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男妓系列 之《春日茶熟》by 瑞者(古裝 尚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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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煙花三月。
  清明湖畔。
  曾沂華隨同父母來探外祖,一家子去城隍廟上香,十五、六歲的少年哪是能按住性子老老實實拜城隍的人,趁曾家夫婦及外祖跟廟祝閒扯的功夫,偷偷溜出了城隍廟。沿著呼呼叫賣的街道一路走到清明湖畔,東瞅瞅西看看,便覺今兒個實是熱鬧,待走得累了,隨便找處青草地一屁股坐下,看潮光水色瀲豔,花舫穿梭往來,香風陣陣,絲弦聲聲,歡歌笑語隱隱
  順風而來,端是一派旖旎遣麗。
  這才是如華人生啊,整天泡在醫書裡,都快把他悶死了,少年嘴裡咬根草,眼帶羡慕地望著花舫裡的男人們,口裡喝著香氣撲鼻的女兒紅,耳裡聽著撩人心扉的吳噥軟語,懷裡抱著如花似玉的美人兒,高聲談笑,舉止揮灑肆意,日子過到這份上,早死十年他也願意……
  呸呸呸,好苦,這是什麼草?把那根草拿到眼前一看,野黃連,怎麼好死不死拔到這根草,不拜城隍的報應?張大了嘴哈氣,臉皺成了一團,那股子苦味沖得他都快要嘔吐了。
  「給你,喝點水會好過些。」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曾沂華的眼前出現了一個水囊,他趕緊接過,拔出塞子咕嚕嚕灌了好幾口,把口中的苦味釋去,這才有餘力抬頭望著好心給他水的人,居然是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一頭烏黑髮亮的頭髮用紅綢帶高高束起,極其秀美的臉上佈滿飛揚的神采,偏偏眉梢眼角又隱含溫柔,端是風華少年,引人親近。
  「謝謝了!」曾沂華還回水囊,有氣無力地躺倒在青草地上,跟前少年跳脫般的神采讓他嫉妒,十幾歲的年紀,大好的時光,他卻要被逼著虛耗在一堆堆的藥材和醫書裡,搞得他都快成個小老頭了,哪裡還像個少年郎。
  「不客氣。」少年收起了水囊,看著曾沂華懶懶的模樣,眼裡掠過—抹笑意。老實說,這個少年長得實在平幾,放在人攤裡一個不留神准就拽不著人,可不知為什麼,他一眼就注意到這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暗地裡觀察了好—會兒,才想著大約是為了這少年身上的那股子極強的壓抑氣息,跟他以往所見的同齡人區別太大,尤其是那雙細細的眼睛,在臉皺成一團的時候眯成了一條縫,瞧都瞧不見了,實在有趣。
  曾沂華的眼角瞥到了那抹笑意,撇撇嘴,正要質問他想笑什麼.猛聽得「撲通」一聲水響,接著便有人大喊:「快來人啊,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曾沂華趕緊坐起身子,還不曾來得及站起來,便覺得身邊人影一晃,那少年竟踩著水面飛躍過去,將在水面拚命掙扎的人一把攫住,又一路飛回了岸上。曾沂華看呆了眼,只當這少年年少,一身青緞錦衣,不知是哪家公子爺,卻不料竟是那說書人口中高來高去的高人,當下便忍不住浮想連翩,想那江湖刀光劍影的刺激,想那江湖仗義行俠的風光,想那名利雙收後的榮耀,想那一呼百應的威風,便不覺有些癡了。
  救上來的是個年輕女子.瞧模樣像個丫鬃,大約是被嚇著了,抱著少年的腰直打哆嗦,少年溫言軟語地安慰幾句,女子才漸漸緩過勁來,一看自己抱著個俊俏少年郎,當時臉就紅透了,曾沂華這時也從浮想中回神,老氣橫秋地學著自家爹爹給人家看病的樣子,伸出三根手指在女子的右脈上搭了搭,搖頭晃腦道:「無妨,無妨,略受驚嚇而已。」那花舫也已靠岸,下來兩個人,將那女子接了上去,便是走的時候,女子仍偷跟瞧著救她的少年郎,偏生那少年郎一眼也沒望著她,倒是看著曾沂華好奇道:
  「原來你會醫術。」「不值一提。」曾沂華擺著手,望著少年的眼睛閃閃發亮。
  少年教他看得不自在,退了一步,道:「我走了,後會有期。」說著便要轉身離去,卻不知他這一句江湖氣十足的後會有期,更叫曾沂華心潮澎湃,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帶我一起走吧,高人!」
  少年腳下一個跟踏.教這一句「高人」嚇得不輕,轉過臉來卻見曾沂華滿面的廊往與崇拜,那一雙細跟裡竟仿若有火焰跳動,整個人一下子亮眼許多,再瞧不見先前的壓抑,少年的心裡不知怎的竟飄飄然起來,想著他此次出門歷練,身邊有個會醫的倒也方便,於是輕率地點頭應了。
  少年輕狂.一心嚮往著天地的廣闊,卻忘了家中還有父母。竟只匆匆從街上拉來一個熟人,托了話,便如脫羈的飛鳥,向著頭頂上的這片天空飛去。
  他們不識愁滋味,不知天高.不知地厚,不知世事無常,不知人心難測,什麼也不知,卻懷著滿心的憧憬,以為自己便是那展翅的大鵬,在這煙花三月裡,一飛沖天,從此海闊天空任邀游。
  策馬前行,迎面的暖風黑得兩個少年都有些醉了,直到行出五、六裡路去,才突然相視而笑。
  「我叫曾沂華,今年十六歲。」
  「晉雙城.十五歲。」

  第一章

  日上三竿。
  有人起床。
  曾大夫的賴床脾性已是方圓十裡人盡皆知,隨便找個人來問江南地界上最好的大夫是誰,十個人裡就有九個會告訴你,是回春醫館的曾大夫,還有一個人會好心的再加一句,找曾大夫看病,要等到午時之後。因為曾大夫喜歡賴床,起來之後還要看會兒醫書,吃過午飯才會開館看病。
  於是又有人問了,要是有人急病等不得怎麼辦?
  醫者治病不治命,合該死去,便是神仙也救不得。
  這是曾大夫親口的回答,所以這江南地界的人,大都覺得這位大夫醫術雖好,為人卻極是涼薄,只是人吃五穀雜糧,哪有沒病沒痛的,只要不是急症,也只能等到午時之後了。好在曾大夫心性雖讓人覺著涼薄,卻是看人收診金,那有錢人來了,他便多收些,窮人來了,便少收些,經他醫治的病人,只要不是必死之病,便沒有好不了的,於是也博得了個名醫之美稱。只是來求診的病人,總不若其它名醫那麼多就是。
  這天回春醫館開門,曾大夫搖搖晃晃在大堂裡一坐,藥童英兒跑前跑後地給他倒來一杯茶,剛說了一句「師傅請喝茶」,便有輛馬車在醫館門前停下了。
  一個四十上下的中年人走了進來,對著曾大夫施了一禮,道:「久聞曾大夫有回春妙手,仁心仁術,今我家大爺病重,特來請曾大夫出診。」曾大夫慢條斯理地抿口荼,眼也不抬,旁邊的藥童英兒卻是打量了這中年人幾眼,聽口氣是下人,看穿著,比一般有錢人還講究幾分,又啾啾那馬車,嘖嘖,竟是四轅的,整一大富又大貴,於是手一伸,毫不客氣道:「一兩黃金做出診,診金先拿來。」中年人出手卻是闊綽,竟拿出一錠五兩重的金元寶,往桌上一擺。
  「我家大爺病勢頗為棘手,今趟定是要曾大夫辛苦,願付五倍診金,還請曾大夫費心醫治,若能治好我家大爺的病,定當另有重謝。」這人說辭雖是極為客氣,卻也透著濃濃的餘音。
  曾大夫終於抬了抬眼皮,細細的眼裡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深思,卻狀似漫不經心道:「是東城的祁大爺罷。」
  五兩黃金豈是容易拿的,一般人不知,可曾大夫卻是心裡有數。那位祁大爺可不是尋常富貴人家,自五年前,雄霸江南的金錢幫教寒江公子挑平了之後,金錢幫主林浩雄不知所蹤,江南地界便又冒出了四、五個幫派,各占了江南一塊地盤,彼此間爭來鬥去,鬧得江南地界紛亂不已。那位祁大爺便是其中一個幫派——肅劍幫的幫主,名叫祁長風,聽說前些日子在與平南幫的火拚中受了傷,引得舊疾復發,把江南大大小小的名醫都請遍了,也沒治好,想來也是沒辦法了,才來請曾大夫。治得好,自有重謝;治不好,看近日來那些被請去的名醫一個個臉白麵青的出了祁府就知道結果了。
  「曾大夫好眼力,在下祁府管事祁勝,請罷!」這情形明顯也由不得曾大夫不去,藥童英兒是個機靈鬼兒,他見勢不對,馬上把曾大夫的藥箱拿過來,推著曾大夫一邊往外走一邊道:「師傅,您走好。英兒留下來看門。」往日裡曾大夫出診,他吵著鬧著要跟著一塊兒去,今天倒是識了好歹,曉得那祁府不是輕易去得,便主動著留下來。
  「鬼小子!」曾大夫沒好氣的在英兒頭上一敲,接過藥箱隨那祁勝上了馬車。
  「師傅,您保重啊!」藥童英兒站在醫館門前使勁揮手,待馬車駛遠了,轉身把大門鎖上,十四、五歲的少年,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一得閒便蹦蹦跳跳地找鄰家的妹妹玩去。
  收徒不慎!若是曾大夫眼見此景,必是要仰天長歎。
  馬車裡相當寬敞,曾大夫放下藥箱,伸長了雙腿,也不顧身邊還有個祁勝,打個哈欠,昧起了眼,有些昏昏欲睡。馬車在路上大約行了一個時辰,到了祁府。
  祁府很大,其實這裡本就是昔日金錢幫的一個堂口,被寒江公子頭一個挑平的地方,當初由於措手不及,金錢幫眾潰逃的時候沒來得及將堂口裡的財物帶走,肅劍幫占了金錢幫的堂口後,堂口裡的財物自也都叫肅劍幫收了去,用這筆錢將此地改建成祁府,表面看來只是規矩生意人,其實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進了祁府,一路直走到後院,曾大夫見著了躺在病床上已是奄奄一息的祁長風,儘管面上已透死象,卻仍能看出祁長風本該是一身材魁梧之人。有下人搬來一張凳子,曾大夫坐下來,望、聞、問、切,有如普通大夫,將當有的功夫一一做足,又拿過以往大夫所開的藥方看了仔細,方才搖搖頭,淡聲道:「祁大爺心脈虛弱,臟腑有移位之象,氣血凝滯,更有多年積患引亂,雖說每日以百年人參吊命,可惜治療時機已失,死象己現,便是神仙來了也難救了。」
  邊上一個表著鮮豔、滿頭珠釵的美豔婦人聞言面色一變,嬌叱道:「休得胡言.哪裡來的野大夫,敢在這裡亂說……」
  躺在床上的祁長風仍有神智,這時手指微微一動,立于床後的祁勝瞧見,便喚了一句「二夫人」,那婦人怔了怔,閉口不言。
  祁長風低低地開口道:「曾先生尚未盡力,怎言難救?」曾大夫眼光一閃,隨即垂下眼簾,仍是淡聲道:「學醫不精,已是汗顏,又豈敢不盡力,實是無能為力。祁大爺還是另請高明,不定還有些法子。」祁長風忽地笑起來,他本就氣息微弱,這一笑,便引得身體疼痛,一口氣沒接上來,幾乎要昏厥過去,祁勝猛拍出一掌,內力透過胸口為祁長風接上了這口氣。
  好一會兒,祁長風終是緩了過來,低聲道:「若是連赤聖手都說神仙難救,便是找來天下醫者,又能如何,祁某也只能認了這命,怨只怨祁某與赤聖手同住安陽城內,竟未能早知,若是早幾日請得赤聖手來,也不用枉送性命。」
  曾大夫細細的眼眯了起來,嘴唇動了動待要說什麼,卻終是沒說出來,只得一歎道:「祁大爺耳目真是靈通,昔日薄名,不堪一提,如今我不過一尋常大夫,還望祁大爺莫太為難。祁大爺這傷雖說神仙難救,卻也非不可救,只是需朱果一枚,若能在三日內服下,輔以獨門針灸術,便能還命。不過這朱果,卻是難尋了。」「曾先生所說,可是血門朱果?」祁勝面上忽現喜色,忙問道。
  「正是。」曾大夫看祁勝臉色,便又道,「祁大爺若有朱果便是再好不過,請容我回醫館做些準備,明日午後。再來為祁大爺醫治。」「曾先生需要什麼,只管吩咐我們便是,我家大爺傷勢如此之重,若是這一天之內又有反復可如何是好,還請先生今日留下以便照看我家大爺。」祁勝恭恭敬敬道,再看祁長風.已是微合上雙眼,似是無力再說些什麼,曾大夫也是莫可奈何,祁勝不放,他一個不諳武功的大夫便是想走也走不出去,只得道:「如此也罷,且先給我一間靜房,容我靜心想想。」
  「曾先生請隨我來。」
  祁勝將曾大夫引出了祁長風的房間,領著他入了鄰院的一間廂房裡,便要走,卻教曾大夫喊住,道:「祁管事,不知祁大爺是如何得知赤聖手之身份?」祁勝笑了笑,道「青簫郎,赤聖手,義結金蘭仗劍天下,當年兩位仗劍走江湖,懲惡扶善,誰人不知,我家大夫人于十年前曾蒙兩位相救,祁勝有幸也隨侍在旁,自此便不敢忘卻恩人面容,前日偶過茶肆,見先生正在挑選新茶,心中欣喜,只是先生隱匿江湖多年,祁勝也不敢冒然上前,又想我家大爺傷重,群醫無策,若請得先生,不僅能救我家大爺,還能借機報得先生大恩。」說到這裡,祁勝施一大禮,「祁勝對先生的大恩永世不忘,還請先生受祁勝一禮。」
  十年前?十年前做過的事太多,曾大夫已完全記不起自己是否曾救過什麼人。青簫郎,赤聖手,昔日意氣風發的少年,憑仗一身絕學,于談笑間指點江湖,往來如風快意恩仇,那般的肆意瀟灑,早已是風過無痕。
  「祁管事,往日之事已過,如今我只是曾大夫。」曾大夫側過了身子,避開了祁勝的一禮。
  祁勝會意,道:「曾先生……曾大夫請放心,只要我家大爺痊癒,赤聖手的身份自不容人外泄,曾大夫當可安居於安陽城內。」
  變相的威脅,這位祁管事可真不容小覷,他之前所說的原因也下知有幾分可信。曾大夫雖覺得不自在,卻也別無他法,心裡琢磨著一旦出了祁府,還是儘早離開安陽城的為好,江湖地,是非多,早晚會麻煩纏身。曾大夫心裡定好了主意,便下了心地苦思祁長風的病情,直至夜深才上床入睡。
  次日,大約是早得了吩咐,並無人來吵曾大夫起床,待日頭高起,曾大夫自行起身,開了門,才有下人手腳麻利的送來了梳洗用水,站在門外聽候差遣。他要來筆墨,寫了張單子交給那人,一、兩個時辰後,便把所需的東西一一送了來,關上門,曾大夫自在房裡搗鼓。也沒人來擾他,過了午時,祁勝便來了。
  「曾大夫,我家大爺便全都拜託先生妙手回春了。」又是一禮,這人真是禮數周全,只是曾大夫已知此人頗有心思,不若表面這般客氣。也不願受這一禮,便側過半邊身子,拿了藥箱,跟著祁勝又來到祁長風的病榻前。這時守在房內的已不是昨日那花枝招展的婦人,而是另一位素裳婦人,雖不若昨日那婦人美豔,卻自有一股端莊氣。一見曾大夫進來,便提衣而起,盈盈下拜。
  「妾身祁柳氏,曾蒙先生仗義相救,當年先生與另一位恩人去得急,致使妾身未及言謝,多年來縈掛心頭,不能有一日忘懷。如今大恩未報,卻又要勞煩先生為我夫君費心,妾身心愧,還請先生受妾身一拜。」「不敢,夫人言重,莫提什麼先生,我乃大夫,既收下診金,醫診療病自是份內。」曾大夫一聽這婦人所言,便知她就是昨日祁勝日中的大夫人,也不好細看,只是略掃過一眼,仍是沒有印象,更想不起自己十年前在何地救過這婦人。
  「那便有勞大夫了。」這婦人也識趣,當下便改了口,避過身子,讓曾大夫走至病榻前。
  一夜不見,祁長風面上的死象又重了幾分,閉著眼處於昏睡中,曾大夫搭了脈,轉過臉對祁勝道:「祁管事可否讓祁大爺清醒些許時刻?」「可以。」
  祁勝如昨日那般擊出一掌,內力微震,片刻後祁長風悠悠醒來,見著曾大夫,面上竟有了一抹笑意,斷斷續續道:「想來……祁某一條命當是能保住了。」
看他面上透著死氣,上氣難接下氣的樣子,卻是說得篤定自信,曾大夫眯了眯眼,扔出一句:「保不保得住還是不定的事,祁大爺還是多留神的好,有什麼話現下不妨先說了…」話出了口,便覺不對,當下閉上嘴,過了些時候又道,「祁大爺體內積患過重,氣血凝滯難行,導致生氣阻絕,唯有血門朱果的熱性,方能衝破凝滯難行的氣血,帶動生氣流轉全身,只是祁大爺此時身體過於虛弱,怕是禁不住血門朱果的熱性衝擊氣血所帶來的疼痛。所謂藥醫不死病,祁大爺若是撐不過去,便真是神仙也沒有法子了,只怕是當場斃命。」
曾大夫這話說得嚴重,引得祁勝與那祁柳氏面色—變,便要說些什麼,那祁長風卻笑意更濃,道:「祁某這輩子,不知闖過多少刀光劍影,便是閻王殿的大門外,也走過兩三回,又豈會敗于小小疼痛,先生儘管放手而為便是。」
祁長風的聲音極低,雖說中氣不足,但這話卻仍透著濃濃男兒豪氣,倒讓曾大夫頭一回對這人有了敬意,到底是一幫之主,若不是病臥于床,定是鐵崢崢一條漢子。
當下也不多言,取出銀針來,插入早已準備好的朱果上,待銀針上沾了藥性,便照準祁長風身上的幾處穴位紮了下去,隨後讓祁長風服下朱果,靜待半灶香的時間,又叫祁勝以內力助發藥性。而他則適時插入一根銀針,引導氣血行進。
  祁長風先還無所感覺,待到祁勝內力入體,便有股熱氣從腹中升起向著四肢百骸緩緩擴散,熱氣所過之處,有如針刺般疼痛難忍,起先祁長風還忍得住這些許疼痛,覺著曾大夫所言,有些言過其實了,與這多日來的傷痛相比,這點疼痛算不得什麼,哪曉得隨著祁勝的內力推動,體內的熱量竟越發的熱了起來,擴散速度也快了許多,而那疼痛也從針刺轉為刀割,同時被熱氣灼得如火燒—般,痛得他幾欲翻滾,卻又無力動彈,張口欲嚎,才發覺喉嚨處也有如火燒,竟連絲呻吟也發不出來。
  「爺……爺……您可要撐住啊……」祁柳氏站于床後,這時見著祁長風滿面痛色,竟是一副隨時會翻白眼的樣子,嚇壞了,連呼了幾聲,祁長風正是痛得將近昏厥的時候,哪裡聽得見。
  曾大夫不理她驚慌的樣子,估摸著藥性已遍佈全身,便用銀針又紮了祁長風兩處穴位,竟是減緩了祁長風的痛楚,有了些神智,睜開眼在祁柳氏身上一掃,又望向曾大夫,他仍是無力,兩眼卻有了點點先前沒有的神采,隱隱地還是那抹笑意。
  「夫人,請讓下人各一大桶熱水來。」
  那祁柳氏立刻叫來下人,照曾大夫的話吩咐了下去,不多時便有一大桶熱水送進了屋來。曾大夫從藥箱裡拿出一包上午他在房內磨好的藥粉,灑了進去,靜待片刻,試了試水溫,又等了些許時候,才叫祁勝將祁長風的衣物脫去,扶入桶內。
  「祁大爺,你體內生機己續,當無性命之憂,只是沉痂過重,非藥可醫,這藥浴能保你生機不絕,三日之內不可離開藥桶,需內力深厚者,輪流不斷為體輸入內力療傷,待臟腑歸位之後,方可離開藥桶,自行運功。」
  曾大夫一邊說,一邊取過筆墨寫下一張藥方,「此藥方可在三日後服用,連服半月,半月之後,我再來為祁大爺診脈。」「大夫這就要走了麼?」祁柳氏見曾大夫竟開始收拾藥箱,不禁一怔。
  「余事己非我所能,留也無用,祁大爺命雖得保,但若要恢復往日威風,還看夫人是否能找到內力足夠深厚之人,此傷欲治宜早不宜晚,夫人還是早做准各為好。告辭!」這一番倒是無人再攔阻曾大夫,走出門外,便自有人來為他引路,出了府上了來時的馬車,車轅咕嚕聲中向著回春醫館的方向緩緩駛去。
  祁長風房中,卻在曾大夫走後,從屋外又進來一人,青衫玉帶,挺身而立,有如一方溫玉,儒雅之氣透面而出,渾然一位濁世佳公子。
  祁勝喜道:「晉二爺,您來得可好,我家大爺的傷需您相助……」這晉二爺微微一笑,道:「莫解釋了,肅劍幫與連雲山莊訂有盟約,我自當盡力相助,赤聖手所說之話我皆聽到,祁幫主的傷不能拖,我與祁管事輪流輸入內力為祁幫主療傷,這便開始罷。」
  「如此多謝晉二爺了。」
  曾大夫回到醫館,一見鐵將軍鎖門,不由好氣又好笑,他在祁府一夜不曾有得好睡,為那祁長風施針時又耗了不少精神,這時也無精力去尋人,就著門檻一坐.心思便有些恍忽。
  赤聖手,想不到竟還有人記得,其實他與青簫郎于江期來說也不過是曇花一現,經歷了短短兩、三年的絢斕便輕易凋謝,年少輕狂時候,總以為天有多高便能飛多高,當年的肆意瀟灑,如今想來,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江湖,已不是他這種人能待的地方。
  眼前白影一晃,不待眼睛反應過來看人,曾大夫倒先反射性的閉上了眼,隨後心裡暗自唉歎一聲「又來了」,拍拍額頭定定神,才睜開了眼,面上帶起一絲微笑,道:「寒江公子,您又帶酒來了,真是抱歉得很,我讓英兒這小傢伙給鎖在屋外了,今兒個不能陪你喝酒閒扯……」
  話音未落,眼前這白衣人隨手在鎖門的鐵將軍上一扯,那鐵鎖就跟紙糊的一般被扯落了。曾大夫眼見此景,幾乎要呻吟起來,心裡那個悔啊,不就是五年前蘇寒江在他這兒養傷的時候,他瞧不慣這人的冰冷,拿了本《白蛇傳》逗逗這個不識人間情愛的人,結果……結果……這人搞不定他那蠢笨如牛的情人,每每叫那人氣得發作不出來,便跑來他這裡喝酒。
  鬼才真當這人是來喝酒的,雖然嘴上不說,也看得出是來找他出主意的。他們很熟嗎?憑什麼他要給別人支招,他是大夫,不是紅娘。堂堂一個寒江公子,隻身單劍就將江南第一大幫給挑平了,又長得跟天人似的,居然連個粗漢也搞不定,說出來誰會信。不過更叫人難以相信的是寒江公子竟會看上一個粗漢,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實在是奇妙難測。
  「進來!」他人之地,蘇寒江如入無人之境,曾大夫一陣苦笑,也知這人素來由著性子做事,拿他沒辦法,跟了進去,取來酒杯,坐下對飲。
  寒江公子帶來的酒,是一等一的竹葉青,倒在酒杯裡,色碧味醇,清香撲鼻,喝入喉中便有一股烈性隱隱入了心,初時不覺,豪飲無度,待到七、八杯下肚,那後勁便上來了。
  「他想怎麼樣……你說,他究竟想怎麼著……」
  想也是心中鬱悶已久,醉了的人,再不是平時的冷淡模樣,拍著桌子,咬牙切齒,面上映著一抹駝紅,更顯膚白肌嫩,風華無盡。
  曾大夫也醉了,他向來量淺,以往蘇寒江來找他喝酒,他總要事先服下解酒藥,今兒也不知怎的,心裡被勾起了幾分愁煩,卻想起一醉解千愁的話來,酒喝得猛了,他醉得比蘇寒江更厲害,竟是大著膽子伸出手來拍著蘇寒江的肩,打著酒嗝道:「你………你就……就認了罷……這情,情愛之事.本就是……就是有情的比、比那無情的吃虧,情深的比那…情淺的受罪……你既真心喜歡丁、丁壯,便去尋些他心念想著的東西來,也指……指不定……」「胡說!」蘇寒江惱了,手一揮推開曾大夫,可憐曾大夫站不住腳,竟一頭撞在藥櫃上,額上起了一個大包,一時爬不起來。
  「誰喜歡……你說誰喜歡……」大抵是被說著痛處了,五年相處,蘇寒江便是再不識情愛.也隱隱明瞭當初自己為什麼定了心的要把那橫豎都看不上眼的人留在園子裡,只是要他嘴上承認,那是打死他也做不到的。曾大夫明白他心思,往常也不把話說得這般直白,偏就今天喝醉了,說話不經思量,惹惱了蘇寒江。見曾大夫倒在地上起不來,蘇寒江也不管,抓著酒罈子轉身便出了醫館,卻不是向著鳳棲園的方向,而是往北去了。
  曾大夫隱隱想起蘇寒江心上那人便是打北邊來的,不禁嗤笑一聲,晃了晃頭,他扶著藥櫃試圖坐起來,奈何身體乏力,也不知是撞著了,還是酒勁沖的厲害,他竟覺得暈暈乎乎,便是想到幾步遠的櫃子裡拿出解酒藥來,也是做不到,在地上掙扎了會兒,不知不覺中已沉沉睡去。

