄弟王三虎,有乾兒子、女兒,一個個都在沖他笑,還有一個看不清楚的小嬰兒,揮舞著手腳嗚哇嗚哇的哭,他剛想抱一抱,小嬰兒一下子變成了一張比鬼還白三分的臉孔,他嚇得幾乎要跳,可是沒能跳起來,反而感覺腳下一空,人好像掉進了萬丈深淵,然後他就醒了。

又做起噩夢來,丁壯滿頭都是冷汗,自打娶了媳婦之後就沒再做過的噩夢回來了。兩只手已經被吊得麻木,連想動一下都不能,身上的血漬幹成一塊一塊,血腥味混著魚腥味,著實不好聞,但丁壯能感覺到懷裡的酸梅還放得好好的,一想到自己的媳婦兒,便是被吊在這陰冷的地牢裡,心裡也暖滋滋的,媳婦兒還在家裡等他呢,丁壯這麼想著心就活了,覺得身體裡又有了勁。

這時地牢外傳來一陣急急的腳步聲,然後地牢門「砰」一聲被用力打開了,丁壯心裡一緊,趕緊看過去,進來的除了王麻子,還有兩個大漢,一個滿臉橫肉一副凶相,一個吊著三角眼不像好人。

這兩人,一個就是齊大鵬,還有一個是他的狗頭軍師趙孝有,那趙孝有昨個兒不在舵裡,今早一回來,就聽說昨天馮爺送來一個人叫齊大鵬關到地牢拷打了,狗頭軍師一想不妙了,估且不論那人怎麼開罪馮爺了,馮爺還沒開口說怎麼問怎麼打,你齊大鵬就把人打了,弄不好這馬屁可就拍馬腿上了,趕忙把齊大鵬從熱被窩裡挖出來。這時候齊大鵬酒也醒了,一想也覺得沒底,心裡七上八下,拖著狗頭軍師就上地牢來。

那王麻子一見舵主親自來了,正要拍拍馬屁,冷不防讓齊大鵬揪住了脖子,問道:「昨兒送來的人呢?」

「在、在裡面。」王麻子不知出了什麼事,有些著慌,忙道,「舵主,您怎麼弄來一個不會寫字的啞巴,小的就算再有本事也問不出那啞巴的祖宗十八代呀。」

「是個不會寫字的啞巴?」

「就是啊,舵主您不知道嗎?」

「老子知道個鳥,還不快開門。」齊大鵬踢了王麻子一腳,把個王麻子踢得差點摔倒,趕緊把地牢門開了。

齊大鵬進了門,一眼掃過去,大怒:「你他娘的,怎麼把人打成這樣。」一看就是被打慘了的樣子,怎麼可能遮得過馮爺的眼,想到這他恨恨地又踢了王麻子一腳。

「這、這、這……」王麻子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不是舵主要問人家的祖宗十八代嗎?

「這什麼這,趕緊把人放下來,整好看了,等馮爺回來問話。」

「是,是……」

丁壯聽得他們要把自己放下來,心就定了一半,想來這回是不會又挨打了,只是不知那馮爺是什麼人。

「慢——著——」

狗頭軍師趙孝有拖著長長的調子開口了,走前兩步盯著丁壯的臉仔細瞧了瞧,一拍手想了起來,「我說怎麼看著眼熟呢,舵主,您走運了,這人我見過,幾個月前那寒江公子被咱們在江上攔截,當時我就瞧見了,寒江公子的倉裡還有個人,就是他。」

「去,不就是個船夫,放了放了。」齊大鵬不打意地揮揮手。

「舵主此言差矣。江湖上誰不知道寒江公子素來獨來獨往,性潔心傲,偶爾身邊有個趕車端水的,那也是千里挑一的雅人兒,哪曾有這等粗鄙的人?嘿嘿嘿,屬下以為這其中定有不可告人之處。再說了,當日攔截寒江公子,就屬咱們東山分舵損失最大,為此舵主在其他分舵主面前都矮了一截,難道就不想出口氣嗎?想來馮爺也是認出這個人來,才叫人把他送到東山分舵來,咱打狠了,他也未必會見怪。」

「一肚子壞水的狗東西,不過……說得不錯。」齊大鵬一想狗頭軍師說得有理,不由大笑,「王麻了,這人就交給你,別給他好過了,也記得別整死他,馮爺回來還要問話……他娘的,一個不會寫字的啞巴,問個屁。咱們走!」

因著這話,丁壯又額外多吃了許多苦頭,他聽得不是很明白,只聽著說是幾個月前江上的一回事,也隱隱猜到這苦頭是因那惡魔吃的,心裡屈得要死,偏偏又說不出來。每每痛到極處,就努力在心裡想著媳婦兒紅撲撲的笑臉,想著想著,便暈了過去。

那馮爺不喜髒穢,王麻子便多挑著看不出外傷的法子整治丁壯,待到時間差不多了,又找來熱水把丁壯從裡洗到外,把魚腥味和血污都去了,拿來一套舊衣給他換上。丁壯醒來,看到酸梅袋子掉在地上,剩王麻子不注意,拿回來塞到懷裡小心藏著。

一切剛弄好,便有人來傳話,馮爺要問話,丁壯被人推攘著走出了地牢,他鞭傷不輕,但好在身體強壯,又忍得疼痛,走路也無多大困難,不多時就被帶到一處尚算潔淨的屋子裡,見著了一個藍衣公子,神仙般的樣貌,刹時間想了起來,就是在林記果鋪差點撞到的人,也是被惡魔帶到江上那日跟惡魔打架的人,怪莫先前覺著眼熟。

那馮爺,也就是道玉公子,他對丁壯的印象很是深刻,其實當日在江上,他看了丁壯一眼就被蘇寒江的身影擋住了,若丁壯是個翩翩小子,也許他馮道玉轉個身就忘得一乾二淨,偏偏丁壯就是長了一副跟蘇寒江八輩子也湊不到一塊兒的臉,人就是這樣,當看到一件不合理的事情出現,就會下意識地留心,所以馮道玉在林記果鋪見到丁壯,很快就認了出來,只是當時要陪金玲瓏,便叫人把丁壯先送回東山分舵來。

丁壯走進屋來,馮道玉也不急著問話,先是仔細打量著人,看丁壯衣著還算整齊乾淨,但神色間卻有些萎頓,就曉得定是吃了苦頭了,皺皺眉,在心裡計較了一番,才換了副和顏悅色,柔聲道:「他們打你了?」

丁壯一呆,不知道該是點頭還是搖頭。馮道玉打量他,他也偷眼看看馮道玉,越看越覺得這位馮爺實在長得沒天理的好看,就在心裡琢磨著,長得這麼好看的人,心地一定也是好的,老實說丁壯這想法沒啥邏輯,可丁壯見過馮爺跟那惡魔打架,那打惡魔的,自然多半就是好人了;待到馮道玉開口,語氣又甚是溫和,就更認定自己終於遇著好人。若換了別人,怕早點頭了,可丁壯人厚道,想著自己皮粗肉厚,被打幾下就算了,省得好人為他挨打而難過,終還是慢慢地搖了頭。

丁壯臉上不會藏,馮道玉一眼就瞧出了他的想法,只覺得這人著實有些呆傻,好騙得緊,心下好笑,口中卻又道:「你莫怕,實話說了,爺會為你做主,他們怎能隨便亂打人呢。」

這時把丁壯押來的人上前幾步,對馮道玉道:「馮爺,守地牢的人說,這人是啞巴,又不會寫字,您問也白問。」

「啞巴?」怎會是個啞巴?馮道玉詫異了一陣,又看向丁壯。

丁壯拼命點頭,指著自己的喉嚨連連搖手,然後又指指門外,對著馮道玉躬身不已,意思是小的不會說話,爺您放小的回家罷。

馮道玉看他動作,確是不會說話的樣子,心下又是奇怪。一般啞巴,便是不會說話,總還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這人卻是連聲音也發不出來的樣子,便問道:「你嗓子是怎樣啞的?生病還是打小啞的?」

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得好笑起來,都知道是啞巴了,還問什麼。正準備讓人把丁壯放了,卻瞥見丁壯身體突然一僵,眼裡有一抹懼色。馮道玉一怔,心念電閃,驀然伸手在丁壯的喉間一撫,感覺到有股內力盤旋在喉間,頓時神色一變,心思飛轉起來。

內力封喉,是誰做的?為什麼要對這麼個粗人用上內力封喉?難道這個人知道什麼事?會是什麼事?真想隱瞞什麼事,殺人滅口才江湖人常用的手段,用內力封喉豈不是多此一舉。

想著這事的蹊蹺處,馮道玉的臉上漸漸現出更溫柔的神情來,對丁壯道:「你莫怕,告訴爺,是否是那寒江公子做的事?」

他這一提蘇寒江,便見丁壯眼裡懼色更甚,心下立時了然,果然是寒江公子做的事,卻怎麼也猜不出蘇寒江倒底為何要封這人的口。有心要破了這內力封喉,奈何蘇寒江所修的內力乃是獨門心法,他若硬來,恐怕兩種內力相沖,會當場要了這人的命。

思慮未定,馮道玉便再無心情與丁壯說話,揮手讓人把丁壯帶下去。丁壯本以為自己會被放了,卻未想到又被送回地牢裡,好在押送的人傳了馮道玉的話,說是不讓再打,丁壯越發覺得那神仙般的人是個好人,指不准明天就會把他放了。他心裡想得樂觀,雖掛念著媳婦兒,卻不怎的擔心,有王三虎和他媳婦照應著,不會出事;倒是他自己,受過了刑,又走了路,覺著疲憊得很,於是摸著懷裡的酸梅袋子,靠著地牢的牆角睡去了。

卻說馮道玉,在房中又想了許久,認定那啞巴與蘇寒江之間定有事情,或許可以利用那啞巴,把蘇寒江從鳳棲園裡引出來。數月前江上一戰,他被那黑影偷襲,受了些內傷,而與他同時受襲的蘇寒江卻沒事人一樣架舟沖出了包圍,便有些懷疑那黑影其實是蘇寒江的人,若真是如此,蘇寒江的行為便叫人覺得不恥了。

雖說他把蘇寒江逼到白浪江來,所用手段也不太入流,但總沒有傷人之意,不過是想在眾人面前與蘇寒江一戰罷了。誰料到在他趕到江中時,蘇寒江已是大開殺戒,好好一場比武,倒演變成蘇寒江與整個江鯨幫的恩怨,江鯨幫主金濤龍是他表姐夫,當時就雷霆大怒,誓與蘇寒江不兩立。可蘇寒江從江上走脫之後,就回到了江南鳳棲園,再未出鳳棲園半步。江鯨幫在江南沒有勢力,始終拿蘇寒江沒有辦法。

想到這裡,馮道玉不由輕歎,事情發展至此,他也無法,只能盡力幫著表姐夫。只是鳳棲園裡機關遍佈,擅自闖園不僅危險,也未必能見到蘇寒江,這幾月來他一籌莫展,想不出把蘇寒江引出鳳棲園的法子,便攜了表姐夫的妹子金玲瓏出來散心,未想到竟散出個丁壯來。雖然心中沒有把握,也只能試一試,看這啞巴到底能否將蘇寒江引出鳳棲園。於是馮道玉伏案寫下封信來,命人快騎送往江南,用箭射入鳳棲園裡。

蘇寒江當時正在賞花,鳳棲園裡遍植花木,東邊種桃,西邊種荷,南邊種桂,北邊種梅,間或還穿插著蘭、菊之類的花,一年四季整個園子裡都飄溢著香氣。其時正是五月天,南邊的桂北邊的梅便不用去說它,西邊的荷葉倒是都綠了,連成了一片甚是清爽,但到底比不得花開時的雅致,只有東邊的桃,正是春將去紅顏近老的時候,於是蘇寒江讓人備了桌案筆墨,再加一壺美酒,便來賞花了。展開宣紙,沾上墨,寥寥幾筆,枝綠紅瘦,就是一副春盡圖。

「爺,爺,不好了。」

一個青衫小童從小徑那頭跑過來,正是蘇寒江的侍童,叫玉松,才十五歲,長得唇紅齒白,極是俊俏。

「閉嘴!」蘇寒江冷冷一叱,埋頭在春盡圖上落了款,才放下筆道,「什麼事?」

「爺,有人用箭射了一封信到園子裡來。」玉松忙道,將手上的信遞上去,看蘇寒江接過,才偷偷吐了吐舌頭,好險,差點就壞了爺賞花的興致,幸得爺沒有生氣,要不然少不得要挨個巴掌。

「蘇兄在上,弟道玉揖手拜望。自白浪江一別,弟思兄,寢難安,食難下,奈何兄遠在江南,弟欲見而不能,唯請得當日與兄同舟之啞人,與之促談,言及兄之趣事,聊解弟思念之情。兄若有心,還請與弟一見,弟在洛北盼之盼之。馮道玉。」

「無聊!」蘇寒江雙掌一合,信紙化為塵未落地,「玉松,倒酒。」

「是。」玉松伶俐地給蘇寒江滿上酒,問道,「爺,什麼事無聊?」

蘇寒江冷眼一瞪,竟似刀子要割人一般,嚇得玉松馬上噤了聲,暗忖:爺怎麼生氣了?不是他奇怪,實是蘇寒江在鳳棲園裡鮮少生氣,最厲害的也不過打幾個巴掌,還沒見有這刀子般的眼神出現過。

馮道玉這封信,看著情真意切,其實不過就說了一個意思,就是你蘇寒江弄啞的那個人現在在我手上,我知道你們之間有些事,你要是不想我到處亂說,就趕緊來罷。

跟丁壯的那件事,在蘇寒江心裡,是生平最嘔的一件事,恨不得從未發生過才好,哪還容得別人提起,那蠢人被他用內力封了喉,倒不信馮道玉能解開來。只是心中難免鬱悶,那酒喝來竟越喝越快,不知不覺間一壺下了肚,便讓玉松又取一壺來,到最後,也不知喝下多少壺,只覺得身體一陣熱過一陣,竟是那亂情訣又發作了。

蘇寒江這幾月來一步未出鳳棲園,正是因為那亂情訣不曾全部解去,他內力雖說大進,可若與人動手過招,亂情訣便會竄出來,實在惱人得緊。

蘇寒江本有青桃、弱紅兩個侍寢,都是江南有名的美人,只是蘇寒江因練了冰心訣這等收斂心性的內功,對床第之事欲望不大,兩、三個月才招寢一次,還是應付了事的居多,可那亂情訣必得在床第之間才能宣洩,自這次回來之後,蘇寒江幾乎是日日招寢,但不論那兩個美人兒怎樣的婉轉承歡,蘇寒江就是難有銷魂之感,說來他生平第一次嘗到那噬骨到令人失控的快感,竟還是在那小舟中。

既然女人不能解去亂情訣,男人就男人罷,蘇寒江又買來兩個絕色小倌,那兩個小倌雖說身體還是乾淨的,但總受了兩年***,撩撥男人的手法比之青桃、弱紅那可高了不是一個檔次,然而到底還是冰心訣更盛一籌,蘇寒江雖有些許的欲動,忘我投入卻是不行的,自然,亂情訣能排解掉的是少之又少。

馮道玉的一封信,他嗤為無聊,表面不為所動,卻把酒當水一般喝了無數,想那酒是最能亂性之物,他中了亂情訣本就不該多喝,如今亂情訣竄出了丹田,根本就無人能為他排解,還是只能用內力硬壓回去,蘇寒江長這麼大,哪曾吃過這種憋勁,心中惱得緊,又想起馮道玉死纏不休,更是一股火起,加上這酒勁一沖,便當著小童玉松的面,一振袖飛也似地出了鳳棲園。

馮道玉竟沒想到他那封信真的將蘇寒江引出了鳳棲園,接到暗哨傳回的消息時怔愣了好久,洛北與江南不過兩百多裡的路程,以蘇寒江的輕功,最多三天就到了,這消息傳回來就用了一天多的時間,馮道玉便在剩下不到兩天的時間裡將東山分舵佈置得跟個鐵桶似的,張開了大口,等著蘇寒江往裡跳。

丁壯不曉得外面的事,只在地牢裡苦苦盼著出去,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晃竟八、九天去了,懷裡的酸梅漸漸也硬了,卻還是沒有人放他出去。丁壯不知怎辦才好,心裡開始想著逃走,只是沒找著機會。那看地牢的王麻子,雖說得了馮道玉的命令,不准再打他,可有時在別處受了氣,總要有個出氣的,丁壯是啞巴,被整治了也沒法說去,那王麻子自有讓人看不出傷來的法子,於是丁壯便成了那王麻子的出氣筒,身上又不會留有傷痕,痛得死去活來也沒人知道,這些天下來竟憔悴了不少。

這天晚上,王麻子灌了點黃湯,憋不住跑到牆角裡撒了泡尿,哪曉得那裡剛好有幾個馮道玉為對付蘇寒江而佈置的暗椿,幾滴尿濺在了其中一個暗椿的身上,被那個暗椿一腳踢翻在地上,王麻子在地牢裡雖橫,卻不敢惹這些打手大爺,挨了幾腳才咕咕嚷嚷地躬著腰走了。這幾腳挨得屈,王麻子越想越氣,踏進了地牢就找丁壯來撒氣。

丁壯這時正趴在地牢那小方視窗看外面,外面天空上星光一眨一眨的像極了他媳婦的眼睛,他正看得入迷,就被王麻子上來踢了幾腳。

丁壯難得今天手腳沒被綁住就挨了打,媳婦兒一閃一閃的大眼睛就這麼突地從眼前飛了,心中一急,他反手就用力推了王麻子一把,王麻子當時正一隻腳又抬起來準備踢人,冷不防讓丁壯一推,便站不穩了,丁壯用的力不小,他一腦袋砸在牆上昏了過去。丁壯先是嚇了好大一跳,摸摸人還有氣,才放下心來,接下來就發現地牢門開著,這麼好的機會不跑才是傻子,丁壯又不是真傻,當然是馬上就跑了出來。

外面一片漆黑,好在天上有星光,而且月亮也又大又圓,月光照在青石地上,四周景物映得分明,只是丁壯不曉得出口在什麼方向,也只能隨便摸個方向就跑,沒跑兩步,隱隱聽得前方有嘈雜聲,隔得遠他聽不真切,卻也知道那裡不能去,趕緊打住腳,轉個方向繼續跑。

誰知道那嘈雜聲就像有知覺似的,他往哪邊跑,那聲音就往哪邊跟,他連換了幾個方向,也搞不清楚到底跑到哪了,就聽得那嘈雜聲越發的近了,已能聽清有人大喊著什麼,有腳步聲,有金屬的碰撞聲,還有伴隨著不知什麼東西倒下的轟然聲。丁壯唯恐叫人發現了,也不管方向,埋頭只顧著向前跑,沒跑幾步,想想又不對,便要尋個地方躲起來,就在這時頭上有陣風掠過,然後一張比鬼還白三分的臉出現在他面前,映著慘白的月光,猶顯恐怖。

丁壯這幾日做了不少噩夢,夢裡總沒少掉這張臉,一身冷汗的醒來還會害怕不已。驀然間這張臉竟真的出現在他面前,那還不把丁壯當場嚇得魂飛魄散,一跤跌坐在地上,這一跌被一顆石子頂疼了屁股,才回過神來,爬起來剛轉身要跑,就見眼前一花,前些日子見過的那位馮爺也出現在面前,這下丁壯可跟見著了救星一般,揮著手就沖過去想要求救,卻驀地脖子一緊,竟被那蘇寒江揪著衣領給拎了回去。

其實蘇寒江哪是來找丁壯,他是真被馮道玉惹惱了,才出了鳳棲園,一進東山分舵就準備直接去找馮道玉,一腳踏進了馮道玉佈置的陷阱,被整個東山分舵的人圍了個結結實實。可是馮道玉怎知道蘇寒江功力大進,他佈置的這些人居然連蘇寒江的一招都沒接住,就讓蘇寒江打開個缺口沖了出來。

蘇寒江在東山分舵裡橫衝直撞,也不殺人,就是見什麼破壞什麼,馮道玉在後面追得辛苦,被蘇寒江的大肆破壞氣得七竅生煙,偏又追不上人。蘇寒江正破壞得興起,突然發現體內的亂情訣又蠢蠢欲動,知道再不走就要糟,沒想到剛準備離開,就看到了前面有個身影。

練武的人眼力高,老遠就看出正是丁壯那蠢人,蘇寒江想也不想就攔住了丁壯的去路,卻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人打算做什麼。

丁壯哪裡肯被蘇寒江抓住,也顧不得那惡魔有多麼可怕,對著蘇寒江拳打腳踢,蘇寒江又怎會讓他打到,閃了幾下,心裡頭讓丁壯給惹惱了,偏這時馮道玉又乘機一鞭攻來。蘇寒江閃得有些狼狽,春冰軟劍橫手一劃,一道劍氣直沖馮道玉去,馮道玉驚呼一聲「劍氣」,趕緊就地一滾,耳邊聽得身後一陣轟然,起身一看,卻是一棟兩層小樓連帶樓前的兩棵樹木被劍氣攔腰劃斷,轟隆隆的倒塌下來,頓時冒了一身冷汗,暗叫了聲好險,若不是閃得快,他也成了兩截了。轉眼看去,蘇寒江連帶那不知怎麼跑出來的啞巴,已在這一瞬的功夫裡一起無影無蹤了。

身後這時才有其他人陸續趕來,看到那斷為兩截的小樓和大樹,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驚呆了。其實他們哪裡知道蘇寒江這劍氣也是幾月前內力大進才練有小成,對內力消耗極大,蘇寒江自練成來還是第一次使用。先前蘇寒江體內的亂情訣就已是蠢蠢欲動,這一劍下來耗損了許多內力,便再壓不住亂情訣,只得匆匆抓住丁壯就走了,若他們此時追去,不出幾裡地,准能逮住人,可惜那劍氣威力太大,愣是把他們嚇住了,便錯過了這大好的機會。

蘇寒江帶著丁壯在樹枝房舍間縱躍,初時丁壯還有些暈頭轉向,生恐一不小心掉下去摔死了,便要去抓蘇寒江的腰,剛抬起手來,驀地意識到那是會害人的惡魔,當下也不管是不是會摔死,便猛烈地掙扎起來,他被蘇寒江抓住了衣領,全身不著力,只能用手在蘇寒江身上亂打,感覺到蘇寒江的身體竟在顫抖,以為有效了,便更用力的打去,試圖逼這惡魔鬆開手來。

果然,未過多久,蘇寒江便停落在一條暗巷中,他一個踉蹌穩住了身體,將丁壯往地上一甩,喝了一句「滾」,聲音沙啞之極,竟不是丁壯記憶裡的飄忽。

丁壯怔了怔,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蘇寒江卻是難耐已極地拍出一掌,掌風將丁壯掃出了老遠。丁壯這才撒開了腿,轉身有多快跑多快,恨不能離這惡魔越遠越好。可是還沒跑出百步去,便聽到腦後有風,而後領間一緊,又被蘇寒江抓了回來。

他不知蘇寒江此時已是***焚身,本來蘇寒江不想委屈自己再跟這蠢人有所關係,這才叫他滾,可是先前他在蘇寒江身上一陣亂打,對此時的蘇寒江來說簡直就跟撫摸沒多少差別,原本還能再撐些時候找個順眼的來解決,這一來卻讓蘇寒江的***更盛,不等丁壯跑遠,就耐不住把人又抓了回來。

此時已是深夜,暗巷無人,蘇寒江連找張床鋪也等不及了,順手把丁壯往別人家的院牆上一按,便撕扯起衣服。丁壯大駭,拳打腳踢的反抗著,心中恐懼已極,已知是當日小舟中的事又要重來。

蘇寒江卻更加亢奮起來,今回他的神智並未失去,只是內力耗損,壓不住亂情訣引起的***,丁壯的反抗帶來身體間的摩擦,竟比鳳棲園裡那兩個絕色小倌的挑情手段更有效。反正已經上過一次,蘇寒江便是對他再不滿意也將就了。

可那丁壯雖不會武,卻還有把力氣,反抗得激烈,蘇寒江拉扯了許久也沒能解開丁壯的衣服來,讓他越發不耐,索性一把扯下自己的腰帶,將丁壯的兩只手牢牢捆住,這才解開了衣服,不料卻摸出一個小袋來,順手扔去。丁壯大急,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絲聲來,更發狠般地扭動身體,兩條腿拼命蹬著要把蘇寒江踹開,卻不料他這舉動反是火上澆油。

蘇寒江再也不能忍耐,急急地解開褲子,抬起丁壯的腿,對準那隱密處試著插進去,卻並不大順利,丁壯那地方比鳳棲園裡的兩個小倌還要緊窒得多,根本就是未經開發過的,上一次蘇寒江神智不清硬是插進去,當時沒感覺到,事後那話兒也疼過一陣。現下有了鳳棲園裡兩個小倌的經驗,也知道要讓自己舒坦,便要讓那地方先松展開來,可手邊沒有潤滑的東西,只能不大情願的伸手在丁壯身上施些挑逗的手法。

但覺得觸手之處的皮膚雖然粗糙,卻極有彈性,男性的骨架摸來不同女人的柔軟,反而別有一番感覺,並不像想像中那樣糟糕;這蠢人身上也無小倌刻意染上的熏香,本身的男性體味裡帶著淡淡的魚味,非但不是那麼難聞,反而還有種叫人食欲大開的感覺。蘇寒江的手不由順著丁壯的胸口,在***處流連了一陣,緩緩劃過小腹,直到了下身那緊要處,試著撥弄幾下,才發現一絲反應也無。

他便道:「你且放鬆些,才能少吃點苦頭。」

丁壯整個人都被壓在了院牆上,便連反抗也不能了,他心中屈辱已極,只癡癡地望著不遠處地上那袋酸梅,想著媳婦兒的笑臉,想著媳婦兒的肚子,想著跟媳婦兒在一起時的歡喜,想著媳婦兒發嗔要吃酸梅時的表情,對蘇寒江的話便似沒聽到一般。

蘇寒江忍不得了,又道:「你不聽話,便是多吃些痛楚也是自找來的。」說著,便挺身硬是插了進去,抽動起來頗是不順,待見了血,才順利了些,於是律動起來,那快感如潮一波一波襲來,竟是難以言喻的銷魂。

蘇寒江漸漸又有些失控了,在這具跟自己差不多的身體上撻伐許久,待興奮到極致,終忍不住低吼一聲,將欲望傾泄在丁壯的體內,才放開手中的身子。他也沒多看一眼,就地打坐,運功一周天,發現體內的亂情訣竟有所減少,趕緊運功將剩餘的重又壓回丹田內,起得身來才發現自己先前放開的身子還在地上躺著,身下一片狼藉,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不遠處的一個小袋。隱約記得那小袋似乎是被他扔出去的,不由走過去撿起打開一看,只是袋酸梅,隨手又扔掉,走回來踢踢那蠢人,沒反應,仔細一看竟是瞪著眼睛昏死過去的,也不知究竟是什麼時候昏過去的。

蘇寒江整好衣服,又從丁壯手上解下腰帶系好,此時,那張普通的臉,在月光下竟顯出幾分蒼白柔弱,讓他猶豫些許,終於抓起丁壯飛身遠去。



第四章
先不說蘇寒江怕丁壯醒來又反抗得麻煩,便點了丁壯的睡穴將他帶回了鳳棲園;便說那李二姑,丁壯自上縣裡為她買酸梅那日便再沒回來,當天就又慌又怕地找了王三虎,哭得淅瀝嘩啦,直後悔不該鬧脾氣要吃酸梅。

王三虎心裡也七上八下,卻還要好言安慰李二姑:「弟妹先別急,也許兄弟他有事耽擱了,一時回不來。咱等一個晚上,要是明天兄弟還不回來,我就上縣裡找他去,放心罷,一定沒事的。」

那王三虎的媳婦也想寬寬李二姑的心,便接著道:「二姑妹子,你還真不用急,上回你家男人也一聲不吭失蹤了個把月,結果卻賺足了娶媳婦的銀子回來,指不定這回你家男人又揣塊金子回來了,你就在家裡等著過好日子罷。」

