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男妓系列 之 《亂紅舞塵》 by 瑞者



下了一夜的雨,天氣沈悶得讓人連呼吸都感覺不暢,玉琉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看著眼前的燈火通明的南館,他感覺到了一陣窒息。
“今天的天氣太糟糕了,真不該出來,對吧,錦哥兒?”他軟軟在倚在扶著自己的小童身上,連聲音都透著倦怠的無力感,在洪府夜宴上跳了大半夜的舞,中途只喝了主人賞下的幾杯酒,難免累了。
“雨已經停了,玉琉相公您就莫抱怨了,回屋早點歇著,明兒中午還有張府的應酬,我記得張大戶出手很大方,肯定能得不少賞銀呢。”錦哥兒笑嘻嘻的,他跟在玉琉身邊已經有五六年,混熟了,說話也沒大沒小。
南館的大門的虛掩著,說話間兩人已經踏入門內,身後的洪府馬車呼啦啦地走了,越走越遠,漸漸沒了聲響,門內就顯得分外安靜。
玉琉第一時間察覺不對,空氣裡飄蕩著一股異樣的香味兒,與平時的脂粉香明顯不同,更重要的是,門內迎客的幾個小童都睡在地上,雖然已經快到寅時,一般這個時間已經不會再有嫖客上門,小童們都可以偷懶打個盹,但是也不會睡在地上。
錦哥兒顯然沒有玉琉這樣機警,用腳踢了踢睡在地上的一個小童,發現沒反應,他氣哼哼道:“這幾個死小子,平時沒見著勤快,盡是偷懶了,看我明兒不告訴鄭鴇頭,狠狠抽他們幾鞭子。”
玉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往裡走。整個南館裡都安靜得不像話,沒有絲竹管弦湊出來的霏霏之音,沒有嫖客與娼妓發出的***,只有一股異乎尋常的香味兒,在空氣裡飄蕩著。
“玉琉相公,好像……不對啊……”錦哥兒也發現不對了,經過繾綣樓,這是平日裡最熱鬧的地方,此時也安靜無比,他收不住腳就沖進去看。
玉琉手一動,似乎是想拉住他,但是眼裡冷光一閃,他把手又收了回來,也不等錦哥兒出來,繼續往自己住的亂紅樓走。
今夜館裡明顯是出事了,等天亮後,恐怕要掀一場***,於他來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裝做什麽也不知道的好。錦哥兒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到底還差了點眼色,不懂明哲保身之道,等他吃點苦頭,大概才能學乖。
沒走出多遠,一個人影出現在他眼中。大紅的宮燈在屋簷下被風吹得四下亂晃,紅紅的燭光在那個人的身上灑下一片混亂的光芒,襯著他臉上濃重的妝彩,如斑斑亂紅。
“這麽晚了,你還沒睡?”
玉琉停下了腳步,對這個人,他有種不同的感覺,從他被賣到南館的時候起,這個人就已經在南館裡了,聽說這個人,曾經是南館裡最紅的紅牌,所過之處,萬人空巷,但他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也很難想像一個男妓能做到這樣的地步,他來的時候,這個人已經不是紅牌了,一日日老去的樣貌,就如同被風吹去的狂花,凋謝了,就什麽也沒有了。可是玉琉還是能感覺到這個人的與眾不同,因為,在南館所有過了氣的男妓中,只有這個人,還活著,只憑這一點,玉琉的心底就已經很佩服了。
但是,他現在卻有種奇異的悲傷感覺,風把這個人身上的衣襟吹得飛起來,仿佛……傾刻間就要從眼前消失一樣,會是最後一次見到這個南館中唯一讓他佩服的人嗎?玉琉隱隱預感著。
“我在賞月。”那人仰著頭,眼望著天。
玉琉微微一怔,旋即無謂地笑了笑,從那人面前走過。不必抬頭,他也知道,今夜無月,雨雖然早些時候已經停了,但雲未散,依舊陰霾滿天。
“你是個聰明人,我送給你一個機會,好好把握……”
那人的聲音從身後飄來,漸漸消散在風中。玉琉的腳下只微微一頓,然後頭也不回走了。





沈悶的天氣讓人睡也睡不好,玉琉只躺了二個多時辰,就醒了,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經天光大亮,推開窗戶,館裡依舊靜悄悄。
“玉琉相公。”一個少年從外面進來,“鄭鴇頭讓你醒了,到魘門去一趟。”
玉琉攏了擾頭髮,緩緩道:“出什麽事了?”
“昨夜跑了一個小倌,鄭鴇頭把館裡所有的倌兒們都喊到魘門裡去了,你虧得是昨夜到洪府去了,不然連覺也別想睡。”
“哦,跑了誰?”
風吹在身上有些發冷,玉琉又披上一件衣服,才緩步踱出亂紅樓,那個少年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少年名叫玉舒,是他的……徒弟,或者說是紅牌地位有力競爭者。南館裡一向如此,鄭鴇頭會在每個紅倌兒的手下,派遣一些有潛力的少年,名為服侍,其實是來學技藝的,等到學成了,也就是新人換舊人的時候。
“不知道名字,只聽說是最下等的一個小倌兒。”玉舒畢恭畢敬地回道。
“哦。”
玉琉沒再說話,只是腦中不由回想起昨夜,亂舞的宮燈下,那人低沈磁啞的聲音。機會嗎?原來他指的就是這個。
“鄭鴇頭大發雷霆,說要是誰知道是哪個説明小倌兒逃跑,說出來他有重賞。”玉舒繼續道。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玉琉的嘴角微翹,這個機會,他要定了。
魘門,對於南館裡所有的小倌來說,都是一個噩夢般的所在,這個地方,不知死過多少不聽話或犯了大錯的小倌。可是玉琉卻喜歡這個地方,因為,正是魘門,成就了他紅牌的地位。
館裡上百個小倌,都聚集在這裡,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臉上的神情卻都有幾分戰戰兢兢,沒有人說話,鄭鴇頭坐在一把太師椅上,陰森森的眼神一個個地掃過這些小倌兒。
玉琉的到來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他是南館裡最好的舞妓,身體輕盈,舉步無聲,一步踏入了魘門後,沒有往裡走,只是帶著旁觀者的冷笑,倚在了門柱邊。他沒有看別人,一眼只注意到那個半跪在鄭鴇頭身邊,正為鄭鴇頭捶著腿的人,還是一臉濃重的彩妝,比天氣更讓他感覺沈悶。
鄭鴇頭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冷哼一聲,道:“人都到齊了。今天把你們都找來,也沒有別的事,就是跑了一個小倌。”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但是卻聽得人不寒而慄,逃跑,在南館中是最嚴重的罪,從來沒有人能成功逃跑過,就算跑了也會被抓回來,鄭鴇頭對於逃跑的小倌,從來就不會手軟。
“昨天夜裡館中所有的人都睡死了,我找了人來查探,說是中了很厲害的迷藥,當然,這不是重點,我比較想知道的是,誰給那個逃跑的小倌提供了迷藥,一個被禁足的小倌,是怎麽弄到如此厲害的迷藥的。你們誰能告訴我?”
沒有人說話,因為他們昨天夜裡全都睡死過去,連發生了什麽事都不知道,一時間哪裡想得出端倪來。
“我就不相信,憑那個新出道的連人脈也沒有的小倌,能一個人逃走,肯定有人幫他,而且已經幫了不止一段時間,你們平時就沒有什麽發現嗎?” 鄭鴇頭說這句話的時候,瞥了一眼跪在身邊的人,逃走的小倌,是那個人負責***的。
“頭兒,那個小倌平日裡又不惹眼,咱們誰會注意他啊。”說話的是白甯,館裡的紅牌之一,笑嘻嘻地模樣兒顯得極討人喜歡。
“總有些蛛絲螞跡,好了,你們都回去好好想想,想起什麽了,就來告訴我,我不會虧待提供有用的消息的人。”
小倌們紛紛散去,只有玉琉,倚在門柱邊一動沒動,白甯從他身邊走過,沖他甜甜一笑,他也沒搭理,目光只停留在那個畫著濃重彩妝的人身上。那人卻沒有看他,逕自走了。
“你為什麽還在這裡?”
當所有的人都走了,鄭鴇頭的目光最後落在他身上。
玉琉打了一個呵欠,道:“昨兒到洪府獻舞,回來晚了,看到大夥兒都睡死,真是吃驚啊。”
鄭鴇頭目光一閃,陰聲道:“你看到什麽了?”
“也沒看到什麽,只是發現有一個人,在賞月。”
“誰?”
“唉,這些天邀我去獻舞的客人太多了,累得我幾乎沒一天能睡個好覺,所以頭昏腦沈,一時想不起來……”
“好,給你三天假。”
玉琉笑了。
三天,足夠了。
這個機會,他會好好把握住,能不能離開這個骯髒的南館,只看此一博。
到了傍晚時分,天上又飄起了雨。
一輛馬車,從南館的魘門里拉走了一具屍體,從這以後,玉琉再也沒有見過那個總是畫著濃重彩妝的人。沒有愧疚,也沒有後悔,他本來就是踩著別人的屍骨爬上了紅牌的位子,也不在乎繼續踩著別人的屍骨爬出這個骯髒的南館,更何況,這個機會,本來就是那個人送給他的。多年以後,只在偶然回想的時候,他會稍稍疑惑一下,那個人,為什麽會給他這個機會?他和那個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往。
這是一個永遠的謎,他至死也沒有想透過。





今天是清明,玉琉得到了他想要的三天假期,帶著服侍自己的錦哥兒,身後還跟著鄭鴇頭派來的兩個名為保護實為監視的龜奴,來到了城中的天甯寺。
來寺裡敬香的人很多,人擠著人。玉琉也去上了一柱香,然後東溜溜,西走走,一個時辰後,他的身後已經沒有半個人跟著。
出了天甯寺,路上稀稀朗朗沒有幾個人,敬香掃墓,除了那些賣香燭紙錢的商販,誰還上街呢。一輛馬車疾馳而來,於是玉琉閃避不及,被馬頭一撞,重重地摔在地上,順理成章地暈過去,然後順理成章地被抬上馬車。
玉琉原以為他不會昏迷,但是他小瞧了馬車的撞擊力道,即使他的身體柔軟得可以在瞬間避過正面的衝擊,但是那一下子的擦過,還是讓他昏迷了一小會兒。
醒來的時候,耳邊隱約有人說話,他沒有睜眼,凝神聽去。
“太不小心了,怎麽撞到人了呢?”
“爺,您還要到城外去掃墓,這個人怎麽辦?”
“唉,罷了,反正都誤了時辰,也不在乎多耽擱些時候,先去醫館吧。”
“是。”
果然是個忠厚仁心的爛好人。玉琉無聲地笑了,他的計畫已經成功了一半。
今天這撞車的一幕,是他早就計畫好的,天時,地利,人和,他算計了很久,才終於尋到清明節這個機會。這個爛好人,叫陸為松,是個候補翰林,玉琉一共見過他三次。
第一次,玉琉也坐在一輛馬車,從大街上穿過,看到一個孩子為了躲避馬車而摔在地上,被經過的陸為松抱起來,又哄又拍,還給孩子買糖葫蘆吃。一個會哄孩子的爺,玉琉在心裡嘲笑,居然還有這種人。
第二次,是在知府的家宴上,他去跳舞,中途解手的時候,看到這位翰林老爺手裡捧著一隻雛鳥,笨拙地爬上樹把雛鳥送回鳥巢中。居然還是個爛好人,玉琉又一次地嘲笑,對鳥也這麽有愛心,爛好人一個。
第三次,爛好人與幾個朋友游湖,在畫舫上看到他的舞姿,連連叫好,賞給他大把大把錢。玉琉垂著頭道謝,眼裡的算計一閃而過。一個很有錢的爛好人。
玉琉早就打聽到陸為松今天會從這條路出城去掃墓,所以,他故意撞了陸為松的車,爛好人就是爛好人,果然把他抬上了車,還要送他去醫館。離這裡最近的醫館是濟世堂,那位張大夫從來就是個見錢眼開的主,非常容易收買。
“哎呀,患者傷得很重啊,小腿骨折,身上多處擦傷,到現在昏迷不醒,恐怕連腦袋也撞出內傷了……”
張大夫胡扯的本事不是一般的高,說得煞有介事,把陸為松這個書呆子聽得一愣一愣,慌道:“這可怎麽辦?有沒有生命危險?”
“陸爺不必擔心,老夫獨家秘術,可保患者無事,只是這診金……”
“沒問題,大夫你儘管治,多少錢都沒關係。”
玉琉暗中冷哼了一聲,黑心的大夫。他繼續裝暈,並做出痛苦狀。
“咦?這不陸兄的車嗎?”正在這時,醫館外傳來一個庸懶磁性的聲音。
玉琉心頭一跳,他沒有聽過這個聲音,可是卻有種不詳的預感,仿佛……他的計畫,要出岔子了。





陸為松聽到這聲音,仿佛吞了一顆定心丸,露出無比的喜悅之色,立時就迎了出去。
“韋兄,在這裡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陸兄,你今日不是要出城掃墓麽,怎麽跑到這醫館來了?”
“唉,都怪車夫不小心,路上撞了人,只好先把那人送了過來,到現在還昏迷未醒……”
說話間,陸為松已經將一個紫色衣衫的男子迎進來,大約三十歲上下的模樣,神態之中雖然庸懶閒適,可是眼神卻極其鋒銳,那個黑心的張大夫被他一眼掃過,竟然渾身一哆嗦,一股寒意從腳底真往上竄。
“這個人……就是撞傷的那個?”
玉琉雖然不能睜開眼睛看,可是耳中聽到那男子的聲音,心中不詳的感覺更加濃重了。和張大夫一樣,那男子的視線掃過他身體的那一刻,他的身上也莫明地發起了寒。
“是啊,韋兄你看他柔柔弱弱的樣子,昏到現在也沒有醒,要是傷了他的性命,我可就……”
“大夫怎麽說?”那男子打斷了陸為松的自責,懶懶淡淡地問道。
張大夫打了個寒顫,連忙把剛才對陸為松的說辭又說了一遍,然後藉口要去取針,趕緊溜到了後堂,這才敢抹了抹了額頭上滲出的汗,那位韋爺瞧模樣倒是少見的美麗,可是眼神實在銳利得讓人難以承受,被掃一眼,仿佛被刀割一般。
“陸兄。”那男子的視線落回到躺在床上的玉琉身上,上上下下看了幾遍,嘴角微微一翹,“時辰已不早,你若再不出城,怕是掃完墓,就趕不及回城了。”
陸為松苦著一張臉,道:“韋兄所言極是,只是……”他回頭看了看玉琉,擺明是不放心了。
“陸兄的心腸果真不是一般的好,對一個陌生人,尚且如此盡心,若是陸兄不介意,便由我代為照看就是。”那男子的笑容更深了。
陸為松大喜,對著那男子長長一揖,道:“如此甚好,就有勞……”
玉琉早把他們的對話聽入耳中,眼看計畫就要泡湯,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他一定要爭取,不能讓這個爛好人就這麽走了。心中算計了幾回,終於一狠心,裝做快要醒來的樣子,發出了微弱的呻吟,把陸為松的話打斷了。
“啊,你醒了……大夫,大夫,他醒了……”陸為松趕緊喊張大夫。
張大夫磨磨蹭蹭拿著兩支梅花針出來,裝模作樣的紮了兩針,玉琉的呻吟聲卻更大了,臉上露出更加痛苦的神色,眼睛也緩緩睜開來。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心目中算計好的冤大頭陸為松,而是那個半路插進來的紫衫男子,美麗的容貌沒有引起玉琉的注意,即使這個紫衫男子的美麗甚至超過了南館裡以容顏而著稱的紅牌尚琦,但是從男子身上透露出的尊貴氣息以及銳利的眼神,無不提醒著玉琉,這樣的人,絕不是陸為松這種可以糊弄利用的爛好人,遇上這種男人,敬而遠之,才是一個聰明人應該做的事。
意識到玉琉注視的目光,男子眼中掠一抹不可察覺的嘲諷與輕蔑。
“陸兄,人已醒了,你也該放心出城去了。”
玉琉一驚,突然抱住自己的腿,痛苦地喊了起來:“我的腿……我的腿怎麽了……”抬起眼,已是痛楚與絕望相交雜的表情,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楚楚可憐。
陸為松正要離去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足無措地過來。





玉琉其實並不太擅長演戲,南館三大紅牌裡,最會演戲的是白甯,其次是尚琦,最後才輪到他,但是幾個常用的表情,他還是學得很像的,比如說裝做很痛苦的樣子,然後用絕望來點綴痛苦,更妙的是那位黑心的張大夫,用兩塊細細的木板固定住了他那條據說是骨折了的右腿,當他抱著自己的腿的時候,那兩塊細細的木板與他的表情起到了相得益彰的效果。
陸為松果然深信不疑,頗為愧疚的對他道:“對不住,都是我的車夫,沒有看清楚路,你住在哪裡,我派人送你回去,為你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
他沒有認出自己來,玉琉心中冷哼一聲,也是,堂堂一個候補翰林,怎麽會記得一個只見過一面的男妓。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逼出兩行淚,他故作絕望地大叫道:“請大夫,用藥,有什麽用,你害死我了,害死我了……”
陸為松這時最怕聽到就是一個死字,立時慌了手腳,道:“我、我怎麽害死你了?大夫說你傷得雖重,可是沒有性命之憂……大夫,你快看看他,他不會死吧?”
張大夫馬上給玉琉搭脈,然後輕咳一聲道:“陸爺,他確無性命之憂,依老夫之見,他怕是有什麽要緊事情,被您的車這麽一撞給誤了吧。”拿人錢財,為人辦事,這張大夫黑心歸黑心,事情到是記著辦了。
陸為松恍然大悟,忙對玉琉道:“你誤了什麽事,我去幫你說情,在這城裡,我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玉琉看看火候差不多了,鬆開手,一臉淒然地躺在床上,道:“你的面子有什麽用,能救我出火坑嗎?算了,是我命苦,好不容易有位爺肯出錢贖我,卻偏偏在這節骨眼兒,把腿弄斷了,那位爺肯定不會再要我這麽個殘廢,我的腿斷了,也不能跳舞了,這輩子算完了,以後就躺著等死……”
他說得淒淒慘慘悲悲戚戚,陸為松聽得迷迷糊糊懵懵懂懂,愣是沒聽明白。
“陸爺,他是南館的紅牌小倌玉琉,聽說近日有位有錢的爺喜歡他跳的舞,意欲把他贖出去,結果這節骨眼兒上,腿斷了,以後怕是再也不能跳舞了,唉,聽說在南館那地方,沒人要的小倌下場是很悲慘的……”張大夫又在邊上敲邊鼓了。
“哦,原來就是這事啊。”陸為松終於搞明白了,“放心,是我的車夫闖的禍,一切後果我來擔,你在這裡好好休息,我掃墓回來,就去南館把你的賣身契贖出來,再給你一筆錢財,讓你自謀生路。”
“我的身價很貴的……”玉琉用手抹抹眼角逼出來的眼淚,卻不經意又對上那個紫衫男子的眼,那雙帶著嘲諷的眼睛,鋒利得仿佛能夠看穿他的內心,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連忙裝作痛楚的模樣,側過了臉。
“這個你不必擔心,我陸家雖非大富大貴,也是頗有薄產,贖你的錢還是有的。”
當然有,沒有他也不會找上陸為松當這個冤大頭了,玉琉心裡暗暗想著,卻沒有勇氣轉過臉看陸為松,他害怕那個紫衫男子的眼神。
“韋兄,我趕著出城,這贖人之事,欲托給韋兄,所費銀兩,待我回來後,如數奉還,不知韋兄可否答應?”
紫衫男子懶懶道:“陸兄信得過我,我自然不負所托,至於銀兩之事便算了,這點銀子,我還不放在眼裡。”
“那就多謝韋兄了。”陸為松大喜,一時也沒有注意到紫衫男子嘲諷的眼神。
玉琉見陸為松急匆匆地走了,他想要起身拉住,可是胸前突然一沈,卻是被紫衫男子重重地按住了,一陣氣悶讓他發不出聲來,等紫衫男子鬆開手,陸為松早已經走了。




醫館的這間偏房裡,只剩下玉琉,張大夫和紫衫男子三個人,張大夫人老成精,打了幾個哈哈,就藉口要去別處看診,溜出了醫館,只留一下小徒弟看門,還特地囑咐小徒弟,不管偏房裡的人幹什麽,都別理會。
紫衫男子隨手拉了張椅子,坐下來,翹起腿,就這麽看著玉琉,不說話,依舊是很庸懶的一副樣子。
玉琉閉上眼睛裝睡,心裡卻在不停地思考著,這個紫衫男子是誰?看言談舉止,穿著打扮,都不是泛泛之輩,上和城裡,有哪個姓韋的人能有這樣的氣派,而且還跟陸為松認識,看上去交情還很好。
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出來,玉琉十六歲被賣到南館,十九歲就成為南館三大紅牌之一,到現在二十二歲,賣笑賣藝已經整整六年,人面極廣,認識的人自然極多,上和城裡稍微有些頭面的人,即便是沒見過,至少也聽過,可是就是沒有一個姓韋的人,能有紫衫男子這一身的氣派。沒有半點市儈氣息,也不像陸為松一身的文士氣息,倒更像是……官場中人?
玉琉驀然一驚,官場中人,韋姓,他想了起來,監察禦史韋勉,跟陸為松是同榜進士,但是仕途之路比陸為松通暢得多,陸為松混到今天,也不過是個候補的翰林學士,韋勉卻已經是代替皇帝巡狩天下的監察禦史了。一個月前韋勉來到上和城,滿城的官吏都設宴迎接,他還被請去跳過一支舞,只是當時離得遠,並沒有看清這位監察禦史的樣子。
想到這裡,玉琉出了一身冷汗,這位韋老爺,可不是善男信女,從去年奉旨代天巡狩開始,到現在,一路巡來,已經先斬後奏殺了三個地方貪官摘了七、八個官員的烏紗帽。在普通百姓眼裡,這位韋老爺是懲奸除惡的大清官,可是玉琉多少還是有些見識的,那些死掉的被罷免的官員固然不是什麽好東西,而這位敢把那些官員拉下馬的韋老爺,恐怕是更加可怕吧。
“你很沈得住氣。”
正在此時,那個低沈磁性的聲音在玉琉耳邊響起,生生把玉琉嚇得渾身一抖,心裡立時叫糟,卻再也不能裝睡了,只好緩緩睜開眼睛。
韋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到了他的身邊,微微向前傾著身體,從上方帶給玉琉莫大的壓力,那雙總帶著嘲諷的鋒銳眼神,肆無忌憚地在他身上掃來掃去,讓他有種被人用刀貼著身體劃來劃去的冰冷感覺。
“韋爺……”
他努力裝出弱勢的模樣,但他並不擅長扮作楚楚可憐的神態,那是尚琦最擅長的。依他在南館裡的經驗,如果是好男風的男人,看到一個男人作此姿態,會立刻如狼似虎撲上來,但如果是不好男風的男人,看到一個男人作此姿態,只怕會立時厭惡至嘔吐的地步。
這位韋老爺應該不好男風,至少從他的眼神裡,可以看出對自己的嘲諷,只要感到厭惡的話,肯定拂袖就走。
然而玉琉這一次卻失算了。
“別裝了,你這一套,只能騙騙陸為松那個書呆子。”
韋勉一掌切在他的右腿上,那兩塊細板就掉了下來,張大夫根本就只是做了個樣子給陸為松看,連布帶都沒綁牢。
“好痛……”
玉琉再次抱著腿,慘嚎著,這一次,卻是真的斷了,他恐懼地望著韋勉,那只手修長而優美,看上去如同白瓷一般細膩柔弱,可是只那麽輕輕一切,就把他的腿給切斷了。
他沒有看錯,這個可怕的男人,絕對不能接近,敬而遠之,一定要敬而遠之。
“你的腿真的斷了。”那個男人笑得懶洋洋,“是我的責任,放心,我比陸為松那個書呆子更有責任心,贖身的事,就包在我身上,沒那書呆子什麽事了。”
玉琉咬緊牙關,眼前卻禁不住陣陣發黑,恨恨地望著那個男人,終究還是帶著不甘陷入了昏迷。