  第二章

  再醒來的時候,竟是深夜。躺在床上睜開眼來一片黑暗,曾大夫只覺著口幹,偏生手腳無力,等了一、二個時辰,才漸覺有了力氣,忍著頭疼撐起身子,便要去摸桌上的油燈,不想剛下床來,腳下不知被什麼東西一絆,又跌了一跤,跌得他頭昏眼花,還沒爬起來,就見燈亮了,英兒站在桌邊沖他齜牙唰嘴,抱怨道:「師傅,你踩到我了。」曾大夫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斥道:「你這死小子,有床不睡打地鋪做什麼?還不快來扶我。」早知英兒睡在床下,他也不需忍這多時的口幹。
  「師傅是老骨頭了,跌了跤自己不能爬起來。」英兒嘀喃咕咕,跑過來把曾大夫扶起,在桌邊坐下,又倒了水來。
  曾大夫一口氣喝光,才覺著好過了些,道:「英兒.你回房睡去罷。」
  「不要,師傅一喝醉就頭疼,我給您按摩。」這會兒英兒又成了貼心徒弟,乖巧得跟貓兒似的。
  曾大夫難得享受徒弟的體貼,按摩了些許時候,便覺得頭上疼得不那麼難受了,禁不住笑道:「不錯不錯,穴位、力道都拿捏得很准。」「那不是師傅您教得好嘛。」英兒適時的送上馬屁一份。
  曾大夫回身拉下英兒的手,在他腦門上不輕不重地一敲。道:「死小子,什麼時候學會討師傅歡心了,有事就說罷,甭來這一套。」英兒立時高聲喊冤:「師傅,您怎麼能這麼輕蔑徒弟的孝心。」「你的孝心,打從把你帶回醫館就沒瞧見過。」曾大夫一點面子也不給徒弟,撐著下巴琢磨道,「瞧你這些日子總往新搬來的林大嬸家跑.莫不是看上林家的小姑娘了?」「師傅……」英兒頓鬧上一張大紅臉,急得跳腳,「師傅不要亂說啊,才不是、才不是……」
  曾大夫在他羞紅的臉上刮刮,取笑道:「這就不好意思了。」「不是……」英兒急得頭上快要冒煙了,嘴裡亂七八糟道,「師、師傅,我知道敏兒姐出嫁你心裡難過,還喝酒澆愁,可是、可是你也不能拿徒弟來取笑發洩……「孫姑娘出嫁了?」曾大夫仰起頭,跟前浮現那總愛紮著紅綢巾帕少女模樣。
  「咦?師傅你不是知道了才喝酒的嗎?」英兒道.「就是昨兒出嫁的,師傅您上了馬車才沒多久,敏兒姐的花轎就打咱門前經過……」曾大夫怔了半晌,才吐出一句嫁了也好。搞得英兒一頭霧水地瞪著他,怎的師傅臉上沒見著半點難過的樣子,難道師傅並不喜歡敏兒姐?可、可是他明明瞧見每回敏兒姐來看病,師傅總會偷偷地拿眼瞰著敏兒姐。
  「好了,大半夜的.別說這些了,你去睡罷。」曾大夫揮揮手,有些意興闌珊。
  「師傅,您是不是傷心過頭了啊?難受的話可千萬別欲著,很傷身體的。您的身子本就不太好,要是病了誰來照顧英兒。」英兒小心翼翼地說道。
  曾大夫瞧他人小鬼大的樣子,越說越不像話,禁不住哭笑不得,在他頭上又敲一下,罵道:「你一個小孩子哪裡學來這亂七八糟的念頭,還不快去睡覺。」英兒揉著額頭,覺著有些委屈,嘴裡咕咕嚷嚷也不知說些什麼,不情不願地走了。
  曾大夫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嘴上雖是罵著,可心裡著實窩心得很。得徒如此,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事。
  次日,英兒起得早,看天氣好就把藥材都搬了出來,正曬得起勁的時候,曾大夫從房裡出來了,瞧見英兒勤快的模樣,禁不住微微一笑,卻突然想起祁府的事來,面上便沉鬱下來,將英兒喚了過來,道:「英兒,把藥材都收了罷。」「咦?為什麼?現在不趕緊曬了,等天氣一熱,梅雨來了,好些藥材可就要生蟲變黴……」曾大夫有些不舍地抓起一把藥材,在手裡摩搓了許久,輕歎一聲:「收罷,我們很快就要搬家了,這些藥材也不好帶著上路……回頭你去保和醫館、同仁醫館問問,看他們收不收這些藥材,把價放低也沒關係,早些脫了手便好。」「啊?」英兒驚叫一聲:「師傅,怎麼突然要搬家,咱這醫館開得好好的……」
  曾大夫面上浮起一抹苦笑,拍拍英兒的頭道:「師傅年輕的時候不懂事,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惹了不能惹的人,這回教那祁府的人認出了身份,怕是會招來麻煩。你若是不捨得林家姑娘,我便和林大嬸說去,她們孤女寡母也不容易,索性將你招贅,我把醫書都留給你,只要你別怕吃苦跟其它醫館的師傅多學些經驗,再好好鑽上兩年,便能開館行醫,到時你一家也能過上日子。」
  英兒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悶聲道:「師傅去哪裡我便去哪裡,我要跟師傅走。」曾大夫聽他這般說,心中大是快慰,覺著這孩子他沒白養,可又見英兒面上分明還透著不舍.也不忍讓這孩子就此錯過一段緣分,便又道;「你今年有十五歲了,也到了幾事自己拿主意的時候,師傅便是要走也不是一日兩日能走得成的,總得把醫館先脫了手才行,這段時間你想想清楚,再定奪吧。」
  「是,師傅。」
  應了一聲,英兒無精打采的把藥材都收了回去,這一弄直到中午,曾大夫隨便做了點飯菜,與英兒吃了,連醫館的門也不開了,只是細細清點起醫館裡的東西與藥材,能賣的都賣了,不能賣的便扔,只是那一屋子的醫書讓曾大夫捨不得,這可是曾家三代積累下來的,從祖父到父親,再到他,不知花了多少心血。猶豫再三,終是挑出一些珍本、孤本,還有祖父和父親多年行醫的經驗手抄.足足裝了一大箱。
  隔天,英兒就跑到保和醫館去問價,保和醫館的許大夫聽得曾大夫竟是要把回春醫館給關了,摸著鬍子驚愕了老半天,當天過了午就跑來找曾大夫,語重心長道:「賢侄啊,你曾家在這安陽城裡三代為醫,累積不易,才有了這回春醫館。賢全可是有什麼困難,儘管與老夫言來,老夫與令尊乃杏林至交,當幫之處必竭盡全力。」曾大夫躬身一禮,謝道:「許伯父有心小侄愧領。只是書上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小全有弟子英兒,聰明伶俐,學有小成,唯獨經驗不足小侄此番收了醫館,便是要帶著英兒到處走走,教他開了眼界長了見識,也好將我曾家醫術發揚光大。」
  許大夫又摸了老半天鬍子,皺眉道:「英兒這孩子卻是伶俐,只是終非曾家人,賢侄也老大不小,古人雲;三十而立,賢侄也到而立之年,首要當先顧及曾家香火,發揚曾家醫術,又何需外人。」
  這卻是典型的門戶之見,其實莫說是在這杏林,天下但幾稱得上手藝絕活的,哪個不是如此,封閉自守,傳內不傳外,到現今也不知有多少好本事都成絕響,曾大夫心中雖不以為然,面對長輩卻總不好表現出來。
  諾諾了幾聲,又道:「許伯父教訓得是,小侄看家的本領自是不能外傳的,只是英兒隨我多年,無親無故.若無一點本事,將來也不能自立,小侄這回帶他出門,也算對他盡了心,至多一年便回來,到時還要托許伯父說門親事,以繼我曾家香火。」
  這話自然是敷衍的居多,曾大夫心中暗付他這一走回不回來仍是不常的事,只是許大夫到底心思沒他這般活絡,昕了曾大夫這番話竟是一臉的老懷大慰,點點頭道:「賢侄懂得這般想,也是長進了,令尊令堂九泉之下也當瞑目。」他這話中意思,便是指曾大夫當年不懂事,跟著江湖人跑得無影無蹤。把父母生生氣出病來,沒幾年便過世了。曾大夫一直心中愧疚。這時教人當面說了出來,心中自是不好受,只恨當年自己年少輕狂,對這位關愛他的長輩卻說不出話來。
  許大夫看曾大夫不說話,便當他把教訓聽了進去,忍不住又嘮叨了好些時候,聽得曾大夫快要打瞌睡,他才摸著鬍子慢慢道:「這樣,保和醫館前日剛從湘西購進了一批藥材,錢款一時難以周轉,賢侄手中的藥材老夫至多隻能拿下小半,便按市價的七成算,這房子老夫也能幫著照管一年,閑著怪可惜,莫如租出去,還可給賢全賺些小錢,賢侄你看這樣可好?」
  「好,好……」曾大夫只要他不再說下去,不管什麼都應好。其實回春醫館的藥材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上品藥材,市價的七成這個價確是低了些,可曾大夫只想快些脫手,總好過扔掉,別說是市價的七成,便是五成他也應下來。
  許大夫見他應得爽快,心中又有些悔意,只覺著這價似乎還能再低些,但是話已出口,他與曾大夫又有伯侄之誼,也不好再說了,便要來筆墨開出一張藥單,算出錢款,囑咐曾大夫在兩日內備好,兩日後他便來付款取貨。
  曾大夫還得幹恩萬謝地把這位老人家送走,送到門外,看許大夫走得沒影,才轉身進門,還不曾把腳踏進門檻,英兒便氣呼呼地回來了。
  「師傅,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曾大夫見他臉上氣得紅紅的,煞是可愛,忍不住在他面頰上捏了一把,笑道;「可是被那同仁醫館李大夫的鐵公雞嘴給啄到了?」
  英兒跑進屋裡倒了杯茶,咕嚕嚕一口氣灌了下去,才氣鼓鼓道:「您還說,您明知道那同仁醫館的李大夫是咱安陽城裡出了名的鐵公雞,您還讓我一個人去跟他講價。可惡,師傅,您知道他開價多少?」
  英兒一邊說一邊伸出三根手指。
  「市價的三成,我呸,他當咱回春醫館是賣垃圾啊,哼,當時我就跟鐵公雞吵了一架,嘿嘿,那只鐵公雞是個大結巴,他哪吵得過我啊,我一邊吵一邊跟他講價,我先說九成,他就說四成,不成咱接著吵,吵得我嘴都幹了……師傅,我還要茶……」
  等曾大夫又倒了一杯茶來,英兒喝了大半,才得意洋洋接說下來。
  「後來我們為六成還是七成爭了大半天,總算讓我給吵贏了,師傅,是七成,那只鐵公雞按市價的七成把咱的藥材收過去,不過咱醫館的藥具、藥櫃卻得白送給他,嘿嘿嘿……師傅,我都盤算好了,藥櫃太大,反正也帶不走,他要便給他好了,咱醫館裡的藥具大都不值錢,只有銅舂、鍋秤值些錢,索性帶走得了,叫那鐵公雞乾瞪眼去。」曾大夫一雙細眼瞪大了,望著英兒吃驚道:「七成,你竟能跟鐵公雞把價講到七成!」英兒立刻垮下臉,道:「師傅,您是覺得我把價講少了,還是覺著我沒本事把那只鐵公雞的毛拔一根下來?」
  曾大夫乾笑幾聲,忙道:「當然是英兒太能幹才讓我吃驚了,將來英兒一定是比我還要好的大夫。」
  一句話教少年的臉由陰轉晴,當下笑了開去。
  接下來便是將所有的藥材都備好,只是誰也沒想著便在這要關門的當頭醫館反倒忙碌起來。
  「徐大伯,您這腰年輕時閃過,沒治好,落下了病根,上回我不是囑咐您莫要再做那勞力的事兒,怎的不聽,這回可發作得狠啊……」老人家一臉的皺紋,苦哈哈地道:「唉,我家娃兒不在身邊,光留了幾個小的讓老頭子我養著,沒法子啊,不幹活哪有飯吃。曾大夫你人好,少收老頭子幾個診金便是好的了。」徐大伯,您這樣子下去病可難好,這藥方您拿好,讓英兒給您抓藥,您的大孫子也該有十歲了吧,回頭把他帶來,我教他一些推拿的手法,以後讓他常給您揉揉,也能讓您好受些。」
  「好,好……會大夫你人也不錯,這一走便真是可惜啊。」老人家扶著腰顫顛顛地抓藥去。
  曾大夫揉了揉額頭,覺著有些累了,取過已有些微涼的明前茶喝了一口,正打算休息些時候,便又有人來求診。無聲地歎了一聲,曾大夫只得又打起精神來。
  這幾日,醫館裡突然忙了起來,原來是附近的街坊鄰里都聽說曾大夫便要走了,便都趕著來瞧病,其實大都是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平時忍忍也就過去了,待到忍不住了才來找大夫,雖說曾大夫早上不瞧病、看人收診金的脾性是怪了點,但比較起來這城北的三家醫館就屬這位曾大夫診金最為便宜,醫術最上乘,尤其是那些身上有病根的,此時來求醫,若能除了病根便是最好。便是除不了病根,曾大夫的幾帖藥也能保他們一時的康健。
  叫人哭笑不得的是,那些原本準備低價盤出的藥材,在這幾日裡用得極快,又教許大夫先拿走了一部分,待到那只鐵公雞來時,藥材已所剩無幾,把那只鐵公雞氣得連毛都豎了起來,扭頭便要走,出了門想想又不甘心,回轉身來又跟曾大夫砍價,曾大夫本就累極,哪有精力在這上面再跟這只鐵公雞計較,英兒也忙得有氣無力,終是沒爭過鐵公雞。剩下的藥材便以市價的五成價格給了鐵公雞,鐵公雞猶覺自己吃了大虧,陰著臉當場就將所有藥材打包帶走,隔天又來,跟曾大夫議定把藥櫃、藥具也以極低的價格拿下,又過一天便叫人來都抬走了。
  短短八、九天的功夫,回春醫館裡一下子空蕩蕩,夜深人靜的時候,曾大夫提著油燈在大堂裡轉了一圈。手掌撫過落漆的牆柱,那粗糙的觸感夾帶著兒時的記憶,猛衝上心頭,便是一陣不舍心酸的感覺。咬住了牙,喉嚨裡卻逸出幾聲壓抑不住的低笑,仿若自嘲,他做錯了什麼……只是愛了一個不當愛的人……昔日名揚天下的赤聖手,竟像見不得光的老鼠,要到處躲藏,十年前他還有一個家能躲,而今連家也沒了,他又要躲去哪裡?
  身體順著牆柱緩緩滑坐在地上,油燈挨著牆放著,他用雙手蒙住了臉,再不能維持白日裡的輕言淺笑,他不願叫旁人瞧出他的無助與懦弱,更不願叫英兒輕視了他這師傅,當年的他父母新喪,身染髒病,是那般痛不欲生,幾欲尋死,若不是撿著了英兒,若天是當初這不知事的娃兒純真的笑臉撫慰了他,又怎能去了那厭世之心撐過這些年……
  這般想著,他的神思便漸漸飄忽起來,朦朦朧朧也不知是睡了會兒還是想出神了。待他感到身體傳來陣陣麻痛,才將臉從手中抬起,眼前明晃晃,竟是天亮了。明亮的光線從門縫窗隙中穿射而過,便似要將人心也照亮般。他發著怔,面上的表情卻漸漸緩和,竟有了一絲雲淡風輕嘲笑意,罷罷罷,無可留戀,亦無從傷心,一切皆已去,大不了,從今後,他與英兒,踏千山,尋萬水,再找一處安寧地,掛一杆醫幡,總不至於餓死便是。
  想通了,曾大夫只覺著自己這是自尋煩惱來,便要起身,才發覺身體沉重如鉛,竟是起不來身,撫額輕歎一聲,怎就忘了,這纏身多年的毛病,人都說曾大夫怪脾性,愛賴床,醫有方,性涼薄,他們又怎知非是他愛賴床,而是不到日上三竿,他的身體便不是自己的,根本就不聽使喚。能醫,百病又如何,他終是治不了自己一身心結。
  無奈,只能等。終於等來了還在揉眼睛的英兒。
  「啊……師傅,您怎麼坐在這裡?」
  「沒什麼,夜裡起來瞧瞧,一不小心就睡著了。」曾大夫伸出手,讓英兒扶他起來。
  英兒懷疑地瞅瞅曾大夫,少年人力氣沒長足,雖說曾大夫只是中等身形,卻也叫他下足了勁才扶回了房裡,把被子蓋在曾大夫身上,他終忍不住問道:「師傅,您可是捨不得這裡?其實我也捨不得呢,昨個兒跟林妹妹說了好些話,總覺著說不完。」曾大夫微微笑了,過了一會兒才道:「到現在哪有捨得不捨得,總是要走的。英兒,你若是實在不舍,便留下罷。」
  「不要。」少年倔起了臉,不言語了。
  待曾大夫能起身了,他取出了大約一半的積蓄,帶著英兒上了市集,買下一輛半新不舊的馬車及一些必需品,英兒沒駕過馬車,覺著新奇,纏著曾大夫要學,曾大夫便教,英兒著實聰明,不過半日的功夫.坐在馬車前端,一手拉韁繩,一手揚馬鞭,竟也似模似樣。曾大夫到屋裡抱了兩床新被褥,又取了草席,放入馬車下的夾層裡,又在馬車頂上蒙了遮雨的油布,車內放置了些必需品如鹽巴、火石、鍋盆之類的,便算準備妥當了,就是錯了宿頭這馬車也足以過夜。
  次日,不待過午,曾大夫就帶著英兒離了安陽城,他怕教祁府的人知道,特地繞道從西城門出了城,沿著官道一路快行,誰知尚未走出五裡地,馬車剛拐入一處樹林,就見兩幫人拿刀拿劍,正打得熱鬧,地上已躺了十幾具屍體,還有不少人在地上哀嚎,滿身是血,顯是受傷不輕。
  「師、師傅……」英兒沒見過這般血腥的場面,嚇得大叫了一聲,便要下車,原來是醫者本性,見著受了傷的人便下意識地要去查看。
  曾大夫一把扯住英兒,低聲道:「閒事少管。」他一看這兩幫人的衣飾,便知是肅劍幫與那平南幫又起爭鬥。江湖紛爭,躲尚且不及,哪有湊上前的份,當下一甩韁繩。掉轉馬車,繞過這片林子,從一條小路離了去。
  只是這一繞,便過了預計的時間,趕不上在天黑前到達壽光鎮過夜,只得在野地裡將就著,所幸這裡離安陽城尚不算遠,也無猛獸出沒,過夜還算安全。
  停車的地方有河水淌過,曾大夫下了車,點了驅逐蚊蟲的草藥,又撿了些乾草木柴,生了火,從車裡取下鍋盆及食物,取了水來,本來只以備不時之需的東西,想不到才頭一天便用上了。英兒尚是頭一回過這種風餐露宿的日子,新鮮無比,圍著曾大夫問東問西,曾大夫看他活蹦亂跳的模樣,便有些想起自己在英兒這般歲數時,雖不若英兒活蹦,卻比英兒更志生向外,不由心生感慨。光陰如箭,人心已變。
  吃過東西後,英兒仍是興奮,繞著馬車跑東跑西,曾大夫仍是由著他,自顧地收拾好.又加了些柴火,只囑了一句「別跑遠了」,便自上了馬車,伸手在腰腿處揉捏幾下,不禁便感歎歲月不饒人,只是駕了半天的馬車,身體便有些吃不消了。雖說已過清明,到了夜裡仍是有微微涼意,曾大夫把被褥拿出來.才剛鋪好,便聽得英兒在外面大呼小叫。
  「師傅,師傅……」
  「什麼事?」曾大夫將頭伸出馬車.就見英兒慌慌張張朝這邊沖了來。
  「師傅,那邊……那邊草在動,好可怕,是不是有狼啊!」曾大夫伸手在他頭上一敲,啼笑皆非道:「你是故事聽多了,安陽城郊外哪兒來這麼多狼,上來休息,明兒早上便要走,我身子不行,可還得你來趕車。」「哦!」
  英兒苦著臉應了一聲就往車上爬,大抵仍是興奮著,睡不著,坐了一會兒,看曾大夫脫了鞋,便要去睡的樣子,他終是忍不住又溜下了車,曾大夫望著他的背影搖搖頭,小孩子就是沒定性,也不管他了。
  「啊,師傅……師傅……」不大會兒的功夫,英兒又大呼小叫的回來了,一把掀開車簾。拉住曾大夫把他往車下拖。
  「英兒!」曾大夫終是有些不悅了,他被英兒拉得坐起身來,正要斥責,卻驚見英兒手上一片腥紅,竟是血來,不禁驚道,「啊,你受傷了,真的有狼麼?」從不曾聽說郊外有狼出沒。
  「不是不是。是一個人,受了傷,流了好多血,師傅您救救他吧。」原來英兒始終不能忍住心頭好奇,跑回那草動的地方,撥開雜草一看,竟是一個人躺在那裡,一副出氣多入氣少的樣子,醫者本性再度發作,摸著黑幫那人止了血,曉得自己斤兩不夠,就趕緊跑回來找師傅求救。
  曾大夫凝起了眉,這大半夜的,荒郊野外,一個重傷的人,怎麼想都是麻煩啊。
  「師傅,您是大夫啊……」英兒可憐兮兮地望著曾大夫。
  曾大夫無奈。終不忍抹殺了英兒的一片好心腸。跟著下了車,無言地瞅著英兒歡喜的模樣,思忖著這孩子比他更適合當一名大夫,天生的菩薩心腸。