「你少胡說,我兄弟明兒個鐵定回來。」王三虎臉一沉,叱了自己的媳婦一句。丁壯上回是揣了塊金子回來不錯,可人也啞巴了,又瘦弱成那樣,定是沒遇著好事。

李二姑哭哭啼啼,心中全無主意,只是道:「王家大哥,明兒個你可一定要幫我把阿壯找回來。」

王三虎連連應著,又道:「可別再哭了,小心傷了身子,我讓你嫂子今兒晚上陪你。」

於是,王三虎的媳婦陪著李二姑回家,當晚就住下了。第二天一大早,王三虎來了,一看丁壯還是沒回來,二話不說就去了縣上,找到林記果鋪一問,果鋪的夥計對丁壯身上的魚味印象極深,王三虎一下就問到了,得知丁壯前一天確是來過,買了袋酸梅就走了。王三虎又在縣上打聽,有人說是見過這麼一個人出了縣門,便再沒其他消息了。王三虎琢磨著按理兒丁壯應該回家去,難道真是出事了?想想還不死心,在丁壯回家的那條路上來來回回找了三、四遍,啥也沒發現。

王三虎回到家裡,見李二姑又坐在自家裡抹著眼淚等消息,他在門外轉了兩圈,才打起精神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道:「弟妹,好事啊!」

「啥好事?」李二姑叫王三虎的樣子唬住了。

「我兄弟他呀,曉得我會去縣上尋他,便托人留了話,說是突然遇著一樁掙錢的好差事,他來不及回家跟弟妹你說一聲就去了,家裡還有些余錢夠用一陣,要弟妹在家安心等他些日子。嘿嘿,等他回來,弟妹和肚子裡的孩子就有好日子過了。」

「真的?」李二姑半信半疑。

王三虎趕緊給自己媳婦使個眼色,他媳婦會意,也道:「昨兒不是說了嗎,這事也不是頭一回了,你家男人可真是個有本事的人,妹子你就放一百個心罷,最多也就個把月,你家男人就掙了大錢回家來了。」

「這死啞巴,誰要他掙大錢了,平平安安就好。」李二姑信了,也不抹眼淚了,回家安心等著男人回來。

她前腳走,王三虎後腳就垮下了臉對自己媳婦囑咐道:「這些日子你且多陪著弟妹些,她肚子裡有娃兒,可千萬不能出事,我兄弟他……他若真回不來,那可就剩這條根了。」

「怎麼?丁家兄弟真出事了?這、這你瞞得一時,瞞不過一世……」他媳婦覺得不大妥當。

「還不知道兄弟是不是真出事了,先瞞著,也許過些時候兄弟就回來了……」王三虎這話自己也說得底氣不足,卻一時也沒有其他主意,只能先這麼著了。

再說丁壯,他昏睡了四、五日,也不知道自己被蘇寒江帶到了鳳棲園,這天終於醒來,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往懷裡摸那酸梅袋子,卻摸了個空,當時整個人都呆傻了,像是失了神魂一般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這時掛在門上的竹簾一掀,進來一個極俊俏的青年,手裡托著食盤,食盤裡盛著一碗粥,他見到丁壯坐在床上,便似松了一口氣般,道:「可算是醒了,省得還要我喂你,這粥你自己喝了罷。」

這個俊俏青年叫玉竹,原本也是伺候在蘇寒江身邊的人,他比玉松長了三歲,卻是從八歲起就跟在蘇寒江身邊,玉松是五年前才進到園子裡來的。這玉竹欺生,當時私下裡找了玉松不少麻煩,後來被蘇寒江發現,就把玉竹從身邊調開,換了玉松伺候。蘇寒江把丁壯帶回鳳棲園裡來,又怕見著鬧心,便將丁壯扔到園裡最偏的院子來,這院子剛巧是玉竹負責,於是蘇寒江便要他照應著,玉竹心裡百般不願,也不懂爺這回怎地帶了個這般粗俗的人回來,但他也不敢抗命,勉勉強強照應了一日,心裡不知把丁壯罵了多少回。這時見丁壯醒了,心裡一松,把粥往丁壯面前一扔,轉身便走了。

丁壯神魂不守,壓根就不曉得有人進來又出去,在床上也不知呆坐了多久,才漸漸返過神來,發現自己竟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身下的床鋪軟得舒坦,滿屋子裡還有股說不出來好聞的香氣。他不曉得這是哪裡,也不曉得自己怎會在這裡,正茫然間,猛地想起自己這些日子沒有回家,媳婦兒定是要急壞了,她肚子裡有娃兒,不能急,立馬跳下床來,連鞋也顧不得穿上,赤著腳就跑了出去。

出了院子,竟是一條花徑,繞著一處大大的假山不知延伸到哪裡去,丁壯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很快就繞過了假山,又跑了一陣,竟又出現一座假山,跟先前的一模一樣,丁壯急著出去,也沒注意,只覺得這地方奇怪的大石頭還真不少。就這麼跑了一個多時辰,假山看到十幾座,人卻還沒跑出花徑去。丁壯氣喘吁吁,終是跑不動了,停了下來,看看天都快黑了,坐在地上歇了一陣,心中還是發急,就又跑了起來。

「你在幹什麼?」

一個聲音隨著迅速逼近的人影出現了。

丁壯嚇了一跳,等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個極俊俏的青年。這青年正是玉竹,他到院子裡去收拾碗筷,順帶送上晚飯,哪曉得一進門,便看到粥碗一點未動,那呆呆傻傻的人竟不見了,趕忙出來找,就看到那人在花徑裡瞎跑。那花徑本就是一處迷蹤陣,不懂走法的人根本就走不出去。

丁壯見有人來了,雖不認得,卻也比手劃腳,表示他要出去。

玉竹不耐煩地推推丁壯,道:「你比手劃腳什麼,快回去,別害我被爺責罰。」

丁壯被他推得走了兩步,又回轉身來,甩開玉竹就往前跑,王竹惱了,一把抓住他罵道:「你這粗人,聽不懂人話是不是!叫你回去就回去,再亂跑打斷你的腿。」

丁壯覺得這人好生奇怪,怎就是不讓他走,用力要掰開這俊俏青年的手,卻不曉得玉竹的樣子看著文秀,卻實是練過武的,丁壯力氣再大,被玉竹扣住腕關,十分力也使不出一、二分來。掰了幾下實在掰不開,丁壯心中急了,張嘴對著玉竹的手背便咬,玉竹不防,竟被丁壯結結實實地咬了一口,手背上破了皮,還沾了些口水,看著實在噁心,頓時怒從中來,反手一掌打在了丁壯的胸口,把個這麼壯的漢子硬生生打出十余步外,摔在地上便吐出一口血來。

玉竹本還不解氣,但見丁壯吐血,便心慌了,嘴上結巴道:「這不、不幹我的事,是你自、自找的,你可不能和爺說去……」話沒說完便想到一個啞巴能說什麼,趕緊扶起人來送回屋裡,把猶在掙扎的丁壯按在椅子上往嘴裡硬塞了幾顆藥丸,又道:「你最好還是安分些,這園子裡的路你不知道,便是跑斷了腿,也走不出去。」說完,就走了。

丁壯哪裡肯信他的話,待玉竹一走,他又跳了起來,在外面走了整整一夜,等到太陽出來,卻見自己還在花徑裡,終是信了,頓時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怎辦才好。

玉竹送早餐來,見那蠢漢坐在花徑裡,便知是怎麼回事,也懶得再費口舌,把丁壯從花徑裡帶出來,早餐往桌上一放,話也不說就要走,卻被丁壯抓住了衣角。丁壯比劃著求他告訴他出去的路,玉竹不知是沒看懂還是不肯說,甩開丁壯的手就走了。

如此幾天,丁壯終是絕望,知道自己是出不去了,死了心便開始不吃不喝,打算著變了鬼也要回去看一眼媳婦兒。卻不料這一天,玉竹走來,對他道:「爺要見你,快些起來,若爺點了頭,你便可以出去了。」

這一句話便叫丁壯又打起了精神來。

丁壯又洗了澡,拿布抹身子的時候他就在心裡琢磨,是不是那些個當爺的都有這習慣,見人前都要人又是洗澡又是換衣。玉竹在外面催了他幾遍,要他記得一定要洗乾淨了,一絲味兒都不能留下。待洗好了,拿起衣服一看,竟是件長褂子,還是新的,摸在手上又滑又軟,是極好的料子,丁壯這輩子哪穿過這樣好的衣服,平常都是一身的粗布衣,短打扮,穿衣的時候就尋思著這園子裡的爺還真是好心,給他這個粗人準備了這麼好的衣服。

一切準備停當,玉竹便領著丁壯走出了院子,跟著玉竹走出花徑的時候,丁壯也留了個心眼,專看著玉竹是怎樣走的,可惜還沒看出個門道來,便已出了花徑,又經過一片綠蔥蔥的林子,在一條長廊裡七轉八轉,轉得他頭都暈了,只記得一路上遇著好幾個人,或在掃地,或拎著木桶,或匆匆而過,都是年輕男女,極好看的樣貌。他們看到丁壯的時候,眼光都是驚訝的,也有人放下手中的活計跑過來問玉竹,玉竹便說他也不曉得,只知道是爺要見的人。

丁壯還不曾同時見過這麼多極好看的人,雖說在他心裡頭誰也沒他媳婦兒好看,但被這麼多人拿驚訝的眼光打量,他也不自在起來,低下了頭再不敢東瞅西看,只盯著玉竹的腳後跟走。

又走了好一陣,終於進了一個寬寬的院落,院子裡了開了好多花,滿是香氣,玉竹停下了腳,在門外道:「爺,小的把人帶來了。」

那門上的竹簾一掀,卻是玉松走了出來,也拿好奇的眼光打量丁壯,嘴裡道:「那人,爺讓你進去。」

丁壯在竹簾邊探頭探腦,有些怯步,他也不知這屋裡的爺是誰,只當是救了自己的人,雖然不讓他出這園子有些奇怪,但想著多半也是好人,終是大著膽子挪了進去,便見著這屋裡頭比自己先前住的屋子還要大了許多,屋裡的擺設物品也多,裡屋前有道大大的屏風擋著,瞧不見裡面,外屋的東邊有張桌子,桌後邊坐了個人,正看著自己。

丁壯有些慌,趕忙鞠躬行禮,才微微抬起頭來,偷眼看去,見那位爺一身白白的衣服,模樣竟不是一般般的好看,比起那位好看得沒天理的馮爺還要好看些,世上怎會有這般好看的人?丁壯原本只想偷看一眼,哪曉得這一看便移不開眼了。

蘇寒江先被看得有些著惱,這園子裡還無人敢這般盯著他看,又一想跟這蠢人計較什麼,他留下這人不過是為了排解亂情訣而已,待亂情訣解盡便將這蠢人送回去,從此再無瓜葛。其實這決定蘇寒江也是昨日才做出,要跟這蠢人發生關係實非他情願,但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到目前也只有這蠢人能完全挑起他的情欲,讓他失控。想起上回在暗巷中的事,便覺得有些欲動,那時他神智清醒,當時如潮般的快感令他幾日來念念不忘,今日更是不能忍耐。

「你過來些。」如飛雪般飄忽冰冷的聲音裡壓抑著難忍的情欲。

若是服侍他多年的玉松或玉竹在場,聽得這聲音怕是會以為天要下紅雨了,可聽到這聲音的偏是丁壯,便是死了他也不會忘記這惡魔的聲音,雖然一時間他沒有想出惡魔怎的變了一副模樣,可就算變得再好看,惡魔也還是惡魔。當時面上的血色就褪了個乾乾淨淨,怎也想不到自己竟在魔窟裡,退了兩步,猛地轉身就往外跑。

蘇寒江一陣錯愕,他戴著面具時丁壯見了他就像見了鬼還有些道理,可如今他摘了面具,單是憑這副容貌,這天下就絕沒人會見了他還跑的,丁壯的反應可又一次惹惱這個向來冷情冷性的人,他不禁怒喝道:「把他抓回來。」

那玉松和玉竹都在門外守著,見丁壯從裡面沖出來,都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正想著是不是要抓住他,便聽得爺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聽著像是極為氣惱的樣子,當下連忙飛身過去,一左一右的挾住丁壯,把他硬拽回了屋裡。

不要,不要,打死也不要回去!丁壯拼了命的掙扎,玉松和玉竹想不到他竟掙扎得這般厲害,不小心脫了手,讓他又跑出屋去,正趕忙再追過去抓住,便見眼前白影一閃,竟是蘇寒江親自出了手,將丁壯往牆上一甩,隨即沖玉松玉竹道:「你們出去,在院外守著。」

玉松玉竹見他似是怒極的樣子,不敢多嘴,趕緊出去了。

丁壯撞在牆上,當時就有些眼花,冒了幾顆金星後,見那惡魔又向他走來,這回卻連退也沒得退了,懼得全身開始發抖,見身邊幾案上有個花瓶,趕緊拿起來對著惡魔扔過去,乘著惡魔閃避花瓶的空檔,他拔腿就沖過去,卻手臂一緊,被那惡魔拽著胳膊按到了牆上。暗巷那夜的恐怖記憶湧上了心頭,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只記得痛,痛得死去活來的痛,這惡魔做的根本不是人做的事。

蘇寒江見他抖得厲害,也曉得他是怕,便道:「爺今兒個不用強的,你若答應不跑,爺就鬆手。」

丁壯勉強點了下頭,見這惡魔真的鬆開了手,也不敢再跑了,只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恨不得身後的牆壁上出現一道裂縫來好讓他躲進去。他不曉得這惡魔還要幹什麼,又不敢看這惡魔,只盯著地上一動不動。

蘇寒江踱回了桌邊,見他這樣子,不禁皺皺眉。他是需要用這人來排解亂情訣,卻也是真不願再用強的,雖說他最後總是能得到那銷魂之感,也能排解些許亂情訣,可那人不合作,事後總傷得厲害,他把那人帶回鳳棲園前找過大夫給他上藥,那大夫一邊上藥一邊直喊作孽,喊得他難得有了一絲愧疚心。想到這裡,不禁道:「你……傷可好些了?」

那大夫給丁壯上的是最好的傷藥,待丁壯前些日子醒來,那地方早就不疼了,所以蘇寒江這一問,他也不曉得問哪裡的傷,埋著頭依舊不動。

蘇寒江看他不動,料想傷應是好了,垂下眼來。他向來少跟人交往,往常像丁壯這樣的人便是理也不理的,因而一時也不知要跟這人再說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道:「你可有家人?」

丁壯聽他提及家人,身體一顫,猛抬頭又驚又懼地望著蘇寒江。這、這惡魔還要害他的媳婦兒嗎?

蘇寒江見他抬頭,反倒有些欣喜:「我需你在園子裡陪我些日子,你既有家人,我便派人告知一聲,給些銀子足以度日,你看可好?」

丁壯拼命搖頭,又跪了下來,給蘇寒江磕頭。

「你是什麼意思?」蘇寒江看不懂,這才想起丁壯還不能說話的事來,走過去伸手在丁壯脖間一拍,把封喉的內力化去了。

丁壯見他過來,又駭得想躲,可哪裡躲得過去,被他這麼一拍,不覺發出了「啊」的一聲,才曉得又能說話了,忙哀求道:「惡、惡……不,爺,小的求您行行好,放了小的,求求您,小的、小的家裡有媳婦兒,爺……爺的園子裡有好些人陪,小的媳婦兒只有小的,求您放了小的……放了小的……」

蘇寒江沉下臉來:「想走是不行的,要不是非你不可,你以為爺能看得上你……銀子你要也罷,不要也罷,只要這些日子裡你聽了爺的話,待事了後爺可以讓你回去,你若不聽話……」

便是用強的也沒辦法了。後面這句話他沒說,丁壯聽錯了意思,以為他若不聽話,這惡魔就要害他媳婦兒,當下就軟了,打著顫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蘇寒江被這一鬧,今天也沒了興致,揮揮手道:「你下去吧,好好想想,明兒個再來。」

丁壯顫顫顛顛地出了門,玉松玉竹兩個迎了上來。那玉松是個好奇心重的主,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好幾遍,怎麼也想不通爺這回帶回來的人怎的這般不上相,偏這人還特能惹爺生氣,他打從五年前進到這園子來就還沒見爺像今天這般生氣過。

玉竹推了丁壯一把,看丁壯臉上沒有人色的樣子,心想定是讓爺給教訓了,邊走邊埋怨道:「你好好的惹爺生氣做什麼,可別連累了我,今天就罰你把院子打掃乾淨,不然休想我給你吃飯。」他這倒是藉故把自己的活推給丁壯了,看丁壯瘦瘦的身體走得搖搖晃晃,也不知他聽清沒有,便又推了他一把。

丁壯一個踉蹌,差點跌倒,看了玉竹一眼便又低頭走路。玉竹見他一雙眼睛裡竟一片死沉,不見半點生氣,不禁打了個寒顫,心想這人是怎麼了?卻不知丁壯打從出門,就認了命,知道自己怎麼也逃不出那惡魔的手掌心,有心想一死了之,又恐那惡魔要拿媳婦兒出氣,便是連死也不能了。

卻說丁壯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就只坐在門檻上望著天空出神,並無按照玉竹說的打掃院子,玉竹覺著惱了,竟真不給他飯吃。其實丁壯心裡苦,便是玉竹送飯來,他也是吃不下的。到第二日,玉竹來見他還在門檻上坐著,竟是一夜沒睡,也不知這人發什麼神經,想到玉松來傳話說爺今兒下晚的時候還要見這人,恐他弄出個什麼事來,只得逼著他吃了些流食,然後點了睡穴搬到床上去,待到時間差不多了,才又來叫醒丁壯,給他洗澡換衣,又領著去了昨日的院子。

丁壯便像活死人一般任玉竹擺弄,待又見著那惡魔後,面上才有了懼意,身子還些微發顫。

蘇寒江揮退了玉松玉竹後,看他還是昨日那副樣子,心中稍感不滿,也不覺著自己對這人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怎的就怕成這樣,便問道:「你可想好了?」

丁壯身子顫得更是厲害,一句話在心裡轉了又轉,才勉強張口,卻道:「小的……小的若是依、依您,您、您、您……真能放小的回家?」

「爺是什麼身份,難道還賴你不成。」蘇寒江道,面上已有一絲不豫。

「那、那需多久……小的可以回家?」

「總不會很久就是。你囉嗦什麼?既肯聽爺的話,就到裡屋來,把衣服脫了。」蘇寒江被問到了痛處,他也拿不准需多少日子,雖說做那事的感覺不錯,可跟丁壯這麼樣個人做還是讓他覺得很嘔。

丁壯聽得要他脫衣服,呼吸一窒,想到那撕裂身體般的痛,便要轉身跑,可是兩只腳卻不聽話,一步一挪地跟著那惡魔慢慢挪向了裡屋去。低著頭,顫著手好不容易解開了衣服,乖乖在床上躺好,又閉上了眼,咬著牙一動不動,想著被那王麻子折磨的時候也是痛得難忍,便當在這裡也是受刑,忍一忍痛過了便好了。

蘇寒江看他果是順從的樣子,心中總算有了幾分喜歡,又細看他身子,膚色古銅,身體雖瘦,手腳都很修長,體形極是均勻,跟自己那兩個小倌纖弱白皙的模樣截然不同。猶記得那夜的手感很是不錯,只是當時沒能細摸,這時便不禁伸手在丁壯身上按了按,察覺手下的身子猛地一顫,肌肉都繃緊了,便道:「你怎的還是怕,把身子放鬆了。」

丁壯不敢睜眼,感覺到一隻手在身上撫來撫去,牙關咬得都快出血,只覺得連寒毛都要豎起來了,哪裡能放鬆得下來。

蘇寒江這會兒倒不在乎丁壯是不是把身體放鬆下來,他只覺得這人的肌膚越摸越好摸,按下去硬硬的還會彈起來;又低下頭來聞了聞,身上的魚味已沒有了,倒是有股說不來的引人欲動的味道,蘇寒江本就壓抑了幾日,這一聞便覺得下身開始發脹,他有些驚詫的抬起了身體,瞪著丁壯咬緊牙關的面容,明明是他向來不屑一顧的普通臉孔,可現下還沒開始做什麼,這人便已能引起他的欲望。要不是手下的身子仍在微微發抖,他幾乎要懷疑這人是不是有著極高明又叫人看不出來的挑情手段。

丁壯閉著眼睛等了好久也沒等來預想中的疼痛,便是連在身上摸來摸去的手也停下了,他不知出了什麼事,心中越想越是不安,終忍不住將眼睛偷偷開了一條縫,卻見那惡魔坐在床邊,直瞪著他出神,臉側映著燭光,面頰上紅暈暈的,實在是說不來的好看,可是他卻不懂這麼好看的人怎麼做不出好事來。

蘇寒江想了一陣,沒想出這個人全身上下除了手感和味道還不錯外,到底有哪一點能引起他的情欲來,下身隱隱發脹的欲望勾得他回魂,正巧見著丁壯偷偷睜眼看他,那模樣看在他眼裡竟有幾分欲拒還迎的味道,他著實沒想到即便是這麼個粗人,竟也會有這般誘人的模樣出現。雖說他心裡明知對方不是那意思,卻禁不住情欲更盛,再次伏下身體,哪知他剛一動,那邊的眼睛就立刻閉上了。蘇寒江知他心中定是怕極,恐怕任他百般挑逗也不會有反應,想這懼意也不是一日兩日能消除的,便尋思著今日只得先湊合,明兒再去尋些藥物來,想到這便取出一盒精油,翻過丁壯的身體,挖了些抹在那隱密處。

丁壯感到那惡魔的手指伸了進來,不知抹了些什麼東西,清涼涼的,心中懼意深到極處,雙手抓緊了被褥,身體繃得更緊,竟差點讓蘇寒江的手指拔不出來。

蘇寒江看這情形,便曉得即便有這盒精油,今日這人也少不得要受些傷,只是體內的情欲已然沸騰,此時想停也不能停了,當下解開衣褲,在自己那話兒上也抹了精油,伏上了丁壯的身體。

「啊!」雖說丁壯早決定要咬緊牙關忍著,可仍是禁不住痛叫了出來。

蘇寒江聽他叫得淒慘,不由放輕了動作,卻不料丁壯只叫了一聲,便顫聲道:「爺……
爺……求您快、快一些……莫折磨小的……」他真把這當酷刑,只盼快些結柬了,好得解脫。

蘇寒江聽得丁壯這樣說,又想著有那盒精油的作用,總不會再流那許多的血,當下真就顧不得身下這人的感受,用力撻伐起來。一時間,屋裡便響起了檀木床搖動的咯吱聲,間或夾雜著喘氣聲和難承痛楚的悶哼聲,還有連續不斷肌肉撞擊的淫靡聲,一聲聲,將蘇寒江的情欲撩動至最高處,終又有些失控起來,腦中只有那無法言喻的快感,抓緊了身下的人索取更多,竟未發覺身下這人的悶哼聲漸漸低微。

情事一結束,蘇寒江便坐下運功,發現體內的亂情訣又減少些許,這次才終是確定要排解這亂情訣,便非得他在情事中失控,撇開冰心訣的束縛,將欲望升至最高點。只是不知為什麼,能讓他將欲望升至最高點的,卻只有身邊這人而已。

丁壯在模模糊糊中感覺壓在身上的惡魔已離開,勉強睜開眼來,見惡魔盤著膝坐在床角一動不動,他不知這惡魔在做什麼,只曉得這酷刑應是結束了,不願在這惡魔身邊多留,掙扎著從床上爬起,只覺著全身都是汗,被貫穿的地方又麻又痛,他一動竟還有白中帶紅的液體溢出。他曉得那是什麼,雖說早把這當作酷刑,仍不禁腦門一轟,羞恥的感覺如刀插在心頭,下床的時候腳一軟,差點跌倒。

好不容易套上衣服,步履蹣跚的出得門來,一抬頭,卻正對上一直守在門外的玉松玉竹兩雙驚詫無比的眼。他們兩人都是修習了內功的人,屋裡的聲響哪裡瞞得過他們的耳朵,爺的眼光有多高他們比誰都清楚,怎也不敢相信他們聽到的,待見到丁壯搖晃著出來,一身情事過後的味兒,便是不相信也得相信了。

丁壯見了他們的眼神,便覺插在心口的那把刀又深了幾分,痛得他眼前一陣發黑,待再看得清楚時,那玉竹的眼裡已滿是輕蔑鄙夷,這回便是連推他一把也不屑了,離得遠遠地道了一句「走罷」,然後也不等丁壯,逕自往前去了。

那玉松仍是用驚詫的眼神目送丁壯搖來晃去的身影漸漸遠去,直到看不見了,才回轉身來望著門發愣,不曉得是該進去還是不進去,便在這時,蘇寒江的聲音傳了出來,讓他進去。

「爺?」

「準備熱水,把被褥都換了。」

「是。」

玉松趕忙把那一床淩亂的被褥抱了出去,上面的紅紅白白看得他心驚肉跳,想到那人離去時搖晃的身影,便不禁有些同情起來。



第五章
第二天,蘇寒江讓玉松給丁壯送去了上好的傷藥,也大發善心的叫他休息兩天,玉松來的時候,丁壯還躺在床上,醒著,見了玉松便坐起身來,臉色有些發白,抓著衣服便要穿上,他以為是那惡魔又著人來叫他了。

「別起來別起來……」玉松連連對著丁壯搖手,呐呐了會兒,才拿出藥瓶,面上微露尷尬道:「爺叫我給你送傷藥來,你……你……可要我幫你抹上?」

「不……小、小的自己……自己來……」丁壯接過藥,連頭也不敢抬,將藥瓶握得死緊。

「也、也好。」玉松露出鬆口氣的神情,看到丁壯始終低著頭的樣子,好奇心又起,也不急著走,拉過一張椅子便在床邊坐下,「我叫玉松,是爺的貼身侍童,你叫什麼名字?」

丁壯望了他一眼,又垂下了頭:「小的叫丁壯。」

「嘻,丁壯,好土氣的名字。」玉松嘻笑了一聲,突然覺得不大好,便收起了笑,鼻子嗅了嗅,發覺丁壯身上還有昨晚的那股味兒,不由臉一紅,旋即「咦」了一聲又道:「你昨兒沒有淨身嗎?玉竹呢,怎的不照應你?」

丁壯聽得他提及昨夜的事情,臉上更不大好看,心中越發的苦起來,只覺得這般活著還真不如死了的好。他、他屈從了那惡魔,以後又怎的有臉去見他的媳婦兒?這般一想,他的心口便隱隱作痛,連呼吸也不大順暢了。

玉松見他只低著頭不回答,便想起自己當初入園子時的遭遇來,道:「我曉得了,是玉竹欺生的老毛病又犯了,你剛來他便欺侮你。昨兒個你都那樣兒了,他怎能不給你提水淨身,不行,我得和爺說去。」

玉松這倒是好心,卻不知越是提昨夜的事,丁壯的心裡便越發的苦,那玉竹鄙夷他,不理他反倒讓他喘得一口氣來,這會兒聽他竟要為玉竹未曾為他備水淨身的事去找那惡魔,當下心中大恐,他恨不能離那惡魔越遠越好,哪肯為著這麼點小事去招那惡魔的注意,一把抓住玉松的衣角連連搖頭,驚懼之下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你怎的這般害怕,玉竹欺得你厲害嗎?」玉松不知其中原委,只當是玉竹欺得狠,把這看來極老實的人嚇怕了。

「不……不……沒、沒人欺小的……玉松大、大爺您千萬不要……不要告訴那惡、惡……不要告訴爺……不要……告訴爺……」丁壯慌得狠了,差點就把惡魔的稱呼叫出口,他怕玉松還是要去說的樣子,竟從床上滾了下來,跪在了玉松的面前。

「我叫玉松,可不是什麼大爺,你……算了,你這人心地真好,我不說便是了,你快起來。」玉松真當丁壯是為了玉竹,心裡不禁暗罵了玉竹幾聲,怪他怎的就是死性不改,驀地問道:「玉竹他是不是連飯也沒送來?」也不等丁壯回答,便又道:「你且穿上衣服,我帶你在園子裡認認路,以後玉竹不送飯來,你便自去廚房領食。」