韋勉第一次見到玉琉,是在五年前,他最失意的時候。
五年前,朝庭開恩科,他去趕考,路上遇到大批流民,措手不及防之下,盤纏被搶,途中又與書童護衛等失散,幸虧遇到陸為松這個爛好人,不僅救了他,還把他帶回上和城,供吃又供穿,正好陸為松和幾個交好的士子也要去趕考,就帶著他一起上京。
上京前,他們在一個姓柳的人府中聚宴,柳家財大勢大,柳大少也是個貪花好酒的人,找了很多***作陪,可是請來跳舞的卻是個男妓,身邊還跟著兩個少年伴舞,玉琉就是其中一個。
韋勉一眼就注意到了玉琉,雖然在三個男妓中,玉琉是最不起眼的,瘦瘦的,臉色青黃,舞技也很生疏,別說跟主跳的那個男妓比,就連另一個伴舞的少年也大大不如,但是韋勉卻從這個瘦瘦的少年身上,看出了一些與自己相似的特質。
事實也證明,韋勉的眼光十分準確,在舞到最高潮的時候,主跳的那個男妓拋出了長長的雲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雲袖吸引,只有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玉琉的身上,看到這個少年不著痕跡的伸出一隻腳,輕輕地踩地住另一個伴舞少年拖在地上的衫角,那個伴舞少年重心不穩,摔倒了,方向正對著主跳的那個男妓,將男妓撞倒在地上。
一下子冷場了。柳大少平日裡是個飛揚跋扈的人,在自己的宴會上出現這樣的場景,他感到大失面子,哼了一聲,揮揮手,那個摔倒的伴舞少年就被一群家丁拖了出去,隱約傳來幾聲慘叫後,就再也沒了聲息。
那個男妓嚇得瑟瑟發抖,可是真正的禍首,玉琉卻冷靜地扶著那個腿軟得幾乎走不得路的男妓,離開了宴廳,只有韋勉看得出,這個少的的眼裡,閃動著一抹陰冷狠辣的光芒。
韋勉沒有揭穿這個少年的陰狠舉動,反而輕輕地抿了一口酒,望著玉琉纖瘦的背影,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後來,韋勉考中了頭名狀元,衣錦還鄉,但這在他來說,並不算什麽榮耀,韋家,在肅川本來就是大族,盤根錯節,基深地厚,即使是官府,也不敢輕易得罪韋家,韋勉是族長,他在肅川的地位相當於一方土皇帝,出來考這個狀元,只不過是韋勉嫌肅川太小,他的雄心在天下。
再後來,韋勉把自己的一個堂妹送入了宮中,成為皇帝最寵倖的妃子。他的堂妹早已有情投意合的心上人,進宮前跪在地上哭著求了他三天三夜,他只冷冷一笑,推開窗戶,她的心上人,被吊在院中的樹上,也已經三天三夜。看著堂妹認命離去的背影,他的腦中卻奇異地浮現起那個少年的背影。那一刻,他極度渴望著再見到那個瘦瘦的少年。
再再後來,他成了皇帝跟前的紅人,平步青雲,成了代天巡狩的監察禦史,一個可以滿足他的雄心的官職,天下的官員,都將任由他揉捏掌握。離開京城前,他站在城樓上,俯瞰著腳下宛如螻蟻來去的熙攘人群,眼中卻流露出淡淡的嘲諷以及一絲興奮。
肅川很小,天下很大,且看他如何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要天下百姓,聞他之名,歡欣鼓舞,他要天下官員,聞他之名,膽喪心顫。他要好好地將天下人玩弄一番。
但在這之前,他要把那個讓他記掛了數年的少年,找出來。
不知姓名,不知來處,可是他相信,憑那個少年狠勁,五年之中,必定能出頭,所以,在上和知府的接風宴上,他要求上和城中最好的舞妓來獻舞。
然後,他見到了玉琉,上和城最出色的舞妓,距離太遠,看不清臉,可是只一眼,他就認定,這個跳著天魔舞、技壓群芳的男妓,就是當年那個瘦瘦的陰狠少年。
他果然沒有看錯人。沒有急著把玉琉弄到身邊,這一個月,他慢慢收集著這五年來,在玉琉身上發生的一切,漸漸的,他的腦中出現了一個夠狠也夠聰明的男人,當年那個抽象的少年形象,開始有血有肉。
玉琉從最低下的男妓爬上紅牌的地位,腳下踏著很多人的屍骨,正如同他當年從一個偏房子,爬上韋家族長的地位,同樣是踩著無數人的血肉。
他們,是同一種人。





打聽到玉琉今天要到天甯寺來敬香,韋勉就有種無法抑制的興奮感。那個和自己如此想像的人,怎麽可能會敬佛燒香。
韋勉第一時間就察覺到玉琉似乎準備著要做什麽,他早早地來到了天甯寺對面的茶樓上,坐在臨窗的座位上,慢慢地等著自己的獵物出現。
果然,他看到了一出好戲,上和城裡最有名的爛好人,撞倒了這個外表無害卻心性狠辣的男人。多麽有意思的一齣戲啊。
韋勉表達興奮的方式,就是親手打斷了玉琉的一條腿,當年,就是用這條腿,玉琉斷送了一個少年的一生,正是因為這條腿,讓他對玉琉記掛了整整五年。這五年來,每次想起玉琉,他就恨不能立刻能見到玉琉,這個念頭折磨得他心都痛了。
他要玉琉,以痛還痛,才能慰他五年思念之情。
看到玉琉痛得暈過去,他卻露出了五年來第一個解脫般的笑容,緩緩彎下腰,五根白瓷般細膩的手指輕輕地撫過玉琉慘白的面容,低聲道:“你再也不能讓我心痛了,因為……從現在起,你屬於我。”
雙手插到玉琉的身體下麵,將他抱了起來,韋勉這才發覺,擁有修長而高挑身材的這個男人,體重輕得不可思議,簡直不像是一個男人的身體,恐怕連同樣身高的女人也要比他重幾分。或許,正是這個原因,才讓玉琉在跳舞的時候,輕盈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我們回家。”
輕輕的在那張慘白的面頰上印下一個吻,韋勉大步走出了醫館。
玉琉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當然他昏迷中清醒過來的時候,並不著急睜自己的眼睛,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讓他最先想要知道的,是自己現在處境。身下的被褥滑軟異常,鼻尖隱隱有淡淡的熏香飄過,這是很高級的熏香,不是一般人家能有。
他已經不在醫館中,也沒有被送回南館。那麽,這裡是陸府還是韋勉暫居的水繪園?抱著一絲僥倖的念頭,玉琉緩緩睜開了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傢俱擺飾,高貴而不奢華,精緻而不繁瑣,垂下來的的簾幕,用的是上等的湖絲,隨著窗外刮進來的風,輕輕地晃動著。
風裡,帶著淡淡的水氣。
果然,這世上沒有絲毫的僥倖。這麽明顯的水氣,外面應該是一個很大的湖,在上和城中,只有水繪園裡,才有這麽大的湖。
努力深吸一口氣,藉以平復功敗垂成的沮喪感,玉琉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急,還會有機會,還沒有到最壞的境地,也許,那位監察禦史對他,僅僅只是一時的玩弄,這沒什麽,他見多了。在南館裡,那些達官貴人、富商豪強,看到順眼的男妓,都會帶回去玩弄一番,多則二、三月,少則二、三天,就會放回去。
然而從右腿上傳來陣陣鈍痛,卻讓玉琉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悸,甚至連指尖,都在微微發著顫。
韋勉,好狠。
不知為什麽,在這陣陣無法壓抑的心悸中,玉琉突然想起了玉瑾,那個當年和他一起服侍當時南館裡最好的舞妓玉函的少年。從某個方面來說,玉瑾應該算他的師兄,而那個舞妓玉函,算他的師傅。





玉瑾其實比他還要小兩歲,但是進南館的時間卻比他還要早三年,玉琉被派到玉函身邊服侍的時候,玉瑾已經很出色的舞妓了,只是玉函小氣,並沒有把真正的絕技教給玉瑾,所以美貌的玉瑾一直不能出師,無法成為獨當一面的舞妓。
但這種情況也只是暫時而已,玉瑾對舞很有天分,玉函不肯教,他就自己琢磨,早晚有一天,他會取代玉函,成為南館新的紅牌舞妓。
而當時的玉琉,來到南館才一年,論天分,他不比玉瑾差,論身體的資質,他甚至還要勝過玉瑾,練雜技出身的他,在身體的柔韌度上,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很多玉函玉瑾做不出來的高難度動作,他都能輕易做出來。
可是,他輸在時間,輸在相貌。
玉琉的容貌沒有玉瑾好看,尤其當時的他,吃不好,穿不暖,臉色經常泛著病態的黃,儘管他的身上有種清冷的氣質,但是南館中的人,誰會注意到他那張泛黃的臉孔下的清冷。他的年紀比玉瑾大,等到他學出師,恐怕玉瑾早就登上紅牌的位置,到那時,再想超過玉瑾就難了,只怕蹉跎了青春,最終的結果仍是一樣。
小小的一座南館,多少明爭暗鬥,有人輸,輸得萬劫不復,有人贏,贏不到最後,每一步都要精心算計,如履薄冰。這是南館裡的生存之道,掌握了它,就能活得更好。所以,玉琉從被派到玉函身服侍的那一天起,就知道,玉瑾是他眼前,最大的障礙。
那一天,他們被叫去柳府獻舞,裝舞服的箱子,是由玉琉背著的。換舞服的時候,玉琉無意中穿錯玉瑾的衣服。其實他們兩個身材差不多,只是玉瑾比他略矮了小半個頭,正是這一點點的差距,讓玉瑾的衫角,拖長了半寸。
惡念只在一瞬間,天時,地利,人和。
玉瑾被抬回南館的時候,遍體鱗傷,鮮血染紅了他身上的舞衣,神智昏迷,已經連話也說不出來。
玉琉驚呆了,他並沒有想到玉瑾會被打得這樣狠,他原先以為最多不過是打斷兩條腿,毀掉玉瑾跳舞的能力,以玉瑾的容貌,即便成不了紅牌,當個受歡迎的男妓,還是綽綽有餘。
玉瑾被抬回來的當夜,就斷了氣,他的眼睛一直都睜著。玉琉仿佛覺得那雙至死也不肯合上的眼睛,看的是自己,那麽不甘,那麽憤恨。
後來,玉琉躲在無人的地方,把當天吃過的飯,全吐了出來,他吐得很厲害,甚至連膽汁也吐了出來,滿嘴都是揮之不去的苦味。
再後來,他住進了玉瑾的房間,取代了玉瑾原來的地步,穿上更好的衣服,吃到更好的飯菜,那一天,他對著鏡子,用***將自己的臉撲白,望著鏡中鬼一樣慘白的面孔,他冷冷地笑了。
他沒有做錯什麽,一切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好,他要做永遠的贏家,不擇手段,不計代價,他不能輸,一旦輸了,玉瑾的下場,就是他的前車之鑒。
門外傳來一陣急急的腳步聲,將玉琉的思緒拉回到眼前。在這一刻,他平靜下來,指尖不顫抖了,心悸也消失了。
韋勉夠狠,既然無法逃避,那麽只有面對,盡力去瞭解這個男人,以爭取到最好的生存環境。
他冷淡的目光,對準了門口處,隨風飄揚的簾幕,阻擋了他的視線,使他無法看到是誰走了進來。
無論是誰,也不會是韋勉,那個男人,絕不會用如此匆忙的步伐走路。隨著一個人影漸漸從簾幕後走出來,玉琉的呼吸也跟著變得平穩。
他的新生活,將從這個人的出現開始。他不知道將來的生活會更好還是更壞,但他永遠不會放棄去爭取,不擇手段,不計代價。





進來的,是一個梳著雙髻的小童,眉清目秀的模樣,手裡托著藥盤,急匆匆放下,然後掀開被褥,準備給玉琉換藥,手剛碰到玉琉的腿,一陣劇痛瞬間襲來,玉琉不由得悶哼一聲。
“啊,玉公子,你醒了!”小童這才發現玉琉已經清醒,手忙腳亂地又想把被褥蓋上。
“別蓋,你換藥吧。”玉琉道,眉尖蹙起,將疼痛強忍下去。
“可是你好像很疼的樣子……”小童猶豫著。
“沒有關系。”玉琉緩緩地說道。
“那……好吧。”小童繼續他剛才的動作。
斷腿處已經接好,又被兩條細板夾了起來,用布帶緊緊裹住,小童解開布帶的時候,疼痛幾乎奪去玉琉的神智,他的額上漸漸滲出汗,卻仍然勉強自己保持清醒。
“你叫什麽名字?”為了把注意力從疼痛上移開,玉琉開口問道。
“我叫藥兒,是慶仁堂的藥童,韋爺請慶仁堂的紀大夫給你治傷的時候,把我留下來照顧你。”
“你……多大了?”
“十四,別看我年紀小,已經在當了七年藥童,紀大夫說,等你的傷好了,我回去他就正式收我為徒。”
“紀大夫?是神醫紀閔?”
“是啊是啊,玉公子你也知道紀大夫?紀大夫的出診費很高啊,而且一般人請他,他也不會去,韋爺為了你,把紀大夫都請來了,一定是非常關心你。”
關心?玉琉冷笑一聲,卻沒有在這一點上多說什麽,誰知道這個藥兒,是不是韋勉的耳目。
“我的腿……能好嗎?”
“當然能,紀大夫出馬,那是藥到病除。哦,對了,紀大夫說了,你這一個月千萬別下地,還要定期換藥,就算能走了,也要注意休息,至少三個月後,才能自如行動。”
“傷好之後,我還能跳舞嗎?”他最在意的是這個,他的舞,是他取悅別人的工具,是他離開南館唯一的希望。
“你不用再跳舞了,韋爺已經把你從南館裡贖了出來,他說,以後你就是他的人了,讓我好好照顧你,照顧不好,他就要把我的腿打斷。”說到這裡,藥兒歪了歪頭,一派的純真,仿佛並不相信韋爺真的會打斷他的腿,只是大人嚇唬小孩子的話。
“那麽你就真的要好好照顧我了,你知道嗎,我的腿……就是韋爺打斷的。”玉琉冷冷一笑,然後滿意地看著這個小孩子的臉上,出現了被嚇到後的驚恐神色。
藥終於換好了,儘管疼痛讓玉琉滿頭都是冷汗,可是他的心情卻很不錯,韋勉既然請了上和城裡最好的大夫來給他治腿,那就代表著,他有很大的機會,為自己爭取到最好的結果。
藥兒似乎真的被他嚇到了,連汗都忘了沒幫他擦,就托著藥盤匆匆跑了。玉琉微微彎起了唇角,目光向窗外移去,幾片雲彩從窗外的天空裡飄過,潔白而柔軟。
今天的天氣真不錯。正在感歎著,玉琉的身體突然一僵,視窗外,突然出現了韋勉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與他對視,那雙眼睛裡,依舊浮現著淡淡的嘲諷。
“嚇唬小孩子,是你在這裡找到的第一個樂趣嗎?”他道。
沈默了片刻,將身體放鬆下來,玉琉淡淡地回答道:“不,我只是告訴他,他在這裡,應該注意點什麽,尤其是……要聽主人的話。”
“你是在說你自己?”
又是一陣沈默,然後玉琉彎起了眉眼,低眉斂目道:“是。”
“你很聰明……我喜歡!”
韋勉笑了。
玉琉怔怔地看著,這時才發現,這個狠辣的男人,有著世見少見的無害的笑容,如果……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怕連自己,也會在這樣的笑容下放下心防吧。可是右腿上傳來的陣陣痛楚,卻在提醒著他,哪怕是披上了無害的羊皮,狼,始終是狼。
韋勉,是一個比狼更狠的男人。



十一

用一方白巾為玉琉擦去了額上的汗,韋勉在床沿坐了下來,伸出手,隔著被褥,輕輕地撫摸那只夾著細板的斷腿,然後,毫無意外地看到了玉琉眼裡閃過的一抹瑟縮。他再次滿意地笑了。
玉琉很快就恢復了鎮靜,儘管,他對韋勉那雙白瓷般細膩的手掌有著無比的恐懼。
“韋爺,藥兒說,您把我贖出了南館?”
“不錯。”
韋勉收回了手,從袖袋中取出一張紙,在玉琉面前緩緩打開,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玉琉暗暗松了一口氣,不是為這張賣身契,而是韋勉的手,終於如他所願,離開了他的腿。
“那麽玉琉以後,就是韋爺的人了。”收斂了骨子的清冷,他巧然倩笑。
啪!一記耳光。
“韋爺?”玉琉有些懵然。
“這裡不是南館,你不是舞妓,我不是恩客。”韋勉一字一頓道,收回手,輕輕幾下搓揉,那張賣身契就在他的雙掌間,化做了一團粉末。
看著那團粉末,從韋勉的指縫中,一點一點滑落,在眼前形成仿佛薄霧般的虛影,玉琉神思一飄,頃刻間,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心裡被觸動了。喉嚨裡,被一股氣哽住了,他張了張唇,卻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只有韋勉的聲音,在耳邊忽遠忽近。
“玉琉,南館紅牌舞妓,出生於江南一個雜技團,父親是雜技團的班主,母親是雜技團的藝人,六年前,雜技團受邀到上和城來表演,團裡一個女藝人被某官公子看中,狎玩不成,於是當街強搶,你父親帶人反抗,混亂中,某官公子失手刺死了你的母親,隨後,某官公子就被你父親發了狂一樣刺死。
之後,你父親以殺人犯的身份被斬首示眾,你沒有錢埋葬父母,把自己賣到一戶富商家中為奴,卻不料,那個富商與某官公子的父親是舊交,將你做了人情送過去,繼而你就被一心報復的某官轉手賣入南館……
南館老鴇***了你半年多,卻發現你天生後庭狹小,不能容物,又不敢得罪某官,把你轉賣,只好派你去伺候舞妓玉函,卻不料你頗有天分,一點就通,一學就會。從此以後,你一邊苦練舞技,一邊不擇手段地除去所有阻礙在你前面的人,包括你名義上的師傅玉函,你故意向鴇頭告密,說玉函私下藏錢,乘他被鴇頭鞭了一頓,臥床不起的時候,你半夜偷偷打開窗戶,害他吹了一夜冷風,讓他病上加病,而你,則乘機奪走了他南館紅牌舞妓的地位。
我沒有說漏什麽吧?一個還是清倌的紅牌舞妓,你就算不是後無來者,至少也是前無古人了。”
玉琉吸了一口氣,靜靜地看著韋勉,這個美麗男人的身影,在眼簾中微微地晃動著,不是韋勉在晃,而是他自己,已經漸漸有些看不清眼前,就連腿上傳來的疼痛,也漸漸感覺不到。
用手在大腿上用力一掐,雙重的痛楚,終於讓他勉強拉回了神智,目光落在韋勉的臉上,他露出的表情,宛如當年決定踩住玉瑾的衫角一般決絕。
“韋勉,肅川韋族人,母親是肅川名妓,七歲之前,一直是私生子的身份,直到父親成為韋族族長,才得以跟母親一起正名,被接進韋家。
雖然進了韋家,但韋家的人瞧不起你的母親,連帶也瞧不起你,你的幾個兄弟、堂兄弟都欺負你,直到十八歲那年,一股不知來歷的匪徒闖入韋家燒殺搶掠,是你帶著一眾護衛家丁,力抗匪徒,保住了韋家大部分基業。
從此以後,你在韋家才有了一定的地位,五年籌謀,終於,在你父親無故猝死之後,你率領一幫親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制了整個韋家,其後兩年,你排除異己,軟禁兄弟,在幾個兄弟先後暴斃之後,終於完全掌握了韋家大權,然後,赴京趕考,狀元及第。
我也沒有說漏什麽吧?你殺父拭兄,心狠手辣堪稱世間少見,禽獸只怕也比你多幾分人性。”
雖然韋勉來到上和城只有一個月,可是他的生平,早已經流傳在上和城的官宦商賈之間,玉琉自然聽得爛熟於耳,此時說出來與韋勉針鋒相對,並不是他想找死,而是……賭一個機會。剛才韋勉那一巴掌,讓他充分認識到,這個男人,跟以前那些人是不同的,不同的人,就要用不同的方法對付。
成功與失敗,只在這一賭之間。



十二

“你竟敢罵我禽獸不如……哈哈哈……好,好一個玉琉……哈哈……”韋勉驀地縱聲大笑起來,然後又驟然止住了笑,“這些年來,你是第一個敢當面罵我的人……”
他起身走到旁邊的茶几,伸手一探,從茶几下摸出一把匕首來,鋒利的刃尖,反射著寒森的光芒。
玉琉的臉上漸漸失去的血色。他賭輸了嗎?當著韋勉的面挑釁的結果,是惹怒了這個比狼更狠的男人。
“你怕死嗎?”韋勉把玩著匕首,唇邊掛著無害的笑容。
玉琉眼皮一跳,越是無害的笑容,他心裡就越沒有底。
“每個人都會死……”他緩緩地回答,心念電轉間又加了一句,“可是我還沒有活夠。”
“我喜歡你對我說實話,但是,這並不代表我會寬恕你剛才的冒犯,有些懲罰,是必要的……”
韋勉變臉,比翻書還快,話音未落,猛地掀開被褥,將玉琉整個人都翻過身來,變成面朝下趴伏在床上,動作並不算劇烈,但從右腿處傳來的劇痛,仍然讓玉琉眼前陣陣發黑,等他咬著牙保持清醒的時候,卻發現韋勉竟然把他下身的衣物褪了下來。
“韋、韋爺……我知錯……”下意識地開始求饒,儘管他還沒有想到韋勉究竟準備怎麽懲罰他。
“放心,你是我的人,我不會殺你。”
韋勉的舌尖在他的耳邊輕輕舔過,仿佛最情人間最溫柔最親密的接觸,然而,玉琉卻感覺雙股間一片冰涼,匕首的鋒刃貼著他最敏感的地方,一點一點向前滑進。
“不!不要……”
玉琉的身體開始顫抖,他驀地明白韋勉要做什麽了,恐懼如同潮水一般迅速在身體裡彌漫。
用匕首割開他的後庭,等傷口癒合之後,他的後庭就不會再像原本那樣狹窄。這種事,當年南館的鄭鴇頭也曾經試圖對他做過,但是在他刻意表現自己的舞技天賦之後,鄭鴇頭放棄了這種無異於殺雞取卵的行為。因為割開後庭,會對他的身體造成嚴重的傷害,至少以後不可能再跳舞了。對鄭鴇頭來說,他要的是最大化的利益,在他眼裡,容貌算不上頂尖的玉琉,賣肉顯然不可能比賣藝賺的錢多。
玉琉不明白這個男人為什麽要把自己從陸為鬆手上奪過來,不知道這個男人,究竟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麽,如果說這只是他一時興起的玩弄,那麽韋勉表現出來的手段,已經狠到讓玉琉膽顫心驚的地步。
“韋、韋爺,求您停手……求您……那裡壞了,我就再也不能跳舞給您看……”玉琉苦苦哀求著。
他的心裡沒有半點把握,當年他可以用自己的舞技讓鄭鴇頭放棄割他後庭的打算,是因為他知道鄭鴇頭的眼裡只有利,可是,韋勉不是鄭鴇頭,韋勉想要什麽,他不知道,即使他從看到韋勉的那一刻,就在琢磨這個男人,但到現在,他仍然看不透這個男人的心思。
看不透,才是最可怕的。玉琉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可怕的男人,他失措了。
“我不喜歡你的舞,你的舞是給別人看的,而你……是我的,我要完完全全占—有—你!”
“不!”
感覺到鋒利的尖刃已經滑到了穴口附近,玉琉突然大喊一聲,雙手一發力,整個人對準韋勉撞了過去。韋勉料不到他反抗得這麽激烈,手一抖,匕首在玉琉雪白的臀上劃過一道長長的血痕,然後他倒退了幾步,撞在了茶几上,才站穩身體。
玉琉這一動,右腿也用上了力,斷骨處仿佛咯嚓一響,只痛得他死去活來,喘著氣,他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雜技……有技巧能……能縮……縮緊……”
沒有說完,他就昏迷過去,但這幾個字,是他用盡力氣說出來,一字不漏地聽入韋勉耳中。
沈吟些許,仿佛明白了玉琉話中的意思,韋勉扔掉手中的匕首,將玉琉扶正躺好,一隻手輕輕地撫過他滿是冷汗的額頭,凝視著昏迷中的慘白麵容,韋勉再次笑了。其實他並沒有割開玉琉後庭的意思,無論是剛開始的斷腿,還是現在的匕首,他只有一個目的。
震懾!
他要這個聰明而又狠毒的男人,對他產生畏懼,然後臣服,直至死心塌地。第一步的震懾,已經達成,效果比想像中還要好。
片刻後。
“藥兒。”
先前的藥童聽到喊聲驚慌地跑了進來,一看到玉琉的慘狀,驚呼一聲,然後趕緊為他上藥包紮。



十三

三天後,陸為松登門拜訪,韋勉在花廳裡接待了他。
“陸兄,今兒怎麽有空來看我?”
抿一口熱茶,韋勉似笑非笑地問。他當然知道陸為松來的目的,只不過裝傻而已。
“前日承蒙韋兄相助,特來登門拜謝,還有將贖金奉還。”陸為松老老實實取出一疊銀票。
“陸兄此言差矣。當日我已說過,區區贖金,於我不過九牛一毛,陸兄這般計較,可是看不起我?”
“哪有此事,哪有此事……”陸為松連連擺手,爛好人就是爛好人,被韋勉一句話就頂得好像自己犯了天大的錯,然後訕訕地收起了銀票,“既然韋兄如此大義,那麽我也就不堅持了。”
“陸兄可是覺得虧欠於我?”韋勉臉上笑意更深。
“這個……這個……”陸為松怕再說錯惹韋勉不高興,囁囁了許久才道,“韋兄你這般待我,我卻無以為報,心中實感不安。”
“聽聞陸兄府上藏有十年老窖,若是肯請我喝上一壺,方不負我與你相識一場的情義。”
陸為松一聽之下,大喜過望,撫掌道:“這是自然,韋兄待我情深意厚,我又怎會吝嗇一壺美酒,今日來,本就是想請韋兄閒時到寒舍一聚,以表我心中感激之情。不知韋兄何時得空?”
“陸兄既有心,我今日便得空。”
“哈哈哈,那麽韋兄,請!”
“陸兄,請!”
兩人相視大笑,並肩走了出去,只顧著請韋勉喝酒,陸為松早就忘了自己此行的另一個目的,就是將那個被自己的馬車撞傷的人接回府中。
過了幾日,陸為松想起這事,又一次來到水繪園,結果再次被韋勉三言兩語引開注意力,陪著韋勉游了一天湖,聽聽曲兒,聊聊風月,盡興而歸,至於正事,早忘到爪哇國去了。
如此幾番下來,也就不了了之,玉琉這個人自此就被陸為松忘得徹底。
玉琉仍然躺在床上養傷,這些日子,臀部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但是斷腿之處,卻因為他當時用力抵抗,把已經接好的骨弄得再次錯位,雖然治療及時,但到底是傷上加傷,本來最多一個月就能下地走動走動,硬是多拖了半個月,他才能拄著一根拐杖,勉強走出了這間躺得都快發黴的房間。
“玉公子,你的身體還沒恢復,我扶你走一會兒就回屋。”
藥兒自從發現玉琉被韋勉弄得傷上加傷之後,仿佛被嚇到了,行動說話間小心翼翼許多。
“好久沒曬曬太陽,這樣吧,你扶我到湖邊坐一會兒,等太陽落山,再來接我回屋。”
玉琉的心情很好,自從那天昏過去之後,韋勉就再也沒來看過他,提心吊膽了幾天之後,他開始安心養傷,一能走動,就要求藥兒扶他出來走走,透透氣的同時,也想觀察一下環境。
扶著玉琉在湖邊草地上坐下之後,藥兒就去煎藥了。玉琉伸了一個懶腰,湖邊清新的空氣,讓他有種重生般的錯覺,很難相信,自己已經從鬼門關邊晃了一圈回來。想起韋勉當日的舉動,他仍然心有餘悸,可是現在,他卻有了底氣。
韋勉最終還是放過了他,這就是他的底氣,韋勉並不想廢了他,玉琉認識到這一點,他就有了底氣,有了底氣,他才有現在心情來欣賞眼前的大好光景,湖光水色,春意盎然。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突然躍出一條大青魚,在湖面約半尺高的地方,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落入水中激起的水花,吸引了玉琉的注意力。仔細望去,卻發現,一艘畫舫緩緩向岸邊駛過來。