  第三章

  兩個人把那受傷的人抬到火堆旁,曾大夫見那人臉上身上全是血污,瞧不清面目,便叫英兒去提了水來,架在火上燒熱了,又用布巾沾了水,先將那人身上的衣物解了開來,細細擦去血污,才發現這人竟是胸前教人劃了一劍,劍口雖不深,卻流血極多。英兒也會些止血的法子,先前已替這人止了血,只是他沒想到這劍口頗長,仍是有不曾止住的地方。
  曾大夫把傷處自詡清理了,便去車上拿金創傷來。英兒早在車下接過,小心地給那人敷上,然後找來乾淨的布條將那人的傷處包裹起來。
  「師傅,這人沒事了麼?」諸事完畢,英兒有點憂心地問道。
  曾大夫道:「只是流多了血罷了,死不了。你這心也操完了,上車罷。」
  「師傅,他臉上也髒了,我給他抹乾淨了就來。」英兒仍是不想上車,想著藉口要蹭在那人邊上,好奇地打量著,一邊用手擰了布,給那人擦拭,一邊滿腦袋胡亂猜測那人會受傷的原因,什麼仇殺、情殺之類都想遍了,那人的臉也擦乾淨了,火光中,露出一張蒼白的,卻又極端俊美的臉來,看得英兒驚呼一聲,叫道,「師傅,你看,這人長得真是好看,只比那個冷冰冰的蘇爺差一點點。」
  其實曾大夫早在英兒仍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就已經看清楚那人的臉,用手捂著嘴將即將沖出喉嚨的聲音硬生生壓了回去。
  是他……竟是他……晉雙城……靠在馬車上的身體一瞬間沒了力氣,湧上心頭的不知是什麼滋味,只覺著酸甜苦辣的滋味在片刻間都聚集于一處,眼前竟陣陣發黑,英兒說什麼他全沒聽到,恍恍惚惚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得英兒的聲音由遠及近在耳邊響起。
  「師傅……師傅……師傅……」
  眼前的黑色漸漸褪去,英兒低著一張被嚇壞的臉看著他,眼裡竟見了淚。
  「師傅,您怎麼了?別嚇英兒。好好的怎的突然就倒在地上?」倒在地上?曾大夫這才知覺先前他竟是昏了,想起來,身體卻是沉重,便如每日早間醒來那般,無力起身。
  「英兒別哭,我沒事,只是有些累了。」勉強擠起一抹笑,試圖安英兒的心,「你扶我起來,到車上睡一覺便沒事了。」
  英兒趕忙將他扶到車上,細心地蓋上被子,然後用手背擦去眼淚,再不敢出聲吵他。曾大夫閉了會兒眼,卻覺心頭紛亂,又哪裡睡得著,思來想去,睜開眼來,見英兒仍在身邊坐著,便道:「你去拿床被子給外面那人蓋上,添些柴火,再到車上來睡罷。」「是。」英兒先是有些驚異地望一眼曾大夫,二話不說便抱著被子下了車,不一會兒又上了車,乖乖在曾大夫身邊躺下。
  許久,聽得耳邊的呼吸聲平穩悠長,曾大夫緩緩睜開了眼,車簾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火光便一閃一閃透了進來。
  晉雙城……晉雙城……晉雙城……
  心裡默默念著那人的名字,每念一聲,心頭便是一陣猛縮,疼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無力地躺著,便是連掙扎一下都做不到,明明是錯,可這個名字,已刻入骨,埋入髓,十年光陰也未能改變分毫。只是他,再不是十年前那無所顧忌以為只要張開雙臂就能夠擁抱一切的輕狂少年。
  如今相見,又能如何,相逢陌路,于他而言仍是傷害。
  難以入睡,到三更天的時候,曾大夫漸覺身子有了力氣,他輕輕從車上爬下,天上無月,唯有仍未燃盡的一點火苗。給出了些許光亮。曾大夫添了柴火,待火頭漲起,他才望向那猶在昏迷中的人。過於蒼白的面孔使五官的線條顯得更加柔和,唇薄而形狀優美,眉頭皺著,下巴處生了些許胡渣,旦是有些狼狽樣,卻仍不失溫文俊雅。十年時光,讓這個人褪去了年少時的稚氣,伸出手無聲地靠近那雙緊閉著的眼,在即將碰觸的那一刻,慌張地縮了回來,後退了三步,他在火堆邊坐了下來。
  仍然記得,在那對略顯秀氣的眉毛下,是一雙無時無刻都神采奕奕並且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只是,若是晉雙城此刻睜開跟來,看到他之後,眼裡所露出的怕是只有厭棄與僧惡罷,這般眼神,見一次已是足夠,永生都不願再見第二回。就這樣好了,在離去前竟還能意外地見一面,已是上天的眷顧,好好地再望一眼,從明後,各奔東西,即便偶有相逢,亦是兩相陌路。
  天亮了,快得叫人心痛,深深地再望一眼,在邊上放置了幾包藥,曾大夫毫不猶豫地上了馬車,掀簾見英兒仍是睡著,也不吵他,自顧地駕著馬車向著前方而去。
  約莫行了一裡地,英兒被馬車顛酲了,揉著眼睛坐起身,迷糊道:「師傅……這麼早……啊,您、您怎麼起來了?那人呢?」
  曾大夫只是淡淡地答了一句:「沒事,我留下了藥,你把衣服好出來吧。」昨夜,已如風散去他的心境恢復了平靜。
  英兒「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出來,在成大夫身邊坐下,道:「師傅,那人傷得不輕,我們為什麼不帶他到前面鎮上?他自己能走過去嗎,路可遠呢。啊……師傅,您看天上,烏雲都遮日頭,會不會下雨啊?那個人能找到地方躲雨嗎?他的傷你能泡水……」
  「英兒,閉嘴!」
  英兒一怔,師傅的聲音好象有些生氣,他偷偷抬眼望了曾大夫一眼,嘖,師傅的臉色不好看,他說錯什麼了嗎?想不出所以然來,英兒便不敢出聲了。
  馬車繼續向前,刮在面上的風越來越猛,約莫一個時辰後,竟真的飄起了毛毛小雨。
  馬車驟然停住,英兒猝不及防,差點一頭栽下了車,他望著曾大夫怔怔道:「師傅,您……」曾大夫面色發白地苦苦一笑,眼底閃過一抹掙扎,然後伸手在英兒頭上一敲。
  「你可真是烏鴉嘴,我們回去吧。」
  英兒揉著額頭,雖說有點莫名其妙,卻禁不住笑開了顏,一把抱住曾大夫的手道:「我就知道,師傅一定不忍心,帥傅是最好的大夫,哪有看到病人不救治的……」
  馬車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返回了原處,此時的雨勢已大了許多,打在車頂發出了嘩嘩的聲響。火堆仍在,火早已熄滅,而睡在火堆旁的那人,卻已是不見,只有那被子,孤零零地被扔在一邊。
  「師傅,那人受了傷一定走不遠,我去找他。」英兒跳下車,拋下一句就闖進了雨簾裡。
  曾大夫也跳下了車,往英兒的反方向尋去。林子裡雨氣彌漫,雨水打在臉上冰涼透骨,視力難及遠,林子裡又濕滑一片,于尋人來講很是不易,曾大夫連著摔了四、五回,摔了一身的泥漿,終是瞥見一塊被樹枝刮下的碎布,沾著血漬,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順著方向再尋。在一處樹洞裡找到了晉雙城。
  「誰?」躺在樹洞裡的人聽得有聲響,掙扎著一邊坐起一邊扭過頭來。
  曾大夫身體一震,不想被晉雙城看到自己的臉,於是下意識地拔下插在袖口的銀針在他頸項處一刺,手有些抖,也不知穴道紮准了沒有,但見本就半昏半沉的人一下子就暈了過去,曾大夫才舒了一口氣,小心地接住他倒下的身體,因著晉雙城胸前有傷,他只得雙手將人橫抱而起,向著馬車跌撞著走去。
  回到馬車,被晉雙城換了乾淨的衣服,有重敷了藥粉,望著這人比先前更顯蒼白的俊顏疑陣愣,才教身上的陣陣涼意給喚回神來,連忙脫下身上滿是泥漿的濕衣,正要套上幹衣,冷不防胳膊叫人抓住。曾大夫驚得一縮手,竟沒掙開來,轉頭望去,才發覺晉雙城醒了,望著他的雙眼裡一陣迷茫。
  「沂、沂華……」
  因傷而低啞的聲音有股說不來的纏柔味道,曾大夫聽得心頭一顫,竟是驚慌起來,猛地一掙,終是把胳膊掙脫出來,卻是用力過大而扯到了晉雙城的傷處,這男人當下便發出一聲悶哼。
  「別亂動,小心傷口。」
  似是覺得語氣裡透露太多關心,曾大夫擰過頭,胡亂套上衣服,轉身掀了車簾坐上駕駛座,風夾著雨點打在臉上已是沒有半分感覺,良久,只得輕歎一聲,躲來躲去,終是沒躲過。
  「師傅……」英兒從雨裡跑了回來,「我沒找著那人,怎麼辦?」「上車罷,那人我已帶回,你換了衣服照應著他些,我們……回城去。」「師傅,不去壽光鎮了?」
  「嗯,那人淋了雨,怕是要發燒,安陽城離地近點,方便醫治。」「好耶!」英兒跳了起來,能回安陽城他比誰都高興。
  回春醫館的鐵將軍只在大門上掛了一天,就被取下來,扶著晉雙城進屋躺下,曾大夫便打發英兒去廚房燒糖姜水,正待轉身出屋的時候,竟又被晉雙城抓住了手腕。
  「沂華……」
  不敢看他的眼,曾大夫擰過頭低聲道:「晉二爺,請您放手。」頓了頓又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給您治傷,您若是不願我讓英兒送您去別的醫館。」扣住曾大夫手腕的那只手比想像中有力,不但沒放,反抓地更緊了。
  「沂華,你與我怎的這般……生分?」晉雙城低啞的聲音裡透著一抹濃濃的疑惑。這聲音聽來無辜,曾大夫察覺不對,忽覺扣住自己手腕的手掌心裡熱地厲害,趕忙用另一隻手搭上脈,果然,寒氣侵體,陽氣衰弱,這人分明是燒地說胡話呢,大抵是忘記了,早在十年前他們便割袍斷義,兄弟情絕。輕歎一聲,再不計較這人說些什麼,反正郡是胡話,一耳入一耳出便是,只是心中難免黯然。
  這時英兒端了兩碗糖姜水進來。
  「師傅,您也喝一碗罷,小心自己著涼了。」英兒的貼心教曾大夫心中好過了點,喝了一碗糖姜水,便對英兒道:「英兒,你自己也喝點,然後去保和醫館買些藥來。」他報了一串退熱祛風的藥名,想了想又加了幾味補血補氣的藥,合著不下二、三十味藥材,英兒聰明,連份量也記得一絲不差,念一遍于曾大夫聽了確認無誤後便去了。晉雙城連眼都未睜開過,卻是燒地不知事了,只是一直念著曾大夫名字,嘴巴一張一合,倒是十分合作地把糖姜水都喝進去了。曾大夫聽他念聲不斷,一聲聲,似往日嬉戲般的自然,又恍如繞指柔般地纏綿,一時間不由聽得出神,這般地叫喚……似是在夢中也不可得,他苦笑起來,只覺得自己實在不堪,竟連晉雙城胡話也能生出綺想來。若是教晉雙城知曉,怕不知又要用怎樣憎惡的眼神看他了。
  這時猛地聽得一聲門響,駭得他一抖,轉過頭來才覺是英兒走時忘了把門關緊,外面風雨不斷,竟將門吹開,撞在牆上發出巨聲。曾大夫回得神來,忙把糖姜水喝完,放下碗便要將晉雙城扶回床上,冷不防竟讓晉雙城反手抱住。
  「別走……」
  「沂華……你為何不說一聲便走了……我一直在尋……尋你……」
  「……你怨我麼?沂華……你莫怨……莫怨……那時我只是……只是太吃驚……太吃驚……」「我……不是……有心傷你……沂華……」
  「我……我……我……是喜歡你的……沂華,這些年,我想明白了……你別再走了……」
  眼一酸,卻又強忍住。原來世上也有這般叫人心動如斯的胡話,只是他早已過了那心動的年紀。曾大夫咬著牙,抽出銀針照著這男人頭頂的穴位一紮,緊抱他的男人雙手一松,人便昏昏睡去。曾大夫替他蓋上被子,頭也不回的離去。
  此後一連五日,這天上也沒見半分晴來。曾大夫沉著臉,也是連著五日沒讓英兒見著好臉色,英兒跟著他那麼些年,沒見過師傅這邊沉悶過,鬧不清師傅在發什麼脾氣,便挖著心思說些俏皮的話兒逗師傅開心,卻總是被師傅趕去照應那個傷者。前幾日那人的燒退了,一醒來便抓著他喊「沂華」,待看清抓錯人才怏怏地松了手,英兒聽著這名字耳熟,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沂華」不就是師傅嘛,原來師傅認識這人啊。這少年實在聰明,一二想兩想便想明白了,師傅的脾氣八成是跟這人有關。他怎也想不通向來好脾氣的師傅會為什麼而這般沉悶,從師傅嘴裡套不出來,便只得在那人身上打主意。
  那人叫晉雙城,自從燒退了之後臉上便有幾分神采,說話的時候總帶著溫柔的笑容,橫看豎看都是教人不由自主便想親近的翩翩公子,英兒一不小心就喜歡上了這個人,開始老老實實喊「晉爺」,叫得拘謹,到後來一口一個「晉大哥」,親熱的不得了。
  這天,趁著師傅出門為晉雙城買補品,英兒便溜進了晉雙城的房裡,趴在床邊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晉雙城搖醒,問道:「晉大哥,師傅不在,你告訴我你和師傅是怎麼認識的,師傅又為什麼好像很生你氣的樣子?」
  晉雙城一下子清醒了,從床上半坐起來,道:「沂華出去了?」「是啊,其實師傅很關心你啊,拿多年的積蓄給你買那麼貴的補品,可就是不肯來看你,把個脈還要我來,把脈象一一說給師傅聽,在給你用藥,真是麻煩。」英兒一邊抱怨,一邊拿枕頭給晉雙城靠上。
  已是幾日沒見著沂華,晉雙城有些喪氣,這時聽得英兒說沂華仍是關心他,他臉上不由露出溫柔之極的笑,看得英兒一呆,吐吐舌頭道:「好在已經見過那位好像天上謫仙一般的蘇爺,要不可就讓晉大哥你給迷了去,晉大哥,你怎的笑得這般好看呢。」「蘇爺?」晉雙城心裡一緊,他十年來見沂華,本就志忍不安,那日半昏半醒時,沂華對他的生分仍有些印象。
  英兒道:「是位冷到極致的爺呢,長得比晉大哥你還好看些,可就是成天沒個笑臉,也不知為什麼,老是跑來找師傅喝酒。」
  不安的情緒更深,晉雙城抓緊了被角又放開,努力保持平和的語氣又道:「那你知道他們喝酒的時候都說些什麼?」
  「不知道。」英兒搖頭,打個寒顫,「那位蘇爺太冷了,我可不敢靠近他。」想了想又是一臉佩服,「師傅好厲害,居然敢跟他面對面喝酒。」晉雙城又問了幾句,終於從英兒的嘴裡勾勒出那位蘇爺的形象,長得極端好看,比自己猶勝幾分,晉雙城很清楚自己的容貌,已是人中極品,那容貌更勝於自己的人,當用「天人」之稱也不為過:給人極冰冷的感覺,顯見性情極度冷漠,這種人一般不輕易與人親近,若是能坐在一起喝酒,必是有了相當的好感;經常來找沂華喝酒,沂華的性子他清楚,瞧著平和,其實骨子裡很難親近,那位蘇爺每次來,沂華若是不願,定是不會搭理。想到這裡他面上不禁灰了幾分,最教他心喪的是,英兒說有好幾回,那位蘇爺離去後他啾見師傅轉向一邊偷偷笑,問師傅為什麼笑,師傅總是說「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這不明擺著沂華見著那位蘇爺後很開心,晉雙城心裡的危機感越發重了,雖是十年前沂華對他親口說出喜歡的話來,可那時他因過於震驚而不能接受沂華的擁抱,做了使沂華傷心的舉動,如今沂華對他還有十年前的情份麼?他……來晚了麼?
  「晉大哥,你還沒說你是怎麼跟師傅認識的?」英兒見他發呆,急著直搖他的手。
  晉雙城回過神來,想起十四年前的那一天,面上神情漸漸柔和起來,眼裡也有了幾分光彩。
  「我與沂華,頭一回見面,是在煙花三月裡的清明湖畔,那時到清明湖畔踏青遊玩的人極多,大街上擠滿了人,我站在酒樓上,看著腳下人來人往,突然遠遠地望見一個人,被人群擠得晃東晃西,卻一點也不在意似地,慢慢地走著,一直走到湖畔,坐在青草地上,拔了一根草咬在嘴裡,那模樣又傭懶又悠閒,當時我覺著他真有趣,便去找他說說話。」「那就是我師傅麼?」英兒插嘴問。
  「是,他就是沂華,那時候,我們也就你這般年紀,正是輕狂無忌的時候……」是緣份罷,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一眼瞧見了長相並不出眾的沂華,說不清楚是什麼吸引了他,管不住腳地去了,認識了沂華,在那個春風拂面的煙花三月裡,他看到了沂華眼裡那如同火焰跳動般想要飛翔的願望,於是他從那清明湖畔帶走了沂華,帶著那個原本可以平凡渡過一生的少年一頭闖進了江湖,他們義結金蘭之後,在一處深谷,意外地發現了一個山洞,找到了一本音殺神功,一本針藥秘笈,正合了兩人的習性,研習了一年後,再入江湖,便成就了青簫郎、赤聖手的聲名,不出半年,即名滿江湖,成為一時無雙的少年俠士。
  那是晉雙城此生最為愜意快樂的一段時光。
  天氣不好,街上行人少,曾大夫出門未久,遠遠見著一輛馬車挽挽地駛來,他往路邊閃了閃,再拐個彎便能到保和醫館,也不知前日托許大夫準備的上等人參是否已備好。
  馬車在身邊停下,從車裡探出頭的人卻是祁勝,對著曾大夫開口卻是一句:「曾先生貴人事忙啊。」
  曾大夫微微一愕,才憶起入祁府治病這一回事來,當時他已心生去意,隨口說來僅為應付之言,哪想到竟又回得安陽城來,這時見祁勝面色不豫,當下也不多言,跟著上車。馬車掉轉頭,向那城東祁府而去。
  再見祁長風,氣色好了很多暫且不說,整個人都變了樣,半月多前看他,奄奄一息。如一把斷刃,雖鋒卻已無用,今日再看,雖說猶有幾分病色,卻已是寶刀出鞘,沉銳之氣隱然逼人。
  「曾先生對病人都這般不經心麼?」診脈的時候,祁長風有如閒聊一般說道。
  曾大夫卻是眼也不抬,淡淡回道:「祁大爺府上找不著大夫麼?」祁長風嘴角微微翹起,道:「大夫有的是,祁某也非是一定要曾先生走這一趟,只是祁某自知事以來,最重信義,曾先生當日離去時曾言半月後再來為祁某診治,祁某既將身托與曾先生,自不會再去尋別的大夫。」
  「是我失信了,祁大爺大人大量,何必與我等凡人一般見識。」是他理虧,曾大夫也無意在這事上與人費唇舌,診了脈,提筆便開方,寫完低頭擱筆,那祁長風忽然靠上前來,彎身看了看藥方,道:「聽聞曾大夫前些日子把醫館關了?」溫熱的氣息撲在脖頸處,曾大夫下意識地身體一瑟,讓了開去,待見祁長風神情間似有些錯愕,方覺自己的舉動顯得失態了。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了呼吸,才道:「祁大爺正當盛年,體強身健,此回受傷雖重,卻康復極快,只是到底傷了元氣,還需好生調養,這張方子祁大爺每日按時服用,三、五月內最好莫與人動武,之後便再也無事了。」
  說著,彎彎身便要告辭。
  祁長風此時面色一沉,侍立在一邊的祁勝身影一閃便攔住了曾大夫的去路,曾大夫怔了怔,回轉身來,望著祁長風,揣測這男人的意思。
  「曾先生,你關了醫館,又來去匆匆,可是不願為祁某診治麼?」「祁大爺誤會了,關閉醫館只為去探遠親,适才為你診脈,己開出應症藥方,盡心竭力,並無不願。」曾大夫迎著祁長風那明顯不悅的目光,面色如常地淡聲解釋。
  祁長風的臉色略為好轉,道:「既如此,曾先生又何必急著走,賤內做了一桌酒菜,欲謝先生當年救命之恩,再者……」他又欺近了些,望著曾大夫似笑非笑,「祁某一命也是先生救得.若不能敬先生一杯酒,豈不是祁某忘恩。」曾大夫見他欺近,隱隱一股鋒迫之氣撲面而來,禁不住又退了一步,憑多年見識,自是知道這人高高在上慣了,不容人違逆,現下這麼說話,已是客氣之極,若再拒絕,便是掃這男人的面子,堂堂一幫之主,怎得罪得起,當下只得無奈應了。
  之後,祁長風倒是不曾再為難曾大夫,酒席問又有那祁柳氏輕言笑語,若不是曾大夫心裡尚有牽掛,也能算上賓主盡歡。臨走前,祁長風讓祁勝取來兩支三百年以上老參贈予曾大夫,說是謝禮。曾大夫本就出門來買人參,眼見這人參比之他讓保和醫館許大夫準備的好上許多,便也不推辭,收了,隨後祁勝用馬車將他送了回去。
  到家時天已將黑,英兒迎了出來,見著這兩支人參,頓時嗷嗷地叫了起來,耕著手指算了半天,叫道:「師傅,您倒底鑽了多少家當,這樣兩支人參少說也得上千兩銀子,就是把您自己賣了也買不起。」
  曾大夫沒好氣在他頭上一敲,道:「又在胡說了,今兒個晚飯自己弄,我不吃了。」英兒垮了臉,道:「師傅定是在外面吃飽了,早忘了家裡還有英兒了。」他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其實不過是貧貧嘴,不等曾大夫再說什麼,就樂顛顛地跑進廚房去了。
  曾大夫望著他蹦跳的背影搖搖頭,回了自己的房間,倒了一杯水,潤潤因喝了酒而有些乾渴的喉嚨,那祁長風因身體未痊癒不曾喝酒,想不到祁柳氏倒能喝些,曾大夫本不是能喝酒的人。偏禁不住祁柳氏的敬酒,只能都喝了,若不是他隨身帶著應付蘇寒江的解酒藥,在入席前偷偷吃了一粒,今晚便回不來了,饒是如此,這會幾也有些頭暈了。
  「沂華!」
  一口水嗆進了氣管,曾大夫猛咳起來,一邊咳一邊往聲音傳來方向望去。
  「你怎的連喝水也會嗆著?」
  門口,晉雙城正扶著牆急急向他走來,伸出手就要為他拍背順氣。
  曾大夫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讓開那只手,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晉雙城,開口道;「晉二……咳咳咳……晉二爺……您咳咳……」
  晉雙城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緩緩收回,面上隱隱浮現出一抹痛苦,道:「沂華,你、你這幾日不肯見我,又用這般生分的語氣稱呼我,可還是在生我的氣?」又是胡話?不,不是,這人的燒早退了,曾大夫拍拍額頭,有些不能明白現下的情形,沒有憎惡的眼神,只有關懷的話語。
  晉雙城似是站著吃力,拉過椅子坐下.溫柔地望著曾大夫繼續道:「沂華,當日你說……你說喜歡我,我罵你是……是……那不是真心的,對不起……對不起沂華,我一直在尋你,便是想告訴你,我、我、我也喜歡你,真的,自那天你不見了之後,我才知……知我心裡對你也是一樣的……」他說到這裡,仿佛感到幾分羞窘,失血的面上漸漸升起一團紅暈,更顯得面如冠玉,俊差無儔。
  不是胡話,曾大夫又退了幾步,晃了晃腦袋,眼前出現兩個,三個、四個晉雙城。是了,他今兒個喝多了酒,頭暈,便連幻覺也出現了,真正的晉雙城是不會用這般溫柔的眼神望他,更不會與他說這些話。上床,睡一覺,明兒醒來,一切如舊。
  晉雙城絕想不到他頭一回吐露心跡,沂華給他的回應竟是視若無睹的脫衣上床睡覺,用被子將整個頭面都蒙住,只露幾許髮絲。沂華,沂華,這十年,你真的已不再喜歡了嗎?還是另有喜歡的人了?唇畔,逸出一縷血絲,心口隱隱作痛,眼神卻漸漸冷毅起來。沂華,我尋你十年,這一回,不管怎樣,也絕不再讓你離我而去,哪怕是不擇手段,哪怕你已另有所愛。
  絕!不!放——手!