丁壯聽得他不去告訴那惡魔,心中總算稍稍安定下來,玉松再說什麼,他也都只應著。玉松領著他在園子裡轉了一圈,告知他園裡路的走法,又特地帶他到廚房裡轉了一圈,見著了一個叫玉露的管事丫鬟,一個叫銀丹的燒水丫鬟,還有幾個打下手的小廝,都是眉清目秀的少年,一個個睜著好奇的眼看著丁壯,全是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待要走的時候,玉竹正巧過來,玉松看到他不由得哼了一聲,道:「人越大膽也越發大了,爺命你照應著的人,你倒好,不但不照應,便是一早上人都不見了。」

玉竹一臉不屑:「別人哪有你會討爺的心思,這人不過跟南楓院的是一路貨色,能有幾日好光景。你若喜歡,便自跟爺去討命照應他,我可沒那閑功夫。」他這話一出口,在場人都瞪大了眼望著丁壯,滿臉訝異。

丁壯被他們盯得渾身不自在,退了兩步,轉身便走。他不曉得那南楓院是什麼地方,卻也聽出定不是好地方,哪裡還敢再留。玉松看他走得快,也顧不得再跟玉竹鬥嘴,跟玉露拿了一盒飯食,就趕緊追了上去。他們一走,廚房裡的丫鬟小廝們就通通圍上了玉竹,問起究竟來。正說得熱鬧,有個小廝遠遠的看到有個人走來,用手一指道:「看啊,那南楓院的說著便來了。」

那人走近了,竟是個有著婀娜身姿的少年,神情纖弱宛如女子,卻是蘇寒江幾個月前買來的兩個小倌之一,名叫錦月,另一個叫湛星,蘇寒江自打把他們買回來安置在南楓院之後,只召寢過三、四回,便再沒理會。這兩個少年出身妓館,既不能得寵,便只能落個被園子裡的丫鬟小廝恥笑的下場,照應他們的人便如那玉竹對待丁壯一般,愛理不理。那湛星是個傲性子,不肯出來求人,而錦月性子柔弱,為著每日的三餐,只能自來取,總少不得要受一番嘲諷。
今日錦月來得遲了些,本就心中忐忑,不知還有飯食沒,遠遠看得廚房的丫鬟小廝們竟聚在一起對自己指指點點,腳下就走得更緩了,好不容易才到了玉露的跟前,低聲下氣道:「玉露大姐,今日可還有飯食?」

這玉露是個大丫鬟,倒比旁人穩重些,道:「本是還有一盒飯食的,可剛叫人拿走了,臺上還有一盒糕餅,你拿去吧。」

「多謝玉露大姐。」錦月也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照例道了謝,拿起那盒糕餅便要走,卻叫玉竹帶著幾個小廝給攔住了。他知這園子裡凡名字帶了個「玉」字的,就是手底下管著人或地的,便是他得了寵也要籠絡著,況且他並不得寵,自是得罪不起,不禁怯道:「玉竹大哥,有、有事嗎?」

玉竹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眼,笑著對身邊的小廝道:「以前看他倒是個會媚人的,哪曉得原來是空心蘿蔔不經事,卻連個不上相的粗漢也比不得。」

小廝們轟地一聲笑開了,一個小廝不懷好意道:「喂,曉得是誰把你的飯食搶了去?是爺的新寵,趕緊去夜曇院瞧瞧去,跟人家學幾招,指不定爺喜歡了,便讓你日日有飽飯吃。」

夜曇院便是丁壯所住的院子,他不認字,根本不知自己住的地方也是有名字的。錦月倒知道夜曇院,曉得是園子裡最偏的院子,他聽得那小廝說爺有新寵,一時也不知真假,呆呆怔著,那些小廝看他失神的模樣,笑得更厲害了。

錦月回到南楓院,便見湛星倚窗坐著,手裡捧著一卷書,正看得入神。當日他們被爺帶回園子的時候,爺問他們要什麼,他要了一把瑤琴,而湛星要了一屋子書,到如今,這琴這書,便成了打發時光的用具。

「湛星,吃飯了。」

湛星緩緩抬起眸子,他的面相比錦月要英氣些,但仍是秀美絕倫,眼裡有一抹清冷,掃了一眼食盒,道:「怎的只有一盒糕餅?」

錦月歎了口氣:「有已是不錯了,你忘了,前日還餓了我們一頓呢。」

「還是吃剩的。」湛星皺起了眉,看到有一塊餅已缺了一角,上面還有齒痕。

錦月不以為意,挑出一塊完整的給湛星,把缺了角的留給自己。

「我不餓,你吃罷。」湛星扭過了頭,繼續看書。

這一盒糕餅,一個人吃勉強七分飽,兩個人吃都得餓肚子,錦月把別人吃過的留給自己,是在照顧湛星,湛星不吃,又何嘗不是在照顧錦月。兩個打小在妓館裡一起受訓,對彼此的個性都瞭解,錦月曉得湛星說不吃,就一定不吃,他這性子在受訓的時候不知多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出了火坑,卻也沒得享受。錦月歎了口氣,只得自己吃了。

錦月吃完抹嘴,才突然道:「廚房裡的小廝們說,咱今天的飯食是叫爺的新寵拿去了。」

湛星捧書的手一抖:「新寵?」

「聽說住在夜曇院。」錦月偷瞧湛星的表情,見他眼裡透著苦澀,不由勸道:「湛星,我知你對爺的心思,可是爺明擺著心裡眼裡都沒有你,你……又是何苦。不若我們一起跟爺求去,爺帶我們進園子時就說了,不會為難我們。」

「求去?我們這樣的人又能去哪裡?」湛星冷笑一聲,「你若想回那污穢之地自去便是,莫要拉我一起去。」

「湛星,你……」錦月氣極,抿著嘴說不出話來,眼裡倒有了淚光。

兩人這一賭氣,便是一下午沒說話,一個只管撫琴,一個只管看書,到了近晚時分,忽有人來傳爺的話,召兩人同時侍寢。錦月怔了半晌才反應過來,瞧著湛星眼裡也有了喜色,便想爺有了斬寵那話鐵定是鬼扯,若真有了新寵,少不得也得住到這南楓院來,他一時不察,倒叫廚房的小廝們給騙了一遭。當下備水沐身,用香熏得全身,才往爺住的清蟾院去了。

爺有了個長相極一般的新寵,這話在第二日就傳遍了整個園子,那些丫鬟小廝大都是在園子裡長大,沒經過世面,也鮮少有機會到園子外面去,平日裡難得有件事情能讓他們說道說道,今兒竟有這麼件不合情理的事讓他們曉得了,消息那還不跟長了翅膀似的傳得飛快,便是連住在莧蘭院的青桃和弱紅兩個女主兒都曉得了,她兩個人雖只得個妾室的名分,到底跟錦月和湛星不同,在園子裡是掌了權的,平日蘇寒江在江湖上走動,園子裡的大事小事都是她們管著的,丫環小廝們都得叫她們一聲夫人。這傳言傳到她們耳朵裡,兩個人的反應相似,都是噗哧一笑,對各自多嘴多舌的丫環說的話也差不了多少。

「小妮子哪裡聽來的胡言亂語,咱爺那眼光怕不比天還高些,便是我等長相樣貌的,都不肯多瞧兩眼,那長得稍差些的還用得說去。」

那兩個丫環訥訥地退下了,想著自家夫人的話,也覺得事情有些不稽,又把夫人這話傳了出去,那些不安分的丫環小廝們一聽也覺著在理,有些曉得這事情本是從玉竹口中傳出來的,便多事的跑到玉竹面前打趣了幾句,怪著玉竹連尋開心也不會尋件能叫人信服的事情來說。

玉竹偏是個極要臉面的,經不得這一說,便指天賭誓絕無一言虛假,否則便天打五雷轟云云,他這一賭誓,又叫一些人信了,閒暇時便與那些不信的人爭論不休,一時間鳳棲園竟無比熱鬧起來。

丁壯可不知園子裡竟為著他而熱鬧萬分,他只慶倖那惡魔這兩天未曾找他過去受那酷刑,提著的心松了勁,身上便來了勁,也不用玉竹來說,他自把住的院子整得乾乾淨淨,在院東的角落裡用水沾***泥,堆起一個土地公公來,早晚兩拜,祈求那惡魔早早放他回去,祈求媳婦兒在家平平安安。拜土地公公的時候,總少不了要些供品,便是丁壯從廚房裡拿來的飯食。

丁壯能拿到飯食,可著實不容易,先不說園子裡的路忒是奇怪,竟是要看時辰走的,一個時辰一種走法,玉松領著他走的時候說得雖詳細,可丁壯哪記得那麼多,只勉強記住了太陽剛出來、正午時分和下晚時分三個時辰的走法,頭天早上太陽剛出來,他拜過土地公公就出了院子,還沒走出花徑,就不小心踏錯了一步,在花徑裡轉悠了半天,直到正午才重新走對了路;到了廚房,那玉露雖說見過玉松領著他來過,也聽了玉竹說的那番話,心裡卻跟園子裡的兩位夫人一樣是不信的,便對丁壯說園子裡沒有吃白食的,先把外面的水缸挑滿水才能領到飯食。

丁壯雖說餓著肚子,心裡卻對玉露的話很是歡喜,拍著胸脯說以後廚房的水缸他包下了。有了活兒幹,便能正對著旁人的眼光,丁壯這回才未在廚房小廝們打量的怪異眼光下匆匆而逃。待把廚房外的兩大缸水挑滿,他總算領著了第一天的飯食,回到院子的時候,天都快黑了,趕緊把已經冷掉的飯食揀了些好的供在土地公公面前,才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吃得快見底的時候,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媳婦兒,不曉得現在是不是也在吃飯,想著想著,心頭便難過起來,放下碗,坐在門檻上,抱著頭,偌大的漢子竟發出嗚咽聲。

第二天,因著園子裡路已走過一回,丁壯總算不曾再走錯,早早到了廚房,又挑了兩缸水,還劈了幾捆柴,中午的時候玉露便留他在廚房外吃了飯,下午又讓他把廚房後面的菜園子澆過了水,才給了晚飯,丁壯趕在自己認得路的時辰內回了院子。

到第三天,吃過了午飯後丁壯還在廚房裡忙活,跟著洗碗刷筷的小廝們有說有笑,他這兩天幫著幹了不少體力活,讓廚房裡的小廝們輕鬆了不少,態度間對他也親切了些,雖然好奇他是怎麼進園子的,但一提到爺他的臉色就不對,小廝們也就不問了,畢竟誰也不敢對爺的事情追根究底,但私下裡他們怎樣猜想卻不是丁壯管得著的。丁壯現下閑著,也幫著他們洗,跟他們講講過去打魚的事,把這些沒怎麼出過門的小廝們聽得津津有味。

這時玉竹尋了來,一見著丁壯就沒有好臉色,道:「你怎的在這裡,害我好找。」

「有、有啥事?」丁壯見著玉竹滿臉的鄙夷,便垂下了頭。

玉竹不理他,卻對一個小廝道:「你去幫著銀丹燒些水,兩個時辰後送到夜曇院來。」

「夜曇院要熱水做什麼?」小廝覺著奇怪,一時忘了丁壯就住在夜曇院,還當那院子沒人住著。

玉竹不屑地諷笑一聲,指著丁壯道:「給他淨身,爺今兒晚上要招寢他。」

話音一落,小廝們當場就打碎了幾只碗,原本他們就對那傳言半信半疑,這回卻是不信也得信了。丁壯只覺著腦門一轟,臉上頓時沒了血色,他每日的祈求土地公公一定是沒聽到。

淨身過後,丁壯一直磨蹭到入夜,才不得不跟在玉竹後面再次來到那惡魔住的大屋子,玉松早就守在了門外,看到丁壯時眼神裡又是同情又是怪異,也沒說什麼就掀開簾子讓丁壯進去。

丁壯抬著腳,只覺著腳下沉得很,好不容易挪進了屋,沒見外屋有人,倒是裡屋隱隱有奇怪的聲響傳來。丁壯兩只手握緊了拳,慢慢移到了裡屋,剛轉過屏風,鼻間才聞到一股好聞的香味,便讓一副糾纏***的景象給震得「啊」了一聲,退了兩步轉身就要跑,卻聽得那惡魔冰冷飄乎的聲音傳入耳朵。

「站住!轉過身來!」

跑,還是不跑?丁壯只在心裡掙扎了兩下,就乖乖地轉過了身,眼前的情景實在讓他不知是恐還是羞,那惡魔躺在軟榻上,身上的衣服褪下了一半,胯下的兇器高高昂起,兩個赤身裸體的少年正半跪在他的兩側,用嘴和舌頭在兇器上舔含,其中一個少年看到有人進來,退到了一旁,從地上撿起衣服遮住了身體,而另一個少年則在繼續。

丁壯對男男間的情事本就一無所知,只當是酷刑,他見那少年竟在用嘴舔含惡魔身上那根幾番將他害得疼痛難忍的兇器,頭皮不禁一陣發麻,胸腹將翻翻滾滾,一股酸氣沖上來,直欲作嘔。便要轉開眼來,卻不小心瞥見了那惡魔的眼睛,冰冰冷直凍人心,丁壯打了個寒顫,動也不敢動了。

那少年又舔含了一陣,忽的站起身來,抬起腿,將那兇器對準自己的密穴,竟直坐了下去。丁壯大駭,那、那不是要痛死,他這般的漢子都受不住,那少年看著柔弱得很,不是要痛昏過去。哪知他本以為會痛昏過去的少年非但沒有昏過去,反而扭轉著腰肢,口中發出了若有若無的呻吟,聽著似是痛楚,可面上的神情卻愉悅之極。丁壯不知是怎麼回事,瞪大了眼睛,心裡卻只想著:他不覺著痛嗎?

正轉著這個念頭,忽地覺得小腹裡升上一股熱氣,脊背上竟有種酥麻的感覺,丁壯晃了晃頭,他不知自己面上也現出了一片潮紅,耳裡聽著那少年一聲聲的呻吟,便覺著身體裡的熱氣越來越熱,脊背上的酥麻感也更重了。他忍不住扯開了衣領,便見那惡魔這時忽地一把將那少年從身上掀了下來,冷冷道了一句「滾出去」。兩個少年驚呆了,才慢了一步撿起衣服,便叫那惡魔一手一個從視窗扔了出去。

丁壯失聲叫了一聲,便要到視窗去看那兩個少年,哪知才走出一步,便見那惡魔一把扯下身上的衣服,挺著高昂起頭的兇器向他走過來。這是丁壯第一次正面親眼對著惡魔那地方,頓時懼得腿都軟了,身上的燥熱也因而退去一大半,挪著腳步便要後退,卻叫惡魔一把抓住了。

「你又躲什麼?」蘇寒江皺皺眉,覺著手下的肌膚熾熱得很,又看丁壯滿臉潮紅,便曉得那根點著的催情香有了作用。

「爺、爺……」丁壯被蘇寒江一抓,便覺著那被抓的地方更是熱得緊,熱得他難受不已。

蘇寒江看他的樣子,想著也是時候了,伸手探進他的衣裡去,不輕不重地緩緩摸索,到了某個地方又稍加了些力,便覺得本來還有些許緊繃的身子猛地一顫,竟軟了下來。當下蘇寒江心中一喜,那叫錦月和湛星兩個小倌教的法子還真是有效。

丁壯身體裡本就燒得難受,被蘇寒江的手一探進來,他下意識又想躲開,哪曉得那手像是帶著火,摸到哪裡,那地方就更熱了,熱得全身都像是要化了一般,軟軟地用不上力,連頭腦都不大清楚了,被蘇寒江一把拖起,放到了床上,解去了他身上的衣服。原本古銅色的肌膚,此時也染上了一層暈紅,身體因承受不住體內的熱氣而微微扭動,小腹蹭上了蘇寒江那個在錦月和湛星的挑弄下變得硬挺的地方,頓時惹得蘇寒江倒吸了一口氣,趕忙運起冰心訣,將高漲的欲望稍稍壓了下來,然後把丁壯的身子側翻過來,一隻手沾了精油探入了依舊緊窒的密穴,一隻手伸到前端,抓住了丁壯那話兒挑弄著。

丁壯這輩子哪經過這刺激,他的神智被燒得已不大清楚,隱約感到有人在逗弄自己,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情不自禁的開始應和。蘇寒江聽得這一聲呻吟,情欲大動,便連冰心訣也控制不住了,沒等丁壯的密穴完全敞開,就挺身插入。

一插到底,這還是他頭一回在這具身體上如此順利,不禁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接著便猛力抽動起來。丁壯開始還稍微有些痛感,但只一瞬,身體裡便湧上了被填滿的充實感,快感排山倒海般地襲來,更不禁張開腿挺起了身,想要得到更深的插入。蘇寒江得了丁壯的應和,感受到的快感與前幾次的強迫所得的快感竟不可同日而喻,他快感所得越多,欲望便升得越高,行動間也愈是瘋狂,直在丁壯體內泄了兩回才停了下來,坐到一旁運功,發覺體內減少的亂情訣比前幾次排解的總和還多些。

一邊,隨著藥性退去,丁壯也幽幽醒來,茫茫然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一動才發覺周身酸痛,連那隱密處也有些微痛楚,但跟上一次比起來已輕得許多,坐起身來,一眼正對上那惡魔的臉,立時嚇得渾身一抖,便要縮到角落裡去,卻見那惡魔眼裡有了一抹愉悅的光芒,對著他道:「今兒你做得不錯,爺要賞你,要什麼說罷。」

丁壯這會兒已隱隱想起剛才的事,不敢相信自己竟如那少年一般在惡魔的身下呻吟應和,瞪著面前這張因得了滿足而顯得更好看的臉,他恨不能用雙手將這張臉撕開,惡魔,惡魔,再好看也是惡魔。

蘇寒江見他不答話,反而眼裡竟微露恨意,不禁一愕,臉便沉了下來。丁壯一見他臉沉,滿心的驚懼頓時掩蓋了剛剛升起的恨意,連滾帶爬地翻下床,套上衣服道:「小、小的……小的這就回去……」

蘇寒江望著他倉惶離去的背影,不解地擰起眉頭。

蘇寒江從來就不曾對什麼東西花過心思,他有著高高在上的身份,要什麼張張口便能得到,沒有必要,也不需要去花心思,丁壯是第一個讓他花了心思的人,而且這心思竟花在他以往不大感興趣的性事上,這便是連蘇寒江自己也沒有想到的事情,更叫他沒有想到的是,今夜的這一場性事是如此的歡暢,當欲望攀到最高峰的時候,那具身體帶給他的是深入骨髓的沉癮感,望著那人跌跌撞撞離去的背影,他不明白,那樣普通的人,為何會有令他失控的能力?那具稱不上美感的身體,為何能令他獲得連青桃弱紅那樣的美人,甚至是久受***的錦月、湛星都無法帶給他的***快感?

蘇寒江揣摸著丁壯的心思,其實那張老實憨厚的臉孔根本就不懂得隱藏什麼,便是很少理會身邊的人、事的蘇寒江,也瞧得出那張臉上的恐懼,他甚至在丁壯那張臉上看不出絲毫一般人在瞧見他的真實容貌後的驚豔之色,然而便是這張總是帶著恐懼的面容的人,輕輕易易地攻破了蘇寒江那顆因修煉冰心訣而變得堅冷的心,第一次,蘇寒江的心裡感到了某種危機,那具身體所帶給他快樂至極的沉癮感,也許比亂情訣的危害更大。必須把那人儘早送離,或許殺了更好,這還是蘇寒江第一次在不發怒的情形下動了殺心,那人不僅帶給他從不曾有過的***快感,也輕易地牽動了他的心思,這對冰心訣的修煉有百害而無一利,不過目前最重要的是把亂情訣全部排解,那人是殺還是送離,也只有到時再決定。

蘇寒江這般想著的時候,丁壯正走在回院子的路上,渾不知自己的小命此時已懸在半空中。他剛經了一場床事,體力耗去了不少,那玉竹在前頭領路,走得極快,丁壯先還勉強跟著,漸漸體力便不足,越走越是慢來,待到轉出那條七彎八拐的長廊後,前頭已失去了玉竹的蹤影。丁壯在原地躊躇了半晌,這深更半夜,別說他不認得路,便是認得路,園子裡怪石頭多,樹也多,路都隱沒了進去,沒個燈火照著,他也找不出路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沒見著玉竹回來找他,丁壯沒奈何,只能摸索著慢慢往前走,在心裡對著土地公公又求又拜,求土地公公保佑他能走回自己住的院子。

可惜土地公公這會兒也在睡覺,沒聽著丁壯的祈求,他這一瞎走,連方向也完全走錯,越走離著他住的院子便越遠,繞了好大一圈,不知走到了什麼地方,卻見著前方隱隱有火光閃現,他下意識想要避開,剛剛他在那惡魔的身下做出了那麼恥辱的反應,心裡羞愧,正是最怕見人的時候,趕忙轉過身去,便聽得火光閃現處傳來一聲「哎呀」的痛呼,似是有人跌倒了,丁壯邁出了一半的腳又縮了回來,猶豫再三,終忍不住走了過去。

走近了,便見兩個少年,一個跌坐在地上,另一個正用力扶人,可是氣力不足,扶到一半便沒了力,只得也坐在地上喘氣。這時聽到丁壯的腳步聲,兩個少年一同抬起頭來,火光裡三人打了個照面,不約而同的「啊」了一聲,呆住了。

丁壯看得清楚,那兩個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先前被那惡魔從視窗處扔出去的人,一想到當時的情形,他便尷尬得頭也抬不起來了,好一會兒,才囁嚅著道:「可、可是傷……傷著哪裡了,我……我……幫你們……」

這兩個少年,就是錦月和湛星。當日蘇寒江招寢他們,他們滿心歡喜的去了,卻不料蘇寒江並不碰他們,卻叫他們互相挑逗,他自在一旁看著,還問他們有什麼藥物能引人情欲,直到今日,他們才曉得了為什麼,那新寵之說,並不是假的。當時沒能對丁壯細看,就被蘇寒江扔出了窗,摔得不重,但湛星在起身的時候扭了腳,錦月力氣小,扶著走了一段路便沒了力,停下來歇一陣再走,這般停停歇歇,竟與迷了路的丁壯迎面撞上了。

當時丁壯進屋,湛星就從爺的身邊退了開去,無非不想在外人面前露出乞媚的姿態,而錦月膽小,沒得爺的命令,不敢退開,便在丁壯面前上演了一出活春宮,這時看清了的丁壯的樣子,兩人的反應也截然不同,湛星望了丁壯一眼,就撇過了臉去,不想承認他和錦月竟輸在這個看上去一點也不起眼的男人手下,錦月卻不由多瞅了兩眼,聞到丁壯身上隱隱飄出的情欲味道,不知想到什麼面上竟是一紅,細聲道:「湛星的腳扭傷了,大哥若能幫扶一把,錦月感激不盡。」

丁壯還不曾聽過這般柔聲細氣的聲音,簡直比姑娘家還靦腆三分,驀地想起從這少年口中發出的婉轉呻吟,他的面上也不禁紅了,好在錦月手中提著的燈籠包著一層紅皮,發出的火光也是紅的,映在臉上兩下裡都瞧不出來。呆立了會兒,丁壯便伸手去攙扶坐在地上的湛星,那湛星臉雖撇著,卻也沒拒絕丁壯的手,借著力站了起來。

錦月提著燈籠在前邊領路,邊走邊道:「我跟湛星住的南楓院,就在前面不遠了,大哥……是了,還不知道大哥怎麼稱呼?」

「我叫丁壯。」或許是因錦月和湛星沒有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他,丁壯在這兩個少年面前,比在玉松玉竹面前自在多了。

「那就是丁大哥了,丁大哥是住夜曇院的嗎?怎的走到這裡來了?」

「什麼夜曇院?」丁壯猛想起似乎聽玉竹提過一句,「我也不曉得,那院子約麼就是夜曇院罷,我不認得路,不知怎的就繞到這裡了。」

怎的還是個糊塗人?湛星在邊上聽了越發的不開心。

錦月抿著唇笑起來:「園子裡的路是不好走,我也是認了許久才走順了的。等會我送丁大哥回去罷。」

「錦月兄弟,你人真好。」丁壯聽得歡喜,不覺竟把這少年當兄弟看待了。也是他近日來沒遇著幾個人對他能有好臉色,今日忽地遇見了,既不拿瞧不起人的眼光瞅他,又願意與他親熱說話,便傻傻地對著錦月要掏心窩子。

說話間,那南楓院便到了,把湛星在屋裡安頓好,錦月便又送丁壯回夜曇院,待回來後卻見湛星坐在床邊並未睡著,一雙秀眸直瞅瞅地望著他。

「怎的你還不睡?」錦月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捏著腿,夜曇院著實偏了些,他走了這許多路,便覺著腿酸。

「你對那人這般好做什麼?」湛星的臉色很是難看,卻不是因為扭傷處的疼痛。

錦月道:「你說什麼,丁大哥幫了我們,我也幫他一回,這是應當的。」

「我討厭他。」湛星想不明白,那麼粗壯的一個大漢,是怎的引起爺的興趣。

「因他爭了爺的寵?」錦月微微歪著頭,望著湛星輕輕一笑,堪堪透出一股嫵媚來。

從來就不曾寵過,又哪裡來爭寵之說,湛星眼神一暗,旋即盯著錦月道:「我雖討厭他,卻也不想你去算計他。這一回我也摸出來了,爺的脾氣喜怒不定,你便是算計那人,也未必能在爺面前討得好去,我在這園子也只得你一人親近,不想因這事沒了你。」

錦月歎了一口氣:「你想到哪裡去了,咱們在這裡受人鄙夷,連平常的日子也難過下去,我哪裡敢去算計誰。不過是奇怪,丁大哥長成那樣子,爺怎的會喜歡他,想必是有什麼手段比咱們的還高明,迷住了爺,若是能套出一二來,博得爺的喜歡,咱們的日子也就好過了許多不是。」

「若只是這樣,便也好了,你可千萬莫要惹出什麼事來。」湛星拋下這一句,便在床上躺下,用被子蒙住了頭,再不言語。

錦月吃吃的笑了起來:「我就曉得,你心裡還是盼著爺能寵你一寵。湛星,你好好睡罷,我一定會幫你的。」



第六章
丁壯次日醒得晚,身上仍覺得酸痛,便又躺了會兒,再起來,日頭已到了頭頂,該是午飯的時候了,他怕見那些小廝的眼光,可又磨不過肚子餓,只得慢慢爬起,一路不敢抬頭走到了廚房,腳還沒踏入廚房的大門,便見一個人從門內跌了出來,他下意識地一伸手,將那人抱住,免了倒地的難看,還沒能看一眼被自己抱住的人,便又聽一個小廝在廚房裡面罵道:「沒有沒有,任誰來要都有,就你這只會狐媚人的爛貨色來要就是沒有,快滾去,別礙著咱的眼。」

丁壯聽得這罵聲一愣,低下頭看懷裡的人緩緩站定,抬起了臉,一雙眼睛紅紅的,可不是昨日剛認識的錦月又是誰來。

「錦月兄弟,你……你怎的了?」

「丁大哥……」錦月神情委屈,又透著些焦急,拉過丁壯緊走了幾步,在旁人看不著的地方站定,「丁大哥,湛星的腳昨夜裡還只是有些疼痛,今兒早上起來就腫了,我幫他揉了許久也不見效,反疼得更厲害了,便想來廚房討點藥酒給湛星擦擦,可……可是……他們欺侮人,我怎的求他們也不肯給,還推我……丁大哥,你心腸好,幫我去說說,爺正寵你,你去討他們定不敢不給……」

丁壯先聽著還為湛星有些憂心,待聽了錦月的最後一句,臉色頓時紅一陣黑一陣,好一會兒才道:「我去討討便是,只是……只是……也不定能討到……」

「丁大哥肯去,錦月便十分感激了。」錦月說罷,眼圈紅得更厲害。

丁壯看他委委屈屈如小兔子般模樣,可憐得緊,心裡一揪,當下也顧不得其他,便走入了廚房,原本熱鬧的廚房在他走入後忽的安靜下來,小廝丫環們個個瞪著眼瞧他,丁壯被他們瞧得心裡發怵,不由得退了一步,才結結巴巴道:「我……我……來領……領……」