十四

看到畫舫過來,玉琉心念一動,扶起拐杖,支撐起身體,將自己隱藏到樹後。沒有多久,畫舫靠了岸,下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那一個,正是韋勉,跟在後面的,卻是一個風姿綽約的美人。
韋勉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轉過頭往玉琉藏身的地方望了一眼,玉琉一驚,卻並不退縮,反而扔了拐杖,將身體的重量都倚靠在樹幹上,對著韋勉淡淡一笑,不卑也不亢,甚至帶著幾分冷淡。
韋勉想要看到的,是他的本色,這是他躺在床上的這段日子裡琢磨出來的。像韋勉這樣大權在握的男人,什麽演技在他面前,都是可笑的表演,既然他的演技不能騙過韋勉,老老實實表現自己,是他唯一能做的。
韋勉討厭欺騙,哪怕是奉承性的微笑與言語。
玉琉淡淡地笑著,心裡卻在想:在面對皇權的時候,韋勉不也和一般人一樣,低頭奉承,都是一樣的可笑。五十步對百步,他們誰也不比誰高尚。只不過眼下是韋勉勢大,自己不得不低頭。
“韋大人?”
美人見韋勉止步,也跟著停下來,一雙妙目偷偷在韋勉臉上轉了一圈,露出迷戀的眼神,並沒有注意到樹後還有一人。
“月如小姐。”韋勉收回眼神,嘴角微微翹起,更顯得美麗迷人,“與月如小姐在一起,竟不覺時光如水,此刻便要分別,實是心中不舍。”
說話間,他輕輕握住了美人柔弱無骨的玉手。
美人大羞,想要抽出手來,卻反而無力地往韋勉身上靠了靠,用低若蚊蠅的聲音道:“月如……月如亦捨不得與大人分別,大人若有心……便向家父……家父……”
終是說不下去,美人面如紅霞地抿住了唇。
“月如小姐的聲音,宛如天簌,餘音繞梁,令人聽之而忘憂。”韋勉一臉陶醉,仿佛在欣賞絕世名曲一般,然後故做失態,“啊,失禮失禮,只顧著欣賞月如小姐的天簌之音,卻不知剛才月如小姐說些什麽,若不見怪,可否再說一遍?”
這種事情,說一遍已是羞煞,如何又能說二遍,只見美人跺了跺腳,嗔怪地叫了一聲“韋大人,您好壞”,然後掩面而去,跑到一叢花木邊,停了下來,偷偷地回望一眼,花嬌人也羞。
韋勉又道:“月如小姐慢走,剛才的話,確是不曾聽清,還請小姐再說一遍……”
這話一出,美人的面皮再厚,也不敢繼續留下了,提著裙角跑得像受了驚的兔子。
玉琉將這一幕看得清楚,心中不由冷笑一聲,彎腰撿起拐杖,就要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卻不料未走出幾步,韋勉已經到了他面前。
“韋爺!”
玉琉行禮,行的是下人禮,他現在是韋勉的人了,認清自己的身份很重要,他不會以為韋勉花了那麽多錢把他贖回來是讓他當主子的,最多也是當個男寵,還不知道自己能得幾天寵。如果換個人,比如是那個爛好人陸為松,他或許會努力去爭寵,但對韋勉,他還是那四個字:敬而遠之。
“有閒心出來看戲,看起來,你的傷好多了。”韋勉翹起一根手指,托起了玉琉的下巴,仿佛對玉琉的謙卑感到滿意,他的臉上,又出現了無害的笑容。
“托您的福,已經能走幾步了。”玉琉沒有怨恨的意思,只是有幾分自嘲。
“那麽……今兒晚上,你就侍寢吧。”
韋勉的聲音,仿佛一道驚雷一樣響在玉琉耳邊,他怔了怔,然後低眉順目地應下聲。守了這麽多年,終究還是免不了這一遭。



十五

玉琉做了精心的準備,沐浴淨身,塗脂抹粉,仿如他仍在南館中一樣,可是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前,他又把臉上的脂粉全部洗掉。
韋勉不會喜歡他在臉上抹這些東西,這裡不是南館,他不是舞妓,韋勉不是恩客,這是韋勉自己說的。
當月色映照在窗外的湖面上時,玉琉聽到了韋勉的腳步聲,不輕不重,厚底皂青靴踩在木頭鋪就的地廊上,發出空咚的回音。
侍寢!玉琉垂下眼眸,舞動著自己的十根手指。
他的手指比韋勉的還要白嫩幾分,因為練舞的關係,十根手指有如女子般纖細柔軟,舞動中漸漸呈現出一朵慢慢綻放的花般的形狀。這是玉琉的獨門技藝“妙手生花”,在跳舞的時候,他的雙手可以在轉瞬間綻放出七朵花,正是這個獨門技藝,奠定了他南館第一舞妓的地位。
當然,“妙手生花”能做到的,並不僅僅只是給他的舞技錦上添花,更是可以讓男人***的奇特手法,沒有“妙手生花”,就沒有南館歷史上第一個清倌紅牌。沒有別人能學到他這門手法,永遠也不會有人能在這門手法上超越他,即使是他心底裡一直佩服的那個人。
想到那個人,玉琉的口中便漸漸泛起了一股苦澀之感,一如當日。舞動的手指停了下來,韋勉的腳步聲,也在此時停在了屋門外。
嘎吱!
門開了,月光照拂著那個男人走入了屋內,美麗的面容在昏暗中若隱若現,神秘而瑰麗,仿佛是從月亮中走下的神仙中人。
但這不過是假像,玉琉的心裡很清楚,如果今夜服侍不周,等待他的會是什麽樣的下場,他一點也不想知道。
韋勉在玉琉面前站定,和在湖邊一樣,用一根手指托起了他的下巴,細細審視。乾乾淨淨的眉眼,細滑白嫩的皮膚,五官分開來看,哪一樣都說不上精緻,但是組合在一起,卻有種奇異的清冷,薄薄的唇緊緊抿著,透著一縷熟悉的陰毒,但是看在韋勉眼裡,卻覺得這樣的玉琉,非常美。
“你準備好了?”
挑起一縷垂在玉琉面頰旁邊的髮絲,韋勉的語氣中,升騰起幾分令他自己也感到驚詫的欲望,原本只是宣告所有權的侍寢,在這一刻,變得有些不一樣。
玉琉抬起眼,清楚地捕捉到了韋勉一向只透著嘲弄的眼裡的閃過的一抹欲望,他心裡暗暗笑了。這個男人,不是鐵板一塊,他終於找到了扳回一城的契機。
韋勉,你太小看我了,在心裡暗暗道,玉琉的臉上,始終保持著一開始的表情,那就是沒有表情,只在眼神深處,透著一抹不甘,一抹屈從,然後他垂下了眼簾,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韋勉的手一緊,然後緩緩鬆開了玉琉額著的那一縷髮絲,手落在玉琉的面頰上,輕輕地摩搓。
“韋爺,讓我為您……寬衣……”
玉琉的手伸向了韋勉的腰帶,嵌在腰帶上的白玉,在燭光下散發著溫潤的光芒,將玉琉的十指,映得更顯白嫩,靈活的手指輕車熟路地輕輕一挑,腰帶已落入玉琉的手中。



十六

韋勉放鬆身體,抬起手享受著上和城第一舞妓的服侍,玉琉的動作很熟練,手指輕盈靈活,每碰觸到一個地方,都感覺仿佛羽毛輕輕地搔過身體,帶來隱約的輕顫。
衣服順著頸背緩緩滑落地上,露出光裸的身體,韋勉一向養尊處優,肌膚白皙細嫩之處,竟然還要勝過玉琉幾分,而且練過武的身材,精瘦結實之處,更是玉琉遠遠比不上的。
這是一具讓玉琉感到嫉妒的身體,結實的肌肉,剛與柔完美地結合在一起的曲線,是真正的男人的身體。他的手沿著韋勉的頸側,一點點滑下,所過之處,肌肉微微下凹後又迅速彈平,然後在肌膚的表面,泛起了桃紅色的痕跡。
很美麗的顏色,玉琉不自覺地露出著迷的眼神,滑動的手指漸漸加重加速,卻在敏感處停了下來,節奏感十足地一陣擊打,五根手指仿佛舞蹈時一樣幻化出令人目眩的形狀,男人的乳首仿佛一夜春雨後的竹筍,冒出了硬硬的筍尖。
生花妙手第一式──雨潤花珠。
韋勉的呼吸亂了,一把抓住玉琉的手,低啞著聲音緩緩道:“這麽熟練的挑逗,你真的是清倌?”
玉琉抬起了眼,看到了韋勉眼中無法隱藏的欲望,以及從來不曾變過的嘲諷,他忍不住笑了,也帶著三分淡淡的嘲諷,道:“韋爺,您也是懂風月的,可曾見過進了那火坑的人,有哪一個能幹乾淨淨出來的?清倌……哈哈……”
就算身體還是乾淨的,心也早已經墮落了,他守了這麽多年,並不是因為他比別人清高,只不過是怕得病而已,否則,寧願死,他也不會向韋勉屈服。無論是當年的堅持,還是現在的屈服,他都只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好。
韋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隻手微微托起玉琉的下巴,臉上露出無害的笑容。
“那麽,就讓我享受一下你這個不是清倌的清倌的服侍……另外,你剛才的笑容很嫵媚,以後多笑點,我喜歡……”
並沒有漏看玉琉眼中流露出來的那三分淡淡的嘲諷,韋勉卻心情舒爽,為這個帶著嘲諷的笑容安上了“嫵媚”的形容,他再一次確認,這個玉琉,真的是非常合他的胃口。
玉琉果然如韋勉所願,露出與剛才同樣的笑容,微微挑起的眼角,甚至比比剛才更加嫵媚幾分。
“您一定會喜歡的,我的……爺……”
語音未落,玉琉柔弱無骨的身體,已經倚入韋勉的懷中,他的個頭比韋勉略矮一點,所以在倚入韋勉懷中的同時,曲起了膝蓋,額頭頂住了胸口,一隻腳勾住了韋勉的身體,口一張,正好含住了先前已經被挑逗得硬挺的乳首,舔弄的同時,雙手環抱在韋勉的身後,指尖順著脊背,不輕不重地劃圈而下,指尖碰觸過的地方,迅速地泛起了紅。
韋勉吸了一口氣,然後徐徐吐出,伸出手摟住玉琉的腰,帶著他一起倒在了柔軟的床鋪上。



十七

床褥用的是上好的絲棉,既滑又軟。
玉琉被壓在他的身下,不見半點慌張,反而吃吃一笑,道:“韋爺,這個樣子,我可放不開手腳,換個姿勢吧。”這個笑容,比先前要放蕩得多。
說著,他的身體宛如蛇一樣滑動著,韋勉雖然扣著他的腰身,但是竟然沒抓得住,不經意之下,只覺手中一空,玉琉已經脫出他的掌握,他的手裡,只抓住了空蕩蕩的衣服,而玉琉的雙手雙腳卻同時勾住他支撐身體的手腳,然後腰肢輕輕一彈,借著這股力道,兩人的姿勢瞬間互相對調了。
韋勉的背部一接觸到褥子,敏感的肌膚仿佛被火侵入般變得滾燙,迅速升起一股熱流,沿著玉琉先前撫摸過的地方,直沖後腦,轟地一聲,他的神智變得飄乎,就連身體也仿佛輕了許多,仿佛飄在雲間,說不出的舒爽。
“舒服嗎?”玉琉的舌尖輕輕舔過自己的下唇,神情變得極其魅惑挑逗,“韋爺,您不要動,我一定會好好──服侍您!”
“按摩的手法很不錯,穴位拿捏得很准,這也是你在南館裡學的?”
韋勉一向對自己的自控力很有信心,迅速找回了自己的清醒,但清醒過後,從背部幾處穴位傳來的歡愉感覺更加清晰,他察覺到了身體內越來越澎湃的欲望洪流,仿佛驚濤拍岸般衝擊著他的意識。
“一點挑情的小手段而已,不算什麽,南館裡每個小倌都會。”
玉琉柔弱無骨的身體一點點從韋勉的身上滑了下去,十根手指卻一刻不停地繼續著他所謂的挑情的小手段。確實,這樣的按摩手法,南館裡每個小倌都會,但是能像他這樣最大限度地挑起情欲的,卻只此一家。
不著痕跡地深吸一口氣,韋勉試圖保持住越來越模糊的神智,既要與體內澎湃的欲望相搏,又要分神從語言上佔據強勢藉以壓制這個有著狠毒心腸的小倌,還要欣賞玉琉此時此刻的表情以滿足自己的征服欲,他漸漸生出力不從心的感覺。
玉琉再次笑了,看出了韋勉的不支,他的眼中又出現淡淡的嘲諷,然而笑容卻比剛才的那個放蕩笑容更加放蕩十分。
就是這種笑容,韋勉近乎驚豔地看著,當放蕩與嘲諷同時出現,形成了令他無法抵抗的魅惑,原以為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倌,只是舞跳得好一點,心腸比平常人狠毒一點,可是現在他忽然覺得,玉琉,比他原以為的,要美麗得多。
“韋爺,好戲……在後頭呢……您可千萬要堅持住……”
低低地呢喃著,玉琉低下頭,濕潤柔軟的舌尖,順著手指擊打過的地方,在那些泛著桃紅的肌膚上,留下了一處處濕潤的光澤。
韋勉身體一震,澎湃的欲望,在舌尖的刺激下,仿佛決了堤的洪水,淹沒了他僅存的意識。或許他還是小瞧了這個外表看上去清冷無欲的小倌,能坐上南館紅牌的位置,不是僅僅靠著舞跳得好以及一副狠毒心腸,至少現在,玉琉給了他另外一個驚喜,很少有人能在床上讓他失控到這個地步,除了他十五歲第一次上妓院開葷的那次。
再也控制不住神智,他沈浸在玉琉用手指帶來的歡愉中,雙手緊緊抓住了玉琉的肩膀,入手處,滑潤柔軟,手感比身下的絲棉褥子更好,這麽柔軟滑溜,難怪剛才能像金蟬脫殼一樣,從他的鉗制下脫身。
“韋爺,您抓疼我了……”
玉琉的聲音飄飄乎乎,仿如從天外傳來,他知道飄乎的其實是自己的神智,但在欲望的刺激與一陣陣如潮水般襲來的歡愉之下,他無力拉回自己已經沈淪在這無比歡愉中的神智,手不知不覺鬆開了。
但是下一刻,更強烈的歡愉,從那欲望聚集的地方,以不可思議的氣勢迅速佔據他的身體。玉琉的手,握住了他高高昂起的分身,輕重適度的搓揉,節奏分明的擊打,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那個地方,從頂端滲出的點點液體,在一瞬間變成洪流,噴薄而出。
被極度的快感沖得眩暈了不知多久,韋勉才漸漸清醒,他竟然泄了,不敢相信地看著玉琉正伸出舌尖,一點點地舔去手上的白濁液體,那副仿佛在品嘗世間最美味的佳餚的表情,讓他剛剛疲軟下去的欲望,再次升騰而起。
玉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伏下身體,用口含住了他的欲望,吸吮吐納間,無可抵抗的歡愉感覺,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將他的神智再次捲入其中。
夜色深沈,然而燭光下,春色無邊。看著已經泄過數次而顯得有些迷茫的韋勉不停地喘息的樣子,美麗的臉龐,失去了白日裡高高在上的威勢,玉琉不由自主地撫上他遍佈紅暈的面頰。
真美,這樣的容貌,如果不是有幸出生在大家族,只怕下場不會比自己好到哪裡去。
真嫉妒啊,只是出生不同而已,憑什麽一個是高高在上的監察禦史,一個是濺若塵泥的南館舞妓。
真的不公平,雖然韋勉是庶出子,但是只要努力了,就可以成為一族之長,鯉魚躍過了龍門,就化身為龍。而他,無論怎麽努力,也不過是個紅牌舞妓,再怎麽紅,妓還是妓,不會升上九天變潛龍。
陰陰一笑,他抬起了韋勉那兩條白晃晃的大腿,用力掰開,粉嫩的後庭密穴就這樣毫無遮掩的坦露出他眼前,一張一合仿佛綻放的花朵。以韋勉的身份,這個地方,只怕從來沒有被別人碰過吧,想到這裡,玉琉竟然一陣興奮,手指順著股溝,在穴口處來回地環繞,甚至故意按壓穴口,引來了韋勉迷糊地一聲呻吟。
這麽誘人的聲音,玉琉心裡一動,摸了摸自己已然有些硬了的分身,有種立刻插入的衝動。但是……咬著一掐,疼痛使他的欲望迅速消退。有些可惜的放下的韋勉的大腿。比起一時的發洩,顯然,自己的小命更重要一些。
“這一局……我贏了,韋爺……”
得意地在韋勉的耳邊宣告自己的勝利,也不管此時此刻韋勉究竟聽不聽得見。伸個懶腰,玉琉伸腳勾起被踢到床角的絲被,蓋在了自己和韋勉的身上,雖然有些累,但是他已經掌握到自己的優勢所在,帶著無比的安心,他進入睡夢中。



十八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
迷蒙中,玉琉的眼角依稀看到了一個人影,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藥兒”,沒有聽到預想中的應聲,他驀然清醒,撐著身體坐起來,絲被順溜溜地滑下去,露出了赤裸的前胸。
淩亂的黑髮,沿著脖頸,一直垂到了肩下,將白皙的肌膚襯得豔光四射,緩緩放下手中的書,韋勉靜靜打量著這動人的一幕,臉上透著淡淡的笑,眼神卻冰冷鋒利。
昨夜,他輸給了這個舞妓,醒過來的那一刻,他幾乎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試圖掐死沈睡中的玉琉。但是……平心靜氣地想一想,責怪這個用盡手段來服侍自己的男妓,反倒顯得自己心胸狹隘,在床事上輸給一個男妓,並不是那麽不可接受,只不過從頭到尾,都只有自己沈浸在那無比的歡愉中,讓他稍稍有點不滿。
無論是當年在家族中爭奪族長的地位,還是後來的應試出仕,包括平日裡的交往應酬,韋勉都是佔據主動權和支配權的那一方,如今在床事上輸給了小小的男妓,自尊受損的同時,也激起了他的挑戰心和征服欲,所以他沒有掐死這個吃了豹子膽的男妓,反而拿起一本書,翻兩頁就看玉琉一眼,書沒看去,人也沒看去,心裡卻在盤算著。
“韋爺,早!”
玉琉揚起頭,優美的脖子微微後仰,看著韋勉扔下書走過來,在他的面前站定,他輕輕咬了一下唇,這個細微的動作,卻仿佛是在邀請韋勉來品嘗自己。
其實,他只是借這個挑逗來掩飾自己的不安,白天的韋勉,與晚上沈淪在欲望中的韋勉完全不一樣,如果說被欲望所操控的韋勉,是暗夜月色一般美麗尊貴的尤物,那麽現在的韋勉,就是鋒刃險惡的山峰,即使是帶著笑容,也能壓迫得玉琉的右腿微微發顫。
他的腿傷並沒有好,還用不上力,昨夜的舉動,其實已經是他的極限。
韋勉的手指,撫上了玉琉的唇,很用力,將淡粉色的唇瓣壓得殷紅若血,更顯得豔麗。
“你是個妖精……”俯下身體,他在玉琉的耳邊低聲道,“我小瞧你了。”
玉琉道:“服侍您……是我的本分,昨夜,不知爺可還喜歡?”不是不識相,只是既然昨夜已經做了,就沒退縮的餘地,至少,經過昨夜,他已經知道,韋勉也有弱點。
靜靜地看著玉琉,韋勉沈默了片刻,一抹淡若雲煙的笑意,從他的眉眼間漸漸飄散。
“出乎意料的好,不愧是上和城最出色的舞妓,從現在起,你正式成為我的人,這園裡的下人,你隨意指使。下一次,我希望能見識一下你的腰肢,是不是真如跳舞時所顯露出來的那樣柔軟。”
說著,他的手緩緩從玉琉的唇上移到了藏在被褥下的那只右腿上,掌心裡明顯感覺到無法抑制的輕顫,看著玉琉被擠壓得殷紅如血的唇瓣,在瞬間退去了所有的血色,那抹淡若雲煙的笑意,如同潑墨山水一般,驟然濃重起來。
“這裡還用不上力吧,看來當日我下手是重了些,否則昨夜當銷魂更勝百倍。快些……好起來吧,我都有些迫不及待……”
“爺!”
一聲恭敬的呼喚,將韋勉的話打斷。
“什麽事?”
看著韋勉那只細白如瓷的美麗手掌,在微微一頓後,離開了自己的右腿,玉琉倏地松了一口氣,唇瓣略略恢復了幾分血色,可是後背心裡,卻多了些濕意。
“陸大人前來拜訪。”
“今天先饒了你。”韋勉勾了勾玉琉的下巴,眼裡的鋒冷退去,又換上平日裡隱隱的嘲諷,在玉琉的唇上輕輕一吻,然後揮袖轉身,“韋越,請陸大人正堂稍待。”



十九

韋勉的承諾,具有極高的效率,在藥兒進來服侍玉琉梳洗之後,一個衣冠楚楚大約三十上下身材偉岸、相貌堂堂的男人,恭恭敬敬地把玉琉請到了內堂,上座,奉茶。
“水繪園總管何崇,率園內諸人,給玉公子請安。”
何崇的身後,整整齊齊站著十幾排男男女發,少說也有近百人,一個個衣著整潔,妝扮素淨,和何崇一樣,恭恭敬敬地給玉琉敬禮。
“請玉公子安!”
整齊一致的聲音,震得玉琉差點拿不穩手中的茶盞。玉琉並不是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只不過通常,他都是在下麵敬禮的那一個。
“從現在起,你正式成為我的人,這園裡的下人,你隨意指使……”
韋勉的話,在他的記憶裡回蕩著,想不到,那個男人竟然並不是隨便說說,這個不像承諾的承諾,在說出口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裡,就變成了現實,這讓玉琉有種宛如夢中的錯覺。
“何總管,還有大家……免禮!”
事情來得太突然,玉琉根本就沒有預料到自己有一天會坐在這裡,受這麽多人拜禮,身為男妓的他,見慣了別人輕視的眼神,受夠了謾駡和侮辱,哪怕是街上的一個乞丐,也比他還得高貴。一時間,他受寵若驚,面對這些人,竟不知道說什麽。
“玉公子,韋爺吩咐了,日後這些丫環小廝都要聽候你的使喚,需要什麽,只要不過分,園內一切,任你予取予求,若有誰敢輕視你,不聽你的使喚,你只管同我說。”
何崇的又一番話,仿佛一盆冷水,將玉琉潑醒,他漸漸冷靜下來,眼神淡淡地掃過面前這些人,最後停留在何崇的臉上。
這是一張很陽剛的男人臉,儘管何崇將表情控制得非常端正平靜,但從眼角處流露出來的絲絲輕蔑不屑,又怎能瞞得過堪稱閱人無數的玉琉的眼。這位何管家,用非常恭敬的語氣,點明瞭玉琉眼前所受到的待遇,完全來自韋勉對他的寵倖,所以,人要識相,不要以為韋勉寵他,就提什麽過分的要求,否則很可能沒人會搭理,而且他還不能管教那些可能不搭理他的丫環小廝。
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玉琉現在的一切都在韋勉的掌握中,韋勉讓他生,他就能活得有滋有味,還有人可以使喚服侍,韋勉讓他死,他就會轉瞬間從天上跌落進萬丈深淵,摔得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微微眯起了眼,玉琉對著何崇露出一個勾魂的笑容,這是他從南館裡,那個最終因他的告密而變成了一具屍體的人身上學來的,一個足以顛倒眾生展露絕世風情的媚笑,雖然,玉琉勉強只能模仿到三分神韻,但也足夠受用了。
這樣的笑容,他是絕計不敢在韋勉面前施展,因為無論這個笑容再怎麽勾魂,也只是演戲而已,他沒有信心能瞞過韋勉的那雙利眼,但對付區區一個何崇,足夠了。
韋勉不是他終身的依靠,玉琉也不會把自己的一切交給別人去掌控,從落入南館這個火坑的那一天,他就用盡一切手段要自己掌控自己的生命,哪怕為此暗害了無數跟自己一樣不幸的人。
何崇果然微微失了神,直到玉琉一聲“何總管”,他才恍然回神,額間已滲出幾點汗漬,垂下了眼簾,依舊是恭敬語氣:“玉公子,不知有何吩咐?”
“昨兒累了一整夜,到現在,我還沒有進餐,想吃些山珍海味,不知這個要求,可算過分?”
說話間,他向前傾了傾,寬鬆的衣襟內,一小片雪白的肌膚,顯露在何崇的眼前,隱隱約約,散發出幽豔的光澤。
何崇吃了一驚,移開了眼,恭敬道:“玉公子,請稍候,我這就派人去廚房。”
話音一落,他把所有的丫環小廝都遣散,匆匆退去。
“嘻嘻,玉公子,你的好日子來了。”人多的時候,藥兒不敢說話,這會兒人一散,他便笑嘻嘻恭喜玉琉,小孩子不知世事,只當玉琉是麻雀變了鳳凰,一步登了天。
“小孩子,你懂什麽。”
玉琉在他的腦袋上輕輕一拍,然後無聲地歎了口氣,目光變得迷惘。天知道韋勉什麽時候會對他失去興趣,他必須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眼前這位何總管,至少是能在韋勉跟前說得上話的人。



