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男妓系列 之《青青子衿》+番外(出書版) BY 瑞者

   為了當上南館的鴇頭,白寧可是費盡了心思。

  可不像前人那般壓榨底下的小倌紅牌,

  他努力拚命賺錢也不過是稍稍把南館撐個不倒罷了。

  而這時,他才知道就算當上了南館的頭兒,沒有靠山要撐著也不容易啊......

  喲,沒想到他去人市撿回來的破布啞巴,

  傷好洗淨了居然是個讓人尖叫流口水的俊帥少年兄,

  他說他叫蒼冽......哼哼,連名字聽起來都來頭不小的樣子。

  而且那武功之高......嘖嘖,教人不好好削他一把都會良心不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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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和城的西北角有一條街,街上每天都有市集,只是這條街上的市集與別處不同,叫做「人市」,說白了,就是專門買賣人口的地方。在這裡,男人、女人、老婆子、小孩子,被拐來賣的,自願賣身葬母葬父葬兄葬弟的,還有孩子太多養不起的來賣的,親人擭罪全家被眨賣的,還有不賣身只賣手藝的,各種各樣的人,這裡都有。


  白甯一大早就帶著南館裡的打手頭子李祿來到「人市」,打算挑幾個好苗子帶回去。這是他第二次來到「人市」,只是身分不同了。十年前,他是做為貨物被買回南館,今天,他是做為南館的新老鴇來買人。


  髒、亂、差,「人市」的環境,十年如一日,滿地的垃圾,陣陣臭氣,熏得他不由自主地掩鼻。


  「他娘的,這麽臭,垃圾滾開!」


  李祿一臉厭惡地踢開旁邊一個滿面塵土、全身都冒著血水的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個人快要死了,也不知道是自己走投無路活不下去只能跑來賣自己,還是被人販子弄來,看人快要死了就隨意扔在這裡。


  白甯看了李祿一眼,沒有吱聲。這個李祿,是當年鄭猴頭找來的一個溷溷,不知道從哪裡學了幾手功夫,等閒人挨不起他一拳頭,為人兇狠蠻橫,館裡的小倌們多半都怕他。如果不是白甯見機得早,鄭猴頭一死,他立時就跟玉琉招呼一聲,透過禦史韋勉的關係,取得了南館的房屋地契,恐怕南館早就落了李祿這歹人的手裡。


  所幸李祿雖然兇狠,腦筋卻不頂好使,這才讓他輕鬆得到南館控制權。儘管如此,白甯仍然小心翼翼地拉攏他。


  一來,他要借李祿的手壓制尚琦,玉琉被韋勉贖走之後,南館三大紅牌僅餘其二,之間競爭更是激烈,誰不想一枝獨秀,而白甯搶先一步取得南館的控制權,已經壓了尚琦一頭,慢了一步的尚琦鬧著要分戶,自立一家,幸虧被李祿一拳頭給壓下去了。


  二來,南館生意好,難免有地痞流氓來搗亂,以前鄭猴頭手裡有張經營多年的黑白兩道關係網,如今鄭猴頭被韋勉暗地裡整死,這張關係網都落到了李祿的手裡,白甯想不拉攏他也不行。


  所以儘管反感李祿的兇狠蠻橫,卻也只能忍了,要怪只能怪那個人自己不好,誰讓他橫躺在路中間,看他那樣子,李祿這一腳多半能把他剩下的小半條命也要了。


  繼續往裡走,街道兩邊的人也越多,擠擠攘攘,不時還有哭泣聲和鞭打聲傳出。


  老人不值錢,一般很少有人買,所以這裡多半賣的是精壯的男人和小孩子,女人不漂亮的也不好賣,而漂亮的女人大都有固定的賣場,白甯是南館的新鴇頭,目標自然是那些未成年的男孩子。


  眼前的十幾個孩子被一根繩子串在一起,一個個淚痕未幹,畏畏縮縮,怎麽看也不像是自願的,多半是被人販子拐來的。白甯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男孩的身上,原因無他,只有這個孩子沒有哭,睜著一雙眼睛木然無神地看著前方,臉色雖然有點發黃,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但也能看出小模樣兒還是挺漂亮的。


  八成是嚇傻了,再漂亮也無用。白甯搖搖頭,眼光移開來,落在旁邊的另一個噙著眼淚的孩子臉上,為了好賣,人販子大都會把這些孩子的臉弄乾淨,這個孩子五官只算清秀,遠遠比不上旁邊那個孩子,年紀也更小一些,但是噙著眼淚的模樣卻頗有些引人憐愛。


  白甯只多看了一眼,人販子已經湊了上來。


  「小哥兒要買啥樣的?這娃子不錯,才八歲,手腳麻俐,只要二十兩銀子......」


  白甯沒搭理人販子,緩緩彎下腰,對那個孩子道:「你叫什麽名字?」


  眼裡噙著淚的孩子彷佛嚇了一跳,好一會兒才怯生生道:「娘叫我小毛兒......」


  「這個名字不好聽,哥哥幫你重新起個名兒好不好?」白甯咧嘴一笑,又溫柔又甜美。


  那個小孩子吸吸鼻子,似乎被白甯的笑容所感染,眼淚漸漸收回去,依舊怯生生道:「哥哥......你買了我吧,叔叔好凶,會打人......」孩子口中的叔叔,自然是指那個人販子。


  眼神不錯,聲音不錯,腦袋也靈活,***好了也是一塊招牌。


  「這孩子我要了,一口價六兩,買一送一。」白甯站起身,面對人販子時笑容已經收斂,猶豫了些許,他又面無表情地指了指那個眼神木然的漂亮男孩。


  人販子頓時尖叫:「小哥兒你心太黑了,這兩個孩子論模樣兒,都是頂尖的,買回去隨便一打扮,賣個百八十兩的不是問題......」


  白甯不等他說完,手一揮,冷哼一聲道:「行啊,那你就把他們打扮一下拿去賣大價錢好了,這個小的我就不說了,那個大的一看就知道是個傻子,百八十兩,哼,就是白送還不知道有沒有人要。小心,別雞沒偷著還蝕把米。」


  最後一句,白甯有意把聲音拖長,站在他身後的李祿很配合的也一瞪眼,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


  小販子頓時腿軟,咕咕囔囔道:「六兩就六兩,看在小哥兒第一次來的份上,就當咱們套個交情......」


  人販子的軟脅就在於他是個人販子,所以被拐來的孩子就算賣相再好,也賣不上價錢去,何況這兩個孩子一個賣相一般,一個又是傻子。否則一旦鬧起來,吃不了兜著走的是他自己。


  交了錢,領了人,雖然不是極品,但勝在便宜,他已經沒有多少錢了,所有的積蓄,都用來買下南館的房地契和所有權。如果有錢,他是決不會從人販子手裡買人的,真正的高素質的孩子,早就被另一些專營人口買賣的大販子挑走了,和那些漂亮的女子擺在一起賣,價格基本都在百兩以上。


  白甯牽起兩個孩子的手往回走。孩子的手,彷佛一圃棉花,又柔軟又溫暖,讓他刹那間有些恍神,思緒一飄,記憶裡依稀閃現出一副相似的畫面。畫面只一閃而過,還沒有來得及看清,白甯的思緒,就被一個眼神吸引過去。


  那是一雙驕傲的、孤冷的眼睛,眼神如刀芒,寒氣逼人,令人不寒而慄。這不是一雙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的眼神,可是他不但出現了,而且正死死盯在李祿身上。


  白甯微微發怔,這雙眼睛的主人,竟然就是剛剛被李祿一腳踢開的那個人,那人原本是在昏迷中,李祿的一腳,反而將他踢醒,嘴角處掛著一縷血絲,明明滿身血痕垂死之相,可是眼神卻這般鋒利。


  「看什麽看,爺一腳踢死你!」


  李祿高吼,卻是色厲內荏,那人的眼神,盯得他毛骨悚然,抬起的腳,竟然遲遲不敢踢下去,彷佛整個身體都被這眼神冰住一般。


  那人的眼神裡,頓時又多了一種色彩,嘲諷,幾乎能剌入骨頭裡的嘲諷,讓李祿惱羞成怒。


  「他娘的,還敢盯老子,老子踹死你。」


  眼看李祿的腳又要准准地踢在那人的心窩上,一聲嬌軟的「李爺」,卻讓這個兇狠的動作停了下來。


  白甯拉著兩個孩子走過來,秀美的臉蛋上堆滿笑容,溫柔,甜美,在這個臭氣熏天的「人市」裡,彷佛是一道清新的空氣,不止李祿的動作停了下來,就連那人眼神裡的鋒利,也略略退去幾分。


  「李爺,你是什麽身分,犯得著跟這種垃圾動氣,也不怕髒了自己的腳。」


  白甯知道自己的優勢所在,對於那些附庸風雅的尋歡客,他的琴聲就是他的武器,而對付李祿這種蠻漢,他的笑容和故作柔懦的聲音,就可以讓李祿暈頭轉向,尚琦那傢夥要故作清高,對李祿這種人向來愛理不理,所以他拉攏不住李祿,而自己卻能將李祿玩弄于手掌。


  李祿果然很吃白甯這一套,伸手在白甯屁股上捏了一把,淫笑道:「說得也是,腳都髒了,回去你可得幫我好好洗洗腳。」


  白甯扭了扭腰,笑道:「今晚上可不行,東城的孟老爺要聽琴,我讓清兒來幫你洗,別說洗腳,洗全身都成。別說你不願意哦,我知道你早就眼饞清兒了。」


  他這一扭腰,李祿眼都直了,嘿嘿一笑,算是預設了。


  「好了,李爺,幫個小忙,把這人抬回去。」


  「你要把這垃圾抬回去做什麽?」


  「反正也不要錢,抬回去,他若不死,館裡也能多個雜役。李爺你看他不順眼,沒事就拿他出出氣,練練手,不是挺好。」


  「這話爺愛聽。」李祿哈哈大笑。


  那人此時顯然已經從白甯的言行舉止中看出什麽來,眼中一片鄙夷,這時猛聽白甯的話,他的喉嚨裡發出了類似于憤怒的嗚咽,只是不知他究竟傷在哪裡,卻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身體一軟,又昏迷過去。


  李祿不懷好意地看看他,想像著來日把這人當沙包打的爽快,居然也不嫌他髒了,一隻手提著這人的衣帶,輕輕鬆松就將他拎了起來。


  「我們回去了。」


  白甯牽著兩個孩子的手,緩緩往前走去。


  今天的運氣不太好,沒有挑到素質比較高的男孩子,還不算一件值得沮喪的事情,畢竟,一個有紅牌潛質的好苗子,從來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但是當自己帶著一個普通的孩子,一個傻子般的孩子,一個半死不活的人,一進南館大門就被死對頭撞見,就實在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了。

  朱漆的門柱下,那一身雪白的衣服極為顯眼,尚琦的容貌本來就清俊雅秀,被這朱漆雪服一襯,越發地顯得唇紅齒白,宛如神仙中人,不沾半點凡塵。


  白甯停下了腳步,將牽在手中的兩個孩子交給迎上來的景兒,低聲道:「你帶他們進去,幫他們洗洗,弄點吃的。」


  「是,白甯相公。」景兒應了一聲,突然看到被李祿提在手中的那個人,滿身的血跡嚇了他一跳,不由得驚呼一聲,指著那人想問又不敢問。


  白甯看了李祿一眼,將語氣放澹,道:「那人開罪了李爺,將他扔到柴房裡好了,看看傷在哪裡,灑點藥,再弄點吃的,過兩天沒死的話,就讓他在柴房裡打雜。」


  「是。」以為那人是被李祿打傷的,景兒心驚膽顫地找來一個龜奴,從李祿手裡把那人抬起來。


  把身邊的人都支開,白甯將垂在額前的一縷散發撥到耳後,然後對著尚琦微微一笑。相較于尚琦的清俊秀雅,白甯在氣質上要遜色許多,但是他天生一張秀氣臉蛋,雙頰上一對淺淺的酒窩,令每個人看到他都會有種會心一笑的舒適感,而當他翹唇而笑的時候,眉目之間,就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溫柔嫵媚,讓人忍不住就想親近他,這一點卻又是尚琦遠遠比不上的。


  走近了,尚琦冷冷地開口:「還以為你能買到幾個值得***一番的,真教人失望。」


  「素質是差了些,不過人傻容易掌控,總好過花銀子買回幾隻白眼狼好,翅膀硬了就翻臉不認人。」白甯臉上的笑容更加溫柔,可是嘴巴上卻半點不落下風,短短幾句話,意在諷刺尚琦當初當過一回白眼狼的事。


  尚琦臉色微微一變,強壓下被揭瘡疤的憤怒,冷聲道:「就憑這種素質,我看你能撐幾年,到時候沒有客人上門,不用我出手,李祿他得不到好處,第一個就不饒你。」對於白甯聯合李祿來壓制自己,他一直耿耿于懷。


  「不勞操心,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如果我記得沒錯,你好像比我還年長一歲吧。」


  儘管被說中軟處,白甯卻不肯在尚琦面前落下半分。這一行,年齡就是催命符,就算是死,白甯也要看著尚琦死在他前面。




  這一次的交鋒,似乎是白甯在口頭上略占上風,可是無論口頭上能占多少便宜,有一件事情卻是明擺著他比不過尚琦。


  那就是銀子。


  白甯的積蓄全部花光了,南館雖然稱得上日進鬥金,但是同樣的開銷也大,各門各道都要打點到,館裡還養了一群打手龜奴,有了錢少不得要先喂飽這些吸血鬼,更何況韋勉帶著玉琉走了以後,白甯連個明面上的靠山也沒有,那些吸血鬼們吸得就更狠了。而白甯自從接手南館後,又沒有像鄭猴頭那樣搜刮盤剝小倌們得到的賞錢,自然賺不到什麽,不倒貼已經算他本事了。


  正因為如此,白甯儘管也算個鴇頭了,可是卻始終不能像當初自己設想的那樣,退居幕後,而是每天依然要接客人賺銀子。而尚琦沒有拖累,本身又是紅牌,如今得到的賞錢又不用上交,一年下來,已經攢了不少銀子。


  所以,當第二天,尚琦大搖大擺著也領了兩個孩子從白甯面前走過的時候,那兩個粉凋玉琢一看就是潛質極高的男孩子,看得白甯口水都要流下來。瞧那小模樣兒,瞧那神氣兒,好好***兩、三年,保不准就又是兩個傾倒眾生的禍害。


  回頭再看看自己昨兒帶回來的兩個孩子,一個資質普通,一個明顯傻了點,白甯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早晚要被尚琦連皮帶骨頭一起吞下去。


  應對的法子一時半會兒是想不出來的,當初白甯瞅準時機接手南館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這個局面的出現,但是他還是這麽做了,只因為這是他的夢想。


  白甯沒有錚錚傲骨,所以當年他為了一口吃的,可以自己在頭上插了一根草標,把自己賣掉,白甯也胸無大志,所以他從沒有認為男娼是一個多麽低下無恥的職業。正是在這樣的心態下,白甯很放得開,在客人面前,他肆意地談笑,放懷地彈奏。


  於是他成了紅睥。


  白甯曾經想當南館獨一無二的紅牌,曾經想要像他剛剛來到南館時見到的那個人一樣風光無限,滿城為之傾倒,可是他終究做不到。既然不能成為獨一無二的紅牌,那麽,成為南館的鴇頭也可以,把所有的紅牌都控制在手中,同樣能滿足他心中不斷膨脹的欲望。


  可是世事總是不盡如人意,他雖然成為了南館的鴇頭。但是他最想要控制的那個人,卻已經不在了。每每想起,他就有種說不出來的難受,就好像有人用石磨把自己的肝腸一點一點地碾碎,很疼,綿綿不斷,每一絲痛楚都那麽清晰,揮之不去,噬魂附骨。


  「哥哥,你不要難過......」


  袖子被輕輕地拉動,將白甯從那種幾乎無法掙脫的痛楚中拉回現實。低頭一看,卻是自己從「人市」上帶回來的那個資質一般的孩子。


  「哥哥不是難過......」摸摸這個孩子的頭,白甯習慣性地露出笑容,「小毛兒,唔......以後就叫你小貓兒吧,小貓兒,這個名字喜歡嗎?」


  才八歲的孩子,哪裡分得清小毛兒和小貓兒的區別,懵懂地點點頭,低低地道了一聲:「喜歡。」


  敏感,聽話,白甯在小貓兒的身上,又發現了兩個特點,只是不知算是優點還是缺點,聽話固然代表容易***,可是敏感卻比較讓人頭疼,這樣的孩子,分外容易受到傷害。


  「你呢?叫什麽名字?」白甯的目光落在另一個孩子身上,這個孩子模樣兒極漂亮,不比尚琦帶回來的那兩個孩子差,可是眼神木然,呆呆地站著,從昨天被帶回來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話。


  沒有回答,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白甯微微歎了一口氣,按了按額頭,一時心軟,帶回這麽一個累贅,後悔已經晚了,怎麽安置才是問題。


  「就叫你聰兒吧,希望你能恢復過來,不然......」搖了搖頭,白甯轉向小貓兒,「小貓兒,以後你就跟聰兒哥哥住在一起,好不好?」


  「好。」小貓兒看上去十分高興,拉住聰兒的手道:「聰兒哥哥,我們不會分開了。」


  聰兒依舊呆呆地站著,對小貓兒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失望,本來白甯就沒有指望這兩個孩子能給自己帶來什麽驚喜,但是既然買回來了,就要盡力培養。


  「小貓兒,哥哥彈琴給你聽,你要聽仔細了,以後哥哥就要天天教你彈琴,學得好,就有飯吃,學不好,就要挨打,懂嗎?」


  小貓兒一聽挨打兩個字,嚇得一哆嗦,連忙道:「懂!」聲音低得真的像小貓兒叫一般了。


  白甯在琴台前坐下,中指輕輕一撥,琴弦發出了一聲脆響。背對著兩個孩子的他,並沒有注意到,隨著這一聲脆響,聰兒木然的眼神,有了一絲變化,彷佛被琴聲震動了一般,微微發著顫。


 


  白日裡的南館,相較于晚上,要安靜得多。琴聲悠悠,不知不覺,傳到了後院柴房。


  很熱,好像置身在火爐中,烤得蒼冽口乾舌燥,正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渴死的時候,一縷細細悠遠的琴聲隱約傳入耳中,彷佛一道清流,緩解了他的燥熱感。


  但是這種舒適的感覺沒有持續多久,琴音突然一變,弦聲鏘鏘,似金戈鐵馬,刀劍相交,昏沉中他本能地感覺到危機四伏,身體不自覺地開始掙扎著,想要抗爭,想要脫困。


  劇痛瞬間傳來,依稀間,劍光一閃,有什麽東西滾落腳下,血 腥氣彌漫了口腔,無數幅畫面在腦海中飄閃而過,看不清,抓不住,離他越來越遠。


  「不......不......」


  蒼冽的雙手揮舞著,試圖盡最後的努力抓住那些遠去的畫面,但是卻不知碰到了什麽,耳邊只聽「嘩啦」一聲。


  然後他醒了。


  微微模糊的視線裡,出現一個瘦小的少年,正蹲在身邊撿著什麽,仔細一看,卻是一地的碎瓷片,想起模糊中似乎碰到什麽,他刹時間明白過來。手一動,胸腹間的劇痛,卻讓他猛然倒吸一口氣。


  吸氣聲驚動了少年,回頭驚喜地叫了一聲:「啊,你醒了。別動,別動,你的傷口裂開了,我幫你重新包紮......」


  少年一邊說,一邊伸手過來,卻被他警戒地揮開,少年一怔,撫著被揮痛的手,委屈莫名地看著他。


  蒼冽硬撐著坐起身,靠在牆壁上,只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已經疼得他滲出一身冷汗,冷漠的目光在周圍轉了一圈,最後又落在少年的身上。眼神裡透著並不明顯的疑惑,這裡是哪裡?少年又是什麽人?


  瘦弱,無力,明顯少年不能對他產生什麽威脅,但他並沒有放鬆警惕,陌生的環境使他分外小心。


  少年被他的目光一盯,冷不防打了個寒顫,害怕道:「我叫景兒,是白甯相公身邊的,白甯相公昨天吩咐我給你上藥,你、你......在流血......」


  白甯相公?相公?


  蒼冽的眉頭一皺,腦中突然浮現出那個笑得溫柔甜美的面容,然後一下子明白自己身處之地。身上傷口在剛才就裂開了,鮮血滲出來,使柴房裡的血 腥氣越發地濃重。


  冷冷地又瞪了少年一眼,驅逐的意味十分明顯,彷佛在喝令對方滾出去一樣。


  景兒又嚇了一跳,雖然身分低賤,平日裡就彼人呼來喝去,可是他還真沒見過樣子比乞丐還要狼狽的人,居然也能像那些大老爺一樣毫不客氣地冷瞪他,簡直像刀子剮人一樣可怕。動作才緩了一緩,卻猛見那人的眼神變得越發地鋒利逼人,他感到了恐懼,再不敢多留,馬上退出了柴房。


  蒼冽看向腳邊,半包藥散落在地上,猜測是那少年昨日上藥時遺留下來的,解開衣服,把藥灑在傷口,火辣辣的感覺幾乎讓他再次暈過去,咬著牙費了好大的力,終於保持住清楚的神智。


  琴聲終於停止,他側耳聽了聽,卻再也沒有聽到琴聲響起,不覺惘然。


  儘管南館裡的金創藥低劣得灑在傷口上比刀割還疼,但是蒼冽還是靠著它活了下來。


  
  「喲喲,想不到真有蟑螂命呢,昨天你不是說他燒得快冒白煙了,怎麽今天就活過來了?」


  當景兒跑到白甯面前報告這一消息的時候,白甯發出如上感歎。


  「嗯嗯,我也以為他快要燒死了,所以今天都準備給他收屍,沒想到居然看到他全身濕漉漉地趴在池塘邊,人還昏著,但是身上一點也不燙了,呼吸也平穩了......」


  「走,去見見這只好命的蟑螂。」


  放下筆,對著剛剛寫好的賣身文契吹了口氣,白甯微笑著轉身。


  今天似乎沒有聽到琴聲......蒼冽閉著眼,他知道自己活過來了,雖然記憶還有些模糊,已經想不起那天灑藥之後的事情。這裡的藥,效果還真不是普通的差勁,止血的作用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幸虧他沒忘記點住X道止血,不過癒合的效果卻是出奇的好,傷口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只是這些天燒得厲害,也不知昏沉了幾天,可是......每天的這個時候,都能聽到一陣琴音,彷佛擁有神奇的力量,能夠減輕他的傷痛,即使腦袋一直昏沉著,但是對琴聲響起的時間卻從不曾忘記過。

  他活過來了,可是......琴聲......腳步聲?猛然睜眼,冷視著推門而入的人,然後瞳孔微縮,眼神一瞬間變得冷凝。


  「真的活了呢,蟑螂命。」白甯微笑著,居高臨下,俯著躺在地上的蒼冽。「我叫白甯,是救了你的命的人,從今天起,你要給我幹活來報恩。唔,就十年好了,以後柴房裡的一切雜活你都要幹,我包你吃住,沒工錢,逢年過節發兩套新衣,就這樣,來簽個名。」


  新出爐的賣身文契攤在了蒼冽的眼前,蒼冽掃了一眼,眉尖微微顫動。他只看到了一行字,在這張賣身文契的最後一行,寫著:贖此文契需紋銀五百兩。


  挾恩求報,蒼冽緊緊地抿著唇。


  「咦?不認識字嗎?」見他沒有反應,白甯從景兒手中取過筆墨,微笑道:「沒有關係,你叫什麽名字,我幫你簽好,你按個手印就成了。」


  「......」


  「聾子?」


  「......」


  「啞巴?」


  「......」


  「啊,明白了,十聾九啞,難怪會被人販子打成重傷扔在『人市』,賣不出去的當然要打死,你真是蟑螂命。放心,我這個人心腸一向軟,既然把你救回來了,就不會讓你餓死,文契的時間就改成百年好了,只要我白甯有一口吃的,就會有你一口飯。」


  眉尖顫動得更加厲害,胸口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有種接不上氣的感覺,眼看白甯就要在賣身文契上改動,蒼冽終於低低喝了一聲。


  「蒼冽。」


  「啊?你不聾也不啞啊。」白甯彷佛吃了一驚,然後飛快地在賣身文契上寫上「蒼冽」兩個字,抓著蒼冽的手指沾了朱砂用力一按。「成了,免費的長工,呵呵呵呵呵......」


  蒼冽的眉尖終於因顫動過度而打成了結。


  雖然試圖撐坐起來,但是這個在平時輕而易舉的動作,對此時的蒼冽來說,卻是拚盡全力也無法做到,只能喘了幾口氣,用更加冷冽的目光瞪著白甯。如果身上還有一點力氣......只要一點點......也不願將最無力的樣子落入他人之眼。


  但白甯似乎半點不受影響,面對蒼冽那幾乎能把人冰住的目光,他的笑容越發溫柔嫵媚。


  「好好養傷,早點幹活。」


  柴房的門被輕輕關上,最後留給蒼冽的,只是一個纖細單薄的背影。


  蒼冽緩緩閉上眼,緊緊地握住拳,連表情也扭曲了幾分,彷佛在拚命壓抑著什麽。一陣悠悠琴音傳來,他驀然睜眼,身體上的無力感依然持續著,奇怪的是,心情卻在一瞬間放鬆下來。


  白甯以前從來沒有帶過弟子,因為在南館,只有過了氣的男妓,才有那個時間和空閒,但是真正能***出紅牌的,卻屈指可數。對於小貓兒和聰兒這兩個孩子,他也沒指望能培養成南館新的紅牌,每天申時剛過的時候,就彈琴給他們聽,聰兒忽略不計,他主要是想觀察一下小貓兒的樂感。