他的話沒說完,便有一個小廝笑嘻嘻地遞過一個食盒。

「還……還要……要些藥……藥酒……」

又有一個丫環拿來藥酒,黑白分明的大眼在丁壯身上溜了一圈,抿著唇走了。

丁壯一臉茫然,拎著食盒和藥酒走出門來,他不知玉竹早早就來廚房吩咐過,說爺今日還要招寢他,這些小廝丫環們平時雖瞧不起這種媚寵的男人,但卻不敢在爺招寢的日子裡虧待他,那食盒是本就準備送到夜曇院去的,加之丁壯的外表與錦月之類的人又截然不同,更引得他們的好奇心,私下裡猜測紛紛,大都想套他的話來,所以丁壯來討東西才一討就著。

「丁大哥,你果真討著藥酒了。」錦月歡喜的撲上來,對著丁壯感激萬分。

「是,是……」丁壯送上藥酒,人還有些恍忽,也弄不明白到底是怎的回事,晃晃腦袋,才打開食盒來,見裡面除了一碗飯一碗菜,竟還有一個饅頭,便對錦月道:「他們定也沒給你們飯,這盒飯食你拿去罷。」

錦月怔了怔,道:「丁大哥不是也沒吃嗎?」

丁壯在他頭上拍了拍,道:「我以前在家時也經常餓肚子,餓得習慣了,一頓不吃也沒什麼。」其實他已經三頓沒吃,昨晚上的一頓,今早的一頓,再加手上的一頓,只是眼前這少年瞧著比他還可憐,模樣兒柔弱,力氣也小,被那惡魔那般對待,還要受人白眼,丁壯便不忍了,這少年瞅著也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只得自己一半的年紀,卻已吃得這許多苦。

錦月站著,泛紅的眼圈裡竟漸漸浮上了淚光,看得丁壯心慌了。

「丁大哥,你總對別人這般好嗎?」

「好、好嗎?」丁壯抓抓頭道,「我把你當兄弟看待,兄弟嘛,便是這樣的。」

錦月的眼淚再也禁不住落了下來,抱住丁壯嗚嗚地哭起來。

「錦、錦月兄弟,你哭什麼,我……我說錯了嗎?」丁壯頓時手足無措,不曉得怎辦才好。

錦月在他懷裡猛搖頭,哽咽道:「我……我打小就被賣入妓館,他們見我長得好,便給我灌藥,逼著我……學那伺候男人的法子,我……我……本來就是男人……可是、可是……他們不讓我當男人……我、我們在一起的人,只能做姐妹……不是兄弟……從來就沒有兄弟……」

丁壯聽得呆了,雖對錦月說的伺候男人的法子、不能做男人什麼的聽不大懂,卻聽出這少年定是吃了許許多多的苦,著實讓人心疼緊。

錦月哭了一陣,吸吸鼻子擦去眼淚,從食盒裡拿出一個饅頭,道:「我和湛星吃得少,這一個饅頭已足夠。」

「還是都拿去罷,不吃多些,怎麼長個兒,不長個兒,就不像男人了。」

「傻大哥,我便是再長個兒,也不是男人了。」錦月忽地笑了一笑,透著些許淒苦,「丁大哥你人好,對誰都好,卻不是誰都能對你好的,以後……還是不要對人這般好……我回去了,你若得空,便來南楓院來瞧瞧我和湛星,嘻,可不要又迷路了,要不,還是我來瞧丁大哥罷。」

丁壯直到錦月走不見了身影,才回到夜曇院,心裡還在想著錦月,越想越覺得可憐,他本以為自己被那惡魔迫害,已是可憐之極,卻想不到這園子裡竟還有比自己更可憐的,只是自己幫不了什麼,這般想著,便恨不能早日能離開這園子。

到了近晚時分,玉竹又抬來了熱水,丁壯一瞧便失了臉色,曉得今晚又是一場折磨,沒膽子反抗那惡魔,只得磨蹭又磨蹭,實在拖不下去,才慢慢走出了院子。才進得那惡魔的屋子,便又聞得一陣香,身子漸漸熱起來,看得那惡魔走近來,本能想逃可身子卻一軟,便覺神智模糊起來,做了什麼也不曉得,再醒來時又是渾身酸痛,然後才慢慢想起自己竟又在惡魔的身下呻吟應和,他不曉得自己是怎的了,心中卻越發的羞愧,穿上衣服趕緊離去,卻不知那惡魔卻在他背過身子離開的時候睜開眼來,望著他背影若有所思。

自此之後,那惡魔日日招寢,丁壯總是在聞過一陣香後就神智模糊,醒來後又心中羞愧,時間一長,他便整日裡開始神思恍惚,想著自己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就要死掉了,那惡魔答應放他回家,怎的還不放?要是自己死掉了,是不是就可以變成鬼回去看看媳婦兒?要是能見著媳婦兒,就是變成鬼也是好的。

打從有了這想法之後,丁壯便吃也不好,睡也不好,面色漸漸黃了起來,人也瘦了下去。

如此過了月余,丁壯便瘦得沒了人形。蘇寒江初時發覺他人有些不對,也沒在意,只是夜裡做那事的時候,覺著被壓在身下的身體一日比一日硌人,摸上去硬邦邦的全是骨頭,再沒了以往充滿彈性的手感,便當是下人苛待了他,將玉竹叫了過去,命玉松掌嘴。玉竹被打了嘴巴,心下委屈,一日三餐照常供著,是那人自己不好好吃來的,怎能怪得他,於是辯了幾句,便又多挨了幾巴掌。

玉竹回到夜曇院來,卻見錦月正挨著丁壯坐著,親親密密地說話,他不敢把丁壯怎麼著,便拿錦月出氣,上前踹了錦月一腳,將錦月踹翻在地上,嘴裡不乾不淨的罵道:「滾回南楓院去,只會賣身子的髒貨,別在這裡汙了我的院子。」

錦月摔在地上,捂著肚子疼得一時爬不起來,丁壯卻發著怒向玉竹打去,喊道:「你怎的打人,你怎的亂打人……」

玉竹沒想到這老實人平日裡順從得像只綿羊,發起怒來竟也敢揮拳頭,他本就是練過武的,下意識揮手一擱,便曉得糟糕了。丁壯本就腳下虛浮,打出的拳也是無力的,被玉竹這一揮,便向後倒去,後腦勺在地上磕出個大包來。玉竹頓時一陣心虛,看丁壯沒啥事的爬起來,才松得一口氣,也不再找錦月的麻煩,轉身便走。

丁壯趕緊把錦月抱進屋,放在床上,慌道:「錦月兄弟,你、你沒事吧?」這些日子他神思恍惚,心萌死意,多虧得錦月隔三差五的來找他說說話,才將他想死的心思緩了下來,他在心裡把錦月當作了最親最親的兄弟,所以玉竹無緣無故地打了錦月,才惹得他如此大的怒氣,若在平時,他怎的也不敢對玉竹揮拳頭。

「疼……」錦月捂著肚子,連坐也坐不起來,眼裡看著便要落淚。

「我幫你揉揉。」丁壯不曉得錦月有多疼,便想起自己小的時候撞到哪裡疼,娘便用手給揉著,再呵呵氣,一會兒就不疼了。於是掀起錦月的衣服,看他小腹上一個紅紅的腳印,可見剛剛玉竹踹得有多重,不由得對著紅處吹了幾口氣,口裡說著「不疼不疼」,手便順著腳印的邊緣慢慢揉起來。揉了些時候,沒見錦月有舒緩的樣子,反倒口中繼繼續續發出了呻吟,面上也紅了起來,嚇得丁壯趕緊停了手。

錦月先疼得厲害,還沒覺出什麼,過了會兒疼痛減輕了些,卻被在小腹上緩緩揉捏的手引起了情欲反應,他這副身體久經***,早已是敏感之極,不要說是丁壯這般輕柔的揉捏,便是隨意的幾下,也能叫他有反應。察覺到丁壯停了手,不由自主地往丁壯懷裡靠了靠,喃聲道:「丁、丁大哥……不要停……不要……停……我要……要……」

丁壯卻叫錦月的反應嚇著了,錦月的這副模樣他見過,可他不懂錦月怎會對他露出這副模樣,想到當日在惡魔的屋子裡見到的情形,禁不住渾身一陣顫慄,趕忙便要退開。錦月發覺自己靠著的這具身體有要離開的跡象,不由急了,雙手抱住丁壯的腰,小嘴一張竟隔著衣服含住了丁壯的一隻***,唾液沾***衣服,牙齒輕輕咬住了***,舌尖卻極盡挑逗的繞著***來回舔。

「啊!」

丁壯驚喘一聲,便要推開錦月,剛抬起雙手,便覺著錦月在他的***上用力一吸,便像將他全身力氣都吸走一般,身體頓時軟了,兩只手也無力的垂下來。他不明白是怎的回事,只能又慌又驚地叫道:「錦、錦月兄弟,你……你……快放開……」

哪知錦月不僅沒放,更借勢將他的衣服解開,右手捏住了他另一隻***,揉揉捏捏,口中含糊道:「丁大哥,你教教我罷……我和湛星怎麼做爺都不喜歡,爺日日招寢你,定是喜歡你做的,你怎麼對爺做的,便對我也做一回……」

「沒有……我沒……沒……」丁壯拼命搖著頭,越是想推開錦月越是無力,他心裡又是慌又是恐,卻又控制不住身體的反應,只覺著一股熱流從下腹升起,那地方竟是有些硬了。

「丁大哥,我這麼做你若喜歡,便教教我罷,錦月求你了……」

「我……我不……不喜歡……錦月兄弟……你放開……放開……大哥求你放……啊!」這最後一聲驚叫,竟是錦月扒開了他的褲子,一口含住他那話兒,炙熱濕潤的口壁緊緊包住了那裡,隨著錦月技巧性的含吸,越發地脹硬起來,不多久,便再禁不住快感的蔓延,在錦月的口中射了出來。

錦月抹去從唇邊溢出的白色液體,抬起頭來緩緩道:「丁大哥,你看,你明明是喜歡的……」

「不是的……我不是喜歡的……不是的……」丁壯猛烈地搖著頭,整個人都陷入了極度的慌亂,「你、你是我兄弟,不是我……我媳婦兒……不是的,我不是喜歡的……不是的……」

錦月怔了怔道:「這種事情不是只有媳婦兒才能做的,丁大哥,你伺候了爺這些日子,難道還不知道嗎?」

「爺?爺!爺……」丁壯隱隱聽得錦月提到了爺,口裡喃喃地念了幾聲,猛地縮起了身子,卻發起抖來,「不……不要過來……不要……爺,您饒了小的……您行行好,放了……放了小的……小的想回家……小的想回家……想回家……」

「丁大哥?丁大哥……你怎麼了?」錦月覺著不對,趕緊撲過來,抱住丁壯,見他滿臉的驚恐,已是神智不清的樣子,錦月被嚇壞了,連忙在丁壯的臉上拍打,「丁大哥,你快醒來,快些醒來,錦月錯了,錦月知道錯了,你快醒來,錦月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嗚嗚……」

錦月拍打了許久,丁壯才漸漸回得神來,看錦月在身邊眼睛都哭得腫了,他也說不出一句話來。錦月怯怯地看著他,見他不說話,便又埋下頭去,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丁大哥,你莫生我氣,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沒生你氣……」丁壯悶著聲,「我氣我自己,你明明不是我媳婦兒,我卻……卻還……」

錦月抬了抬眼,突地想笑,卻沒敢笑出來,道:「丁大哥怎的不懂,只要是男人,便沒有能抵擋我這手段的,除了……除了……」除了爺之外,他本想這麼說,想到先前丁壯先前聽到爺的反應,便沒敢說出來。

「是這樣麼?」丁壯懵懵懂懂,他一直當這事是只能和媳婦兒做,和別人做便是不對的。

「丁大哥,你真的一點都不懂嗎?」錦月聽得有些不可思議,「那你又是怎樣討得……討得……喜歡?」

丁壯的臉白了白,好一會兒才道:「誰、誰會去討那惡魔的喜歡,我心裡怕得緊,躲還來不及,不曉得你又怎的想去討那惡魔的喜歡?」

「惡、惡魔?」錦月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丁壯說的是爺,不由很是驚訝,「你怎的會說爺是惡魔?其實在我和湛星的眼裡,爺比很多人要好多了,湛星還很喜歡爺。」

頓了頓,他又接著道,「我和湛星自小在妓館,看得很多人,表面上衣冠楚楚,可是脫得衣來,一個個比誰都狠毒,館裡好多姐妹,竟是被他們生生折磨死的。爺到妓館來的那日,正是我和湛星還有其他十來個人的***日,我們被擺在檯子上等人來喊價,爺買下了湛星,可我卻被另一個以淩虐手段出名的爺買下了,湛星曉得我這一去定是沒了活路,便求爺把我也買下,當時爺臉上帶著面具,眼神冷冷的,很是無情的樣子,湛星雖求了爺,心裡卻沒底,只當是盡了力,卻想不到爺雖不吭聲,竟真把我買下了,那可是兩倍于湛星的價錢,我根本不值那價錢。湛星見爺真救下了我,心裡感激,那時便有些喜歡爺了。回到園子裡,爺雖沒寵我和湛星,可他應了要給我一把瑤琴,給湛星一屋子的書,卻真是給了的。我和湛星在園子裡受盡白眼,其實爺都不知道,因為園子裡的事都是兩位夫人管著,爺從不過問。我想學著討好爺的手段,不過是要幫湛星多招些爺的注意,湛星是真的喜歡爺的。」

丁壯聽他這般說,腦中便想起當日扭傷的腳的秀美少年來,道:「那、那惡魔把你們扔出窗子,他……湛星他還喜歡嗎?」

「爺是習過武的人,他雖扔了我們,可用的是巧勁,我們也沒傷著哪裡,只怪我們不能討爺的喜歡,爺若真狠心,便是將我們扔出園子了,我們都是沒本事的人,出了園子除了再去賣身子,便沒有活路可走。現在的日子,總還是比以前好過些。」錦月邊說邊看看丁壯,又道,「丁大哥你以前定是沒見過真正心地歹毒的人,爺或許是冷漠了些,只憑自己的心思做事,卻不是真的惡人。」

丁壯卻只是搖著頭,想起那惡魔做過的事,仍是渾身寒顫,過了許久才道:「若他真的放我回家,我……我便不當他是惡魔……」

錦月歎息了一聲:「丁大哥,旁人討都討不來爺的寵,你卻偏不要……」

這天夜裡,行過那事之後,丁壯便因力竭又昏睡過去,他這樣子已有些日子,只是近來昏睡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夜夜不間斷的床事使他的身體是越發的不好了。蘇寒江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手搭上了他的脖子,只要稍稍用力,他的命便沒了。

良久,手沒動,蘇寒江卻悠悠一聲輕歎,他栽了,對這具身體,他是食髓知味,亂情訣早在半月前就已解了,可這人,他既捨不得殺,也不想放,打從修煉冰心訣後,他還不曾這般猶豫不決過,明知這人留著對他有百害而無一利,卻仍是留下了。一向不曾注意過身邊的人、事,卻發覺了這人的日漸消瘦;從不曾在床事過後,讓誰還留在他的床上,可他卻坐在床邊靜靜地望著這人已不止一日兩日,這種感覺太陌生,陌生到他不曉得該如何對待。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蘇寒江收回了手,知道他要醒了,這人即便在昏睡中,也睡不安穩,一翻身便醒,眼還沒完全睜開,習慣性地就下了床,套上衣服便逃也似地離開。往日都是這般,可今日不同,蘇寒江就坐在床邊沒動,丁壯起身下床,便一頭撞進了蘇寒江的懷裡,他一睜眼,見那惡魔的臉近在咫尺,一下子驚白了臉,一邊往後縮,一邊顫著聲音:「爺……爺……」

蘇寒江見丁壯仍如剛來時一般的恐懼,便想跟這人說說話,可他本就不是多言的人,這一時間竟不知要跟這人說些什麼,自打遇見這人,他還沒跟這人說過幾句話。

丁壯見那惡魔坐在床邊,既不動,也不說話,他心裡恐懼,不敢多留,便沿著床角往床下爬,卻不料那惡魔忽地逼近,盯著他的臉問了一句:「你叫什麼?」

原來,蘇寒江想了這些時候,卻發現自己連這人叫什麼都不知道。

「回、回、回爺的話……小的……小的叫丁、丁壯……」丁壯想逃,可背後頂著床邊,無處可逃,只能戰戰兢兢的回答。

「爺真這麼可怕嗎?」蘇寒江摸摸自己的臉,只覺得奇怪。

丁壯下意識地點點頭,猛覺不對,又慌忙搖頭,只怕觸怒了這惡魔。

蘇寒江看他驚若寒蟬的樣子,瘦得快沒人形的身子已縮成了一團,心口不知為什麼一陣氣悶,又問道:「玉竹說你近來都沒好好吃飯,是嫌不好吃麼?」

丁壯只是搖頭,不曉得這惡魔今日怎麼了,竟對他問東問西。

「那你為何不好好吃飯?」

丁壯偷偷瞥了瞥蘇寒江的臉色,看不出喜怒來,好一會兒才壯著膽子答道:「小的……想……想回家……爺,您、您答應要放……放小的回家……」話沒說完,便見蘇寒江的面上一沉,丁壯嚇得立時噤了口,不敢再說什麼。

蘇寒江的臉沉了好一陣子,猛地起身走到桌邊坐下,道:「你下去罷。」

丁壯如蒙大赦,趕緊套上衣服,出了屋。蘇寒江望著他逃也似的背影,一掌拍在桌上,怒氣漸漸浮上臉,這人的性子,實在是不討喜之極。

卻說丁壯,直到回了夜曇院,想想那惡魔今夜的反常,仍是覺得後怕,一夜沒睡著,第二天剛剛爬起,玉竹卻又來傳話,爺招他一起用餐。丁壯當時就愣住了,連玉竹看他的眼神已從鄙夷轉變為妒羨也沒察覺。一起用餐是啥意思,就是跟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在園子裡,有這資格的只有莧蘭院的兩位女主,丁壯的身份,說白了就是一個男寵,比園子裡的下人都不如,現下竟跟女主們有了同樣的資格,便證明爺確確實實是寵極了他,這園子裡再沒人敢對他不敬了。

丁壯不知那惡魔到底在想什麼,心裡七上八下地跟著玉竹又來到惡魔住的清蟾院,這是他第二回在大白天到這地方來,卻比上回更驚惶。待進了屋子,才發現不止那惡魔坐在桌子前,還有兩個年輕女人,一個一身青衣,一個一身紅衣,都是美麗得耀人眼的女子,看得丁壯一愣,心下裡竟不自禁地跟自己的媳婦兒比較起來,明明是這兩個女子更好看,怎麼他卻始終覺得媳婦兒最合他的眼呢。

玉松和兩個丫環侍立在一旁,看丁壯發愣的樣子,忙道:「丁壯,還不快給爺和兩位夫人行禮。」

丁壯一驚,趕緊跪了下來:「小的……小的給爺和夫人見禮。」

「起來,坐下罷。」

丁壯抬起頭來,望著那張桌子,怎麼也不敢坐到那裡去,玉松走過來,一把拉起他低聲道:「爺讓你坐便坐,可別又惹爺生氣。」昨夜蘇寒江拍在桌上的一掌他可聽得清楚,當時就把他嚇得老大一跳,進屋一看,桌面都裂了。

丁壯這才戰戰兢兢坐下,低著頭也不敢再看那惡魔和兩位夫人。

青桃、弱紅早就知道爺有了新寵,還是個男人,只聽著說長得不怎麼好看,本想著再不好看也應有幾分姿色,卻不料竟是這麼個臉色蠟黃、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的男人,當下心裡跟打翻了五味壇似的,什麼滋味都有,雖在爺的面前不敢表露出來,可面上還是不大好看了。

「開飯罷。」蘇寒江冷冷地一聲吩咐,便有丫環將桌上的盒蓋都掀了起來,食物的香氣頓時溢滿了屋子。

若在以往,青桃、弱紅在這時候都要搶著給蘇寒江挾菜,她們平時都不得見爺,只在一日三餐的時候才能跟爺說說話,可今兒有丁壯在場,要她們在這男人面前做出邀寵的姿態卻是不願了。

丁壯勉強扒了一口白飯,怎麼也咽不下去,他即便不抬頭,也曉得他實在不該坐到這桌上來,便要放下筷子,忽聽得那惡魔冷冷的聲音傳來:「把飯都吃了,不許剩一點。」丁壯駭得手一抖,埋著頭趕緊扒飯,心裡卻忽地想起昨兒夜裡惡魔問他吃飯的事,該不是這惡魔要盯著他好好吃飯?可……可這惡魔為啥要這麼做?

玉松在蘇寒江的示意下,取過一隻小碟,夾了滿碟子的菜放在丁壯面前,道:「爺讓你把菜也都吃了。」

飯是香噴噴的白米飯,菜是從來沒吃過的好菜,本該是美食,可丁壯卻吃得痛苦,偏又不敢不吃光,好不容易終於熬到用餐結束,正想著解脫了,那惡魔竟又要他陪著到園子裡散步。

待兩人走後,那位弱紅夫人氣得直跺腳:「爺這是怎麼了?他怎的要那麼一個人陪他?」

青桃夫人歎了一口氣道:「咱姐妹兩個這回可要成笑柄了。」兩個江南有名的美人,竟輸給了一個醜得要命的男人,以後在園子裡怎還抬得起頭來。

「我就不信,爺能寵他多久。」弱紅夫人恨恨地走了。

青桃夫人望著蘇寒江離去的方向,眼裡有了一抹擔憂,爺可是出了什麼事?自幾個月前爺回來,便有些不對勁了。

在園子裡眾人的眼裡,丁壯是飛上了枝頭的鳳凰,儘管他長得跟連只公雞也不如,或許在普通人中丁壯可以歸類為老實可靠能幹活的一類,可作為一個男寵,他完全不合適,偏偏在滿園子好相貌的人裡,只有他被爺寵上了天。進了園子不到三個月,爺便吃飯帶著他,散步帶著他,看書的時候讓他在身邊待著,寫字畫畫的時候也不讓他離開,晚上睡覺更不用說,從不留人過夜的爺竟讓他在爺的床上一睡到天明,這些人在暗地裡妒羨的同時,也不禁為爺扼腕,爺這般神秀品貌的人物,怎的就看上那麼一個粗人?

誰又知道丁壯的痛苦,吃飯的時候要面對一個惡魔和兩個對他橫眉豎目的美人,一口飯含在嘴裡怎麼咽得下去,可是又不能不吃,那惡魔冷冷的一瞥便能讓他發顫,身體比寒冬臘月裡還要冰冷。

散步,園子的景色如詩如畫,可丁壯哪是會欣賞的人,他的身子不比從前康健,能勉強跟上那惡魔的步伐就已經不錯了,還要注意不能離太近,也不能落太遠,太近了自己害怕,太遠了又要被那惡魔用冷眼瞥來。

那惡魔看書的地點,有時在屋子裡,有時在園子的某座亭子裡,七、八月的天氣可不是一般的熱辣,那惡魔似無所覺,滴汗不出,可丁壯卻難免汗流浹背,汗出多了,就想喝水,可惡魔不出聲,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再渴也得忍到惡魔看書完畢,才有機會溜出去找茶水喝。

寫字畫畫的時間多半在上午,那惡魔總在身邊點著聚精凝神的香,熏得本就睡眠不足的丁壯更是昏昏欲睡,卻還得強撐著。到了晚上,前半夜還好過,他已經習慣了在神智模糊中與那惡魔做著不應當做的事,沒有能力也沒有膽量反抗,這副身體似乎已經不再是自己的,在惡魔的身下毫無羞恥的應和著,直到體力耗盡昏昏睡去,後半夜醒來,見身邊就躺著個惡魔,哪裡還睡得著,幾次試圖溜下床,才一動就把惡魔驚醒,手在他腰上一摟繼續睡,他只得睜眼到天明,再不敢動一下。

唯一最好過的一段時間,就是在看書之後,惡魔要練武兩個時辰,丁壯只在這段時間是自由的,每到這時間,他便偷偷溜到南楓院,在錦月的房間裡睡上一覺,也有時天氣太熱睡不著,便跟錦月聊聊,把心裡的痛苦抱怨幾句發洩出來,也是好的。



第七章
這天又到了惡魔練武的時間,丁壯照例溜到南楓院,錦月破天荒的不在,而坐在錦月房裡的人,竟是一直以來都對他不理不睬的湛星。

「湛、湛星?錦月呢?」丁壯每次來南楓院,都不大敢正對湛星的眼睛,這個秀美少年的眼睛,總是瞪著他,不知為什麼,把他的心瞪得沉甸甸的。

「他到荷池去了,要為我摘朵荷花來。」

「什麼?他去荷池了?」

丁壯驚跳了起來,轉身便要走,被湛星攔住,少年秀美的臉上一股怒氣,道:「你這般急著找錦月,又想跟他訴苦麼?」

「不……不是……」

「不曾見過你這般不知好歹的人,爺寵你是你幾生修來的福氣,你不單不惜福,還總跟錦月說爺的壞話……虧我本還以為你是老實人,真是錯看你了,以後少來南楓院,莫帶壞了錦月……」

其實錦月是湛星故意支出去的,便是要借機對丁壯說出這番話來,湛星本不是會說這些話的人,便好像他要跟丁壯爭寵一般。湛星的出身雖不好,可骨子裡著實有一股清氣來,心裡對爺再是喜歡,也不願用手段,現在實在是被丁壯氣急了。爺在他心裡是天上的雪,心冰性潔,只便遠遠的看著,也是不可及的奢望,又怎容得丁壯這般的粗人隨意玷污。

丁壯怔怔地望著湛星,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為什麼每一個人都說爺寵他,那惡魔向來少跟他說話,連那惡魔的名字,他也是從旁人的口中知道,他不知道那惡魔為什麼要對他做那種事,卻看得出那惡魔的眼總是冰冷冷地掃過他的身上,沒有一絲絲的喜歡,只是同吃,同行,同住,這便是寵嗎?