二十

第二天,何園裡議論紛紛,議論的主角,自然是那位韋大人,以及玉琉當日見到的那個跟韋勉一起游湖的美人。
他原以為,自己會成為被人議論的主題,一個攀上高枝從麻雀變鳳凰的男妓,是用什麽手段魅惑上高高在上的韋大人,這是個很有吸引力的話題,但是跟韋大人將要把上和城第一美人這朵絕世之花摘回來家裡養起來相比,他這個隨時都有可能被拋棄的男妓,顯然就微不足道了。
昨天那位來訪的陸大人,名叫陸正堂,是陸為松的族叔,曾任吏部天官的他,雖然已告老還鄉,但在朝中門生無數,在上和城裡,也是數一數二的頭面人物,韋勉來到上和城後,第一個拜望的,就是他,也因此而結識了他的女兒陸月如。
於是,令上和城無數青年俊傑傷心神碎的一幕出現了,他們心目中天仙一般的美人兒,對這位監察禦史大人,一見鍾情。
陸正堂本人也對韋勉非常滿意,出生世家,年青有為,才高八斗,更難得的是,骨子裡有一股狠勁,這樣的人,混在官場裡,簡直就是如魚得水,前途不可限量,這樣的女婿,怎麽能便宜了別人,而且韋勉膝下雖有一子,但其妻早已因難產而過世,女兒嫁過去就是正妻,門當戶對,再好不過,否則,他還真只能看著韋勉而興歎,他的女兒,無論如何也是不能給別人當妾室的。
所以,對於陸月如頻頻來找韋勉,雖然有違閨訓,他也故意只當不知道,自信滿滿憑著女兒的容貌,什麽男人都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然而,韋勉來到上和城,都兩個多月了,可是到現在,竟然連一點表示也沒有,這讓等著做老丈人的陸正堂有些急了,幾次暗示自己的族侄陸為松去探探韋勉的口風,誰知道陸為松是個徹頭徹尾的書呆子,愣是聽不明白他的暗示,每次來找韋勉,不是喝酒,就是高談闊論,正事一點沒問。
最後,陸正堂坐不住了,在女兒陸月如的一再催促下,他老著臉皮來到水繪園,跟韋勉說了一通在朝為官之道,只當是提點未來女婿了,直到天色不早快走之前,才隱約透露出一點暗示韋勉上陸家提親的意思。
以上,就是玉琉從藥兒嘴裡聽來的種種傳聞,據說,這個消息是從當時伺候在一旁的侍女方兒的嘴裡洩漏出來的,然後一傳十,十傳百,傳遍了整個水繪園,人人都在說,這位未來的主母陸月如小姐是多麽的美麗,多麽的溫柔,多麽的端莊,多麽的賢慧,總之,跟玉琉這個低三下四的男寵比起來,就是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糞坑的差別。
當然,這最後一點不是藥兒說的,是玉琉從藥兒模仿那些下人的語氣時,聽出來的。難聽的話,他在南館裡聽多了,這些下人說出來的話,還根本就夠不上讓他計較的分量,反而含蓄得讓他失笑。
然而,笑過之後,他卻驀然一驚,這些下人議論得熱火朝天,為什麽竟然沒有人提到韋勉的反應?韋勉是答應了,還是像那天對著陸美人一樣,跟陸正堂裝癡賣傻?
玉琉相信,憑陸正堂的身份,他一定不會把話說得太明白,點到而止,是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物的說話處事的共性,否則一旦韋勉拒絕了,或者是根本就沒那個意思,陸正堂的老臉可就沒地方擱了,所以當時陸正堂肯定是非常含糊地暗示韋勉,而且是絕對不會讓一個侍女能聽得懂的方式。
那麽,現在滿園子的議論,就顯得非常可疑了。玉琉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韋勉故意讓人議論這件事,否則,這些議論中,不可能沒人提到韋勉的反應。
唯一的問題是,韋勉的目的是什麽?他究竟是想讓誰聽到這些議論?
會是自己嗎?剛剛才給了自己一個身份,讓自己在水繪園中的地位,變成一人之下,百人之上,就立刻又給自己懸上一把利劍,難道是怕自己恃寵而驕?韋勉的女人,和韋勉的男寵,如果爭寵的話,毫無疑問,他是註定要失敗的那一個。
他就是再得韋勉的寵,也不改變自己是個男人的事實,在南館裡看多了那些被贖身的男妓最後的下場,玉琉一點也不想自己將來會落到那麽悲慘的地步,更何況,韋勉根本就沒有寵他,要說有,也只是一時的興趣而已。
興趣,是個可怕的東西,說來就來,說去就去,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他就會被轉賣或者轉贈他人,又或者被掃地出門,當然,還有更悲慘的,相比之下,倒是掃地出門,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結局,前提是,如果他能攢上點銀子。
長遠打算,在有人跟他爭寵之前,他必須得寵,哪怕韋勉是匹狼,他也要從狼身上,拔下幾根毛來。



二十一

但是,事實總不會按照玉琉的意願發展,雖然他有狼身拔毛的勇氣,可是韋勉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整整兩個月,玉琉斷掉的那條腿已經完全愈痊了一陣子,他也沒有再見到韋勉。
韋勉似乎很忙,早出晚歸,整天不在園子裡,而他要和陸月如結親的傳言,越傳越烈,已經傳遍了整個上和城,至於韋勉收了一個男寵這種小事,也根本就沒有人會在意,除了那位傳言中將要成為新主母的陸美人。
不知道陸月如從哪個碎嘴的人口中聽說他這個男寵的存在,這天一大早,闖入了水繪園,隨手抓了個小廝,讓他帶路。
小廝早把她看成是未來的主母,討好尚且怕來不及,哪裡敢隱瞞拒絕,帶著陸月如直往玉琉住的畫影軒而來。
當時玉琉正坐在窗邊,透過窗格眺望遠方,清澈的湖水,倒映著藍天白雲,偶爾幾只燕子掠過水面,這一切的一切,都洋溢著一種讓他不踏實的詳和。
每天呆坐在這裡,看日出日落,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盡的綾羅綢緞,將他原本清瘦的身體,養肥了一圈,可是如同金絲雀般的生活,讓他惶恐著,眼前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仿佛雲煙一般,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玉琉甚至覺得,自己在南館中所磨練出來的圓滑與陰毒,正在漸漸消退,韋勉正不著痕跡地,將他隱藏在骨子裡的銳氣,用錦衣玉食和冷落不聞來消磨,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個月,可是他已經對不愁吃穿、不用看人臉色、不必強顏歡笑的生活,生出了眷戀之心。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只怕他還沒有拔下狼毛,就已經先被韋勉,把他變成了一隻真正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一想到這裡,玉琉就有種天塌地陷的毀滅感,他不願意也不能把自己的命運交給韋勉這個狼一樣的男人手裡,可是現在,他卻只能看著自己,被眼前的詳和,被身上的錦衣,被腹中的玉食,一點一點地侵蝕掉。
他試圖挽回劣勢,可是韋勉根本就不見他,讓他所有的手段都用不上,而那些眉梢眼角裡,都透露著對他的輕蔑的丫環小廝,卻在何崇的管束下,維持著表面的服從,讓他一肚子陰損手段,毫無用武之地。
玉琉開始焦燥了,韋勉不僅像狼一樣狠辣,而且還像狐狸一樣狡猾,什麽也不用做,就讓他束手無策,直到他看到陸月如出現在視野之中。
他當時就精神一振,一種久違的興奮感由然而生,趕緊坐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頭髮,叉著手,隔著窗戶,看著那個風姿綽約的美人,一步一步走近畫影軒。
見不到韋勉,就拿這個美人先練練手,免得生疏了,日後在韋勉面前更加施展不開。
近了,更近了。
玉琉仔細觀察著陸月如,上一次看到這位美人,只是驚鴻一瞥,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韋勉的身上,這時仔細看來,才覺得陸月如果然不負上和城第一美人之稱,柳眉杏眼,青絲如瀑,行動宛如風拂柳,綽綽約約,如月下芍藥一般嬌豔無雙。
美則美矣,只可惜太過端莊,玉琉以風塵之中的眼光來看,這位上和城第一美人的眉眼間流露出來的風情,還比不上一般的歌舞妓勾魂,一旦被得手,對男人的吸引力,最長不會超過三個月。
如果他的對手,只是這個沒有什麽見識和手段的千金小姐,玉琉抿著唇,陰陰一笑,連這麽個黃毛丫頭都對付不了的話,他哪還有資格攀上紅牌的位。
這是個機會,他不信,韋勉會繼續對他不聞不問。
扶著窗櫺,他站在了窄窄的窗沿上,口裡低低地哼起了一首曲子。
窗沿下,是碧波粼粼,陽光在水面上,反射出點點金光。他的雙手沿著身側緩緩抬了起來,在頭頂上方交錯,扭動的十指,結出一朵綻放的花,腳尖點著窗沿,在這方寸之地,旋轉著,披在腦後的長髮,隨著他的舞動而飛揚,衣裳被風吹起,仿佛淩波的仙人。
曲名,斷魂。
舞名,天魔。
他旋轉著,速度越來越快,雙手結出的花形也越來越多,久違了的曲,久違了的舞,讓他的心情變得更加激動,仿佛只有在這樣快速的旋轉中,他才有了一種奇異的歸屬感。
仰著頭,他看著蔚藍的天空在自己的眼中不停旋轉,漸漸地藍天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他驀然產生了強烈的恐懼感,轉開了眼,眼角的余光,瞥見了止步於湖岸邊的美人。
望著被他的舞迷眩了雙眼的美人,他微微彎起嘴角,送去挑釁的一個笑容,眼中卻透著幾分同情,可憐的女人,竟然愛上了那個狼一樣的男人,註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玉琉已經轉得有些頭腦發暈,三個月的養傷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的舞技已有些生疏,依稀間,他仿佛看到一隻白嫩嫩的小羊,一蹦一跳地跑進了狼口中,而在狼的口中,卻有一隻孤獨醜陋的老鼠,拼命掙扎著想要離開狼口。
“啊……”
一聲尖銳而清晰的尖叫聲,從那位美人口中發出,儘管還隔著一小段距離,玉琉的耳朵也被震得嗡嗡作響。
就在前一瞬,他的眼前陣陣發黑,整個人從窗沿上掉下來摔進了湖中,酸軟的右腿在接觸到冰冷的湖水的那一刻,劇痛不已。
可是玉琉卻得意地笑了。
“韋勉,我不信你還會不來見我……”



二十二
這一次無形的交鋒,玉琉贏了,但事後回想起來,他只是慘勝而已。
他會游泳,只是右腿在接觸到冰冷的湖水的那一刻,居然抽筋了,卻是意料之外的事,害得他差點被淹死,幸而他沒有錯估美人的尖叫聲,悠長而尖銳,在極短的時間內引來了很多丫環小廝,而跳下水將他救起來的人,竟然是總管何崇。
“咳咳……咳……何總管,救命之恩,玉琉銘記在心……”
軟軟地攤在何崇的懷裡,吐出幾口水,玉琉輕輕地握住了何崇的手。
何崇身體一僵,看了他一眼,濕透的衣物,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一具勻稱的身體,懷裡觸感更是柔軟,簡直不像是男人的身體,充滿了誘惑。
“玉公子……小人送你回房……”
用力把手抽出來,何崇不敢再看一眼,將玉琉抱回了房中,更不敢逗留,喚了藥兒進來服侍玉琉換了幹衣,出了門,才發現那位陸小姐被幾個丫環圍住,隱約聽得陣陣哭聲傳出來。
走近一看,陸月如正哭得梨花帶雨,臉上帶著明顯是嚇壞了的神情,一看到何崇過來,她擦了擦眼淚,哽咽著:“何總管,那個人……怎麽樣了?會不會淹死了?”
這位大小姐哪曾見過有人當著她的面跳進水中,當時就嚇得魂飛魄散,只道糟了,要是韋勉的新男寵有了什麽三長兩短,她就算什麽也沒做,傳到外面也會被人說成她嫉妒成性,逼死男寵。
“玉公子只是嗆了幾口水,身體並無大礙,請小姐放心,只是不知小姐可曾看見玉公子為何落入水中?”
“沒事啊,太好了……”陸美人顯然沒有什麽心計,只聽到人沒事,就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微微羞窘地用手巾將臉上的淚痕擦乾,“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那個……玉……玉……他站在窗沿上跳舞,突然就掉下了湖中,真是嚇死人了……”
“原來如此……”何崇沈吟些許時候,彎腰道,“陸小姐,韋爺今兒一早就出了園子,不到傍晚不會回來,您看您是在園中等候,還是小人先送您回府休息?”
陸月如猶豫了一會兒,才道:“還是勞煩何總管送我回府吧。”
雖然說她來的目的並不單純,原是想會會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寵,可是料不到竟然碰這樣的事情,再留下來,還不知園裡的這些人心裡會怎麽想她。
想到這裡,她又加了一句:“何總管,雖然我還只是個外人,但既然碰上了,也少不得多管一件閒事,那位玉公子身子骨兒看上去挺單薄的,浸了水別著涼了才好,回頭,你給請個大夫把把脈吧。”
“陸小姐菩薩心腸,小人便代玉公子謝過了。”
何總管又是一個彎腰,將陸美人恭恭敬敬送出了水繪園。然後立刻派人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報告了韋勉。
玉琉自然不知道這位被自己陷害了的陸美人,居然還在外面裝好人,他若是聽到了這段對話,只怕連大牙也要笑掉了。
把藥兒熬來的姜湯喝完之後,他把藥兒打發出去,躺在床上開始閉目養神,準備養足了精神來對付韋勉。
原以為韋勉會在入夜後過來,卻不料半個時辰之後,他的耳邊就聽到了韋勉的腳步聲,厚重的靴底踩在木板地上,不輕不重,不急不徐。
他吃驚地睜了眼,正見韋勉推門進來,最先入眼的,是一段雪白的袖管,韋勉今天穿了一身白衣,腰間束著嵌了翡翠石的金絲帶,飄逸雅致中,透著說不出的華貴尊榮。
玉琉看得有些呆,只是換了一套衣服,可是眼前的韋勉,和記憶中的韋勉,竟判若兩人,紫衣的韋勉,無論臉上的笑容有多麽無害,卻總讓人感覺到一股陰冷氣息,可是白衣的韋勉,雖然緊崩著一張美麗的臉龐,卻無法遮擋從舉手抬足中透露出來的燦然,如日正當空,光芒四射。



二十三
韋勉緩緩走來,坐在了床沿,伸出手撫過玉琉的面頰,溫柔得仿佛一陣風拂過,但卻讓玉琉微微一驚,從呆滯中醒過神來。
“韋爺……”
嗓音微啞,是嗆了幾口水的後遺症。
“傷剛好,就在窗沿上跳舞,還摔進湖裡,你……是在抗議我冷落你嗎?”韋勉開了口,連語氣也是溫柔的。
玉琉又是一呆,垂目低聲道:“玉琉不敢。”
他感到了緊張,韋勉此刻的溫柔,詭異萬分,儘管事先已經算計好怎麽應對,但是韋勉突然改變的態度,仍然在他意料之外。兩個月不見,這匹狼披上了羊皮,想要做什麽?
“你不敢?”韋勉緩緩俯下身,唇瓣滑過他的耳垂,帶來一陣濕濡,“你早不落水,晚不落水,偏偏在陸月如來的時候落水,心裡打的什麽主意,當我看不出?”
依舊是溫柔得說不出的語氣,沒有半分警告的意味,反而像是……調情?
被自己腦海中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嚇了一跳,玉琉立時亂了心思,竟然忘了抓住這個機會應和韋勉的調情,反而向床內縮了縮,脫口道:“韋爺,我沒有、沒有打什麽主意……”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了錯誤,韋勉這樣精明剔透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是他能瞞哄得過去的,正所謂越描越黑,何況本來他就是存了心思算計韋勉,既然成功的把韋勉引來了,這個時候,轉移話題還來不及,怎麽能在這件事情再多做糾纏。
果然,韋勉沈下了臉,一隻手環住了他的腰,勒得他幾乎就要喘不過氣。
“我還沒有正式寵倖你,就敢爭風吃醋算計別人,你的膽子,真不小啊……”
韋勉的語氣中,多出了一抹笑意。放下了正事,急匆匆趕回來,只為了看玉琉的小心思被他點破的這一刻的表情,這是享受,人生至極至樂的享受。
他微微撐起身體,面對面,連細膩皮膚上的毛孔都能看得清楚,感覺到玉琉溫熱的呼吸撲在自己的臉上,竟也帶著一絲芬芳。他看到了玉琉眼裡流露出的一抹錯愕眼神,然後掩飾性地垂了下眼斂,長長的眼睫毛微微抖動著,一抹紅暈從雙頰,悄悄向耳後蔓延。
淺淺春風薄薄衫,輕煙晴暈淡胭脂。韋勉心裡一動,又一次,他對這個男妓生出了驚豔的感覺。
“你要爭寵,用什麽手段我都可以容忍,只是有一點……你要先具備爭寵的資格才行……”
隨著話語,他的手,從領口處滑進了玉琉的衣服裡,兩指夾住柔軟的蓓蕾,不輕不重地揉捏著。
玉琉面上的紅暈,又加深了幾分,幾乎像要滴出血來,看得韋勉心花怒放,卻哪裡知道,此時此刻,玉琉的心裡,正在慶倖著他的誤解,將自己犯的錯誤給掩蓋過去。
“韋爺……玉琉想要您的寵愛……”
輕輕拉開了衣襟,他主動貼了過去,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他要狼身拔毛,就必然先付出代價。仰起臉,輕輕啟唇,舌尖有意無意舔過韋勉的臉龐,這個男人,生著一張美麗的容顏,與之交歡,反過來想一想,佔便宜的好像還是自己。
韋勉發出了一聲不自覺的輕喘,玉琉的一句話,刺激得他***大盛,一把按住玉琉環過來的雙手,對著那張很容易就吐露出讓他心潮起伏的話語的薄唇,重重地吻了上去。
“嗯哼……唔……”
玉琉發出細啐的呻吟,繼繼續續,仿佛不堪承受,又似歡愉難抑,卻讓韋勉心裡升出了強烈的征服感和滿足感。
這一次,他要證明,就算是在床事上,他也是支配者,一個小小的男妓,想從他手上翻出天去,不可能。



二十四
玉琉先前嗆了水,雖說無大礙,但身體多少有些虛弱感。此時被韋勉吻得幾乎難以順暢呼吸,眼前漸漸開始發昏,只覺得雙膝發軟,無力承受壓在身上的韋勉身體,癱軟得竟微微顫抖。
韋勉輕聲一笑,將他橫腰抱起,推到床裡,自己脫鞋蹬上了半邊空著的床鋪,緩緩解開玉琉身上薄薄的雪紡中衣,微微俯首,輕輕將他一側胸前的茱萸舔入口中。
玉琉早已承受不住他手指在自己細嫩的皮膚上摩挲,從未被人觸碰過的乳首更受不得這等刺激,被他噬咬一陣,就覺得微微的痛楚酸癢,不由得呻吟一聲,半仰起臉,面頰上的紅暈仿佛胭脂一般,染紅了他的容顏。
“韋爺……”
他喘息了一聲,將臉埋到韋勉的懷中,細嫩修長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攪動著韋勉的衣襟前裳,隔著衣裳,輕觸著韋勉白色衣袍下堅實寬厚的胸口。
有些失算,在自己最拿手的場面中,他不經意間竟然失去了主導權,是韋勉太厲害,還是自己一時輕敵大意?
埋在韋勉懷中的面容上,露出一絲不明意味的笑意,只是手上的動作,越發的靈活迅速。
韋勉一把按住了玉琉不安份的雙手,唇瓣在他胸前繼續流連,留下一個又一個粉色印痕,一邊吸吮一邊低聲呢喃:“玉琉,小妖精,你可真磨人得緊。”
看上去並沒有用力的抓握,卻讓玉琉的雙手被抵在頭頂,再也不能移動半分,任他生花妙手有多麽奇妙,也無用了。
看著玉琉不自覺地露出微微懊惱的眼神,韋勉的唇間勾出一抹得意的微笑,眼裡的欲望竟然更加濃重,再也無法忍耐,他飛速將自己的衣裳解開。那根嵌著翡翠的金絲腰帶,本來在玉琉的有意無意拉扯中便已經開了,韋勉輕輕一扯,白衣便從他健碩修美的身軀上松松垂落。
“韋爺……您要輕點……”
感覺到韋勉結實而充滿彈性的肌膚,在自己的身體上摩擦著,滑膩溫熱的觸感,讓玉琉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連乞求憐惜的聲音,也變得脆弱不堪。
在南館多年,什麽***的場景沒有見過,可是,這卻是他第一次處於完全被人擺佈的地位,即使早有心裡準備,玉琉還是緊張了,連裝都不用裝,他此時的模樣,已經能夠最大限度地激起韋勉的佔有欲和征服感。
“你怕了?”
韋勉輕笑一聲,反手抱住了玉琉的身體,卻只是將玉琉的雙腿分開地勾搭在自己膝上,手指沿著白嫩的大腿,一路向上遊移,停在了玉琉的後庭之間,輕一按,又鬆開,然後又按下去,一下比一下重,卻也一下比一下松得更快。
後庭如菊花般,欲開未開,一張一合間仿佛羞澀的處子,這動作,與當日玉琉對韋勉做的,別無二致,想回起當日的情景,玉琉仿佛被什麽東西在頭上一擊,轟地一聲,神智飄然開去,如雲霞般燦爛的紅暈,從耳根後,迅速蔓延到全身。
被韋勉咬過的乳首更加紅腫,仿佛紅寶石般在微冷的空氣中矗立,玉琉知道自己動情了,有此出乎意料,卻別無退路,這時正是兩人之間爭鬥的決勝點。
這樣也好,省得自己再裝了,原來還有些擔心會露出破綻被韋勉看出來,現在他全無顧慮,既然如此,索性好好享受一番,既然自己要付出代價,那麽,在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前,不妨先索取一此利息,他雖不是商人,但也不能折了本不是。
想到這裡,他的眼角微微往上吊了一吊,含羞帶怯道:“韋爺,您是玉琉的第一個男人,還請您憐惜,莫要折騰我……”