  第四章

  曾大夫醒來時,一身冷汗浸濕貼身的衣服,身體仍是不能動彈,四肢綿軟無力,是老毛病,也是心結,腦中記得是做了一場噩夢,將他生生嚇醒。轉動著眼珠,望見了屋內的一片漆黑,原來天仍未亮,只是他再也睡不著。
  噩夢嗎?不,是真實,曾經發生過後事情,他用了十年的時問來忘記,又被晉雙城硬是勾起,夢裡的情景,只是那些事情的浮光掠影,卻生割活剝地將他心上好不容易重新長出的一片血肉剜去,痛得他連嘶嚎一聲都不能。明知該走,走得越遠越好,可是……還是不忍看見那人帶傷落難的樣子。
  這一場噩夢,是對他的警示,再不走,十年前的噩夢,必然重臨。好不容易平靜的生活,又何必為一個十年前就已恩斷情絕的人而毀去,走罷……走罷……可是……仍是不舍。
  天,漸漸亮了,連著幾日的陰雨,終是放晴了,這一場雨後,氣溫驟然上升,許久不見影兒的太陽開始趾高氣揚地宣告它的存在。
  曾大夫比往日起得更晚一些,梳洗的時候仍覺著身上有些無力,對著鏡子裡略顯蒼白的面孔自嘲一笑,整整衣袍,出了房。
  英兒正從廚房裡端了四菜一湯出來,瞅見他眼兒立即笑彎,喊道:「師傅睡懶覺,把活兒都留給徒弟做。」
  曾大夫見他託盤上竟放著三副碗筷,不禁一怔,轉身進了飯廳,卻見晉雙城竟早已坐在那裡。
  「沂華!」晉雙城見著曾大夫進來,面上一喜。
  「晉二爺可好些了?」曾大夫平淡有禮的聲音掩蓋了心中的驚惶,不是胡話,不是醉酒,眼前的晉雙城真正地在對他笑,很溫柔,很喜悅,便如當年他們攜手闖蕩江湖,晉雙城也是這般,對每一個人,他都溫柔有禮,騙去了不知多少女子芳心卻猶不自知。
  晉雙城眼神一黯,旋即提起精神,柔聲道:「沂華,我知你仍在生氣,可是我已知錯,你就別氣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輕描淡寫的幾話語,便將往日的一切傷害一筆勾消,曾大夫幾乎想笑.卻又覺得悲哀,垂下眼在另一邊坐下,淡聲道:「粗衣哀民,怎敢與連雲山莊的晉二爺結交……」
  「師傅,晉大哥,吃飯了。」英兒這時進來,喜孜孜地擺下碗筷。
  「英兒,晉二爺是什麼身份,也是你能與之稱兄道弟的。」英兒錯愕,從不曾見過師傅這般疾顏厲色過,他一時呆了,就這一呆,面上竟挨了一巴掌,淚水頓時彌漫了眼,嚅嚅道:「是,是英兒錯了,師傅你莫生氣。」轉過臉來對晉雙城露出恭敬的神色,「晉二爺,請用飯。」
  「你何必對個孩子出氣……」晉雙城輕歎一聲,見曾大夫的面色不好看,也不想將他逼急,不作聲地吃起飯來。
  曾大夫見英兒眼裡含淚,默默地扒著飯,心裡一軟,伸筷給英兒夾了一口菜,英兒抬起眼,眨了眨,把淚水收了回去,明顯又高興起來。
  這一頓飯,誰也沒吃舒坦,放下碗筷,見晉雙城也吃得差不多,曾大夫才又開了口道:「晉二爺,您的傷己好了許多,住這裡怕是不方便,再者這裡粗食淡茶,也不敢供養您這尊大佛,還請早日離去為好。」
  晉雙城手一抖,筷子落在桌上,他站起身激動道:「沂、沂華,你這是在趕我走麼?」才說得一句話,眉頭卻一皺,手捂著前胸面上露出痛色,一抹血色漸漸滲出了衣裳,卻原來是他起身太猛,將傷口扯裂了。
  曾大夫臉色微微一變,趕緊將他扶回了房裡,英兒不等吩咐,連忙去拿藥,曾大夫正待上藥,卻被晉雙城一把抓住手。
  「華,你明明仍是關心我,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肯原諒我?」晉雙城一張俊面上,佈滿著委屈。
  「我已知錯了,當年只不過……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晉二爺,您到底是貴人多忘事,當年你已割袍斷義,如今再見,也不過是路人而已。」曾大夫抽出手,面無表情,把藥扔給身後的英兒,轉身便走。
  「割袍斷義?」晉雙域驚呼一聲,彈起身體,死死地扣住了曾大夫的肩膀,全不顧他這一動傷口裂得更開,血一下子湧出更多來。
  「我何時……何時與你割袍斷義?」
  「晉二爺,身子是自己的,您不心疼也有人心疼,請您上藥吧。」曾大夫撇過頭,這男人究竟想做什麼,把過去的—切撇得乾淨,便能當做不曾發生過嗎?
  「你心疼麼?」晉雙城誤解了曾大夫的意思,老老實實地躺下讓英兒上藥,只是手從曾大夫肩膀處改成扣手腕,就是不放。仍是要問個明白,「沂華,你說清楚,我何時與你割袍斷義?」
  「事過境遷,晉二爺既不記得,便算了。」雖不是當面割袍,卻也是因著不願拿他才由晉雙絕把那斷袍送來,當時晉雙絕聲聲惡語猶記在心,以後之事更是不堪同首,一想便心痛如絞。
  「沂華……沂華……我沒有與你割袍斷義……沒有……你信我……真的沒有……」晉雙城似是想通為何這些日子曾大夫對他不理不睬的原因,精神一振,便忙不迭地解釋起來,「那日,你突然說……說喜歡我……我……我啊!……」原來英兒猛聽得這句「喜歡」,嚇著了,一重弄疼了晉雙城的傷口,晉雙城這才注意到這屋裡還有第三個人,臉便紅了。
  曾大夫擰了擰眉,道:「英兒,你先出去。」「我……是……」英兒偷偷在兩個人中間瞄來瞄去,不敢違抗師傅的話,放下藥便出了屋。
  曾大夫拿起,坐在床邊,繼續上,晉雙城愣愣地瞅著他,不明白他為何還是那般平靜,感覺他的手在身上輕輕碰觸,便有點心神浮動,不知想哪裡去了,面上的紅暈又深了點點。
  「沂華,我喜歡你。我……我……我能親親你嗎?」曾大夫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抬起眼,仍是面無表情的樣子,道:「當年你不是說被男人親很噁心嗎。」
  晉雙城臉頓時一白,紅暈退去,委屈道:「我那是給你嚇的,誰會想到一直當兄弟的人突然說喜歡,還要親我……回去後我關在房子裡想了整整五天,才覺得我好像、好像一點也不討厭你親我,就出來找你,可是……可是你卻一聲不吭地走了。我跑去問大哥,大哥說你當天便走了,我當時好氣,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卻連讓我想明白的時間都沒給我就走了,我真的生氣了,忍住也不去找你,以為你會捨不得回來看我,結果你卻再也沒了消息,無論我怎麼找都找不到。」說到這裡,想起他那時以為再也見不到沂華後的驚恐,眼裡竟蒙上了一層水氣。
  曾大夫瞪起眼,二十九歲的大男人裝出可憐狀實在是惹人發笑,明知晉雙城是故意在博取同情,可是他卻不能忽略隱藏在其中的事實,晉雙城,這個永遠都懂得用溫柔有禮來掩蓋骨子裡傲氣的男人,在向他示弱。
  「沂華,你不信我麼?」晉雙城小心翼翼地望著曾大夫,他看不出曾大夫的眼睛瞪大了,因為曾大夫的眼睛細小,即使瞪著也很難看出來,所以在晉雙城眼裡,他的一番動情話語,沒讓曾大夫的表情有一絲鬆動。
  曾大夫繼續上藥,直到藥上完了,給晉雙城攏好衣服。他才淡淡答了一句:「我信。」他信,沒有理由不信,晉雙城騙他做什麼,他又有什麼可教晉雙城騙的,其實當年他不是沒有懷疑過割袍斷義的事情,只是不願去想,現在得到證實,也不奇怪,那晉雙絕什麼事情做不出來,他對晉雙城不是一般的愛護,怎肯讓一個男人壞了晉雙城和連雲山莊的名聲,假借晉雙城的名義送來斷袍也在情理之中。
  晉雙城得了曾大夫這一句話,當場笑開了顏,眉目間,隱約神采燦然,看得曾大夫一陣恍惚,依希又見那清明湖畔,青緞錦衣,紅綢束髮,少年風華,一時無雙。
  晉雙城伸出雙手抱住眼前人,曾大夫身體一緊,卻沒動,任他抱著。
  過了良久,晉雙城輕輕籲出一口長氣,終於,抓住了麼?可是為什麼心裡仍是不安?仿佛手裡抓著的不過是一掬水,以為抓牢了,其實正從指縫裡漏走。
  後院裡,馬車仍在。曾大夫用手撫過馬鬃,毛根雖軟,毛尖卻是扎手,便如心中一縷纏繞十年的情絲,看似繞指柔,卻偏將一顆心勒得鮮血淋漓。晉雙城的情,遲來了十年,他以為只要認了錯便能一切如舊,是晉雙絕將他保護得太好,以至二十九歲的男人仍如十年前一般天真,卻不知人心會變,即使情絲仍在,心卻變了,千瘡百孔,承受不住這份遲來了十年的情。
  只是,想走的心,為什麼還是動搖了。英兒在廊後,探頭探腦,卻不敢過來,曾大夫瞥見了,向他招招手,這少年才磨磨蹭蹭地走過來,低低地喊了聲「師傅」。
  曾大夫看他欲言又止,瑟瑟縮縮不敢說話的樣子,輕歎一聲:「英兒,師傅喜歡男人,你不能接受麼?」
  英兒想不著師傅竟問得如此直白,一時驚住,張大口不懂說什麼好,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師傅不是喜歡敏兒姐麼?為什麼……」他腦袋很亂,從昨天起一直亂到現在,都不曉得自己在想些什麼,接受還是不接受,他也不知道,只覺得這樣的師傅,變得陌生了。
  敏兒,曾大夫憶起那個總愛紮著紅綢的少女,那紅綢的顏色與初見晉雙城時束髮的紅網一模一樣,他總是不自禁地就望向那根紅綢,腦中浮現的是那風華無雙的少年身影,歎息一聲,他仍是問:「你不能接受麼?」
  「啊?不……不……不知道……」英兒慌亂著不知自己應該怎麼答。
  垂下眼皮,掩去裡面的失望,曾大夫撫著馬鬃,淡淡道:「算了,你去煎藥吧,記得再加一味袂神,要沾了朱砂的。」
  「是。」英兒垂著頭,無精打采地去了。
  待藥煎好,曾大夫親手端了去,晉雙城見是他來送藥,喜上眉梢,喝了藥,,不多時便沉沉睡去。曾大夫望著晉雙城的睡顏出神半晌,轉身出來又寫了張方子,閑出了約莫一個月的藥量,叫英兒去備。英兒拿著方子出了門去,曾大夫便整理起馬車來,將前幾日拿出的必需品又一一放了進去,剛剛弄好,便又有人上門來。
  一個男人,懷裡抱著一個五、六歲的男童,後面還跟著一個少年。男人憨厚,男童慧黠,少年俊俏,蠻有意思的三人行,除了男人有些面善,另兩個都不曾見過。
  「你們是?」曾大夫讓他們進了門,看著男人的臉思索在什麼地方見過。
  男人面上閃過一絲窘迫,嘴巴張了張,卻沒說出一個字,被他抱在懷裡的男童眼見他不說話,嘴巴一癟,竟哇哇哭叫起來。
  「阿爹,小江兒要師傅抱,要師傅抱抱……」男人慌了,對男童又哄又拍,曾大夫站在邊上看得清楚,那男童哭聲雖響,可悶著頭時臉上分明是在笑,便連後面的少年也捂著嘴偷笑。男人哄不住男童,只得無措地轉身往曾大夫望過來,有些結巴道:「曾、曾大夫……」他這一出聲,曾大夫猛地便想起來了,忍不住唇送一抹笑意,道:「你是丁壯。」那麼這男童便是丁壯的兒子,蘇寒江的徒弟丁小江了。
  「原來曾大夫還記得……」男人似是松了一口氣,感覺好說話了。
  「五年前見過一面,我哪裡記得。曾大夫唇邊笑意更深,「只是總聽著蘇爺提起你來罷了。」
  一句話,叫那男人一下子漲紅了臉,眼睛四下亂瞄,倒是像在找個地洞想鑽進去似的。
  這時後面的少年走前兩步。嘴角仍含著笑意,對著曾大夫施了一禮,道:「小的玉月,乃是鳳棲園裡的下人,不知爺是怎的與曾大夫你提起丁大哥的?」「你就是玉月麼?」倒是個機靈的下人,喝了蘇寒江那麼多次酒,總該回報些什麼,曾大夫想了想才道,「蘇爺也總是提起你,嗯,他是怎麼說的……是了,你聽好,他說:那個蠢人是睜眼瞎子,那玉月有什麼好瞧的,他比我好看麼?可氣,那蠢人做什麼總跟玉月有說有笑,對我卻是理也不理,我對他不好麼?我給他做新衣裳,我給他好吃好住,我給他養著兒子,我哪裡待他不好,他若是肯回應一、二分,我便也開心了……」
  玉月呆了呆,不能置信地道:「這、這話真是爺說的?」依蘇寒江那冷漠性子,便是心裡真這般想,也不可能說出口來,可曾大夫身為醫者,多少會揣摩人心,加之蘇寒江每次來,總要喝得帶有四、五分醉意才走。人一醉,有些話便藏不住,透了口風出來,教曾大夫猜個八九不離十。此刻學著蘇寒江一貫的口吻說出來,雖沒唬住七巧玲瓏心的玉月,卻騙得那丁壯面露羞愧,想了想,竟真覺自己有些對不住蘇寒江。
  他本對蘇寒江極是畏懼,留在蘇寒江身邊也是迫不得己,五年前,若不是為了丁小江,他是死也不願留在鳳棲園裡,偏生這孩子一日日地懂事了,黏蘇寒江黏得緊,倒像是蘇寒江才是他親爹了,怎不叫他又氣又妒又恨,偏偏又怕極,不敢對蘇寒江怎麼著,只懲著一口氣不理人便是。可人心皆為肉長,除了在床事上蘇寒江有些強迫之外,其它處蘇寒江待他卻是極好,他也不是不明白,只是教心裡的屈辱壓著不去想,這回讓曾大夫明明白白地道了出來,腦中變不由想起那人的好處來。
  曾大夫忍住了一股爆笑的衝動,這男人真是好騙,若蘇寒江稍稍懂那麼一點花招,只怕早把他連人帶心騙到了,哪會耗了五年的時間仍在用強的,搖了搖頭,才又道:「你們到我這裡來做什麼?」
  男人仍在發呆中,答話的還是玉月。
  「約莫一月前,爺說老找你喝酒,之後便再沒回園子,小江少爺吵著要見爺,所以我們便來尋,曾大夫可知爺去哪兒了?」
  「這……我也不知。」曾大夫攤攤手,依稀想起那日酒醉後對蘇寒江說的話,也隱隱猜到蘇寒江做什麼去了,大抵總是想著法子要討這不開竅的男人歡喜,只是這事不能由他說破,便道:「你們也莫擔心,蘇爺是何等人物,怕是有事耽擱了,待事了後自會回去。」男童這時又哭叫起來,不是假裝,卻是真哭了,丁壯哄了半天,也不好再待下去,便跟曾大夫告辭。
  曾大夫送他們出門,在丁壯耳邊道:「這世上,尋一個喜歡的人不容易,尋一個喜歡自己的人就更是困難,若好運的遇上,便過珍惜著,莫待失去了再後悔。」丁壯也不知聽懂沒有,只是望著曾大夫,有些迷茫的樣子,然後便走了。曾大夫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下隱約有股羡慕,丁壯何其好運,遇著蘇寒江這個完全不將世俗禮教放在眼中的人,這大概便是俗語裡說的傻人有傻福,而他,卻註定愛錯。
  不久之後,英兒帶著到包的藥材回來,曾大夫讓他把藥全都放在馬車上,少年才吃了一驚,道:「師傅,您仍是要走嗎?」
  曾大夫望著他笑了笑,沒有答話,倒叫英兒滿心忐忑,一夜沒睡好。
  第二日,曾大夫給晉雙城喂了藥,看他又是沉沉睡去,便取了錢袋出門,沿街購買了差不多一個月的食材,都是易於存放的,順道又拐進了保和醫館,與許大夫說了好些時候話,出來經過茶鋪,又買了一大袋茶,手上都提滿了,甚是不方便,便有些後悔沒帶英兒出來。沒走兩步,迎面竟遇見祁長風,手裡摟著頭一回進祁府見著的美豔婦人,身後跟著祁勝和幾個護衛。
  「曾先生,一個人哪。」祁長風瞅見他不太方便的樣子,面上竟笑得意味深長,手一擺,對身後眾人道:「還不與曾先生決個手。」「不必了,不敢打擾祁大爺雅興。」曾大夫淡淡拒絕。
  祁長風唉了一口氣,道:「幾回見曾先生,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莫非是祁某不才,便是連與先生做個朋友也不配麼?」
  曾大夫詫異地抬起眼,祁長風今日一副閒散樣,與那日的鋒迫又是不同,不禁哂然,道:「既然如此,便有勞祁大爺了。」隨手把手中拿著的一半物品塞給祁長風。
  祁長風怔了怔,哈哈大笑起來:「曾先生真是趣人。「爺,您怎能為一個破大夫提東西。」美豔婦人發起了嬌嗔,因著祁長風手裡拿了東西而放開了她的腰。
  「閉嘴,爺的朋友也是你能說道的。這裡沒你的事了,回去罷。」祁長風面上一沉,嚇得美豔婦人臉兒一白,不敢作聲。揮了揮手,祁勝等人會意,分了兩個人將那美豔婦人送回祁府,然後退了些距離,遠遠地跟在了祁長風後面。
  「曾先生似是喜歡喝茶,大好男兒,當是飲酒方才暢快。」看手中的物品中有一袋茶,祁長風似笑以諷。
  「酒雖能忘憂,卻易傷身,莫如一杯茶,靜心甯神,拋卻一世煩念。」曾大夫回答仍是淡然。
  「祁大爺身子尚需調養,還是少飲酒為好。」「先生雖身在世俗,卻心在世外,怎也有世間煩念?」曾大夫一怔,正對祁長風的眼。
  「祁大爺說笑了,我乃俗人一個,五穀俱食。七情皆有,世人所煩亦我所煩。」轉過臉,他避開了那雙深沉中帶著探究的眼。
  祁長風哈哈笑起來:「說得好,神仙尚有心頭惱,況是我等凡人。曾先生趣人趣言,倒也實在。祁某所識人中,故做清高者大有人在,卻無一個有先生這般實在的。」曾大失望著這男人笑開了懷的樣子,心頭仿若有所感染,幾日來沉悶的心情竟也漸漸開朗了,眯起了眼微露笑意,道:「祁大爺過獎了。」「曾先生,想來也是祁某癡長幾歲,莫若我們兄弟相稱,這大爺來大爺去,先生來先生去,聽來疏離得很。」
  曾大夫聞言稍有猶豫,眼見祁長風極為興昂,想來也是一時興起,若駁了他的面子,只怕是大大的得罪,再者這位祁大爺人卻是不錯,結交一番也無妨,當下便道:「承蒙祁兄抬愛,捨下便在不遠,祁兄若是不嫌棄,
  便由弟烹一壺茶,以潤兄喉。」祁長風果然更顯興致,大步行去,不多時便到了回春醫館,其時醫館的門匾早已取下,只是滿門的藥味卻一時難以消去,祁長風進得門來,聞著藥味道:「賢弟一身絕好醫術,這醫館不開了,倒真是可惜。」祁勝等人識趣地等在門外,並沒有跟著祁長風進門。
  曾大夫未及答話,英兒便從屋裡奔出來,見著來了客人,轉身便要奉茶,被曾大夫喊住。
  「英兒。把釜具取來。祁兄,請至後院。」曾大夫將祁長風一路引進了後院裡。
  回春醫館的後院不大,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架幾塊石,置上釜具倒入從井裡提上來的水,以炭火燒沸,再授下茶末,便有嫋嫋茶香溢出混著藥味,卻也叫人精神一振,曾大夫親手奉上茶來,那祁長風一口飲盡,正在陋舌,卻見曾大夫扭頭偷偷一笑,不禁瞪眼道:「你笑什麼?」
  曾大夫悠悠然淺飲一口茶水,道:「茶乃清高物,似祁兄這般喝法,與喝酒何異,平白糟蹋了。」
  「你當祁某不懂。」祁長風就著老槐樹根一坐,背靠樹幹,一副適意嘲散樣子,將茶杯于鼻間輕搖,隨即漫聲吟道,「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飲酒多自欺,自欺欺人又何妨,醉臥紅塵我自狂。」這幾句似詩非詩的話前言難搭後調,曾大夫再是忍不住,笑得噴出了口中茶水,搖著頭道:「是小弟錯了,不該請一個酒鬼來喝茶。「這時才想到,不是遲了麼,賢弟若有酒,還是早些拿出來為好。」曾大夫一副鐵面無私的樣子,道:「休想,身為病患,有茶喝便是好的了,那酒是絕計沒有的。」
  祁長風攤了攤手,無奈歎道:「既如此,也只得以茶當酒,這總能喝個痛快罷。」說著,又是一大口灌下去,根本就是一副牛飲的模樣。
  曾大夫也拿他這樣子沒法,只得道:「以茶當酒,以茶當酒,兄長既難脫酒鬼本性小弟也只好舍卻品茶雅性,敬祁兄一杯。」話音落下,便也是牛飲般地灌下一杯茶。
  祁長風一聲長笑,道:「痛快痛快,雖非飲酒,勝似飲酒,賢弟,祁某已久未曾這般輕鬆開懷過,哈哈哈……到今日,總算才見著幾分赤聖手丰采,只可惜不曾早日與賢弟相識,赤聖手,赤聖手,赤衣烈如火,聖手能回春,擔必當年賢弟也是風流少年,瀟灑不羈……」
  驀聽得祁長風說起當年,曾大夫面上一僵,興致漸退,壓抑了十年的性子,在這時候又露了出來,固是因祁長風引人好感,卻又何嘗不是他心中已有打算。
  祁長風似未發覺,仍是說得興致飛揚。
  「但不知那青簫郎又是何等人物,青簫郎,青簫郎。一笑能傾心,一曲可奪命,能與賢弟齊名,想來也是如賢弟一般出色……」說到這裡,他語聲忽地一頓,「原來賢弟另有病患須照顧,也罷。茶已飲過,祁某不叨擾了,這便告辭罷。」說著,別有深意地望著曾大夫的身後。
  曾大夫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竟是晉雙城不知何時醒了,披一件單衣,站在廊下搖搖欲墜的樣子,四目相接,滿是無聲的指責。曾大夫面對晉雙城無聲的指責,面上卻棧棧地笑了起來,看得晉雙城一呆,恍惚中想起這似是見面以來沂華給予他的第一個笑容。
  送走祁長風,曾大夫回到後院來,卻見晉雙城仍站在原處出神,臉上關意又深了幾分,道:「站著不累麼?」
  晉雙城見他笑意更深,依稀又覺見著十年前那一身紅衣的少年,總是笑著,眯得眼都瞧不見了,唯一一次瞧清了他的眼卻是在那一天,那一天,紅衣的少年因過度緊張而睜大眼睛,狠狠地盯著自己,幾乎是吼著說出「我喜歡你」的話來,然後……然後竟是十年再不曾見到這樣的笑顏,後悔了十年,也尋了十年,終是尋到了,只是他……仍是當年的沂華麼?
  一杯茶出現在跟前,愣愣地接過,晉雙城才發覺他不知覺間己走到了老槐樹下。
  「呆子,你是在吃醋麼?」
  曾大夫挨著晉雙城坐下來,一股淡淡的藥味便沖入了鼻中,晉雙城紅了面,卻一把抓住曾大夫的手,道:「我……我好不容易才尋著你,再也不願失去你。」他心慌,他怕沂華再不喜歡他,他怕沂華另有喜歡的人。
  曾大夫望著他,握緊了他的手,輕輕笑道:「我應你便是,只要你不離開我,我便陪著你,一直到你再不要我陪為止。」
  「我怎麼會不要你陪我,我要把這十年的時間都補回來,再也不離開。」
  晉雙城急著給予承諾,卻瞧不出曾大夫笑意裡的淒涼,太過輕浮的承諾,總是難以持久,只是他不挑,再短暫的承諾,他也要。
  英兒站得遠遠的,偷偷地望著這邊,那雙互握的手,教他忽覺刺眼,師傅向來不肯輕易與人近身,除了問診,師傅從不主動碰觸他人身體,小時候便是要師傅牽一牽他的手,總還要求上半天,可是現在師傅卻握著那個人的手,他瞧著便心裡不舒服,他不喜歡,他不能接受師傅喜歡這個男人,英兒終於能肯定自己的心情,他要跟師傅說,要師傅將這個男人趕走。
  英兒下了決定,卻沒想到,未等到他先開口,當晚曾大夫卻在晉雙城睡熟後將他叫了過去。
  「英兒,許大夫今日跟說我保和醫館裡少個學徒,他喜你聰明伶俐,想要你去幫幫忙,我想回春醫館已摘了牌,你也閑著無事。便應了,從明兒起,你就到保和醫館裡去罷。」英兒驚住,突地哇一聲哭了起來:「師、師傅,您這是要趕我走……我哪裡做得不好我改,師傅您不要趕我……」「傻孩子,我什麼時候說要趕你了,許大夫是長輩,他開了口我也不好推辭,再者,你也大了,終有一日需自立,保和醫館病人多,你去了也能多學點經驗,這是好事。」「不去,不去,我要留在師傅身邊,給師傅端茶倒水,洗衣做。」英兒搖著頭,就是不依。
  「你就這點出息不成。」曾大夫板起了臉教訓,「身為男兒,當自強自立,你這般大了,難道還要師傅來養你一輩子?」
  英兒咬了咬牙,脫口道:「師傅說謊,您分明是為了我不接受您喜歡男人而要趕英兒走,師傅嫌棄我了,不要我了……」說著眼淚流得更多了。
  「胡說。」曾大夫好氣又好笑,過了一會兒才道:「你是我一手養大,便跟我的兒子一般,我怎會不要你,以後回春醫館還有你來重振,你若是不學好醫術,豈不是要丟了師傅的面子。」
  「師傅您又不走了,為什麼不能重開回春醫館?」曾大夫深深地歎息一聲,「師傅現在只想著緊時間,與喜歡的人多待些時候。哪裡有多餘的時間再開醫館……英兒……英兒……你早一日自立。師傅才能放心……」「反正不管怎麼說.您就是要趕英兒走。」
  「英兒……」
  「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英兒捂起耳朵,轉身便走。
  聽與不聽,都改不了曾大夫的決定,第二日,即便是百般不願,英兒卻也只能含著眼淚收拾包袱,被曾大夫一路送到了保和醫館,然後可憐兮兮地像只被主人遺棄的小狗目送曾大夫離去。