「……真不曉得,爺怎會寵你這樣的人……你快走吧,在錦月回來之前……」湛星看他發怔,也懶得再理他,話一說完便要趕人。

丁壯聽得他說到錦月,猛地醒過神來,顧不得再和湛星說什麼,趕緊匆匆往荷池跑。原來,用餐的時候,他聽得兩位夫人說到今日要到荷池賞荷,怕錦月跟兩位夫人撞上了要吃虧,他可記得錦月跟他提起過,剛進園子會兒,兩位夫人就給過他和湛星下馬威,不准他們在她們面前出現,丁壯沒遇上這事,是因為兩位夫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把他放在眼裡,卻沒料到便是這個她們一開始就沒放在眼裡的人,竟是給了她們最大威脅的人。

到了荷池,滿池的荷花開得正盛,潔白的花瓣一片片舒展著,等候著來賞它的人。可是丁壯在荷池邊卻沒見著半個人影,臨池的水榭裡竹簾半卷,隱約還能看到用了剩一半的茶果盤,沒有丫環小廝來清掃,無人願意在這炙熱的午後來幹活。

丁壯的額頭上滿是汗珠,熱的,也是急的,錦月可不要出什麼事才好,他繞著荷池跑了一圈,沒看到錦月,自己倒累得有些喘了,又教太陽曬得有些頭暈,便扶著池邊的欄杆想稍稍緩口氣,一口氣沒緩過來,忽覺背後一股大力推來,丁壯沒站穩,一頭栽到了荷池裡。

本來丁壯是在白浪江邊長大的,那大風大浪的江水他都照扎猛子,又怎會被一個淺淺的荷池淹著,只是他一來沒防備,二來頭有些暈,被涼水一激,又少不得喝了幾口水,只覺著胸口一悶,頓時眼前有些發黑起來,陷入昏迷前,隱隱約約見著自己落水的地方站著一個人,身形依稀像是錦月,他努力想睜大眼睛看清楚,卻只覺著眼前越來越黑,終是什麼也不知道了。

蘇寒江練完武,沒瞄到丁壯的身影,只有玉松一人侍立在邊上。

「人呢?」

玉松趕緊回道:「适才玉竹來報,丁相公他到荷池去賞荷,不小心失足落了水,已被救回夜曇院,人還昏迷著,不能來伺候爺了。」

聽了玉松這話,蘇寒江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過了好半天,才吩咐玉松:「給他請個大夫瞧瞧。」

「已請過大夫,開了藥……」玉松偷眼看爺的臉色,實在看不出喜怒來,吞了吞口水,後面的話沒敢說出來,那大夫診病的時候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大意是年輕人要節制,把身子搞壞了上對不住爹娘,下對不住兒孫,瞧著年輕輕的,身子虛得連個日頭也熬不住,瞅著園子裡也是有錢的,大夫大筆一揮,開出了一兩銀子一貼的補藥,既補腎壯精,又祛暑清火,玉竹把藥房往廚房一送,那些小廝丫環一個個笑得曖昧,背後還不知會怎麼說道。

蘇寒江在原地站了些許時候,便轉身進屋了。玉鬆手腳麻俐送上茶水,見爺再沒其它吩咐,便退到了屋外,閑閑無事,心思便飛到了落水的丁壯身上。

滿園子的人都說爺寵丁壯,只有玉松一肚子的疑惑,他在爺的身邊待得久了,對爺的喜好看得清楚,若說爺心裡喜歡丁壯,便是瞎子也瞧出沒這回事,別看爺帶著丁壯同吃、同行、同住,可打從一開始爺就沒正眼瞧過丁壯,若說是寵,也太不像了。一向只有長得好的人,爺才會留在園子裡,想他玉松不就是因為模樣兒長得好,才被爺救回園子的,當初跟他一塊兒乞討的孩子模樣兒不好,就沒見爺多瞅他們一眼。

丁壯的長像普普通通,這園子裡隨便挑出一個,也比他強了去,玉松怎也想不明白爺怎會留這樣的人在身邊,只明白一點,爺絕對絕對不寵丁壯,這不,人都落了水,昏迷不醒,爺就那麼冷冷淡淡一句「請個大夫給他瞧瞧」便打發了。

玉松這般想著,便對丁壯又多了幾分同情,不得爺的歡心,卻又夜夜被爺索求無度,不對,爺明明看不上他,卻偏偏夜夜招寢,憑爺這般人品,吃虧的當是爺才對……搖頭,想不明白,這都啥事兒,爺的心思最是難琢磨啊。

不管玉松怎麼想,對丁壯來講,這一回的落水卻是因禍得福,他總算不用再時時刻刻面對著惡魔,在夜曇院裡安安穩穩睡得一夜好覺,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他從床上坐起,頭仍有些暈,嗓子也因嗆了水而有些沙啞疼痛,身子卻沒有大礙,剛下得地來,就見玉竹端著碗藥進來。

「你醒來就好。」玉竹倒似松了口氣的樣子,這情景便與丁壯剛到園子醒來的那一天相似,「快喝藥,免得爺要是問起你還沒有好,我又得為你吃罪。」

丁壯端起藥碗,正待喝,忽地想起落水時的情形來,便問道:「是誰救我回來?」

「還有誰,不就是你那小相好錦月,吵得滿園子的人都聽見了,才有人趕得及把你從水裡撈出來,這麼大的人了,也不知小心,自己不小心便算了,可別連累我們這些下人……你發什麼愣,還不快把藥喝了。」玉竹倒記得為著丁壯不好好吃飯而挨了巴掌的事,就怕這回又被連累了。

丁壯喝了藥,繼續發愣。錦月?竟是錦月!原來是錦月救了他的命啊,心裡頭一陣迷惑後,卻漸漸開心起來,這園子裡,總還有一個對他好的人,想到這,竟不由傻笑一聲。

玉竹收拾藥碗,出得屋來,猛瞧見院子裡有道人影,一襲白衣,竟是爺,心頭不禁一跳,忙行禮喊了一聲:「爺!」

蘇寒江將他揮退,緩步進了屋,一眼瞥到丁壯臉上的一抹傻笑,卻是他頭一回瞧見這男人的笑,憨憨的透著一股子傻勁,並不怎麼好看,但是他心中卻仿佛落下什麼東西,微微蕩漾起來。

丁壯一看見蘇寒江,笑便沒了,臉也更白了,站了起來,嘴唇抖了幾下,才啞著嗓子低低地喚了一聲:「爺。」若說他伴著這惡魔這些日子最大的改善,便是身子不再發抖,不是不再害怕,而是已經習慣,他在熬,熬到這惡魔對現承諾的那一天,媳婦兒還在家等著他,便是這個念頭給了他每日面對這惡魔的勇氣。

蘇寒江看他的笑容沒了,臉也沉了,明明是炎炎夏日,屋裡卻像放置了冰塊,熱氣迅速冷卻了下來。丁壯打了個寒顫,終是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卻不料蘇寒江竟上前兩步,到了他的面前,伸出手來探入他敞開的領口在他胸口捏了一把。

「有長些肉了。」

丁壯倒吸了一口氣,下意識的抓住領口,他實在不明白這惡魔沒頭沒腦的在說些什麼,卻察覺自己此刻便如待宰的羔羊。

蘇寒江的心思,便是跟在他身邊多年的玉松都琢磨不出來,又怎是丁壯能明白的。同吃、同行、同住,在旁人眼裡的寵,于蘇寒江來說,只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念頭,便是要讓這人身上長些肉,摸起來才舒服些,僅此而已。還有,他不喜歡有人見他跟見鬼一般,便要這人習慣待在他身邊,現下的情形果是好多了,這人也不再抖得跟篩子一般。

蘇寒江心裡是滿意的,只除了一點,這人剛剛是為誰而笑?反正絕不是為他。那也沒什麼要緊,他要的不過是這具令他沉醉的身體而已。長了肉的身子,摸起來感覺果然比先前皮包骨頭的時候要好得多,有多久未曾一夜獨眠,他卻是不習慣了,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人已走至這偏僻的院子裡來,現下,又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手已將這人身上未曾系牢的衣服扯落。

「爺!」丁壯驚呼一聲,倉惶著後退,卻忘了身後是床,一屁股坐在床上,又驚跳起來,現下……現下是大白天……
蘇寒江的手頓了頓,忘了帶催情香來,這人又不肯配合了,實在掃興。雖是掃興,要他停下來,卻是不能了,這人半裸的身子,已足已勾動他的***。當下伸手一帶,便將想要逃跑的人壓回了床上,緩緩撫過他身上的每一處敏感點。

丁壯驚喘著吸氣,不敢掙扎,身子卻漸漸軟了,他的身子,早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即使是在這般不甘願的情形下,即使是在沒有催情香的作用下,也無力抗拒那惡魔的撫摸,歡愉的感覺,在清清楚楚的神智中一波一波的襲來,直至沉迷。

下晚的時候,丁壯仍躺在床上歇著,那惡魔今天不知為什麼特別興奮,竟不顧他的身子要了一回又一回,直教他渾身酸軟到現在也起不了身。晚餐後,玉竹又送來一碗藥,他喝了後便昏昏欲睡,就在半醒半睡間,忽然聽得門口傳來一聲大響,把他生生驚醒了。睜眼一瞧,從門邊撲進來的,竟是湛星。

「救救錦月,求你救救錦月……」這個素來清冷待人的秀美少年此刻鼻青臉腫,像是被人打過一般,跌跌撞撞地向丁壯撲來。

「錦月?錦月怎的了?」丁壯聽得一驚,撐著床沿坐起身來。

湛星喘著氣,斷斷續續道:「有人說……有人說看到錦月把你推下了荷池,報到了弱紅夫人那裡,弱紅夫人派人把錦月拿了去,要用家法……」

「家、家法?」

「就是杖刑,弱紅夫人說要打二十杖,可不曉得誰多嘴在爺面前說了這事,竟又加了二十杖,錦月……錦月怎禁得住四十杖……你、你……爺一向不管園子裡的事,卻為你破了例,你去求求爺,放過錦月……放過錦月……我求你了。」

湛星說著,竟對著丁壯跪了下來。

「起來,你起來……救我的人不是錦月麼?怎的……怎的……又說是他推我下去?夫人為什麼要對錦月用家法?」丁壯聽得糊裡糊塗,想要下床扶湛星起來,卻一陣氣虛,差點栽下床去。

湛星卻是極怕他不肯答應,竟磕起頭來,苦苦哀求道:「錦月接近你,雖別有所圖,可後來總對你還是付出了一片真心,不曾真的害過你,推你下水的,定不是錦月。昨日是我說話冒犯了你,可不關錦月的事,你莫怪到錦月頭上,要打要罵都隨你,只求你千萬救救錦月。」

「我應你就是,你起來,扶我一把,我、我去和夫人說,沒有人推我下水,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丁壯見他急得很,也慌了,想想錦月嬌弱的身子,真要挨上四十杖,還不把小命給送了。

湛星聽得丁壯允了,趕緊起身將丁壯從床上扶下來,丁壯勉強走了兩步,腳下一軟,便要倒地,湛星吃力地扶住他,急道:「不能耽擱了,再慢四十杖就打完了,錦月……錦月他……」

「我……我……」丁壯心裡也是又急又羞愧,他這般樣子全是那惡魔害的,錦月是園子裡唯一能與他說得上話的人,平日裡受人欺侮,他幫不上什麼,便是今日這樣緊急的時候,他的身子竟如此不爭氣,「湛星,我、我實在走不得路,你去把我的話和夫人說,沒有人推我下水,真的沒有人推我下水……」

湛星深深看了他一眼,猛地轉身沖出了屋。丁壯望著他的背影,終穩不住身子跌坐到地上,手握成了拳頭,用力地捶地,為什麼自己連想幫一個人都不能?手捶得又紅又腫,才停了下來,他坐在地上發了會兒怔,終是放心不下,勉強來到門旁倚坐,只盼著有個人能經過院子,他好問問錦月的情況,夫人究竟放了錦月沒有?

可是直到夜色深了,也不曾有人從這院子外頭經過,丁壯卻倚著門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直到第二天天亮玉竹來,大呼小叫地將他吵醒,丁壯心裡記掛著錦月的事情,抓住玉竹就問:「錦月……錦月怎樣了?」

玉竹一臉幸災樂禍:「想不到竟是錦月推你下去的,又裝好人救你,都叫他騙了,你還真當他是好人。只打了二十杖,還有二十杖竟被湛星擔去了,兩個小爛貨這回可再勾不了人,躺在南楓院裡起不來,活該。」

丁壯縮回了手,心裡為著錦月和湛星揪得一陣一陣疼,待玉竹前腳一走,他後腳就出了院子,走得幾步便要停下來,待腿上有了力氣再往前,這樣慢慢磨到了南楓院。

南楓院裡一貫的冷清,推開門來,卻見兩個少年倒臥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上血跡斑斑,竟是挨了杖刑後被拖回了院裡便再沒人來搭理過他們。丁壯翻過兩人的身體,探過口鼻,還有微弱的氣息,趕緊連拖帶抱的把他們搬進了屋裡,望著兩個少年遍體鱗傷的身體,丁壯的眼眶都泛起了紅。

這時,錦月的身體動了動,竟是被丁壯的拖動牽到了傷口而痛得醒來,張了張口,只發出一聲極低的呻吟,卻驚動了丁壯,趕緊靠了過來,喚道:「錦月,錦月……」

錦月依稀聽得耳邊有人在喚,勉強睜開眼來,迷迷濛濛中見著丁壯的身影,淚便彌漫開來。

「丁……丁大哥……不、不是……我推……推你……」

丁壯見他氣弱遊絲,心裡為他痛得要死,只能趕忙點頭道:「我曉得,錦月你不會害我……我們是兄弟……你不會害我……」

「救……救……救救湛星……」錦月聽得丁壯竟是相信自己的,心裡卻是一松,偏過頭來望著仍在昏迷中的湛星,淚卻湧出更多來。

丁壯瞧著這兩個弱勢的少年,心裡泛著說不來的滋味,輕手擦去錦月的眼淚,道:「錦月,你和湛星在這裡千萬堅持住了,我……我一定幫你們請來大夫……等我回來,記著,一定要等我回來……」

錦月見丁壯要走,伸手勾住的他的衣角,斷斷續續道:「丁大哥……你要……要小心……」

他身上痛楚太甚,無力把話說完,昨日他去為湛星摘荷,遠遠地就看見兩位夫人往荷池水榭去了,當然不敢過去惹那兩位夫人的嫌,閃身躲到假山后的陰涼處一邊納涼一邊等著,等得無趣,竟打起了盹,待醒來,鑽出假山,臨池的水榭裡已無一人,卻見著丁壯扶著荷池邊上的欄杆背對著他,他見著丁壯心裡高興,便要出聲喊來,卻不知是誰竟在背後推了他一把,他站不住往前撲倒,正准的撞上了丁壯,丁壯翻身落池,而他卻反坐在地上,呆愣住了,眼見著丁壯漸漸往池裡沉去,嚇壞了他,當即大喊大叫把園子裡的人吵來,才將丁壯救了上來。丁壯不是他推下水的,而是有人借他的身體將丁壯撞下了荷池,他沒有害丁壯,卻是有人要害丁壯。他想提醒丁壯,卻苦於無力把話說完,急得額上已見了汗。

丁壯輕輕擦去錦月額頭上的汗,道:「別說話了,省些力氣,等我回來……你和湛星都會沒事的……」又看了錦月一眼,丁壯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走了。

丁壯不知道該怎樣去討好那個惡魔,可他知道,要救錦月和湛星,卻只有討得那惡魔的歡心,他能用來討那惡魔歡心的,只是這副不中用的身體而已。錦月說過,男人的身體是經不起撩撥的,丁壯原先還不懂,可當他在錦月的口中泄出欲望的時候,他卻漸漸有些明白了,這是男人本能的反應,所以無論有多麼不情願,他也會在惡魔的身下應和呻吟,丁壯一直以來都用這個理由來寬自己的心,一心一意想著只要能回到媳婦兒的身邊,他就又能做個正常的男人。

可是現在,他要去討惡魔的歡心,要學錦月和湛星那般作踐自己的身體,他……再也不能回到媳婦兒的身邊了,不,至少他還要再看一眼媳婦兒,不能誤了媳婦兒一輩子,他要讓媳婦兒改嫁……

當丁壯主動出現在清蟾院裡的時候,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蘇寒江面上也不禁出現了一抹驚愕,他似乎也知昨日要得太過,本想著今日讓丁壯休息一天,不過既然自己送上門來,便沒有拒絕的道理,當丁壯用從錦月那裡學來的生澀手法試著取悅他,舌尖繞著他的胸前緩緩滑過時,他竟覺得有趣起來,這人倒也不是真蠢,開始懂得怎樣去求取自己所需要的東西。

「你要什麼?」情事過後,蘇寒江的心情大好,難得的對丁壯有了好臉色。

「爺,沒、沒有人推小的下水,錦月……是冤枉的,他、他們傷得重,小的……小的求爺為錦月、湛星請個大夫……」丁壯忍著心中的羞恥感,終是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蘇寒江盯了他半晌,聲音變得冰冷道:「你是在保他們?」

「不……不……」丁壯慌忙搖頭,「小的……小的只是不想冤枉好人……」

「真的沒人推你下水?」蘇寒江從不關心他人生死,只有這人例外,在聽到這人竟是被推下荷池的時候,他震怒了,四十杖刑,足以要了那人的命。

「沒有,真的沒有,是、是小的自己不小心……」丁壯回答得不敢有半點遲疑,這個時候他又怎麼敢說有。等待了好一會兒,沒見蘇寒江有動靜,不由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爺!」

蘇寒江勾起他的臉,看了看,道:「還真是個老實人,這事你自跟玉松說去罷。」

丁壯見他應了,心裡一塊大石落地,爬下床,套起衣服,勉強走到玉松處,把事說了,待玉松走後,他才癱坐在地上,只覺心中口中一片澀意,竟苦得讓他抓著胸口嘔吐起來。

有了大夫的診治,錦月和湛星的兩條小命算是保下了,只是兩人都不是身強體健的人,這番苦頭一吃,少不得在床上躺了足足十來天,才下得地來,卻仍是不能自如走動,這還是丁壯又去求了那惡魔,給他們另派了個老實些的小廝照顧,才能好得這般快。

看著他們一天好過一天,丁壯面上高興,心底卻一日比一***沉,在惡魔身邊的日子越發的難熬了,若不是他心裡還想著要見媳婦兒一面,怕早就熬不下去。那惡魔近來對他的態度與以往有所不同,竟是有事沒事便要與他說說話,說話便說話罷了,無論那惡魔說什麼,他只便應著就是,可那惡魔說的話有些他聽不明白,便連應也應不上來。

那日在臨池水榭,蘇寒江隨手畫得墨荷一幅,大約是順了手,興致來了,竟側頭向垂手立在一邊的丁壯道:「你看這荷,風骨如何?」

丁壯本望著一池的荷花發呆,聽得惡魔向他說話,回過眼來,卻是不答,啥叫風骨?挺白的一張紙,硬是叫這惡魔抹黑了,怪可惜。他這般想著,漸又飛走了心思,竟是不怕這惡魔就站在他面前。

蘇寒江似是惱了,他帶這人同吃同睡,便是要叫這人不再懼他,卻不料這人竟開始無視于他,實是可惡,一伸手將墨漬未幹的畫撕成兩半,然後一天沒得好臉色。丁壯回得心思來,見這惡魔面色不好看,他自那日之後心中已是絕望,再無對這惡魔的萬般懼意,但卻怕連累了錦月和湛星兩個,只得小心翼翼地跟在這惡魔後面。

隔天,蘇寒江又心血來潮,竟要教丁壯認字,丁壯那一雙大手,抓抓魚杆,撒撒魚網是一把好手,拿筆桿子怎麼看也不是那回事兒,可丁壯仍是用上了心,蘇寒江見他自來園子裡後頭回對一件事上了心,便也教得興起,丁壯硬生生糟蹋了幾十張雪白白的紙,才寫出歪歪扭扭的兩個字:二姑。

蘇寒江先聽著丁壯要學這兩個字,也沒在意,便教了,待丁壯會寫了,才突然想起問道:「二姑是誰?」

丁壯正把這兩字當寶貝一般折好,放入懷裡,猛聽得這惡魔問來,頓時臉色就有些變了,本想支吾著過去,卻見惡魔的臉越發的沉了,才小心答道:「是……是小的媳婦兒。」

「你在想那個女人?」

「爺……您、您應了小的,何時……會……會放小的回家……」丁壯垂下了頭,他已無臉再見媳婦兒,可若是不能再見一面,他終是不能死心。

蘇寒江面上的顏色更不好看了。

「這事日後再說,今晚你且回夜曇院去。」待丁壯前腳一走,蘇寒江後腳就把面前的廢紙全都撕得粉碎,只覺這人實是不知好歹之極,園子裡吃好住好,他竟還一心想走。

丁壯回到夜曇院,想著離開時那惡魔不大好看的臉色,忐忑許久,仍是揣摩不出那惡魔的心思,只能稍稍慶倖今兒晚上不用再忍辱討好那惡魔,也得鬆口氣來,卻是屁股沒坐熱,心頭又不安起來,趕忙跑到南楓院瞧了瞧,見錦月和湛星兩個好好的在院子裡活動身體,才又放下心來。錦月看他來了,很是開心,拉著他要說話,湛星雖沒怎麼開口,卻也不像以往對他不理不睬的樣子。三個人坐在院子裡隨便說了幾句,丁壯便走了。

又回到夜曇院,把好些日子沒住的房間整了整,用過晚餐後,又去提了水來,一進院子就見玉竹正從他的屋子裡出來,與他迎面撞上,怪怪地看了他一眼,走了。丁壯也沒多想,把水提進屋子,大略清洗了下,便要上床休息。

哪曉得剛把床幔掀起,就見床上早已躺著一個人,衣襟半解,隱約可見白嫩的肌膚,竟是個女子,丁壯一怔之後,猛地紅了面孔,放下床幔退得老遠,才結結巴巴道:「你……你……你……怎的……睡……睡……在這裡?」

那女子掀開了床幔,露出臉來,相貌很是清秀,丁壯在園子裡曾見過,是青桃夫人身邊的一個丫環,似乎是叫玉枝。

「丁相公,玉枝是得了爺的命令,來服侍你的。」回答得心不甘情不願,她玉枝雖只是個丫環,伺候主子是份內的,可讓她來伺候這個男寵,實是不願。

「不、不、不用了,我有、有玉竹就行……」丁壯把手搖得飛快,那惡魔的心思怎教人這般琢磨不透。

「爺命玉枝好好服侍丁相公,丁相公便是喜歡讓男人服侍也沒辦法了,玉枝可不敢違了爺的話,只能盡力讓丁相公高興罷了。」說著,玉枝便解開了身上的衣服,露出女子特有的纖細身姿。

「別、別、別……」丁壯見阻不了玉枝,只能一轉身跑出了院子,一時不知要往哪裡跑,頓了頓才往南楓院去了。

南楓院裡,錦月和湛星兩個也正梳梳洗洗準備休息,一見丁壯風一陣地沖了進來,都是一愣。

「丁大哥,你怎麼又來了?」錦月問道。

丁壯喘了幾口氣,才道:「爺……爺……他竟、竟……」實在說不下去了,這種事情怎麼能說得出口,那惡魔究竟想做什麼,怎能把女人家的貞節隨便、隨便拿出來伺候他、他這樣的人。

「爺做什麼了?」

「爺、爺……派了丫環給我……」

錦月聽了這話,一時沒反應過來,卻見丁壯臉漲得通紅,十分尷尬的樣子,忽的明白了,張大了嘴吐不出一個字,下意識的瞥了湛星一眼,卻見湛星同樣一副說不出話來的樣子,不一會兒,秀美的面龐罩上了一層低落,從丁壯的身邊走過,出了屋子,坐在院子裡一動不動望著天。

「湛星他怎麼了?」丁壯愕然。

錦月勉強笑了笑:「丁大哥,看來爺心裡很喜歡你。」

「啊?」

「傻大哥,你一定是跟爺提過想回家的事,爺這是拿女人的身子留你呢。」到底出身不同,錦月打小受的訓練便是要揣摩別人的心思,蘇寒江的心思再難琢磨,卻也叫他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錦、錦月,你莫開玩笑。」丁壯搖著頭連退兩步,惡魔的喜歡,他當不起,也不敢當。

錦月看丁壯一副嚇壞了的樣子,又看看坐在院子裡一動不動的湛星,終是歎息一聲:「是,我在同丁大哥開玩笑,丁大哥莫當真。」

「這……這玩笑還是不開為好。」丁壯看看外面的湛星,又看看錦月,不知怎的,心慌得很,再也待不住,「你們歇息罷,我走了。」

錦月看得丁壯走了,才慢慢走到湛星身邊坐下。

「湛星,你別難過,爺……他終不是我們可以嚮往的人……從一開始便該明白的……」

湛星不語,良久方道:「我明白……我明白的……」語氣中竟有些哽咽,他明白從一開始,他的喜歡就只是一場不能實現的夢。

錦月歎息,也想要幫湛星,只是丁壯這人,實在太過純良,讓他下不去手,隱隱也明白爺為何會對丁壯心生喜歡,這園子裡的人,包括園子外的大多人,錦秀外表下包裹的都是不堪的心思,只有丁壯,普通的皮囊裡裝著一缽乾淨,不過爺當是還沒有發覺罷,否則怎也不會送個女人給丁壯,丁壯的心,始終在他的媳婦兒身上,爺怕是送什麼也留不住。



第八章
丁壯出了南楓院,也不敢回夜曇院,只得在園子裡兜著圈子,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夜深,他來到一處院牆處,望著高高的院牆,他好想回家,如果爬可以出去,該有多好。

月亮高高的晃在了頭頂處,一道黑影從院牆上空掠過,偏巧不巧的落在了丁壯的面前,兩下裡都是一驚,那黑影舉起手來便要擊向丁壯,卻被丁壯借著月光看得清楚,不由驚呼一聲:「馮爺!」

來人正是馮道玉。

自那日在東山舵吃了蘇寒江的大虧,消息傳了出去,江鯨幫因此把面子丟大了,惹得江鯨幫主金濤龍大為震怒,一天裡拍碎了不下十張桌子,就在滿江湖的人都以為金濤龍會廣邀幫手大舉殺上鳳棲園時候,江鯨幫卻突然平靜下來,每日裡依舊是該做什麼的做什麼,便好像蘇寒江大鬧東山舵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一般。江湖是個多生事端的地方,等著看戲的好事之徒不知凡幾,眼見一場好戲只打鑼不開場,哪有不揣測多嘴的。

有人道,江鯨幫的勢力只在白浪江以北,江湖規矩,但凡江湖幫派,在自己的地盤上無論怎麼胡作非為,只要別惹到官府,就沒人來管你,若要到別幫的地盤上行事,就要別幫幫主點頭,金濤龍在沒有把雄踞江南的金錢幫打點好之前,他的人只怕還沒走到鳳棲園門口,就讓金錢幫給攔住了。

也有人道,金濤龍怕的不是金錢幫,而是蘇寒江大鬧東山舵時展露的那一手劍氣,把整個江鯨幫的魂都嚇掉了,放眼江湖,能使出劍氣的人用五根手指就數得出來,是絕對的頂尖高手,就算江鯨幫上下幾千號人全都一擁而上,也禁不住蘇寒江拿劍氣掃這麼幾下,所以金濤龍是打落門牙往肚裡吞,只能忍了。

還有人道,金濤龍怕的不是金錢幫,也不是蘇寒江的劍氣,而是懼于鳳棲園上任園主鳳九吾在江湖上的威名,二十多年前,鳳九吾在江湖上出了名的六親不認,出手狠辣,大江南北,關內關外,他幾乎是打遍天下無敵手,有一回有人意欲巴結,稱他為江湖第一高手,結果他二話不說,當場把這人的舌頭割了,整個江湖自此沒有人再敢與他結交,自也無人敢得罪他。

鳳九吾在江湖獨來獨往了幾年後,不知從哪裡抱了個不足歲的嬰兒當徒弟,就是蘇寒江,然後就在江南建了鳳棲園,退隱江湖。金錢幫本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幫派,鳳九吾退隱之後的第二年,突然找上金錢幫幫主林雄浩,沒人知道他們當時談了什麼,反正金錢幫幾乎就在一夜之間迅速壯大,不出幾年,就成為了江南第一大幫派,而鳳棲園則在金錢幫的護衛下,安穩到今。

鳳九吾最後一次出現在江湖上,是在十年前,自那之後,就沒人再見過他,誰也不知道他是死了還是仍留在鳳棲園裡。金濤龍怕的是鳳九吾,整個江湖沒人不怕鳳九吾,一個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是江湖第一高手,同時又有能力將一個微不足道的幫派在短短幾年內扶植成江南第一大幫派的人,沒有人願意輕易得罪。

蘇寒江的性子雖不如鳳九吾狠辣,但也算不近人情,他在江湖上闖蕩了五、六年,哪有不得罪人的,卻沒見一個敢找上鳳棲園報仇,即便有,也在半道上就叫金錢幫截了去。

不管以上的揣測究竟有沒有一個是真實的,金濤龍是個謹慎的人,這一點外人不知道,馮道玉卻是知道的。當初他從江鯨幫調集人手在白浪江攔截蘇寒江,金濤龍是反對的,只是最終沒熬得住枕頭風,才點了頭。馮道玉同時也知道,金濤龍不是一個肯吃虧的人,東山舵的事情讓他丟了這麼大的面子,不拿蘇寒江開刀是不可能的事,他這個表姐夫表面上按兵不動,私底下定有籌謀,馮道玉本不是個沉得住氣的人,這一回他卻硬是沉住了,蘇寒江的劍氣他還擋不住,只能等。