二十五
怎麽樣才能讓一個男人熱血沸騰,莫外乎讓這個男人享受到征服的快感,尤其是征服一個身在火坑多年卻始終沒有被別人征服過的人。
果然,韋勉被他這一句話刺激得幾乎血液逆流,那張美麗的面龐被***燒得快要漲暴開來,但神情間卻還是流露著淡淡的笑意,道:“我怎捨得折騰你?”
裝吧,早就露餡了還不知道。玉琉心中雖在暗笑,卻柔順地將身體靠到韋勉的懷中,兩條腿纏上了韋勉的腰身,在他的身後交纏在一起。感到韋勉的手指倏忽間便已滑入自己的後庭,在自己的後庭間靈活地移動。
他不再壓抑自己的感覺,閉上眼大聲呻吟起來。雖然他未曾真正地經過人事,但是在南館中時日已久,也見慣了別人承歡的姿態,儘管只是初承雨露,但不自覺中露出撩人姿態,已是說不出的銷魂。
忽覺韋勉的動作停頓了,他不由微微睜眼,正瞧見韋勉美麗絕倫的面孔,近在眼前,眼底跳動的***,幾乎撲面而來,白皙的面容更是從裡到外滲著紅暈,豔麗無比,看得玉琉更是情動,忍不住竟想在韋勉的臉上親一親,卻強行忍住了,往他身上靠去,幾乎是將整個人掛在韋勉身上,輕輕地磨蹭著,以使自己的情欲在耳鬢斯磨中更加旺盛。
片刻後,他全身上下的肌膚都泛出極為炫目的情欲之色,看得韋勉心懷大悅,竟然也強行壓住了自己的欲望,張口在他的細膩光滑的頸上輕輕舔咬著,手指伸入他的後庭已得三根了,緊窒的穴口又燙又緊,幾乎要夾斷他的手指的樣子,讓他又退出了一根手指,然後輕輕地抽送攪動。
顯然,他是覺得玉琉還沒有完全準備好接納他的欲望。
玉琉皺了皺眉,這次卻是他先忍不住了,當然,心有定計的他,也無需再忍,於是微嗔地咬了韋勉的肩膀一口,表示抗議。沒有見血,只留下兩個分明的牙印。
韋勉竟也不生氣,反而笑吟吟道:“你膽子倒是大,竟敢咬我?”
玉琉突然倒吸一口氣,然後輕喘著求饒道:“韋爺,我不敢了,饒了我罷。”
他只咬了韋勉一口,便感到韋勉在自己體內的手指已經退了出來,身體內部更覺得空虛,幾乎是喘息地躺在韋勉懷中,卻大著膽子伸手去摩挲韋勉的性器。
玉琉剛剛觸摸到那巨物時,不覺吃了一驚,原來韋勉的欲望早已昂揚堅挺,一觸上手時便覺熱得發燙,韋勉竟然能忍住,顯然較兩個月前,定性大有長進。
玉琉低吟一聲,掩飾自己的不安,卻用自己的身體磨蹭韋勉的身軀,低聲道:“韋爺,您快些嘛……”
韋勉輕笑一聲,伸手刮了刮他的臉頰,笑道:“等不及了麽?小妖精。”
玉琉半垂下長睫,滿面紅暈,羞情過耳,目中卻似隱隱泛出水光。韋勉仔細看了看他的神情,竟看不出半分假裝,自是不由得大起憐意,吻住了他柔軟的唇瓣。
任由他欺上了自己,玉琉對他的吻微微抗拒,但最終被吻住時又再次迎合,卻是很明顯的欲擒故縱,正想著不知此舉能否令韋勉的情欲失控,就覺得下身猛地一陣刺痛,韋勉竟然已經貫穿了他。
玉琉感到後庭被韋勉的巨物充實,不由發出一聲歎息,仿佛有些遺憾,又仿佛十分滿足。隨著韋勉的挺動,玉琉也開始呻吟起來,心裡亦安定了幾分。韋勉既然進得來,便是上了他的賊船,再想下去便是難了,即便是要下船,也得讓他先拽幾根狼毛下來。
但玉琉畢竟是初承恩澤,韋勉的性器又著實巨大,雖然事先擴充許久,仍使他感到後庭激烈摩擦的痛楚,開始時的呻吟還有幾分裝作的意思,到後來卻是不自禁的呻吟,細汗淋漓,幾乎渾身已經酸軟。
巨物在他身體進出,發出***的撞擊聲,渾身痛楚中卻有種奇異的快感漸漸攀升上來,自身的欲望也在一點一點地堅硬。玉琉看著自己的性器也慢慢變大,漸漸挺硬,忍不住自行伸手抓住了自己欲望的中心,便要開始套弄。
手腕卻被韋勉扣住。
玉琉觸到他的目光,深遂如淵,黑不見底,不由得心神一凜,韋勉不喜歡他這樣!
他迅速移開手,扭動著身體讓韋勉更深地進入自己的身體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玉琉感到一陣熱流噴射在自己的身體裡,幾乎充斥了全身,一種強烈得仿佛巨浪拍岸般的奇異快感,也迅速蔓延了全身,他不由得仰起頭,“啊”了一聲,下身高挺的欲望已經脹得他難受不已,卻始終無法渲泄。



二十六
帶著重重的喘息,韋勉在他的耳邊發出了一聲輕笑,道:“如何?你可還舒坦?”
一聽這話,玉琉就知道,韋勉這是在報復二月前的那一場未盡的床事,奈何他被自己高熾的欲望所折磨,喉嚨裡斷斷續續逸出的都是呻吟,哪裡能說得出來一句完整的話來,只得恨恨地橫瞪了韋勉一眼。
充滿欲望的眼眸裡,水氣盈然,波光流轉,當真是媚態橫生,風情無限,卻又隱隱含著幾分委屈,惹人憐惜,看得韋勉大為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中,他一手握住了玉琉高昂的欲望,幾下摩挲,便覺懷中的身體一陣顫動,手上已是濕濡一片。
“韋爺……您真是……是個惡劣的男人……”
發出細碎不穩的抱怨,玉琉脫口而出的,卻是此刻自己心中的所想,話才出口,就緊緊閉上了嘴。
“哈哈哈……”
玉琉不經意的小小抱怨,換來的是韋勉更加愉悅的大笑,笑夠了,他才低下頭,在玉琉耳邊緩緩道:“天還早,你有的是時間來慢慢體會到我究竟有多麽惡劣……”
玉琉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感覺到大腿處,韋勉的欲望再次頂在自己的身上。不是吧,還來?他吃驚地微微張著口,不可置信地看著韋勉那張美麗的面龐,這個男人,不僅惡劣,還精力旺盛,自己的身體能經得起他的折騰嗎?
錯過了午飯,錯過了晚飯,兩具赤裸的身體彼此交纏,直到月上中天,才漸漸偃旗息鼓。
玉琉有些小看了自己的適應能力,雖然是初經人事,但是他卻是硬撐著,一直到精疲力竭的韋勉停止了動作。
“你比我想像的強多了。”
韋勉滿意地把玉琉圈在懷裡,雖然眉目間有些疲態,臉上卻是一副盡興的神情,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懷中的身體,和女人一樣的柔軟的肌膚,卻有著男子的堅實骨架,更讓他滿意的是,這個男人,有足夠的能力承受他旺盛的情欲,從頭到尾,配合得天衣無縫,讓他的欲望完全發洩出來。
玉琉有氣無力地瞪了他一眼,想說什麽,卻又忍住了,只把臉埋入了韋勉的懷裡,很困,但是卻睡不著,他快要餓死了,被韋勉從白天折騰到黑夜,錯過了一日兩餐,消耗了大量的體力,他餓得沒有辦法閉上眼。
咕嚕咕嚕咕嚕……
聽到聲音,兩人都是一愣,玉琉臉上微微發紅,正以為這聲音是從自己肚子裡發出來的,卻聽到韋勉輕聲笑道:“我肚子餓了,吃點東西再睡吧。”
這句話讓玉琉精神一振,滿是希翼的眼神看向韋勉。
“韋爺,我想吃魚肉粥。”
這是試探,儘管玉琉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自然一些,但還是不免透出了幾分小心翼翼。韋勉不僅是個像狼一樣狠,像狐狸一樣狡猾的男人,同樣的,他還是個性格惡劣、精力旺盛的男人。
一時間,玉琉有些茫然,這樣的男人,真的是自己能鬥得過的嗎?做不到敬而遠之,只能全力爭寵,可是……這樣的男人,會寵一個男妓嗎?
恐怕到最後,自己不過是一個泄欲的工具,試著想要撐起身體,卻發現他根本連抬起手指的力氣也沒有。這一場爭鬥,他原以為自己是勝利者,可是到現在卻發覺,他似乎並沒有占到任何便宜,最多,他只能算慘勝吧。
頹然地垂下眼眸,玉琉對韋勉的反應,已失去興趣。
許是高興了,韋勉沒有注意到玉琉的黯然,一擊掌道:“來人。”
“爺!”
暫態間,屋外就響起了應答聲。玉琉心裡一動,對這個聲音,他有印象,正是韋勉的貼身侍從韋越,是韋勉從家裡帶出來的人,向來只聽從韋勉的吩咐,二月前,韋勉讓他擁有了在何園裡的地位,所有何園裡的下人,他都使喚得,只是韋勉從家裡帶出來的人,他卻是一個也使喚不得。
他只是一個男寵,而且,還是一個臨時供韋勉泄欲的男寵,韋勉是監察禦史,不會在上和城久留,韋勉一走,他在這何園裡,也就沒了立身之地了。
“吩咐廚房,送兩碗魚肉粥來。”韋勉對韋越道。
“是。”
韋越沒有進屋,只在屋外應了一聲,就沒了聲息,玉琉甚至連他離去的腳步聲也沒有聽見。



二十七
不多時,韋越送來了兩碗魚肉粥,還有一小碟醬菜。
“爺,熱水也準備好了。”
韋越顯然是個細心的人,話不多,卻思慮周詳,雖然韋勉沒有交代,但他想到了。
“嗯,你下去吧。”
揮退了韋越,韋勉的目光肆意地掃過玉琉不著片縷的身體,問道:“你想先洗還是先吃?”
玉琉被他看得心裡微微發毛,“先吃”兩個字在嘴邊打了個轉,又咽回肚子裡,有氣無力道:“玉琉聽憑爺的吩咐。”
什麽都聽韋勉的,這總錯不了吧,他已經餓得頭昏眼花,哪裡還有精力跟韋勉鬥智,如果韋勉可以吃,說不定他立刻就會抓著韋勉咬幾口。自從淪落南館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體會過餓得眼前發黑的感覺,這讓他更加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他也不要再次落到那種境地,既然韋勉喜歡他聽話乖巧的樣子,那麽他就聽話乖巧,把骨子裡的最後一點點尖銳也都收斂起來,以博取韋勉的歡心。
韋勉想要的,就是這種征服的感覺吧,這沒什麽,他給就是了。
果然,韋勉看上去非常滿意的樣子,伸手在捏了捏玉琉的鼻尖,低笑道:“餓得臉都皺成一團了,還不說真話,該打!”
嘴裡說著該打,可是語氣中卻透著幾分連韋勉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輕憐蜜愛,玉琉卻聽出來了,可是他沒有在意,只當是自己餓得頭昏眼花,連聽覺都變得怪異了,輕輕地咬住唇瓣,對韋勉捏自己鼻尖的行為,表示出些許不滿,當然,這個動作極為輕微,輕微到韋勉以為他在撒嬌。
一個男人的撒嬌,不僅不噁心,反而透著幾分迷糊中的可愛,竟讓韋勉胸懷大開,滿臉笑容地伸手將玉琉打橫抱起,側過臉,在耳邊低語:“一邊洗一邊吃好了。”
玉琉瞥了韋勉一眼,輕輕點了點頭,反正他也沒力氣了,隨韋勉怎麽折騰好了。
熱水準備在隔壁房間,一道牡丹富貴屏風,將不大的地方隔成了兩間,外間放置著一張軟榻,旁邊是一隻香爐,燃著檀香,軟榻上,是一套乾淨的衣服,顯然,韋越並沒有想到韋勉會把玉琉也帶進來。
屏風後也只有一隻浴桶,一個人洗剛剛好,兩個人就略顯擁擠,可是韋勉根本就沒有管這些,把身無片縷的玉琉放進浴桶裡,連衣服都不用脫。
玉琉被熱水一浸,神智更加昏沈,沒有意識到韋勉的離開,只靠著桶沿,無意識地一點一點往下滑,水已經漫到下唇處,他卻一點也沒有察覺,但是鼻尖處飄過的一縷粥香,竟讓他猛地醒過神來,嘴一張,一口熱水就嗆進了喉嚨裡。
“咳咳咳……”吐出水,玉琉趴在桶沿上猛咳不止,幾乎連眼淚都要咳出來。
一隻手伸過來,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幾下,一股熱流湧入體內,説明他順氣。
“我不回來,你是不是準備把自己淹死在浴桶裡?”
韋勉含笑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玉琉一怔,看過去,卻見韋勉的臉近在咫尺,臉上的笑容裡透著三分戲謔七分溫柔。
溫柔?
玉琉眨了眨眼,正想再觀察,韋勉卻已經抬起一條腿,跨進了浴桶裡。擠進了兩具身體,浴桶裡頓時顯得擁擠,連轉身都不能,但玉琉還是側過臉,試圖看清楚韋勉的神情。
真的是溫柔嗎?
他的心,突然鼓跳如雷,有一點害怕,可是更多的,竟是某種不知緣由的期待。



二十八
然而,這種青澀如梅子般、半酸半甘的懵懂期待,在看到放置在幾上的魚肉粥後,迅速消失無蹤,先前那種餓得發慌的感覺佔據了玉琉全部的心神,此時此刻,對食物的欲望遠遠超過了他心中的那一點點不知緣由的期待,以致於看著魚肉粥的眼睛裡,幾乎冒出了綠光來。
耳邊再次傳來一聲笑,韋勉從背後探過手,將玉琉整個人都環抱在懷裡。
“我今天笑的次數,比過去一年的都要多,你真是只會討人歡心的小妖精,唔……我怎麽叫你?玉兒?琉兒?”
對於韋勉的笑語,玉琉只是模糊的“嗯”了一聲,疑惑地眼神在韋勉環住自己身體的手上看了一眼,就再度集中在魚肉粥上。他自然沒有理解韋勉所指的笑,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愉悅,平日裡韋勉臉上所掛著的無害笑容,不過是一張面具。
但是,在南館裡養成的察顏觀色的本能,還是讓玉琉知道,自己取悅了韋勉,所以,他才敢放肆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魚肉粥上。
越看,越餓。玉琉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想吃?”
拼命點頭。
韋勉又笑了,鬆開一隻手,舀了一湯匙的粥,在玉琉眼前晃了晃,玉琉的眼神更綠了,張開嘴幾乎連湯匙都要咬住,韋勉卻閃電般地一縮手,那一湯匙的粥,全含進了自己的口中。
無比惡劣的男人。
玉琉再度確認了這一事實,正在考慮是不是把牙齒磨利了,在韋勉那張笑得可惡的美麗臉龐上留下一個鮮明的印記讓他十天八天沒臉出門見人的時候,那張帶著可惡笑容的美麗臉龐,卻在一瞬間貼近了。
“唔……”
一閃神,玉琉的唇被堵了個嚴嚴實實,牙齒被撬開,一口熱粥帶著濃郁的魚肉香氣,彌漫了口腔。
貪婪地把粥咽下肚去,玉琉舒服地眯起了眼,好吃,不夠,還要。在食欲的驅動下,他毫不客氣地攫住了韋勉的舌頭,將殘留的粥粒全部捲入自己口中。
韋勉一怔,旋即失笑,索性一點點地退守陣地,將玉琉的舌尖引入住自己的口中,感受著玉琉因食欲驅動而變得極度貪婪的舔吻,身體裡湧上了無比銷魂的滋味。
這魚肉粥,當是世上最甘甜鮮美的食物了。
借著換氣的工夫,韋勉又往自己口中灌了一口魚肉粥,粥很少,只有第一口的一半還少一點,順帶瞄了一眼那兩只盛著魚肉粥的碗,不著痕跡地歎了一口氣,碗太小了,下次應該讓韋越換個大大的大碗公。
夜還很長,但粥卻太少,吃了半飽的玉琉,幾乎沒有半點停頓,就合上眼夢周公去了,睡著的時候,他的唇還跟韋勉的唇緊緊貼在一起,韋勉發覺他睡著之後,忍不住憐愛地捏捏他的鼻子,將口中最後半口沒有沒有掠過去的粥咽入了肚中,然後就著已經變冷的水,輕手輕腳地替玉琉洗淨身體。
“玉兒?太娘娘腔,還是叫你琉兒好了,這可是我第一次服侍別人,你要感恩。”韋勉的手,輕輕劃過玉琉的脖子,“對我好的人,我從不虧待他,背叛我的人,我會讓他粉身碎骨,你會是哪一種人,琉兒?”
即使是在沈睡中,玉琉也仿佛感覺到了身邊驟然出現的危壓,他縮了縮脖子,整個人都往韋勉的懷裡鑽了鑽。
這個無意識的小動作,卻讓韋勉的神情變得柔軟,怔怔地看著玉琉,片刻後,他抱著玉琉跨出浴桶,拭幹身體,也不回房間,就在軟榻上,擁著玉琉,沈沈入睡。



二十九
玉琉睡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過來,仍覺得腰身酸軟,賴在床上不願意起來,只讓藥兒把飯菜送到床上,吃了小半碗,身上也漸漸有了力氣,便問道:“韋爺回來了嗎?”
藥兒抿唇而笑,道:“玉公子,韋爺這一天都來看過你三回了,看你睡著,也不讓我叫醒你。”
“是嗎?”玉琉揉了揉因為睡得太久而隱隱作痛的額角,沈吟了片刻又問道,“韋爺最後一次來是什麽時辰?”
“申時就來了,一直坐在床邊看著你,直到酉時才走。”
酉時?玉琉看了看窗外,日頭仍垂在天邊,已入了夏,天長,估摸著韋勉也沒走多久,不由得微微惋惜,若是早醒片刻就好了。
“我吃飽了。”
看著藥兒把碗筷都收拾好拿下去,玉琉也掀被下床,走到屋外,沿著湖岸緩緩步行,沒走多遠,就看到了停靠在岸邊的畫舫,正是那日他看到韋勉和陸月如游湖的那一艘。看著畫舫,玉琉的臉色,漸漸有些變化莫測,眼神也開始閃爍。
那個女人……會是敵人吧,一抹陰毒飛快地閃過他的眼底,對敵人,他向來是斬草不留根,絕不會留下會使自己陷於險地的禍患,更何況,這個女人還先來示威了,他並不認為昨天陸月如是來湖邊遊玩的,因為韋勉不在園中,這個女人,根本就是沖著自己來的。
一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玉琉冷笑了,昨天他那一跳,把她嚇得可不輕,這麽柔弱的個性,恐怕被韋勉生吞活剝了也還不知道是怎麽死的吧。
正盤算著,身上突然一暖,卻是有人在他身上披了一件外衣。
“玉公子,傍晚湖邊風大,當心著涼。”
轉頭一看,竟是總管何崇。
“何總管,多謝了。”玉琉巧然一笑,撇過頭,望著天空,緩緩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我憐惜這餘輝無多的夕陽,一時難以自禁,衣服也沒披,就出來了,讓你見笑。”
何崇見他半邊臉,都沐浴在夕陽的紅光中,散發出一股說不出的清豔感覺,不由看呆了,竟愣愣地沒有回話。待他回過神來,玉琉已經沿著湖岸,越去越遠了。
韋勉大約是子時左右回來的。
玉琉倚著床頭,正透過敞開的窗戶,看著倒映在湖面上的月亮,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圓,明晃晃如玉盤一般隨著湖水分分合合,他的眼神,也如這水中月一般迷蒙破碎。
“怎麽還沒睡?”
韋勉無聲無息地推門進來,隨著話語聲,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鼻而來。
玉琉微微一驚,驀然回神。
“韋爺?”
滿鼻的酒味,說明韋勉是從酒宴上回來,莫不是陸府的相親宴?玉琉惡意地猜想著,眼神卻微微一黯,有種莫名的不舒坦,但是很快就壓了下去。
“琉兒昨夜好睡,今天怎麽睡不著了?難道是……在等我?”
韋勉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與戲謔,酒意盎然中,也顯得有些不正經。
玉琉心中怦然一動,此時的韋勉,完全沒有了令他不由自主恐懼的感覺,反倒像是相處了多少年一般的親密自然,有種想讓人撲入懷中的錯覺。



三十
“我一個人,連個可以說話的人也沒有,睡不著,看看月亮而已,倒不知韋爺在哪裡喝得盡興,怕是少不得有人陪著哄著,玩到現在才回來。”
“你倒會逮著機會使小性兒,莫不是吃醋了?”韋勉大笑,一把摟過玉琉的腰,湊到脖頸間,猛吸幾口氣,“你身上的味道,比那些庸脂俗粉好聞多了。”
“原來還是喝花酒去了,不知韋爺您打賞那些庸脂俗粉幾個銀錢,怎麽著給我的也要比他們多一些才是。”
“你?”韋勉突然臉一沈,摟著玉琉的雙手用上了幾分力,“一個子兒也不給。”
玉琉也微微了色,愕然道:“為什麽我沒有?”頓了一頓,他又軟下了語氣,“韋爺您可是覺著玉琉服侍不周?您也知道,昨兒……是我第一次……難免生疏,日後……”
話未說完,整個人都被韋勉壓在床上,吻,如雨點般落下。
“這裡……還有這裡……都是我的,從頭到腳,連一根頭髮絲兒,都是我的,琉兒……你沒有自己,你的一切,全都是我的……”
赤裸裸的佔有欲,像是一座大山,撲頭蓋腦的壓向了玉琉,在韋勉密集的親吻之下,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的一切,都是韋勉的。
玉琉的臉色,越發地難看了。不敢當面反駁,只能握緊手掌,將身下的床單,抓出一道道褶皺。他的一切,都屬於自己,在南館多年,不知看了多少天真小倌的悲慘下場,他深深地知道,這世上,沒有人可以託付,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能讓自己活得更好的,不是別人,只能是自己。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他也不會把自己的一生交托到任何人手上,就算是韋勉這樣強勢的人,也不可能讓他低頭屈服。甯為玉碎,不為瓦全,即使自己這塊“玉”,不過是最劣質的一種,這是玉琉從來不曾放棄過的、唯一堅持的東西,也是支撐他度過這六年的信念。
也許有些傻,在玉琉的心底,和南館裡無數天真的小倌們一樣,都相信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可以離開南館,自由自在的、不受歧視的過著自己喜歡的生活。
“怎麽,你好像對我的話,不以為意?”韋勉察覺了玉琉的異樣,停止了動作,眯起了一雙鳳眼,似笑非笑地望著他,“腿還疼嗎?”
玉琉身體猛然一顫,驚駭地看了韋勉一眼,見他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才斂眉垂目,低聲道:“昨兒大夫說,右腿傷處並未完全康復,原需用藥靜心調養一年半載方才無事,可是受了冷水一激,怕是會有反復,日後陰雨天裡,只怕難受了。”
他有意無意地避過了韋勉前一句話。
韋勉竟也沒有追究,低笑道:“這倒是我的疏忽,今夜,便好好補償你吧。”話音未落,他已是雙手一分,玉琉身上的衣物,竟被他一把撕成兩半,露出了遍佈吻痕的身體。昨夜激情的痕跡,在月色下,竟無比旖旎。
玉琉不安地動了一動,卻被韋勉卡住不能動彈,正要說話,又被韋勉啃住唇瓣,在他的口腔內,狠狠肆虐了一番。
許久,韋勉鬆開他的唇,在他耳邊低聲道:“你不穿衣服的時候,比平時更美。”
韋勉說話的時候,月光從視窗照進來,正對著他的臉,淡淡月色仿佛將他的面容蒙上一層泛著光的面紗,朦朧中,透著難言的魅惑。
玉琉看著,漸漸竟有些走神了。直到身下一痛,他才恍惚回神,可是沒等他徹底清醒過來,就已經隨著韋勉猛烈的貫穿動作,一起陷入了情欲的深淵中去。