  第五章

  少了英兒,替晉雙城換藥的事便全落在了曾大夫的身上,其實晉雙城的傷口本就不深,雖說前些天繃裂了一回,可曾大夫用上的都是最好的傷藥,抹了這些日子,傷口漸漸收了口,結了層厚疤,原本因失血而過於蒼白的面孔,也在兩支三百年老參的大補之下,一點一點恢復了紅潤。
  這天晉雙城醒得早,爬起來在院子裡活動身體,出了一身汗,便覺爽快多了,自受傷之後,他一日比一日嗜睡,好多次醒來都過了午時,想不到昨天嫌藥苦而把藥偷偷倒了一半,今天反倒醒得早了,多日不活動身子,都鈍了許多。從院井裡打起一桶水,抹了把臉,氣爽神清地一抬頭,才發覺已近日上三竿,對了,沂華呢?難道還沒起?
  晉雙城在曾大夫屋子的門口轉了幾圈,才推開了門,看到被子突起,不禁笑了,走過去在床邊坐下,見曾大夫沉沉睡著,那眉,那鼻,那唇,那臉,無處不熟悉,又無處不陌生,十年的時光,將昔日的少年稚嫩,變成了今日的成熟冷靜,想到這裡,他心念一動,那日他提出要親親沂華,卻被岔了開去,現下不正是好機會,趁沂華睡著,把十年前的遺憾補回來。
  伸出手來,撫上沂華緊閉的唇,按了按,好軟,心裡一熱,緩緩俯下身子,胸口一陣陣跳得厲害,有些緊張,他還從來沒有親過男人,便是親女人的經驗也有限得很。
  曾大夫的眼睛忽地睜了開來,一片清朗的眼裡沒有半點惺松,正對著晉雙城,嚇得晉雙城「啊」了一聲,身體猛往後一仰,差點摔下床去。
  「沂、沂、沂華,你沒睡著啊。」
  「你說呢?」曾大夫抿起了唇角反問,早就醒了,在晉雙城還在院子裡活動身體的時候,只是不能動,唯有睜眼躺著,靜待身體恢復氣力,直到聽到了晉雙城進門的聲音,才閉上了眼。
  晉雙城面上一窘,旋即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笑嘻嘻道:「反正都教你當場抓著了,我喜歡你,我要親親你,就是這麼一回事。」說著,索性光明正大的低下頭,吻住了曾大夫抿起的唇。
  曾大夫身體—僵。下意識地要推。可是手腳仍是無力,手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還好,只是蜻蜒點水般的一個輕吻,教他鬆開一口氣,抬起眼,輕輕吐出—句:「你身上好臭。」晉雙城一呆,抬手自己聞了聞,一張俊容立時皺成一團,然後跳了起來。
  「我去燒水淨身。」
  其實他現在的傷口仍不適宜沾水,只是曾大夫已無力叫住他,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翻了一個身,趴在床邊,嘔出了幾口酸水。遲了十年的情,遲了十年的吻,無論是他的心,還是他的身體,都已不能承受,可是……
  還是不想放手,哪怕只能擁有一時。
  待晉雙城洗好出來,曾大夫己起床,做好了飯菜,簡單的兩個素炒,一碗加了藥材的魚湯,晉雙城吃了兩口,便笑出了聲。
  「沂華,我們現在好像夫妻。」他越想越樂,面上的笑容便越是溫柔。
  曾大夫給他的回應是一個大大的白眼,只是唇角卻微微上翹起來。
  老槐樹下,那日烹茶的用具仍在,晉雙城拉著曾大夫,坐在樹下便要煮茶喝。曾大夫拿來炭火,又烹出一壺香茶,送到晉雙城手上。
  「好茶!」晉雙城淺淺抿了一口,仿若陶醉在茶香中。
  「雖然是今年的新茶,也只是一般的茶葉、一般的水而已,晉二爺的連雲山莊莫不是連一杯好茶都沒有罷。」曾大夫看他裝模作樣的樣子,面上浮起淡淡諷笑。
  晉雙城轉過眼,凝視著曾大夫,柔聲道:「好的不是茶葉,而是烹茶的人。」「我的好你現在才知麼?」曾大夫似惱未惱,茶杯在手中緩緩轉動。
  「是我太遲鈍。」晉雙城倚在樹身上,春日陽光斜地裡照射在他身上,俊美的面龐上映出一圈光暈,更顯其溫文如玉的氣質,「你便像這茶,看著不起眼,日日喝著,不覺其香,漸漸浸入了骨,特有一日忽沒了,才發覺白水太淡,酒水太烈,不淡不烈,沁心入骨者,唯茶而己。」
  「能成為晉二爺的一杯茶,也是我的榮幸。」曾大夫欠了欠身,挑起眼皮,似笑非笑。
  晉雙城搖了搖頭,無奈道:「沂華。你一口一個二爺,我會當你仍未原諒我。」曾大夫望他一眼,道:「我從未怪過你什麼。」晉雙城心裡一跳,面上變了顏色。
  「沂華,你這麼說,可是……可是對我已不再……」他躊躇著已說不下去。
  曾大夫啾著他,眼裡蕩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笑意。
  「青簫郎,青簫郎,一笑能傾心,一曲可奪命,當年的青簫郎,溫柔一笑不知傾倒多少芳心,怎的如今半分自信也無?」
  「我心裡對你愧疚,又怎麼能自信,沂華,你真的不曾怪過我麼?」「若是我遇見一個不喜歡的男人示愛,也會同你當初一般的反應,晉二爺不曾出手揍我一頓已是留情,我又何怪之有。」曾大夫越是說得平淡,晉雙城卻越是急了。
  「沂華,你這麼說,我心慌的很。你不信我真的喜歡你麼?還是十年時光。你我已生分至此。」
  曾大夫歪著頭,想了想道:「十年未見,生分也是難免。你既真是喜歡我,可否應我一事?」
  「你要我應你何事?」
  曾大夫指向馬車,悠然道:「一切我皆已各好,明日,你便帶我走罷,天涯海角,隨便哪裡,只要莫讓認識的人尋著便成。」晉雙城略有猶疑,緩緩道:「你是怕兩個男子相處,惹人流言,可這世上哪有無人之地,便是走到哪裡都會有人說道。」
  「你既不願,那便算了。」曾大夫也不強求,收回手仍是緩緩轉動手中茶杯,看茶水晃動,映出一小片藍天白雲,天地雖廣寬無邊,他所能擁有的卻只得這麼多,果然,還是貪心了。
  「沂華,誰說我不願了,只是總還需向我大哥交代一聲,讓他放心,之後便是天涯海角,我也願隨你去。」
  「若是晉大爺不同意呢?」曾大夫唇邊一抹冷笑。
  晉雙城道:「你我之事,大哥已知曉,他早便對我說了,若是我尋著你,只需向他說一聲,絕不阻止你我在一起。沂華,你再等我幾日可好,待我傷癒便帶你去連雲山莊。」他滿眼帶笑,有這般開明的兄長,幾世修來。
  垂下眼眸,曾大夫不置可否地一口喝盡茶水,到底不是好茶葉,淡淡的澀味在口中彌漫開來,直入心扉。
  曾大夫的沉默不語,教晉雙城越想越是不安,當天夜裡.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成眠,索性起身,于曾大夫的窗外無聲徘徊。沂華一向擅藏心思,十年前他瞧不出沂華對他的綺情,猝不及防,生生錯過大好年華,十年後他仍舊摸不出沂華心中的想法,沂華的情,今還在否?
  月色清淡,隱露寒寂之苦,樹影搖曳,人有支影之憂。
  一顆石子,落在了樹杆上,發出一聲輕響。
  晉雙城神色一凜,一個飛身躍出牆外,視線所及之處,一條黑影無聲閃過,竄入一條窄巷,停了下來,轉過身對著晉雙城施了一禮。
  「晉二爺,打擾了。」月色淡淡地照下,在那黑影抬頭後,隱約看清面目,正是祁府管事祁勝。
  「祁管事,有事?」見是熟人,晉雙城警戒的眼神褪去。
  「我家大爺命小的給二爺帶一句話,晉大爺聽聞二爺于平南幫一戰中受傷,極為震怒,不日將南下來探二爺,望二爺早做準備,到時可要與晉大爺好生解釋,莫將此帳算入肅劍幫頭上。」
  晉雙城哂然一笑,溫雅之氣透面而出,道:「祁幫主也太多慮了,還請祁管事為我轉達,此事乃我所謀,自會與家兄解釋清楚,斷不會影響連雲山莊與肅劍幫結盟之事。」「如此甚好,小人這就告辭。」祁勝又是一禮便要離去。
  「祁管事且慢走。」晉雙城叫住祁勝,表情仍是溫雅,只是眼神卻有些發冷,「晉某另有一句話還需祁管事轉告祁幫主,沂華他一心歸隱,已是尋常大夫一個,祁幫主乃是雄心之輩,江湖恩怨纏身,若是無事,日後還是不要再與沂華來往的為好,免得累極無辜。」「是,小人定會將二爺的話轉與我家大爺,只是我家大爺願與何人結交,也不是晉二爺能管得了的。晉二爺,小人告辭。」
  不卑不亢,那祁長風是個人物,身邊的人也是不凡,大哥與這等人物結盟,總有反噬之虞,看來待大哥來後,要提醒一句,與虎共謀,便要有伏虎之策。
  祁府。
  祁長風半臥在軟榻上,手裡一杯清茶冒著熱氣,碧澄澄的色澤—望便知是上等茶葉所泡出來的,此時聽得祁勝傳回來的話,他竟坐起身,長笑起來。
  「大爺?」祁勝愕然,他本以為祁長風會因晉雙城的失禮干涉而大怒。
  「祁勝,你不覺得好笑麼?」
  「晉二爺竟干涉大爺結交朋友,實是可氣,小人不知哪裡可笑?」祁長風眼底閃過一抹深色,道:「你瞧不出來麼,這位晉二爺,便是昔日青簫郎,十年前青簫郎與赤聖手雙雙隱跡江湖,十年後他們一為連雲山莊的晉二爺,一為安陽城尋常大夫,這其中必有隱情。那晉雙城當日于街市認出赤聖手,竟不敢上前相認,還要假借赤聖手于我妻有恩才著你將人請來,他對赤聖手避而不見,卻又在聽聞赤聖手關閉醫館出城後,急尋而去,更不惜趁平南幫來襲時使那苦肉計,故意受傷,將赤聖手引回安陽城,祁勝,你可知他為何要這般做?」
  祁勝苦思一番,終是搖頭。
  祁長風眼神更深,隱隱透出些許怪異。
  「我本也不知,借著晉雙城受傷,故意送赤聖手兩支老參,一來,等晉雙絕來了,也好有個交待,二來,賣個人情與赤聖手,才好接近他一探究竟,那日街上偶遇,一壺茶可就看出端倪來。可笑,可笑,想不到那晉雙城一副好相貌,也不知要辜負多少女兒芳心,等那護弟心切的雙絕公子來,便可看一場好戲了。」「大爺,您是說……」祁勝終於琢磨過味兒來,—副目瞪口呆的模樣。
  「赤聖手實在是個趣人,真是可惜了……晉雙城的眼光倒還是不錯……」
  一口飲盡手中茶水,口齒中雖留有上等茶葉的餘香,只是那滋味,終是比不得那日老槐樹下趣人趣言,那茶葉,雖是一般,只是喝多了,卻會教人上癮。
  這幾日,春光霽好,曾大夫與晉雙城的二人世界也過得有滋有味。
  晉雙城變著法子討曾大夫的歡心,便想從曾大夫口裡討出一句喜歡來方才安心,曾大夫卻是任他折騰,添衣置物,擦桌抹地,巧言尋著開心,
  通通來者不拒,對他輕言軟語,依照性子一顧,只是嘴緊得很,偏就不說那一句晉雙城最想聽的話來。
  「沂華,今兒個天氣這般好,我們去郊外踏青可好?」晉雙城興沖沖地來問。
  「好。」曾大夫應了一聲,轉身端出一碗藥來,「喝了再去。」「我的傷已都好了,連疤都落得差不多……」雖說的有點咕噥。晉雙城到底還是把藥喝了,回身進了屋子,不一會兒出來,已是一身青衫,頭上用紅綢束著發,腰裡插一支竹簫,手裡拿一件大紅億袍,對著增大夫溫溫笑道:「青簫郎回來了,赤聖手也應現身了。」這一身都是他前日從街上買回,藏在屋裡就等今天。
  曾大夫望著他,一時間有些閃神,教晉雙城看得越發高興,把曾大夫推進了屋裡,道:「我幫你更衣罷。」卻是打著主意要跟曾大夫更親密些。
  曾大夫由著他解開了外衣,將紅袍套上,卻不料晉雙城為他束袍時,見紅紅的袍子襯著從領口處露出的一截肌膚,竟是分外的白皙,忍不住摸了上去,滑嫩柔軟,一股說不來的感覺湧上心頭,手也不禁慢慢往下探。
  「啪!」
  曾大夫揮手將晉雙城的手拍開,晉雙城怔了怔,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讓曾大夫一把推出了門外,門當著面乒地一聲關上了。
  「沂華……」心裡忽地痛了起來,關門的那一刻,他分明從曾大夫的臉上看到了一抹厭惡表情,沂華果真不再喜歡他了,拒絕他的碰觸,既然如此,沂華又為什麼肯留下他?沂華,是在報復嗎?報復他當年的遲鈍,報復他當年脫口而出的惡語,所以留下他,不動聲色地看他努力討好,讓他以為可以挽回,卻又不給他絲毫承諾。
  心痛得越發厲害了。一陣一陣,絞得他幾乎站不穩,只能用手扶著牆,指尖摳進牆縫裡,生生見了血也不覺得疼。
  門,這時開了。
  曾大夫走了出來,身上的衣服已換回原來的布衣,失去了豔麗的紅色映襯,整個人又變得平平常常,表情平和中透著一點點無奈,將晉雙城的手從牆縫里拉下,輕輕撫去牆粉,低聲道:「怎的這般不小心。」說著,便把人拉去井邊,清洗乾淨,找來藥粉抹上。
  晉雙城呆呆地望著曾大夫的一舉一動,直到曾大夫收起藥瓶轉身欲走時,才猛地抱住他,抱得緊緊地,仿佛一放手人便會不見。
  「沂華,你莫走……我不放你走,就算……就算你已不再喜歡我,我也絕不放你走……」向來清朗的嗓音此刻竟帶著幾分歇斯底里。
  曾大夫的身子—僵,好一會兒才勉強將身體放軟下來,握住晉雙城箍在腰問的手,試圖掙開卻反被箍得更緊,只得道;「真是呆子,你要我怎麼說呢……」
  轉過身子,他比晉雙城略矮了半頭,需微微仰頭才能正對晉雙城已顯狂亂的眼,彼此的呼吸噴在臉上,溫熱而淩亂,心跳在這一刻有可停滯的錯覺,沒有猶豫,此時唯有唇齒之間的相依才能安撫對方的不安與狂亂。
  過度的驚訝使晉雙城忘了反應,直到口舌交纏間隱隱傳來的一股淡淡藥味刺激了他的神智,藥味是苦的,可相互糾纏的唇舌卻是炙熱的,掩蓋了藥味的苦澀,在被動的接受中。慢慢燃起了體內的情欲。
  「沂華……」
  抱緊了懷中的人,努力忽略為何沂華的吻是如此熟稔的想法,主動加深了彼此之間接觸,恨不能把懷裡的身子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雙城……雙城……還去郊外踏青嗎?」
  曾大夫透著幾分笑意的聲音在陣陣喘息中隱隱傳出,晉雙城低吼一聲「不去了」,竟是未曾注意到曾大夫已改了稱呼,只是忍不住心中情動,一把抱起懷裡的人進了屋子。
  先前那件大紅衣袍靜靜的平鋪在床上,惹眼奪目,把曾大夫放在大紅衣袍上,紅衣的奪目色彩頓時照亮了這個原本平常的男人,細細的眉眼微微眯著,偶露的波光中竟也有了一抹嫵色。
  「沂華……沂華……這世上還有人比你更適合紅色麼?」晉雙城喃喃低語,手下卻沒有絲毫停頓地解開了衣襟,露出一具光滑的身體,骨架勻稱,雖清瘦卻不柔弱,一身肌膚在紅衣的映襯下竟白得有些耀眼。晉雙城早已氣息不穩,低下頭細細密密的吻從唇畔一路向著頸項蔓延,留下斑斑紅印,仿若宣告著身下這個男人的歸屬。
  曾大夫細細的眉眼略略睜開了些,露出的是不同于晉雙城意亂情迷的清明,紅色,從來不是他喜愛的顏色,只是……晉雙城永遠也不會明白,他當年選擇了紅色,僅僅只是為了不讓別人忽略,像他這樣平凡的人,若是不用這般豔麗的紅色,才能使他不被晉雙城散發的光彩所掩蓋,才能與晉雙城並肩而立不受他人輕視。
  努力想忽略在身上游移的手,忽略流連在胸前的溫熱唇舌,即使這雙手、這唇舌的主人是自己盼想了十年的人,卻仍是壓不住泛上喉間的嘔意,想來一顆止嘔丸的藥效還不夠,他到底還是勉強了,以為可以用這具十年前便已殘破不堪的身子來安撫晉雙城的不安,卻忘了他根本就沒有從十年前的噩夢中掙脫,一粒藥丸又能讓他撐多久?
  「沂華?」
  似乎是感受到身下人的冷淡,晉雙城疑惑地抬起頭,一張俊顏因情欲而染上了緋紅,便應了那句秀色可餐的話來,曾大夫抬手摸摸他的臉,感受著那比平常略高的體溫,心中一動,轉而抱住他,一翻身將他壓在身下,含住他的耳垂,舌尖輕輕一挑,便聽得晉雙城一聲低喘,於是低低道:「你若真喜歡我,便讓我在上面罷。」依晉雙城的性子,必是不肯的,這個人表面溫柔,骨子裡卻帶著世家子弟的高傲,怎肯居於人下,曾大夫便是吃定了這點,想要早早結束這場折磨。
  晉雙城怔住了,瞪著他久久未動,晉雙城卻情欲難消,下身在曾大夫大腿處磨蹭著。
  「沂華……你信我罷,我真的喜歡你……真的……只要你喜歡,我什麼都願意……」大抵是羞極,晉雙城的聲音細若蚊蠅,入耳卻字字清楚。
  「呆子……」曾大夫一聲輕喃,竟帶著哽意,怕晉雙城見著他眼裡的酸紅,便將有埋入晉雙城的胸膛裡,耳邊聽得那一聲聲的心跳,有力而真實。先前泛上喉間的嘔意竟奇跡一般的退去,情難自禁免得張開口在晉雙城的胸前輕輕撫吻,溫熱中帶著微濕的觸覺讓晉雙城有種癢癢的感覺,禁不住輕輕扭動一下,卻惹來了曾大夫突然發狠的一咬。
  「啊!」痛呼一聲,晉雙城低頭一看,胸前一個明顯的牙印,位置正在已落疤的劍傷旁邊,半滲著血絲,跟那劍傷處相映成輝,「沂華,你為什麼……」莫名的眼神極為無辜。
  「這是懲罰。」大夫如是說道,然後卻在牙印處輕輕舔吮,待聽得晉雙城微微喘息起來。才又低問了一句,「還疼嗎?」
  晉雙城醅紅著一張臉,只覺著從被舔吮的地方傳出一陣陣麻癢,便是整個身子都酥了,哪裡還感覺得到疼痛,不禁答道:「不……不疼……嗯啊!」卻原來是曾大夫的手忽地握住了他那不知何時半漲半硬起來的地方,幾個套弄便勾得情欲翻山倒海般地襲來,忍不住呻吟出聲。自明瞭自己心意之後,便對旁人再無欲念,這十年來,他一心尋找沂華,禁欲已久,有時忍耐不住,也只是或沖冷水或自己動手解決,決意要為沂華守身,哪想得這時沂華不過是幾個簡單動作,與自己所做的也無多少不同之處,卻引來教人身心俱顫的刺激,難耐快感的侵襲,發出一聲又一聲呻吟,不多時使身子一顫,在那雙加快了動作的手中釋放出來。
  喘息了幾下,晉雙城方才緩過勁來,一眼便見著沂華正拿著一件衣服擦拭手上的白液,頓時窘赧,好一會兒才道:「沂華,你……你……」曾大夫抬起眼來,啾著他窘郝的模樣,從床下拿起落在地上的竹簫,道:「吹首曲子罷。」
  晉雙城怔愣地接過竹簫,道:「這……這……我們還沒有……沒有做完……」忽地瞥見曾大夫下身那地方軟軟的癱著,並沒有絲毫挺立的跡象,他的眼神不由一黯。
  曾大夫靠過來,伸手環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輕道:「你啊,分明沒有做好在下麵的準備……別反駁,你可知道你的眼睛最是不會騙人……我想聽那曲《刹那芳華》,那本音殺神功裡,我最是喜歡這曲曲子,可惜你以前總不喜歡吹,今天便吹一回與我聽罷。」「既是你喜歡,我便吹與你聽。」
  晉雙城的面上浮起一抹溫柔至極的笑,掩去了眼裡的黯然,裸著身子,斜斜地倚在床邊,烏黑的頭髮披散下來,一縷長髮垂在胸前,遮住了劍傷之痕,卻偏偏沒遮住牙印,不經意地便流露出幾分魅色來。試了試音,這竹簫的音質與他當年慣用的玉簫相比差之甚遠,但卻多了玉簫所沒有的寂寥悠遠。簫音漸起,先還略顯平淡,漸漸卻跌迴旋起來,婉轉承起中將那份竹簫特有的寂寥吹奏的絲絲入骨。
  尋尋覓覓幾經寒暑,十年江湖教咫尺天涯,回首乍見刹那芳華,卻原來竟是那朝露曇花,轉瞬間,露盡花凋又是一夜枯榮,抬望眼,問蒼天何處有不敗玉老。
  沂華……沂華……你和我……究竟是誰在騙誰?