等了幾個月,終於,有一天,金濤龍派人把他請了過去。江鯨幫的總舵修得富麗堂皇,一片氣派,金濤龍是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坐在虎皮椅上威風八面,馮道玉來的時候,金濤龍正把幾個議事的分舵主揮退,整個大堂裡就剩他兩個人。

「龍姐夫,找我來有何事?」馮道玉落了座問道。

「道玉,這幾月來,你悶悶不樂,可教你表姐擔心得緊。」金濤龍哈哈一笑道,「與姐夫說,有何心事?」

「道玉的心事,龍姐夫難道還不知曉?」

「哦,可是玲瓏纏你太緊。我這個妹子,打小就被我寵壞了,難免刁蠻些,人卻是不錯的,長得又好,你表姐的意思,不若我們親上加親,也是一樁美事,道玉以為如何?」

馮道玉微微一笑:「玲瓏妹子確是個可人兒,道玉雖有心,奈何玲瓏妹子年齡尚小,此事過幾年再提罷。倒是如今江湖謠言不止,于江鯨幫大是不利,姐夫對此莫非半點不急。」

金濤龍一拍桌子,卻不是發怒,反笑得更大聲,震得屋頂竟有些搖晃。

「道玉,虧你表姐還說你近來已沉穩許多,還不是教姐夫一試便試出來了。這幾月來,你念念不忘那個蘇寒江,只怕是無一日睡得安穩罷。」

馮道玉臉色一凝,道:「道玉與蘇寒江三度交手,三度受挫,心下實在不服,更叫江鯨幫因而失了面子,連累姐夫受人言詬,道玉便是不為自己,只為姐夫,也不能就此甘休。」

「好!好!好!」金濤龍連道三聲好,從懷裡取出一物置於馮道玉面前。

「這是?」馮道玉打眼看去,竟是一方錦布,錦布上繪得一幅圖,高低錯落有致,卻是一幅地形圖來,邊上還用蠅頭小楷寫著各處機關及迷陣的走法。

「鳳棲園地形圖。」金濤龍眼神一狠道,「那蘇寒江仗著有金錢幫為他護衛,龜縮于鳳棲園內不敢出來,哼,若不是為這圖,我還容他過這般悠閒日子。」

「龍姐夫的意思是……夜襲?」馮道玉暗自盤算夜襲成功的可能性,這般行動所需人手必定不少,可未必瞞得過金錢幫的耳目,而且蘇寒江的劍氣可不好對付,江鯨幫裡可找不出能擋劍氣的人來,更何況鳳棲園裡還有個不知是死是活的鳳九吾。

「道玉錯矣。此番前往鳳棲園,非是夜襲,而是……偷人!」

馮道玉一怔:「偷人?誰?」

「當日道玉是以何人將那蘇寒江引往東山舵,今番便去偷何人。道玉可知,那人竟是蘇寒江的男寵,蘇寒江對他著緊得很,我們便要利用那人,引蘇寒江入伏,管他劍氣再橫,也教他全無半點用處。」

「什麼?」馮道玉錯愕當場,良久方道,「龍姐夫何以知此事?」

金濤龍不答,卻意味深長的一笑。

儘管金濤龍給的理由過於離奇,馮道玉卻還是乘夜潛入了鳳棲園,卻沒料到剛入園子就見自己要找的人站在眼前。

「馮爺!」

一聲叫喚阻止了馮道玉帶著殺機的手,放眼望去,是一張莫名欣喜的臉,他緩緩放下手,帶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原來是你,能說話了啊。」

「是,是,小的丁壯,謝馮爺的關心。」丁壯再見著這位笑容可親的馮爺,便跟做夢似的,滿心的歡喜全露在了臉上。

馮道玉的聲音便又柔了幾分:「我來帶你回家,你可願跟我走。」

「馮爺真能帶小的回家?」丁壯睜大了眼,驀地跪在地上給馮道玉磕頭,「小的……跟馮爺您走,小的要回家,小的……叩謝馮爺的大恩大德……」

馮道玉的眼底閃過一絲厭惡,不待丁壯說完,伸手抓起他,腳下一點便越牆而過。

「站住!」

憑空裡一聲冷喝,丁壯身體一抖,剛剛因能夠回家而沸騰的心暫態間變得透心涼,回過頭來,眼前一道白影不是那惡魔又是誰。

馮道玉也是一驚,聽得聲音就曉得是蘇寒江,卻料想不到才帶著人翻過牆來,竟就被蘇寒江發現了,他的輕功不如蘇寒江,手中又帶著人,跑定是跑不了的,眉頭一皺,反手扣住了丁壯的咽喉,轉過身來喝道:「休動,否則我便殺了這人。」

「馮、馮爺?」

丁壯驚呆了,卻聽得馮道玉在耳邊低聲道:「你若想回家就莫動,與我做戲與蘇寒江看。」丁壯聞言,竟真的不作掙扎。

馮道玉這才向蘇寒江望去,眼見一白衣人負手立于牆下,月色如水,柔柔地灑下,映襯著一雙冰眸,雖是無情寒潭,卻無法掩去滿面清豔之色,端的風華無盡。

「你……是蘇寒江?」馮道玉一愕,這便是蘇寒江的真面目麼?江湖謠言,竟是不假。


「馮道玉,你竟敢擅闖鳳棲園。」蘇寒江冰冷飄乎的聲音滲著三分怒意,眼神掃過丁壯,看他面白如紙的樣子,不知怎的心頭一緊,卻真的不向馮道玉出手,只是一雙冰眸又冷了幾分。

馮道玉不由得拉著丁壯退後一步,定定神,卻是一笑:「這擅闖他人宅第之罪,小弟認了便是,他日傳揚出去,頂多也就是個不成事的賊罷了,可蘇兄你……與這無知漁夫之間,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憑著蘇兄的身份與一貫的講究,只怕定會成為江湖笑談。」他這話,說得有些不要臉面,卻在賭蘇寒江不能不要臉面,他本還不能確信手中這普通漁夫真是蘇寒江的男寵,但蘇寒江沒有立即出手,竟叫他不得不信。

「我便是成了江湖笑談,又與你何干。」蘇寒江面如寒霜冷聲道,「我不出手便是,你還不放人。」

「蘇兄的人,小弟怎敢扣住不放,只是小弟惜命,少不得要請蘇兄的心頭肉送上一程,想必蘇兄不會見怪罷。」

「馮道玉,你別太過分。」蘇寒江怒意更甚,面上竟現出一抹怒紅來。

馮道玉呆了呆,不禁道:「蘇兄生氣的樣子,倒更是別有風致。」

這話一出口,就見蘇寒江手一揚,春冰軟劍出鞘,月色下映出一汪寒芒疾射而來,馮道玉大驚,順手將丁壯往前一擋,丁壯「啊」的一聲驚呼,寒芒頓消,月光下一縷黑髮悄然落地,馮道玉驚出一身冷汗來,心知若不是蘇寒江顧著丁壯的性命,這一劍他怕是難躲過去,心念飛轉,卻借著後退的姿勢,在丁壯耳邊低低道:「快,向蘇寒江求救。」

丁壯見著有髮絲落地,魂也嚇飛了,眼見著那惡魔執劍的模樣,像是要撲過來的樣子,當下叫了起來:「不要……要……爺……救……救小的……救……」他壓根就沒聽著馮道玉的話,說的是「不要過來,馮爺救救小的」,卻因馮道玉在不知覺間扣緊了他的喉嚨,吐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卻也像是向蘇寒江求救一般。蘇寒江本已是拿定主意不教馮道玉走脫,卻被丁壯一聲求喚而緩了心頭怒意,冷視著馮道玉,竟是不再動手的樣子。馮道玉心頭一喜,扯著丁壯慢慢往後退去,眼見蘇寒江並無追上的意思,待退到安全距離才道:「明夜此時,蘇兄到淮安亭來領人罷。」

蘇寒江冷冷地望著他們漸漸消失在夜幕裡,一轉身進了園子。他雖生性冷漠,卻非不通世事險惡,馮道玉擅闖鳳棲園帶走丁壯不是偶然,淮安亭之說,只怕是早有準備。他武功雖高,卻也不願輕易涉險,丁壯算什麼,性子十足的不乖巧討喜,問什麼都不懂,粗人一個,有心教他識些字,竟只肯學「二姑」二字,一個村姑野婦,有什麼好,卻叫那粗人牽腸掛肚,心心念念要回家,實在令人著惱。

把個女人送入丁壯房裡,卻是做了樁蠢事,那粗人即便不是心甘情願留下,又能走了不成,何必花這心思。卻也幸得做了這樁蠢事,才因而心中不暢,夜不成眠,園中走動,竟發現了馮道玉抓著丁壯出園,想也不曾想,就追了出來。

眼看著馮道玉扣住丁壯的脖子,怒火便不禁冒了出來。丁壯是不算什麼,可那副身體卻叫人迷戀不已,蘇寒江怎肯讓人傷他,只是要叫他為這粗人而涉險,卻要好好計量一番。

丁壯不知那惡魔究竟是否會來,卻真是害怕馮道玉要把他交還給惡魔,待到馮道玉帶著他在一處樹林裡停下來,他便立時哀求道:「馮爺,您行行好,千萬莫把小的送回去。」

馮道玉向後看了看,確信蘇寒江沒有追上來,才放下心來。他今日做出這擄人要脅的事被抓個正著,嘴上雖硬,面上卻委實過不去,又見丁壯卑微哀求的樣子,心下實在厭惡得緊,卻偏還要裝出平常模樣,道:「放心罷,爺那話只是說與蘇寒江聽聽,不是真的要將你交還與他。」

丁壯聞言,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道:「馮爺的大恩大德,小的……小的一輩子也不忘記,待小的回家,定要為馮爺立長生牌位。」

馮道玉哪要丁壯為他立什麼牌位,當下說是要送丁壯回家,卻將丁壯帶往去淮安亭的路,丁壯也不認得路,馮道玉說怎麼走他便跟著,一想著很快就能回家見著媳婦兒,便笑咧了嘴。淮安亭離鳳棲園並不遠,半天路程也就到了,算是江南一處名勝,亭外一泊碧湖,芳草連天,是春日踏青的極好去處,現時雖已是夏日將盡,遊人雖少,卻仍是一派青郁景色。旁邊有一家淮安酒樓,過往商客極多,很是繁鬧。馮道玉帶著丁壯進入淮安酒樓,便將他安置在一間客房裡,說是讓他休息會兒,吃些東西再上路,然後馮道玉便走了。

丁壯也不知這地方就是淮安亭,便想著快些把肚子填飽好上路,三口兩口吃完了,抹抹嘴,還沒站起來就覺得眼前一陣迷糊,趴在桌上便睡著了。

一覺醒來,眼前漆黑一片,丁壯在黑暗中揉著發麻的手臂,好一會兒才明白已是夜晚,他不懂自己怎的睡了這許多時候,竟誤了回家的時間,心裡不禁急了,摸著黑打開房門,今夜沒有月色,丁壯也看不清路,更不知道馮爺在哪裡,不由一陣慌然,終是退回了房內。好不容易熬到東方見白,他立刻走出房來,才至酒樓大堂內,便見著了馮道玉,與一幫大漢正走進酒樓來。

「馮爺!」丁壯大喜,剛奔上前去,卻教那幫大漢圍住,他見這些人如兇神惡煞般地盯著他,不禁心中生懼。

「你出來做什麼?」馮道玉微微皺眉,空守一夜,看來姐夫的情報有誤,蘇寒江並不重視這個男寵,也是,這麼一個粗人,誰會看得上。

被這麼多人盯著,丁壯便是連聲音也不敢大了,低低道:「馮、馮爺,小的該……該回家了。」

馮道玉隨手扔出一塊碎銀,道:「爺還有事,不能送你了,這些錢與你做盤纏,往北走便可回家。」丁壯既無半點用處,他也懶得敷衍了,送點銀子也顯得他道玉公子有扶弱之心。

丁壯收下銀子,要再說些感激的話,卻見圍著他的大漢們面色越發不善,便不敢了,趕緊出了酒樓,看准往北的方向便去了。

先不說丁壯歸心似箭,在被禁錮了五個多月後,終得自由身,便是恨不得背上長了翅膀飛了回去,半點也不停留地趕路,卻說馮道玉空候蘇寒江一夜,心下懊惱,在淮安酒樓裡喝了一陣悶酒,正要帶人離去,便有夥計來道:「這位爺慢走,樓上雅間有兩位爺相請。」

馮道玉一怔,略微思忖,便隨著夥計上樓去,進了雅間,卻見金濤龍臨窗而坐,旁邊還坐著一人,白麵長須,身著錦袍金絲繡,端是一身富貴相,竟是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金錢幫幫主林浩雄。馮道玉心念電轉間,便有些明瞭,感情龍姐夫早已跟金錢幫達成一致,難怪,難怪龍姐夫可以弄到鳳棲園的地形圖。

相互抱拳見禮,落座。

「道玉公子何以一人在樓下悶悶喝酒?」林浩雄開口便問,他與馮道玉既是見過,便也省了客套話。

「事不能成,心中煩悶而已。」

設伏蘇寒江一事,你知我知天地知,馮道玉也曉得林浩雄是有意問來,他見金濤龍面色如常,似無設伏落空之恨,便也不加遮掩地答道。

林浩雄哈哈大笑起來:「那寒江公子人雖冷漠無情,卻也不是初出江湖的雛兒,明知有詐,他又怎會輕易涉險,若寒江公子是那般莽撞之人,當日道玉公子也不會為迫他一較高低大費周折而不成了。」

馮道玉一愕,看向金濤龍,設伏之事出自金濤龍,他雖覺不妥,卻也照辦了,如今聽林浩雄所說,龍姐夫也不應想不到才是。

「道玉終是年輕,對江湖手段所知不深矣。」金濤龍緩緩道,拎起酒壺,倒出一碗酒來,一飲而盡。

「難道龍姐夫另有手段引蘇寒江出來,卻要瞞過鳳九吾才好。」

「何需另用手段,道玉怎知昨夜那蘇寒江未來淮安亭,只是你不曾瞧見而已。至於鳳九吾,他縱有通天本事,卻也已是一個死人,誰會怕個死人來。」

「龍姐夫此言是指……」馮道玉也非蠢人,經金濤龍這一說,心裡頭也有些明白了。

林浩雄在一邊深笑道:「道玉公子不知,鳳九吾生前對林某頗為信任,鳳棲園裡大多下人僕役皆由金錢幫送去,要安插一、二耳目易如反掌。道玉公子從園中帶出那人,雖長得不上相,卻是已經由園中耳目證實,極得寒江公子重視,用此人來引寒江公子上當,必能成功。」

「那人已被放走,豈不是糟了?」馮道玉站起,便想要將丁壯追回來。

「道玉公子,但坐無妨,江南地界,有本幫在,那人又能走到哪裡去。來,喝酒。」

「道玉,這人你放得好,安坐便是,與姐夫喝酒,晚些時候咱便可看一場好戲。」

金濤龍與林浩雄一人一句,將馮道玉按將下來。馮道玉喝著酒,心中也有疑惑,不知金濤龍怎的對林浩雄提供的情報這般相信,但看金濤龍與林浩雄言語之間頗為投機,他也不好說什麼,卻暗生提防之心。

再說丁壯,他一路不曾停留,走到入夜,已是錯過了宿頭,只能在野地裡露宿一夜,好在這時天氣不冷,雖有些涼意,卻也過得去,只是野地多山石,他找了許久才找到一處稍稍平坦處,一塊巨石剛好擋風,躺下來不多久就睡著了。半夜裡翻個身,習慣性醒來,模模糊糊間瞥見身邊坐著一抹白影,立時便嚇得驚坐起來,張了張嘴好久才發出聲音。

「爺!」

正是蘇寒江,也不知他在丁壯身邊坐了多久,這時見丁壯醒來,竟有些高興的樣子,道:「你沒事就好,隨爺回去罷。」

丁壯卻往後縮了縮,猛搖頭:「小的……小的不回去……爺,您放過小的,小的要回家……不、不回去……」

蘇寒江望著丁壯,向來冰冷的雙眸裡閃過一絲疑惑:「是你求救的,爺才來救你。」

卻原來,蘇寒江回了園子後,左想右想,都覺淮安亭不可去,又想那馮道玉一向以行俠扶弱標榜自身,也因之博得道玉公子的美名,斷不會對丁壯這粗人下毒手。蘇寒江本想待事情過後,再將丁壯帶回去,卻總是不由想起丁壯慘白著臉呼救的模樣,這人平日裡總是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竟在危險時向他求救,讓蘇寒江一想起來就心情大好,雖明知丁壯安全無虞,卻仍禁不住潛往淮安亭附近,眼見馮道玉在亭內等他,不見丁壯身影,他自不會現身。待天亮後尾隨馮道玉,見著丁壯安然無恙從淮安酒樓內出來,他跟蹤一天,見並無人盯稍,才現出身來,看丁壯睡得熟,也不吵他,只是坐等。

「不,不,小的、小的沒有求救,沒……小的不回去……」丁壯又退了退,卻是這時才想起該跑才對,才剛站起身來,卻被蘇寒江突然陰沉下的臉給嚇到,腳一軟,又跌坐在地上。

「你沒向爺求救?」蘇寒江的聲音便像冰珠子一顆顆砸在了丁壯的心上。

丁壯渾身一顫,卻是猛地下了狠心,趴跪在地上不停的磕頭:「爺,您、您放了小的,小的……小的便是死也不回去……園子裡那麼多人,爺您挑個比小的好一百倍的,湛星……湛星便很好,他讀了好多書,又那般喜歡爺,一定能和爺說上話,也會服侍好爺……爺您不喜歡湛星,錦月也好,他彈琴可好聽,爺一定喜歡……」

蘇寒江冷哼一聲,一隻手抬起丁壯的臉捏得死緊,道:「你倒挺護南楓院的兩個小倌,便是把他們說得天般好,爺偏不喜歡他們那樣兒的,只你這樣兒的能討爺的歡心。」說著,另一隻手探入丁壯的懷裡,將那折得整齊、寫著「二姑」兩字的紙拿出來,當著丁壯的面撕成粉碎。「爺給你女人你不要,就想著媳婦兒是不是,那便拿出些討好爺的本事來,興許爺一高興了,便讓你回去看一眼那女人。」

「不……不……」丁壯盼了幾個月,總才有機會回家,哪裡肯依蘇寒江的話,心裡一急竟喊道,「小的究竟哪裡能入爺的眼,求爺您說了,小的都改了,全都改了……」

蘇寒江一怔,他只想著要把這人留下來,為著是迷戀這人的身體,卻沒想過這人全身上下沒一點能入他的眼,他又為何會對這人的身體這般迷戀。正思量間,野地裡驀地傳出陣陣轟笑,在山石間回蕩不已,一個洪亮聲音在轟笑聲中清楚響起。

「想不到,想不到,堂堂寒江公子,竟在野地裡強逼男人,傳揚出來,滿江湖的人怕都會笑掉了大牙。」

蘇寒江面上一寒,轉過身來,冷冷望著黑暗裡突然出現的幢幢人影,手一揚,春冰軟劍彈鞘而出,一道劍氣帶著破空的呼嘯聲橫掃而去。

「轟!」

巨響轟鳴,碎石飛彈,便是蘇寒江所站之處也未能倖免,揮掌劈開彈射而來的碎石,卻聽身邊的丁壯一聲痛呼,竟讓一塊碎石砸到了肩,蘇寒江一皺眉,想也不想地擋在了丁壯的面前。

不到一刻,先前那聲音又響了起來:「此地山石甚多,寒江公子的劍氣即便再厲害,也是沒什麼用處罷。」

蘇寒江這時卻聽出聲音來,寒聲道:「林浩雄,你這是什麼意思?」

「寒江公子好耳力,數年前聽過的聲音竟是一點不曾忘,實乃林某的榮幸。」話音一落,便有數只火把亮了起來,所見之人竟全是金錢幫眾,林浩雄被拱在中間,笑嘻嘻地望著蘇寒江道,「寒江公子也莫生氣,林某受鳳前輩大恩,自不會將今日之事傳揚出去,只是……這世上也沒有白做的事,您說是也不是?」這哪是一幫之主,活脫脫一副奸商嘴臉。

「你要什麼?」

「本幫既名金錢幫,所求的自是財之一字而已。」

「財?哼,林幫主,可還記得『人為財死』之警語?」

「古人有訓,今人卻未必從之,這便不勞寒江公子操心。」

「鳳棲園之財只怕林幫主沒命拿。少廢話,叫他們都出來罷。」蘇寒江一振劍,又是一道劍氣,劈開一塊巨石,卻見江鯨幫一干人等都現出身來。

「寒江公子,久仰了!」金濤龍大步走出,一臉笑意,卻是滿眼肅殺。

眼下形勢對蘇寒江確是不利,只是對方人雖多,卻還未必放在在蘇寒江眼裡,不過身後有個丁壯,倒是拖累,眼角的余光向後微微一掃,竟見那人居然偷偷摸摸往後移,後方雖無路,卻有擋身巨石,丁壯躲在石後,便不怕被無眼刀劍誤傷。蘇寒江後顧無憂,當下也不復多言,軟劍一振,竟是要對金錢幫眾和江鯨幫眾大開殺戒。

卻說林浩雄與金濤龍計畫此事已不是一日兩日,便是連這地形也在他們計算之內,眾多的山石能擋蘇寒江的劍氣,他們也不正面與蘇寒江對敵,只借著地形下暗手,用暗器將蘇寒江逼在了空地中間。蘇寒江的魅影身法雖是厲害,能閃避暗器,卻也一時之間無力解開困局,他內力深厚,倒不怕這般纏鬥下去,可林、金二人卻深知不能跟蘇寒江久纏下去,蘇寒江的身法與輕功俱是高明,若讓他找出一絲空隙來便定能走脫。

於是躲在石後探頭探腦的丁壯又成了下手的目標,馮道玉在金濤龍的示意下從暗處走出,望著丁壯似是驚訝道:「你怎還在這裡,為什麼還不回家?」

丁壯弄不明白眼前的情勢,只是見有那麼多人圍過來,他心裡害怕,才躲到了石後,看這些人總拿東西扔那惡魔,卻又總扔不中,也不知道他們這是在打架還是做什麼,他心裡想乘著惡魔不注意趕緊跑,於是把腦袋從石頭後面探出來,便想尋路,剛一轉眼就見馮爺出現在那些扔東西的人的身邊,對著他一臉和善的笑,丁壯便似見了活菩薩一般,從石頭後面奔了出來,喊道:「馮爺救命!」

他這一跑,便直直撞進了暗器雨中。蘇寒江瞧得清楚,不禁怒喝一聲:「停住!」

丁壯駭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腳,還不曾反應過來,就見眼前白影晃動,卻是蘇寒江已撲至他面前,一把抓著他,隨即悶哼一聲,竟是右後肩中了一枚暗器,傷口處劇痛無比,更有股辛辣的感覺,便曉得是抹了毒藥的,心中禁不住一陣惱火,順手在丁壯身上一點,令丁壯無法動彈,然後抓著丁壯便向馮道玉所在方向掠去,竟不顧身上又多中幾枚暗器,一劍橫掃,迫得馮道玉狼狽閃躲。

「守住方位,莫叫他逃了。」金濤龍大喝一聲,便立時有人補上了馮道玉的缺位。

蘇寒江要再出劍,便聽腦後有風,一閃回身,竟是林浩雄繞到後面偷襲。因著師父鳳九吾的關係,蘇寒江曾見過林浩雄幾回,每回見他都是恭敬得很,卻沒想到這人貪如豺狼,覬覦鳳棲園之財也不知多久。

「寒江公子倒是多情,便是拼著受傷也要救這男寵,來日傳出江湖,卻要被視為美事一樁。」皮笑肉不笑地說著諷語,林浩雄的手下可是半點不含糊。

蘇寒江不語,只是出手更見迅捷,他身中暗器,又有毒傷,只靠內力暫且壓制,卻是不能久拖,這時馮道玉與金濤龍也借機圍將上來,這三人俱是江湖高手,以三對一,勁風迫人,那些幫眾便只能在周圍助陣,一個也擠不上前來。蘇寒江漸漸有些不支了,幾番想將手中的丁壯扔出去以求取生路,卻又縮回了手,終是不舍。如此一來,他制肘難動,不多時,便教林浩雄一掌打在左胸,一股熟悉的內勁在心脈處橫衝直撞,冰心訣一散,蘇寒江頓時噴出一口血來。

「亂情決!原來當日在江上偷襲的人是你。」

此言一出,便見馮道玉的身影一滯,他心中有驚出手便慢了幾分,立時讓蘇寒江逮著機會,一道劍氣硬生生逼出一條生路來,他輕功高明,即使手中有人身上帶傷,仍是飛快地沒入了夜色中。



第九章
林浩雄腳下一點,毫不停頓地追了過去。金濤龍便要跟上,卻見馮道玉仍在原地發怔,大喝一聲:「道玉,現下拿住蘇寒江要緊,其它事日後再說。」

馮道玉猛地回神,飛身便跟著金濤龍去追蘇寒江。

蘇寒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逃得如此狼狽,若不是顧著手中這人……該死,他為什麼要顧著手中這人,這人半點好歹也不知,竟在如許多的人前大喊「馮爺救命」,實是氣煞人也,想到這裡,忍不住心口一悶,停住腳步,又吐出一口血來。蘇寒江伸手抹出唇邊的血跡,卻見丁壯正瞪著眼驚駭地看著他,便隨手解開了這人的穴道。

「你走罷!」想要大發雷霆,卻不想再見這人見他如見鬼的模樣,滿腹的怒氣,也只化做了三個字。

「爺?」丁壯睜大了眼,以為自己聽錯了,蘇寒江滿身是血,他便是再笨,也隱隱知曉似乎是為著自己才受了傷,卻不懂為什麼這時竟肯放他走了。

蘇寒江見丁壯一副呆呆傻傻的樣子,心裡越發的氣了,冷聲道:「還不快走,你不是想見媳婦兒麼,爺現在放你去,待爺將後頭的人解決了便來找你,你若還在路上磨蹭,見不著媳婦兒可莫怪爺。」

丁壯一聽這話,心裡一驚,當下拔腿就跑,只要能再見著媳婦兒,他還哪管得這惡魔滿身的傷是為何來。

蘇寒江見丁壯走得一絲猶豫也無,氣得又是一口血吐出來,這人肯為南楓院的兩個小倌委曲求全,對他竟連多看一眼也不曾。從懷裡摸出一瓶藥來,吃了幾顆,卻不敢就地運功,林浩雄的亂情訣會隨著內力運行而侵入丹田,到時便更是不妙了,當初在江上他沒有防備,便是吃了亂情訣的大虧,若不是有丁壯在,怕早就***焚身而死。

不消片刻,便聽得空氣中衣襟振響,金、林、馮三人已是追至。暗夜裡,春冰軟劍寒芒如星,一抹冰冷至極的笑意漸漸浮上了蘇寒江的臉,他被真正的激怒了,便必有人將為此付出代價。

丁壯在摸不清方向的黑暗裡跌跌撞撞的走了好久,直到天色漸明,才發現自己仍未走出昨夜歇腳的野地,他怕蘇寒江真的追上來,不敢停留,望准了方向繼續走,走不多遠卻在地上發現血漬,已呈暗紫色,丁壯看得心慌,腳下又快了幾分,想著離得越遠越好,沒走幾步,一個不注意竟叫草蔓拌住了腳,撲倒在地上,被地上的碎石硌破了額頭,手腳也多處破皮流血。

爬起來的時候,不經意瞄到了拌住腳的草蔓後有一隻手動了動,當場嚇得丁壯一身冷汗,手腳便有些發軟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鼓起了勇氣,翻開了草蔓,戰戰兢兢的看了一眼,「啊」了一聲轉身就跑。

跑不多遠,又跌了一跤,再爬起來,丁壯卻回轉了身,走了兩步就停下來,磨蹭了些時候,終是不忍心,又回到草蔓處,將那還有一口氣的惡魔抱了起來。一身的白衣早就叫血浸得看不出顏色,臉上也因失血而蒼白無比。