三十一
再次醒來,天色大亮,韋勉早不見了蹤影,只有留著余溫的被窩下,印證了他在這裡過夜的事實。
玉琉癱軟在床上,依舊躺到傍晚時分,才能下床。酒醉後的韋勉,比清醒時要狂肆得多,絲毫不顧及玉琉的身體是否能夠承受猛烈的激情。到了差不多子時時分,韋勉又來了。
這一次,他的身上沒有酒味,似乎很累的樣子,沒說什麽,抱著玉琉就睡著了。平穩的呼吸聲,在玉琉的耳邊回蕩著,一點一點滲入了玉琉的心裡,側過臉,看著韋勉睡著以後,顯得分外無害的臉,他感覺到了些許心悸。
這個男人,竟然毫無戒備地躺在了自己的身邊,這個認知,讓玉琉的心裡,充滿了某種說不出的脹滿感覺,越是位高權重的人,越是疑心重,像韋勉這樣的男人,不應該沒有任何防備,即使是在睡覺的時候。
他……信任我?
就是這樣一個透著無數疑問的想法,讓玉琉無法安然入眠,只是盯著韋勉的臉,越看越癡迷。
認識韋勉的時間並不長,可是他已經見識韋勉人前人後數個不同的面目,這個表面笑得無害、但是內心卻如狼一般狠辣、如狐狸一般狡詐的男人,在某些時候也會惡質的作弄人,擁有監察禦史的身分,韋勉無論在氣勢上,還是在地位上,都是強勢的,但是睡熟以後,卻如兔子一般無害。
總之,韋勉於玉琉來說,是從不曾有機會接觸過的一類人,是身處南館這種藏汙納垢的地方玉琉,羡慕得甚至達到憤恨地步的那一類人。
可是,現在他們竟然有了交集,韋勉,就躺在他的身邊,也許只要拿把刀,在韋勉那白皙優美的脖子上輕輕一劃,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玉琉的手指,淩空在韋勉的脖頸處比劃著,一股強烈的掌控感與優越感,侵襲了他的心,他開始興奮,興奮得手指都在顫抖,指尖因為顫抖而觸及了韋勉的肌膚,一陣溫熱的感覺,讓玉琉倏地清醒過來,收回手指,可是眼眸深處,卻閃動著一抹小小的火焰。
天沒亮的時候,韋勉又走了,玉琉隱約覺察到動靜,但極度困乏的他,終究沒有睜得開眼。
從此之後,韋勉夜夜都來,只有偶爾是清醒的,有時候精神好就跟玉琉調笑幾句,有時候一來就抱著玉琉就陷入深深的睡夢中,似乎疲累到極點的模樣。
但大都時候韋勉都喝了許多酒,醉熏熏地抱著玉琉就大加撻閥,仿佛要將什麽東西,通過佔有玉琉的身體這種方式發洩出來,有一次動作特別狂暴,竟將玉琉傷得不輕,流出來的血,浸***整張床褥。
玉琉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過來,仍舊是藥兒侍候在身邊,看到他醒來,驚喜得又蹦又跳,小嘴一張跟倒豆子一樣說出一番話來。
“玉公子你可算醒過來了,流了那麽多的血,嚇死我了。唉,這算是怎麽回事,你惹韋爺生氣了嗎?我原在這幾天,就要回醫館了,可是你這樣子,讓我怎麽走得了哦……”
小孩子羅囉嗦嗦,並不是抱怨什麽,只是說出了心裡想說的話。
玉琉雖說醒了,終究失血過多,一時間頭暈耳鳴,倒也沒有聽清藥兒在說什麽,只是呻吟了一聲:“水……”
藥兒趕緊倒來一杯人參茶,扶著玉琉半倚在床邊,慢慢喂他喝了下去。
“你醒了!”
喝完一杯水,玉琉剛覺得神智清楚一些,耳邊就飄來了韋勉的聲音。
“韋爺?”他竟有些受寵若驚,難得在大白天,能見到韋勉。
“下去吧。”韋勉緩步走來,揮退了藥兒,在床沿坐下,定定看了玉琉一會兒,才道,“你可覺得好些了?”
“謝韋爺關心,玉琉無事。”
儘管對自己所吃到的苦頭,玉琉有些怨恨,但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怨恨的資本,不過是動作粗暴了些,比起南館裡見過的一些客人來,韋勉算得上是好的了。
“前兒夜裡,有人在我的酒的裡,下了烈性***……”韋勉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醉春紅,你應該知道吧。”
玉琉愕然,他是在解釋嗎?心裡仿佛被人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泛起了一陣又一陣漣漪。其實即使韋勉不解釋,他也看得出,在南館多年,見得最多的就是***了。但是玉琉沒有想到,韋勉中的竟然是“醉春紅”。
那是妓館中最高級的***,價格昂貴到一指甲蓋的分量價值一兩黃金,不是極尊貴的客人,沒有哪個老鴇捨得使用,在南館中,有時一年也未必用到一次。
最昂貴的***,自然也有著最強烈的藥效,“醉春紅”溶在酒中,無色無味,只有在服用的人感到喝醉的時候,藥效才開始發作,醉意加上***的作用,對情欲的刺激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而“醉春紅”最有價值的地方,就是能讓中了***的人,從頭到尾都保持清醒,能夠體會到***刺激下所帶來的極度歡愉。
讓玉琉感到心悸的是,韋勉竟然堅持到回到何園,這是什麽樣的意識力和控制力,沒有把自己當場搞死,他是不是應該感謝下藥的人不惜血本用了“醉春紅”,若是換了其他***,一旦韋勉被迷失了神智,他恐怕就真的醒不過來了。
“這次讓你受累了,好好休養身體,這幾日我就不過來了……這個是我從玉鋪裡挑的……給你。”韋勉塞了一樣東西在玉琉手裡,然後轉身離去。
玉琉微微一愣,目送韋勉離去,發現韋勉的步伐,似乎比平常要快了一點,有點不穩的樣子。奇怪地盯著韋勉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他才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東西。
這是一塊玉佩,玉質白膩如羊脂,約有半個手掌大小,正面雕著雙魚,兩只仿佛剛剛從水面躍出的魚兒,搖頭擺尾,形成了極為優美的造型,而兩個魚嘴,則緊緊粘連在一起,這個畫面,讓玉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韋勉在自己的口中肆虐而過的情景,面頰不知不覺地紅了。
翻過玉佩背面,一個大大的“韋”字,龍飛鳳舞,蒼勁逼人。
玉鋪裡挑的?
玉琉的唇角,逸出了一抹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的笑意,不知哪間玉鋪,竟有這般神奇的先見之明,知道監察禦史韋大人,會來鋪子裡買玉,所以事先就在玉佩背面雕上一個“韋”字。



三十二
果然幾日不曾再見到韋勉,竟讓玉琉感到幾分悵然若失。這天何崇來問安,照例與他閒聊了幾句後,帶著幾分猶豫,終於問道:“何總管,韋爺每日裡早出晚歸,怎會有如此多的應酬?”
何崇垂頭束手而立,恭敬答道:“韋爺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奉命代天巡狩,沿途大小官員,自是奉承巴結,哪一日不是大宴小宴,應酬自是極多。”
“原來如此。”玉琉沈吟片刻,忽而冷笑,“想來這些大人們的府上,都有待字閨中的小姐吧?”
“醉春紅”這種***,總不會平白無故有人下著玩的。
“這個……何崇不知。”何崇一愣之後,眼神微閃。
“那麽,我受傷那日,是哪位大人請韋爺赴宴,這你總曉得吧?”玉琉盯著何崇,嘴邊帶笑,眼角處卻飄蕩著一抹冷意。
“這……”何崇的額間滲出了細汗,玉琉此時的神情,竟與韋勉有了幾分相似,明明是在笑著說話,可是卻讓人感到脊背發寒。
“聽說何總管也是極有人脈的,這水繪園,也不知接待過多少達官貴人,總不會連眼皮底下的一點小事也不知道吧。”
何崇沈默了片刻,才道:“玉公子,何崇乃水繪園總管,管理好園內事,是我的本分,至於園外的事,不是我應該過問的,想來玉公子應當能理解才是。”
玉琉眉眼一彎,唇角邊的淡淡笑意,倏地濃重起來。
“何總管,你真會說話。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何崇眼中閃過一抹驚豔,連忙垂下頭,行禮退出房去。他的身影一消失,玉琉的笑容便收斂不見,藏在衣袖內的手,緊緊地握著,握得指尖發了白。
這是屈辱,何崇的提醒,無論是出於善意,還是出於其他原因,都讓玉琉感覺到羞恥。何崇的本分,是管好園內事,那麽他的本分呢?一個男寵的本分,就是伺候好主人,至於其他,不是他該管的,也不是他可以管的。
以前他是男妓,現在他是男寵,以後呢?
即使何崇不說,並不代表玉琉沒有辦法打聽到,藥兒雖然年紀小,卻是可以自由進出水繪園,小孩子打聽消息,其實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因為一般人對小孩子沒有什麽防備心。
那一夜,宴請韋勉的,是上和城的一方天──知府章德懷。
玉琉頓時明白了,章府千金,是上和城內姿容僅次於陸月如的美人兒,也只有章知府,才敢跟陸正堂爭女婿了。
想到這裡,玉琉腦中突然閃過一念頭,不對,如果只是要爭女婿,章知府再渾,也不該用***這種昏招,雖然這樣做確實能逼得韋勉不得不認帳,但是一旦傳出去,章小姐也沒有臉面再見人了,就連章知府臉上,也完全不會有攀上高枝的光彩。
不是爭女婿,那麽……難道是要構陷韋勉?驀然想到韋勉在來到上和城前,將一些犯官先斬後奏的幾樁事情,玉琉的臉色微微發白了。那位章知府,自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韋勉的處境,竟是極為危險。
難怪,憑韋勉過人的精力,竟會常常在夜晚裡露出極度疲倦的模樣,抱著他會睡得人事不知,只有喝醉的時候,才會把無法對人說出口的話,用狂肆的愛撫和交歡來發洩出來。
然而,即使明白了這一點,玉琉卻仍是半點辦法也沒有,他不能走出水繪園,就是想憑著曾經南館紅牌的身份,去找往日那些有頭有臉的恩客打探消息也做不到。
他只能坐等,等著韋勉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然而,在惴惴不安的等待中,他等來的,卻是韋勉遇刺的消息。
在人流熙熙攘攘的鬧市中,不知從哪裡射來的一隻箭,射中了韋勉的右臂。那箭,原本是對著他的後心要害,但是幸運的是,韋勉突然側身避讓一個挑著扁擔而過的路人,這才逃過了致命一擊。
可是,箭頭上,卻是抹了毒的。



三十三
不能夠離開水繪園,玉琉看不到園子外的人們的反應,但是園內下人們的反應,卻都顯露在他的眼中,沈悶的氣氛,來去匆匆的步伐,驚慌擔憂的神色,以及時不時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處竊竊私語,還有對他的態度,也不如以往維持著表面的恭敬,而是將輕視流露於言表。
沒有了韋勉,他就什麽也不是,仿佛一隻變成了鳳凰的烏鴉,在轉瞬間又被打回了原形,當然,也有除外,藥兒和何崇,對他的態度一如以往,藥兒是少年心性,天真純潔,而何崇是出於什麽原因,卻是玉琉猜不透的。
“何總管,韋爺的傷,究竟如何了?”
從聽到韋勉遇刺到現在,已經整整三天,同樣的話,玉琉也問了三遍。
“玉公子,韋爺至今未能蘇醒。”
同樣的回答,何崇也說了三遍。
“難道紀神醫對韋爺中的毒竟半點辦法也沒有嗎?”
玉琉擰起了眉,他不認為自己是在擔心韋勉,但是卻有種心慌慌的感覺。如果韋勉真的有個三長兩短,他不是正好可以借機脫身,回復自由之身,把玉佩賣了,有了錢天下何處不可去,但為什麽還會心慌?
“紀神醫說,韋爺中的是一種極奇罕見的蛇毒,必須以這種蛇的膽汁入藥,才可祛盡毒性,韋越大哥當夜就已經進山去尋這種毒蛇,只怕沒有十日八日回不來。”
“韋越若是尋不到這種毒蛇呢?”
何崇沈默了片刻,道:“紀神醫又說,他只能保韋爺半月性命,半月之後,就……”
玉琉輕歎一聲,道:“你下去吧。”
何崇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麽,卻終是沒有說出來,行了一禮,轉身出門,卻在一腳邁出門口的時候,耳邊聽到玉琉一聲“等等”。
“玉公子還有什麽吩咐?”何崇飛快地轉過身。
玉琉低著頭,並沒有看向何崇,卻是反復把玩著這幾日來一直套在手腕上的玉佩,玉質的白膩與他白皙的肌膚,極為相襯,過了許久,直到何崇準備再次詢問的時候,他才淡淡地開了口。
“何總管,玉琉有一事,想求總管幫忙……”
何崇一怔,眼光閃了閃,耳中已聽得玉琉繼續說道:“玉琉身邊別無長物,只這塊玉佩還值些錢……”
“玉公子,這個‘求’字我不敢當,若有任何吩咐,在能力範圍之內,我自當效勞。”何崇失禮地打斷了玉琉的話,神色中竟也有了些許驚慌,顯然他意識到,玉琉要求他幫忙的,恐怕是他幫不上的事。
玉琉卻嫵媚一笑,道:“何總管不必緊張,玉琉只不過是在園子裡待悶了,想到往日交好的幾位朋友那裡走動走動,只是不想惹人注意,不知何總管今夜可否行個方便,將園子的後門晚鎖幾個時辰?”
何崇大驚,脫口道:“玉公子,你想逃?”都說***無情,可是玉琉也未免太過了,韋勉還沒有死呢。
“啊哈……何總管你想哪兒去了?”玉琉眼角勾起,笑得直打跌,“只是出去走走,最多三個時辰便回,何總管若是不放心玉琉,儘管派人跟著便是。”
何崇擦了擦剛剛被嚇出的冷汗,訕訕道:“玉公子,這個忙……請恕我無能為力,沒有韋爺的首肯,我實在不敢……”
“那麽,何總管……”玉琉探過大半個身體,眯起眼睛,他的唇幾乎就要貼到何崇的面頰上,卻在不到半寸的距離停住了,“你……究竟敢做什麽?”
炙熱的呼吸噴在何崇的臉上,這個一向低眉順目的男人,竟然臉紅了。
“玉、玉公子,沒有別的吩咐,我告、告退了……”
話音未落,何崇逃一般離開了房間裡。
玉琉收斂了笑意,轉過頭,望著窗外一碧如洗的湖水,再次歎息。韋勉,不是不幫你,是你自己斷絕了一切幫你的可能。連神醫紀閔都束手無策的蛇毒,實在難以相信韋越能在短短半個月裡,就找出那種罕見的毒蛇,若是如此易得,那還能叫罕見?
與其去找那不知藏在哪座山裡的毒蛇,還不如從那支箭上下手,知道是誰下的手,不信那人身上沒有解藥。玉琉本想憑藉往日的關係,打聽打聽消息,南館這種下九流的地方,別的不說,打聽消息的速度,絕對是一流的,最多兩天,肯定能得到一些線索。
但無法離開水繪園,玉琉也只能想想而已,其實何崇以為他要逃走,這個想法並不是沒有在他的腦海中出現,只是玉琉生性謹慎,沒有萬全的把握,是不會做如此冒險的事的,天知道萬一韋越及時帶回了毒蛇膽汁,解毒後的韋勉恐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那個後果,是玉琉無法承擔的。他始終不曾忘記過,第一次見到韋勉的時候,這個美麗而又強勢的男人,只是輕輕地一拂手,就斷了他一條腿。
現在這個男人,卻不知生死地躺在湖對岸的一幢小樓裡,幾株垂柳擋住了大半個小樓,只露出幾片紅牆綠瓦,讓玉琉凝視了許久,腦中不知不覺地浮起了韋勉的面容。
他……現在應當消瘦了吧,也許還帶著一臉的青黑,虛弱地躺著。這樣想著,玉琉竟突然生出一股衝動,他想見韋勉,非常非常想見到這個男人虛弱無助的模樣。
難以抑制住心頭的衝動,玉琉倏地站起了身,走出房間,沿著湖岸,一步一步地接近那座紅牆綠瓦的小樓。



三十四
但,在離小樓百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並迅速把身形掩蓋在一株垂柳後面。
兩頂粉轎,幾乎同時從月門處轉了出來,又幾乎同時停在了小樓外,轎簾同時被丫環掀開,同時走出了兩個嬌滴滴的美人,其中一個,正是玉琉見過的陸月如。
至於另一個美人,雖然面生,但是卻面如芙蓉,眸光流轉間,風情四溢,竟不比陸月如遜色多少,只不過少了幾分端莊罷了。
在打量了幾眼後,玉琉靈光一閃,是了,這個美人定是章小姐。除了章知府的女兒,上和城中,也沒有其他女子能和陸月如一爭。
哼,兩美爭夫?
玉琉不屑地轉過身,先前的衝動,已然淡去,狠狠地扯下一段柳枝,遠遠地扔出湖面,驚飛了一雙掠水而過的燕子。
他雖已不想見韋勉,但韋勉卻是想見他的。
又過五日,何崇突然來了,他是奉命而來,奉韋勉的命,請玉琉前往近水小築,也就是湖畔那棟被垂柳掩映的紅牆綠瓦的小樓。
“韋爺醒了?”玉琉驚喜地站起身。
何崇低下頭,道:“是,但是……韋爺的情況很不好……”
“不好?他不是醒了嗎?”玉琉大吃一驚,連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他此時的語氣,有多麽的擔憂。
“昨兒深夜,韋爺的毒傷突然加劇,紀神醫在小築裡待了整整一夜,不知用了什麽手段,今兒一早,韋爺就醒了,什麽也沒有說,只吩咐請玉公子過去。”
玉琉心頭一跳,直覺有某種不詳的預感,當下不再多問,就往近水小築去了。剛到門口,藥兒就將他迎了進去。藥兒本來就是紀神醫身邊的藥童,臨時借來照顧玉琉,自韋勉中毒之後,藥兒就被紀神醫召到身邊打下手。
“藥兒,韋爺的傷究竟如何了?”玉琉邊走邊問。
藥兒低著頭道:“師傅不讓我說,玉公子待會兒還是親自問師傅吧。”
玉琉自是識趣,見藥兒這麽說,也就不問了,沒幾步路,就進了韋勉的房間,這是他第一次到韋勉的臥房裡來,若換了平時,少不得要細細打量幾眼,只是現下實在沒有心情,只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面色青黑,全身浮腫得不成人樣的韋勉。
“韋爺?”
情難自禁地驚呼一聲,玉琉整張臉都變了顏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早就猜測韋勉中毒之後情形,可是,眼前的韋勉還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這就是那個美麗狠辣永遠都高高在上的男人?除了那雙眼睛裡,隱約還有一點往日的鋒利與嘲諷,床上的男人,幾乎已經看不到任何讓玉琉感覺熟悉的地方。
韋勉的眼神緩緩掃過玉琉的身體,雖然沒有說話,可是玉琉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強壓下心中的震驚,一步一步走過去。有種說不出來的沈悶感覺,仿佛一陣風暴,在他的心裡激蕩著,讓他竟有舉步如灌鉛的錯覺。
“這位就是玉公子吧?”
沒等玉琉走近,突然從幕簾後,走出一個三十上下的男子,下巴上一縷鬍子,黑瞳如星,身體清瘦有勁,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玉琉先前注意力只在韋勉身上,這男子突然出現,竟把他嚇了一跳,輕撫著跳動不已的心口,他腦中靈光一閃,忙道:“玉琉見過紀神醫。”
“玉公子客氣了,請坐。”
讓玉琉坐下的同時,紀神醫也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
玉琉看了躺在床上的韋勉一眼,卻發現韋勉的眼睛已經閉上了,他這才在紀神醫的下首坐下。
“紀神醫,不知韋爺的傷……”
紀神醫一捋鬍子,面色凝重道:“此番請玉公子過來,正是為了韋爺的毒傷。昨夜韋爺的毒傷不知出於什麽原因,突然發作,其勢無比猛烈,老夫治病救人二十年,尚未見過這般怪異的蛇毒,出於無奈,只得用獨門手法,將韋爺的精力暫時激發出來,藉以壓制毒素,使得韋勉暫時能保持六個時辰的清楚,但……”
說到這裡,紀神醫頓了一頓,看了玉琉一眼。
玉琉善觀顏色,於是主動詢問道:“但什麽?”
紀神醫這才接下去說道:“老夫這獨門手法,雖能使韋爺清醒過來,但是也有一個極大的壞處,便是在這六個時辰內,若不能祛盡毒素,時辰一過,便是劇毒攻心,藥石罔效。”
“什麽?”玉琉大驚,失態地站起來,甚至連椅子也被他帶翻在地上,“那……韋越不是去找毒蛇了嗎?六個時辰之內,他能趕回來嗎?”
紀神醫歎了一口氣,道:“即便韋越能趕回來,老夫也來不及調製解藥,所以……眼下只有一個方法可試上一試,只是這方法危險極大,老夫也沒有把握一定能成功。”
玉琉深吸一口氣,緩緩平復心情,他不知自己為什麽會如此激動,只得借著彎腰扶起椅子的機會,讓面色儘量平靜。
“不知是什麽方法?又有什麽危險?”
紀神醫又捋了捋鬍子,道:“方法嘛,等人來齊了,老夫再說。”
玉琉一愕,正不知紀神醫這話是什麽意思,藥兒卻在些時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美人,珠搖佩響,蓮步輕移,不是陸月如和那位章小姐又是誰來?



三十五
著實想不到竟然會在此時此刻此地此種情況下見到她們,玉琉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隨後反應過來,不聲不響地退後幾步,站在了紀神醫的身側。
“是你?”陸月如一眼就認出了玉琉,眼裡閃過一陣驚慌,又有些惱怒,上前一步,斥問道,“紀神醫,這個男……男……這個人為什麽在這裡?韋大哥傷重,最是需要清靜,怎可讓閒雜人等隨便出入?”
她原是想說男寵,但是一個千金小姐閨閣淑女,實在無法將這個詞說出來。
“陸小姐,章小姐。”紀神醫彎了彎腰,然後輕咳一聲道,“陸小姐,是韋爺吩咐請玉公子過來的。”
陸月如聞言神色之中更是憤怒,下意識地看向韋勉,卻被韋勉的模樣嚇了好大一跳,竟不敢再看,轉過眼去,急急道:“韋爺怎麽了?竟比五天前更難看了。”
那章小姐雖然沒有說話,但是她一進門就看向韋勉,也被韋勉的模樣嚇了一跳,旋即眼中微露喜色,竟是有些得意的樣子。她自以為不曾有人看見,卻不知道,玉琉在南館多年,最擅長的,就是察顏觀色,只這一眼,就已對她起了疑心,奈何這種場面下,他也知道自己不宜多話,只得默不作聲,暗自觀察。
紀神醫再次輕咳一聲,道:“二位小姐也看到了,韋爺的傷,更加嚴重了。如今,只有一法可救韋爺。韋爺說,二位小姐都是情深義重的女子,他與二位小姐相識雖未久,但心中已是極為欽慕,只是二位小姐在韋爺心的地位,難分轅輊,韋爺實在不知該選擇哪位小姐共盟白首,於是,韋爺知曉這個救命的法子後,就命人將二位小姐請來,哪位小姐願意不顧危險,出力相救,韋爺康復後,必以花轎迎之,從此不離不棄,白首到老。”
二女俱是愕然,陸月如沒有心機,又深愛韋勉,正要脫口就答應,卻被章小姐搶先了一步,開口問道:“紀神醫,不知這救命的法子,究竟是什麽?我和陸小姐都是女流之輩,既不懂醫術,更不懂解毒,又如何相助?”
陸月如被她這一搶,也恍然過來,道:“是啊,紀神醫,我們能幫什麽?”
旁邊,玉琉也沈思起來。韋勉這是什麽意思?找兩個什麽也不懂的女人過來,還許下這樣的承諾,難道是有什麽陰謀?
“換血!”紀神醫眼珠子微微側瞄,見躺在床上的韋勉,已不著痕跡地將眼睛微微睜開一條小縫,他適時地拋出了令人震驚的一句話。
“用他人身上淨血,換去韋爺身上的毒血,此法若是成功,韋爺自然無礙了,只是若是失敗,不但韋爺會當場喪命,便連那供血之人,也會一同喪命。”
二女的臉色都白了。
“紀、紀神醫,這個方法能成功嗎?”陸月如顫著聲音問。
紀神醫長歎一聲,道:“此法只為古籍所載,老夫也從未使用過,若說成功,老夫連一成把握也無。因而此法實在兇險之極,二位小姐,還有玉公子,三位請慎慮。”
“這……這……我……”陸月如嚇壞了,聽紀神醫話裡的意思,這法子根本就是九死一生,她結結巴巴這這我我了半天,才終於憋出一句,“我要回去問問爹爹的意思。”
紀神醫點點頭,道:“陸老大人膝下只有陸小姐一位掌上明珠,若是不慎有個三長兩短,白髮人送黑髮人,實為人間慘劇,既如此,陸小姐便去請示一下陸老大人的意思吧。”
陸月如跌跌撞撞,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章小姐,您的意思如何?”
章小姐眨了眨眼,眼眶裡迅速凝聚了一層水氣,哽咽道:“紀神醫,我……我……嗚嗚嗚……”
話沒說完,她已是淚如雨下,悲傷大哭,無論紀神醫怎麽勸慰,她卻越哭越是悲痛,最後竟昏厥過去,唬得紀神醫趕緊讓人把她送回去。



三十六
一陣忙亂後,房間內又安靜下來,只有玉琉,看著章小姐被送走,眼裡掠過一抹嘲諷,這女人,真會作戲,比那位陸小姐要厲害多了。
“玉公子,看來……能幫韋爺的人,只有你了。”紀神醫回過頭來,看著玉琉意味深長地問道,“不知玉公子可願意?”
玉琉淡淡一笑,不答反問:“紀神醫,不知韋爺可曾對你說,若是我不願意,會把我怎麽樣?”
紀神醫微微一怔,捋著鬍子也笑了,道:“玉公子是聰明人,其實這換血也並不是非玉公子不可,園子裡的下人多的是,再不濟,花點銀子買個願意的人,也不是買不到。”
話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能救韋勉的,不是只有他玉琉一個,但他若是不救,一旦換血成功了,恐怕他不但會失去韋勉的寵愛,就連下場,亦會極為淒慘。
“在生死關頭,還能用這樣惡毒的法子來試探人,夠狠!”玉琉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著,然後才緩緩道,“紀神醫,那就準備換血吧。”
“玉公子,你可要想好了,這法子著實危險無比,其實若是由別人來換血失敗,韋爺死了,你也可以另找高枝攀上,未必非要冒這個險。”紀神醫勸告道。
玉琉卻慘然一笑,道:“我這一輩子,只攀過韋爺這根高枝,他若死了,我只怕也落不到什麽好下場,他若活了,我至少也算半個救命恩人不是,即使將來失寵於韋爺,想來也韋爺也不會虧待我。”
他一向不喜歡冒險,但眼前這個險,卻非冒不可,因為他,別無選擇,韋勉若死,難保不會有人對他這個韋勉的枕邊人殺人滅口。
“既然玉公子主意已定,就請先服下此藥。”紀神醫從藥箱中,取出一粒蜜色藥丸,一股甜甜的香氣從藥丸上散發出來。
玉琉連這藥有什麽作用也沒有問,接過來往嘴裡一扔,嚼了幾下,也不知滋味就咽了下去。
他不問,紀神醫卻逕自解釋起來:“此藥名為暖香丸,服用之後,玉公子會覺得腹中升出暖氣,不消片刻即睡意朦朧,不必掙扎,放輕鬆一些,待你睡下後,老夫立時便準備割脈換血,保證玉公子連半絲兒痛意也感覺不到……”
那藥丸一落肚,果然便有一股暖流從小腹中升起,向四肢百骸流動,暖洋洋宛如春風拂面,玉琉果真生出濃濃睡意,未等紀神醫說完,他的身體已是軟軟向後倒去,隱約中,似乎有人接住了他的身體。
“紀兄,辛苦你了!”
接住玉琉軟倒下去的身體的人,竟是從床上坐起的韋勉,只見他眉宇之間,神采飛揚,目光有神,與青黑浮腫的面色格格不入,卻又哪裡有半絲傷重不治的模樣。
紀神醫動手倒了一杯水,潤潤喉,才笑著道:“韋兄弟,我這輩子說的謊,都沒有在你這裡一天說的多,你可想好要怎樣補償我?”
韋勉不動聲色,讓玉琉以舒適的姿勢躺在自己身邊,然後才懶懶回道:“既是兄弟,又何必計較這些,紀兄儘管出力便是,難道小弟我還能忘了紀兄的好處不成?拿來吧。”
“你這話,怎麽聽著像是想要耍賴的樣子?”紀神醫失笑,雖這樣說著,卻仍然從藥箱裡拿出一粒與玉琉剛才服下的藥丸一模一樣的藥,放在了韋勉的手中。“我這暖香丸,窮三年之功,方才煉製出兩顆,一下子便都讓你用去了,你這招引蛇出洞的伎倆若是不成功,我豈不是虧大了。”
韋勉陰冷一笑,道:“我做事,什麽時候算錯過。你出去吧,半個時辰後,就對外宣稱換血失敗,我和玉琉同時喪命,臨終前,將一本帳冊交給你,托你轉送京城,呈與皇上一閱。”
紀神醫頓時氣結,叫道:“你這是把我往那刀尖火口上推呀!”
韋勉懶得再理他,將那藥丸一把扔進口中,紀神醫瞪著眼,知他片刻之後就會倒下,爭辯也無用,不由無奈長歎,轉過身走出房間,讓藥兒從湖邊打來一桶水,往裡灑了些藥粉,不多時,那一桶水就變得殷紅如血,甚至還飄出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兒。