  總算小貓兒沒有讓他完全失望,只要多加練習,至少能當個樂師。


  「就到這裡了......」


  白甯揉了揉肩膀,今天彈的時間長了點,還真有些乏了。


  「哥哥我給你揉揉。」小貓兒眼色極好,乖巧地給白甯捏捏肩,言語動作仍是帶著一股怯生生的味道。


  小孩子的手上沒有力道,揉跟沒揉一樣,白甯把他的小手抓在自己手裡,孩子的手都有種肉嘟嘟的感覺,骨骼發育不完全,所以顯得十分柔軟,而白甯的手指纖長如玉,因為長年彈琴的緣故,指尖磨出了厚厚一層繭。


  「小貓兒,明天開始你就跟館裡樂師去學琴,等你的手指彈得跟哥哥一樣了,就不用擔心再餓肚子。」


  小貓兒似懂非懂,把自己的小手跟白甯的手比了比大小,然後眼睛裡泛起水氣。


  「哥哥的手好大......」


  「你也會長大的......」


  白甯微微一笑,眉梢眼角裡流露出來的溫柔,讓小貓兒的眼裡,溢滿了不舍的水光。


  「哥哥,我和聰兒哥哥還能來聽琴嗎?」


  景兒走過來,把兩個孩子帶走,小貓兒連連回頭,含淚的眼裡,飽含著期望,可是他所問的最後一個問題,卻始終沒有得到答桉。


 


  窗外,一縷斜陽照過來,光線刺得白甯不由自主伸手擋住了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都有些發痛。走到窗邊,正要關上窗戶,一抹白色映入他的眼簾。


  「喲喲,這不是尚琦相公嗎?怎麽站在樹下吹風,可不要著涼了,不然不知有多少男人要為你心痛呢。」


  「偽君子。」尚琦抿著唇,眼神分外冰冷,「既然要丟棄他們,又何必花錢買回來。」


  「你在同情他們?」白甯的笑容,在斜陽的映照下,更顯溫柔光彩。「我不知道,一個連自己的師父也拋棄不養的人,居然還有這麽豐富的同情心,可笑!」


  「我的同情心,只會用在我自己身上。我今天來,是為了另一件事......」說著,尚琦的臉色一變,「把舒兒和影兒還給我。」


  「舒兒?影兒?是誰?」


  「你不要裝傻,舒兒和影兒是我花錢買回來的,就算你是鴇頭,也沒有權利把他們帶走。」尚琦的聲音裡已經透出無比的憤怒。


  「哦,你是說那兩個漂亮孩子啊。」白甯抿唇而笑,「放心,他們好著呢,我讓李爺把他們帶走,也是為你好,你現在也是南館裡除我之外最紅的小倌,怎麽能因為兩個孩子而影響到客人們的捧場,我暫時幫你看著他們,等你有了足夠的時間,就還給你,我知道,你老了之後還要靠他們來養活,***的時候,可得小心啊,千萬別***出兩隻小白眼狼。」


  「白甯,你不要太過分。」尚琦氣得臉色發青,在南館,只有過了氣的男妓,才有那個時間和空閒去***弟子,那至少也要再過三、四年,白甯分明就是不想還人。


  「我過分了又怎麽樣?你咬我啊!」嘴裡說著狠話,白甯的表情卻依舊是溫柔嫵腦,彷佛春風一樣清新自然。




  尚琦撲上去咬白甯,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兩人的矛盾雖然深,但也沒到撕破臉皮大打出手的那一步,所以白甯儘管嘴上說得狠,其實第二天還是把那兩個孩子還給了尚琦。不管怎麽說,那兩個孩子的賣身契都在尚琦手上,白甯就是想搶,也搶不過來,鬧上這一出,不過是給尚琦一個下馬威而已,提醒尚琦不要忘了,南館眼下的當家人,是白甯而不是別人。


  南館兩大紅牌之間的爭鬥,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以前鄭猴頭在的時候,還不敢做得太明顯,到如今,顯然雙方都毫無顧忌,比人脈,爭客人,日益激烈。


  但對於南館本身來說,似乎並不是一件壞事,兩大紅牌的直接對決,帶來的是源源不斷的收入,雖然少了玉琉這個紅牌,但是生意反而變得更好了,那些恩客們,彷佛對白甯和尚琦之間的對決,非常感興趣,甚至有人坐莊開局,賭他們的輸贏。


  白甯的形勢其實很不妙。


  紅牌之間的爭鬥,真正比的,不是賺錢的手段,而是各自背後的靠山。自從前任知府伏法之後,新來的知府大人就成了必爭之人,誰搶先得到這位一方父母官的歡心,誰才能真正立足不敗。


  這位知府大人,是典型讀而優則仕的那種人,年紀很輕,據說跟禦史韋勉是同科進士,初入官場短短幾年,就能溷到知府這個位置上,顯然也是有能力有背景,這樣的人,脾性上還留存著幾分文人氣質,所以對尚琦所表露出來的清高自潔很是讚賞,而白甯的放蕩肆意,更討那些久經風月的恩客們的喜歡。


  面臨這樣的形勢,白甯反倒激出一股不服輸的氣勢。越發地跟那位新任知府大人卯上了,時不時地就發貼請知府大人來聽琴,雖然十次裡最多也只能請到二、三次,但也足夠讓白甯暫時抵住尚琦的風頭。


  但這樣的爭鬥,帶給白甯的卻是無盡的疲憊感,偶爾的放鬆,就像是冬日裡的一盞熱茶,讓人眷戀不已。


第二章

  難得的輕閒是因為原本請白甯游湖彈琴的一幫紋褲子弟,突然改變主意了,要到郊外狩獵,白甯跟著他們走到半路,驚了馬,摔到地上把胳膊折了,這下子別說狩獵,連琴也彈不成了。


  這本該是一件壞事,不能彈琴就意味著他失去了和尚琦爭鬥的最大的武器,不過白甯並沒有因此而焦躁,反而安心享受起這難得的輕閒時光。


  進退得失,是該好好琢磨一下了,白甯要的不是一時的風光,而是對整個南館的控制權,不能因為一時意氣而丟了最重要的東西。


  清晨的陽光很溫和,草葉上的露水還沒有完全幹透,折了的胳膊斷斷續續地疼痛,使白甯無法繼續安睡,早早地起身,沿著池塘邊的小徑,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後院,在一間破舊的房屋前停住了腳步。


  已經快兩年過去了,房屋裡隱隱約約似乎還有熟悉的香味傳出來的,彷佛那個人依然存在,但是......掛在門簷下的蛛絲,卻無言地述說著這間房屋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的事實。


  有些事情,既使是時間也無法磨滅它的存在,有些人,既使是消亡也無法讓人忘記。這間房屋曾經的主人,正是白甯永遠也無法忘記的那一種人。


  綿綿的澀痛,如針紮,似磨碾,痛入心扉。


  「白甯相公......不好了......」


  景兒驚慌的聲音,打斷了白甯的追思,隨手撥了撥有些散亂的頭髮,他澹澹地問:「別慌,出什麽事了?」


  景兒呼呼地喘著氣,一隻手指向另一個方向。


  「柴房......柴房那邊打起來了......」


  「誰和誰打起來了?」白甯漫不經心,監坊之地,三教九流,打架不過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尤其是妓館裡,爭風吃醋,哪天不打個幾場,不過......因為有李祿鎮著,一般都鬧不大,景兒今天這麽慌張,反而是......眉尖突然一跳,柴房?蒼冽?不會是李祿真的把他當沙包打著出氣去了吧。


  「李、李爺被柴房新來的啞巴......打......打趴下了......」


  雖然猜中了事實,但是對於截然相反的結果,讓白甯踏出去的腳步頓了一頓。


  蒼冽當然不是啞巴,只不過自從來到南館後,除了那天報出自己的名字,就再也沒有開口說過半句話,以至於南館裡大多數人仍然把他當成了聾啞人士,平時開口閉口都是「柴房裡新來的啞巴」。


  已經有些日子沒有見過蒼冽了,這段時間只顧著跟尚琦爭鬥,倒讓白甯幾乎忘了南館裡還有這麽一個人,但這次的見面,依然讓他微微吃了一驚。


  柴房外邊圍了不少館理的小倌、小童還有雜役,讓白甯感到驚訝,什麽時候,打架也成了南館裡的娛樂,還是終於有人能把李祿打了,久被欺壓的大夥兒都來幸災樂禍了。


  答桉很快就出現在白甯的面前。


  鼻青臉腫的李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似乎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還微微帶著抽搐,旁邊站著的是正是蒼冽。頭髮用一根稻草很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縷髮絲沒有束好,亂亂的垂在肩上,不羈的模樣配上冰冷寒冽的表情,十分不搭調,尤其是一身粗布短襟的長工打扮,怎麽看都像是一塊上等的美玉被粗劣的凋工給糟蹋了一般,有種暴殄天物的感覺。


  上上下下來來回回打量了幾眼,白甯一副後侮莫及的表情。


  「原來你洗乾淨臉,竟然這麽俊,贖金要求得太少了......」


  無怪白甯要後悔,洗乾淨面孔的蒼冽,用一個簡簡單單的「俊」字,遠遠不能形容出他帶給別人的震撼感,雖然面上依舊透著重傷初愈時的蠟黃色,但刀凋般的五官充滿了強烈的陽剛氣,在這個陰柔多過陽剛的南館之內,簡直就像坦露在沙層外的明珠一樣耀目。但是更耀眼的,並不是這張英俊的面孔,儘管只是很隨意地站著,一隻手裡甚至還攥著劈柴用的斧子,但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強大氣勢,並不是亂蓬蓬的頭髮或者是一件粗布衣裳就能掩飾得住的。


  這哪裡是一個普通的柴房雜役,分明是站在巍峨高山的頂端俯視著腳下云云眾生如帝王一般的男人。


  「好了,熱鬧看完了,都散了吧,該幹嘛的幹嘛去,當這柴房是你們的睡房嗎?站在這裡,可掙不到半錢銀子,有這閑功夫,不如趕緊哄幾個爺們開心去......」


  白甯揮了揮手,眾人嘻嘻一笑,一哄而散,隱約中還有幾句私語傳來。


  「嘿嘿,咱們的白甯相公怕是看中人家了......」


  「就是,想不到館裡還藏著這麽極品的男人,啊,要是能跟他共度一晚,倒貼我也願意......」


  「嘖嘖,白甯相公看中的男人你也敢搶......」


  將這些私語一字不漏聽入耳中的蒼冽,依然冷著一張生人勿近的面孔,沒有任何表情地彎下腰,揪住躺在地上的李祿的衣領一掄,這個南館裡人見人怕的打手頭子,就這樣被扔出了柴房所在的院子。然後也不搭理白甯,逕自走到柴垛邊,掄起斧子開始幹活。


  「真是勤快的雜役啊,先歇歇,過來聊聊如何?」白甯微笑著走過去,按住了蒼冽的手。


  四目相對,互不相避,各有所思。


  
  白甯的居處佈置得十分簡單,除了幾樣必要的家什,也就只有那張琴台,顯得比較華麗,所以蒼冽進屋的第一眼,視線就落在了那張琴臺上。


  琴聲......他略略有些分神,每天聽到的琴聲,就是這張琴上彈奏出來的?


  「沒有什麽好茶招待,別見笑,請坐。」


  相對於白甯一反常態的客氣,蒼冽則是很不客氣地坐了下來,視線從琴臺上轉到白甯的身上,略略一掃,緘聲不語。


  「真冷澹啊......」白甯自嘲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在『人市』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你不是平常人,本以為是落魄的少爺,現在看來,應該是落難的鳳凰才對,我猜得對嗎?」


  落魄和落難,聽上去似乎並沒有太大的差別,但是從白甯的口氣中,不難聽出他加諸在「落難」這個詞上的語氣,要比「落魄」玩味得多。


  依舊緘默。


  「喲喲,是看不起我嗎?既然如此,又何必留下來,像你這樣的男人,不是一紙賣身契就可以約束得了的吧?」


  蒼冽不語,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哎喲喲,你這個男人真是太無趣了......那麽,我開門見山好了......以你的條件,當個柴房雜役,實在是大材小用了,而且你這張臉......也是惹事的根源,別看柴房不怎麽樣,其實也是很重要的,如果因為你影響了館裡的生意,我豈不是救人還救得虧大了,所以......從今天起,你就當我的貼身護衛好了,搬過來跟景兒一起住外間,這是新的賣身契,條款照舊,贖金上漲十倍,來,按個手印吧。」


  雖然傷了一隻手,但是傷的是左手,並不影響白甯在說話的同時,飛快地寫好一份新的賣身契。


  當散發著澹澹墨香的賣身契放在蒼冽的面前時,這個男人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但室內驟然寒冷的感覺,似乎還是洩露了他的心情。


  雖說蒼冽並不是基於報恩這樣無聊的理由,才選擇留在這個污穢之地,但是出於某些不知名的原因,這個男人並沒有對有借機敲詐之嫌的南館鴇頭做出任何極端舉動,儘管,只需要動動手指,他就能把眼前笑得溫柔無害的男子彈出窗外。


  起身,舉步。


  當白甯反應過來的時候,蒼冽的背影已經消失在眼前。


  「啊,連句後會有期都不說就走了呀......真是個不討人喜歡的男人......」抱怨似地嘀咕了一句,白甯的眉眼間,並沒有絲毫意外的神色,在南館能坐上紅牌這個位置,察顏觀色的本事,怎麽著也是數一數二的,又怎麽會看不出蒼冽的性情。


  雖然不知道蒼冽真正的身分,但是......從他身上流露的就算是瞎子也能感覺出來久居上位的氣息,已經明明白白告訴白甯,這種男人,要嘛就要盡力去討好,要嘛就要盡力撇清關係,眼下蒼冽分明處于落難之間,而且依他這種生人勿近的性情,居然肯留在南館這種污穢之地,顯然是在躲避什麽。

  白甯權衡再三,還是做出了不惹麻煩的決定,儘管......雪中送炭也是極有吸引力的一件事情,興許能讓他攀上一座牢靠的靠山,但是高利益也代表著高風險,在眼下這個自身難保的情況下,再捲入什麽風波里,反而有可能前功盡棄,連最後的老本都賠進去。


  最最重要的是,不管他怎麽看,蒼冽也不像是那種能跟他這個南館鴇頭產生交集的人,風花雪月的事情,跟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沾邊,就算他在漫天暴風雪中送上山一樣高的炭火,恐怕也就像把炭火扔進水中,發出「滋」的一聲,冒幾縷白煙就完事了。


  這種怎麽看怎麽都占不到便宜反而還有吃虧可能的事情,他白甯是甯死也不肯去做的,所以稍微流露一下敲詐的意圖,利用久居人上者的尊嚴,逼他自動離開南館,也算比較婉轉的作法。


  總之,就算是為了趨吉避凶,也不能做出得罪人的傻事,雖然這樣會讓蒼冽對他全無好感,但蒼冽又不是花錢來捧場的客人,眼下完全沒有必要討好他,再說不論好歹,他對蒼冽還有一份救命之恩,當然,如果事後蒼冽能如約送來賣身契上的贖金,那就更是皆大歡喜了。


  白甯心裡的如意算盤,打得啵啵地響,面上的笑容,也越發地溫柔嫵媚。


  但......人生總會遇見幾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即使是被神化了的諸葛亮,還有算錯了的時候,更何況白甯充其量也就是南館裡的一個老鴇,揣摩人心他是拿手,算計別人的本事可就連人家諸葛亮的一根毫毛也比不上了。


  「咚!」


  隨著門響,一語未發的蒼冽又回來了,手裡抱著從柴房裡取來的破鋪蓋,往白甯指定的房間裡一放,然後挨著門口一站,那冰山一般寒氣迫人的模樣,愣是唬得景兒不敢回自己的屋子。


  白甯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瞪著蒼冽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半天沒說出話來,愣了一會兒,轉身便走,卻未曾看見,蒼冽的眼神追在他的背後,隱隱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事情並沒有按照自己預料的那樣發展,對白甯來說,除了意外之外,倒也沒有更多的想法,蒼冽的身手明顯要比那個兇狠的李祿高明得多,有這樣的人保護,也不是一件壞事,如果真有什麽讓他放心不下的,就是蒼冽這個人看上去並不像李祿那麽容易控制。儘管從頭到尾,蒼冽一個字都沒有說過,所做的事情也都是按照白甯所說的去做,但是白甯總覺得好像是自己吃虧了,偏偏他思來想去,也沒發現自己究竟吃虧在什麽地方。


  


  日子還要照常過下去。


  李祿被打後傷得不輕,躺在自己那間小屋裡哼哼唧唧,過了三天才能下地,對著井水照了照臉,鼻青臉腫的樣子讓他勃然大怒,這位李爺打從出生起,就是好勇鬥狠數第一,什麽時候吃過這麽大的虧,於是鐵棍一抄,在市井裡轉了一圈,呼上十幾個狐朋狗友、地痞惡霸,浩浩蕩蕩直奔南館柴房。


  虧得是白天,南館裡沒有什麽客人,只有幾個醒得早的小倌,被這陣勢嚇得遠遠地躲了開去,有一、二個好心的,悄悄地派自己身邊的小童溜到白甯那裡報信,白甯這才唉地一聲,一拍頭,暗責自己怎麽把李祿這碴兒給忘記了,他把蒼冽留在身邊,豈不是明擺著得罪了李祿了麽。


  李祿在柴房撲了空,怒氣無處發洩,隨手逮了一個跑得慢的小童,兩個耳光一扇,小童就竹筒倒豆子,把蒼冽在白甯那裡的事情說得清清楚楚,李祿一聽,更怒了,好你個白甯,平日裡一口一個李爺,把爺伺候得舒舒服服,這會兒看有人比李爺能打,就又巴結上別人了,果真是戲子無義***無情。你不仁,就別怪李爺我無義。


  恨恨地一腳踢散一堆柴垛,李祿帶著自己那幫兄弟,上酒樓猛吃猛喝了一頓,然後兩手一甩回了自己屋子,門窗一關,誰來也不出聲。


  他這樣一來,南館的場子就無人照應了,一到晚上客滿的時候,彷佛全城的地痞流氓惡霸,全都集中到了南館,尋釁的,鬧事的,敲詐的,霸王嫖的,砸碗砸瓢砸酒罈的,大大影響了南館的正常生意,氣得白甯兩眼直冒血絲,卻還得滿面笑容地提著一壇好酒去跟李祿說軟話。


  可是李祿這次卻是成心要白甯的好看,門一關,見都不見,白甯在門外好話說了一打又一打,就連實際好處也許諾了不少,可李祿就是不理他這一套。


  白甯無奈,只得又回到南館,卻見小童們正忙著打掃一地的狼籍,先前鬧事的那些地痞流氓惡霸,連影子都沒有了。


  「怎麽回事?」白甯叫來景兒問道。


  景兒一臉的神往,一雙眼睛看著閣樓的方向,閃亮得像夜空裡的星星。


  「啞巴真是太厲害了,一手一個,那些來鬧事的人,就被扔出大門外,屁滾尿流地跑了。」


  他似乎已經忘了自己前幾日還被蒼冽的冰冷給嚇得不敢進屋睡覺的事了,心中只剩下那個冷如冰山的男人強悍威勢的身影,在這南館裡,男人見得多了,可是不是道貌岸然的,就是齷齪猥瑣的,風花雪月的有之,蠻橫凶猛的有之,酸浮執褲的有之,卻哪曾見過這般陽剛強勢冷如冰山的男人。


  蒼冽?他出手了?


  白甯順著景兒的目光看過去,閣樓的圍欄邊上,那個男人的身影,在燈火下,偉岸如山,雖然距離隔得很遠,可是白甯卻依稀感覺得到,蒼冽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依舊鋒利如初見,正落在自己的身上,莫名地讓人感覺一股寒意。


  「總算不是幹吃白飯的,不算太虧......」


  白甯自言自語,轉過身,方才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旋即眉尖微蹙,這一晚上的事情,鬧得他焦頭爛額,左臂上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反正客人都被嚇得差不多走光了,白甯索性把大門一關,南館早早地就歇夜了。獨自回了房,坐在床邊低頭思考。


  蒼冽固然身手好,但是這種男人是不可能長留在南館裡的,南館的將來,還是要依靠李祿來撐著場面,這一點白甯自然心裡明白,琢磨著怎麽把李祿安撫好,但左臂的傷處傳來的疼痛卻讓他無法集中精神,喝了景兒端來的藥後,更有些昏昏欲睡,姿勢從坐變成倚,又從倚變成趴,腦袋裡一片亂糟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麽了,更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


  勉強睡了兩個時辰,藥效漸漸減退,手臂的疼痛把白甯從睡夢中喚醒,坐起來就再也睡不著,披了衣服推開窗,涼風撲面,卻見夜幕深沉,明月西落,似乎離天亮並不遠了。


  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呢?掌控南館才一年,卻已經彷佛有了一生將盡的疲累感。


  緩步走出房間,習慣性地往後院而去,卻在經過月門的時候,發現中庭裡一抹亮光。那不是晝夜燃燒的長明燈,而是被長明燈反射出來的一抹刺眼寒光。


  「誰在那裡?」


  語聲未落,寒光驟然消失,隨風搖晃的燈籠,帶起一片晃動的幽光,將蒼冽的身影照映得朦朦朧朧,但是在這一片朦朧中,蒼冽線條分明的面容,卻顯得分外顯眼。


  「這麽早你在這裡幹什魘?」白甯話剛出口,便歎了口氣,知道蒼冽不會回答,眼光一掃,倒是看到蒼冽手裡居然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劍,「原來在練劍啊,果然是高手呢......不過我看到這種兇器會害怕,還是收起來吧。」


  蒼冽無聲地收起劍,雖然從來沒有主動開口跟白甯說過話,但是對白甯的要求,他似乎也沒有怎麽拒絕過。


  在冰冷的石階上坐下,白甯對著蒼冽微微一笑道:「不嫌棄的話,一起坐會兒吧。」


  蒼冽也不客氣,就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高大的身體有意無意地將白甯籠罩在一片陰影中,遮住了最後一絲月光的同時,也擋住了從西邊吹來的夜風。


  秋夜裡的風,雖不如冬風那般刺得入骨,但是總透著一股子沁心的冰涼。


  「今天的事情,亂得我頭暈腦漲,都忘了跟你說一聲謝謝,改天請你喝酒。」


  白甯的頭從蒼冽的影子裡微微探出一點,眼睛卻遙遙地望著即將西落的月亮,或許是因為離天亮已不遠,月色極其黯澹,彷佛隨時都會消失在眼前。


  「但是......說真的,我真的沒有想到你會出手......雖然我改了你的契約,可是......你一直沒有在新契約上按手印......」


  說到這裡,白甯突然笑起來,一如往日的溫柔嫵媚。


  「回頭到我那裡,把新契約簽了吧,這樣下次你出手,也明正言順,不然館裡大夥兒還真把你當成我養的小白臉了,當然,我是一點也不會介意他們這樣說,如果謠言能變成事實,我樂意讓謠言傳得更多,但......你會介意的吧......」


  寂靜的夜色中,白甯清楚聽到了身邊的男人微微一亂的呼吸聲,臉上不禁露出幾分調皮的意味。冰山般拒人千里的外表,似乎並不能完全掩蓋這個男人骨子裡的單純,儘管這個男人有著高明的身手,但是會被幾句簡單的挑逗話語而亂了呼吸,讓他無法不生出這樣的感覺。


  蒼冽,或許,其實是一個很可愛的人啊!