回春醫館。

坐館的大夫姓曾,年紀不大,也就二十五、六的樣子,祖上三代行醫,傳到他手裡,也算是不大不小一名醫,回春醫館在江南的地界還有些名氣,就是這位年輕的曾大夫脾氣有點怪,早也不醫,晚也不醫,上門求醫請在中午時分來。
這天日已上三杆,曾大夫從床上爬起來,洗把臉,喝口水,曬了會兒太陽,看了會兒醫書,又吃過午飯,才叫藥童開了醫館的門,那藥童手中的門栓還沒來得及放下,就有人撞進門來。

「急什麼急,又沒死人。」那藥童沒好氣地罵了一句,猛見進門的那人手裡抱著滿身是血的人,頓時嚇了一跳,趕忙伸出手來探了探鼻息,還有氣,才道,「跟我進來。」

撞進來的人正是丁壯,他也不知哪裡有醫館,一路亂走,不多久就碰上好心路人,給他指了方向。這會兒他跟著藥童進了一間房,才把蘇寒江放到床上,那藥童就出去了,不一會兒帶著曾大夫進來。

這位曾大夫先看了看傷者的全身,又搭了脈,嚇,傷得還真夠重的,內息混亂,兩處刀傷夠深,沒因為失血過多而死翹翹算他命大,那些個小傷口就不提了,竟然還中了毒,毒性不深,八成是吃過能解毒的藥物,只是藥不對症,沒能把毒性全部清除。

「大、大夫,怎麼樣了?」丁壯看這位大夫年紀挺輕,心裡便有些七上八下。

曾大夫斜睨了丁壯一眼,不答反問:「你是傷者的什麼人?」一個一看便是老實頭,一個相貌出眾,雖然全身是血也能看出衣料華貴,說是主僕,不像,這個老實頭身上沒奴氣;親人,哈,真是開玩笑了;路人相救?這個老實頭的眼神分明是很熟悉傷者。

「啊?」丁壯被這個大夫問得一愣,好一會兒才結巴道,「不、不是什麼人。」他是這惡魔的什麼人,他也不知道。

「不是什麼人你救他來做什麼?」曾大夫像是很稀奇,這年頭還有做好事不求回報的傻瓜。

丁壯又愣住,他救這惡魔做什麼?是啊,他救這惡魔做什麼?惡魔死了不是更好,以後他再也不會讓惡魔欺侮,再、再也不用做那恥辱的事情。

「好了好了,甭想了,還真沒見過你這號人,直接說罷,你要醫死還是醫活?醫死的話,你把人抱出去隨便往哪兒一扔,不出半日這人便死定了;醫活的話,先拿診金來。」

丁壯被這位大夫的話震得連退了兩步,張大了嘴看著大夫說不出話。醫死?醫活?他心裡掙扎不已,腦袋嗡嗡作響,便像有兩個聲音在吵架,一個聲音說醫死了好,這惡魔那麼壞,該有報應,另一個聲音說醫活,好人壞人都是人命,別輕賤了去。一個聲音又說醫活了惡魔便會又不放你回家了,你再也見不著媳婦兒了,另一個聲音跟著說不會不會,他已經放你回家了,想想你媳婦兒,想想你媳婦兒肚裡的孩子,要為他們多積德。

曾大夫見丁壯滿臉掙扎的神情,竟覺有趣,也不出聲催他,只看著丁壯終於猶猶豫豫從懷裡拿出一塊碎銀,一副要給不給的樣子,便翻著眼道:「這點錢便想買命,差得遠了。」

丁壯愕住:「我、我只有這些……」這還是馮爺給他的盤纏。

「傷者身上沒錢麼?」

丁壯「啊」了一聲:「他脖子上有掛著東西,好像很值錢的樣子。」從沒見過這惡魔拿下來過。

「連脖子上掛著的東西都知曉,還說不是什麼人。」曾大夫嘀咕著,伸手在蘇寒江脖子裡了摸,摸出塊上等的翠玉來。「這還差不多,人我醫了,你到外面等著,英兒,打盆熱水來。」

那藥童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曾大夫埋頭仔細檢查蘇寒江的傷口,是以誰也沒瞧見丁壯聽見那一句嘀咕後猛的把臉漲紅的樣子,慌慌張張地就出了門,在門外轉了幾圈,想起那大夫說能醫活的話語,便再也待不下去,拔腿沖出了醫館,望著北方便跑了。

人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李二姑還不是寡婦,雖然附近的人家包括她的娘家都認為丁壯這麼長時間沒回來,指不定早就死在外面了,可李二姑卻始終不相信她男人會一聲不吭的就死了,王家大哥說丁壯是出去找活幹就一定是找活幹去了,等賺足了錢她男人鐵定會回來,只是她一個婦道人家,又長得水靈,沒個男人在家,自然少不得有麻煩找上門來。

若只是幾個潑皮無賴來調戲,她倒也不怕,雖是女人也不是容易欺侮的,手上一把菜刀看誰還敢亂來,何況還有王三虎照應著,拳頭一揮,幾個有賊心沒賊膽的混蛋便不怎麼敢上門了,難對付的還是她那個刻薄心腸的姐姐,自打丁壯出門足有兩個月沒回後,那李大姑也不知從哪裡聽來了風聲,便找上門來,對李二姑冷嘲熱諷,存著心要報李二姑回門那天的羞辱。

頭幾回還只是嘴上罵罵,李二姑曉得她這個姐姐嘴巴厘害,也不跟她頂,只悶頭做事不理也就算了,那李大姑罵累了自會走。可到了後來,李大姑見丁壯屋子裡有些家什還挺新的,竟叫了人來往自家抬,李二姑挺著個肚子,哪裡攔得住,這些家什都是丁壯為了娶親而新置的,李二姑急得直掉眼淚,那時王三虎來了,當時就氣得不行,對那李大姑道:「你這惡女人,我弟妹也是你親妹子,竟敢乘我兄弟不在家如此對她,還不快把東西放下,否則別怪我拳頭狠。」

那李大姑是什麼人,還能怕了王三虎,當時就兩手插腰,尖聲道:「怎麼著,這是姦夫要為***出頭,你打啊,你打啊,你敢打就我,我就把你們這對姦夫***告上縣裡,讓縣老爺把這***浸了豬籠。」

王三虎暴跳如雷,拿了魚篙子就要打人,卻被他媳婦死死拉住。

「打不得,打不得,你不顧自己面子,也要為二姑妹子的名聲著想,他爹,這事咱管不得啊!」

王三虎聽得這話,又看李二姑在一邊哭得快沒氣,也曉得那李大姑是出名的難纏,恨恨地住了手,眼睜睜看著李大姑得意洋洋把丁家搬得幾乎空了。

到最後,王三虎和他媳婦幫著收拾一地的狼藉,卻是連句安慰的話也講不出來。好在當日丁壯留下的錢放得隱秘,沒教李大姑一併拿了去,雖沒了家什,撿些舊的也能用,李二姑的日子還過得下去。只是那李大姑實在可惡,雖說丁家已無什麼東西能讓她拿去,可每每心裡不舒坦的時候,總還要來拿李二姑當出氣筒。李二姑顧著肚子裡的孩子,怕打鬧起來傷了孩子,只得忍了,隨李大姑在家裡亂砸亂罵。

這天李大姑又來砸過罵過,王三虎顧著她的名節,沒能過來,他媳婦來安慰了幾句,幫著收拾了屋,也只能歎著氣回去了。李二姑孤零零地坐在門前,越想越是難過,眼看著肚裡的娃兒快生了,可她男人卻連個音訊也沒有,她在家裡遭人欺侮,連個出頭的人也沒有。

「阿壯,你這個死男人,就是死在外面了也在夢裡給我報個信啊!」李二姑哭得傷心,竟未發現遠遠地有個人向她這裡一路跑來。

「二……二……姑……二姑……」一個發著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李二姑猛抬頭,瞪著淚水模糊的眼,破口大駡:「哪裡來無賴,還敢來打你姑奶奶的主意。」伸手從衣襟裡拿出剪刀就要朝人戳去,自打頭一回有潑皮無賴上門糾纏,她手邊不是一把菜刀就是一把剪刀。

那人下意識的伸手一擋,剪刀直直戳進胳膊,「啊」了一聲,血順著傷處流了出來。李二姑一抽剪刀,便要再戳,猛地看清來人的臉,一下子驚呆了,剪刀落地。

「阿、阿壯?」

「二、二姑……」丁壯捂著胳膊,又是高興又是委屈地望著自己的媳婦兒,她瘦了,都是他不好,沒能照顧好她,她才瘦了。

「你、你怎麼能說話了?」李二姑眼淚撲哧哧地掉,嗓門卻越發地高了起來,「你這死男人,能說話了也告訴我一聲,害我傷著你了……」嘴裡罵著,手裡卻拿出一塊帕子來忙著給丁壯包紮,「這麼久了,你究竟去哪裡了?」

「我……我……」丁壯眼裡帶著淚,終於見著了媳婦兒,他心裡高興,卻也心酸,這麼好的媳婦兒,他、他卻是配不上了。

李二姑包好傷口,手摸上了丁壯的臉。

「你瘦了,瘦了好多,外面的日子不好過,以後……不要再出去了,窮點苦點我都不怕,只要有男人在我身邊……別再走了。」的

「我……我……不走……不走……」丁壯的眼淚再也止不住,抱住李二姑哭得像個迷路後終於找著家的孩子。

蘇寒江從鬼門關走了一圈回來,對身在一家醫館的事實有些不能接受,雖然身體還不能動,眼睛卻已能冷冷地瞪著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的人。

被這般冰冷的眼神瞪久了,便是石頭人也有感覺,偏這人竟是若無其事的換好了藥,拍拍衣襟,走人。蘇寒江不管他,逕自閉上眼,試著運氣,內力很是混亂,在體內沒頭沒腦的亂撞,這也是他的身體不能動的原因所在,當下提起冰心訣,試圖將一團亂的內力歸導正途,這時才發覺,因著沒有及時運氣導功,他的冰心訣已叫林浩雄的亂情訣完全破壞,雖不至於再像當時在江上那般受情欲控制,可失去冰心訣引導的內力,隨時都有可能衝擊內臟而要了他的命,命懸一線,想不到他蘇寒江有朝一日也會落得這樣下場。

門開的聲音響起,卻是先前換藥的那人又走進來,手裡多了一隻針盒。

「滾!」蘇寒江勉強逼出聲音,明知這人是在救他,卻壓不住心頭的一股火,失去了冰心訣,他不能保持冰心冷性,只要想到他竟是為了丁壯那人才落得如此下場,情緒便激動起來。

那人自是曾大夫,哪裡理會蘇寒江,逕自在床邊坐下,抽出梅花針來,在蘇寒江身上針灸療傷。

「收了你的買命錢,若是不能治好你,豈不是要叫我曾家先祖蒙羞。」曾大夫喃喃自語,「莫怪那老實頭把你送來就跑了,這般脾氣,不跑才怪。」

老實頭?丁壯?心頭火來得快去得也快,蘇寒江擰起了眉,不願教人如此牽動他的思緒,為那丁壯他已是一再破壞自己的習慣,如今便連命也幾乎送了,到底是為著什麼?

不多時,曾大夫施針完畢,一邊收針一邊道:「看你年紀也輕,怎的內力如此深厚,寒江公子之名,倒也不是虛叫的,只苦了我這做大夫的,要花上十天半月功夫才能把你體內亂撞的內力導回原處。」

蘇寒江眼光一閃,整個人都冷靜下來,這大夫,也不是普通人,探了探體內,先前亂撞不已的內力竟有了緩和的跡象。

「有勞大夫!」蘇寒江微微頷首,闔上眼靜靜思考,有些事他需仔細想一想,這大夫雖非普通人,倒也無有惡意,他尚無需為金錢幫、江鯨幫的尋仇而擔憂,再者那三人,現下只怕也沒比他好到哪裡去。

約莫過了四、五日,蘇寒江的身體能動了,雖還不能下地走動,卻是進食再不需人喂了。他從那藥童英兒處得知他足足昏迷了八天才醒來,不知怎的,就想著算日子丁壯應是已走到家了,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又想到鳳棲園裡多的是長得好的人,他又何必非要那人不可,走了便走了,誰還念著他來。藥童英兒見他一天到晚冰著個臉,沒事也不敢來攪他,曾大夫便拿了些書來給蘇寒江打發時間。

蘇寒江的冰心訣已被破去,但天生的冷漠性子卻並無改變,那曾大夫來的時候他也沒怎麼搭理,待人走了許久,他躺著無趣,才隨手拿過其中一本,本以為當大夫的,拿來的多半是醫書,翻開頁來,卻是一本《白蛇傳》,蘇寒江倒是讀過經史子集,這《白蛇傳》卻不曾聽過,看了幾頁,便以為神志異怪之類的文章,一般正經讀書人是不屑看的,等看完了,才曉得也不是神志異怪,而是一隻女蛇妖喜愛上一個男人,便為那男人做了許多犯天條的事,到最後也沒落個好下場,教一個和尚壓在了塔下,永世不得翻身。

「莫名其妙。」蘇寒江把書一扔,腦中竟又想起丁壯那粗人來,回得家去見著心心念念的媳婦兒,定是又笑得憨傻,這麼一想,他便覺得自己便像書裡那只女蛇妖,為著一個心根本不向著他的人,弄得幾乎連命也沒了,心裡便有些來氣。

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氣得沒有道理,他又不是喜歡那粗人,只不過……只不過是想留那粗人在身邊而已……不是,他為何要留那粗人在身邊?難道他也如那只女蛇妖一般喜歡了?不是,不是,丁壯那人全身上下一點能教他看上眼的地方也沒有……

可憐蘇寒江這輩子還不曾這般費神想過一件事來,以往每當有困撓他的事情,只要心緒一亂,便能用冰心訣壓制下來,久而久之,便顯得他冰冷無情,如今沒了冰心訣,倒是有了平常人的樣子。

藥童英兒幾回來送飯,都見他手裡捧著書出神,先前送來的飯食幾乎沒動幾口,於是跑出去對曾大夫一講情形,又接著道:「師傅,您是不是不小心把屋裡那位爺的腦袋治壞了,可憐師祖、曾師祖、曾曾師祖一世英名……」話沒說完,就讓曾大夫一個毛栗子打在頭上。

「小孩子胡說什麼,有這閑功夫亂扯,還不快去把院裡的藥材晾晾。」曾大夫沒好氣,想想也覺得有趣,又把藥童英兒喊了過去,問道,「他拿著什麼書出神?」

英兒笑得像只小貓兒一般溜過來:「是那本《白蛇傳》,嘿嘿嘿,瞧不出來,那麼個大冰人也喜歡凡俗世情。」

曾大夫搖晃著腦袋又敲一下英兒的頭:「你懂什麼,那寒江公子以往所修的功夫必是斷七情絕六欲的那種,甭看他冰,骨子裡未必是這麼一回事,他呀,是功夫沒修到家啊。」

英兒眨了眨眼,奇道:「世上還有這種功夫,若是修到家了,無情無欲,日子過得豈不是無趣?」

「豈止無趣,根本就了無生趣。」曾大夫面上浮起一抹微笑,心裡盤算著是不是再拿本《牡丹亭》逗逗屋裡那人。

英兒嘖舌,回到院子裡晾藥,不一會兒又跑了進來,問道:「師傅,那麼屋裡的那位爺是不是就不會再有喜歡的人了,就像師傅您偷偷喜歡隔街的敏兒姐那樣?」

「去,去,關你個小孩子什麼事,晾藥去!」曾大夫叫個孩子看破心思,老臉一紅,把英兒趕回院子裡,小傢伙嘟著嘴去了,曾大夫手裡捧著醫書便再沒看的心思,滿心滿眼都是心上人的俏顏。

哪曉得過不多時英兒又跑了進來,一副不問出個答案不甘休的樣子,曾大夫拿他沒辦法,隨口打發道:「依理說,像寒江公子這種長期壓抑心性的人,若是誰能教他的心緒失控一回,他必將永不忘懷此種感覺,唔……倒也可憐……」

那英兒摸著腦袋,不知他這是在說誰可憐了,便要再問,卻見自個兒的師傅又是兩頰飛紅,神情恍忽,就曉得定是想著隔街的敏兒姐了,小孩子裝出大人樣,歎口氣搖搖頭回院子繼續晾藥。

再說丁壯,自回到了家,歡喜之余,卻也擔憂蘇寒江傷好追來,有心帶著媳婦兒搬家,可一見媳婦兒挺著個大肚子,怎經操勞,這事便耽擱下來了,只是他心中有事,整日裡憂心忡忡,一連幾日,李二姑瞧出來,問也不說,便也不禁急了,沖丁壯吼道:「你有啥事兒不能說的,我是你媳婦不是,是不是……」

丁壯看不得李二姑急,李二姑一急,他也急了,可是嘴巴張得再大,卻怎麼也說不出那種事來,猛地刮自己一個耳光,道:「二姑,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李二姑倒是更急了。

「你……你怎的對不起我了……你還是不是男人婆婆媽媽……說啊!」

丁壯心裡一痛,便像是根針在心口處狠狠紮了一回,卻是無論李二姑怎麼問,也吐不出一個字。李二姑擔心丁壯是不是在外頭惹事了,越想越急,當天夜裡竟動了胎,肚子疼得她聲聲嘶叫,把丁壯嚇得六神無主,半夜去敲王三虎家的門,好在王三虎媳婦有經驗,趕緊讓王三虎去請產婆,又把丁壯趕去燒熱水,她進了屋去照顧李二姑。約莫一個時辰後,產婆被請來,兩個女人在屋裡折騰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早上,一聲娃兒的哭聲從屋裡傳出來,王三虎用力一拍丁壯的背,高興道:「兄弟,恭喜你也有娃兒了。」

丁壯咧著嘴一通傻笑,跟著就往屋裡闖,王三虎媳婦看他的急樣不由一笑:「急啥,先瞧瞧你媳婦去。」

那李二姑一臉疲相,便是連發絲也叫汗水浸透了,卻是望著丁壯露出一抹笑容:「阿壯,是個男娃兒,咱丁家有後了。」

丁壯一把抱住李二姑,在她面上重重親了一口,卻是他自回來後頭回對李二姑這般親昵,便叫李二姑眼裡透出淚來。

三個多月的休養,蘇寒江身上的傷已好得七七八八,如今他空有一身內力,卻無相應的內功心法,便如一個荷包裡裝滿了銀子卻走在空無人煙的荒漠裡的人,不能用。自能下地走動後,他便開始重修冰心訣,不到兩天,便讓曾大夫發現了,隔天又拿本書來,對蘇寒江道:「救人救到底,這本養生訣你拿去罷,反正我也是便宜得來,送你也不吃虧,你修成了斷情絕欲,也不過早死幾天,這養生訣也是長生訣,比你現在修的定是好些。」

其實曾大夫對武學所知不多,只以醫理判斷,卻也歪打正著,教蘇寒江因禍得福,那養生訣非是高深武學,若是普通人修來,頂多也就是修個身強體健,增幾年壽罷了,可蘇寒江早已有一身深厚內力,重修冰心訣,到最終也不過落個跟他師傅鳳九吾一般的下場,了無生趣,自絕生路。而這養生訣,在修煉方法上跟冰心訣相去不遠,卻無冰心訣的偏走極端,且又比冰心訣易練,蘇寒江修煉起來更是容易,待到他傷癒離開回春醫館時,已能使出七成功力。

臨走前,蘇寒江對曾大夫道:「三日後,千兩黃金來贖玉。」他早知自己的玉在曾大夫手裡,卻是一直沒表示,到走時才拋出話來。

這時曾大夫才知手中這玉對蘇寒江真是重要,卻取出玉來道:「千兩黃金雖貴重,卻非我所需,寒江公子若有心,玉且拿回,只是他日若能在適當時助我一回,便也值了。」

蘇寒江拿回玉,雖再無說話,卻是默應了。

藥童英兒在後面跳腳:「師傅腦袋壞掉了,千兩黃金也不要,壞了,壞了……」

「沒大沒小!」曾大夫在他頭上重重一敲,「小孩子沒見識。」

英兒摸著被敲痛處,嘴巴又嘟了大半天。到後來蘇寒江真的幫了曾大夫一個天大的忙,救得曾大夫所愛之人的一條命,便可見這位曾大夫是早有見識的,只是這又是後話來。

蘇寒江回了鳳棲園,所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將園裡的一干人等全都遣出了園子,他不是蠢笨之人,養傷期間將事情前後一想,便曉得自打江湖傳出那個將馮道玉惹來的謠言,到現今的中伏,都是那林浩雄的計謀,鳳棲園裡的下人多由金錢幫送來,便是青桃、弱紅兩人,也是師傅經林浩雄的手安排,蘇寒江也沒那心思去排查哪個有問題,一個不留便是,只是遣人的時候,他又改了主意,留下玉松、錦月和湛星三人。

那玉松是他帶回園子,自是沒有問題,而錦月和湛星,卻是丁壯一心護著的人,蘇寒江見著他們便想到了丁壯,心一軟便將兩人留下了,只是不再是男寵,也成了園子裡的下人,改了名字,一個叫玉月,一個叫玉星,跟著玉松一起,暫時掌起了整個園子的事務。這麼大個園子,只這三人,當然是照看不過來,於是蘇寒江又准他們去外面尋些新的人來,對容貌也不在意了,只要乾淨些老實些便可。

把鳳棲園裡的事都安排好後,蘇寒江便直接找上了金錢幫。當日在那野地,蘇寒江固然是重傷瀕死,那三人也不曾比他好過,林浩雄被他斷去一臂,見勢不對,頭一個便帶著手下先跑了,金濤龍中了他一掌,那內傷沒個一年半載也休想好,還是馮道玉拼了命,才將人救走,卻不知當時蘇寒江也已是強弩之末,馮道玉若不是膽虛,便能當場取了蘇寒江的命。

卻是林浩雄先得了消息,竟在蘇寒江上門之前,便連夜帶傷逃了。蘇寒江也不去追,只一路向著洛北而行,但凡遇著金錢幫設立堂口之地,便二話不說將金錢幫的堂口一個個挑了,到最後,那些金錢幫眾不等他到來,便都聞風而逃,蘇寒江去的時候便只看得見一處處空宅跟遭人洗劫了一般,遍地狼藉。

到了洛北,江鯨幫的人卻比金錢幫眾多了幾分硬氣,早知蘇寒江要來,招集全幫高手列陣等著,那金濤龍也是條漢子,帶著內傷在風裡咳嗽,卻直挺挺地站在最前頭,大刀一橫,便是死也要死個人樣。只是一干人等,在冷風裡傻傻站了三天,卻連蘇寒江的影子也沒等來,等到有消息傳來,才知道蘇寒江打從進入白浪江的範圍,便失去了蹤影,壓根就不曾北上。

就在蘇寒江讓金錢幫在江南從此銷聲匿跡的時候,丁壯卻守在李二姑的病床前,一口一口的喂著藥。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更何況懷胎期間,李二姑幾番受人欺淩,又思念丁壯,將身子搞虛了,能把孩子平安產下已是僥倖,偏生在坐月子期間,那李大姑不知丁壯回來,又來找李二姑出氣,剛巧那天丁壯在屋後理治王三虎送來的兩條魚,欲給李二姑補補身子,待他聽得聲響走來,屋子的門大開著,李大姑正開口要罵來,一見丁壯,眼睛瞪得老大,轉身便走了。

李大姑沒攪成事,可那大開著的門透了風,只那麼一會兒的功夫,便硬生生將李二姑吹出了病來。這下可辛苦了丁壯,既要照顧娃兒,又要照顧媳婦兒,可便是這樣,李二姑的病仍是一日比一日嚴重,人也漸漸病得沒了形狀。

這一日,李二姑忽地有了些精神,便叫丁壯把娃兒抱來,她吃力地解開衣服,露出***來,便要給孩子喂一回奶,可她病久了,哪裡來的奶水,小娃兒吸不出奶來,便哇哇大哭起來,她的眼裡便也見了淚。

丁壯端來一碗加了羊奶的米水,二姑顫著手,一點一點喂著娃兒吃了,小娃兒吃飽了肚子,甜甜睡去,二姑將他放入內床,不舍的摸了摸他的臉,然後緩緩倒入丁壯的懷裡。

「阿壯,我……我……怕是看不到咱娃兒長大……」

丁壯一聽這話便慌了。

「二姑,別說……這話……我、我這就去熬藥,喝了藥你定是能好起來……」

李二姑抓住丁壯的手不讓他走,含淚道:「阿壯……別走……別……」她猛地咳嗽起來,咳得厲害處,便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丁壯拍著她的背為她順氣,喉嚨處卻哽咽著,恨自己的無力,眼睜睜地看著媳婦兒被病痛折磨,什麼也做不了。李二姑咳了一陣,慢慢緩過氣來,她的聲音比之方才又低了些,面上也更黯淡。

「阿……壯……我冷……」

丁壯抱緊了李二姑,咬了咬牙才將喉嚨裡的哽咽逼了下去:「暖些了沒?」

李二姑低低地「嗯」了一聲,又說道:「我困了,睡會兒……等娃兒醒了,你叫我。」

「好。」

得了丁壯的一個「好」字,李二姑才放心的閉上眼睛,面上顯出些安詳來,卻是這一睡,便再沒能醒來。丁壯只覺著懷裡的媳婦兒越來越冷,他便抱得更用力,像是這般做了,媳婦兒便能暖和起來,喉嚨裡有股氣在翻滾,想要嘶喊出聲來,卻又怕驚醒了睡在內床的娃兒,只能死死的咬著唇,卻連咬破了唇見了血也不曉得。



第十章
李二姑的後事仍是在王三虎的操持下才辦妥,丁壯打從媳婦兒閉上眼後,人便有些渾渾噩噩,每天也不知日子是怎麼過的,王三虎知他是傷心過度,什麼勸慰的話都說了,也不見效,曉得這事要是丁壯自己想不開,旁人說什麼也沒用,丁壯一個大男人這種模樣,也沒法子照顧好小娃兒,個把月下來差點把自己的娃兒餓死幾回,王三虎實在看不下去,便把小娃兒抱回了自家,讓自家媳婦幫養著。

丁壯身邊沒了娃兒,整是裡更是沉悶不言,除了幹活,便是坐在床邊發呆,夜裡更是不閉眼,總覺著李二姑就在身邊不曾走,只要他不閉眼,便能摸著媳婦兒的身體,暖暖的,軟軟的。自打回家後,他就不曾再對媳婦兒有過親昵的舉動,不是見不著媳婦兒眼裡的失望,只覺著自己這身子已是不配,現今他卻後悔了,他想再親親媳婦兒的臉,再抱抱媳婦兒的身子,卻是不能了。

這般又熬了些日子,也不知是熬不住了,還是心有所思則有所靈,這天晚上丁壯一沾床便沉沉睡去,迷蒙間仿佛看到紅燭喜帳,耳邊隱隱聽到喜樂聲聲,李二姑一身大紅的嫁衣坐在床邊笑盈盈地望著他,俏豔豔便像朵盛開的小喇叭花,竟完全是他們成親那日的模樣。

「二姑!」丁壯情不自禁伸出手來一把抱住,嘴唇在一陣抖索中印上女人的面頰,微溫的觸感證實了這具身體的溫暖,是二姑,真的是二姑回來看他了,他收緊了胳膊,再不讓她走了。

一聲輕輕的喘息,隨即丁壯的唇被覆住了,熾熱的氣息噴在面上,引得丁壯的身體微微一滯,神智忽地一醒,卻耐不住想抱一抱媳婦兒的渴望,終是死死地閉著眼,任身體沉淪在那帶有體溫的唇下。

這是出乎于蘇寒江意料的一夜縱狂。

他本不想來找丁壯,他不是那只蛇妖,不會為一個心不向著他的人而癡迷,一個粗人而已,他還看不上。可是他管住了自己的心,沒管住自己的腳,前往洛北,白浪江是必經之地,一看到那滾滾而去的江水,他便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初見丁壯的地方。