三十七
房間內,韋勉強撐著睡意,將玉琉抱在懷裡,額抵著額,低低呢喃了一聲:“琉兒,你真是聰明得讓人……牙癢癢……”
用這樣的手段,也不能逼出這個人的真心,他是真的得了一個有趣的寶貝,還是花錢買回了一個肚裡蛔蟲?
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似乎已經無法放手了,想要緊緊抱著這個人,即使是死,也要死死地拽著。
那日,當他被毒箭射中的那一刻,他最先想到的,竟不是對生命的眷戀,那時那刻,他的腦海中只出現了玉琉的面容,唯一的念頭就是,如果自己死了,那個人會有怎樣的反應?悲傷?還是拍手稱慶?
所以,當紀神醫當天晚上就解了他所中的毒時,他想出了這個計畫,將計就計,假裝中毒無救,既可試探玉琉的真心,又能將幕後黑手引蛇出洞。其實他心裡清楚是誰殺他,只是苦無證據。
只是……玉琉太聰明瞭,聰明得讓他恨不能在這張總是戴著順從面具的臉上,狠狠咬上一口,把那張虛假的面具咬破,撕下來,他想看看,藏在面具後的那個玉琉,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一次,他是失敗了,他低估了玉琉的聰明與算計,但他不僅不怒,反而心花怒放,時間還長著呢,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要懷裡的人褪去所有的偽裝,他要完完全全地佔據這個人的全部,他要這個人在自己面前,透明清澄如一張白紙。只有他,才有資格在這張白紙上,畫上任何自己喜歡的顏色。
黑暗籠罩過來。
緊緊相擁的兩個人,都已失去了呼吸與心跳。
紀神醫的暖香丸,其實……是兩顆假死藥。
估算著藥效發作的時間差不多了,紀神醫拎著水桶走進來,將殷紅如血的液體,灑滿了床鋪,液體從床上,流到了地上,形成了一片血泊,看上去,觸目驚心。
紀神醫把水桶藏好,然後大呼小叫著跑了出去。
“不好了,韋大人……歸天了……”
風中,血腥的味道漸漸飄散著。
睜開眼簾,依舊是雕花床欄,依舊是湖絲軟簾,從窗戶縫裡,吹出來的風,透著濃濃的水氣,案幾上,水沈香燃燒時散發的煙霧,隨著風左右搖擺,嫋嫋上升飄散。
好熟悉的場景,玉琉緩緩眨了眨眼,神智終於漸漸清明起來,原來,自己仍然躺在畫影軒中,身上並無半處傷口,那麽……換血之說,難道是南柯一夢?
倏地坐起身來,他掀被下床,連鞋也忘了穿,光著足在木板地上奔跑起來,邊跑邊大聲喊道:“藥兒……藥兒……”
奔跑帶起了一陣風,將又輕又軟的湖絲簾幕吹得飄了起來,簾尾掃過玉琉的眼睛,頓時遮擋了視線,就在這時,一雙手從簾幕後伸出來,緊緊抱住了他。
“韋爺?”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修長的手,白皙如瓷的手指,緊緊地交扣在自己的胸前,只一眼,玉琉就認出了這雙手的主人。
“剛醒來,怎麽連鞋也不穿,就到處亂跑。夜間的露水還沒有幹透,你不怕著涼嗎?”一股溫熱的氣息噴入玉琉的脖頸中,韋勉的聲音,懶洋洋中,透著幾分寵溺。
玉琉這才發覺自己竟然光著腳,木板上的濕涼之氣直往腳心裡鑽,但並不感覺冷,反而很舒服。已是入夏時節,赤腳也無妨。
“韋爺的毒傷好了?”沒有掙脫韋勉的環抱,玉琉側過臉,細細打量著韋勉的臉色,越看,眼神中的疑惑便越深。紅潤的面頰,神采飛揚的表情,眼前的韋勉,無論怎麽看,都不像是重傷初愈的樣子。
“毒傷?什麽毒傷?”韋勉笑著,伸手探了探玉琉的額頭,“有些燙,怪不得說糊話呢。”
玉琉怔了一下,卻瞥見了韋勉眼中抑制不住的戲謔之意,立時便意識到自己被耍了。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毒傷,沒有什麽換血救命,這一切,都是韋勉的設計,他被算計了。一股沒來由的怒火猛地沖上了心頭,玉琉沈下了臉,一口氣在胸口轉了幾圈,終究沒有爆發出來。
他,沒這個資格,一個男寵而已,本來就是供主人玩樂的,想怎麽玩他,都隨韋勉的高興。
這,就是不得自由的無奈,他已經在南館品嘗了六年的無奈,現在在韋勉這個控制欲強烈的男人手中,他還要無奈多久?指尖刺入了掌心,生生地痛著。



三十八
這一刻,玉琉前所未有的渴望著自由,脫離任何一個人的掌控,哪怕,只能自由自在活一天也好。
然而,韋勉的手,卻緊緊地環著他,仿佛一道鐵箍,箍得他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他心中隱隱作痛,面上卻只得嫵然一笑,道:“韋爺,是我糊塗了,快快放手,讓我去用冷水洗洗,醒醒腦子。”
韋勉果然鬆開手,輕輕一擊掌,卻從門外進來幾個丫環,一個端著溫水,一個托著布巾,還有其他洗梳用具,一應俱全,最後時來的丫環,卻是提著食盒。丫環們走路輕巧無聲,動作麻俐迅速,在玉琉被這場面弄得一愣神的工夫,那些東西已經全部各就各位。
“請玉公子梳洗用餐。”
丫環們清脆脆的聲音,宛如林間的鳥啼一樣清新。
玉琉下意識地看了韋勉一眼,韋勉笑著做了個請便的手勢,儘管什麽也沒說,但玉琉也明白,自己的地位,似乎又提高了。
“動作快一些,一會兒我帶你去游湖,你在園子裡也有些日子了,還沒在園子各處玩過吧。”
韋勉的寵愛,已經溢於言表,可是玉琉卻毫不領情,儘管維持著表面的順從,可是他的心裡,卻如同巨浪濤天一般,將過去曾有過的一絲苟且偷安的想法,盡數淹沒。
湖岸邊停駐的畫舫,精緻而華麗。玉琉每次看到它,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陸月如,那個女人帶給他的感覺,既有些同情,又十分厭惡,但此時卻只剩下同情了,當她沒有在第一時間選擇為韋勉換血的時候,玉琉就已經明白,這個女人,失去了成為韋家主母的資格,不再會是他的威脅。
韋勉的心情極好,看到玉琉對著畫舫發呆,便笑著道:“在想什麽?你喜歡這艘畫舫?”
玉琉微微搖頭,這時才發現畫舫旁邊,多了一葉小舟,舟中擺了一張小巧的方桌,上面擺著一壺茶和幾盤精緻的茶點,他的眼神頓時一亮。
“看來你比較喜歡這個……”韋勉得意一笑,攬著玉琉的肩,一起跨入了小舟。
站在舟尾的,是那個寡言少語的韋越,手裡握著長長的竹竿,等他們坐穩,竹竿一撐水面,小舟便晃晃悠悠地向湖心蕩去。
砰!
小舟的底部突然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把正凝神遠眺的玉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抓緊了韋勉的衣服,直到看到一條魚,搖搖晃晃地從水底滑過,他才微微赧然地要鬆開手,卻被韋勉反手握緊。
“那是劍山,你看那山峰,直聳入雲,像不像一把沖霄而起的巨刃?據說,在劍山的底下,埋藏著古越國所鑄的萬把寶劍,以及數量龐大的金銀珠寶,我剛到上和城的時候,曾經到劍山去玩過一次,發現山壁上有無數個大洞,怕都是千百年來,那些貪婪的盜寶者挖出來的吧。”指著玉琉剛才凝神而望的遠處山峰,韋勉興致勃勃地解說著。
玉琉當然知道那是劍山,甚至劍山山壁上,有多少個洞,他都比韋勉清楚,劍山腳下,除了那些古人挖出的大洞之外,還有一座九曲台,九曲台下,碧草連天,花團錦簇,每年春暖花開的時候,正是踏青好時節,他都會受邀到九曲臺上獻舞,從太陽升起的時候開始,一直跳到太陽落下,中間,只有一個時辰的休息。
要連跳三天,很累,但卻不得不忍耐,誰讓他是上和城裡最好的舞妓,那些達官貴人、公子小姐們喜歡看他跳舞,他就必須跳。
目光轉回到韋勉的身上,玉琉的眼中,露出了幾分疑惑,一時不覺,竟把心中疑惑問了出來。
“韋爺,您為何不喜歡看我跳舞?”
別人都喜歡的,韋勉卻不喜歡,玉琉始終不明白,一見面就打斷了他的腿,韋勉是存心讓他再也跳不了舞。一旦韋勉不要他了,他就連想回到南館都不行,沒有謀生的能力,就是想賣身做個長工,只怕也必須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才行。
韋勉神色一斂,過了半晌,才緩緩問道:“你喜歡跳嗎?”
看到韋勉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右腿上,玉琉一驚,摸不准韋勉的意思,遲疑了片刻,才道:“太累,所以……”
不說喜歡,也不說不喜歡,在沒有弄清韋勉的意思之前,他只能小心翼翼。
“我不喜歡你跳。五年前的柳府,膽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算計同伴……你這個陰毒的小妖精,從那時起就吸引了我的目光。琉兒,你很像我……膽大,心毒,手狠,我怎麽能容忍一個這麽像我的人,在臺上跳著勾魂的舞,用種種不堪的動作去勾引別人。”
玉琉愕然,五年前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事情,竟未料到全落入了韋勉的眼中,然而無論他如何去回憶,也始終記不起當日宴會中,是否有這個美麗而又危險的男人存在,人太多,場面太亂,而他又做賊心虛,根本就不曾注意到當時在場有哪些人。
“做了這麽多……昧著良心的事,你可曾想過有一天會落到同樣的下場?”韋勉的唇,湊到了玉琉的耳邊,他的手,落在玉琉的右膝上。
玉琉反射性地一縮腿,卻忘了身在小舟之上,他這一動,舟身就搖晃起來,失去了重心,眼看就要落到湖中,腰間一緊,卻被韋勉用力拉回來。
可是誰也沒想到因為用力過猛,韋勉和琉充反而一起從小舟另一端栽進了湖水裡。
韋越老神在在地停止了劃舟,用眼角的余光掃了一眼冒著氣泡的湖面,然後仰首望天。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聞。



三十九
韋勉不會游泳。
當渾身濕透像只落湯雞一樣的玉琉把同樣狼狽的韋勉從湖里拉回小舟中時,他發現了這一點,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說點什麽,一時間他的神色顯得有些怪異。
韋勉咳出幾口水後,卻伏在舟沿上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結果小舟又劇烈晃動起來,驚得玉琉連忙抓緊了小舟,又氣又惱道:“韋爺,您還想掉下去不成?這回我可不拉您上來了……”
“你會拉我上來的。”韋勉止住了笑,可是聲音中,仍然透著濃濃的笑意,目光落在玉琉的身上,仔仔細細看著,濕透的衣裳裹緊在身上,顯露出來的,是纖長優美的身體曲線。
玉琉只覺韋勉此時的語氣,極為可惡,湖風吹過身上,即使已是入夏時節,他仍是不禁打了個寒顫,心中越發不爽,忍不住跟他鬥起了氣。
“不拉,讓你淹死好了……”
韋勉卻順手把玉琉拉入了懷中,嘴唇湊到他耳邊,啞著聲音道:“你賭氣的樣子……可愛極了……”
玉琉臉上一紅,正要反駁,卻又聽得韋勉的聲音在耳邊飄蕩。
“你一定會拉我上來,因為……你不拉我上來,我就會把你拉下去……一起死……”
雖然只是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玉琉臉色大變,看向韋勉的眼神,已多了幾分驚懼,他怎麽忘了,眼前這個男人,是一匹狼,即使湖水濕透了他的衣裳,濕漉漉的頭髮緊貼在面頰上,還不停地淌著水,仿佛落水狗一般狼狽,但狼始終是狼。
感覺到玉琉不由自主流露出來的退縮之意,韋勉卻把他抱得更緊。
“別害怕,你現在的眼神……會讓我認為你是在邀請……”
邀請?玉琉不自覺地露出一抹疑惑,旋即看到了韋勉眼中閃動的***,他恍然大悟,連忙緊閉上眼睛,耳邊卻傳來韋勉一聲輕笑。
“太遲了……”
笑音未落,他的唇就被韋勉狠狠地吻住。
玉琉吃驚地睜大眼睛,這裡……他竟然在這裡就……眼神不由自主地轉到了舟尾,卻發現韋越正專注地撐著竹竿,仿佛那竹竿上開了花一般地瞧著。
真是個會裝聾作啞的侍從。玉琉在心中恨恨地暗罵,卻也無可奈何,感覺到韋勉越來越熾熱的欲望頂在了自己腰間,他的身體也在那雙白皙如瓷的手的撫摸下,漸漸熱起來,忍不住從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呻吟。
韋勉的動作猛地停住了,過了半晌,仿佛是盡力壓抑著什麽,鬆開了玉琉的身體,啞著嗓子,吼了一聲:“韋越,靠岸。”
長長的竹竿在湖中劃出一道水花,小舟晃晃悠悠地掉頭了。
玉琉緩緩拉起不知什麽時候被韋勉扯開的衣襟,臉色微紅地扭頭坐著,心中卻長籲出一口氣,還以為會在韋越面前表演一出活春宮,想不到韋勉居然忍得下來。
小舟一靠岸,韋勉就一把抱起玉琉,快步走回畫影軒,將他往床上一扔,然後壓了下來,吻如雨點般狂落下來,親得玉琉差點喘不過氣來。
“韋爺,別猴急啊……”
玉琉用手腳環住了韋勉的身體,試圖將節奏緩和下來,儘管是由於***的作用,但他對韋勉那一夜的粗魯,仍心有餘悸,身體未免有些抵抗情緒,他想要讓身體在儘量溫柔的對待下來慢慢適應。
“你是我的……是我的……就是死,我也會帶上你,絕不會把你留給別人……”
韋勉的動作略略停頓之後,仿佛發現了玉琉的不自然,他的動作,變得輕緩溫柔,然而說出來的話,卻比以往更霸道。
玉琉打了個顫,心中湧上了莫明的顫慄感,卻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別的某種不知名的原因。
從來沒有人,這樣執著於他,不是因為他的舞,而是霸道地想要佔有他整個人。玉琉緊緊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單,仿佛像落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浮木一般。
他不想沈下去,因為害怕淹死。但被韋勉挑起的情欲,卻如潮水般漲了起來,他的神智,在欲海中浮浮沈沈,沈沈浮浮,已漸漸迷失。

(四十略)


四十一
一覺醒來,意外地發覺韋勉竟然還睡在自己身邊,玉琉有了片刻的恍神,習慣了每次醒來,只有自己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房間,乍然看到韋勉熟睡的臉,他竟只當自己眼花了。但那雙佔有性十足地緊摟著自己腰間的雙手,卻宣告著事實。
玉琉怔怔地看著那張無害的睡顏,相擁的溫暖讓他不由自主地生出眷戀之心,然而沈吟了片刻後,他還是咬了咬牙,輕手輕腳地從韋勉的摟抱中掙脫出來。
昨夜的韋勉,極盡溫柔之能事,他的身體幾乎感覺不到任何不適,除了運動過度而導致腰身有一點點酸軟之外,這與以往的性事相比,已經幾乎不值一提。
韋勉翻了個身,並沒有察覺到玉琉的動作,依舊睡得香沈。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韋勉的精力充沛到令人嫉恨的地步。玉琉的視線落在韋勉手臂上那個明顯很新的傷痕上,剛剛落疤的皮膚上,是粉色的嫩肉。只有這時,他才能看得出,這道傷口帶給韋勉的傷害,並不如韋勉所表現出來的那樣輕鬆。
一想到韋勉真的曾有過性命之憂,玉琉心中因被戲耍而產生的憤恨,竟如雲煙般消散了。
起身走到屋外,剛喚了一聲“藥兒”,就有一個丫環出現在面前。
“玉公子,藥兒隨紀神醫回醫館了,奴婢小雲,聽候使喚。”
玉琉上上下下看了這丫環幾眼,見她面貌清麗不俗,卻很是面生,不由眉頭一皺,道:“以前怎麽沒在園子裡見過你,你是新來的?”
這個時候,韋勉怎麽會放新的丫環進園子?不怕召個奸細進來?
“回玉公子,小雲原是韋爺身邊的人,前幾日園子裡走水,不慎燒死了幾個下人,人手不夠,韋爺才把小雲派過來服侍你。”
玉琉一聽就明白,感情這個小雲居然是韋勉從韋家帶出來的人,自然跟水繪園裡的下人們又是不同,他沒見過也不奇怪,到目前為止,他所見到的韋家人,除了眼前這個丫環,也就只有韋越一個,韋勉身邊還有什麽人,他一無所知。
來不及琢磨韋勉為什麽把從家裡帶來的丫環派來服侍自己,玉琉的心思已被“走水”兩個字吸引了。
“走水?園子裡前幾日走水,我怎麽不知道?”
走水,就是失火,玉琉雖然無法離開水繪園半步,但也不至於消息閉塞到連園子裡燒著了也不知道。
小雲抿唇而笑,道:“玉公子,你已經昏睡了十天,園裡走水的時候,你還睡著呢。”
“十天!”
玉琉驚呼一聲,臉色連變幾變,終於又鎮定下來,問道:“不知園子哪裡燒著了?”
“就是爺住的近水小築啊,幸好當時爺已經搬到畫影軒來,不曾出什麽事,只是把藥兒這個小家夥嚇著了,那晚他跟著紀神醫睡在小築裡,後來紀神醫挾著他沖出火海的時候,連頭髮都燒焦了,對了,紀神醫的鬍子也給燒沒了,怪好笑的……”
小雲一邊說一邊伸手一指,玉琉下意識地望過去,湖對岸柳樹掩映下的紅牆綠瓦,早已經消失了,只隱約可以看到一片焦黑的殘垣。昨日游湖,他竟不曾注意到,玉琉呆立著,神思飄飄乎乎,眼前仿佛出現了近水小築被大火吞沒的場景。
“玉公子……玉公子……”
小雲見玉琉看著湖對岸發呆,連連招手呼喚,叫了好幾聲,玉琉才猛地回神,打了一個寒顫,道:“小雲,這幾日,除了走水之外,園子裡,可還有出別的什麽事?”
小雲眼睛眨了眨,表情單純而無邪,道:“小雲這幾日只在畫影軒裡服侍韋爺和玉公子,別的事情,一概不知。”
玉琉看了這丫環一眼,冷冷地轉過頭,淡淡道:“韋爺還睡著,不要吵他,你去準備熱水,我要沐浴淨身。”
“是。”



四十二
到底是韋家帶出來的人,小雲去辦的事,效率高得驚人,比藥兒在的時候不可同日而語。玉琉的話吩咐出去還不到片刻,就有幾個小廝抬著熱水送入了隔壁房間,哪像當初他想用點熱水 ,還要藥兒自己去燒。
直到這時,玉琉才真正體會到自己的地位提升得比想像中還要高出許多,是了,韋勉都把自己的丫環派過來服侍他,自然是把他當做自己人了。
被一匹狼看成同類,玉琉此時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韋勉太高看他了,充其量,他也只是一隻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去咬人的狗,但在韋勉面前,他連狗牙都不敢露出來。
沐浴淨身,換上一身乾淨衣服,玉琉沿著湖岸信步走到那片焦黑的殘垣前。空氣裡似乎仍然殘留著一股焦味,原本紅牆綠瓦的精緻小樓,如今只剩下這幾根燒得看不出本來面目的枯木,可見當時這場火勢之大。
這不是正常的失火,玉琉曾經看過一個不肯做娼的男孩子,將關押自己的柴房一把火燒了,那麽多的柴,到最後,也不過只燒掉半間屋子。這間近水小築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前後也有二進院,怎麽可能燒得只剩一片焦土和幾根木頭。
失火的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個疑問像蛇一樣盤在玉琉的心頭,可恨小雲這丫環竟也不是省油的燈,居然一句不漏只推不知。或許,他該找何崇問問。
正這麽想著,眼角處看到一個人影,從月門邊閃過,不是何崇又是誰?玉琉正要招呼,右肩上卻被人輕輕一拍,驚得他“啊”了一聲,回過身來,卻見韋勉正沖他笑。
“嚇著你了?”
“沒、沒有。”迅速收斂了受驚的神情,玉琉露出了一貫的淡淡笑容,“韋爺怎麽不再多睡會兒?”
韋勉伸手摟住了他,親密笑道:“不抱著你,我怎麽睡得著。”
“情話兒是好聽,只是在這裡說,太煞風景。”玉琉瞄了瞄身邊的焦土,意有所指。
韋勉大笑,親昵地捏捏玉琉的鼻子,道:“你要問便問,拐著彎兒做什麽,若是換個人,怕是聽都聽不懂你話中的意思。”
“我可沒什麽都沒問,也不知我的身體是不是出了什麽毛病,居然一睡十天,人事不知,對園子裡的事,我就和小雲丫頭一樣,不知不問不聞,園子裡有什麽事,韋爺有什麽事,與我才不相干。”
玉琉撇過頭,嘴裡說著不相干,但賭氣的意味極是明顯,看在韋勉眼裡,卻是越發笑得開心。
“你偶爾耍耍小性子,也是可愛得緊,只是別再說我的事與你不相干,我可是會生氣的。”在玉琉唇上親了一下,韋勉摟緊了他,“其實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明兒午時,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自然便知道了。”
第二天,韋勉抱著玉琉,一直賴到日上三竿才起,洗洗弄弄,吃了點東西,已到了午時。園子外早已備好了馬車,監察禦史的儀仗開路,左右都有親兵護衛,前呼後擁,銅鑼一聲響過一聲,好不威風。
這是離開南館後,玉琉第一次走出水繪園。
兩人上了馬車,垂下簾子,馬車就晃晃蕩蕩地前行,坐在車裡的兩個人,隨著搖晃,身體難免時不時碰在一起,韋勉剛脆整個人都伏在玉琉身上,隨著車身一搖一晃,吃足了豆腐。
玉琉幾次拍開他的手,卻又哪裡奈何得了韋勉,看他笑得仿佛偷嘴的狐狸,只能無奈地由他去,恨恨磨牙中,竟也幾分甜蜜。便是傻子也看得出來,如今韋勉待他,已是大大不同,若不是當初一見面韋勉就曾施狠手打斷他的腿,讓玉琉至今心有餘悸,否則,跟了韋勉也不失為一條退路。