  第六章

  日子仍就是這樣過下去了。晉雙城依舊對著曾大夫溫溫柔柔的笑,有時候還像孩子般地黏人,只是那笑容裡隱藏了幾分小心翼翼.對曾大夫寸步不離,便連睡覺也要摟住曾大夫,然而如那日的親密接觸,卻不曾再有過,偶爾一個簡單的吻便已是極度纏綿。
  晉雙城不擅廚事。身為連雲山莊的二爺,這輩子他都不曾服侍過什麼人,可如今,他卻為了曾大夫,甘願洗手做羹湯,姑且不問味道如何,曾家的廚房差點教他燒了卻是事實。當時曾大夫躺在床上還不能起身,晉雙城把火撲滅後心裡虛,趕緊請來瓦匠重修爐灶,才修了一半的時候,被起床的曾大夫逮個正著,顧著晉雙城的面子,曾大夫當時沒有說什麼,待瓦匠走了後,他才道:「你堂堂連雲山莊的二爺,何必學那婦人之事,想吃什麼與我說,便是我做不出來,總還能買得來。」晉雙城尷尬著,隔了許久才對曾大夫道:「你日日受那‘鬼壓床’的罪,我不忍看你餓著難受,想做些飯食喂你。」原來自他與曾大夫睡一張床的第二日,他便察覺了曾大夫醒來後總有一段時間起不了身的事,開口詢問,曾大夫卻輕描淡寫地以「鬼壓床」之名應付過去。
  曾大夫執起他一雙指骨修長的手,仔細端詳著道:「你看這雙手,比許多大姑娘的手尚且好看三分,分明是一雙富貴手,寫字作畫,撫琴弄簫才是應當,哪裡能做這種事。」「你能做得,我自也能做得,沂華……我想教你知曉,我與你是一樣的……」晉雙城道。雖然曾大夫並不曾拒絕過他什麼,可他心裡隱隱明白,兩人之間,再不比十年前那般親密無間,即使日日相見,同桌共餐,同床而眠,卻仍是有什麼東西隔住了他們,使他們相擁而不能相親。
  曾大夫淡淡一笑,撫上晉雙城的臉。摩娑了幾下,輕聲道:「我知你真心對我好,可我已過了那被人寵溺的年紀,現下這樣就已經是最好的了,這些日子你陪著我,我心裡是開心的,有時候便覺著跟做夢—般,就怕一不小心夢醒了,再無處去尋你。」「不會的,沂華,這不是夢,無論發生什麼我也絕不離開你,你不會尋不著我,絕對不會……」
  晉雙城語無倫次地再次承諾,面上竟隱約是喜極欲泣的神情,沂華終是對他吐露心意了,雖然不是明明白白地說出喜歡來,可話裡的意思卻是再明白不過了。
  喜過之後,晉雙城才漸漸回過味來,沂華的話雖是表露了心意,卻也透著莫名的憂心,竟是怕著兩人總有分手的一日,嘴上承諾得再多,沂華也是不信的,他也只能加倍地對沂華好,只是晉雙城怎麼也想不明白,十年前的幾句脫口而出的無心惡語,怎會傷沂華至此。
  自這日後,晉雙城並不曾放棄洗手做羹湯的想法,跑到酒樓裡找廚子學手藝,那廚子見他這麼一位翩翩公子居然要學這下九流營生,只當是有錢的公子爺們窮極無聊來尋開心,揮著菜刀便要趕人,顯見也是個有脾氣的廚子。晉雙城是什麼人,一根筷子把菜刀挑飛半天高,冬地一聲正落在那廚子腳下,隨後一錠金子晃得人眼花,那廚子便什麼脾氣也沒有了。
  學了兩日,只學會了生火、淘米、熬粥,最是簡單的一種,顯然晉雙城在這方面無甚天賦,但己足夠讓他去向沂華表達心意。
  晉雙城這天起了個大早,熬出生平所做的第一鍋粥,端來給曾大夫。曾大夫早已醒了,只是還躺在床上不能動。
  「沂華,喝點粥吧。」晉雙城給了他一個微笑,把人扶起靠在床邊坐好,端著粥碗小心地吹涼,送到曾大夫的嘴邊。
  差不多有十年沒有吃過早餐,已經習慣了早晨的空腹,肚子裡並不覺得餓,可曾大夫仍是張開了口喝下粥。
  「嗯……味道很好。」
  一句簡單的誇讚教晉雙城笑開了顏,面上神采飛揚,喂得更起勁了。
  「沂華,你知道麼,我……我現在覺得好開心……我們就這樣過一輩子罷。」曾大夫閉上了跟,他的沉默不語讓晉雙城的面上一點點地褪了血色,還是不行嗎?他已經為沂華做到這個地步,還要怎麼做才好?
  「雙城……」曾大夫緩緩睜了眼,表情卻透著幾分苦澀,「不要許諾,我承受不起。像這樣便好了,我們在一起能過幾日便是幾日,一輩子太長,你許不起,與其將來後悔,不若現下什麼也不說……你便讓我好過些罷。」最後這一句竟是十分的乞求語氣。有些話現在聽了高興,可是當承諾無法兌現的時候,當初給予承諾的人又怎會知他心有多痛。
  「沂華!」伸手抓住曾大夫的肩,晉雙城幾乎想要用力搖他,可是終究還是沒有,只是把曾大夫抓得死死的,咬著牙道,「沂華,你怎能這麼說……我對你……我對你……」卻是再說不下去,扯住曾大夫一把抱進懷裡。恨不能將兩具身體揉成一體。
  曾大夫被抓得有些疼了,抿著唇強忍下來,感覺到晉雙城的身體分明在顫抖,他心裡一陣陣收縮。
  「雙城,晉大爺,快來了吧?」
  晉雙城手一松,旋又抱緊,只是悶聲嗯了一句,連雲山莊自有—套傳遞消息的法子。自那日祁勝來傳話,知曉受傷的事瞞不過大哥,他便傳了消息回去,將他尋著沂華的事以及為留住沂華而施苦肉計的事告知大哥。
  曾大夫嘴唇動了動,終是沒有再說出什麼話來。
  晉雙絕不是快來了,而是早就來了,自從一得知晉雙城受傷的消息,他就放下連雲山莊裡的事情,帶著連雲雙衛快馬趕到了安陽城,安排了客棧住進去,沒有通知報長風,更沒有通知晉雙城。於是他親眼瞧見了晉雙城為了曾沂華竟然紆尊降貴去學那下九流的營生,氣得他當場將一塊巨石拍得粉碎,卻也因此露了形跡,不出半日。祁長風尋到了客棧。
  「連雲莊主,雙絕公子,怎的到安陽城來,竟不通知祁某一聲,好讓祁某一盡地主之誼。」祁長風望著晉雙絕隱含怒意的眼,也知是為了什麼,心下只覺好笑,卻把禮數都做全了。
  「祁幫主客氣了,連雲山莊與肅劍幫有結盟之誼,晉某本當親自上門拜訪,只是聽聞舍弟受傷,已不在祁府,晉某自當先尋舍弟,其它事只得容後再說。」晉雙絕冷著一張臉,語氣裡隱隱有責怪之意。兩相結盟,連雲山莊因祁長風傷重一事,特讓晉雙城前來相助以抗平南幫,如今受傷在身,你祁長風竟然不留人在府養傷,實在說不過去。
  祁長風一笑道:「莊主有所不知,晉二爺之傷非是為我肅劍幫,而是為這安陽城裡一大夫,如今正在那大夫家中養傷,祁某顧著結盟之誼,送去兩支上等老參,心意已至,莊主也毋須擔憂,想來晉二爺的傷早已好了罷,只是不知為了什麼,在那大夫家中流連不返,祁某也正煩心,近日平南幫又有所動,莊主來得正是時候,便把晉二爺勸回來,盡一盡結盟之擇。」
  晉雙絕臉色一黑,聽得祁長風話裡有話,卻不好說什麼,只得沉聲道;「祁幫主身子大好,小小一個平南幫,又豈在祁幫主眼裡,若真是頂不住,晉某此次前來帶有連雲雙衛,任祁幫主調遣便是。」
  「有莊主這句話,祁某便寬心了。百味居已備下接風酒,不知莊主可賞祁某面子?」「那便讓祁幫主破費了。」
  「哪裡,莊主請!」
  又過兩日,恰逢安陽花節,每到這一日,安陽城的少年男女手持一束半開的花前往月老廟,把花插于月老廟前,進月老廟抽一根紅線系于小指,同拜月老,再出得月老廟來,若所插之花已呈盛開狀,便應了一個「花好」之意,取了花再去月老廟旁的花會遊逛到月上中天,彼時系于小指上的紅線不斷,便應一個「月圓」之意,若得月老所賜花好月圓的吉兆,有情人便能白頭偕老,相伴終生。
  晉雙城也不知從哪裡聽來安陽城有此風俗,關上房門想了整整一天,終於做出決定,對曾大夫慎而重之道:「沂華,明日我與你一同去拜月老。」曾大夫吃了一驚,伸手在他額上一摸道:「不燒啊,怎的又說胡話來。」「沂華,我是說真的。」晉雙城抓住曾大夫的手道,「我知你心裡怕我離你而去,你不安心,我也不安心,既如此,我們不如去問月老,若月老賜我們花好月圓的吉兆,你便再不許懷疑我,要與我一生一世在一起。」他這般說著,心下卻早定了主意,若那花不開,他便找人偷偷換上開的,再將內力注入紅線,教那紅線刀砍不斷。
  「胡鬧,兩個男人去拜月老,你想被人用石頭砸死啊。」曾大夫哭笑不得,若真去了,他在這安陽城裡便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不會讓人用石頭砸著你的。」晉雙城此時竟固執得像牛一般。
  曾大夫望著他的臉,心裡若說不感動便是假的了,只是人總是要向現實低頭的,輕歎一聲道:「男男相親。有違倫常,月老不會賜福予我們,你便死了這條心吧。」頓了頓,終是抱著一絲希冀,又道,「你若真有心,現下便與我一起走罷,越遠越好,再也不回來。」晉雙城道:「大哥傳來消息,這一、二日內便到,沂華,你若真想走,我應你便是,只是好歹要見過我大哥,你也知,大哥長我九歲,我父母亡得早,是大哥將我帶大,我這—走,連雲山莊便要大哥一人支撐,我若不能向大哥磕頭謝罪,此生都將難以心安。」「就這一、二日麼?」曾大夫眼裡掠過一抹苦色,卻頓時轉了心念道,「好罷,明日我便與你同去月老廟。」
  晉雙城見他轉了心意,不由大喜,道:「沂華,你放心罷,你我真心一片,月老定賜有情人花好月圓。」
  曾大夫見他滿面笑意,十分篤定的樣子,便不說話了,心下卻仿若被刀割一般的疼痛難忍,天意雖難測,卻不知人禍更勝於天意。晉雙絕來了,便是他們分手之時,那月老,可及得上晉雙絕的不擇手段?
  花節的這一天,安陽城比平常熱鬧三分,這方圓百里的年輕男女,紛紛趕來,一雙雙一對對,脈脈含情,從花會上買來半開的花,插于月老廟前,不到兩個時辰,竟將月老廟前插成一片花海。
  曾大夫與晉雙城來時,已快連路都見不著了,他們兩個男子攜手而來,自引得處處側目,晉雙城因著容貌出眾,打小就教人看慣了,雖說此時看他的人大都眼神怪異,他卻早定了心意,哪管你外人怎麼想來,目不斜視,一臉的溫柔笑意從始自終都不變,便是一心想著要讓沂華對他敞開心來。曾大夫見他這般溫柔笑著,面上也帶出淡淡笑意,他今日穿了那件紅袍出來,豔麗的紅色在陽光下耀目無比,整個人都教這紅色襯出一番烈焰騰空般的氣息,走在溫文儒雅的晉雙城旁邊,竟無半分遜色。
  那些對他們側目的人,見他們如此鎮定自若,竟也沒得奈何,有一人實在看不下去,扔來一塊石頭,眼看著便要砸到晉雙城身上,卻讓晉雙城隨手一拍,那塊比拳頭還大些的石頭竟成碎末,當場嚇得另幾個準備也扔石頭的人重又放下石頭,晉雙城轉過眼來,冷冷掃了他們一眼,竟教這幾人直打寒顫,拔腿便跑了,晉雙城這才轉過臉,在曾大夫面前又是那溫柔模樣。
  曾大夫搖搖頭,道:「你何必嚇唬他們,他們也沒有做錯什麼。」「我們也沒有做錯。」晉雙城柔聲道,「你不想我嚇唬他們,我不嚇唬便是,來,我們一起把花插下。」
  這是一束半開的燕蘭,葉青花紅,晉雙城在花會上一眼便相中了這花,指著花對曾大夫笑言;「沂華,你瞧,這花不就是你和我麼,你是這花,我便是這葉,花在葉在,花凋葉落,同生亦同死。」
  當時曾大夫瞅著那花,沒有言語,只是依著晉雙城的意思,取了一束,晉雙城付了銀子,跟那賣花人低聲說了幾句話,便拉著曾大夫走了。
  兩人同手插下這束燕蘭,晉雙城拉著曾大夫的手露出笑容,道:「我們進去。」他的身上天生就帶著溫柔儒雅的氣質,這一笑,便將那溫柔氣息十成十地流露出來,雖說不是刻意,卻也看得周圍一直打量他們的人一時神迷,尤其是那些個年輕女子,不敢看,卻又忍不住偷偷望來,心中也漸漸不覺得兩個男子牽手有什麼驚世駭俗了。倒是一些男子,在心裡暗罵「傷風敗俗」,卻被晉雙城那一掌給鎮住,抓著心上人佯作賞花,卻是不願與這兩個男子同進月老廟。
  進了月老廟,白髮白須的月老端坐高臺,慈眉善目笑望天下有緣人,高臺下立一秀氣少女,眉眼含笑,手托一把紅線只牽有情人,自是那紅娘來。台下本有十余雙年輕男女,自紅娘手中抽取紅線,與心上人系好正欲拜來,猛見兩個男人牽手進來,不禁都是一呆,待見那青衣的男人也抽出一根紅線,與那紅衣男子系上,無不被這有違倫常的舉動給驚住,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彼此牽手對著月老拜了三拜。
  其實男風自古便有,世人道有違倫常,多半鄙夷,妓館中小倌的身份比那女妓還要低賤三分,便是貪杯好色的荒淫子弟也只敢在私下狎玩,半點上不得檯面,像這般兩個男子牽手同拜月老的事更是從未有過,實在是被這兩人的大膽行徑給嚇到了,這一對對情人愣愣看著他們,直到兩人拜完月老出了月老廟才有人驚呼出來。
  「啊,那不是城西的曾大夫麼?」
  「咦?你認識?」
  「年前我爹爹還去求過診,想不到……以後再也不能去了……」
  「兩個男子……真是不要臉……」
  「那青衣的男子真是好相貌,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爺……莫不是被那大夫用藥迷住了?」「……」
  這些話語,晉雙城與曾大夫自是聽不到,其實他們自有拜月老的打算,便已知將面對怎樣的流言輩語,晉雙城早已想好,等見過大哥,便帶著曾大夫遠走高飛,到那山青水秀處隱世而居相攜終老,而曾大夫,想要的不過是這一刻的相伴相屬,至於以後,他便顧不得了。
  他們二人,雖指系紅線,牽手而行,卻是兩樣心思,曾大夫每每—想到此,面上淡淡的笑容便苦澀了幾分。
  「沂華,你看這花,果真是開了。」
  出了月老廟,晉雙城便拉著曾大夫趕緊來看那束燕蘭,那紅豔豔的花瓣竟真的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完全展開,呈現出怒放的姿態。
  「沂華,你看啊。月老果真是祝福我們的,這回你總該放心了,我們一定可以白頭偕老的。」
  曾大夫接過花束,想起了錦秀之花,盛極易敗的話來,可面上卻無所表露,反而眯起了眼對著晉雙城燦然一笑,紅色的衣服,紅豔的花瓣,在晉雙城眼裡,曾大夫整個人都恍如一團騰燒的火焰,在這一瞬間光燦奪目,竟教他不能直視。
  「該去花會了。」大夫反手拉著明顯處於癡呆狀態的晉雙城,向著花會走去。
  花會上人潮湧動,比之月老廟前人更多,除了一雙雙一對對拜過月老的情侶,也有攜著全家老幼、親朋好友出門游賞的人們,他們兩個男子互牽的手被垂下的衣袖遮住,便不顯那麼矚目了。
  花會邊上有個池塘,名為金玉池,有人在池上建了一座虹橋,為襯月老廟的聲名,稱為鵲橋,但凡來花會的有情人,都是要走一走這鵲橋的。
  鵲橋建得極窄,兩人需靠緊身子方能走過去,於是站在金玉池邊便能見著一對對年輕男女互相依靠著在鵲橋上小心翼翼地挪著步。
  晉雙城看得興趣大起,對曾大夫道;「我們也去走一走。」曾大夫扯住他,微微搖了搖頭,道:「我累了,就在池邊上坐會兒吧。」「也好。」
  兩人在金玉池邊的青草地上坐下,此時已近傍晚.夕陽斜照,將那一池碧水映得波光粼粼,晚風拂面,鼻尖處只聞處處青草香,混著從花會那邊傳來的濃郁花香,還真有些引人迷醉的味道。
  「沂華,我第一次見你,也是這樣的光景。」晉雙城心裡升起一股懷念的感覺,碧水,青草,人群,此情此景,與十四年前極為相似,只是身邊的人,已不再少年。
  「景物依舊,人事全非。」曾大夫一聲輕喃,便在這習習晚風中化了開去。
  「什麼?」晉雙城沒有聽清楚。
  曾大夫轉過眼來,摸著自己的臉道:「我是說我們都不一樣了。」晉雙城望著他,臉突然一紅,柔聲道:「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是特別的,這種感覺到現在依然沒變,只是更加……喜歡你……」曾大夫側過頭徐徐笑了,似是極為喜悅,這些年來他頭一次笑得如此開心。
  「你喜歡我什麼?」
  「我喜歡你什麼?」晉雙城竟讓曾大夫問得一愣,喜歡沂華什麼?這個問題十年來他竟從沒有想過,他只知道自從找不到沂華後,他的心裡恐懼到極點,整個人都空虛得沒了著落,從他接受家訓闖入江湖的時候起,身邊總有那道紅色的身影。生病受傷,沂華細心醫治;遇險臨敵,沂華生死相隨;弄簫舒懷,沂華側耳聆聽。習慣了沂華的陪伴,便把一切當成理所當然,沂華若對別人稍有示好,他便生氣,因為他們是義結金蘭的兄弟,所以他認為沂華應當對他好,也只能對他好.卻從不曾注意到自己對著別人溫柔體貼時沂華的黯然神傷。
  現在想來,當年沂華對他表白時,那是需要多少勇氣才能將那一句「我喜歡你」說出口來,可他卻因著男子相親有違倫常而對沂華口出惡言,直到失去沂華,在那段難以煎熬的空虛日子裡,他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每當回想到與沂華在—起的日子,點點滴滴湧上心頭,他漸漸從那些點滴中感受到沂華對他的絲絲情義,他不懂自己怎會遲鈍到如此地步。
  只是身邊少了一個人,卻宛如心被人剜去了一塊,整個身體都空了,渾渾噩噩地過了兩年有如行屍走肉的日子,突有一日,他想通了,有違倫常又怎樣,受人鄙夷又怎樣,失去沂華,身邊再無人噓寒問暖,大哥雖親,畢竟是一莊之主,平日裡極忙,見一面也不容易;江湖險惡,手下雖有人可供差遣,可人前人後都要維持身份,竟連可說真心話的人都沒有;寂寞時弄簫,也再無人靜坐聆聽,他吹得再好又有何用。沒有沂華的相伴,日子竟這般難過。
  你喜歡我什麼?
  是啊,他喜歡沂華什麼?
  晉雙城想了很久,才對著曾大夫溫柔一笑,道:「我喜歡你對我的好……我喜歡你的眼裡除了我再無旁人……」
  「對你好的人有的是,那你喜歡的人有很多啊……」曾大夫低眉垂目,似有著惱。
  「啊?」晉雙城心裡一慌,急道,「不是,不一樣的……」「我記得……有位梅姑娘,知道你怕熱,給你送了一夏的冰鎮酸梅湯,對你可真是好……你應當是喜歡她的吧……」
  「這個……這個……」
  「還有位戴姑娘,極善吹簫,可性子卻很冷傲,對男人總愛理不理,卻偏對你另眼相待,指點你吹簫技藝,才讓你青簫郎的稱號名副其實,你沒有理由不喜歡她。」「那……那是……」明明晚風吹在身上極為涼爽,可晉雙城的額上卻冒著冷汗,沂華……
  是在翻舊帳麼?
  「那一年,我們在洞庭湖上遇見淩波仙子何琳,可真不負第一美女之稱啊,你眼都望直了,跟我說了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述’,當時就跑到淩波仙子的畫舫上吹了三天的簫……這也是喜歡吧……」
  晉雙城哭笑不得,他的右手小指與曾大夫的左手小指上連著紅線,無法伸手抱住曾大夫,只得握緊了曾大夫的手,道:「人家現在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娘了……沂華,我可以當你是在吃醋麼?」
  「我吃哪門子醋。」曾大夫幽幽一歎,「我只是不知道你喜歡我什麼,我長得一般,又是身為男子,你說我對你好,可對你好的人多的是,當年那些女子哪個不對你掏心挖肺。」
  「不一樣的……不一樣的……」晉雙城教曾大夫說得也有些迷惑,好一會兒才道,「當年我離開她們,心裡一絲留戀也不曾有,那些女子雖對我好,可我對她們也足夠溫柔體貼,一朝分手兩不相欠,可是你不一樣,你走了,我心裡便空了,所以我知道,跟她們不一樣,我是對你的喜歡是特別的,只是那時年少,分不清,這些年來我尋著你,也見了不少有情人間的分分合合,才明白這世上沒有什麼比兩個人在一起更幸福的事,其它的都不重要。」「這世上沒有什麼比兩個人在一起更幸福的事,其它的幫不重要……」曾大夫喃喃念著,抬眼深深凝視著晉雙城道,「這話是你親口說,可莫要忘記了。」「我怎會忘記,沂華,我願對天地發誓,從今往後,我只喝你做的冰鎮酸梅湯,只為你一人吹簫,我要把你當初對我的好,加倍還你,此生此世,永不離棄,若有違此誓,便教我失心丟魂,生不如死。」
  「呆子,點頭便是,發毒誓做什麼。」
  晉雙城見曾大夫面上有抹心疼的樣子.不禁笑得更是溫柔。
  「沂華,你放心,我與她們都是清白的……這些年來我可一直為你守身如玉,今天晚上是不是讓我……」忍了這麼些天了,要說晉雙城沒有欲望,那他就不是男人,一想到那日在沂華手中泄出來的情形,下身便蠢蠢欲動,但……對於身在下麵,心裡始終還是不能接受,又怕沂華再提出來,他無法拒絕,便只能忍,忍得實在辛苦。
  在聽得守身如玉四字時,曾大夫的身體便僵住,久久沒有答話。
  「沂華,如果……你不願意……我……我也是可以……」晉雙城有所察覺,不禁自責起來,只當是自己的要求令沂華不快,如果沂華不願意在下麵,他大概也無法拒絕沂華,雖然心裡有些不自在,可是……只要沂華喜歡就好,便當是他欠了沂華的。
  晉雙城自責的表情,忍讓的語氣卻讓曾大夫心裡面一暖,身子不覺又軟了下來.低低道;「你這呆子.怎在這裡說這話,也不怕人聽去了。」說著頓了頓.望了一眼四周,此時天色已漸暗,闔家出遊的人們紛紛已趕著回家,花會上只剩手牽著手的男男女女,走鵲橋的人少了,可一對對坐在池邊的人卻多了,在眾多年輕男女中,他們兩個男子便招人注意起來,此時也不知有多少眼光掃過他們,只是先前兩人說得入神,不曾發覺,這會兒也不知怎的,曾大夫心裡隱隱有些不安,竟不若先前拜月老時那般自定,拉著晉雙城站起了身,仍是低聲道:「我們回去罷。」「還沒見著月亮。」晉雙城卻是堅持著,他倒是不懼別人眼光,只是兩個男子此生終是無那花燭之想,是以現下非要在這月老廟旁求得「花好月圓」之兆。他要與沂華在花前月下,約定白首之盟。
  「能得花好,已是月老垂憐,又何必再貪那月圓,小心貪多不得。」曾大夫湊近晉雙城,在他耳邊道,「你看這天都快黑了,我們到家,那月亮也差不多上來了,你不是想……那個麼……還不著緊點時間。」
  撲在耳邊的溫熱氣息實在撩人,晉雙城只覺心神微蕩,待聽清楚曾大夫壓低的話語,一腔血忽地湧了上來,身上一陣陣的燥熱,又覺著整個人都似要飄起來般地站不住腳,這時恨不能當場把沂華撲倒才好,哪裡還想那白首之盟,漲紅了臉也不說話了,拉著曾大夫便走。
  曾大夫想不到他這般著急,碎不及防差點讓他拉倒在地,手上的那一束燕蘭也幾乎脫手落地,又讓曾大夫一把抓了回來,只是這腳卻再是站不穩了,將要跌倒之際教晉雙城將他抱了個滿懷,那花終是沒能擺脫被壓扁的下場,在兩人的懷裡碾得沒了形狀。
  兩人瞅著那花都是一怔,卻仍是曾大夫先回得神來,把花隨手扔了,無所謂地笑笑:「這花能開得一回好,也是不枉到這世上走了一遭,走罷。」晉雙城仍是覺著有些可惜,但一想到回去之後,便又心急,牽著曾大夫的手便走。
  卻不知那被扔了的花,自他們走後,便教那來往的人踩來踏去,不多時便見地上碎紅斑斑,深印入土。