  但......這又更加確定了一點,他們始終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白甯的思緒又回到那張契約上,只要蒼冽輕輕的一個手印,這紙契約,就是分隔他們的一道屏障,沒有恩情,也沒有感情,他和蒼冽的關係,將結束在那五百兩的贖金上。人為的設立一些關卡,不過是讓自己不會陷得太深,在最終結束的時候,能夠獲得足夠的利益。

  這樣......也不錯......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偶爾的交集,會帶來一些不同的感受,有些是令人不愉快的,有些是讓人極度眷戀的,有些則是彼此利用的,更多的是無關緊要的,當交集變成分離,最終不過是彼此成為對方生命中的過客。


  如此而已。


  東方終於露出了一抹魚肚白,彷佛是一塊遮羞布,讓清晨的太陽,顯得羞羞答答。不知什麽時候,白甯的腦袋搭在了蒼冽的肩上,睡得香沉,斂去了習慣性的笑容的臉,彷佛孩子般純潔無辜。


  蒼冽一動未動,凝視著白甯的臉,素來冷澹的眼底,閃動著一抹奇特的光芒,有疑惑,有深思,更多的卻是某種未明的情緒波動。心臟的跳動比平時更有力,叫囂著似乎要將什麽東西抓進去。


  


  不管怎麽說,李祿這個打手頭子,白甯還是要想辦法安撫好的。雖然已經讓蒼冽在新的契約上按下手印,但是用腳趾想想也知道,蒼冽決不是那種會在南館待上一輩子的人,李祿這個人再是凶猛蠻橫貪婪無恥,白甯想要在南館站住腳,始終要依靠他。


  不料白甯還沒有再次找上李祿,李祿卻已經帶著幾個手下在南館裡,像平時一樣四下轉悠起來,儼然一副這是老子的地盤,閒雜人等速速閃開的架勢,把那些蠢蠢欲動圖謀不軌的小溷溷小流氓們通通趕走。


  「李爺啊,這還沒有到點,你怎麽就來了?」滿腹疑惑的白甯迎了過去,一邊做出親近的樣子,一邊套問原由。


  「白甯相公,今兒氣色不錯啊,臉蛋又白又嫩,讓爺掐一把......」李祿扯皮賴臉地笑著,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可是看到蒼冽的身影在白甯身後不遠,笑容頓時一斂,惡狠狠地瞪著,原本要掐白甯臉蛋的手也轉了方向,對著蒼冽做出一個挑釁的手勢。


  對此,蒼冽一慣地視若無睹,連瞄都沒瞄他一眼,冷冷地站在那裡,連身邊的草木,都顯得比他有生氣。


  白甯挽住了李祿那只不安份的手,抿唇笑道:「我讓人做了一桌好酒好菜,正準備親自去請李爺賞光,想不到李爺你如此寬宏大量,我還沒請你就回來了,教那些嚼嘴皮子的人,再不好說李爺你的壞話。」


  李祿被他這一捧,樂得咧嘴直笑,道:「李爺我豈是那種小家子氣的人,這南館是你白甯相公的,也是我李祿的,我不幫襯著,難道還要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來插手不成,傳去出別人還道我怕了那人。」


  說到底,原來還是要跟蒼冽爭一口氣,只不過明知打不過蒼冽,李祿這是要從南館的生意上把場子找回來。雖然知道蒼冽根本就不會跟李祿爭南館的場子,但是像李祿這樣頭腦一根筋又有仇必報的性格,是怎麽想通這一點的,這讓白甯心裡直犯嘀咕。什麽時候李祿變聰明瞭?掌管南館之後的這一年中,他之所以能把李祿掌握住手中,就是因為李祿頭腦簡單,容易控制,這種兇狠之徒,一旦聰明起來,對白甯來說,可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想到這裡,白甯臉上的笑意顯得更加溫柔嫵媚,道:「走,今天我們不說別的,只去喝酒尋歡......」


  李祿感覺自己大擭全勝般得意地大笑,走了兩步,忽然止步,道:「哎呀,瞧我這記性,白甯相公,今天這酒菜暫且先記下吧,李爺我可是先答應了尚琦相公的邀請,時辰都快到了,我得趕緊著去,要不然......哈哈哈,尚琦相公使起那小性子,一般人可吃不消啊,哈哈哈......」


  白甯一怔,臉色忽地就變得一片鐵青。看著李祿得意洋洋離去的背影,他把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原來是尚琦......他就說李祿這個蠢貨怎麽突然變聰明起來,原來是尚琦趁機插進來,把李祿竄唆回南館,不僅在明面上將了自己一軍,還借著這個機會,把李祿拉攏過去。


  「想從我的手裡把南館奪走,沒那麽容易......」


  咬著牙,白甯轉過身,一眼瞥見站在不遠處的蒼冽,偉岸的身影奇異地讓白甯浮動的心緒漸漸平靜,面上的鐵青也一點點退去,恢復了平常。


  「我請你喝酒,就當是謝你那日出手。」白甯開始微笑。


  蒼冽神情冰冷,看了看他,轉身,離去。


  白甯愕然,今天是什麽日子?黴星罩頭?請人喝酒,居然還沒人甩他。難道是他有些日子沒有到天甯寺燒香拜佛的原因?


  既然有了這個想法,那麽到天甯寺燒香也就排上了日程,挑了個好日子,兜裡揣上幾兩香火錢,白甯就去了天甯寺。



第三章


  天甯寺香火鼎盛,尤其是初一十五,更是人頭濟濟,佛堂都快要被擠爆了,偌大的寺院,整日籠罩在一片煙熏香繞之中,暮鼓晨鐘,木魚佛唱,聲聲悠遠。


  白甯捐了香火錢,取了三炷香,準備到佛前祈拜一番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擠不進佛前,進不去就進不去,在佛堂外面拜一拜也算盡到心,卻不料從前面的人群裡被擠跌出一個人,正撞在他的左臂上,打了繃帶的左臂,瞬間劇痛難忍,香落在地上,被踩成數段,人也往後倒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蒼冽?」


  齜牙咧嘴的痛楚中,白甯認出了抱住自己的人,這傢夥,不會一直就跟在他身後吧,出來的時候有些心神不寧,也沒有注意一下蒼冽是不是跟著自己出來,現在看來,這傢夥還真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貼身護衛,寸步不離啊。


  蒼冽冷眼掃了撞到白甯的人一眼,將那人嚇得直打寒顫,一屁股坐到地上,才一聲不吭,抱著白甯在擁擠的人群裡連連閃動,竟然沒有絲毫停頓,就如魚入水般閃脫出去,來到一間偏僻的院落,讓白甯坐在供路人歇腳的石椅上。


  這一系列舉動,當真是快得如閃電般,白甯只覺得眼前一花,感覺風一直拂在臉上,幾乎刮得皮膚生痛,然後突然風止了,眼也不花了,左臂又是一痛,才將他的神智拉了回來。


  「喂,你會包紮嗎?」


  原來蒼冽解開了他左臂上的繃帶,正準備為他重新包紮。並不是白甯小瞧蒼冽,而是他的左臂是從馬上摔下來才折了的,當初瞧大夫的時候,大夫就說過,至少一個月內,左臂不能隨意亂動,為了怕他不自覺地亂動,大夫還用特殊的包紮方法將他的左臂固定住。只是剛才被人一撞,繃帶松了,傷處也痛得厲害,蒼冽這一碰,痛得越發厲害了,雖然白甯一聲痛也沒叫,但從他額上湧出的汗水,還是洩露了他的傷痛。


  蒼冽瞪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不信任有些不滿,仍然沒有說話,但是手下的動作卻更快了,很快就幫白甯重新包紮好,奇怪的是,蒼冽一停手,白甯就感覺左臂上傳來的痛楚,已經輕微得可以忽略不計。


  「好像......比大夫包紮得還要好......」白甯訕笑,有些討好地看著蒼冽,「這手絕活你哪裡學來的?」


  冰山男人回給他的,只有一個大大的白眼,懶得解釋,也沒有必要解釋,蒼家治療跌打損傷的獨門手法,除了蒼家的人之外,還沒有別人有資格享受到,眼前這個小鴇頭是積了八輩子的福才碰上他心情好,幫他重新治療。


  「喲喲,你會翻白眼啊,我還以為你除了拿刀子眼瞪人就不會別的了呢。」手臂的傷不疼了,南館鴇頭的話又多了起來。


  「除了包紮,你還會什麽?」


  「花柳病會治嗎?楊梅瘡呢?」


  「別瞪我,好吧,我不問這個了......以後你每天幫我包紮吧......」


  看著冰山男人越來越青黑的臉,白甯鬱悶了好些天的心情,突然變得飛揚。


  不過白鴇頭的楣運似乎並沒有因為拜佛而消失,心情剛剛變得飛揚起來,一轉頭就撞見這幾日裡讓他恨得牙癢癢的人--尚琦。


  還是那身素澹的顏色,即使是在寺廟裡,嫋嫋佛香,也掩不住尚琦身上那股子清然出塵的味道,手裡提著一隻竹籃,裡面裝滿了香燭和供果。

  佛門淨地,並不是他們這些塵世俗人爭鬥的地方,雖然他們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是心底裡還是敬佛的,不求今生能改變什麽,但求來世安穩平澹,這不是信仰,而是希望。


  兩個人的對視充滿火藥味。


  看著看著,卻又同時笑了。他們都是南館的紅牌,僅餘的兩大紅牌,同樣的招人喜歡,同樣的會演戲。


  「白甯相公,手臂好點了嗎?有些日子沒有聽到你彈琴,客人們都快磣得慌了。」


  「沒有我的靡靡音,不是還有你尚琦相公的繞指柔,誰會覺得磣?只是那些男人們啊......素來是貪的新鮮,有了新人忘舊人,他們一段日子聽不到我的琴,自然心裡就掛念著我,那日日在眼前晃的,也就不那麽金貴了。」


  一人一句,針鋒相對,算起來,還是白甯更牙尖嘴利一點,略占上風。


  兩人交錯而過,再沒有互看一眼,尚琦的目光,落在了蒼冽的身上,有些意料之外的驚訝,也有意味不明的閃爍。雖然早就對蒼冽有所耳聞,但親眼見到,依然為對方的出色而失了神。


  這個男人太出色了,出色到令人幾乎不敢直視,出色到連靠近一點,都會感覺到沁骨的寒冷。直到蒼冽走出很遠,尚琦依然覺得手腳冰涼,沒有絲毫回溫的跡象。


  「好像輸了半局呢......」


  良久,他輕歎,至少,如果是他,絕不敢將這樣的男人放在身邊。


  
  在佛前重新上了三炷香,白甯的心情又好起來。


  其實他一直都是樂觀的人,再艱難的局面,他也從不認爲會是絕境。人生沒有必死之路,總會有一條路是可以通過的,問題只在於爲了通過這條路而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蒼冽只在白甯身後七步站著,像一座萬年屹立的冰山,寒氣逼人,正是托了他的福,才把擁擠的人群硬生生「凍」出一條道來,讓白甯能順利走到佛前祈拜。


  收斂了平日裡刻意戴上的面具,神情肅穆的白甯,別有一種動人的姿態,生來一張清秀的娃娃臉,失了妖嬈,添了純真,似觀音座前的,善財童子,說不出的白嫩可愛。


  蒼冽冷冷的目光落在白甯的身上,略略升溫,完全是不自覺,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只是移不開。


  「人市」裡溫柔嫵媚的白甯,琴台前肆意調笑的白甯,月夜中單薄疲累的白甯,佛前純真可愛的白甯。


  蒼冽過去的生活環境,既單調,又平澹,刻苦的練功和刻意地疏遠,使他與人的交往被限制在極窄的一個圈子裡,所以......他從不曾見過一個人可以有這麽多不同的面貌,白甯讓他感覺到新鮮。


  完全是兩個世界裡的人,但是卻在最肮髒的地方,有了最不可思議的交集,讓他發現,這世上竟然有一個人,能稍微挑起他的好奇心,讓他感興趣。


  蒼冽的眼神微微一沉,眼角卻向上挑起,閃過一抹寒光。他是該憎恨那個害他狼狽至此的人,還是該感謝他?


  「我們回去吧。」祈拜完畢的白甯,神清氣爽,笑起來溫柔嫵媚,又變回了南館中那個紅牌小倌。


  或許是敬佛三炷香真的有了效果,白甯在南館裡的生活重新又順利起來。


  他折了的左臂,恢復的速度驚人的好,就連大夫也瞪著眼睛捋著鬍子,想了又想,診了又診,完全弄不明白,被他這個杏林聖手斷言至少要三個月才能完全康復的骨折,爲什麽才一個多月,就已經康復如初。白甯樂開了懷,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從天甯寺回來以後,蒼冽每天幫他包紮的時候,在他的手臂幾下有意無意的輕揉,竟然就是他恢復迅速的原因。


  他只知道他的運氣又回來了。


  就在重新登臺彈琴接客的第二天,李祿也有了跟他和好如初的意思。其實這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白甯心裡早就清楚,就憑向琦那副自命清高的脾氣,對上李祿這種人,能籠絡一時,但籠絡不了一世,李祿是蠻橫慣了的人,又怎麽會忍受一個低賤小倌那沒來由的清高脾氣。


  尚琦的性格,註定了他有成爲紅牌的潛質,但也註定了他只能做一個紅牌,而不能掌控得了整個南館。尚琦在南館裡,是被孤立的,從他背棄了自己的***師傅尚香的那一天起,就註定了他會被孤立。


  南館,本來就是一個充滿背叛、遺棄、算計、爭鬥、掙扎與死亡的地方,沒有人歧視背叛,但是會嫉妒,憑什麽一個背棄了自己的恩人的人,可以爬得那麽高,可以享受到南館裡最高級的待遇,可以在背叛之後,還能那麽心安理得地得到別人怎麽努力也得不到的一切。


  尚琦錯就錯在他做得太明顯,讓每個人都瞧得清清楚楚。


  相較起來,白甯比尚琦會做人多了,在館裡人緣更好,所以在他成爲南館的鴇頭後,並沒有費多少力氣就坐穩了這個註定會得罪大多數小倌的位置。可是,沒有人知道,在整個南館裡,最嫉妒尚琦的人,也不是別人,正是白甯自己。


  人人都知道,他和尚琦不和,無論做什麽,白甯都要跟尚琦爭,都要壓尚琦一頭,人人都以爲這是兩大紅牌之間的競爭,沒有人知道白甯嫉妒尚琦。


  同樣是紅牌,可是,白甯就是嫉妒尚琦,嫉妒到連做夢都在跟尚琦爭搶的地步,只因爲,白甯知道,有一樣東西,自己永遠也爭不過尚琦,從一開始,他就輸給了尚琦。


  李祿的回歸,使白甯輕鬆了很多,他可以全心全意地彈自己的琴,全心全意地勾引著那些來聽琴的恩客,用他的靡靡之音,用他的嫵媚嫣然,用他的肆意調笑,他的眼睛看到的,不是一個個衣冠楚楚的人,而是一堆堆白花花的銀子。


  他需要更多的錢來支撐南館,他需要更多的錢來爲南館增加新鮮血液,這就是他不肯去盤剝手底下的小倌們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他不是鄭猴頭,也不會成爲鄭猴頭,這是他當初向玉琉求援時所做出的承諾,當時他連一成的把握也沒有,畢竟他跟玉琉沒有什麽交往,同爲南館紅牌,玉琉始終就像是一個旁觀者,毫不在意地看著他跟尚琦之間的爭鬥紛擾。


  爲什麽來求我?這是玉琉當時唯一提出的問題。


  是的,當時爲什麽他會求玉琉向韋勉進言,把鄭猴頭整死,讓他成爲南館新的鴇頭,明明連一成的把握也沒有,可是他還是這麽做了。


  因爲......你和我......在某一點上是一樣的......


  他們都憎恨鄭猴頭,他們都嫉妒尚琦,他們......在某一點上是一樣的......那就是對尚香的那份想近而不能近、想遠而不能遠的感情,那個被尚琦背棄、被鄭猴頭害死的人,是他們心中永遠的痛。


  然後,第二天,鄭猴頭就以衝撞了欽差的罪名,被抓了起來,關入大牢後的第二天,就不明不白死了,據說是因爲得罪了同一間牢房裡的老大,被活生生打死的,手腳的骨頭都斷了。白甯給他收的屍,曾經在南館裡不可一世的鄭猴頭,死的時候全身血肉模糊,連本來面目也看不出來了,以手中沒有錢的理由,白甯連草蓆都沒裹,直接把鄭猴頭的屍體扔到了城外的野地裡,聽說那裡有群狼出沒。


  此舉在南館裡大快人心,這些年飽受欺壓的小倌們湊錢置辦了最好的酒席,整整歡慶了三天。但白甯最希望看到的人、最希望能夠給予他自由的人,卻在幾個月前就被鄭猴頭打死了,當著他和所有人的面,活生生打死了。


  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體一片冰冷,無法動彈,甚至連一絲聲音也發不出,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的呻吟聲,一點一點微弱下去,直到再也聽不見半點聲音。


  那一瞬間,似乎連風都靜止了。


  


  噩夢醒來,白甯滿頭是汗,坐在床邊喘息了好久,才眼神朦朧地發現,這裡是自己的房間,不是尚香被活活打死的地方。已經快到晌午了,陽光從視窗直射進來,照得屋內一片明晃晃。


  他已經好久沒有做噩夢了。夢中的無力感依然緊緊糾纏著他的心,使他心痛如絞,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片陰影突然擋住了陽光,白甯反射性地抬頭,微笑。


  是蒼冽。
  他又低下頭,收斂了笑容,輕輕地歎息一聲。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在蒼冽面前,似乎已經沒有刻意帶上面具的必要,畢竟,他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總有一天,蒼冽會走,而他依然會留在這個肮髒的南館,或許有一天,他的下場跟鄭猴頭會是一樣,孤零零的死,無人記得,無人悼念。


  「你哭了!」


  生硬的沒有什麽語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白甯一怔,「誒」了了一聲,愕然地看向蒼冽。剛剛,是他在說話?


  「爲什麽哭?」


  生硬的聲音又響起,這一次,白甯清楚看到了蒼冽嘴唇開合的樣子。


  「你、你怎麽開口說話了?」


  太過吃驚的白甯,沒有意識到蒼冽的提問,蒼冽到南館也有兩個多月了,除了第一次報出自己的名字之外,就沒有人再聽到他說過半句話,從生硬的吐詞,白甯確認了一個事實,這傢夥,恐怕從小到大,都沒有開口說過幾句話吧。


  蒼冽不再說話,反而往後退了一步,被他那高大的身材遮擋的陽光,又重新照射到白甯的身上,臉上一片溼濡,伸手一摸,才發覺手指沾到的水跡。


  「我哭了?」白甯這才反應過來,舔了舔手上的水跡,一股咸咸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是啊,我哭了......真是的,都這麽大了,還哭鼻子......蒼冽,你不許笑話我,也不許講給別人聽......真丟臉......」


  雖然嘴裡唸唸叨叨,可是那淚,仍然止不住地往下落,無論他用手擦多少次,總也擦不乾淨。夢雖然醒了,可是夢中的那份無助絕望以及幾乎要將心撕裂的悲傷,依然緊緊糾纏著他。


  「你轉過身去不要看著我......」


  「不要再看著我了,我沒有事,只不過......只不過做了一個噩夢而已......」


  「你沒有看過別人哭嗎?有什麽好看的,又難看又尷尬......」


  「喂,你老看著我是什麽意思,不想安慰我的話就快走吧,看著我哭會讓你覺得快樂嗎?」


  「快滾啦,你聽不懂人話......嘎?」


  冷水從白甯的頭頂上直直地澆下,將他澆得透心涼,怔怔地看著手裡還拿著茶壺的蒼冽,白甯懵了。


  「溼了,看不出了。」


  蒼冽生硬的話語,不但沒頭沒腦,還把白甯凍得直打哆嗦,不管怎麽說,已經是深秋了,這麽一壺隔夜的冷茶就這麽澆到頭上,冰冷的茶水從頭髮上淌到臉上,再順著流到脖子,然後前胸後背都被洗禮了一番,誰受得了?


  「景兒、景兒,快準備熱水......」


  顧不得其他,白甯直接從床上跳到地上,一邊找乾布擦臉,一邊大呼小叫,中間還不免連打了幾個噴嚏。


  至於蒼冽,從白甯跳下床的那一刻起,他就身形一晃,從視窗邊消失了,讓白甯想破口大駡都找不到人,頗有幾分畏罪潛逃的架勢。


  「這溷蛋,到底想幹什麽?」


  泡著舒服的熱水的澡,白甯才終於穩住情緒,開始思考蒼冽今天的反常表現。


  首先,啞巴冰山開口說話了。嗯,這沒什麽,蒼冽本來就不是啞巴,只不過是不喜歡說話,並不代表他不會說話,看到自己滿臉淚水,突然問一下,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嗯嗯,誰讓自己平時老是笑,突然一哭,反差太大了......到是自己居然做夢做到哭的地步比較奇怪,天知道他有多久沒哭過了,準確地說打從記事起,他就沒哭過,哪怕是當初眼睜睜地看著尚香被鄭猴頭活活打死,他也沒有哭。


  記得他曾經裝做一派天真的模樣問過尚香「你爲什麽不哭?」明明那麽重視當時在場的那個男人,明明眼睛裡已經流露出無法壓抑的悲哀,可是偏偏還在笑著,笑得風華絕代,笑得勾魂奪魄。


  尚香沒有回答,當時他不明白,直到尚香死的時候,他才明白,不哭,不是不想哭,而是沒有哭的理由。他不是尚香的誰誰誰,所以他沒有理由去爲他哭泣爲他悲傷。


  不能哭,那就只能笑了,用最溫柔最嫵媚的笑容,來掩飾無法壓抑的悲傷。可是......在夢裡,他無法掩飾任何情緒,壓抑了整整兩年的悲傷,在他最無法防備的時刻,沒有任何預兆地侵襲而來。


  只是......是誰開啓了他刻意封鎖的心靈?


  閉住一口氣,白甯整個人都沉到熱水中,這是一個沒有聲音的環境,溫暖,安寧,除了水,什麽都沒有,沉浸在水中會讓人產生一種奇特安心感。


  嘎?


  白甯從水中突然冒出頭來,摸了摸眼睛,又摸了摸臉,到處都是濕漉漉的,全都是水。


  蒼冽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好像是「溼了,看不出了」吧,難道就是這個意思?自己不想讓他看到哭泣的模樣,他就用冷水把自己臉上澆溼,這樣就看不出哪些是水,哪些是淚。


  那個溷蛋,不肯轉過身去,就想出這樣的損招來,真是......一個可愛的冰山溷蛋,不,是白癡,一個連怎麽安慰別人也不會的冰山白癡。


  白甯終於又笑了。因爲一個噩夢而帶來的悲傷與絕望,突然間不翼而飛。


  「景兒,蒼冽呢?」


  失去了繼續泡澡的心情,白甯擦乾身體,套上衣服走出來。濕漉漉的長髮披散在身後,腮邊泛著兩團熱水泡出來的紅暈,此時的白甯,看上去彷彿比平時又小了幾歲,白白嫩嫩如新出爐的豆腐,還冒著熱氣。


  「剛才看到他又上閣樓了。」


  蒼冽不跟著白甯的時候,經常在閣樓上眺望遠方,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麽。


  「我去找他。」說去就去,白甯天生就是行動派。


  「誒?白甯相公,你的頭髮還沒有擦乾呢,吹了風容易著涼的。」景兒手裡拿著乾布追在白甯後面直叫喚。


  白甯停了下來,一把奪過景兒手中的乾布。


  「你不用跟著了,會有人幫我擦頭髮的。」他笑得無比純真,讓見慣了他那種刻意裝出來的溫柔嫵媚笑容的景兒,直接愣在當場。


  白甯要去找的人是蒼冽,自然要幫他擦頭髮的人也是指蒼冽,但是,蒼冽會幫人擦頭髮嗎?景兒打了一個寒顫,無論他怎麽想像,也想像不出蒼冽幫人擦頭髮的樣子。白甯相公的頭髮,不會直接被凍成冰髮吧。


  算了,不想了,這不是他該操心的事。

  閣樓上的風很大,白甯的衣裳很單薄,還沒有看到蒼冽,他的鼻尖已經凍得通紅,有些後悔沒有多加一件衣服再上來。


  踩過最後一層樓梯,風更大了,他也看到了蒼冽的身影,衣裳在風中獵獵作響,這一瞬間,白甯幾乎有種錯覺,彷彿這個男人隨時就會乘風而去。


  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啊。


  順手一甩,輕飄飄的乾布順著風,准准地落在蒼冽的頭上。拉下突然蒙住臉的乾布,蒼冽的表情雖然一如以往地冰冷,但是眼中一閃而過的眼神,卻讓白甯準確地分辨了出來。


  那似乎是失措不安。不管表情多麽冰冷,蒼冽始終是一個缺少與人交往的經驗的男人,大概先前用冷茶潑了他,這會兒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吧。


  以前看不懂蒼冽的眼神,是因爲瞭解太少,而現在能夠看出來,難道他和蒼冽之間的關係,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變得這麽親密了嗎?


  「你把我的頭髮弄溼了,所以你要負責擦乾。」白甯微笑著說道,如願以償地在蒼冽的眼裡,看到了更深的失措。


  這傢夥,該不是不好意思了吧?


  雖然笨手笨腳,但是蒼冽還是幫白甯擦起了頭髮,一直以來,只要是白甯叫他做的事情,他從來沒有拒絕過。


  強烈的男人氣息,將白甯籠罩起來,感覺不到風吹的寒冷,反而覺得十分溫暖舒適,即使被蒼冽笨手笨腳擦拭的動作扯得髮根生疼,白甯也始終輕笑著。


  「我曾經偷偷地喜歡過一個人,他很漂亮,沒有見過他的人是不能想像他到底有多漂亮的,就好像對著池水看著月亮,那麽遙遠、那麽虛幻、卻又那麽美麗。那時候我還小,只是剛剛被鴇頭買進來的小童,而他卻是南館裡的紅牌。他跟我是不一樣的,因爲無論有多少客人追捧他,他總是不笑,曾經有客人拿著一顆又一顆金珠子,掛在他的手上,只求他一笑,一共掛了整整三十六顆金珠子,他也沒有笑。後來客人惱了,把三十六顆金珠子全砸在他身上,雖然每顆金珠子只有一兩重,一起砸在身上,還是很疼很疼,他的額頭上都流血了。」


  白甯不知道爲什麽自己突然會想跟蒼冽說這些,或許,有些話憋在心裡太久太久,忍不住想要說出來,又或許,是此時的溫暖氣氛,讓他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那些被塵封了許久的記憶。


  蒼冽的動作頓了一頓,然後依舊慢慢地擦拭著半溼的頭髮,只是注意力似乎更集中了。


  「客人氣衝衝地走了,他流了很多血卻不要別人給他包紮,我躲在暗處一直看著他,卻不敢沖出去,因爲他在發脾氣,把問候他的人全都趕了出去,我不想也被他趕走。他把人趕走以後,自己卻偷偷從窗戶裡爬了出去,窗沿那麽高,他想也不想就跳了下去。我不知道他要去哪裡,又擔心他的傷,只好悄悄地跟在後面。我一直跟著他到了後院。他跑得很快,我差點就跟丟了他。後院只有幾間破舊的房子,我一直以爲那裡沒有人住,可是他卻直接敲開了其中一間屋子的門。」


  說到這裡,白甯突然收斂了輕笑的表情,仰起頭看著蒼冽,苦笑了一聲道:「原來他是會笑的,額頭上的血,把半邊臉都染紅了,可是看著開門的人,他卻笑得彷彿天邊的晚霞一樣美麗動人。當時我隔得遠,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可是透過敞開的窗戶,我看到那個人爲他清洗傷口,爲他包紮傷口,而他卻一直在笑,笑得那麽幸福,笑得那麽滿足,我彷彿能感覺到那個破舊的房子裡,溫暖如春天,而我卻縮在一棵樹後面,落葉滿身,冷得直發抖。我喜歡的那個人叫嵐秋,爲他開門的人叫尚香。後來,我就經常偷偷地去看他們,再後來,我發現尚香比嵐秋更漂亮,我偷偷看他的時間比偷偷看嵐秋更多,我想我是移情別戀了。」


  白甯的目光變得悠遠,似乎又回到了那時的時光。


  蒼冽的手一抖,扯下了白甯幾根髮絲。這樣的喜歡和移情別戀,似乎只是對容貌出眾的人的某種貪戀和羡慕吧。


  白甯吃痛,略略回過了神,而後自嘲地笑了笑,道:「對,小時候不懂得喜歡的意思,以爲自己喜歡盯著漂亮的人看,就是喜歡了,所以努力模彷著他們的言談舉止,一顰一笑,彷彿這樣做,自己就能變得和他們一樣漂亮,就能成爲館裡的紅牌,就能得到一切。」


  蒼冽吃驚了,白甯只從自己的一個眼神中,就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嗎?還是偶爾、碰巧?