就在風林渡,那一天,毫無道理的,他對一個往日裡瞧一眼也不願的人起了逗弄的心思,現在想來,也覺無稽得很,只是難料後來竟會生出這些事來,便越發覺得人世無常。

便要離去時,他見著了一座新墳,碑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二個字:二姑。字跡瞧著眼熟,不正是他教那粗人寫的兩個字。短命的女人,枉費那粗人放著錦衣玉食的日子不過,心心念念想著,竟是這般無福得很。既是這女人無福,他便也不介意鳳棲園裡多養著一個人,反正那粗人再是看不上眼,放到床上還是好用得很,委屈點留在身邊一輩子,也是可以。

蘇寒江這般想著,便去尋丁家,待到他尋著丁家時,已是入夜。丁壯連門都沒有關緊,自是想要方便李二姑的魂魄進出,這時卻方便了蘇寒江,屋裡一片黑暗,卻礙不著內力深厚的蘇寒江,一眼便瞧見那粗人在床上睡得不安穩,似在夢裡一般囈語不斷。

「定是在叫那個死掉的女人。」蘇寒江越想越是氣悶,便要將丁壯搖醒,哪知他剛伸出手,便讓丁壯抓住,進而整個人都教丁壯抱住,面頰上一陣溫熱,耳邊卻聽清了從印在面頰上的唇裡逸出的「二姑」二字。

實在是可惱之極,蘇寒江想也不想便堵住了丁壯的嘴,用自己的嘴,待蘇寒江意識到這是接吻的時候,已完全無法控制住從自己體內升騰而起的欲望,積壓了幾個月的欲望,兇猛得連蘇寒江自己也感得吃驚,偏生丁壯人雖顯得迷迷糊糊,身體卻在主動回應著,比過去任何一次都瘋狂,便是用了催情香的那段日子,也不曾這般主動過。

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能控制得住的,唯有聖人而已。蘇寒江不是聖人,剝了丁壯的衣服便迫不及待的壓上他的身,明明已是被***沖得幾欲發狂,嘴裡卻偏偏還在道:「還當你是老實人,原來都是假的,爺可不是那只蛇妖,你也別當爺會對你有多好,至多就是帶你回園子,教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別說丁壯此時引此刻根本就聽不到他說什麼,既便聽清了,只怕也聽不明白,不想聽,不想看,只當是在夢中,再抱一回他的媳婦兒,然而身下傳來的一陣鈍痛,硬生生逼得他清醒過來,不是二姑,不是……他的媳婦兒,黑暗中他睜開了絕望的眼,這時再要掙扎卻是不能的了,只能隨著蘇寒江的動作在欲海中沉浮。

一夜狂縱到天明,便是蘇寒江也禁不住累得睡了,丁壯卻跌跌撞撞下得床來,到了王三虎家,他媳婦正在給小娃兒喂羊奶,卻被丁壯一把抱過娃兒,轉身便走。

「丁兄弟,你這是做什麼?」王家媳婦不明所以,待她放下碗來,追在丁壯身後出門,卻見丁壯已走得遠了,她一個女人走不快,等喊來了王三虎,丁壯便是連身影也不見了。

丁壯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抱著娃兒悶頭走著,竟在不知覺間走到了李二姑的墳前,後面是江水滾滾,耳邊風聲如號。

他望著媳婦兒的墳,眼眶裡一陣陣發脹,卻偏偏掉不出眼淚來,呆站了許久,懷裡的娃兒忽地大哭起來,驚醒了丁壯。回得神來,才發覺天上竟飄起了細細的雪花,落在娃兒的臉上,寒意激得小娃兒哭泣不止。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竟在這個時候下了。

「娃娃,不哭,不哭……」丁壯七手八腳的哄著,小娃兒的哭聲教他的心頭更是痛悶,便要脫下自己的衣服給小娃兒罩上,卻在這時手中一空,小娃兒不見了。

丁壯駭了一跳,抬起頭來,竟見蘇寒江站在他面前,手中抱著他的娃兒,另一隻手在娃兒身上摸了摸,小娃兒竟是不哭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望著蘇寒江笑。

「你、你……把娃娃還來……」

「你的娃兒?」蘇寒江看看手裡的娃兒,與這粗人眉目之間真有些像,又見丁壯一臉的緊張,禁不住用手逗逗小娃兒,惹來小娃兒更可愛的笑臉,看得蘇寒江也展開了因醒來不見丁壯而陰下的臉,「爺喜歡這娃兒,要帶回園子養著,教他念書,授他武藝。你若捨不得他,便隨爺一起回園子罷。」

說著,蘇寒江便抱著小娃兒,轉身緩緩走去。丁壯僵站在原地,望著蘇寒江帶著他的娃兒越去越遠,雪紛紛灑落,沾了身上,竟是刺骨的寒冷。


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足夠一個連爹也不會叫只會哇哇地哭的嬰兒,長成白白胖胖、會說會跑會喊爹的可愛男孩兒。

丁小江,丁壯的娃兒,他唯一的骨肉,他的命根子,他疼到骨子裡的兒子,這會兒正抱著他的肚子哇哇哇地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長得有七、八分像李二姑的小臉蛋兒憋得通紅,掛著兩行淚,還有兩條鼻涕。

「師父……我要師父……爹爹壞……爹爹不帶小江去找師父……」

丁小江口裡的師父,是除了丁壯之外的另一個父親,是丁小江在這個園子裡最喜歡的人。可是,在丁壯眼裡,蘇寒江是一個冷冰冰的惡魔,一個禁錮了他的自由,奪走了他的兒子的壞人。

可是丁壯不恨蘇寒江,開始的時候是不敢,為了兒子,他不得不戰戰兢兢地跟著蘇寒江回到鳳棲園,不得不委屈自己跟這個惡魔同吃同住同睡,甚至連為兒子起名的權利,都被蘇寒江無情地剝奪了。

「這娃兒,爺喜歡……以後他就是爺的徒弟,名字就是丁小江……」在鳳棲園裡,蘇寒江就是天,他說的話沒人敢不聽從。

丁壯心裡不情願,為什麼他的兒子名字裡,要帶著惡魔名字裡的一個字。小孩兒要起個賤名才好養活,比如牛娃兒虎娃兒什麼的,他希望自己的孩兒長大以後力氣也大一些,像老牛一樣,最好凶一些,像老虎一樣,這樣才不會像自己這樣受人欺負,不敢反抗。丁壯心裡這麼想,終歸是不敢說出口的,蘇寒江這個惡魔一個不高興,晚上在床上動作就會特別猛烈,丁壯身體雖然比之前要養好很多,卻也吃不消,一兩天下不來床是常有的事。

後來,丁壯慢慢也發現,撇去某些方面不談,蘇寒江還是很容易相處的,只要他不表露出想走的意思,基本上無論他提什麼要求,蘇寒江都是應允的。可是丁壯對吃穿用度都沒什麼特別的要求,粗糠糙糧,他一樣吃得下,心心念念的,就是想走,雖是不敢表露出來,可是平日裡老是望著園牆外的眼神,卻全看在蘇寒江眼裡,有時候蘇寒江生氣,連丁壯都不知道自己是哪裡惹到這個惡魔了,哪裡想得到是一個眼神惹的禍。

話扯遠了,回地頭來說丁小江這有了師父不要親爹的小兔崽子為什麼哭。

三月初三,也是就是一個月前,是丁小江的親娘李二姑的生祭,丁壯在鳳棲園的偏僻一角,設了香案,備了三牲果品,拜祭妻子。這自然是瞞著蘇寒江,在錦月,現在應該叫玉月的説明下偷偷擺的。李二姑這個名字在鳳棲園裡,絕對是個禁忌,蘇寒江不許丁壯再去想那個女人不,不許拜祭。可是丁壯卻鐵了心,逢年過節加上生死二祭,他一次不落。第一次被蘇寒江抓個現行時,他雖然嚇得全身都在發抖,可是用身體護著供案一點也不肯退後,當蘇寒江向來冰冷的臉孔上顯出罕見的狂怒神情時,丁壯幾乎以為自己會被這個惡魔殺死。

可是,事實上他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而蘇寒江從那以後,每到逢年過節的時候總要失蹤個三五天。時間長了,大家都習慣了。只是這一次,蘇寒江失蹤的時間長了點,整整一個月,還沒有回來。丁小江本來就是一天也離不開這個師父的人,十天八天,丁壯和玉月兩個人,還能哄得過來,可是這次蘇寒江一連一個月沒有回來,丁小江從昨天開始就哭鬧不休,非要丁壯把蘇寒江找回來不可,還口口聲聲說是丁壯把蘇寒江給氣走的。

小娃兒口沒遮攔,也不知自己這一嚷嚷,可把親爹的心給傷了,這小兔崽子的心裡只有那個惡魔,壓根就沒他這個親爹。丁壯要是個女人,只怕當場要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大罵丁小江沒有良心,可他不是,哪怕心裡憋屈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恨不能當自己從來沒生過這個兒子才好,可是天亮一瞅兒子哭得紅腫的眼睛,他就心軟了,答應去找蘇寒江。自然,他是不會承認他心裡也隱隱有點擔心的意思,那個惡魔,應該不會出什麼意外吧。

丁小江聽到丁壯願意帶他去找蘇寒江,頓時笑顏逐開,眼淚啊鼻涕啊,全沒了。

玉月很機靈,一早就看出丁壯心軟了,沒等丁壯開口,他已經包袱款款,等在大門口了。

丁壯抱著丁小江,跟玉月在大門口大眼對小眼,對了半天,才傻愣愣地問:「我們到哪裡去找?」他竟不知每次蘇寒江失蹤是去了哪裡。

玉月抿嘴偷笑,暗自樂了一會兒,才道:「我問過玉星了,他說,爺多半是去了安陽城的回春醫館,找曾大夫喝酒去了。」

丁壯回想起來,蘇寒江每次失蹤後回來,身上都帶著濃濃的酒味,難道每次都是去找曾大夫喝酒?他心裡想著,嘴上卻沒問,好像如果問了,會顯得他很關心那惡魔似的。

兩大一小三個人,緊趕慢趕,用了兩天時間趕到安陽聲城,來到回春醫館。他們沒有找到蘇寒江,只有曾大夫一個人在。

「你們是?」曾大夫已經有些不太認得丁壯,畢竟他們只在五年前見過一面。

丁壯呐呐無言,竟是不知該怎麼開口。還是玉月機靈,表明身份,開門見山地問蘇寒江的下落。

曾大夫沒有立刻回答,反倒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丁壯,看得丁壯忐忑不安,才說蘇寒江已經走了好多天了。丁壯帶著見不到蘇寒江又哭鬧起來的丁小江,失望地離開,臨走的時候,曾大夫追出來,說了一句讓他莫名其妙的話。

「這世上,尋一個喜歡的人不容易,尋一個喜歡自己的人更是困難,若好運的遇上,便多珍惜著,莫待失去了,再覺得後悔。」

尋不到蘇寒江的下落,丁壯一行只能回到鳳棲園。一路上,曾大夫的話時不時在他腦子裡晃過,丁壯再是蠢笨,也是個懂情的,當初與李二姑夫妻恩愛,小日子不知過得多好,而這五年來,蘇寒江怎樣待他,便是個木頭人,也隱隱感覺到了,最初的懼怕已不是那麼深刻,如今被曾大夫拿話一點,丁壯也略有開竅了。難道……那個惡魔竟是喜歡他的?

雖然這麼想,可是丁壯還是不能相信,雖然丁壯不太清楚蘇寒江在江湖中的身份地位,可人家的舉止修養擺在那兒,那是天上神仙一般的人物,會喜歡上他這個又醜又笨的漁夫,怎麼想,也不可能。

這念頭在丁壯的腦海裡一晃而過,半點也沒敢留下。丁小江仍在哭鬧不休,丁壯哄了幾次也沒哄住,束手無策的帶著兒子回到了鳳棲園,誰料到,一進門,就看到園子裡鬧鬧哄哄,一群道士正在搖著鈴鐺大做法事。

「這、這是怎麼回事?」丁壯瞠目結舌地問玉星。

玉星冷冷瞥了他一眼,沒吱聲。他在蘇寒江身邊伺候了五年,言行舉止竟漸漸有些像蘇寒江了,不再是五年前那個孤冷如星的弱勢小倌。丁壯背上有點發寒,沒敢再問,一轉眼,丁小江這孩兒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丁壯正要去尋,猛地聽到丁小江撒嬌討抱的聲音,他心頭一驚,隔著一座假山望去,就見蘇寒江正彎腰在丁小江的頭上拍了拍。蘇寒江不喜歡抱孩子,可是丁小江偏偏就喜歡纏著蘇寒江抱,丁壯趕緊跑過去,一把抱起丁小江,一抬頭,就見蘇寒江黑色的冰一般的眸子正盯著他。

「爺,您回來了。」丁壯膽怯地退後幾步,眼睛垂下來,只敢盯著自己的腳尖。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得很響,卻不知道為什麼。

「……嗯。」

過了很長時間,蘇寒江才應了一聲,然後就又沒聲了,等丁壯鼓起勇氣再抬起頭來,眼前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幾片葉子落在地上,被風吹得飄來飄去。

玉月不知從哪裡跑過來,拉著丁壯的手道:「丁相公,你快來看。」

丁壯火迷迷糊糊地被拉過去,才發現,園子裡多了兩座墳包,丁壯認得的字不多,勉強認得一個丁、二、姑三個字,尤其二姑那兩個字,分明出自他自己的手筆。

「這……這是……」他娘和二姑的墳。

玉月在身邊道:「我剛才問過了,原來爺這些日子回了你的老家,把丁大娘和丁大嫂的墳都遷回了園子,爺不僅請了道士來給她們做法事,還找了風水先生,選了園子裡風水最好的地方下葬。丁相公,爺對你真好。」

丁壯顫著手,一遍一遍地摸著五年前自己親手寫下的字,這五年來,他無時無刻不想著回去,回去看看娘,看看二姑,想為她們的墳頭拔拔草,想把丁小江帶給她們看看,今天,終於如願了。

「娘……二姑……」

丁壯跪在墳前,眼淚再也止不住地往下落。

蘇寒江遠遠地站著,臉上仍然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盯在丁壯身上一直沒有離開的眼神,出賣了他的心思。

到了晚上,哄丁小江睡了以後,丁壯磨磨蹭蹭地走進房間,低著頭,對盤著腿坐在床上的蘇寒江道:「爺……謝謝您……把我娘和二、二姑……」

聽到二姑兩個字,蘇寒江的眉毛不自覺地擰了擰,心裡仍是一陣不舒服,可是看到丁壯低眉順目滿臉感激的樣子,卻是五年來難得一現的好臉色,他不禁想起曾大夫的話來。

「你……你就……就認了罷……這情、情愛之事,本就是……就是有情的比、比那無情的吃虧,情深的比那……情淺的受罪……你既真心喜歡丁、丁壯,便去尋些他心裡想著的東西來,也指……指不定……」

曾大夫酒醉之余的醉話,卻讓蘇寒江想了好久。他喜歡丁壯,咄,這怎麼可能,一個普普通通又不討人喜歡的漁夫,哪一點能讓他看得上眼。之所以留丁壯在身邊,不過是出於身體上的需要,只有把這個又普通又不討人喜歡的漁夫壓在身下,看他被情欲薰染得紅透的神情,聽他不自覺地發出呻吟,感受他身體內的炎熱緊窒,蘇寒江才有種生而為人的痛快感覺。

只有丁壯,才能讓蘇寒江感覺到自己不是一個冰冷的行屍;只有丁壯,才能讓蘇寒江覺得睡著的時候身邊有個炎熱的身體是一件多麼愉快的事情;也只有丁壯,才能讓蘇寒江生出不知該拿他怎麼辦才好的無奈感覺。

但他對丁壯的感覺,也僅止此而已。蘇寒江喜歡的東西,包括人在內,永遠都是美麗的,像丁壯這樣最多隻能稱得上五官端正,胖瘦適當,眼耳口鼻僥倖沒有長錯位置的人,蘇寒江永遠也不會喜歡,更莫論情愛。自然,蘇寒江怎麼也不會承認他遷墳的舉動是在討丁壯的歡心。

「爺……謝謝您……」

沒有聽到蘇寒江應聲,丁壯微微抬頭,擠出笑容,努力想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這不是蘇寒江第一次看見丁壯笑,但卻是丁壯第一次對他笑,這五年來,丁壯對丁小江笑,對玉月笑,對玉星笑,對任何一個不相干的人笑,就是沒給過他半分笑容。其實,這個笨人笑起來,牙齒還是挺白的。

蘇寒江手一拉,拽著丁壯上了床,把這具身體壓在了身下。一個月沒有碰丁壯,身體在丁壯進門時,就已經不自覺有了反應,而那個笑容,顯然更具有催情的作用。蘇寒江不顧丁壯有些驚慌的抵抗,兩手一分就撕開了衣物。

古銅色的肌膚在燈下別有一種健康的光澤,蘇寒江早就知道該怎樣讓身下這具身體放棄抵抗,一撩撥幾下,丁壯的抵抗果然漸漸無力,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五年來,蘇寒江的調情手段越發熟練,丁壯已經習慣了性事的身體也越來越敏感,身下已經昂然高挺,密穴處不由自主地一張一縮,仿佛在向蘇寒江發出邀請。

可是蘇寒江好像沒有看到一樣,仍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撩撥著,他的欲望也已經到達頂點,可就是強忍著不進去。

「爺……爺……」丁壯呢喃著,自動抬起下身,仿佛哀求一般。

蘇寒江的硬物卻在洞口徘徊摩擦,見丁壯雙眼已經迷離,他俯下身,只在丁壯耳邊問道:「告訴爺……你還想走嗎?」

丁壯哪裡聽得清他的話,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喚著爺,扭動著腰,渴求著蘇寒江給他一個痛快。

「告訴爺……你還想走嗎?」蘇寒江卻非要問個明白,一遍又一遍地問。

不知問到第幾遍,也不知丁壯到底是聽清了,還是只是下意識地回了句:「不……不走了……」

話音未落,蘇寒江低吼一聲,瞬間就貫穿了丁壯火熱的身體。

「啊……」

幾乎同時,丁壯發出一聲不知是痛還是快樂的叫喊,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陣抽搐。

這個,算是承諾吧。蘇寒江滿意的摟著丁壯,沉沉睡去。

丁壯睜開眼來,望著即將燃盡的蠟燭。不走了,他再也不想走了,他的娘,他的妻,他的兒,都在這個園子裡了。最後一滴燭淚緩緩落下,丁壯轉過臉,看著蘇寒江沉睡的臉,多好看的一張臉,這個惡魔……其實也不是那麼壞。

燭光乍滅,黑暗中,丁壯緩緩閉上眼,往蘇寒江身邊靠了靠,睡了。夜還長,夢還長,日子還長,他有的是時間,慢慢地瞭解身邊這個男人。


——全書完——




番外——


蘇寒江是個淡漠無情的人,這是他的本性,跟他拜鳳九吾為師之後修煉的冰心訣沒有多少關係,頂多,冰心訣只是讓他變得更加冷漠而已。對於名利權勢,蘇寒江的興趣,還不如對窗簾前的一根小草的興趣來得大,儘管,這幾年來,他已經是江湖上公認的頂尖高手。

鳳棲園在江湖中是個禁地,蘇寒江不喜歡有人來打擾他平靜的生活,他最理想的生活,就是跟丁壯在這個園子裡待到一直到老,簡單而平凡。然而,即便他的武功再高,世間事也不是總能如他所願。

近來,蘇寒江很煩惱,當然,能讓他有這種感覺的人,這世上也就只有一個丁壯而已。其實蘇寒江對丁壯的要求並不高。

他不求丁壯能跟他談詩論畫,他只要他在畫畫的時候,丁壯能站在他身邊陪著他。

前些天,園子裡的一株綠牡丹開花了,蘇寒江畫興大起,讓丁壯拿著筆墨紙硯來到涼亭裡,他坐在涼亭裡觀察這株綠牡丹足足三個時辰,期間丁壯有六次想偷偷溜走,被他一眼瞪了回來。

終於,他觀察夠了,心裡已經把那株綠牡丹的形態神韻都記下來,攤開宣紙,了了幾筆,一株儀態萬千的牡丹躍然紙上。

丁壯早就待得無聊,見蘇寒江終於開始畫,他在後面探頭探腦,蘇寒江畫完,他用一臉惋惜的表情看著那張宣紙。
蘇寒江眉角微微抽搐,道:「你看這株牡丹畫得如何?」如果丁壯再敢可惜這張宣紙,他就讓丁壯把蘇寒江三個字抄寫一千遍。

丁壯顯然早就吃過苦頭了,見蘇寒江問,他連連稱讚:「畫得好,畫得真好……」然後低聲嘀咕:「就是不太像,花瓣怎少了那麼多……」他哪裡分得清畫形與畫韻之間的分別。

蘇寒江一身內力已臻化境,丁壯的聲音再低,他也聽得一字不漏,筆一扔,再無畫興,對一個粗人,他能指望什麼。

蘇寒江也是個享受寂寞的人,經常一個人待在某個地方就是一整天,但是,再怎麼享受寂寞,他也有要人陪的時候。

昨兒傍晚的時候,天氣忽變,到了半夜,就下起了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下午,大雨變成毛毛雨,不過每到這個時候,他就喜歡把丁壯按在床上,幹一些讓人熱火朝天的事情。

「玉星,丁壯呢?」

「去看小江兒了,他說今天天氣有些涼,要給小江兒加件衣服。」

從一大早出去看丁小江,丁壯就沒回來過。

來到丁小江這裡,丁壯不見人影,只有玉月和丁小江在玩捉沙包的遊戲。

「玉月,丁壯呢?」

「一個時辰前,廚房的銀心來,讓丁相公幫忙挑水去了。」

蘇寒江的臉一沉,這個丁壯,早跟他說過,這些活兒是下人幹的,不用他幹,就是不聽。

小江兒一看到蘇寒江,就撲了上來。

「師父,抱。」

蘇寒江將已經七歲的丁小江一把扔回玉月懷裡,他現在沒空理。

到了廚房,這裡正是忙得熱火朝天,快到晚飯時間了。

「丁壯呢?」蘇寒江的聲音裡已經隱隱有些怒氣。

「回爺的話,丁相公到西華閣去修屋頂了,昨兒夜裡就開始漏雨……」

沒等說完,蘇寒江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一干人前。

到了西華閣,他就看到丁壯趴在屋頂上,下麵有兩個丫環,正抬頭望著,丁壯一邊修屋頂,一邊跟她們有說有笑,不知有多開心。

蘇寒江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大喝一聲:「丁壯!」他會生氣了,這大概就是冰心訣被破除後,留下的唯一後遺症。

「啊啊啊……」

丁壯正高興著呢,被蘇寒江這一聲喝給嚇得腳下一滑,呼溜溜連著一大片瓦,從屋頂摔了下來,把下麵兩個丫環嚇得失聲驚叫。

蘇寒江飛身一撲,接住丁壯,順勢將他帶回了屋頂上。

「爺……」丁壯嚇得面色發白,眼睛不敢往屋下看,還有些害怕。

「丁、丁相公,你傷著沒有?」

丫環們在屋下喊了,蘇寒江探出頭,一個冷眼瞪過去,兩個丫環捂住嘴巴,連忙溜了。

「這些事情有下人做。」蘇寒江的氣在看到丁壯發白的臉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我、我知道……我只是……閑著無聊……唔……」

丁壯的話沒有說完,就讓蘇寒江給堵在了口中,天上還飄著毛毛雨,屋頂上卻春光無限。其實蘇寒江的***並不高,三、五日才要丁壯一回,而丁壯,對男男情事始終有些抗拒,對蘇寒江是能躲則躲,這才使類似於今天這樣的尋人事件屢屢發生。每次蘇寒江想要的時候,就要來上這麼一出,這讓蘇寒江心裡頭有些煩心。他開始考慮,是不是該增加床事的次數,免得丁壯老覺得閒得無聊。

最後,蘇寒江的欲望得到了滿足,而屋頂也修好了,情事過後,兩個人一起趴在屋頂上鋪瓦,對蘇寒江也是一個比較新奇的經驗。當然,這工作大部分都是由蘇寒江來完成的,丁壯幾乎已經起不了身,可是不把屋頂修好,他就是不肯走,蘇寒江對此也無可奈何。

當然,以上這些煩惱不過是出於蘇寒江對丁壯的小小縱容,都在他能夠容忍的範圍之內。原本以為,把李二姑的墓遷到園子裡來,就能讓丁壯安安心心地留在園子,他對丁壯沒有別的要求,只要安分點不要老想著離開就行了。

可是隨著丁小江一日日長大,丁壯卻越來越不安穩了,他有事沒事就給丁小江講述在江上打魚的日子,唱漁歌給丁小江聽,讓丁小江聽得嚮往不已,開始纏著丁壯,說要去江上打魚。

丁壯哪有不答應的道理,他想回到江上打魚,已經快想瘋了,鳳棲園再大,也沒有多少事情能讓他做,就連園子裡的假山,他都用清水洗過不下十遍,整天閑著無所事事,讓丁壯難過極了。

「打魚?不行!」

蘇寒江一口拒絕了丁壯的要求,什麼事情他都可以縱容丁壯,就是離開鳳棲園不行。蘇寒江已經厭倦了行走江湖的日子,他雖然生性冷漠,但不代表他不知人情世故,他跟丁壯的事情,在鳳棲園裡,沒有人敢說什麼,但到了外面,就不一樣了,他武功再高,也封不住天下人的嘴。

不行。

打從這一天,丁壯沒有再跟蘇寒江說一個字,看見了跟沒看見一樣,他跟丁小江、玉月、玉星以及一干下人說說笑笑,一轉頭看見蘇寒江,他立刻變成黑臉,好像蘇寒江欠了他多少債一樣,時間一長,蘇寒江受不住了,從來只有他給人臉色看,哪有人給他臉色看。

蘇寒江怎麼辦?

打?就丁壯那身板,禁不住他一掌,前年,他有心教丁壯點武功,讓丁壯把身體練結實了,摸起來手感更舒服,結果給丁壯糾正姿勢的時候,他摸著摸著,就把人就地正法了,那次特別興奮,弄得丁壯兩天沒下地。打那以後,丁壯不但不跟他學武功,連帶也不准丁小江學,一看到他教丁小江,丁壯立馬沖過來,把丁小江抱得能多遠就有多遠。蘇寒江白頂個師父的頭銜,其實什麼也沒教過丁小江。

哄?要蘇寒江哄人,那不是天方夜譚?平常蘇寒江的話就不多,別說哄人,讓他多說幾個字都不成,再說丁壯又不是嬌滴滴的小姑娘,會讓人哄哄就消氣,憨厚的外表下,也是個驢脾氣,要不是為了丁小江,蘇寒江根本就留不住丁壯。

打不得,哄不成,蘇寒江只能答應了。誰也沒帶,就兩大一小三個人,買下一條漁船,在一個風平浪靜的日子出江了。

丁壯非常興奮,在船上跑前跑後,教丁小江怎麼撒網,怎麼捕魚,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回到了船上的丁壯,整個人都顯得神采奕奕,這是蘇寒江從來沒有見過的丁壯,坐在船艙裡,蘇寒江突然發覺,偶爾出江打一回魚也不錯。

「爹,爹,這裡有魚啊……」

「小江兒,快撒網,用力,對……就是這樣撒出去……」

「爹啊,我捕到魚了!好多好多魚……師父,你快來看,這裡有一條紅眼睛魚,好漂亮啊……」

蘇寒江緩步走出船艙,迎著風,他的頭髮和衣襟紛紛向後飛揚,宛若世間謫仙般的容顏,在陽光的沐浴下,更顯脫俗。丁壯和丁小江正好回過頭,看到這一幕,不禁呆住了,好美啊!蘇寒江看到丁壯驚豔的眼神,嘴角掛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

雖然,一個黑壯的大漢,一個美得無法形容的男人,一個白嫩可愛的男孩兒,這幅畫面看起來並不和諧,然而,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在時間的磨合之下所形成的類似于親人一樣的感情,又豈是外人能夠體會的。

幸福,只有自己才能體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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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挺好看啊,雖然劇情老套,美攻我也早看膩了,不過這篇居然一看再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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