  第七章

  華燈初上時候,街上人少了,可有一處卻比白日裡熱鬧許多,自是那花街柳巷。晉雙城與曾大夫便從這裡經過,想那門口拉客的女子還真是膽大之極,見著晉雙城容顏俊美,又溫柔外露,竟撲過來,香帕兒一揮,一抹濃香便充斥周圍。
  「喲,這裡哪家的俊爺兒,進來坐坐,就沖爺兒這相貌,姑娘今兒倒貼啊……」
  晉雙城正一心想著回了家中要跟曾大夫怎的怎的,冷不防撲上這麼一個人,竟沒避開來,被那女子一把抱住了胳膊,半露的酥胸緊緊挨著身體,不禁心裡一跳,轉臉就望著曾大夫,見曾大夫臉色果真不大好,連忙甩開那女子的手,目不斜視繼續往前走。
  其實他們回去本可以不走這條路,只是晉雙城堅持,因為路近,可以早點到家。曾大夫的反對沒能說出口,便讓晉雙城拉入了這條街,當時他的臉色就變了,咬緊了牙關才讓自己的身體不至於抖動,他不想讓晉雙城察覺他有多麼害怕這個地方,更沒有力氣將晉雙城拉出這條街,只能白著臉強忍,便連那女子撲上來他也不曾注意到,兩眼只盯著前方,明明燈火已上,為什麼他的眼前卻是一片黑暗。
  煙花地的女子都有一雙利眼,早已望見兩人緊牽的手,便知是怎麼回事,鄙夷地在曾大夫身上掃一眼,一扭身又撲到晉雙城身上,嗲聲道:「這位爺.您不喜歡小女子也成,館裡也有善解人意的小倌兒,個個都懂得服侍人,保證能將爺伺候得舒舒服服。」晉雙城一身錦衣,分明是個金主,望面相,也不是小氣的主,若是得了樂子,她自有賞錢能得,又豈能輕易放過。
  晉雙城教她纏得煩了,只是他對女子向來溫柔,便是下賤的妓女,也無法橫眉以對,只得匆匆從懷裡掏出一錠碎銀,塞在那女子手中,道:「你莫纏我,快些走罷。」那女子得了銀子。卻仍是不走,面上媚笑更甚,吃吃道;「這位爺真是大方,得空時到館裡坐坐。也不妨事兒……」
  便在這時,有個半醉的漢子搖搖晃晃走來,一眼瞅見那女子,淫笑著在那女子胸口摸了一把,道;「這騷妮子,又纏上個俊爺兒,連本大爺來都不理睬。」女子嬌笑著道:「去,誰不知道您李大爺每回來只找館裡的小倌兒取樂子,奴家倒是巴著想伺候您。您也不要啊。」
  那半醉的漢子大笑,一雙淫眼在晉雙城臉上掃過,頓時淫心大起道:「哪裡來這麼俊的爺兒,讓爺摸摸……」
  —句未完,曾大夫卻突然「啊」了一聲,向後倒去,晉雙城顧不得跟那半醉的漢子計較,趕忙接住曾大夫倒下的身體,慌道:「沂華,沂華,你怎的了?」到這時,他才發覺曾大夫的身體竟冷如冰,面上蒼白得沒了人色。
  曾大夫微微睜開了眼,氣弱道:「我沒事,只是身上沒力氣了,我們快回去罷。」「好,好,我們這就回去。」晉雙城小心扶起曾大夫,正待離去,卻讓那半醉的漢于一聲叫喚給攔下了。
  「哈哈哈,我說怎瞧著眼熟,原來也是倌兒,叫什麼來的……看我這記性,都八、九年的事,記不住了……」
  晉雙城怔了怔,才反應過來這人竟是對著沂華在說,頓時怒上心頭,喝道:「瘋言醉語,還不閃開。」若不是扶著曾大夫,他當時便要一掌將這人滿口的牙打落,叫他再不能胡說八道。
  那半醉的漢子又打量曾大夫幾眼,笑聲更淫:「兄弟,你嘗過他滋味兒了,那可真是一個絕妙啊……當年在上和南館,可是本大爺給他開的苞,別看長得不怎麼樣,那地方著實銷魂得很……本大爺閱人無數,還不曾見過這般極品,念念不忘……」這醉漢的聲音越說越大,竟引來不少人圍觀,望著一身紅衣的曾大夫,滿眼淫色,曾大夫的臉色越發白了,思緒紛亂中緊緊咬住了唇。
  「住口!」晉雙城終於忍無可忍,揚掌欲擊,卻猛覺曾大夫的身體抖得厲害,他一鬆手人便要倒下,連忙收掌重新扶住曾大夫,這時才發覺曾大夫受此侮辱,居然一言未發,而面上比先前又白了三分,上齒咬著下唇,竟生生咬出血來。
  「沂華……你……你……」仿佛意識到什麼,晉雙城的面色也漸漸變了。
  曾大夫見他的臉色開始變,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站得穩了。牙齒鬆開嘴唇,啞著聲道:「是……我是……」
  「不,你不是……告訴我。沂華,你不是……」晉雙城的臉色一下子青得近乎發黑,不可能,不可能的,他的沂華怎麼可能……
  緊握的手掌不自覺的鬆開了,一股涼意從手掌上的肌膚直透入心,曾大夫閉了閉服,將那一陣花眼抿去,道:「我不想騙你,雙城,你聽我說,當年……」
  「不,不要說……」一揚手,晉雙城試圖搗住曾大夫的嘴,卻忘了相系于兩人小指的紅線,禁不住這般大的動作,無聲無息地斷了。
  天上一輪圓月,從雲層後探出了半張臉,清清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一青一紅,兩個男人,面對面站著,一動不動,驀地,青衣的男人發出一聲嘶吼,縱身躍向屋頂,狂奔而去。
  紅衣的男人呆立了半晌,在陣陣淫笑聲中如游魂一般往來時的路跌撞而去。
  那半醉的漢子,拉客的女子,轉身走入妓館,一間廂房裡,坐著靠窗的男子。
  「做得不錯,這是賞銀,規矩你們知道,今天沒有發生任何事,懂嗎?」男子面上噙一抹冷笑,扔下兩張銀票。
  「是,是,爺的意思,我們明白。」兩人歡喜地撿起銀票,再抬頭,那男子已不見蹤影。
  月己上中天,穿過了雲層,現出一片皎明潔淨,映入了水面,便透著一抹虛幻。曾大夫在金玉池畔已坐了很久,夜色為他做足了掩護。花會中的人們再不曾注意到他,當夜深了,人使也靜了,求得了「月圓」的年輕男女們紛紛離去,夜幕中唯剩微微的蟲鳴。
  月,果然是求不得的東西啊,舉目上望,它高掛在天上,遙不可及,俯首下尋,它低映入水中,一觸即碎,可是總有人是那麼愚蠢,想要攬月入懷,到頭來卻是他人眼裡的一場笑話,而他便是那樣的蠢人。曾大夫對著搖曳著清光的水面抿起了嘴角,那一抹自嘲的笑容宛如烈焰燃燒後的灰燼,風一吹便散了。
  晉雙絕……晉雙絕……你做得太絕……太絕……當年你便把一切都計算好了,無論晉雙城究竟對他有沒有情義,他們都不可能回到當初……
  往事,只如噩夢。
  十年前。
  春光明媚的日子裡,連雲山莊走進了兩個年輕男子,一著青衣,面帶微笑,舉手投足間流露出溫雅如玉的氣息,一著紅衣,張望顧盼,細細的眉眼裡盡是如火焰般跳動的流光。
  「大哥,我回來了。」
  一聲難抑興奮的的叫喚,頂著「青簫郎」名號的晉雙城宛如歸巢的稚燕,快走幾步,在端坐于廳的晉雙絕面前深深一拜。
  四年了,昔日出門磨練的少年,如今已長成翩翩男兒,惹得素來穩重的晉雙絕不禁紅了眼,一把扶起拜于面前的兄弟,拍著肩,壓抑著心頭的狂喜,只露出一個深深的笑容。
  「城弟,你長高了。」
  「哈哈哈,已經跟大哥一樣高了,可是還是及不上大哥在江湖上的名聲那麼響亮啊。」晉雙城笑道。
  「誰說的。青簫郎,青簫郎,一笑能傾心,一曲可奪命,你在南方磨練這幾年,名頭在這裡一樣傳得響亮,若教人知曉青簫郎便是連雲山莊的二爺,可是大大長臉的事情。對了,這位便是你的義兄赤聖手吧。」儘管忙著要與兄弟敘舊,晉雙絕也沒忽視站于門邊的曾沂華,那一身鮮豔的紅色,仿佛一團火焰能灼人的眼。
  「是啊,沂華,你站在門口做什麼,快進來,見過大哥。」晉雙城興奮地將曾沂華拉了過來,笑道,「大哥,沂華與我義結金蘭,是我的兄弟,便也是你的兄弟了,你可得像待我一般待他。」
  「你既說了,我還能待他不好麼。」晉雙絕嘴裡這般說著,望向曾沂華的眼裡卻帶著一抹審視,「赤衣烈如火,聖手能回春,赤聖手果如傳言所說,豐神如火,人間少見,曾兄弟,舍弟這些年來蒙你照顧,多謝了。」
  言語裡,那親疏間分得清楚,晉雙城正在喜上心來的時候,也沒注意,可曾沂華卻善察顏色,當下便有所覺,欠了欠身,道:「我與雙城,有兄弟之名,亦有兄弟之情,互相照顧也是應當。久聞雙絕公子豐神俊朗,風采絕世,沂華心幕已久,冒昧來擾,還望莫要見怪。」
  「沂華,你這麼客氣做什麼.我家以後也就是你家。大哥。我先帶沂華在莊裡走走,回頭再與你說話。」
  十九歲的晉雙城,雖說在江湖上已磨練四年,卻終還未能脫少年心性,迫不及待拉著曾沂華要給他看自己生長的地方,曾沂華被他拉著身不由己地往前走,走了幾步覺得不妥,回過頭來,卻一眼對上晉雙絕突然陰沉下來的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入心,再看去,晉雙絕正含笑目送他們,先前那一瞬間的陰沉仿佛只是曾沂華的錯覺。
  那是他與晉雙絕的第一次相見,年少的他並不曾意識到那一眼瞥見的陰沉究竟代表什麼,在晉雙城興高采烈的介紹中,他的心神被牽引到連雲山莊的華美建築上,不消一刻便將那抹寒意拋諸腦後。
  之後的日子,過得舒適異常,沒有了飄蕩江湖的辛苦,每日裡錦衣繡服,溫床暖枕,衣食自有下人打理,再不須自己操心,於是整日裡無所事事,被晉雙城拖著不是游山便是玩水,有時興致來了,還帶他到上和城裡一家太白酒肆,喝上一壺特釀的杏花酒.曾沂華酒量淺,喝不上兩杯臉皮就紅了,於是只淺酌則止,笑望著晉雙城,天生便透著溫雅的人即便是在酒興大發的時候,那舉止也是斯文的,酒肆裡來往的人極多,這般翩翩公子,平日裡極是少見,於是進出之間總難免要多看幾眼,更有為之心折的人,上前攀交,晉雙城正覺無人陪飲頗為無趣,有人來陪自是好的,酒意上來那話便漸漸投機,無意中便冷落了曾沂華。後來那人先也與曾沂華搭幾句話,見他愛理不理,便也識趣,只跟晉雙城喝酒。
  曾沂華也不甚在意,自顧著的是近來越來越浮動的心思。四年來一直如此,晉雙城雖是外相溫柔之人,卻不輕易與人交心,莫看他們此時喝得熱絡,于晉雙城眼中那些人只是酒肉朋友。酒席散後,便與路人無異。
  別人只知道青簫郎的溫柔一笑能讓天下女子傾心,卻不知道他的笑裡有幾分真心,別人只知道青簫郎待人行事多有體貼,無論男女老幼、高低貴賤他從不輕慢,卻不知道這只是晉雙城打小養成的習慣,他出身世家,目知禮儀,骨子裡的傲氣並不外露。
  只有曾沂華,見過他最真心的笑,在他們義結金蘭的那一刻,晉雙城的笑容裡透著飛揚的神采,也只有曾沂華,見識過他的傲氣,從平日講究的衣食住行裡,非錦衣不,非佳餚不食,非雅宅不住,非良駒不行,即使是在他們最不濟的日子裡,面臨黑道的報復,晉雙城也不允許自己出現半點狼狽樣子,那是世家子弟與生俱來的傲氣,曾沂華卻一度以為那只是晉雙城個人的潔癖。
  曾沂華于晉雙城而言是特別的,他們之間的情義比兄弟更深,這一點曾沂華心中很清楚,或許這只是因為他是晉雙城初入江湖所結交的第一個人;而晉雙城于曾沂華而言,起先是仰視的高人,而後是患難的兄弟,如今卻是心亂的存在。
  是從什麼時候對晉雙城動了心思,曾沂華自己也不大清楚,想了很久才覺得可能是從他套上紅衣的那一刻開始。套上那俗豔的顏色,僅僅是為了能站在晉雙城身旁而不被別人以為他是晉雙城的侍僕。他成功了吧,青簫郎,赤聖手,從此再無人認為他不配站于晉雙城的身邊,想到這裡,他微微笑了。
  正與人談笑的晉雙城這時似有所感,一眼瞥來,見他微笑,便也回來一笑,只是習慣,不見真心,卻仍是溫柔無限,曾沂華禁不住拿起了酒杯,淺酌一口,汾酒特有的清香溢滿舌尖,帶著絲絲烈性,人便有些醉了的感覺,眯著眼再望去,晉雙城已轉過頭,與那新結識的酒友暢談風月。
  窗外,風和日麗,春光正好,隱隱地有靡靡曲音傳來,音調婉轉纏綿,似落花逐著流水,空悵望,漸漸地一愁緒上了心,那酒便又多飲了幾口。
  也許是喝醉了,也許是被那曲音蠱惑了,也許是早已不滿自己這般暗自情傷,他要與晉雙城把心事說明,挑明瞭一切,至於後果,已不在考慮範圍之內。他喝了酒不是,酒後瘋言,何必當真,酒醒後他們還是兄弟朋友。
  客房離晉雙城的房間有很長一段路,曾沂華也不知自己在這段路上來來回回走了幾遍,心中仍有幾分猶豫,直到迎面撞上了應酬回莊的晉雙絕。
  「曾兄弟。這麼晚還不睡?」
  晉雙絕的聲音有種厚重感,這與他溫文的外表並不相符,可兄弟就是兄弟,論外表他不僅不比晉雙城差,因著年齡的緣故,更比晉雙城多了十分的成熟穩重,可是曾沂華卻並不親近他,甚至每當靠近晉雙絕,便隱隱有種危險的感覺。
  「喝了酒,隨便走走。」曾沂華退了幾步,讓開了道。
  「今夜無月,怕是要變天了,曾兄弟還是早些回房為好,這種日子倒春寒極是厲害,若是受寒,還要教城弟為你擔心。」
  晉雙絕從曾沂華身邊走過,帶過一陣風,一時間,曾沂華的鼻間充滿了酒味,本以為是自己今兒喝得多了,身上的酒味未散,可又覺這酒味濃郁,與那杏花酒的清香截然不同,才曉得是晉雙絕身上帶來的酒味。他被這酒味一熏,本還有些猶豫不決的心情刹時便定了下來,鼓足了勇氣便向晉雙城的房間走去。
  曾沂華敲門的時候,晉雙城正要睡下,昕到敲門聲,隨手披了一件衣服來開門,一見是曾沂華,不由一怔,道:「沂華?進來。」
  曾沂華卻站在門口躊躇著沒有馬上進去,望見晉雙城頭髮解了下來,仍是半濕不幹的樣子,一身的清爽,便知是沐浴過,衣服隨意披在身上,並未系好衣襟,露出了胸前大片肌膚。也不是頭一回見晉雙城衣裳不整的樣子,只是這一次曾沂華卻突覺有些口乾舌燥。
  晉雙城倒了杯水,一轉頭不見曾沂華進來,也覺異常,不由問道:「沂華,你站在門外做什麼,進來啊。」
  曾沂華踏前幾步,進了屋子,燭光下,晉雙城裸露出來的肌膚閃耀著暗黃色的光澤,竟是說不出的誘惑,頓時口乾舌燥的感覺更加深重,便連說出口的話也不順起來。
  「雙、雙城……我……我……有話……與你說……」「什麼話不能明日再說,非要這半夜裡來敲我的門。」’晉雙城將茶水送到曾沂華的手上,有些不耐煩的樣子,今日酒喝得過了些,實是有些累了,對曾沂華,他自不需作出對外人的溫柔樣子,有不滿便是要說出來。
  曾沂華喝了一口茶,茶水有些涼了,可這些許涼意並未減緩他的燥熱感,只因晉雙城與他靠得更近了,幾乎能夠聞到自晉雙城身上傳來沐浴後的清爽體味,體內的血液也要沸騰起來,向著腦門沖去。
  「沂華?」見他顧出神卻不說話,晉雙城靠得更近了些,伸出手在曾沂華面前招了招,正想喊一聲「回魂啊」驀地得曾沂華抓住了手,只見那雙細細的眉眼睜得很大,薄薄的面皮上飛速的滲出一抹紅暈,然後耳邊聽到一句將他震得發昏的話。
  「雙城,我喜歡……喜歡你……」
  晉雙城頓時瞠目結舌,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曾沂華卻又說了一遍,「雙城,我說我喜歡你……很喜歡……已經好久……」晉雙城完全無法反應過來,他長這麼大,有過無數被女人說喜歡的經歷,卻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對他說喜歡,而且這男人還是他一直視為兄弟的人。他,懵了。
  或是有了豁出去的決定,又或是今日喝多了的杏花酒完全激長了曾沂華的膽量,反正晉雙城此時因震驚而微張的唇太過誘人,曾沂華忍不住湊過去,想一芳澤。
  眼前逐漸放大的人臉將晉雙城嚇得回了神,猛地一把抓住曾沂華,將他推出了門。曾沂華教門檻一拌,頓時站不住腳,摔坐在門外。
  晉雙城卻連扶也不曾扶,只是張口罵道:「你……你居然想親我……太噁心了……曾沂華,枉我把你當兄弟一般看待,卻不知你竟對我存了這般不倫的心思……無恥……混蛋……無恥……」
  他許是氣極,心裡又亂,根本就不知該怎樣才好,只是憑著腦中對男子相親的不堪認知而對曾沂華辱駡一翻,可他所知罵人的話語有限,罵來罵去也只有「無恥」「混蛋」「噁心」這幾個詞,罵了幾句,猛見曾沂華睜著眼一臉無措的望著他,在紅衣的映襯下,那張臉孔上的血色已褪得乾乾淨淨,顯得分外的慘白。晉雙城頓時罵不下去了,心裡頭有些軟,想把曾沂華扶起來,還不曾抬起腳,猛又想起先前的事,心裡頭又煩亂不已,不知該怎辦才好,呆了好一會兒,才砰地一聲關緊了門,索性眼不見心不煩。
  曾沂華從晉雙城開口罵人的時候就已經腦袋一片空白,他不是沒想過晉雙城如果不接受他的感情有可能出現的反應,他以為按晉雙城的修養,最多是沉下臉來將他請出房內,絕不至於當場翻臉,回頭他便可以藉口酒喝多了,說了點瘋言瘋語,不是當真,然後他們仍是好兄弟。他都已經做好了心裡準備,能夠一吐心意便好,最差的情形是維持一輩子的兄弟情義,他並不貪求,只要時不時還能見一見晉雙城,便已足夠了。
  可是他想不到晉雙城這個對所有人都溫柔體貼的人,竟對他破口大駡,為什麼,他們不是兄弟嗎,就算不能接受,又何至於翻臉至此。以前那女子向晉雙城說喜歡的時候,他不是連拒絕都溫柔的讓人無話可說,難道就因為他是男子,所以待遇便天差地別嗎?
  忍住胸口那股窒息得幾乎將呼吸也頓住的疼痛,曾沂華從地上緩緩爬起,敲門,現在就說罷,剛剛的話只是一個酒後的玩笑,只是……一個玩笑……
  「滾!」
  伴隨著晉雙城的怒氣的,是重物砸在地上破碎的聲音。