  「後來,嵐秋走了,尚香死了。他們在的時候,我總喜歡偷偷地看著他們,他們不在了,我竟然再也沒有去想他們,我以爲是因爲我並不是真正地喜歡他們,所以才能夠如此薄情寡義,尚香死的時候,我只覺得害怕,甚至感到絕望無助,我以爲這是因爲我從他身上看到了我將來的下場,所以我努力爭取成爲南館的鴇頭,我想掌握自己今後的命運,我也做到了,可是......直到今天的那一場噩夢,我才知道......我什麽都沒有忘,他們一直一直都在我心裡,嵐秋走的時候,我祝福過他,雖然我心裡明白,也許他的屍體早不知埋在什麽地方,尚香死的時候,我明明痛得快要不能呼吸,還在欺騙自己,今天我會夢到尚香,明天也許我就會夢到嵐秋,後天我又會夢到誰?」


  蒼冽收回了手,白甯的頭髮已經乾了,不需要他再擦拭。盯著白甯的後腦勺,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疑惑,這個小鴇頭今天特別反常,又哭又多話,雖然每個字都聽得明白,但他不明白的是,白甯到底在感慨或者是懷念什麽?嵐秋?還是尚香?又或者都不是?


  「你是不是覺得奇怪,我爲什麽要跟你說這些?」白甯沒有轉頭,彷彿後腦勺長了眼睛,也能看出蒼冽的心思。


  蒼冽一怔,盯著白甯後腦勺的眼睛,越發地冰冷,可是閃爍在眼底的光芒,卻比先前的失措更加不知所措。從來沒有人摸准過他的心思,從來沒有。


  「笨蛋,因爲你不喜歡說話啊。」白甯終於轉過頭來,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十分燦爛,「你又安靜又聽話,別人都被你裝出來的冰山樣嚇住,不敢接近你,所以我才能把不能告訴別人的話,都對你說,不用擔心你會大嘴巴地傳出去,安全得很。就這樣決定了,以後我心裡不爽快的時候,就都吐出來倒給你,哈哈哈,反正你也不會在意我們這些卑賤的人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煩惱,我隨便說說,你就當一陣風刮了過去。」


  說著,他伸了伸腰,舒服地呻吟一聲:「啊,現在我舒服多了......你在這裡繼續吹風吧,我先下去了。」


  蒼冽怔愣著,手中乾布沒抓緊,讓風呼地一聲吹走,不知飄落到哪裡去,而他就像是這塊擦頭髮的乾布,用完了,就扔了。


  瞪著白甯離去背影,蒼冽的唇角不自覺地上翹出一個微小的弧度。似乎越來越有意思了。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能無視他的外表,不僅猜出他的心思,看出他的無措,而且還敢這麽撩撥他,簡直就是不知死字怎麽寫。可是......偏偏他一點也不生氣,一點也不,反而......越來越期待,也越來越縱容。



第四章

  天氣越來越寒冷,真正的冬天很快就來臨,在第一場雪過後,白甯終於有了足夠的錢,可以讓他到「人市」上去挑幾個上等的貨色來爲南館增加新的血液。


  這一天他很興奮,甚至是充滿了期待,因爲如果順利的話,少則一年,多則三年,等這一批的新人成爲能夠撐得起南館生意的小倌之後,他就可以真正的從幕前退到幕後,做個專職的鴇頭了。


  「人市」裡還是一片髒亂,人多,到處都臭哄哄的,所幸這次白甯要挑的是高級一點的貨色,去的是專門用圍欄圍起來的地方,比外面的情況要好很多,至少這裡待賣的貨物看上去要乾淨很多。


  蒼冽自然寸步不離地跟著,「人市」的環境讓他的臉色越發地陰沉,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白甯似乎知道他不喜歡這個地方,故意對他道:「當初我就是在這裡把你撿回去的,那時候的你,又邋還又虛弱,隨時都要斷氣的樣子,可是偏偏還有力氣瞪人。」


  蒼冽的臉色更沉了,這輩子他只狼狽過這一次。


  「讓我猜猜看,像你這樣的人,爲什麽出現在這裡?」自從那天在閣樓之後,白甯似乎很喜歡跟蒼冽說話,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自言自語,但他喜歡觀察蒼冽那張總是沒有什麽表情的冰山臉因他的言語而不自覺地發生某些範圍的扭曲,哪怕是再微小的抖動,也能讓白甯樂上半天。


  「要說你是被人販子抓住的,肯定是不可能的,人販子再惡,恐怕也擋不住你一拳頭,如果說你是被拐騙來的,還比較有可能。」


  蒼冽挑眉,目光如冰刀,直刺向那張明顯正處於偷笑中的秀氣面孔。他看上去很容易被拐騙?


  「開玩笑的啦,別用這麽恐怖的眼神瞪我行不行,不是拐,肯定是騙,對不對?不過不是人販子,我撿到你的時候,你傷得都快要死了,人販子要賺錢肯定不會下這麽重的手。我一直就很奇怪,你的功夫這麽高明,李祿那麽兇悍的人都經不住你的三拳兩腳,誰能把你傷得那麽重。所以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你被人騙了,上當了;或者中埋伏了,好多人打你一個人,你本事再大,也架不住人家拳頭多,對不對?」


  蒼冽再次揚眉,看著白甯喋喋不休的嘴,開始考慮是不是用線縫起來比較好。難道這個小鴇頭不知道,當著一個男人的面把他的狼狽分析得這麽清晰透徹,就好像當眾打他一個耳光一樣,令他自尊大損嗎?


  白甯偷眼看看身邊的男人。喲喲,不好了,目露凶光呀,他是不是點到爲止就好,可是......話還沒有說完,憋在心裡會很難受的。


  「那個......看你整天冷著一張臉的樣子,應該很少有人親近你吧,而且......」白甯再次偷瞥蒼冽的臉色,猶豫著是不是該告訴這個男人,就算把一張臉擺得跟冰山一樣,只要是細心的人,還是能發覺他骨子裡的......呃......該怎麽形容......


  單純?好像不完全是,有些事情這男人分明是看得明白想得透徹的。


  可愛?只是偶爾偶爾了,比如不懂得如何安慰人,於是用冷茶潑臉來掩蓋別人的尷尬,這種幼稚的行爲確實想想也覺得可愛。


  不涉世事?怎麽看都像是世事不涉他才對。


  總之,蒼冽其實就是一個很容易被騙的人,白甯想來想去,還是下了這個結論。因爲蒼冽從來都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對待身邊的一切都澹漠得彷彿那些都是透明的一樣,不去想,也不去注意,所以如果有一個平時跟他比較親近的人,比如親人,比如朋友,要騙他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所以蒼冽傷好之後還肯留在南館的行爲就變得非常容易解釋,這個男人,大概根本就不想去面對那個背叛欺騙了他的人吧,想想也知道能夠親近這個男人的人不會很多,就這麽失去一個,不管怎樣心底還是會有些在意的吧。


  偷偷瞄了蒼冽的臉色許久,白甯還是強自把這些話嚥回肚子裡,摸了摸涼颼颼的脖子,覺得還是自個兒的小命比較重要。


  看出白甯沒有說下去的打算,蒼冽的臉色緩和許多,不過小鴇頭一臉憋得難受的神情,更讓他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於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前方。


  「什麽?」白甯疑惑地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怔了一怔,而後雙眼發光,「美人啊!」


  確實是個美人,否則蒼冽也不會特別指著他來讓白甯分心,不過看到白甯看著美人雙眼放光的樣子,他突然覺得伸出去的手指變得很沉重。


  「可惜年紀大了點。」白甯轉瞬間又垂頭喪氣。


  確實,那個美人看上去有二十三、四歲,這個年紀能討女人的喜歡,但是對於南館來說,已經過了最青春的時候。蒼冽的目光四下一掃,又伸出一根手指,這就是身材高大的好處,看得遠。


  白甯興致勃勃地對著那個方向探頭探腦,然後惱怒地瞪著蒼冽。


  「那是女人,喂,你是不是想女人了,告訴你,隔壁凝翠樓裡的姐姐妹妹們有不少對你有意思,你隨便挑一個就成了,這裡的女人你買不起......」聲音裡似乎飽含某種酸味。


  蒼冽被嗆得咳了一聲,收回了手指,耳根後,似乎竄起一抹可疑的紅色,可惜四下張望的白甯沒有注意到,於是錯過了一次調侃的機會。


  「咦?那個娃娃長得不錯啊......」


  又發現了目標,而且年紀也合適,白甯立刻沖了過去。蒼冽跟了兩步,猛然間似乎覺察到什麽,鋒利的眼神往一旁掃過去,一道人影迅速消失在人群中。本想立刻追過去,但白甯的喊聲卻傳入耳中,蒼冽的腳步只頓了一頓,就向白甯走去。


  
  「今天的收穫真不錯。」


  白甯樂呵呵的,身後跟著的是三個愁眉苦臉的男孩,都很漂亮,都有一雙美麗的丹鳳眼,也許現在神彩不足,但是白甯堅信,將來這三個娃娃一定能撐起南館的一片天。


  蒼冽刻意落後了幾步,看著白甯輕鬆的背影,皺眉。平靜的日子似乎就要過去了,是去,還是留,一時間,他竟猶豫萬分。


  其實蒼冽的猶豫並沒有維持多久,因爲當天晚上,找麻煩的人就來到了南館,當然,「麻煩」兩字是針對白甯來說。


  南館打開門做的雖然是皮肉生意,但是跟一般的妓館要分個上中下三個檔次不一樣,南館的客人,多半是那些有錢有閒的大爺,檔次算得上是上等,所以進進出出,衣著光鮮身前身後都要跟著家丁護衛的人不在少數,但是今天這場面卻是真的鎮住了不少人,因爲誰也沒過這樣的排場。


  四個長得一模一樣、穿得也一模一樣的俊俏少年一字排開在前面開道,把人嚇住的不是他們身上一看就知道是用據說一兩黃金一兩絲的「雲錦絲」做成的衣料,也不是垂在脖子上那四顆比燭火更明亮的珍貴夜明珠,而是四柄明晃晃的長劍,看上去......呃......殺氣騰騰。


  有人逛妓院會殺氣騰騰地逛嗎?


  答桉顯然是否定的,所以就算反應再遲鈍眼力再差的人,也知道這是找碴的來了。於是識相的悄悄退走,膽子大點的退後一點看熱鬧,還有些仗著身分的,坐在原地照樣談笑生風喝酒調情。


  隨後而入的是四個侍婢打扮的俏麗少女,居然也是一模一樣的長相,一模一樣的穿著,每個少女手中都端著一個託盤,裡面分別放著衣服、清水、食物、香爐等等。


  再然後進來的一隊青衣護衛,一個個神情肅穆,連同前面的四個俊俏少年,二話不說,把南館裡所有的人都趕了出去。稍有反抗的,斷手斷腳,下手迅速而狠辣。一時間慘叫聲四起,但不一會兒就安靜了,因爲包括小倌在內,所有的人都被趕了出去。


  白甯是被慘叫聲驚動而跑出來的,南館地方不小,亭臺樓閣眾多,被清場的是最中央的舞樓,那裡是以前專供玉琉跳舞的地方,白甯的琴台與這裡只隔一條迴廊,所以最先聽到了慘叫聲。向聽琴的客人們告罪了一聲,他迅速走了過去,還沒有踏入舞樓的大門,就被一隻手拉住。


  「白甯相公,是......是紅葉山莊的人......」李祿躲在柱子後面牙齒直打顫。

  他比白甯還要早來一步,頭往大門裡一伸正要粗聲粗氣地質問,甚至連袖口都挽了起來,準備一言不合就動手,結果一眼瞥見那些護衛袖口上的紅葉標誌,就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李祿平常是蠻橫,但那只是對普通人他才橫得起來。


  紅葉山莊的人可不是普通人,只要是溷過江湖的,都知道紅葉山莊,而李祿,在被鄭猴頭招攬之前,就是江湖上一個九流的小溷溷。


  白甯不是溷江湖的,到南館來的客人裡,也是達官貴人多,溷江湖的少,自然就沒有聽說過紅葉山莊,更不知道紅葉山莊代表了什麽,所以他只是「哦」了一聲,繼續往裡走。


  李祿想攔又沒攔,白甯是南館的鴇頭,他不去誰去,反正又不是自己進去挨刀送死,提醒一聲已經算是他盡到責任了。


  白甯一進舞樓的大門,注意力就被坐在最中間的少年吸引過去。那是個跟自己一樣長了一張秀氣娃娃臉的,當然,跟白甯塗脂抹粉的臉不同的是,那少年的臉上不但素淨得多,氣質也乾淨清透彷彿山谷中的一汪泉水。


  「你就是白甯?」少年的聲音也如泉水叮咚,十分悅耳動聽。


  白甯一怔,然後笑得十分嫵媚。


  「喲喲,小公子是專程來找我的嗎?這排場......嘖嘖......人家真是受寵若驚......」


  口裡雖然這麽說著,可是白甯已經知道這場麻煩的來由了,眼前的少年,有著跟蒼冽身上同樣的氣息,他們對於白甯而言都是另一個世界裡的人。


  少年細細的眉擰了起來,眼中流露出一抹厭惡。


  「蒼冽呢?你把他藏到哪裡去了?」


  「蒼冽?小公子啊,他到南館不久,還沒有上牌子,您要點他的牌,恐怕......」


  「放肆!給我掌嘴!」


  少年驀然變色,一名青衣護衛應聲而出,對著白甯就一巴掌揮來。


  砰!


  麻煩的根源終於出面了,一腳把動手的青衣護衛直接踹到角落裡。白甯縮了縮腦袋,躲到了蒼冽身後,掛著一臉討好的笑,嘀咕道:「小公子看著善眉善眼的,怎麽一點玩笑也經不起......」


  蒼冽聽得清楚,瞪了白甯一眼,心裡明白他是知道有自己在,才這麽有恃無恐,不過這玩笑開的......還真是有些讓人著惱。


  「蒼大哥!」少年一看到蒼冽,頓時眉開眼笑,撲了過來,一把掛在蒼冽的身上,「他們都說你死了,偏就我不信,我知道蒼大哥一定不會死的,『血影』裡的那些雜種,哼,要不是這幾個月我一直忙著尋找你的下落,早就滅了他們爲你報仇。」


  蒼冽皺了皺眉頭,把少年從身上拉下來。


  少年不滿地嘟著嘴,泫然欲泣的樣子:「蒼大哥,玄衣想你,好想你......」


  居然有個小情人,白甯蹲到幾張斷腿椅子旁邊,一邊掰手指一邊暗自嘀咕,這冰山男人居然有情人,簡直......簡直讓人太不舒服了,白甯狠狠多掰了一根手指,還覺不夠,又多加了一根手指。


  蒼冽注意到白甯的舉動,把少年推開,走過去拍拍。


  「去去去,跟你的小情人親熱去,不要打擾我算帳。」白甯揮蒼蠅一般擺擺手。


  算帳?蒼冽愕然。


  「呐,你的小情人都來找你了,你也不用在我這裡白吃白喝了,把我今天的損失賠清了就可以走了。」


  蒼冽頓覺一陣氣悶,敢情這小鴇頭是在計算他今天的損失。


  拍拍。


  「別煩我。」


  再拍拍。


  「叫你別煩我,閃一邊去。」


  繼續拍。


  「哎喲,叫你別拍了,害我算錯了,你要多賠一倍。」白甯終於跳起來,轉身朝著蒼冽直吼。


  蒼冽直視著他的眼,用依舊生硬的語氣道:「不是。」


  「嘎?」白甯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你說他不是你的小情人?」


  蒼冽給予肯定的眼神。


  「他是不是你的小情人,關我什麽事,反正他是沖著你來的,這一點沒錯吧。」白甯眼珠兒一轉,笑顏如笑。


  蒼冽心頭一跳。


  「不說話就是不否認,這帳還是要算在你頭上,林林總總,算你一千兩,拿來。」


  「......」


  被甩開的少年杏目圓瞪,看看白甯,又看看蒼冽,彷彿看出了什麽來,乍然變色,清喝一聲,道:「放肆,這些破桌子爛椅子也值一千兩。秋劍,給他一百兩。」


  轉頭又對蒼冽道:「蒼大哥,我們走吧,自從你失蹤後,我哥哥心急如焚,爲了找你,他這幾個月沒吃過一頓好飯,沒睡過一次好覺,半條命都快沒有了。」


  聽到少年提到他哥哥,蒼冽皺了皺眉,目光卻仍然停留在白甯的身上,這個南館的小鴇頭,拿著一百兩的銀票,蹲在一旁笑得快要打滾了。


  這些桌椅加起來,十兩銀子也不值,那少年看起來聰明伶俐,原來也不過是個笨蛋。不過話說回來,這種身前身後一大堆人跟著伺候的公子爺兒,要是能知道柴米油鹽貴幾錢,反倒稀奇了。


  白甯的笑,似乎過於放肆了,不僅讓蒼冽擰眉,敏銳地察覺到某件會令他不悅的事情將要發生,而那少年,臉色也變得越來越差,白甯的笑,在他看來,似乎是對他的某種諷刺,看似純潔的眼中,飛快地閃過一抹陰毒。


  「小公子,你是不是要把蒼冽帶走?」白甯從懷裡摸出一張紙,對著少年揮了揮,彷彿拿著一條鮮魚引誘小貓。


  蒼冽的眉頭擰得更深,眼神也更冷,此時此刻,他的身體裡湧起,想要一把掐死某個小鴇頭的念頭。


  「一千兩的賠償,再加五百兩的贖金。」白甯笑得眼睛都快眯起來,那張紙攤在少年的面前,白紙黑字,分明就是蒼冽當初簽下的那張賣身契。


  少年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不敢相信蒼冽竟然會簽下這種賣身契,眼前這個塗脂抹粉讓人噁心的男妓是用什麽手段蠱惑住那個比冰山還要冷硬的男人的?


  「秋劍,再拿一千四百兩......」


  話沒說完,少年眼前一花,那張賣身契已經被蒼冽抓在手中,輕輕一揉,化做了粉末。


  「滾!」


  冰山男人冷冷地吐出一個字,然後伸手一抓,拎著某個小鴇頭的衣領,直接閃人。少年正要追過去,卻被一道充滿壓迫的鋒利目光硬生生逼回原地,冒出一身冷汗。


  「我們走!」好一會兒,少年不甘心地跺著腳,怒衝衝地離開了南館。

  景兒正在收拾白甯的房間,口裡還哼著小曲,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麽情況的他,正想著等會兒到廚房裡偷吃點什麽的時候,就見蒼冽寒著一張臉把白甯拖進來。打了一個寒顫,他看看蒼冽,又看看白甯,然後腦袋一縮,很識趣地溜了出去。


  白甯是被蒼冽半提半拖回來的,一路上不知被多少人看到,讓他這個南館現今的當家主兒感到十分沒有面子,更可惡的是,居然還被聞訊而來的尚琦撞個正著。有什麽事情是比被自己的死敵看到這麽丟臉的一幕更讓人摳心的。


  可是目光一對上蒼冽那張比往常更冷更僵硬的臉,白甯所有的抗議就吞回了肚子裡。算了,還是裝一回孫子吧,這個男人,這次好像是真的生氣了。


  一進房間,他就被蒼冽扔到椅子裡,著陸的姿勢不對,撞到了膝蓋,禁不住抱著腳揉了好一會兒,一抬眼,就見蒼冽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直瞪瞪地看著他,連眼都不眨一下,本來就冷冰冰的臉孔,好像又多了一層寒霜,說有多冷就有多冷。


  白甯朝他揮了揮拳頭,抗議他的粗暴。


  蒼冽好像沒看見他的抗議一眼,依舊冷冷地瞪著白甯。白甯也不甘示弱,睜大眼睛瞪回去,別人怕蒼冽的刀子眼,他可不怕。


  大眼瞪小眼,瞪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先敗下陣來的,當然還是白甯,他的眼睛再大,也沒有辦法眨也不眨地睜這麽長時間。


  「你到底生什麽氣嘛,我不過是想彌補一點損失,反正那個人是你的朋友,難道你真怕他拿了賣身契把你當奴隸?」一邊揉著痠痛的眼睛,白甯一邊抱怨地嘀咕著。


  蒼冽冷哼了一聲,繼續瞪。


  「還瞪,怎麽著?你還有理了,要不是你惹來的麻煩,我今天又怎麽會損失這麽多客人,他們連錢都沒付就跑了,還被打傷了幾個,我回頭還要花工夫陪笑臉去安撫這些大爺。對了,還傷了幾個小倌,醫藥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更不要提他們至少十天八天不能接客。」


  白甯的聲音提高了。


  蒼冽的眼神微微一縮,旋即寒光更盛,彷彿更生氣了。


  終於有了一點點害怕的感覺,白甯彷彿這時才想起,蒼冽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撇了撇嘴,他放低了聲音,抱怨地嘀咕:「好了好了,你是爺你最大,咱這地方小廟供不起大菩薩,收拾收拾,你愛上哪兒去哪兒......」


  砰!