四十三
被韋勉這麽一鬧騰,也不知馬車走了多久才停。一下車,玉琉不由呆了一呆,眼前人群湧動,到處都有官兵,喧鬧不已,所見之處,竟是法場。
玉琉的臉色,變得極不好看,對法場,他有著說不出的深深的憎惡之感,因為他的父親,就是屈死在這個法場上,六年來,每次出行需要經過法場,他都寧可繞遠路,哪怕因此誤了時辰而被鞭打一頓。
韋勉卻道:“我知你不喜歡法場,不過……今日必不教你白來一趟……”
說沒有說完,已經有十幾個官員迎了過來,一口一個“韋大人”,既誠惶誠恐,又充滿巴結的意味。
“諸位大人好啊……”韋勉的臉上,掛上無害的笑容,跟這些人打起了官腔,他的眼裡,隱隱閃動著幾不可見的嘲諷與蔑視。
玉琉垂下了頭,沒有跟著韋勉往前走,反而後退了幾步,退到了韋越的身後,誰料韋勉被這些巴結的官員簇擁著往前走了一段距離,發現他沒有跟上去,竟然又折了回來,一把握住玉琉的手,在官員們和圍觀者們驚愕的目光中,牽著玉琉大搖大擺地走上監斬台,並肩坐下。
台下頓時一片譁然,監察禦史大人居然公然帶著男寵來監斬,簡直不像話啊。
就邊玉琉自己,也被韋勉的舉動弄得驚呆了,直到坐下來後,才猛地醒過來神,站起來驚道:“韋爺,我……在一邊伺候……”
他想要退到韋勉身後侍立,卻被韋勉按坐下來,道:“無妨,我讓你坐,你便能坐。”說著,他的眼神往台下一掃,鋒銳寒冷之極,所過之處,那些竊竊私語頓時全都消失了,就連那些官員,也屁都不敢放一個,各自入座。
韋勉又恢復了一臉無害的笑容。
咚咚咚!
此時鼓聲忽響,一隊官兵壓著數百死囚,在一片鐵鍊聲中,走上了刑台。
玉琉眼尖,一眼就認出走在最前面的死囚,竟然就是章知府,旁邊跟著的幾個人,也都是熟悉面孔,都是上和城裡幾個重要官員,此時已成了死囚,再後面是一幫哭哭啼啼的婦孺老幼,連那位章小姐也在其中,已經哭花了臉,哪裡還有半分美人之相。
看到死囚上刑台,原來已經安靜下來的百姓,再次嘈雜起來,玉琉聽不清這些人究竟在說些什麽,但看百姓們對著這些死囚指指點點,從痛打落水狗的神情也能夠看得出,百姓們口裡吐出來的,絕不是什麽好話。
疑惑的眼神看向韋勉,這個美麗的危險男人,卻眯著眼睛,玩味地看著台下一干人等各自不同的反應,眼底閃動的,竟有幾分興奮。
咚咚咚!第二次鼓聲響起。
一個官員站了起來,打開一份判決書,大聲念了起來。玉琉原還沒注意聽,他的心思只留在韋勉身上,暗自琢磨著韋勉此時的心態,不料突然幾個詞跳入耳中,立時吸引了他的注意。
貪贓受賄,結黨營私,草菅人命,暗害監察禦史,火燒驛園等等等等,一共十大罪狀,全按在了章知府的頭上。
玉琉是聰明的,儘管他並不懂官場上的門道,但只聽到這幾條罪狀,就明白過來,原來刺殺韋勉以及近水小築被燒的事情全是章知府幹的,顯然韋勉一到上和城,就開始清查章知府的罪狀,由此引來了殺身之禍,但是韋勉只是將計就計裝做傷重難治,演了一場換血的戲,借章小姐的口,讓章知府得意忘形,放下戒備,才方便他將這些人一網打盡。至於自己,不過是這齣戲裡的附帶品,白白取悅了韋勉一回。
這時那個官員已經念到判決的一段,當聽“當誅九族”的時候,玉琉不禁皺了皺眉,即使不懂律法,他也知道,章知府的罪行,固然罪不可赦,但也只是禍及個人,達不到誅九族的地步。
又看了韋勉一眼,發覺韋勉眼底的興奮之色,越發地濃重了,他在心中暗暗心驚,看來這完全是韋勉的刻意報復,因為手臂上的傷,讓韋勉幾乎喪了命。
睚眥必報,斬草除根,玉琉再次見識到韋勉的心狠手辣,身體一陣發寒,竟不由自主地往旁邊移了移位置。



四十四
他這一動,立時驚動了韋勉,大手一勾,在眾目之下,就將玉琉整個人都抱入了懷中,靠著他的耳邊,韋勉笑道:“坐在高處,俯看他人的感覺如何?”
玉琉面上一紅,掙了一下,沒有掙脫,不由得微惱,沒好氣道:“高處不勝寒。”
話雖這麽說,但他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看向台下,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地看過來,這讓他心中稍安,旋即眼中便有些迷惘。坐在高處,俯看他人,就仿佛腳下,匍匐著的是一群群微不足道的螻蟻,那是一種從未曾有過的自我膨脹的感覺。
“大地就在你的腳下……所有的人都仰望著你,你的喜怒哀樂就是他們的喜怒哀樂……一抬腳,天地都為之顫抖,一伸手,生殺予奪隨你意,這種感覺,你想擁有嗎?”
韋勉的聲音,仿佛帶著蠱惑,讓玉琉的心思迷離。
“留在我的身邊,我可以給你……任何你想要的……讓你不再是無根的浮萍,成為人上人……”
玉琉猛地驚醒,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問了一句:“代價呢?我需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換得擁有這感覺?而且……能擁有多久?一年?二年?”
韋勉的臉色陡然變了,板起了臉孔的他,看上去威勢逼人,竟令人不敢直視。玉琉被嚇了一跳,臉色立時變得有幾分蒼白,他開始後悔自己一時口快,惹怒了韋勉,不知今日會遭什麽罪,想起曾被打斷的右腿,他便感覺到早已癒合的傷處,隱隱作痛。
但韋勉的怒氣,並沒有沖著他發出來。
“夠了!開始吧!”
非常無禮地打斷那個官員的宣判,韋勉將面前桌案上那塊寫著斬字的權杖,用紅筆一勾,扔了下去。
“斬!”
“大、大人,還未到午時三刻……”那個官員結結巴巴。
韋勉理也不理會,直接下令擊鼓。
午時三刻,三聲鼓響,人頭落地,可是如今午時三刻未到,三聲鼓已經提前響起,跪在刑臺上的數百個死囚,驀地爆出一陣哭嚎。
“大人,冤枉啊……”
“饒命啊,大人……”
“爹啊,娘啊,孩兒不想死啊……”
“大人……大人……小人願把所有家產獻出,求大人法外開恩啊……”
亂糟糟的求饒聲中,章知府的聲音卻特別明顯,因為他在笑,笑聲如幹嚎一般難聽。
“韋勉,你不要得意,我早就向朝庭呈上奏摺,為你報喪,今天你死而復生,就是欺君,最多一個月,這刑台之上,就會落下你的人頭,我章德懷全家老小都在黃泉道上等著你。”
韋勉冷笑一聲,道:“章老賊,你倒是如意算盤打得響,可惜……”
說到這裡,他一揮手,一直站在身後的韋越上前一步,從懷裡拿出一份公文,上面的火漆完整,竟是未折過封的公文。
“你說的奏摺,就是這個吧。”
章知府臉色大變,尖叫道:“韋勉,你、你竟敢劫公文!”
韋勉眯起了眼,嘲諷地看著章知府,道:“誰說我劫公文了,這不過有人在城外小道上撿到的,本禦史原想奉還,連火漆都沒有打開,誰料章知府你竟然未等我奉還,就先犯了事,這本公文,你就帶著上路吧,到了陰曹地府,你若運氣好仍能得了小官當當,不如呈給***爺,看他收是不收。”
語罷,他手一抖,將公文仍到法場中央的火盆裡,幾乎同時,劊子手的刀,也落了下來。
血光滿天。
玉琉閉了閉眼,而後看著滿地的屍體冷笑。這座刑台,斬死的並不只有冤屈的百姓,任他高官厚祿,總也有上來領死的一天。
人做事,天在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碰上了韋勉這個以他人的苦痛為喜樂的男人,算這些人倒楣。



四十五
散場。
上馬車時,韋勉的怒氣仿佛已經完全消散,摟著玉琉,笑道:“我自執掌韋家之後,日子越發地無聊了,閑著無事,出仕玩玩,倒也不再寂寞,正是所謂與人鬥,其樂無窮,只可惜這些人太不堪一擊,未能盡興啊……”
玉琉此時卻不敢再反駁,韋勉喜怒難測,只是模糊地應了一聲,正想說些好話來討好,馬車卻已經動了起來,一陣風吹開了車簾,一個熟悉的身影意外映入他的眼中,玉琉不禁一怔。
是白甯,站在一棵樹下,對著他,揮揮手。
已經許久沒有見過南館裡的人了,此時乍見,竟有幾分親切之感,但以前他與白甯之間,並沒有多少交往,這幾分親切之感便有些荒唐了。當初南館三大紅牌,互相之間,明爭暗鬥多年,誰不想一枝獨秀,只是各有所擅,始終無法分出勝負罷了,如今他已離開南館,不知是否有新的小倌出來與他們一爭長短,更不知將來是否有人能如記憶中的那個人一般豔冠青樓。
想到那個人,玉琉的臉上,露出了幾分黯然,那個曾被自己暗中仰慕卻又自私告發而最終丟了性命的人,不曾見過那個人最風光的時候,卻無數次幻想過那個人曾經的絕代風華。那個陰霾滿天的夜裡,那個人給了他一個機會,他把握住了,把那個人的性命,當成了自己跳出火坑的踏腳石。
他真的不是一個好人,所以……人做事,天在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碰上韋勉這個喜歡掌控一切的狼一般的男人,就是他宿命裡的報應,他所渴望的自由,離他越來越遙遠,而與韋勉的糾纏,卻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緊密。
對韋勉,他感到害怕,怕的不僅僅是韋勉狠辣的手段,更怕的是當他和韋勉獨處時,心裡那種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仿佛被巨浪裹住,越沈越深的恐慌感。
他已經隱隱感知到那種恐慌感的來源,卻不願去深想。無論如何,韋勉始終不是一個可以交托終身的男人,暫時的依附可以,但如果真的將身心全部交托出去,只怕到最後他會連自己怎麽死的也不知道。
“怎麽了?”
韋勉發現玉琉臉色微顯怪異,目光掃了過來,也看到了白甯,但此時白甯已經放下手,轉身離去,韋勉看到的,只是一個清麗的背影。
玉琉怔怔地看了韋勉一會兒,仿佛認了命,他閉了閉眼,突然莞然一笑,道:“沒什麽,只是看到了一個認識的人。韋爺,我們回家吧。”
聽到“我們回家”這四個字,韋勉神色一松,心情大好,笑道:“好,回家,先回園子裡休息幾日,我要到各處再轉轉,你一個人在園子裡反正也無事,不如到以前的朋友那裡串串門,辭個行,五日後,我們啟程回家。”
玉琉先是一愣,旋即驚訝地看韋勉。他說的回家,只是指回水繪園而已,可韋勉口中的回家,難道是……要帶他返回韋家?
“別用這種目光直勾勾地看我,還是……你希望我現在就要了你?”韋勉突然壞笑起來,“離園子還有段距離,時間應該夠做一次……不過,只做一次的話,不能盡興啊……”
玉琉驀然漲紅了臉,哼了一聲轉過身去,卻不料韋勉的手居然從他的衣擺底下探了進去,隔著一層中褲,肆無忌憚地摸了起來。
“色狼!”
玉琉原還想不理會韋勉的調情,儘管對於在馬車裡做還是在房間裡做,他並不是很介意,但是看到韋勉的壞笑的樣子,他就是不想稱了他的意,眼珠兒微微一轉,玉琉臉上的笑容,變得迷離而又嫵媚。
“韋爺,看您猴急的,在這裡做,弄髒了衣服,待會兒回了園子,不是平白讓下人們看笑話?還是讓我來服侍您,保准您又盡興,又不會髒了衣服。”
玉琉,可不是溫馴的小白兔,按他自己的話說,他是一條會咬人的狗,雖然並不敢咬自己的主人,但並不代表他是溫馴的,他只不過是習慣帶上一副溫馴的面具,將利牙隱藏在溫馴之下。
韋勉上當了,也許是心情大好之下一時大意,也許是刻意縱容玉琉小小的任性,總之,他笑著把主動權交到了玉琉的手上,卻忘記了,他第一次讓玉琉侍寢時,被玉琉的技巧徹底征服的事情,而那時的玉琉,右腿的傷還沒有好,也就是說……玉琉當時未盡全力。
這一天,馬車在水繪園外,停了足足兩個時辰,從馬車裡傳出的隱隱約約的喘息聲,讓車外的人聽得面紅耳赤,一個個擦著汗,卻沒有一個人有膽子上前打斷監察禦史大人的好事。
最後,在玉琉的命令下,馬車直接駛入了水繪園裡。
據說,馬車進入水繪園後,直抵畫影軒。
有人看到,他們那位監察禦史大人,似乎是被玉琉扶下車的。
還有人看到,當時監察禦史大人好像腿都軟了,走起路來搖來晃去,幾乎是被半抱著進去的。
再後來……總之,第二天整整一天,沒有一個人見過韋勉,倒是廚房裡的功能表,都改成了壯陽補腎的藥膳。



四十六
終於要走了,離開水繪園,離開上和城,坐在韋勉特地安排的舒適馬車上,玉琉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熙熙攘攘人群與街道,心中竟沒有半分不舍。
雖然在這個地方,生活了這麽多年,他在這裡,卻是無親無故,無朋無友,孤單單一個人,過了這麽多年。
臨走的前一天,他還是回南館去了一趟,不為別的,只是想看一眼這個自己生活了六年的火坑,沒有任何留戀的地方,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留戀,白甯,尚琦,還有許多的小倌,在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大街上擦肩而過的路人,不同的是他認識他們而已。
沒有什麽可以留戀的,卻有一段他無法忘記的記憶。
那一夜,陰霾滿天,一個人,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離開了這個火坑。
在那盞大紅的宮燈下,玉琉插上了三柱香。
“也許我並沒有得到我想要的生活……但是我離開了……謝謝……”
白甯也上了三柱香。
“我要留下來……”他這樣說著,可愛喜人的面龐上,閃出一抹少見的堅毅,纖長的五指捏成了拳,仿佛許下了什麽誓言。
尚琦也來了,同樣上了三柱香,卻什麽也沒說,轉頭就走,連一刻也不願停留。
………………
馬車!轆轆,上和城已漸漸遠去。
“你看起來並不太高興,捨不得離開?”韋勉的聲音,打斷了玉琉的回憶。
抬起頭看了韋勉一眼,玉琉沒好氣道:“韋爺您的身體倒是恢復得快,昨兒夜裡折騰了大半夜,今兒精神一樣好。”
韋勉哈哈大笑,湊過來曖昧道:“水繪園裡的那個廚子做的藥膳確實不錯,等到了家,我找幾個專門做藥膳的廚子,只給我們兩個做著吃。”
玉琉臉上一紅,這個狼一般的男人,越來越像匹色狼了,懶得搭理,免得讓韋勉更得意,索性移到車窗邊,專心看外面的風景。
韋勉若是肯就此放過玉琉,他也就不是韋勉了,笑嘻嘻地跟了過去,逗弄著玉琉說話,調情的話兒也不知說了多少,只見玉琉臉上越來越紅,卻始終不肯搭理他,那一雙手便也漸漸不規矩了。
玉琉推又推不開,擋又擋不住,又羞又惱,正在兩人拉拉扯扯地工夫,馬車突然劇烈地顛了一下,猛烈地搖晃讓玉琉一頭撞向了車壁,唬得韋勉趕緊抱住了他,不料馬車又是一顛,這一次兩個人一起撞向了車壁,韋勉不幸當了肉墊。不過他練過武,自然不怕這點碰撞,倒是緊張地拉著玉琉,連聲問有沒有撞疼哪兒。
檢查過後,發現玉琉連根毫毛也沒有傷著,韋勉才松了一口氣,掀開車簾怒喝道:“韋越,怎麽趕車的……”
話沒有說完,他就猛地發覺不對,車架座上根本就沒有人,護衛的親兵也不知哪裡去了,此時兩匹馬正發狂地拉著馬車向前狂奔,而前方,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到是一處斷崖。
“琉兒,快走……”
韋勉反應極快,返身就要抱起玉琉跳下馬車,卻不料車底一塊木板突然翻起,從下麵鑽出一個人來,竟搶在他前面抓住了玉琉。
“啊!”
玉琉驚呼一聲,想要躲閃,可是狹小的車廂內,哪有躲閃的空間,已經被那人一把抓住了手腕,仿佛鐵箍一般,抓得他的手腕生生作痛。
“何崇,竟然是你?”
韋勉看清了來人,怒喝一聲,正要上前,何崇卻低喝一聲,道:“韋大人,您最好別動,否則……這個小美人就沒命了。”
一把匕首抵在了玉琉的喉嚨上。
“何總管,你為什麽……”玉琉臉色微微發白,見何崇的目光掃過來,他努力掩飾自己的驚恐,露出一個南館裡最常用到的媚笑,據說這種笑容最容易降低別人的警戒心,博取好感。
何崇眼神裡閃過一抹驚豔,神情卻冰冷冷地道:“玉公子,得罪了,你要怪,就怪這位韋大人好了。”
玉琉的目光移到了韋勉的身上,眼神裡透濃濃的疑惑,這個男人,還得罪了什麽人嗎?可是章知府等人不是都被一網打盡了嗎,難道還有人漏網?



四十七
韋勉卻是陰陰一笑,道:“早知道我身邊有奸細,從我到上和城的那一日起,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透露給章德懷那個老賊,所以才不得詐死,想引出你這個奸細,卻不料你倒是機靈,眼看著章德懷送死,也不肯露出形跡,怎麽現在倒是敢冒頭了?”
他一邊說,一邊留意著馬車外的情形,此時離斷崖已經不足百丈,只怕片刻間就會連人帶車一起墜崖,他必須在這短短的時間,想辦法救出玉琉。
何崇道:“韋大人,我本只是負責監視你而已,章德懷死活與我無關,如果不是你拿到了那本帳冊,上面也不會拼著讓我暴露身份來找你,如今韋大人你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交出帳冊,我把玉公子完好無損地還給你,另一個就是我們三個一起死,當然你也可以獨自跳下馬車,我也可以及時逃命,不過玉公子恐怕就要喪生崖下了。請容許我提醒你,你並沒有多少時間考慮。”
“看來你的主子是害怕受章德懷牽連了。好,我給你帳冊。”
韋勉爽快到極點的妥協,讓何崇和玉琉同時一怔。但韋勉卻沒有給何崇多少思考的時間,他從懷裡摸出一本帳冊,隨手向車外一扔。
何崇臉色一變,身形一晃,卻沒有動。
“你不去追帳冊?”韋勉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無害的笑容。
“時候還沒到。”何崇看了看車外,他在確認帳冊有可能落到的範圍。
“你很聰明,難怪隱藏在水繪園這麽多年也沒有人懷疑你。”韋勉眼中閃過一抹贊閃之色,“可惜我們立場對立,不然……我會盡力招攬你。”
“韋大人謬贊了。”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此時馬車離斷崖已不足十丈距離,時候到了,何崇突然一收匕首,腳下重重一踩,生生將馬車底板踩碎,整個人都掉了下去,就地一滾,身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是,與此同時,玉琉也跟著何崇一起掉下了馬車。原本何崇的手一直抓著他,就地一滾的時候,似乎想要把玉琉一起帶走,可是也不知為什麽,那時玉琉卻突然咬了他一口,狠狠地咬在那只緊扣著自己手腕的手上。
何崇吃痛地收手,在惋惜地目光中,他滾出了馬車底部,而玉琉,卻要面對著滿地的碎石。
這一切,只在電光火石間。就在玉琉要摔得頭破血流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回了馬車裡。
此時馬車裡已經幾乎沒有立足之處,韋勉一隻手抱著玉琉,一隻手死死拽著車窗,半個身體都淩空著,馬車底板被破開一個大洞,整個車廂都快要散架了,而那兩匹拉車的馬,已經沖出了斷崖。
“啊啊啊……”
玉琉突然驚呼起來,身體驟然失重,卻是整個人都讓韋勉單手拋出了馬車,向一叢灌木生長得極為茂密的地方摔了下去。韋勉來不及看玉琉是否平安落地,他的手在車窗上重重一按,也跟著借力躍起,卻不料這一下用力過猛,本來就要散架的車廂,終於吃不住這股力道,嘩地一聲散架了。韋勉整個人失去去重心,一頭撞在了飛起的車壁上,然後連人帶馬車,一起摔下了斷崖。
“韋勉!”
耳中隱約聽到了玉琉一句聲嘶力竭的叫喊,韋勉忍不住翹了翹唇角,這是玉琉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呢,望著距離自己越來越遠的斷崖,天空裡的雲,白得耀眼。
好像說過即使是死,也要拉著他一起死,絕不把他讓給別人,不過……剛才怎麽腦子一片空白就把人拋出車外……
不,不行,他不能死,絕不把自己看上的人,讓別人得了去,深吸一口氣,韋勉猛然一掌拍向山壁,五指深深地插入了石縫中,反震的力道使他的虎口迸出了鮮血,五根手指都如同折斷一般的劇痛難當,甚至連整個手臂,都有種快要扯斷的錯覺,但是,他咬著牙忍住了,掛在山壁上。
可是目前的狀態並不能維持多久,越來越劇烈的疼痛讓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不能暈,一旦昏迷,他就會立刻摔下去,然而這樣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一時半會兒,韋勉也想不出脫困的辦法,唯有咬牙堅持,堅持到韋越他們趕過來。
正在韋勉勉強保持著清醒,不讓劇烈的疼痛奪去神智時,一根青藤從天而降,也許是天不絕韋勉的命,這根青藤的長度,不長不短,正好垂在他的頭頂上方約半尺的地方,若再短上幾分,韋勉就夠不著了。



四十八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抓著青藤爬上了斷崖,插入石縫的那只手,已經完全不能動彈,鑽心的劇痛讓他的視線變得一片模糊,可是也使他神智變得清楚,一上去,顧不得其他,先尋找玉琉的蹤跡。
沒有費什麽力,玉琉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他模糊的視線中。
顯然,玉琉並沒有發現韋勉已經爬上了斷崖,此時的他,背對著韋勉,一身都沾滿了污泥,頭上甚至粘著幾片灌木叢裡的葉子,模樣兒十分狼狽,呆呆寺半跪在斷崖邊,將頭伸出斷崖,望著崖下彌漫的霧氣,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一臉的出神。
韋勉和玉琉中間,隔著一塊向著斷崖凸出的巨石,正是這塊巨石,擋住了玉琉的視線,使他看不到從崖壁上爬上來的韋勉,而不知為什麽出神的他,自然也聽不到身後傳來的細微動靜。
“咳咳……琉兒,你再看下去,我就當你準備跳崖殉情了。”韋勉出聲了,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劫後餘生,開口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逗弄玉琉。
玉琉的身體一震,竟然真的差點一頭栽到斷崖下去,所幸韋勉反應迅速,一把撈住了他的衣帶,把他帶到自己懷中,不料又壓住了自己受傷的那只手臂,疼得韋勉直吸氣,可是口中卻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來。
也許是太過吃驚,也許是真情流露,總之,就在把玉琉拉入懷中的那一刻,韋勉清楚看到了玉琉眼中無法掩飾的悲傷,以及乍然見到他還活著後迸射出的狂喜。
這一刻,無須言語,韋勉已經知道,玉琉的真心,就在自己眼前,不必去捕捉,不必去猜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個總是用溫馴的面具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在這生死之間,把真正的心情暴露出來。
他的心裡有我,韋勉眼裡的笑意,忒賊。
仿佛意識到這一點,玉琉迅速從失態中恢復過來,整整衣裳,推開韋勉站了起來,淡淡道:“韋爺,您沒死就好,玉琉也不必擔心承擔不起責任。”
韋勉被他一推就倒,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琉兒,我身上疼,走不動了,你背我……”
玉琉臉上微微一僵,看到韋勉一副反正就是死賴不走的樣子,身上的衣物被割出幾道裂口,滿身都是泥土,臉上也沾了些,被汗糊了,像只花臉貓一樣,那模樣又可笑又可憐,他心中那股先前被韋勉笑出來的羞怒不禁消散了。
歎了一口氣,就當是自己欠著這個男人的吧,玉琉偷偷地捂了捂心口,那個地方,依舊狂跳如雷,不知是被生死一線嚇的,還是被韋勉臨危之際將他拋出車外的舉動而感動。
不知是誰當初說要死也要拖著他一起死,把他嚇得心悸好幾天,這個口不對心的男人啊……垂下了眼簾,擋住了眼中的一抹笑意,玉琉走到韋勉面前,彎下腰想要背起這個有著狼的兇狠、有著狐狸的狡詐、有著貓一般任性的男人。
手腕一緊,入眼的卻是韋勉一臉的狡笑,微微一用力,玉琉再次倒入他的懷中。
玉琉又驚又惱,脫口就罵道:“剛才怎麽沒把你摔死……”話到一半,他又緊閉上嘴,習慣了帶著溫馴的面具,要讓他暴露出本性,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琉兒,你就是嘴硬……不過我喜歡……”
韋勉再次哈哈大笑,笑到一半,牽動了傷口,又開始倒抽氣,惹來玉琉低低地一句“活該”,但止不住笑意,卻在那張花貓一般的臉上擴散得越來越大。
玉琉終還是笑了,不知是被韋勉的笑傳染了,還是看到那張美麗的容顏變得花臉貓一般可笑,又或者是因為兩個人都大難不死,再或者是他想通了什麽,這個男人的確夠狠,但是……這世上能在危急關頭先救他再救自己的男人,也只得這一個吧。
這樣的人……終還是值得珍惜……以自由為代價,換得一個值得珍惜的男人,好像……也不算吃虧……
兩個人並沒有在斷崖上躺多久,韋越已經帶著一隊親兵尋了過來,原來他們在半路上就被何崇下藥迷昏,幸而有人路過用水潑醒了他們,這才急急追著馬車的痕跡一路尋找,一直找到斷崖來。可笑的是,他們一路尋來的時候,竟然無巧不巧與正在亂石堆中翻找那本帳冊的何崇迎面撞上,結果不用說,一逮就著。
“琉兒,我們回家……”
看到韋越帶著人遠遠過來,韋勉握住了玉琉的手。
“嗯……”
玉琉輕輕應了一聲,溫馴一如以往,但韋勉卻一點也不介意這份溫馴,究竟是真正的順從,還是虛假的面具。因為他已經看到了隱藏在面具下的真心,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執子之手。
與子偕老。
有一種誓盟,不必說出口,有心的兩個人都會明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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