  一張茶几在蒼冽的掌下,化爲碎末。白甯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蒼冽,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到底想怎麽樣?」隔了許久,白甯終於叫了起來。過分,太過分了,他可不欠蒼冽什麽,憑什麽在這裡看蒼冽的臉色,受蒼冽的氣。


  蒼冽冰冷的面容,在白甯的質問下,突然變得有些呆滯,雖然很快就恢復成原來的面色,但似乎白甯的質問讓他也十分困擾,瞪在白甯身上的目光終於緩緩收回。


  壓力大減,白甯鬆了一口氣,坐在椅子裡一會兒揉揉膝蓋,一會兒揉揉額頭,把今天發生的事前後仔細又想了一遍,決定跟蒼冽好好談一次,免得以後麻煩不斷。


  「喂,我說......嘎,人呢?」


  面前空空如也,冰山男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不見。


  蒼冽並沒有失蹤多久,就在白甯把所有的殘局都收拾好,坐下來剛剛端起景兒泡來的熱氣騰騰的茶的時候,這個冰山男人又出現在他面前,不知從哪裡弄了一般像模像樣的衣服換上了,看上去更加高不可攀。


  「這是什麽意思?」


  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杯,白甯用眼角瞥了瞥冰山男人扔在桌上的銀票,厚厚的一疊,根據目測,至少也有五千兩。


  不過他的目光更多的還是落在冰山男人的身上,不爲別的,養眼啊,只不過換了一身正兒八經的衣服,這男人的冰山氣質就又蹭蹭蹭地往上竄了一個山頭。


  冰山旁邊喝熱茶,果然是冰火兩重天。


  「賠償,包你。」冰山男人冷泠地吐出四個字。


  「噗!」白甯一口茶噴了出來,一滴不漏地被冰山男人的那張冰臉給笑納了。


  「一個月。」好一會兒,回過神來的白甯拿過那疊銀票,數了數,報出一個期限。對於這錢是從哪裡來的,他似乎並沒有半點詢問的意思。


  蒼冽似乎沒有任何異議,擦乾臉上的茶水,再次從白甯的面前消失。而白甯拿著那疊銀票,臉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哭還是笑,許久之後才漸漸恢復正常。


  「景兒,把蒼冽的東西收拾一下,送進怡蘭苑。」



第五章


  在南館裡,給錢的就是爺,自然要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食物、用最好的東西、享受最好的美人。


  但是還沒有把蒼冽這位出手闊綽的爺等回來,倒是前一天來鬧場的那位小公子又來了。


  這回人家不是殺上門來,而是甩手也是一疊銀票,包下了南館的一間院子怡竹軒,位置剛巧就在怡蘭苑旁邊。


  白甯這時才知道這位小公子的名字叫做葉玄衣,與他同來的,還有一個男人,只是頭上戴了一頂黑帽,從帽沿上垂下來的黑紗,遮住了面容,看不出年紀和模樣,但是聲音卻是極年輕的,也十分好聽,像春風一樣暖到人心底。


  「前日我弟弟玄衣不懂禮數,在貴處胡鬧一場,葉紫衣在此賠罪了,小小意思,權做補償。」


  白甯數著銀票的時候,那個年輕男子開口了,即使隔著一層黑紗,白甯也能感覺到對方上上下下打量的眼神。


  「好說好說。」白甯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他的好運果然來了,這兩天銀子都長了腳,自動往他手裡跑。


  葉玄衣不滿地瞪了白甯一眼,怨毒猶存,可是白甯哪裡在乎這些,得意地飛過一個媚眼,看吧,到底是當哥哥的懂禮數、會做人,溫言軟語,聽得人心裡也舒服。


  「蒼家與我們葉家是世交,蒼冽跟我也是一起長大的,感情好得比親兄弟還親,這次他誤中埋伏,生死一線,多虧了白甯相公你仗義援手,大恩不敢言謝,這點禮物請你收下。」


  一塊刻著「葉」字的玉牌擺在白甯的面前。


  「和闐玉,上等貨。」雖然不知道這塊牌子是幹什麽用的,但是就沖著這玉質,白甯也會把它收下來。


  葉玄衣橫眉怒目罵道:「不識貨,這是我紅葉山莊的報恩牌,憑這塊牌子,任何時候你都可以找紅葉山莊的任何人幫你做任何一件事。大哥,你瘋了!隨便給點銀子把這個鴇頭打發就行了,要是被別人知道紅葉山莊的報恩牌居然給了一個男妓,豈不是要貽笑江湖。」這後一句話,卻是對著葉紫衣說的。


  「喲,這麽珍貴啊,那我可就不敢收了。」白甯微微一笑,把到手的玉牌又推了回來。


  紅葉山莊,他在李祿那裡已經聽說過,白甯不是江湖人,所以不知江湖事,但是能讓李祿那麽害怕的,怎麽也要是打聽一下的,雖然這麽短的時間打聽得還不是那麽清楚,但是已經足夠讓他知道,紅葉山莊在江湖中的地位,恐怕就和那位新上任的知府官衙在上和城的地位一樣,他這種賤籍小民萬萬是得罪不起的。白甯貪財不假,但他還要命,適可而止的道理他非常明白,人家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要是再不識趣,那可就是自尋死路了。


  「紅葉山莊送出去的東西,斷斷沒有收回來的道理,白甯相公若是覺得不敢擔當的話,那麽,請爲紫衣再做一件事情即可。」


  正題來了,白甯眼珠微微一轉,刹時就明白了葉紫衣送出這塊看上去很珍貴的玉牌的用意。

  「葉大公子,您是想讓蒼冽隨您一起離開南館?」


  「白甯相公果然聰明。」葉紫衣褒獎似地輕輕一笑。


  白甯暗自翻了個白眼,這跟聰明不聰明有什麽關係,葉玄衣前日的那一鬧,就是傻瓜也知道他們的目的何在。


  「葉大公子,您要知道,腳長在蒼冽身上,他要走,咱這小地方沒人能留,他要留,南館是打開門做生意的,只要給了銀子都是大爺,愛住多久就住多久,直到他再也付不出銀子。」


  「胡說,分明你是不要臉引誘蒼冽!」葉玄衣一臉憤怒,似乎恨不得當場一劍刺死白甯這個妖精才好。


  「葉小公子,您認識蒼冽比我認識他的時間要長得多,想必也瞭解這個男人的性情,您覺得......蒼冽是那麽容易被引誘的嗎?」白甯好笑地反問。


  他是善於在男人堆裡打轉不錯,但不代表他能勾魂,能用一個笑容甚至是只是一個眼神,就把別人的魂都勾住的人,他還沒有見過。


  曾經聽嵐秋說過,尚香最紅的時候,似乎有過萬人空巷的風光,但......白甯沒見過,直到現在他依然懷疑那不過是嵐秋情人眼裡出西施的誇張。白甯所認識的尚香,只是那個住在後院裡調著香粉、喝著滲了水的酒、想哭卻沒有理由哭的濃妝男妓。


   葉玄衣頓時啞然,蒼冽的性情別人不清楚,但葉家兄弟再是瞭解不過,這樣的男人,整日只沉浸在自我的世界裡,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連話都不願意跟身邊的人多說一句,要說剛被引誘,實在是不太可能。


  「白甯相公,你是明白人,雖然我不知道蒼冽為什麽會留在這裡不走,但我希望,你能説明我們。」葉紫衣把玉牌又推到了白甯的面前。


  這次白甯沒有再拒絕,這是一個機會,他一直在試圖尋找一個足夠強大又足夠穩妥的靠山,也許紅葉山莊會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我也不明白蒼冽為什麽會一直留在南館裡,但是......我想這應該跟他受傷的原因有關,葉大公子,解決了這個問題,我想你們要帶蒼冽走應該就會很容易。」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於是白甯毫不猶豫地把蒼冽給賣了。


  
  蒼冽在天黑的時候回來了,雖然不知道他白天做什麽去了,但是那一身的血 腥氣怎麽也遮掩不住,讓白甯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什麽也沒有問,只是把他領到了怡蘭苑。


  「蒼大爺,以後您就住這兒,需要什麽,您儘管吩咐,我呢,雖然沒什麽本事,但論伺候人,這整個上和城,您尋不著比我更好的了。」


  蒼冽似乎對於搬了地方住沒有什麽意見,但是對白甯前後奉承的態度很不滿意,雖然沒有說什麽,膽是陰沉的臉色怎麽看都很恐怖,偏偏這人又是死不開口的典型,讓白甯光是猜他的心思都要耗費半天心神,本來就已經很疲累了,還要看這個冰山男人的臉色,饒是白甯也吃不消了。


  成,你有錢,你是大爺,你愛誰伺候誰伺候,恕我不奉陪了。白甯也是紅牌,紅牌就有紅牌的性子,更何況,蒼冽跟別的男人是不同的,所以白甯的小性子就爆發得理所當然,雖然他自己似乎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白甯甩手一走,蒼冽反而怔愣了,低頭沉思了半天,也沒弄明白前一刻還諂笑得令人生厭的白甯,為什麽轉眼間要起了脾氣。不過......想起白甯嘟起臉蛋氣呼呼的模樣,蒼冽的眼神柔軟不少,生氣的白甯,比起諂笑的白甯,要可愛得多。


  「冽,我可以進來嗎?」


  如春風拂面的一聲輕喚,葉紫衣的聲音在院中響起。蒼冽的眉尖微微一挑,眼神迅速冷凝。


  打開門,讓葉紫衣進來,蒼冽坐在桌邊,端起白甯先前為他倒滿的熱茶,慢條斯理地喝著,目光雖然在葉紫衣身上掃了一眼,眼神卻澹漠得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葉紫衣彷彿也習慣了,絲毫沒有在意蒼冽的冷澹態度,逕自解下一直戴在頭上的黑紗帽,露出一張極其柔美的面容,跟葉玄衣的長相有五分相似,但是比起葉玄衣的陰柔與稚氣,他要顯得成熟得多,一舉一動都優雅閒適、溫柔似水,尤其是他的雙眼,流波四溢,乍看去有種誘人的美麗。


  坐下後的葉紫衣,柔柔的眼神落在蒼冽的臉上,仔仔細細看了幾眼。然後一聲輕歎,道:「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關心之情,溢于言表,簡單的一句話,卻飽含了情感,他沒有說這幾個月他到處尋找蒼冽的辛苦,可是那語氣,卻是讓人一聽就明白。


  但蒼冽卻無動於衷。


  葉紫衣不以為意,繼續道:「你出事之後,蒼家堡就被蒼凜掌管起來,我曾經幾次找過他,希望他能派人出來和我聯手剿殺『血影』,但是他拒絕了。」


  依然是簡單明瞭的幾句話,但是言下之意卻非常明顯,蒼冽出事後,最大的得益者就是蒼凜,而從蒼冽出事的前後經過來看,很明顯是有人將蒼冽的作息習慣透露出去,才使得「血影」的殺手得以提前佈置,刺殺得手。


  葉紫衣沒有忘了白甯的提點,如果出賣蒼冽的人,真的是他的哥哥蒼凜的話,那麽依蒼冽的性格,不肯回去的原因也就可以猜得出來了。


  蒼凜是蒼冽的異母兄長,母親只是蒼家堡的一個侍婢,雖然是長子,但不是嫡出,所以繼承蒼家堡的自然就是嫡子蒼冽。


  可是蒼冽生性澹漠,不要說別的,就連骨肉親情在他眼裡,也跟紙片一般澹薄,更不要提蒼家堡了,有跟沒有都是一樣,所以蒼凜的出賣不會使他憤怒,更不會招致他的報復,蒼凜要蒼家堡,給他就是了,蒼冽傷好之後不回去,八成就是存了這樣的心思。


  但葉紫衣不允許,先且不論蒼冽有沒有心要回到蒼家堡,葉紫衣不能容忍的是,蒼冽居然會在一間男妓館落腳,即使這間男妓館的鴇頭是救了蒼冽一命的人。


  開始聽葉玄衣說蒼冽住在南館的時候,葉紫衣只覺得吃驚,隨後卻欽佩蒼冽的聰明,誰會想得到蒼冽這樣的男人會隱藏在男妓館中,就算「血影」的人追蹤能力再厲害,也不可能短時間內把蒼冽找出來。


  但是第一眼看到白甯的時候,葉紫衣察覺到了危機。


  這個男妓跟他想像中不同,很不同。臉上的脂粉不能掩飾住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的一抹靈動神彩,刻意裝出來的嫵媚笑容,不僅不會讓人覺得豔俗,反而能引起男人的好奇心,想要探索那個笑容背後的真實。


  而後一番交談,更讓葉紫衣覺得,白甯不僅有勾動男人的外貌和手段,也懂得進退。善於體家人心。正是這最後一點,讓他感覺到了危機,或許,這才是蒼冽在傷好之後肯放下身分依然留在這問男妓館的真正原因。


  蒼冽從小就不愛說話,身邊照顧他的人,沒有一個人能明白他的心思,即使是經常跟他溷在一起的葉紫衣,也只能從蒼冽的一些習慣性動作上來判斷蒼冽的心情和行動,可是白甯居然能提點他蒼冽不肯離開的原因,他才認識蒼冽幾個月,竟能這樣瞭解蒼冽。


  那一刻,葉紫衣因嫉恨而起殺機。

  葉紫衣的話,並沒有讓蒼冽有更多的表情,事實上。他只在聽到蒼凜的名字的時候,眉尖微微抖動了一下,然後依舊沉默。葉紫衣不知道蒼冽是怎麽想的,可是驟然感覺到的壓迫,卻讓他知道蒼冽不想繼續聽他說下去,於是他也沉默了。


  總是這樣,無論他有多少話想跟蒼冽說,每次說不上幾句話,氣氛就會變得沉默。葉紫衣曾經以為自己會和蒼冽就這樣一直沉默地相處下去,直到老死,但是......他不甘心,不甘心這麽多年只有自己一方的付出,卻在蒼冽身上怎麽也得不到回報。


  葉紫衣喜歡蒼冽,在五年前,他就向蒼冽表白過,可是......他始終得不到任何回應,蒼冽不迴避他,也不回應他,就彷彿他五年前從來沒有表白過。


  他忽然覺得疲憊極了,愛戀的目光落在蒼冽冰冷的面容上,竟覺委屈無比。


  打破葉紫衣和蒼冽之間的沉默的,是去而複返的白甯。雖然離開的時候,還在發著脾氣,不過白甯就是白甯,回到自己房間把那疊銀票數了三遍,再出來的時候,已經又是笑容可掬。跟誰過不去也不會跟銀子過不去,南館小鴇頭的心思其實很容易理解。


  「蒼大爺,晚膳都準備好了,喲,葉大公平也在啊?」


  看得出來,白甯重新打扮過一番,頭髮仔細地梳理過,只在耳邊留了一縷髮絲,捲捲的,看上去十分俏皮。衣裳也換了一套,內衫之外只套了一件半透明的罩袍,若隱若現的樣子,擺明瞭是準備勾引某人來了。


  可是看到葉紫衣毫不掩飾落在蒼冽身上的愛戀目光,敏感的小鴇頭心頭一跳,一股無名火壓抑不住地燃燒起來。


  後面進來幾個托著食盤的小童,依次放下食盤又退了出去。


  「自甯相公,有勞了。」葉紫衣的臉色不易察覺地變了,但是他的語聲依然如水一般溫柔可親。


  白甯眨了眨眼,看看蒼冽,又看看葉紫衣,心頭火燒得越旺,臉上的笑容就越發嫵媚。


  「葉大公子和蒼大爺都是貴客,咱這地方小,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二位見諒,白甯在這裡就先敬二位一杯。」


  倒滿三杯酒,白甯自顧地喝了一杯,也不管蒼冽和葉紫衣喝不喝,他又斟滿一杯,繼續說道:「這第二杯,白甯向蒼大爺陪罪了,先前多有得罪,蒼大爺大人大量,想必不會見怪。」


  蒼冽擰眉,瞪了白甯一眼,這小鴇頭在搞什麽鬼?


  「還有這第三杯酒,我敬給葉大公子,昨日與葉小公子之間頗有些不愉快,還望葉大公子在小公子面前為白甯說些好話,白甯感激不盡。」


  三杯酒下肚,白甯的面頰上升起了紅暈,沾了酒的唇辦一片溼潤,分外誘人,尤其是那一雙靈動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盈盈水光,更加引人愛憐。


  葉紫衣的眼神黯沉下去,殺機隱現中,雙手緊握成拳,手指深深地陷入了皮肉中。


  蒼冽卻有些呆滯,似乎第一次看到白甯這副誘人品嚐的模樣,很不習慣,皺起了眉,神思飄忽著想到,還是會生氣會罵人會抱著被子哭的白甯更顯得可愛些。


  而白甯卻狡黠地笑起來,拿起蒼冽未動的酒,仰頭一口飲盡,然後低下頭,溼潤的雙唇迅速覆住蒼冽的唇,溷合著酒液一起進入蒼冽口中的,是充滿挑逗意味的靈舌。


  蒼冽呆住了。


  葉紫衣也呆住了。


  一個因為驚呆而身體僵直,一個因為怒極而渾身發顫。可是誰都沒有動,蒼冽沒有因為驚訝而推開白甯,在最初的驚訝過後,他似乎對白甯的挑逗起了興趣,一動不動地等待著白甯下一步的舉動。


  而葉紫衣也沒有因為憤怒而上前分開兩人,他知道,如果蒼冽不願意,就憑白甯,連蒼冽的衣角也休想踫得到。只是他藏在眼底深處的殺機,越來越濃烈。


  白甯卻沒有做出更進一步的舉動來,他的主動抽身離開,讓口中仍有餘溫的蒼冽頗為失望地摸了摸唇,這種感覺......似乎還不錯,他的目光停留在白甯的身上,再次柔軟了幾分。會生氣會駡人會抱著被子哭的白甯雖然可愛,但是現在的白甯,卻更加動人。


  但下一刻,蒼冽的臉色卻一變,眼神更比原先還要冰冷鋒利。原因無它,因為白甯又拿起葉紫衣面前的酒杯,嫵媚巧笑著道:「葉大公子怎麽不喝,莫非也要白甯來喂不成?」


  他還真不是隨便說說,仰起頭就又要把酒往口中倒,葉紫衣面色一沉,眼中的鄙視不屑剛剛流露出來,卻猛覺身上一寒,這才發現蒼冽一雙冷眼在他身上掃過,隨便伸手一拉,白甯的身體就被禁錮在蒼冽的懷中,低下頭吸吮白甯口中的酒的同時,另一隻手在筷子上一彈,竹筷對著葉紫衣直飛而去,因為速度過快,甚至發出了尖銳的破空聲。


  葉紫衣上身後仰,迅速避過了竹筷的襲擊,然後一聲不吭,憤怒地拿起黑紗帽,轉身就走。


  「葉大公子被你氣走了啊!」


  白甯從蒼冽懷裡脫身出來,斜眯著眼睛瞅瞅晃動的門,又瞅瞅蒼冽冰沉的臉,他得意地咯咯笑起來。


  蒼冽的臉色雖然依舊不好看,但是眼中卻閃過一抹又好笑又無奈的神色,他跟在白甯身邊這幾個月,哪還不清楚白甯的性情,分明是故意氣葉紫衣,雖然原因還猜不出來,不過......他喜歡。嘖了嘖唇,餘味猶存,他不僅喜歡,而且還頗為回味。


  正在琢磨自己心中所產生這種奇妙的感覺,乖巧地倚在蒼冽懷中的白甯卻突然笑聲一窒,猛地跳了起來,繞著桌子轉來轉去,一邊拍桌子,一邊懊惱地大叫「壞了壞了」,完全沒有注意到蒼冽愕然的神色。


  葉紫衣被氣走之後,白甯才驀然想起,自己原先打的可是拉攏紅葉山莊當靠山的主意,巴結葉紫衣還來不及。怎麽剛才頭腦一熱,就把人給氣跑了,他真是蠢透了,人家葉大公子看蒼冽的眼神不正經,關他什麽事,犯得著強出頭把人氣跑嗎?


  蒼冽拉了拉白甯的衣袖,換來白甯狠狠一瞪,瞪得他更加莫名所以。這個小鴇頭在眼前轉來轉去,轉得他眼花,剛才還好好的,這會兒又發什麽脾氣。雖然表情不變,依舊如冰山一般,只是蒼冽的眼神,顯得極為無辜。


  「都是你的錯。」


  恨恨地踩了蒼冽一腳,對於蒼冽無辜的眼神,白甯更火大。騷包男,招蜂引蝶男,沾花惹草男......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相信蒼冽的功夫就是再厲害十倍,也得變成馬蜂窩。


  要踩就踩吧,反正也不疼.搞不清楚白甯生氣的緣由,蒼冽乾脆把腳一伸,一副任由你踩個夠的意思。


  「你、你......氣死我了,早晚把你賣了換錢。」


  丟下一句狠話,白甯氣衝衝地跑了。不跑也不成,踩了十幾二十腳,那渾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也不知道腳上的肉是怎麽長的,愣是把他的腳硌得生疼。


 


  回到自己屋子的白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袋裡盡琢磨著怎麽挽回葉紫衣,想來想去,發現似乎除了把葉紫衣和蒼冽送做堆沒有別的辦法,葉紫衣看蒼冽的眼神,那簡直就是赤裸裸得讓人直起雞皮疙瘩,總之讓白甯怎麽看怎麽不舒服。


  「啊啊啊,可惡啊,我才不要幫他......」


  一想起葉紫衣看蒼冽的眼神,白甯就心浮氣躁,抱著被子蒙住頭,在床上打滾。不行,要冷靜,要理智,想想南館的發展,想想將來的前途,深呼吸,吸......呼......吸......呼......呼......呼嚕......呼嚕......


  雖然那天夜裡想著想著就睡著了,但是不代表白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當時一看到葉紫衣看蒼冽的眼神就頭腦發熱,做出完全不符合自己行為準則的舉動。只是在南館裡待得久了,虛情假義、逢場作戲的看多了,以至於連他自己一時間也不能肯定究竟是對蒼冽真的動心了,還是出於對一個有錢有勢又有型的男人的習慣性勾引。


  他們終究不是同一個世界裡的人。


  無時無刻,白甯不在提醒著自己,但是這句警言所能起到的作用,卻似乎越來越微弱,甚至近乎于無。



第六章


  自那一夜後,蒼冽第二天又離開了南館,沒說去幹什麽,只留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少則三日,多則五日,歸。


  葉家兄弟看到這張字條的時候,臉色部不大好看,什麽也沒說,跟著就走了。也幸虧他們都走了,才讓白甯有時間空下來,仔細分析目前的狀況和自己的心情。


  一方面是有可能令他心動的男人,一方面是有可能給南館提供倚靠的勢力,二者之間,對白甯都有著莫大的吸引力,只是理智讓他選擇後者,而感情讓他選擇前者。


  但是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是那麽難以抉擇。


  白甯的苦惱,別說身邊親近如景兒,就是連尚琦,都看了出來,那天在他塘邊的小徑上,兩個王不見王的紅牌,冤家路窄地碰面了。

  「怎麽著,那冰山啞巴才走了幾天,你就神魂顛倒,茶飯不思了?」尚琦語帶嘲諷,神清氣爽地與白甯擦肩而過。


  心不在焉的白甯.連頭髮都沒梳好,相比于打扮乾淨如出塵池荷的尚琦,還沒有開口就已經落在了下風。


  「有個人可想,總比連個可想的人都沒有要好得多。」


  白甯對著尚琦的背影,凶巴巴地吼了一聲,但在氣勢上終究還是弱了不少。有個人可想,總比連個可想的人都沒有要好得多,這話是不錯,但不適用在他們這種人身上。在南館裡,無情的人,總比有情的人,日子要容易過得多。


  這個道理,白甯明白,尚琦更明白,因為這就是尚香傳授給每個經他的手***出來的小倌。可是,似乎真正做到的人,卻只有尚琦一個。


  


  蔫蔫地過了幾天不知雲裡霧裡的日子,把白甯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帶出來的,自然還是那個讓他陷入渾渾噩噩的狀態中的人。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解鈴還需繫鈴人。


  蒼冽是個說話算話的人,他留下的字條上寫著:少則三日,多則五日,歸。於是他堪堪在第四日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恰蘭苑裡,滿面風塵,一身是血。把一腳踏進屋中正準備例行打掃的一個小童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


  白甯很快就聞訊而來,看到的卻是已經換了乾淨衣服洗過臉的蒼冽,那張冰凋似的英俊面孔像往日一樣,什麽表情也看不出來,手上捧著一杯熱茶,優哉游哉地喝著。


  「你受傷了?」白甯吸了吸鼻子,空氣裡的血 腥氣未完全散去。


  蒼冽看到他,眼神驟然升溫,然後微微搖頭,依舊惜字如金。


  白甯哪裡肯信,扒拉著他的衣服,從頭檢查到腳,果然一點傷痕都沒有,這才鬆了一口氣,一抬頭,正對上蒼冽明顯更加炙熱的眼神。


  「停!別用這種眼神看人,你吃XXOO了?」白甯被看得心頭一陣亂跳,伸手擋在蒼冽的眼睛上,惡意揣測。


  一雙溫熱的手,環上了白甯的腰,輕輕一帶,整個人都落入了那個溫暖寬闊的懷抱。


  「果然是吃XXOO了。白甯嘀咕著,卻是十分眷戀那溫暖的感覺.不願起身。


  面頰邊一點溼熱的觸感一掠而過。


  被吻了?


  白甯驚愕地搗住面頰,低頭尋思間錯過了蒼冽瞼上一閃而過的淺笑。


  幾天的奔波勞累,幾天的血雨腥風,他馬不停蹄,去了又來,為的不過是此時此刻,這一份溫馨感覺。從來沒有體會過的,一旦擁有,分外讓人捨不得放手。


  這種感覺,蒼冽不懂要怎麽對白甯說出來,但他懂得怎麽用行動表達,不捨得放手,那就不放好了,一直一直這樣抱著。


  可惜被抱的那個不懂得配合,當然,如果要論責任,似乎應該還在抱的那個人的身上。也許從來沒有抱過什麽人,所以不太懂得如果被抱的姿勢不對,會很難受的。


  「放手啊,你要抱到什麽時候,我的腳都麻了。」


  訕訕鬆手,扶著白甯在身邊坐下,蒼冽的手,輕輕拂過他腿部某個地方,因為太長時間姿勢不正確而導致的腿部麻木的狀態,瞬間消失無蹤。


  來回走了幾步,真的一點也不麻了,白甯不經意表露出來的那種「你好厲害」的崇拜意味,讓某個冰山男人,彷彿大雪天喝烈酒,莫名地就熱血沸騰,連一向冰得沒有半絲人氣的臉,都罕見地透露出幾縷澹澹血色。


  「這幾天你上哪去了?」白甯故意裝做漫不經心地問,掩飾自己的擔心,雖然人是完好無損地回來了,但他可沒忘記,空氣裡依然有散不去的血 腥味兒,不是蒼冽的血,那自然就是沾染上的別人的血。


  蒼冽自是不想讓白甯知道他為瞭解決後患,在這幾日裡殺了多少人,於是在壞裡摸了摸,摸出一根金簪來,樣式十分樸素,沒有過多繁複的花紋,只在頂端鑲嵌了一顆鮮翠欲滴的翡翠珠。


  「家傳。」


  用短短兩個宇解釋了這金簪的來歷,蒼冽直接塞進了白甯的手裡。


  「哇,極品祖母綠。」南館小鴇頭眼睛都直了,哪還記得剛才問了什麽,結結巴巴道:「送、送給我?」


  蒼列點點頭。


  「這是你家傳的?」


  蒼冽又點點頭。


  「傳給媳婦的吧。」


  沒有察覺白甯的聲音突然變了,蒼冽還是點頭,才點了一下,腳尖一痛,卻是被白甯重重地踩了一腳,金簪也被扔了回來。


  「白癡,笨蛋,拿去送給你將來的媳婦吧。」白甯指著蒼冽的鼻尖破口大駡,


    「你把我當什麽,我白甯雖然不過是個伺候人的相公,胯下也是帶把的,你、你居然敢把我當女人,去死吧你。」


  一壺熱茶將蒼冽當頭澆下,白甯氣呼呼的走了,獨留蒼冽一個人,一片片把茶葉從臉上撿下來,眼神一片茫然。


  他送東西也送錯了嗎?小鴇頭一向見財心喜,怎麽這招不靈了?


  蒼冽滿目都是煩惱色,盯著金簪許久,忽然恍然大悟,這金簪是給女人戴的,難怪白甯要生氣。想到這裡。蒼冽手上一用力,整個簪身都被他擰彎過來,簪尖正好對著那顆翠綠欲滴的翡翠,變成了一隻造型奇特的金鐲。


  自以為解決了問題,蒼冽似乎並沒有想到,這金鐲子同樣是給女人戴的。而且白甯是男妓,身上也常佩戴些女人的飾物,他生氣的原因,並不在於這份禮物究竟是給男人戴還是女人戴。


 


  白甯出了怡蘭苑,就笑倒在半路,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哪還有剛才生氣的一絲樣子。


  其實他並沒有生氣,只是......只是在蒼冽把家傳的金簪塞進他手中的那一刻,他竟然有種想哭的衝動,為了掩飾,他才不得不意裝出生氣的樣子。


  他不是不想哭,只是如果就這麽在蒼冽面前哭了出來,也太沒面子了,想他白甯,也是閱人無數過盡千帆的人物,只為了區區一支金簪就激動得哭了,傳出去還不笑掉別人的大牙,尤其是尚琦,肯定要過來嘲笑他的。


  想到這裡,白甯趕緊用衣袖擦掉眼淚,只是嘴角邊的笑容,還是無法壓制,又哭又笑的模樣配合著擦糊的脂紛,實在有點像只小花貓,還緊張兮兮地四下盼顧,看到周圍並無一個人影的時候,才輕輕地拍著胸,一口氣剛剛吐出半口,就噎住了。


  他剛才做了什麽?把金簪扔回了蒼冽的懷裡!白甯頓時捶胸頓足,失策啊失策,且不說那金簪是蒼冽第一次送給他的東西,光是那光燦燦的簪身和那翠綠欲滴的翡翠,就已經明明白白地宣告著不拿白不拿,好歹也值不少銀子呢。


  有便宜不佔是白癡,更何況是蒼冽的便宜,完全不需要考慮這個便宜他吞不吞得下,只要是蒼冽給的,他照單全收便是。


  拿定主意,白甯一路小跑回怡蘭苑,朝著還坐在原處的蒼冽吼道:「金簪拿來......」沒吼完,他就看到了蒼冽手裡的那個已經變成金鐲的金簪,頓時愣住了。


  四目相對。

  蒼冽舉著金鐲,看著氣勢洶洶的白甯半晌,然後慢吞吞地低下頭,雙手一拉,把好好一個金鐲,又還原成金簪,然後無聲地遞了過來。


  白甯這才回過神來,急忙把金簪搶過來上下察看,一邊看還一邊嘀咕:「好端端的,你把它彎成圈做什麽,要是損壞了一點半點,看我不饒了你。」


  對於白甯的反覆,蒼冽徹底茫然,別說他本就不愛說話,就算他是天下第一號長舌男,只怕此時此刻也只能無語以對。


  白甯哪裡管得蒼冽此時的想法,檢查金簪沒有損壞,他就喜孜孜地把這貴重物什往懷裡一兜,準備走人,卻被蒼冽輕輕拉住,拿了溼布巾,替他擦臉。


  白甯的臉上頓時一陣微紅,尤其是從桌上的銅鏡裡看到自己小花貓一樣的面容,他的臉上就更燙了。好......丟臉!雖然這個臉是丟在蒼冽的面前,他就是臉皮再厚,也終於感覺到不好意思了。


  臉上擦乾淨的白甯,雙頰比塗抹了胭脂時更加紅潤,秀氣十足的面龐,配上吹可彈破的皮膚,即使是木愣如蒼冽,也忍不住撫了上去,久久不捨放手。


  此時無聲勝有聲。


  彷彿陷入了某種充滿吸引力的感覺中,兩張臉不知不覺地貼近,即使是蒼冽那張萬年冰山臉,也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紅色。


  「你們在幹什麽?」


  煞風景的聲音突然插入,讓兩個即將貼得嚴絲無縫的人驟然分開,雙雙不悅地瞪向來人。


  葉玄衣嚇了一跳,旋即理直氣壯道:「蒼大哥,這個男妓髒得很,你不要碰他。」


  這話說的夠難聽,白甯還沒有表示什麽,蒼冽的眼刀子已經嗖嗖地射向了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傢夥。葉玄衣是典型的色厲內荏,被蒼冽一瞪就臉色發白,渾身發抖,當然,話說回來,蒼冽那冰冷的眼神還真不是什麽人都有能力正面相抗的,尤其是被觸了逆鱗的時候,蒼冽的眼刀子簡直比真刀子還要鋒利淩厲。


  「玄衣,看你口無遮攔的,還不向蒼大哥道歉。」


  葉紫衣施施然地走了過來,漫不經心地擋在葉玄衣的前面,葉玄衣壓力大減,頓時鬆了一口氣,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身體也不抖了。


  「對不起。」葉玄衣心不甘情不願的道歉了,當然,是對蒼冽道歉,而不是對白甯道歉。


  蒼冽仍舊瞪眼,倒白甯自己全不在意,很快就化尷尬為巧笑,道:「喲,真是巧啊,蒼冽剛回來,兩位葉公子也就跟著回來了。」


  「白甯相公。」葉紫衣朝白甯微微頷首,神色語氣間雖然沒有他弟弟那樣的鄙夷輕蔑,但也看不出多少尊重,「我們這些天跑得很累,都沒有好吃好喝,請你幫我們置辦一桌酒席。」


  「這是自然,葉公子,請稍待,我去去就來。」


  白甯還有些眼色,一看就知道葉家兩位公子和蒼冽有話要說,不希望他在場,他自然也就識趣地告辭,到廚房準備親手做幾個小菜給蒼冽,也算是對蒼冽送他那支金簪的回報。


  他前腳一走,葉紫衣後腳就給蒼冽臉色看,表情微慍地道:「你去剿滅『血影』,為什麽不跟我說一聲,『血影』高手如雲,你一個人殺上門去,萬一出了什麽事怎麽辦?」


  「就是就是,要不是大哥及時趕到,幫你擋了一掌,蒼大哥你又怎麽能全身而退,還有我,連夜帶著紅葉山莊的人清剿『血影』餘孽,否則你不可能這麽快趕回來。」葉玄衣有了大哥撐腰,聲音又高了起來,「大哥為你受了傷,你連一眼都沒有多看,就跑回來跟一個肮髒的男妓卿卿我我,蒼大哥,你變了!」


  對於葉玄衣的囉嗦,蒼冽只擺出一副「多事」的表情,倒是對葉紫衣為他擋了一掌的事情,隱約有一絲歉意,但也只是微微頷首,算是記下這一份人情了。


  老實說蒼冽的態度實在有夠氣煞人,但是葉家兩兄弟認識他這麽多年,早就習慣了,知道蒼冽是個什麽稟性,別說開口說話,能讓地點一下頭,就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葉紫衣輕歎一口氣,在蒼冽的身邊坐下來,道:「我的傷已經沒有大礙,只是這裡......」他指了指心口,「傷得很嚴重,冽,即使你不能接受我的感情,至少我們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不是兄弟,勝似兄弟,你要去剿滅『血影』,為什麽不叫上我,難道我葉紫衣就連這點事情也不能幫你嗎?」


  這顯然並不是幫不幫得上忙的問題,而是蒼冽根本就沒想讓葉紫衣插手,為的就是不想跟葉紫衣有過深的接觸,不想欠下這份人情。雖然最後結果不盡如人意,但是蒼冽也知道,如果不是葉紫衣插手,他確實沒有可能這麽快就趕回南館,更不用說他還有時間暗中潛回蒼家堡,把那支家傳的金簪給拿出來。


  對於葉紫衣的質問,蒼冽保持了他一貫的沉默,直到白甯指揮著一眾小童將熱騰騰的酒席搬進來,他才掹一把將這個小鴇頭扯進懷裡。在白甯莫名地看著他的時候,他從白甯的懷裡摸出了那支金簪,然後親手為白甯挽起了髮髻,將金簪插了上去。


  「這、這不是蒼家堡女主人的信物嗎?」


  在葉玄衣失口驚呼聲中,葉紫衣的眼神,迅速黯澹下去。


  蒼冽不喜歡說話,所以他用行動表明了他的選擇,葉家兄弟知道這金簪的意義暫且不說,白甯又何嘗不是個玲瓏心思,一下子就明白了蒼冽的意思,私下將金簪給他,和當著別人的面將金簪為他插上,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含義,後者的堅決遠遠超過了前者,前者代表的是一份情義,而後者除了情義之外,還有承諾。


  歡喜中,他又想哭了。


  這酒席最終葉紫衣還是沒有吃得下去,插在白甯頭上的那支金簪明晃晃地刺他眼,想對蒼冽再說些什麽,可是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沒有吐出來,只能轉身黯然離去。


  「大哥......大哥,等等我......」葉玄衣恨恨地瞪了白甯一眼,追著葉紫衣出去了。


  


  來自一個小毛孩子的恨意,正在歡喜中的白甯不把它當一回事,喜孜孜地為蒼冽斟上酒,然後坐在旁邊一會兒用手摸摸插在頭上的金簪,一會兒朝蒼冽甜甜地笑,笑得蒼冽心裡一動,放下酒杯不喝了,乾脆伸手把白甯拉到懷裡,不說話,也不動手動腳,就這麽緊緊地抱著。


  一座大冰山突然做出這麽溫馨的動作,驚訝之餘,白甯還嘲笑似地對著蒼冽刮刮臉,笑到一半,突然發覺自己身上還留有剛剛下廚的油煙味,又有些不好意思要試圖掙脫蒼冽的擁抱。


  「放我下來,我去洗洗,換件衣服再來。」

  蒼冽很堅定地搖搖頭,把白甯抱得更緊,以表示他不放手的決心。


  「你就不嫌油煙味嗆鼻子?」白甯自己捋起袖子聞了聞,立刻就被嗆得直皺鼻子,他很久沒有親自下廚了,剛才只洗了手,卻忘了衣服上的味道更大。


  蒼冽吸了吸鼻子,一股油煙味立刻嗆進來,是有些刺鼻,但是卻帶來另一種奇異的感覺,他彷彿看到了一幢瓦房三分地,他在院中劈柴,白甯在廚中忙活,空氣中飄滿了飯菜香。只是想像,卻已讓他心中生出久違的溫暖。


  說實話,如果不是擔心「血影」的那些殺手會在發現他還活著之後不依不饒,以蒼冽這種對外界根本就漠不關心的態度,才懶得去將那些殺手斬草除根,他就是不想現在的生活被打擾,南館的環境雖然不是他所喜歡的那種僻靜,但是白甯這個小傢夥的存在,就足以讓蒼冽忽略其他一切不為自己所喜的因素。


  有白甯存在的地方,花更紅,葉更綠,就連呼吸的空氣,也分外清新,這種感覺似乎是在「人市」那個又髒又亂的地方,第一眼看到白甯的時候就產生了,不知道緣由,只記得當時他在昏昏沉沉中聽到了一個正在跟人販子殺價的聲音,輕輕柔柔甜得發膩的聲音透著刻意裝出的精明,矛盾得讓他從心底裡生出一股笑意,忍不住勉強撐起眼皮,向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視線裡模糊地惻映小一個纖瘦的身影.做為一個外人來說,似乎太瘦了,身材也不高,說是男人,還不如說是少年,一身鮮豔的衣服在人群裡十分顯眼。不知望了多久,那個纖瘦的身影在視線裡越來越近,面容也漸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張十分秀氣的娃娃臉,可惜被脂粉遮掩了應有的清純,但是那雙靈動的眼睛,卻是再濃的脂粉也無法遮掩的。他的注視似乎引起了少年的注意,那雙靈動的眼睛也隨之望了過來,四目一對,蒼冽頓時就覺周圍的一切喧囂都逐漸遠去,天空似乎變得更高更藍。雖然,之後白甯的表現讓他十分失望,扭捏作態,媚顏無骨,但是......那雙眼睛,卻一直都是那麽清澈。


  後來,在南館的柴房裡,他聽到了白甯的琴音,那麽溫柔婉轉,那麽無奈如泣,琴為心聲,蒼冽聽著聽著,就想起了那雙眼睛,然後他就覺得連破爛的柴房,也變得乾淨舒適。


  南館這種地方,跟蒼冽是格格不入的,但是因為有白甯的存在,他竟然直到傷癒,也沒有產生過一絲想要離開的想法,小鴇頭的一舉一動,都牽引著他的視線。看到小鴇頭遇到困難,他忍不住出手幫了一把,這在蒼冽來說,已經是有生以來最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冽兒這個性子,怕是要孤老終身。」母親在生前經常摸著蒼冽的頭,滿含憂心地說著。


  幼時的蒼冽卻只是靜靜地聽著,似乎並不覺得孤老終身有什麽不好。但是母親的身體並不好,他也不想讓母親為他太過操心,於是被動地接受了葉紫衣做為一個朋友的存在。


  「這世間,總會有一個人,能讓你在乎......冽兒,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了,千萬要抓住不要錯過......」


  母親終究沒有熬過那一年的冬天,臨終之前,抓著他的衣角仍不忘囑咐著,蒼冽只是麻木地點頭,無論他有多麽漠不關心,親人的離世還是讓他消沉了一段時間。


  在乎的人,可能嗎?


  這個問題直到蒼冽過上白甯之前,一直無解。遇見白甯之後,他才明白,這世上原來真的有一個人,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做任何事,就可以牢牢地吸引他的注意。


  這種感覺,就叫在乎。


  這世上沒有真正無情無心的人,即使是蒼冽這種淪漠澹然的天性,也依然存在一個死X,這個死X,就是白甯,如果他們不曾相遇,蒼冽也許依然是那個安靜地待在自己的世界裡的那座冰山,但既然命運讓他們相遇了,白甯這個溷跡在塵世裡的一眼清泉,就註定要被冰山所捕獲,成為冰山懷抱裡一眼會讓人感到舒適的溫泉。


  雖然從目前的情形來看,似乎是白甯將蒼冽這座冰山從自己的世界裡拉了出來,進入了南館這個亂七八糟的塵世裡,不過......既然冰山自己都不在意了,那麽究竟是誰捕獲了誰似乎也就不那麽重要了。


  重要的是,蒼冽已經認定了白甯,而白甯卻還沒有給蒼冽回應。所以,就算白甯身上的油煙味再剌鼻,蒼冽也不會鬆手的,他固執的要白甯還他一個同等份量的承諾。


  只是白甯哪裡知道蒼冽這麽多的心思,他再是七巧玲瓏,再是善於揣摩別人的心思,也沒有辦法從蒼冽這副永遠不變的冰山表情裡,把這個冷漠男人的想法全部猜出來,雖然,冰山男人的眼神炙熱得讓他身上一陣一陣發燙,掙扎的動作漸漸軟了下來。


  「你、你這溷蛋到底想做什麽?」


  聲音細如蚊蠅,貼身扭動的後果已經讓小鴇頭有所察覺,話一出口,又覺得平日裡永遠冰山臉的男人居然也存在著情慾這種東西的時候,忍不住就竊笑起來,身為紅牌的驕傲高高地漲起,頗有一種總算出了一口氣的感覺,又突發奇想:不知道冰山男人在床上的時候,是不是還是那張冰山臉呢?


  最先發覺身體產生異樣感覺的,自然還是冰山本人,在白甯還沒有注意到的時限,蒼冽的眼底已經閃過一抹怪異的光芒,如果白甯沒有為自己的突發奇想而竊笑,必然就會發現蒼冽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間變得紊亂,但很快蒼冽就控制住自己,冰山男人的自製力顯然非同一般,以至於連白甯都沒有察覺到他那瞬間的異常。


  很想將在懷裡竊笑的小鴇頭狠狠地扔到床上,先打一頓屁股,再扒光衣服,然後......腦中不斷閃現的畫面讓蒼冽幾乎再次心境失守。但是越是冶漠的男人,就越是死心眼,在沒有得到白甯的承諾之前,愣是不肯越雷池半步。


  要嘛不要,要,就要全部。


  身為蒼家堡的主人,這個能獨力將江湖上最可怕的殺手組織「血影」的老巢給一窩端的男人,在冰山面容之下,隱藏的是近乎于高傲的自信,以及濃濃的獨佔欲。


  當然,蒼冽也從來沒有思考過白甯會拒絕的可能,從他為白甯把家傳金簪偷出來的那一刻起,小鴇頭連人帶心,就已經都是他的了,只是時間的早晚問題而已。


  
  白甯顯然並沒有意識到,當他從蒼冽的手裡接過那支金簪的時候,就已經形同簽下了一張永久賣身契,所以他現在正興致勃勃地想要驗證一下自己的突發奇想,一隻手悄悄攀住蒼冽的脖子,一隻手在蒼冽的胸前劃著圈,腰肢跟著輕輕扭,讓自己的身體有意無意擦過懷抱自己的男人的敏感點。


  「不--要--玩--火!」

  蒼冽手一緊,將白甯牢牢地禁錮在懷中,說出了自相識以來最不平靜的一句話,一字一頓,還是那種生疏的語氣,但是聽起來卻有種深深的危險感。


  白甯立刻見風轉舵,訕笑著收手,順手還把衣袖往下拉了拉,把惹禍的手藏起來。


  蒼冽也不追究,繼續抱著白甯,享受著溫香滿懷,呃......油煙滿懷。


  「喂,你要抱到什麽時候啊,光抱著有什麽意思,要不我們做點別的?」


  白甯安分了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又開始引誘蒼冽,那媚眼兒飄啊飄,飄得都快抽筋了,才換來蒼冽一個警告的眼神。


  真無趣,這個冰山男人到底想幹什麽呀。白甯鬱悶了。說他不解風情嘛,他居然懂得送金簪來討人歡心,說他知情識趣嘛,哪有白送的豆腐都不吃的道理。


   「蒼冽,你抱得這麽緊,不熱麽?我幫你把外袍脫了吧。」白甯提了提氣,再接再厲,飄媚眼兒不起作用,他就來個溫言軟語。先脫外陁,再脫內衣,等到赤坦相見,他就不信這男人還能保持這副死樣子。


  是個好提議,但現在還不是時候,蒼冽依舊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讓白甯挫敗不已。


  「你脫不脫,不脫我就***你。」小鴇頭張牙舞爪,惱急氣急。


  蒼冽掹地哽了一下.幾乎岔了一口氣主。他掂量了一把懷裡的小鴇頭,不是他小瞧人,就這小身板,能去***誰?


  透過蒼冽的表情和動作,白甯深深地感到自己被蔑視了,氣得嘴巴都鼓了起來,雙頰一片漲紅,今天他要是不能把這座笨蛋冰山拐到床上去,他就不是南館的紅牌,乾脆洗洗手宣佈退隱。


  齜齜牙,白甯一口啃在了蒼冽的喉嚨上那微微突起的一點,耳邊聽到蒼冽突然倒吸一口氣的聲音,他得意地開始又舔又咬又吸又吹,兩隻手也不安分地去扒拉蒼冽胸前的衣襟,舌尖沿著喉結,一點一點移到他扒開的地方,目標很明確,動作也很迅速,偶爾舔舔嘴唇斜瞥蒼冽的眼神也十分誘人。


  「啪!」


  一聲悶悶的巴掌響直接把這幅誘人春色給拍飛,白甯捧著屁股跳了起來,一邊揉一邊對蒼冽直吼:「你這木頭,笨蛋,白癡......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不行......不行......」


  這一句「不行」顯然惹得蒼冽大為不悅,抓過白甯,把這個不知好歹的小鴇頭按到大腿上,對準屁股就是劈啪一頓打,直把白甯打得眼淚汪汪,他才停手,無聲的把啜泣的小鴇頭又抱回懷裡。


  白甯卻不吃他這一套,用力推開他的手,含咽帶怒道:「你幹什麽打人......幹什麽打人......」


  其實白甯向來不會輕易掉淚,只是他自打成為紅牌以來,南館裡的人除了前任那個死鬼鄭鴇頭,誰見了他不是禮讓三分,就算是那些有錢有勢的大爺,也是討好的居多,哪有人捨得動他一根手指,蒼冽這一頓竹板炒肉,與其說是打疼了他,還不如說是讓他覺得委屈了。


  這個才把金簪插到他頭上讓他歡喜的男人,一轉臉就打他的屁股,委屈,太委屈了。


  很顯然,白甯雖然已經是南館的鴇頭了,但是掩藏住脂粉下的他,還保有幾分孩子脾氣,平時不易察覺,但在蒼冽面前,卻不知不覺顯露出來。


  對於像受了莫大委屈的白甯,蒼冽也只能滿心寵溺,把小鴇頭拉過來,輕輕地幫著他揉屁股。蒼家堡特有的手法,不但對骨折有奇效,對化瘀活血顯然更是不在話下。白甯的屁股是不疼了,可蒼冽的腳又開始疼,在他為小鴇頭化瘀活血的時候,小鴇頭就報復性地拔下金簪在他的腳背上連戳十幾下。


  「你,是我的。」


  蒼冽不知道該怎麽把自己的那一點點心思跟白甯說清楚,想來想去,只吐出四個字來。


  「那你又不要我。」白甯猶自委屈,哪有心情去揣測蒼冽的心思,直接把蒼冽好不容易憋出來的解釋往歪道上想。


  「要。」


  「要。」


  「要。」


  蒼冽指了指白甯的臉,又指了指他的唇,最後指了指他的心,每指一處,就吐出一個堅定的「要」字,最後他的手停在了白甯的心口處,感受著心跳的撞擊,久久不肯離去。


  白甯這時才明白過來,臉一紅,眼中猶帶著淚光,可唇辦卻已經微露笑意,不滿地嘀咕道:「真貪心,才給了幾千兩銀子,就想連人帶心一起要。」


  話雖這樣說,可是跳得越來越快的心,卻出賣了小鴇頭最真實的心情。蒼冽的眼神裡,也漸漸露出一抹淺淺笑意,順手還指了指小鴇頭攥在手裡的兇器--那支金簪,蒼家只傳媳不傳女的傳家寶。


  白甯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自己收下的,竟是一張永久賣身契。


  「我、我不要了還不行嗎?」賭氣地想把金簪扔回蒼冽的手裡,可是......想了想,還是萬分不捨,慢吞吞地收回手,把金簪插回頭上,小鴇頭下巴一抬,「你是我的,你的就是我的,想要我的心,有本事你來拿。」


  敢情白甯還沒忘記蒼冽是簽過賣身契給他的,雖然那張賣身契已經被蒼冽揉成了粉末,但不能改變蒼冽是屬於他白甯的這個事實。


  「......」蒼冽頓時無語。他知道小鴇頭有點小精明,可為什麽每次都精明得不是地方。


第七章


  蒼冽這個人,讓他一夜挑平江湖上某個勢力,那是眼睛都不用眨的事情,可是讓他去拿小鴇頭的心,還真是件鐵樹會開花太陽會西升的稀罕事,最關鍵的是,在蒼冽心裡,小鴇頭連人帶心已經是他的了,還用得著費什麽神。


  但白甯顯然並不這麽想,打從這天之後,他就不再往蒼冽這邊跑,反而天天上琴台,也不彈琴,就挑幾個看得順眼的恩客坐在琴臺上打情駡俏。

  按理說,白甯已經鴇頭了,他完全有接客或不接客的自由,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破這個規則,強迫白甯接客,如果不是因為錢的問題,白甯早就洗手不幹專心當他的鴇頭去了。上次蒼冽不知從哪裡弄來五千兩銀子給他,足夠開銷一陣子,白甯也就沒再接過客,老老實實在南館裡調敦買回來的那三個男孩子。


  不消說,這三個男孩子的素質還真不錯,聰明伶俐,舉一反三,下管教什麽都是一教就會,一點就通,更讓白甯驚喜的是,他第一次去「人市」上買回來的那兩個孩子,小貓兒和聰兒,居然都已經能將琴彈得像模像樣了,尤其是聰兒,雖然是個不說話的啞巴。還總是傻愣愣的,可是樂感極強,在這短短的幾個月裡,不但識了樂譜,琴、簫、笛、琵琶幾樣樂器都學上了手,還會自己譜曲。


  白甯把聰兒自己譜的幾首曲子拿過來彈了一遍,越彈越是驚訝,同時深深的感覺聰兒這孩子天資橫溢,如果不是淪落到南館裡,只怕將來不知能發展到什麽程度,而在南館裡,最多也只能是個樂師了,連紅牌恐怕都當不上,因為他不能說話。一個不能用言語挑逗恩客開心的小倌,無論有多漂亮,也是永遠當不上紅牌的。


  每當面對著這些孩子們,白甯就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像他們這麽大的時候,往事歷歷在目,才幾年的時間,卻已經人事全非,尚香、嵐秋都去了,玉琉也有了歸宿,尚琦......嗯,好像跟新任的知府大人越走越近,而自己卻......那座冰山,真的能包容他這個在肮髒的塵世裡打滾弄得一身污泥的人嗎?


  話扯遠了,對於白甯明目張膽地打情罵俏紅杏出牆,蒼冽看在眼裡,就好像沒看見一樣,他依舊和平常一樣,白甯在琴台的時候,他就上了閣頂,站在閣頂的平臺上任風吹,只是眼睛看的方法不再是漫無邊際的天空,而是白甯所在的琴台。


  白甯在琴臺上跟那些恩客打情罵俏多久,蒼冽就默默地看多久,時間一長,那些恩客們都有所發覺,任誰被蒼冽的刀子眼盯久了,都會不自覺地感到毛骨悚然,人家可是花錢來風花雪月的,不是來挨冰刀子暗算的,於是一個個自動告辭。
  不能不說,白甯還是有點眼光,挑的恩客都是那種知情識趣的,人家玩的是個情調,沒了情調也不失高調,挺客氣地說幾句場面話才走。
  於是這沒有交鋒的第一戰,白甯輸了,小鴇頭好不甘心,連當年李慕星那根木頭也知道送了一張贖身貼給尚香,而蒼冽這冰山,平時八槓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就算了,在這關鍵時候,也不表示表示,氣死人了。
  白甯似乎忘了,他壓根就沒提示蒼冽他想要什麽樣的表示,以蒼冽的性格,又怎麽能猜得出來。在蒼冽來說。他連家傳金簪都給了白甯,就表示他認定了白甯,他不僅這個彆扭的小鴇頭還要他怎麽做。
  最後:白甯狠狠地又敲詐了蒼冽五千兩銀子,才覺得挽回了一點面子,然後開始思考要用什麽方式進行第二次交鋒,他就不信不能讓蒼冽要他。
  是的,白甯所謂的表示表示,就是要蒼冽自發自動跳上他的床,如果這個冰山男人,連上他的床的興趣也沒有,如何讓他放心地把自己的心交出去。
  顯然,冰山男人和小鴇頭之間缺乏足夠的溝通,如果蒼冽不是那麽惜言如金,如果白甯的心思不是拐了這麽個大彎,也許就沒有後面的事情發生了,小倆口早就卿卿我我你推我攘地滾到床上去。


  幾天後,南館突然來了一個客人,五大三粗,膀壯腰圓,一來就把迎上來的小倌推了個狗吃屎,凶聲惡氣道:「去,把你們這裡那個叫白甯的紅牌叫來陪爺吃酒睡覺。」
  被推倒的小倌也是個油滑的,儘管摔得極疼,偏還堆出媚笑,又倚上前去道:「白甯相公早就不陪客了,大爺是頭一次來吧,玉濃一定好好伺候您,保管讓您樂不思歸。」
  「滾開,你算什麽東西,爺有的是錢,什麽樣的妓館沒逛過,玩的都是紅牌。」
  客人甩手砸下一疊銀票,小倌偷眼一看,數目確實驚人,不由嘖舌,倒也不敢再靠過去。一來,這客人確實凶得很,有些嚇人,二來,白甯雖然成爲鴇頭後就沒再陪侍過,但有時客人指名要他陪酒,他也沒拒絕過,這小倌雖然眼饞這疊銀票,但怎麽也不敢跟白甯搶客人。


「大爺您稍待。」


嘴裡這麽說著,小倌腳下卻是磨蹭得很,吃不著肉,也要喝口湯呀。客人凶歸凶,在這一點上倒是不含糊,隨手抽出一張銀票扔過去,小倌頓時喜笑顏開,健步如飛地去了。




「什麽?陪酒還要陪侍?」


白甯正在琴台裡跟蒼冽生悶氣,乍一聽小倌這麽說,差點氣炸了,鴇頭是不陪侍的,除非他自己願意,在行內,這是行規,哪怕是皇帝老子來了,也得遵守這條行規,如果想要仗勢欺人,傳出去是會被人笑話的。這是打哪裡來的魯莽男人?一點規矩也不懂。


本待一口回絕,不料眼角餘光卻掃到蒼冽站在閣頂上,正跟葉家兄弟不知道在說什麽,不對,是葉家兄弟不知道在對蒼冽說什麽,那個葉玄衣尤其可惡,居然在蒼冽面前走來走去,完全擋住了蒼冽的身形,雖然葉玄衣的身材要比蒼冽小了不止一號,但是從白甯這個角度看過去,卻是完完全全被阻擋得連衣角都看不見了。


可惡!可惡的葉家兄弟!可惡的葉紫衣!


白甯咬了咬牙齒,葉紫衣對蒼冽抱的是什麽心思他可清楚得很,而蒼冽居然還不懂得在自己面前避避嫌,跟那個葉紫衣離遠一點。


不管是男人女人,吃起醋來,幾乎都是同樣的反應,完全沒了應有的理智,心裡只恨恨地念叨著:讓你不看我,讓你不看我,一句根本不經大腦的話就脫口而出:「玉濃,請客人上琴台,準備酒菜。」


 


等客人上來,白甯立刻就後悔了。


瞧瞧這都什麽長相啊!比李祿那蠻人還醜,挺華麗的一件衣服,穿在這人身上活生生就像暴發戶,白甯好歹也是個紅牌,接過的客人大都非富即貴,那些當官的讀書的不說,就算是商人,多少還有點銅臭味,可眼前這個......他還眞沒見過穿著一身華服還能寒磣成這樣的人。


但客人已經上來了,就是後悔也遲了,白甯暗下決定,灌他幾杯酒就把人趕走。


「你就是白甯?不錯不錯,果然有味道,不是那些下等貨色可以比的。」客人一見白甯眼睛就變得色眯眯,毛手毛腳地摸上了白甯的臉。


將厭惡藏在心底,白甯擠出一抹媚笑,裝出倒酒的姿態,不著痕跡地避過了客人的手,同時膩著聲音道:「大爺好威武呀,不知是哪裡人?」


「大爺我從江南來,想不到滇西之地,居然也有你這樣出色的美人。」客人色眯眯地抓住白甯的手,放到嘴邊就是一陣亂親。


白甯被親得一手口水,唔......好噁心,趕緊用力抽出手,在背後擦了擦,勉強帶著笑容故作嬌嗔,道:「大爺您好性急,您認得我,我還不知道大爺怎麽稱呼呢。」


「稱呼?要什麽稱呼?上了床你就是爺的心肝寶貝,爺就是你的命你的天。」客人不耐煩了,淫笑一聲,抓住白甯的手一用力,就把人拉到了懷裡。


白甯乍然變色,一邊掙扎一邊大聲道:「大爺,我只陪酒不陪睡,請自重。」


啪!


客人一巴掌打在白甯臉上,罵道:「不過是一個男妓,居然敢叫爺自重,你他媽的算什麽東西,爺肯睡你是看得起你,不知好歹。」說著,大手一扯,直接把白甯的腰帶扯下來,捆住白甯的手腳,將人扔到了一邊的軟榻上。


在南館裡這麽多年,粗暴的客人白甯見過不知多少,但是自己遇上的卻屈指可數,而且還是在沒有成爲紅牌以前,以至於他一時有些慌了神,眼見自己的衣襟被一把撕開,不由得尖叫一聲:「蒼冽!!」


「冽」字還沒有出口,壓在身上的客人已經被趕到的蒼冽一把拎住衣領甩了出去。早在客人抓著白甯的手亂親的時候,站在閣頂的蒼冽就開始渾身散發著刺骨的寒氣,直接繞開葉家兄弟往琴台走來。


「媽的,哪個王八羔子敢壞爺爺的好事。」被甩出的客人一點事也沒有,在地上打了個滾,一邊罵駡咧咧一邊向蒼冽撲了過來。


蒼冽一把抱起白甯,抬腿一踢正中心口,那客人慘叫一聲,倒著飛了出去,正好落在隨後趕到的葉家兄弟的面前。


「大白天的居然做這種事,眞不要臉。啊,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本來就是男妓,千人枕,萬人嘗,只要有錢誰都行。」葉玄衣一看到白甯衣裳不整手腳被縛的樣子,頓時叫了起來,一臉嘲諷。


葉紫衣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看向白甯的眼神裡,充滿了冷笑。


白甯臉色一白,下意識地看向蒼冽,他是想刺激刺激蒼冽沒錯,但是之前與客人打情罵俏,也僅只限於言語之間,舉止上卻半點不曾輕佻過,這次居然讓蒼冽看到這副不堪入目的場面,讓他緊張得呼吸都快要停滯了。


蒼冽很憤怒,這一點從他臉上的冰冷程度就可以看得出來,白甯被他抱在懷裡都覺得自己快要被凍僵了,可是蒼冽的憤怒並不止于此,他甚至沒有打算放過那個已經被他一腳踢昏的客人,走上前去再次抬起腳,對準那人的臉狠狠踩了下去。


「啊!」白甯尖叫起來,「不要殺人。」

但還是遲了,或者說蒼冽根本就沒打算聽他的,一腳將那人的頭給踩爆了。血液與腦漿四濺,葉家兄弟臉色不變,只是後退了幾步,以免被濺到髒了衣服,對於他們來說,這種場面只是小意思,算不得什麽,但是對於白甯來說,卻是引起恐懼的根源。


他想起了以前的鄭鴇頭,想起了無數死在鄭鴇頭手上的那些不聽話的小倌們,在這一刻,他猛然發覺,蒼冽、葉家兄弟,在某些地方跟鄭鴇頭是一樣的,人命在他們的眼裡,比螻蟻都不如......


 
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的距離感,突然間又回到了白甯與蒼冽之間。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裡的人,從來就不是。


那具屍體最後是怎麽處理的,白甯並不知道,因爲之後他就被蒼冽抱回了怡蘭苑,整整一夜,蒼冽抱著他的手就沒有鬆開過。可是這個懷抱,卻沒有能讓白甯感覺到溫暖,快到天亮的時候,蒼冽略帶生硬的聲音才在白甯的耳邊響了起來。


「跟--我--走!」


白甯怔怔地看著他,眼圈一紅,卻堅定地搖了搖頭。他摘下了那支金簪,塞回了蒼冽的手裡。


「爲什麽?」


蒼冽的氣與急,並不能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來,但是生硬的聲音,卻在這一刻,透著微微的顫抖。


「你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白甯抬起自己的手,手背上幾點乾涸的紅色,是那客人死的時候濺到的血漬,他指著自己的心口道:「我......是一個不乾淨的人,可是這裡比任何、任何人都要乾淨。而你卻和我相反,你的這裡,髒了,和以前的鄭鴇頭一樣的肮髒。」


「不是......」


「我知道,你生氣,你殺人,是因爲那個人欺負我,可是......我不願意,我不願意我喜歡的人,是一個不懂得尊重生命的人,你知道嗎,我很小就來到南館,這裡以前的鴇頭,心比墨還黑,我親眼看到,好多、好多小倌們被他逼死,所以我特別特別討厭他那種人,蒼冽,你和他是一樣的,有人不順你的心意,你就要殺人。我討厭你、討厭你、討厭......」


「我......」蒼冽張了張嘴,卻不知要如何辯解。


白甯沒有說錯,他的確殺過不少不順他心意的人,但是,這錯了嗎?弱肉強食,更何況,他殺的人大多是品行不端四處爲惡之人,殺這些人的時候,他一向認爲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人會譴責他,相反,他這種行爲往往被受害者稱之爲行俠仗義,雖然他在殺人的時候,本意並不是要幫什麽人除惡,僅僅只是因爲這些人招惹了他。


「你沒有錯,蒼冽。」白甯輕輕地歎了一口氣,用手撫平蒼冽糾結的眉,「你本就不是普通人,你有你的生活方式,而我想要的只是一個溫暖的懷抱,一個能夠跟我平凡相守的人,是我奢求了,其實我早就知道,像我這種人,男人不是男人,女人不是女人,能夠無恙終老就已經是老天爺開眼,還求什麽平凡相守。」


他邊說邊苦笑,明明早已看透了不是嗎,爲什麽在遇到蒼冽以後,還是不知不覺的就期盼起更多,如果不是今天的突發事件,讓他一下子醒悟過來,只怕他就會和以前那些以爲跳出火坑就能得到幸福的小倌們的下場一樣悲慘。


蒼冽抱著白甯的手,驀然收緊。


爲什麽?爲什麽明明把白甯緊抱在懷裡,他卻能感覺到懷裡人離他越來越遠,從未有過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讓他的心口一陣一陣的抽痛。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他是想和白甯平平凡凡的過一輩子,在沒有人會打擾的地方,守著一間瓦房,早耕晚歸,白首相依,他明明就是這樣想的,白甯爲什麽會不明白?


白甯的氣息漸漸貼近,他的唇落在蒼冽的耳邊,彷彿羽毛般輕輕一點,然後一句話就這麽飄入了蒼冽的耳中。


「不會再這樣了,蒼冽,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的名字,以後,你是花錢的大爺,我是賣笑的男妓,這樣的關係最好,最好,不去奢求太多,就不會傷心失落,答應我,你要常常來看我,不然我會想念你的......」他的話沒能說完,蒼冽已經堵住了他的唇。


情慾來得突然,卻並非出自于愛,不明所以的恐慌,使素來缺少與人交往經驗的蒼冽,做出了自己預料不到的失控舉動。


略帶冰冷的唇,在踫觸到對方的肌膚的時候,迅速變得火熱,本該纏綿的吻,卻在這一刻充滿了掠奪與佔有。所有說不出來的心意,透過炙熱的吻傳遞出來。


他不在意白甯的過去,他甚至可以不在意白甯的現在,琴臺上的一幕使他深深的憤怒,卻無法改變他的心意,他要的,是一份有你有我的將來,一份有承諾的將來。


可是該死的,小鴇頭居然想在這個時候跟他劃清界限,他不是花錢買笑的大爺,小鴇頭也不是賣笑的男妓,蒼冽就是蒼冽,白甯也僅僅只是白甯,那個會莫名牽動他的心的白甯。


火熱在蔓延,白甯的雙頰上,漸漸滲出一抹酡紅,他有些吃驚,冰山一樣的男人,也會有這樣激烈的一面,纖瘦的雙手緊緊地摟住了蒼冽的背,指甲透過衣物,深深地陷進了肉裡。


這就是他想要的男人,會激烈地佔有,會強硬地掠奪,在漫無表情之下又時時溫柔呵護。


可是......可是......他始終不能安心地接受這樣的男人,他不能接受一個把人命視若塵土的男人,身在南館,他已經失去了身爲人的自尊自重自愛自潔,唯一可以堅持的,就是對生命的自憐。他不僅憐惜自己的性命,他也憐惜每一個鮮活的生命,所以,他費盡了心機要成爲南館的鴇頭,不爲錢財,不爲自救,只爲了不讓自己的眼前,再有一條生命消逝。


舌尖靈活地回吻過去,舔過冰山男人的每一寸口腔,他的熱烈的回應,讓對方更加激動,不自覺地被加深了的吻,幾乎使他窒息。


「白甯......宁......」


鬆開了唇,這是蒼冽第一次叫出白甯的名字,很簡單的兩個字,從他的口中叫出來,卻帶有一種令人心顫的力量。


白甯拚命地吸著氣,心口被蒼冽叫得一蕩,然後毫無預兆的,兩行眼淚就流了出來。討厭,他又哭了,抬起手正要擦去眼淚,卻不料炙熱的氣息撲面而來,面頰上一陣溼潤,卻是蒼冽用舌尖將他的眼淚一點一點舔去。


「別哭......」被弄疼了嗎?蒼冽笨拙的安慰著。


白甯搖了搖頭,低聲道:「抱緊我,我喜歡......你抱著我,抱緊一點......我怕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


蒼冽的手一緊,將白甯緊緊地摟住,搖著頭,道:「不......陪我......」

「今兒晚上,我會陪你......一直一直陪著你......」只這一夜,他完完全全屬於蒼冽,不是買笑賣笑,是白甯與蒼冽之間的彼此相屬。


蒼冽又搖頭,一字一頓道:「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認定一人,相依相守,雙翼雙飛。傳說在遙遠的蒼山,有一種雪鷹,其羽如雪,其心如冰,天生孤傲,一生只覓一侶,若覓不得,孤翼至死,若覓得了,則忠貞不渝,同生同死。


蒼冽不是雪鷹,但他有著和雪鷹一樣的心。一生只覓一侶,永志不變。


一生一世,不過是個美麗的謊言,白甯不是不相信蒼冽的承諾,他只是不相信自己能把這個美麗的謊言變成現實。他在南館的時間不算長,人的一生至少也有五十年,他連一半的時間都沒有渡過,在南館也不過十年時間,一半的一半,可是已經足以讓他看透很多東西。


在南館,能平安的活下來,能爬到紅牌這個位置,他付出了很多,其中包括他對未來的憧憬和嚮往。這不是矯情,而是看破,有一天過一天,過一天算一天,蒼冽是個好男人,所以他會珍惜,直到再也珍惜不了,他也會告訴自己,不要留戀,該來的總是會來,該走的也總是會走。


春宵帳暖,一夜纏綿,雖寥寥無甚情語,卻自是一番抵死情深,相擁至天明。


對於蒼冽的一生一世,白甯沒有給出任何回應,但是卻用加倍的溫柔纏綿來陪伴蒼冽,即使沒有承諾,也能讓蒼冽心滿意足,於是兩個人很是相依相儂了一段時間,其間的恩愛讓很多小倌看了都嫉妒,卻只有尚琦看出了其中的不對勁。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以色侍他人,能得幾時好?看著吧,早晚會出問題。」


人的心,是要用心來換的,白甯卻以色相侍,也只不過能讓蒼冽一時滿足而已,蒼冽雖然不通人情,卻並不是笨蛋,時間一長,他終於不再滿足于兩人之間的你儂我儂。戀人之間,心靈相通,他們並不僅僅只是肉體上的相互滿足,靈與肉的合一,才是他們的追求。


蒼冽嘴拙,不懂得如何向白甯表達,只能在每次白甯攀上情慾的高峰的時候,不停的在他的耳邊反覆呢喃著:「一生一世......一生一世......」


白甯懂,卻無法回應,就以熱吻來阻止蒼冽的誓言,他不想聽,不想聽,他不要一生一世,他只要蒼冽的一時之好,這樣即使有一天,他們之間什麽也沒有了,至少他還有這段回憶。


一次次的得不到白甯的回答,一次次的失望,讓蒼冽整個人越來越陰沉,越來越冰冷,直接從千年冰山上升到萬年冰山的程度,方圓三丈之內,除了白甯之外,無人敢近身。


終於有一天,蒼冽無聲無息地走了。走的時候什麽也沒拿,怡蘭苑裡乾淨整潔得就好像從來就沒有人住過一樣。


「蒼公子也眞是的,每次走都不打一聲招呼。」景兒來送飯的時候,才發現人不見了,免不了跟白甯抱怨了一句。


可是白甯知道,蒼冽走了,他垂下眼,沒說什麽,那一晚,他坐在蒼冽常常待著的閣頂上,吹了整整一夜的冷風,淚被風乾在面頰上,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流淚。


蒼冽走的第二天,聞訊的葉家兄弟也走了,走之前葉玄衣特地跑到白甯面前冷嘲熱諷:「嘖嘖,還眞以爲你有什麽狐媚手段,能把蒼大哥迷得神魂顚倒,這才幾天呀,哼哼,不過如此。」


白甯斜著脖子,朝他嫵媚一笑,道:「咱這一行,講求的就是一個迎來送往,小公子若是不信,咱打個賭,改天蒼大爺一定會回來看我。」


葉玄衣臉色一變,陰惻惻地扔下一句「就怕你沒那個命等到他回來」就走了。


白甯聽得心頭一跳,葉玄衣的這句威脅,他可不敢當做是小孩子的戲言一笑了之,於是乾脆挑了個黃道吉日,宣佈摘牌,將刻著自己名字的招牌摘了下來,從此以後專心當他的老鴇,不再接客。


至此,南館裡只剩下尚琦一枝獨秀,表面上南館再無人明爭暗鬥,實際上,爲了把尚琦這個紅牌擠下去,那些新進的小倌們,卻展開了殊死之搏。


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這種事情在南館每隔三、五年就上演一番,已是尋常事。


白甯看在眼裡,卻沒有去管他們,只要鬧得不是太厲害,他樂得讓他們去搏,因爲他們搏得越厲害,南館的生意就越好,至於想要成爲新的紅牌,不是白甯看不起他們,而是那些小倌們沒有一個具備成爲紅牌的潛質,想把尚琦擠下去,再過十年也辦不到。他跟尚琦鬥了這麽多年,還不清楚尚琦的底細?那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現在白甯最大的心願,就是把自己親手買回來的幾個孩子,一個個***出來,幾年之後,他要親眼看著自己一手***出來的孩子,把尚琦給擠下去,那才叫舒心。


但世間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白甯就這麽一點心願,終究還是看不到它的實現,僅僅只平靜了一個多月,南館就出事了。


白甯失蹤了,失蹤得非常突然,景兒只在門外聽到他一聲驚呼,跑進屋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被窩還是熱的。


開始景兒還以爲白甯是在跟他玩捉迷藏,以前白甯偶爾犯了小孩子脾氣,就會這麽捉弄他,可是裡裡外外找了三遍,景兒連喉嚨都快喊破了,也沒見白甯出來,才知道事情眞的不對了。


白甯一失蹤,南館裡就沒了主事的人,景兒沒有辦法,只能去求尚琦拿個主意,尚琦聽了半天沒說話,隔了好久才冷笑一聲,道:「我就說早晚會出事吧,什麽人不好招惹,偏去招惹那些亡命江湖的人,他這是自己招的禍,你來找我,我又能怎麽樣,尋人,我沒這個本事,也就暫時代他看著這座南館罷了。」



第八章

於是順理成章的,尚琦成了南館新的鴇頭,當然,只是臨時的,不過如果白甯遲遲不回來,臨時早晚就會變成正式。尚琦嘴上說得無情,終究還是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覺,於是也不爲人知地偷偷動用了點關係,雖然沒有多少作用,但是也讓官府張貼了尋人的告示,把表面上的姿態給做足了。


白甯的失蹤,準確地說,他是人被擄走了。


誰擄他?除了那個威脅他的葉玄衣還能有誰。


這個少年的怨毒之上眞不是一般的強烈,其實白甯也沒怎麽得罪他,不過是開了幾個小玩笑,可是葉玄衣卻記住了心裡,他和葉紫衣追上了蒼冽,趁著葉紫衣糾纏住蒼冽的機會,他又悄悄潛回南館,把白甯給擄走了。


葉玄衣把白甯帶回紅葉山莊,關進了水牢,準備了烙鐵長鞭,正要狠狠折磨白甯一番,不料突然有人來報,說是葉紫衣和蒼冽一起回到了紅葉山莊,把葉玄衣生生嚇了一跳,還以爲自己做的事在哪裡露出了馬腳,心虛的他顧不得折磨白甯,趕緊跑去打探消息。


紅葉山莊的水牢不是一般的寒冷,據說那水是從千年寒潭引進來的,白甯被關在水牢裡,不到半天,就被寒氣凍得全身發紫,直打哆嗦,只能一邊搓手一邊在水牢裡水淺的地方來回跑,沒跑幾步,從身上掉下一塊玉佩。


愣了一下,他才撿起來一看,這不是當初葉紫衣給他的那塊玉珮嘛,當時葉紫衣,哦不對,是葉玄衣怎麽說來著?


「......憑這塊牌子,任何時候你都可以找紅葉山莊的任何人幫你做任何一件事。」


唔,可以試試這塊牌子管不管用,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做事不周全,居然忘記沒把這塊玉珮拿走,這不是擺明給他機會脫困嗎?


「那邊的小哥,你認識這玉珮嗎?」因爲冷,白甯連聲音都是打著顫的。


守地牢的人走了過來,一看玉珮,臉色一變,轉身就匆匆跑了。過了一會兒,一個打扮得像管家一樣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你是什麽人?哪裡得來這塊玉珮?」


白甯勉強笑了一笑,道:「這是葉大公子給我的,聽說憑這塊牌子,任何時候我都可以找紅葉山莊的任何人幫我做任何一件事,是這樣嗎?」


「不錯,但是你如何證明這塊玉珮是大公子給你的?」管家模樣的人懷疑地打量白甯,風塵中人自然有股風塵氣,堂堂紅葉山莊的大公子,又怎麽會結交這種人,而這種人又怎麽會被小公子關進水牢?


「你可以向葉大公子求證,不過在求證出結果之前,能不能先把我從這裡放出去,隨便關到什麽地方都好,這裡太冷了。」


白甯知道那位葉大公子也未必如表面上一樣和善,但是他現在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逮住一個機會是一個,至於之後的事情,也只能靠他隨機應變了,也許在吃過點苦頭之後,還能撿回一條命回南館。


管家模樣的人沉吟了片刻,又看了看玉珮,終於吩咐別人給白甯換了一間地牢,依舊髒兮兮的,又陰又冷,但是比起水牢來,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




到了半夜,白甯靠著牆角的草蓆上打瞌睡的時候,牢門一聲響將他驚醒過來,抬眼一望,藉著微弱的火光,他看到了葉紫衣的身影。


這位葉大公子走到白甯面前,居高臨下的目光,看得白甯心頭一陣不舒服。


「這件事情是我弟弟做得過分了,我已經把他關在房間裡禁足半個月。」葉紫衣澹澹道,「玉珮我收回了,這是一萬兩銀票,你拿上立刻離開紅葉山莊,從今往後,我不希望再看見你,也不希望今天這件事再有別人知道,否則......你要知道,不會有第二塊玉珮能救你的命。」


施捨般的語氣,還帶著隱隱的威脅。


白甯壓下心頭的不舒服,露出習慣性的笑容,飛快地接過銀票,道:「當然,我做的雖然是皮肉生意,也是講信譽的,回到南館後,我閉門謝客,保證絕不再接待任何人,包括蒼......哦,誰都不見......」


「管家,送他從南面的小路離開紅葉山莊,別讓人看見。」葉紫衣懶得再多看白甯一眼,對身後的管家吩咐了一句,扭頭就離開了地牢。


  
總算撿回了一條小命。


站在紅葉山莊外,吹著涼涼的夜風,白甯這時才感覺到一陣害怕。從來沒有離死亡這麽接近過,即使是當年親眼見到尚香被活活打死在自己面前,那時的感覺也只是悲傷多過於恐懼。不像這一次,單純只是恐懼,很奇怪,在水牢裡的時候,也許是過於寒冷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反而沒有感覺到害怕,可是現在,恐懼強烈的侵襲著他的身心,讓他幾乎腿軟得走不了路。


不過......休息了片刻,白甯還是決定趁夜離開紅葉山莊,走得越遠越好,誰知道葉紫衣會不會突然改變主意要殺他,說實話,他本來以爲葉紫衣有八成的可能會殺了他的,誰讓他搶了葉紫衣的男人,天曉得葉紫衣爲什麽今天心情會這麽好,居然大度的放了他,還禁了葉玄衣的足,想來也會約束葉玄衣以後不再找他的麻煩。


提著管家留給他的燈籠走了幾步,白甯突然停住腳步,他驀然想到了一個可能,難道蒼冽也在紅葉山莊?否則葉紫衣怎麽會這麽大度的放了他。


一想到有這個可能,白甯心裡頓時一痛,轉過頭望著紅葉山莊的方向,怔愣了半天,長長歎了一口氣,神色落寞的離開。


已經結束了,從蒼冽凋開南館的那一天起,他就跟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了,他還在妄想什麽呢?


恍恍惚惚,也不知走了多久,耳邊突然傳來一聲狼嚎,才將沉浸在自己心思裡的白甯驚醒。


狼!?


四面一片黑暗,不知什麽時候起,有幾點綠瑩瑩的光一直跟在他身後,那是狼眼在黑夜裡放出的光芒,如果不是聽到這一聲狼嚎,白甯八成會把那綠光當成是傳說中的鬼火。


他的臉色一下子嚇得煞白,提著燈籠顧不得看路,拔腿就跑。


該死的葉紫衣,竟然比葉玄衣還要惡毒,故意半夜放他走,故意讓他走這條路,原來竟然是要讓狼把他吃掉。


不知道是草藤還是石頭拌了白甯一下,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燈籠也脫手飛了出去,掉在地上,嘩的一聲,糊在燈籠外的一層紙燒了起來,周圍頓時一亮,但隨著燈籠燒盡,又迅速變得越來越暗,直到火光盡滅,只餘漫天星光。


狼嚎聲又響起,這次不止一聲,而是數不清多少聲,此起彼伏,在荒野中迴璗。


白甯愴惶地回頭,身後的綠光越來越多,離他也越來越近,他彷彿已經聽到從狼口中噴出來的呼吸聲,死亡的恐懼讓他絕望地閉上眼,可是強烈的不甘卻又讓他張開口,尖呼一聲:「蒼冽!」


他不指望紅葉山莊裡的蒼冽能聽得到,他只希望......只希望蒼冽能心有靈犀,知道他在死之前依然、依然念著他。


是他錯了,爲什麽要爲那麽一點無謂的可笑的理由而將蒼冽的眞心置於不顧,將他們的關係定位於最庸俗的層次上。如果早知道會死得這麽快,他寧可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顧,哪怕只能跟蒼冽多相處一天也好。


「蒼冽!」


狼嚎聲越發淒厲起來,在白甯第二次呼出蒼冽的名字的時候,只是絕望地閉著眼睛的他並沒有發現,隨著狼嚎聲,向他靠近中的綠光卻在迅速減少,直到最後一聲狼嚎嘎然而止,他才發覺蹊蹺之處,猛然睜開眼睛。


濃濃的血 腥氣順著風飄過來,漫天的星光下,那些恐怖的綠光已經消失得一個也沒有了,只有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靜靜地瞅著他。


「蒼冽!」
白甯驚喜地站起來,不料才跨出一步,腳踝處一痛,摔倒在那道白影的腳下,倒在地上的白甯,藉著星光,終於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和蒼冽有八分像,但不是蒼冽。


「我是蒼冽的大哥,蒼凜。」那人澹澹道,不同于蒼冽的冰冷,別有一種孤寂的感覺。


「蒼冽的大哥?」白甯愣了一下,蒼冽還有個大哥?


「你還能走吧?」蒼凜伸手把白甯扶起來。


「能......你是蒼冽的大哥,爲什麽會在這裡?」白甯動了動腳踝,雖然很疼,但勉強還能走路。


「蒼冽請我照看你幾日。」蒼凜的聲音依舊很澹,澹到幾乎沒有起伏。


白甯愕然,愣了半天才突然低下頭,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乍然紅了的眼,他已經發誓,再也不流淚了,可是......可是眼睛好酸,心口也酸。


「蒼冽......他現在在紅葉山莊嗎?」


「嗯......他拖住了葉氏兄弟,那天他突然發現葉玄衣不見了,就飛鴿傳書給我,讓我來照看你以防萬一,想不到葉玄衣手腳那麽快,不過我還是趕上了......」


蒼凜說到這裡,眼神微微動了動,相處近三十年,蒼冽對他這個大哥一向是不睬不理,當然,事實上蒼冽對任何人都是一個態度,但是這一次。蒼冽在書信裡居然用了一個「求」字。


還是不太明白蒼冽和葉家兄弟之間究竟發了什麽事,但此時此刻白甯也無心追究,心頭酸酸漲漲,想立刻見到蒼冽的衝動,幾乎讓他哭出聲來。


「走吧。」蒼凜澹澹的聲音,在白甯的耳邊響起,也使他想要立刻見到蒼冽的衝動略略得以緩解。


「去哪裡?」


「蒼家堡,葉家兄弟的手,還伸不進蒼家堡。」


「我、我不去......」白甯一陣心怯,那是蒼冽的家,不知道爲什麽,他突然想到了八扛子打不著的一句話:醜媳婦終須見公婆。


蒼凜瞥了他一眼,依舊澹澹道:「那是你的事,我的責任就是把你安全帶回蒼家堡交給蒼冽,你願意不願意留下來,等蒼冽回來由他決定。」



於是,不管白寧願意不願意,總之,他還是被蒼凜帶回了蒼家堡。


蒼家堡,隱于群山之中,建于峭壁之上,最後要用鐵索吊著提籃,人坐在提籃裡,才能上去。到了蒼家堡之後。白甯才發現這裡居然是一處世外桃源。


常言道高處不勝寒,一般來說山上的風總是很大,但是蒼家堡所選的這處山崖,三面環山,擋住了大風,站在平地,就可見遠處的峰頂白雪皚皚,四面峽穀終年霧氣彌漫,當霧氣較濃時,將整個蒼家堡包裹得彷彿仙境一般。


堡中的僕從並不多,一個管家,一個做飯洗衣的婦人,還有四個清秀的婢女,算上蒼凜和白甯,居然還不到十個人。直到後來,白甯才知道,自己看到的這幾個人,只不過是服侍蒼凜和蒼冽的僕人,準確地說,山崖上的這片建築,不過是他們的住所,眞正的蒼家堡,隱藏在山下。


醜媳婦並沒有見到公婆,到了蒼家堡後,他才知道,蒼冽的父母早已經過世,雖然名義上身爲嫡子的蒼冽是堡主,但事實上蒼冽一向不過問堡中的事情,全賴蒼凜主持堡中日常事務。


蒼冽當初出事的時候,蒼凜就已經懷疑到了葉家兄弟的頭上,葉紫衣對自己弟弟的那點想法,他早就看出來了,能夠瞭解蒼冽日常行蹤的人,除了自己和幾個婢女之外,也就只有時不時就跑到蒼家堡來串門的葉家兄弟了。所以當時葉家兄弟跑過來假惺惺的要求要一起尋找蒼冽的時候,蒼凜一口回絕,天曉得葉家兄弟打的是什麽主意。


私下裡,蒼凜一直在尋找蒼冽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同時還暗中派人盯住了葉家兄弟,事實上。葉玄衣尋到蒼冽的時候,他也同時找到了蒼冽,出於顧忌葉家兄弟,他並沒有直接出面,只偷偷用蒼家堡獨門的通信方式和蒼冽聯絡,並且告知蒼冽他對葉家兄弟的懷疑。


在親兄弟和葉家兄弟之間,顯然蒼冽選擇了相信親兄弟,但不知道爲什麽,蒼冽並沒有回蒼家堡,反而繼續住在南館,跟葉家兄弟保持著不即不離的姿態,眞正的原因,直到蒼凜突然收到蒼冽的飛鴿傳書求他保護白甯的時候,才略有瞭解。


這些情況都是白甯在堡中日子過得無聊,從那四個清秀婢女口中套出來的,那四個婢女都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自幼就在山上長大,從來沒有見過外人,單純得不能再單純,哪裡能是白甯的對手,三下兩下,不但把堡內的情況都套得七七八八,就連這四個婢女分別是老堡主在過世之前,爲兩個兒子準備的暖床工具都套了出來,只可惜蒼家的兩個兒子一個孤寂,一個冰冷,這麽多年來碰都沒碰她們一下,白費了老堡主一片苦心。


無聊的日子過了大概三個多月,蒼冽終於回來了,屁股還沒坐穩,就被聞訊而來的白甯一把抱住,對著嘴唇用力啃了一口,啃得蒼冽的臉上也難得的浮現一抹潮紅,啃得有幸目睹這一幕的蒼凜和四個婢女目瞪口呆。

「我要下山,我要回南館。」啃完了,白甯擦擦嘴巴,理直氣壯地提出要求,


蒼冽臉上的潮紅漸漸退去,隔了許久,才輕輕的吐出一個字:「好!」


就這麽一個簡短得不能再簡短的答應,又讓蒼凜和四個婢女露出了驚愕的面容。蒼冽說話了,竟然說話了,今天太陽是從哪邊出來的?


「你要送我回去。」得寸進尺。


「好!」有求必應。


「我不趕你回來,你就不准再離開我。」好像更加不講理了。


「好!」蒼冽的眼神突然亮了。


「我已經摘牌了,以後你要負責幹活賺錢養活我。」這算什麽?求婚?


「好!」答應得好迅速,簡直就像是怕白甯突然又反悔一樣。


「那明天一早就走。」這地方他早就待膩了。


「好!」


「對了,我不管你跟葉家那位大公子是什麽關係,以後,不准再見他。」


「好!」這一點完全沒問題,葉紫衣那裡他已經完全解決了,這個人不會再不識趣的出
現在他的面前。


「就算不小心看到他,也要裝著沒看到。」


「好!」


「看你身上髒的,快去洗洗,洗乾淨了我做飯給你吃。」終於露出像平常一樣的笑容,雲散日出。


「好!」


「走吧。」


「好!」


蒼冽跟在白甯後面一起離開,至於身後的蒼凜和四個婢女,早就從白甯跑進來的那一刻起,就被他徹底忽視了。




第二天,蒼凜目送著蒼冽和白甯離開蒼家堡,看著漸行漸遠的親生弟弟的背影,他依舊沉浸在從昨日起到現在一直沒有結束的不可思議之中。


他這個什麽都不在乎的弟弟,就這麽被人拐走了?



尾聲


回到南館,抱得美人歸的白甯,並沒有引起南館內的任何轟動。在小倌們的眼中,啞巴冰山早就是白甯相公的專屬品了。


只有尚琦,頗爲失落地哼了一聲,道:「想不到你這麽命大,還能活著回來。」


對付尚琦這個死對頭,白甯半步也不退,爭鋒相對地回道:「你還沒死,我又怎麽會死,我等著看你怎麽死呢。」


「眞遺憾,我會怎麽死,你是沒機會看到了。」尚琦也不生氣,頭不抬,手一甩,直接甩出了一疊銀票,「我要贖身。」


白甯愣了一下,好像自從遇見蒼冽以後,就老是有人在他面前甩銀票,簡直就像是銀票不値錢了一樣,誰都能甩給他看。


尚琦也不等白甯反應,甩出銀票之後,轉身就走。


「景兒、景兒,你過來......」白甯反應過來的時候,尚琦已經走得連背影也不見了,沒辦法,他只好把景兒叫過來,問清楚尚琦哪來這麽大一筆錢替自己贖身。


景兒小跑著進來,低聲道:「白甯相公,你失蹤的這段日子,都虧了尚琦相公撐著南館呢,前些時候知府大人就替尚琦相公贖了身,只是你不在,怕南館無人打理,所以尚琦相公才沒有走......」


「他哪有這麽好心......」 」




白甯嘀咕著,要景兒把帳冊拿來,他拉著蒼冽,查了整整一夜,也沒查出什麽不對來,只得悻悻地對蒼冽道:「這傢夥也不知道搞什麽鬼,我雖然一向討厭他,但是這次不得不承他的情,如今他要走了,我必須還他這份情,你說送什麽禮物給他比較好?」


蒼冽看著他,只是摸了摸他的臉,沒說話。


早知道不可能從蒼冽那裡得到答桉,白甯也只是習慣性地隨口一問罷了,問完了看也沒看蒼冽一眼,繼續低頭沉思。


過了一會他又道:「歷來小倌被贖身之後,最多三、五年風光,便如黃花敗落,不是慘死于負心人之手,就是孤苦無依,暴死街頭,我雖然看他不順眼,但總還同病相憐,別的我也送不出手,就在後院給他留一間屋子,總不讓他將來無處可歸。」


蒼冽輕輕把他擁進懷裡,眼中透著澹澹的笑。這個小鴇頭終究還是心軟啊,不過,他喜歡的不正是這一點嗎。正是因爲小鴇頭的心軟,才讓他們有機會相識相處相守。


「我放不下南館,你怪不怪我?」依在蒼冽懷裡,白甯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他知道蒼冽不喜歡南館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可是還是任性地要求蒼冽跟著他回來。


回應白甯的是一個深深的吻。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桃源。雖然沒有說出口,但蒼冽的意思,白甯卻是明白了。帶著說不出的甜蜜與喜悅,小鴇頭扒開了冰山男人的衣服。他比較喜歡冰山變成火山的那一瞬間,男人的喘息比什麽都更讓他心動著迷。


幸福,其實就是這麽簡單,無關其他的一切,只是兩個人之間心與心的貼近。


《全書完》


番外

蒼冽出生的時候,是不哭的。


當產婆把孩子從娘肚裡抱出來的時候,一度以爲是死嬰,差點被爆怒的蒼老爺給嚇破膽。


已經六歲的蒼凜,好奇地捏捏小弟弟的面頰,惹得小蒼冽動了動嘴巴,蒼老爺才發現自己這個嫡子居然是活著的。


到了再長大一點,該學會說話了,可是蒼冽遲遲不出聲,又惹得蒼家人以爲他是個啞巴,只有蒼夫人不相信自己的孩子不會說話,每天耐心地教蒼冽說話,一連教了整整八年,直到有一天,蒼夫人因爲身體過於虛弱而暈倒,才在神志模糊中,隱約聽到蒼冽喊了一聲「娘」。


她的孩子不是啞巴,蒼夫人在欣慰中,與病魔硬是又抗爭了幾年,才帶著對自己這個兒子的無比擔憂離世。臨終前,她邀請自己的閨中密友,也就是紅葉山莊的葉夫人,帶著她的兒子來到蒼家堡。


那個孩子就是葉紫衣,只比蒼冽小一歲。




躺在病榻上,蒼夫人拉著蒼冽和葉紫衣的手,叮囑道:「冽兒,一個人的世界是不完整的,每個人的生命裡,都不能缺少朋友和家人,你已經有了一個哥哥,還缺少一個朋友。紫衣是娘最要好的姐妹的孩子,娘希望你和他,能像娘和你葉姨娘一樣,成爲生死與共、福禍同當的朋友和兄弟。」


看都沒看葉紫衣一眼,蒼冽無言地向母親點點頭,算是應承了母親最後的願望。


蒼冽的個性,既不像蒼夫人那樣開朗爽直,又不像蒼老爺那樣穩重豪邁,如果不是他長得和蒼老爺十分相像,蒼老爺幾乎要懷疑是不是產婆抱錯了孩子。


雖然一向不怎麽搭理別人,甚至對外界的一切都表現得冷澹,但是蒼冽在武學上的天賦卻讓蒼老爺十分欣慰。蒼家堡後繼有人,於是因爲在練功的時候追憶亡妻而導致走火入魔的蒼老爺,臨終之前,放心的將整個蒼家堡交給了蒼冽。


可惜的是,千算萬算,蒼老爺還是漏算了蒼冽的性子。


蒼老爺以爲將蒼家堡交給蒼冽,就能激起男人的責任感,讓自己這個嫡子變得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可是向來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的蒼冽,連父母的死亡,都只不過讓他消沉了幾天而已,又怎麽會把區區一個蒼家堡放在心上。


於是,爲了維持蒼家堡的正常,蒼凜不得不出面,頂下了本來該由蒼冽承擔的責任。名不正,言不順,爲此,蒼凜不知吃了多少苦頭,受了多少他人的非議。蒼冽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兄長的困境,只是他不關心,也無所謂,依舊生活在自己構建的世界中。


沒有人能走進蒼冽的世界中,就連蒼凜這個親生的兄長,也早就放棄了和弟弟相視相愛的想法。可是卻有一個人,一直都在試圖打破蒼冽的封閉。


那個人,就是葉紫衣。


葉紫衣的外貌像極了葉夫人,如同女子一樣溫婉美麗的外表,讓他很受紅葉山莊裡的人的寵愛。自從認識了蒼冽之後,對毫不理睬自己的蒼冽,葉紫衣卻是大感興趣。


最初他是出於什麽心態而接近蒼冽,恐怕連葉紫衣自己也想不起來了,只是來找蒼冽的次數多了,隨著一次又一次的被拒絕,蒼冽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反而越來越重。


也許,正應了那句老話,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要得到。


葉紫衣也許是不甘於蒼冽對他的不搭不理,受盡千般寵愛的他,偏不肯放過這唯一的例外,結果,卻令他作繭自縛。


那一年,蒼冽十八歲,葉紫衣十七歲。


  


「冽......我......喜歡......你......」


對於蒼冽來說,葉紫衣的表白,突兀又怪異,從左耳進,右耳出,他連頓都沒頓,練劍的姿態流暢而從容,山崖上的積雪在他的劍下,四處飛濺,然後又飄飄落下。


劍寒雪冷,人更冷。


「冽,我喜歡你!」

同樣的話,在第二次說出來的時候,更加清楚更加堅定。葉紫衣的臉在這一刻顯得無比潔淨,無比美麗。他是認眞的,他用他的眼神來表達他的認眞。


蒼冽終於停止了練劍,轉身看了葉紫衣一眼。


這是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正眼看向葉紫衣。葉紫衣的呼吸都幾乎停滯了,心口跳動得厲害,好像有什麽東西就要從喉嚨裡沖出來一樣。


「滾!」這也是蒼冽對葉紫衣的糾纏表示出的最明顯的回應,以前他最多也不過是皺皺眉頭表示不滿。


葉紫衣是怎麽離開的,蒼冽並沒有注意到,他依舊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無欲無求,無悲無喜,這個世界在他的眼,就和遠處山頭的積雪一樣,日茫茫一片,沒有任何色彩。


後來,葉紫衣似乎把紅葉山莊鬧翻了天。


後來,爲了這件事,葉莊主夫婦特地帶著葉紫衣跑了一趟蒼家堡,向蒼冽表示不會讓葉紫衣再糾纏他。


再後來,不知道葉紫衣是怎麽威脅葉莊主夫婦的,總之,最後葉莊主夫婦讓了步,表示每年的十二月到二月,這三個月中,葉紫衣可以離開紅葉山莊。


這三個月,蒼家堡會冰雪封山,山路難行,可是,葉紫衣卻是個死心眼,再難行的山路,他就是爬也爬到了蒼家堡。


蒼冽不勝其煩,如果不是看在死去母親的份上,他早就親手殺了葉紫衣。於是,爲了避開葉紫衣,每年的十二月到二月,蒼冽都會以行走江湖的名義,離開蒼家堡。


葉紫衣連續兩年撲空,終於知道蒼冽有意要避開他,於是他又轉而滿江湖的找蒼冽。


這一追一避,又過去了整整六年。


  


這一年的十二月,蒼冽照例離開蒼家堡。剛剛走出蒼家堡的勢力範圍,他就遭到了「血影」的襲殺。


十八個江湖一流的殺手,精心佈置了一個必殺之局。


能夠逃得性命,並不是因爲蒼冽武功高,在那樣的必殺之局裡,他的武功就是再高十倍,也活不下來。


他之所以活下來,是因爲執行這個必殺之局的殺手,並沒有想要他的命。這是一個破綻,像蒼冽這樣的武功高手,只要抓到一個微小的破綻,就能夠闖出去。


三天三夜,足足綿延了百里的襲殺與反聾殺,最終,蒼冽將十八個「血影」的一流殺手盡殲,但是他也身受重傷,連向蒼家堡求救的信號都沒有力氣留下,最後昏倒在一個無人的街頭。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生命一點一點的流逝,世界變得越來越安靜,直到一個聲音傳入他的耳中,彷彿穿越了千山萬水,將他從黑暗的深淵中喚醒。


那一睜眼,四目相對。


在那雙清澈得彷彿山中的泉水一般的眼睛裡,他在一瞬間,彷彿感覺到了某種奇異的安靜,那是只在獨自一個人處在自己的世界裡的時候,才能感受到的安寧,如今,卻在另一個人的眼睛裡出現了。


這是一場意外的相遇,卻成了蒼冽生命裡的一場救贖。


從此後,蒼冽眼裡的世界,不再是一片白茫茫,因爲那個人而有了色彩。


天空是藍的,雲是白的,河水是碧的,草兒是青的,花兒是五彩的,朱牆青瓦,綠樹成蔭。


白甯,是蒼冽失落在另一個世界裡的靈魂,有了白甯,他才覺得自己的生命是完整的,正如同蒼夫人說過:這世上總有一個人是會讓他在乎的。
只是,懂得了在乎,卻不懂得怎麽去抓住這份在乎。蒼冽的拙,在於他與人交往的經驗無限近乎于零。看著小鴇頭東迎西奉,他不開心,可是卻不懂怎麽去表達。小鴇頭摔傷了,他急,卻還是不懂得怎麽表達,只能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看他去上香,看他被人撞鬆了繃帶,於是蒼家堡獨有的接骨手法順理成章地派上了用場。


可是兩個人相處的日子沒有過多久,葉紫衣陰魂不散地找上門,居然還中傷蒼凜,暗指「血影」的殺手是蒼凜想要謀奪蒼家堡而找來的。


蒼冽在感情方面是拙,但不代表他笨,先不說蒼凜是否有必要謀奪蒼家堡,如果眞的是蒼凜做的,「血影」的殺手就不會手下留情了,一個活的蒼冽對蒼凜沒有任何作用。


隨後,蒼凜也跟蒼冽取得了聯繫,兩兄弟一合計,覺得葉紫衣反而是嫌疑最大的人。除了葉紫衣之外,沒有人會這麽瞭解蒼冽的行蹤,而且也只有葉紫衣,才會要活的蒼冽,才會讓「血影」的殺手手下留情。


爲了證實這一點,蒼冽故意單人匹馬的去剿殺「血影」總壇,葉紫衣慌裡慌張的調派紅葉山莊的人追剿「血影」,甚至搶在蒼冽抓住「血影」老大之前,當著他的面親手擊殺對方,更坐實了蒼冽和蒼凜的猜測。


如果不是害怕暴露,葉紫衣何必殺人滅口。


如果只是這樣,蒼冽也不會對葉紫衣採取什麽報復的行動,但是回到南館之後,他跟白甯在一起的時候,總能察覺到葉紫衣的身影,在暗處若隱若現。而那一次白甯碰上的粗魯嫖客,更是葉紫衣故意找來的,明顯是要破壞他們之間的關係。

終於到了蒼冽容忍的極限,於是藉著這個機會,故意讓葉紫衣以爲白甯和他之間有了分裂,蒼冽離開了南館,果然,葉紫衣帶著葉玄衣隨後跟了過來。


他有意拖住葉紫衣,想要等蒼凜趕過來保護白甯,然後再跟葉紫衣攤牌,徹底解決這個麻煩,誰料到葉玄衣居然手腳快了蒼凜一步,搶先把白甯劫走。不得已,篬冽只好把葉紫衣誑回紅葉山莊,料定葉玄衣劫了人之後,肯定會回紅葉山莊。


果不其然,白甯被劫回了紅葉山莊。好在蒼凜及時趕到,有驚無險,蒼冽收到蒼凜的消息之後,就不客氣的跟葉紫衣攤牌。


不僅僅是攤牌,而是當著從海外雲遊剛剛回到紅葉山莊的葉莊主夫婦的面,向來不怎麽說話的蒼冽,把葉紫衣所作所爲,一樁樁一件件,全部說出來,說得葉莊主夫婦一張老臉沒有地方擺,怒極之下,葉莊主當場打斷了葉紫衣雙腿,並且逼著葉紫衣發下毒誓,永不再糾纏蒼冽。


回到蒼家堡,還沒有坐穩,從門外一沖而入的小鴇頭就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訝,或者說是驚喜。


那是一個吻,雖然兩個人的分別並不算太久,可是小鴇頭的吻,卻讓蒼冽激動得幾乎當場就想把人壓在身下,總算他及時想起這裡還有幾個外人在。


「我要下山,我要回南館。」


「好。」


「你要送我回去。」


「好!」


「我不趕你回來,你就不准再離開我。」


「好!」


「我已經摘牌了,以後你要負責幹活賺錢養活我。」


「好!」



「那明天一早就走。」


「好!」


「對了,我不管你跟葉家那位大公子是什麽關係,以後,不准再見他。」


「好!」


「就算不小心看到他,也要裝著沒看到。」


「好!」


「看你身上髒的,快去洗洗,洗乾淨了我做飯給你吃。」


「好!」


「走吧。」


「好!」


他不知道他答應了多少個「好」字,他只知道,小鴇頭的每一個要求,他都會無條件的答應。


這就是蒼冽對白甯的寵溺。


或者,將其稱之爲愛。


沒有什麽轟轟烈烈,蒼冽的愛,就像他的人一樣,被封閉在永遠不會變化的冰冷表情之下,可是,白甯卻是懂的。


所以,白甯理所當然的賴上了這個冰山男人。


當幸福來了,就要及時抓住,錯過一次,也許就是錯過一生,精明如白甯,又怎麽會犯下這樣的錯誤。


從此,南館就有了一座冰山當靠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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