  曾沂華倒抽了一口氣,捂著心口彎下了腰,好疼,那重物仿佛砸在了他的心上,本已疼痛不堪的心幾乎也隨著那破碎的聲音而裂成了幾塊。
  雙城……雙城……即便是不喜歡,你又何至於此……茫然的轉身,連雲山莊很大,總有一處地方能讓他喘口氣,等他把心拼好,明日再來解釋,他仍是站在晉雙城身邊的赤聖手,今夜……只是玩笑……
  可是他沒能等到天明,晉雙絕就出現在他面前,扔給他一截青色斷袍。
  「你走吧。」
  晉雙絕的聲音裡有一抹壓抑不住的怒氣,可他的臉色卻與平日一般正常,保持著一莊之主的風度,可是曾沂華情願此時被他打上一掌,也勝過被他用蔑視的眼光瞪著。
  「雙城他……誤會了,我只是與他開了一個玩笑……」曾沂華沒有去拿斷袍,勉強做出笑臉,試圖挽回什麼。
  「玩笑!」晉雙絕的臉突的陰沉下來,揚起手掐住曾沂華的脖子將他拋在地上,瞪著倒在地上的身影仿佛在看一堆髒物,「從你進莊的那一天,我瞧你看城弟的眼神就不對勁……非分之想,哼,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與城弟稱兄道弟,還敢對城弟有非分之想,收起你的東西,給我滾,再敢糾纏,便叫你不能生離此地。」
  晉雙絕突然展露的兇狠,令曾沂華吃了一驚,摸著疼痛的脖子爬起來,好一會兒才道:「我是雙城請來的客人,即便要走,也讓我先與他告辭。」「城弟不想見你,他要你在天亮前離去,否則便親手殺了你。」晉雙絕用那斷袍擦了擦手,斜睨過眼來,「還不快滾。」
  竟然連挽回的機會也不給,曾沂華茫然地走出了連雲山莊,天上無月,眼前一片漆黑,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只能毫無目的的亂走。
  是他做錯了,這樣不容于世的畸情本就不該說出來,他以為他很瞭解晉雙城的性格,以為晉雙城最多隻是拒絕,如同以往拒絕那些動心的女子一般溫柔,那樣他還能用酒後玩笑的藉口來掩蓋這份畸情。可是他想不到晉雙城竟會如此絕情,一截斷袍了斷幾年情誼。原來這世上不是什麼事情都能說出來的,原來不是什麼事情只要伸出了手就能抓住的。
  他,錯了,錯了,大錯特錯。
  晉雙城,在溫柔體貼的外表下,隱藏的始終是一個世家子弟的本質,高傲,潔淨,不容有叛出世俗的存在,只是他……直到現在才真正明白……
  起風了,氣溫明顯地開始降低,入春後第一次倒春寒,在這個漆黑無月的夜裡來臨。曾沂華兩手空空,行李一件未拿。一襲紅衣太過單薄,難以抵擋倒春寒帶來的冷意,禁不住雙手合攏抱住了肩,卻仍是感受到無比的寒意,從心裡直透身外。驀地身後教人一拍,曾沂華晃了晃身,未及轉頭便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不知昏迷了多久,隱隱約約感覺有雙手在身上又揉又捏,曾沂華一下子驚醒過來,一睜眼卻見到一張濃妝豔抹的臉,有著驚人的美麗,可是卻難掩眼角的魚尾。
  見他醒來,那人收回了手,一笑,嫵媚之極。
  「醒了……雖然長得一般,不過身材不錯,手感也好,倒也值一百兩銀子。」陰柔的音調,卻是男子的嗓音,曾沂華疑惑的望著他,搞不清楚狀況,想坐起來,才發覺雙手竟被縛在床頭,全身赤裸,當下不由大駭,一邊掙扎一邊道:「你……你是誰?要做什麼?放開我……」
  「別掙扎了,你被人賣到上和南館,這輩子就算完了,聽話些還能少受點罪。」那人一臉的幸災樂禍,「我叫尚香,從現在起負責調教你的身體。你的名字隨我,以後就叫尚紅,明白了嗎?」
  「什麼上和南館?」曾沂華掙不開手上的束縛,咬了咬牙。沉下氣來,決定先弄清楚眼前的狀況再說。
  尚香抿嘴一笑,眉梢眼角盡是風情。
  「上和城裡最有名的男妓館,你沒聽過嗎?」男妓館?曾沂華臉色一白,一股羞辱感湧上心頭,是誰?是誰這般羞辱于他?上和城,上和城,這裡分明是連雲山莊的地盤,難道……晉雙城,你竟然……不,不可能是晉雙城.絕不可能……
  「本來是想買個年紀小些的,可是手上錢不夠,你雖過了最好的年紀,可也還能有三、五年的好時光,加上我的調教,會有客人花錢買你,等在你身上賺了錢,再買個年紀小的來調教,若是調教得好,我們兩個的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尚香說到這裡,看曾沂華睜大了眼睛狠狠瞪他,不由又是一笑,「想我尚香年輕的時候也是館裡的紅牌,那服侍男人的手段自是頂尖的,現在年紀大了,沒人要了,就靠著這點手段留了下來,你遇上我也是交了好運……好了,你也別這樣看我,時候不多了,現在就開始。」說著,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隻小瓶,倒出一些油膏狀的東西來。
  曾沂華仍在心亂中,根本就不曾聽到尚香說了些什麼,直到後庭處突然一痛,他才猛地清醒,眼見自己的下身被抬起,尚香正用手指往他後庭裡抹什麼,他不禁又羞又怒,驚呼一聲:「你做什麼?」兩只腳用力一蹬,將尚香蹬得後退了幾步,差點就摔在地上。
  尚香被他一蹬,惱了,道:「你既不聽話,可莫怨我給你苦頭吃。」說著轉身又拿出一根玉勢來,本來調教新人,當是用最細小的開始慢慢調教,可尚香因心中著惱,竟拿出了最大號的,存心要先給他一番苦頭吃。
  曾沂華一見那東西,臉色更是大變,急道:「你……你……你……」你了幾聲,猛地生出智來,「你不就是要賺錢麼,放了我,我自會拿錢與你。」
  尚香冷笑:「你身上的東西我都看遍了,一文錢也沒有,既便有,那也是我的,明白嗎,你是我買下的,身上的一切都是我的。」「我可以去賺……你買我的錢我可以百倍償還……」就憑赤聖手的本事,賺個萬兩銀子不過是眨眼的事。
  「啪!」
  尚香一個耳光打來,他外表且是柔媚,可這手勁實在不小,曾沂華被他打得臉一歪,嘴邊便有一抹血絲逸出,眼前更是金光亂冒,沒等他緩過神來,下身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啊……」
  慘叫聲中,曾沂華終於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這一夜連受打擊,這時再也撐不住,眼一翻便昏了過去。
  此後的日子,曾沂華便陷身在尚香的調教中,所謂調教就是尚香使盡各種器具在他身上折騰,曾沂華的手始終被縛著,無力反抗,可他卻咬著牙忍下了,就是不肯低頭,便是被下了藥,他也硬生生咬破了舌尖,他本就是醫者,自然知道對付chuiqing藥物,再無比疼痛的刺激更有效的方法。
  如此大約過了兩個多月,有一日,尚香鬆開曾沂華手上的束縛,正為他活血的時候,有人老叫尚香尚香應了一聲,走的時候一個不注意沒將門關上,不多時竟有個人進來,看了他半晌,不聲不響地為他解開了繩子,他當時便偷偷逃走,可是這兩個多月來他日日受著折騰,身上竟沒了力,連上和南館的門也沒摸著,便又讓人抓了回去。他這一逃卻叫尚香大怒,怎也不甘願那一百兩銀子扔進水裡,把曾沂華綁在床上,當天晚上便找來三個想嘗鮮的男人給他開苞。
  那一天夜裡,曾沂華承受了此生最大的侮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三個男人壓在身下為所欲為,而他竟連動一動反抗也做不到,那一刻他恨不能就此死去,可是卻連咬舌的力氣也沒有了。然而真正令他徹底崩潰的是,當他從昏迷中醒來,第一眼見到的竟是晉雙絕,那個男人站在窗前,眼底是再明顯不過的鄙視與嘲諷。
  明白了,在那一瞬間,曾沂華終於明白過來,可是……
  「為什麼?」他不甘心地問了出來,身體仍是不能動,上面佈滿了青紫瘀痕,還有男人的體液與自己流出的鮮血,這個樣子……這個樣子……他還能有臉見人嗎?
  那個男人不屑地瞥來一眼。
  「你以為,我會放你在外面亂說話,壞了城弟和連雲山莊的名譽。」
  「從今往後,江湖上再沒有赤聖手,只有上和南館裡一個比妓女更下賤的小館尚紅。」「從今往後,江湖上再沒有青簫郎,只有連雲山莊身份高貴的晉二爺。」一絲幾不可聞的怨氣飄蕩在那個男人厚重噪音的餘音裡,轉身離去。
  「你為什麼不幹脆殺了我?」望著晉雙絕的背影,曾沂華用盡全身的寸力氣喊道。
  「髒。」
  一個字,將曾沂華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堅持與希望都打碎,失去了支撐,他不吃,不喝,不動,整日裡昏昏沉沉,就連尚香解開了他的繩子,他也不再逃跑,只是躺在床上等死。
  尚香又一次怒了,一個巴掌狠狠地將昏睡中的曾沂華打醒。
  「你不是想逃嗎?繩子已經解開,你逃啊,逃啊!」曾沂華勉強睜眼看著他,眼神空洞得沒有任何光彩。
  「你為什麼不逃了,被男人上了就要死要活,那麼整個館裡的人就全都該死了……」
  「你以為死在男妓館裡就清高了,等你被人從後門抬出去的時候,別人一樣會指著你說‘看啊,又有一個下賤的東西死掉了’。」
  「告訴你,進了這個門,你這輩子就別再想落個乾淨,除非有一天能出去,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
  對著已經奄奄一息的曾沂華,尚香沒說出什麼好話來,可曾沂華卻有了求生意識,他張開嘴一口一口地吃下了尚香帶來的米粥,想活,只是為了不死在男妓館裡,即使是死,他也要維護最後的尊嚴,絕對不能讓人指著他的屍體說這是一個男妓。
  從這一天起,這世上少了一個赤聖手,多了一個尚紅。
  一年,還是兩年,曾沂華數不清他待在上和南館的日子,這地方的看守竟是極為森嚴,他找不到一點可以逃跑的機會,甚至他不知道暗中是不是還有晉雙絕的人,可是他不會放棄逃跑的念頭,既然找不到逃跑的機會,他就要自己製造機會,而尚香成了他最大的幫手。
  「尚紅,你上回不是說會醫病嗎?我這兩日身子不舒服,你幫我瞧瞧,這還省了看大夫的診金呢。」
  尚香從不掩飾他對金錢的重視,對於年華老去的小倌來說,金錢便是一切。
  「氣血不調而已,我給你開張方子調理幾日便好了。」曾沂華找來紙筆,寫下一張藥方,曾沂華主動幫他煎藥,卻在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藏起了一味藥。
  沒幾日,尚香果然好了,尚紅會醫的事馬上傳遍了上和南館,其它小倌有個頭疼腦熱的也來找他,漸漸地曾沂華藏起來的藥物越來越多,終於,讓他湊足了份量,到了可以逃走的時候了。
  那一天,風很大,曾沂華點起了用那些藥物做成的迷香,迷香的味道順著風飄遍了整個上和南館,黎明時分,正是天最暗人最好眠的時候,曾沂華拿著迷香一路走出了大門,直到出城,所過之處無一人清醒。
  天亮的時候,也是迷香燃盡的時候,取過早已準備好的包袱,正要換下那一身豔紅衣裳,猛見包袱裡竟多了幾張銀票,他不由怔住,他沒有錢,所有的錢都讓尚香拿走了,這錢是哪裡來的?
  他翻動著銀票,從裡面掉出一張紙條來,上面寫著八個字:活比死難,一路走好。是尚香的字跡,原來……他的心思從來就沒有瞞過那個小倌。
  活比死難,活比死難,活比死難,連一個小倌都看得比他透……其實上和南館裡哪個小倌沒有一段辛酸,比他慘的大有人在,聽多了,見多了,當初想一死了之的心也淡了,只是心灰意懶,往事不堪同首,翼已折,倦鳥當歸巢。
  好死……終不如歹活,他沒有想像中的清高。

  第八章

  當曾大夫從往事裡清醒過來的時候,月已西移。往事只如噩夢,這些年來他一直以為不堪回首,而今又想起,卻竟無自以為是的痛苦,原來時間真的能磨滅一切,什麼都能過去。
  按住了心口,有一點點的疼,可是與十年前比起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晉雙城……晉雙城……不曾料到十年後會突來好夢一場,只是從來好夢易醒,他早就知道,所以他將晉雙城所有的承諾照單全收,卻從不曾當真,可是仍是不免黯然神傷。晉雙城的承諾發自真心,只是這真心……他已承受不起。
  當年他逃出上和南館.並沒有受到晉雙絕的追捕,在晉雙絕眼裡,他已不足為慮,根本就不擔心他會說出對晉雙城和連雲山莊聲名不利的話,除非他願意暴露成為男妓的事。晉雙絕雖然沒有殺他,可用的手段比殺人更狠毒,他讓他從此無法在人前抬頭,更無顏再見晉雙城,也絕了他與晉雙城重修舊好的可能,依晉雙城的性格,怎可能坦然面對曾經身為男妓的曾沂華。
  然而當晉雙城提出與他同拜月老之後,他的心裡卻生出一點點的希望,也許現在的晉雙城與十年前不一樣,他既然能不在乎旁人的眼光,是否也能接受那段並非出自自願的過往。
  可是晉雙城不顧而去的反應,終究打破了曾大夫心裡的那一點點希望,就那麼走了,只憑一個醉漢的指認,竟連一句「為什麼」也不問。
  「哈哈……哈……」曾大夫忽地笑出了聲,笑不可抑地彎了腰。金玉池畔早已空無一人,四下寂靜,曾大夫的笑聲來得突兀,竟透著幾分的淒寒。
  不可笑嗎?他和晉雙城都是天真的蠢蛋,一個天真地以為十年光陰,什麼也不會變,只要說幾句認錯的話,便能回到從前;一個天真地以為十年光陰,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本性,只要是喜歡上了,便能包容一切。
  聰明人只有一個,晉雙絕,十年前瞞著晉雙城將他賣進了上和南館,毀他一生;十年後,又找來一個醉漢,便將他和晉雙城之間努力維持的假像一語揭穿,說什麼這一、二日內到,分明是早就來了,不動聲色的安排了一場戲,現在怕是正在哪裡等著晉雙城,再演一場兄弟情深的戲。
  「想不到你還能笑出來。」-
  「這世上可笑之人、可笑之事太多,我又為何不能笑?」笑聲止了,曾大夫轉過頭來,見一人立于三步外,赫然竟是祁長風,卻並未有半點意外的神色,面上仍有笑意,「是你……」祁長風凝視他半晌,學他模樣在金玉池邊的草地上坐下,從身後托出兩壇小米酒來,道:
  「當日你請祁某樹下飲茶,今日祁某便還你一壇美酒。」「好東西,正是所需之物。」曾大夫接過一壇酒,拍開封口,濃濃的酒香熏人欲醉,他也不管自己酒量淺,仰頭便灌下幾口,任酒性將頭腦沖昏,才道:「祁大爺真是好興致,半夜三更出來竟仍帶著酒。」
  祁長風聽他改了稱呼,不禁擰眉道:「你我兄弟,怎又見外了?祁某可是帶著酒,專來尋你一醉。」
  曾大夫又喝一口酒,方才斜著眼瞥來,眼裡全是昏昏然的自諷。
  「祁大爺一身脂粉味,想必也是自那花柳地裡看了一場戲出來,來尋我這做戲之人是為一醉,還是另有所圖?」
  頭腦雖昏,心下卻明,只是借著這酒意,他也不顧旁人的眼光了。
  祁長風哂然一笑,也拍開酒封,狂飲一大口,道:「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明日種種譬如明日生,江湖男兒不拘小節,英雄豪傑誰無一時窘境,結朋交友只論性情,看對了眼便是兄弟,若真計較開來,豈不是一個朋友都沒了。來來來,今夜,你我兄弟不妨一醉。」他並不明言已見著令曾大夫難堪的那幕場景,卻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你曾大夫曾經如何,與他何干。他只賞你這個人可交,那便夠了。
  「這般說來.今日便是不醉也不成了。祁兄,請!」曾大夫搖晃著手中的酒罈子,對著祁長風舉起,清冷的月下,隱約可見他臉上被酒氣熏起的紅暈,眉眼雖細,卻似收取了月光一般光瑩流轉,襯著一身紅衣,分外奪目。
  「曾兄弟,請。」
  祁長風抓起酒罈,遙遙回敬,然後一仰頭,將滿壇的酒一氣喝盡,未及放下酒罈,便聽得耳邊傳來「撲通」一聲水響,抬眼望去,卻是曾大夫將喝盡的酒罈子扔進了金玉池中,水花四濺,原本平靜的水面急遽晃蕩起來,倒映在水面上的一輪圓月,眨眼間支離破碎。
  曾大夫又笑起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那笑聲也因動作過於吃力而變得繼繼續續,指著破碎的月亮,他道:「天上月,摘不得,水中月,碰不得,那它為何要存在?它為什麼不躲起來,偏偏要出來引人迷醉……我偏就要抓住它,看你能奈我何……哈哈……能奈我何……」說著,整個人便向著那水面的月亮撲倒,祁長風吃了一驚,一躍而起眼明手快地拉住曾大夫,正要開口,驀地手裡一沉,卻是曾大夫整個人都醉癱在他手裡。
  祁長風低下頭來,卻見酒氣撲鼻的面上,一滴淚無聲滑落,一愕後他忽而也笑了,自言自語道:「這般的打擊之下,仍能笑出來,我還當你已是百煉金鋼,寵辱不驚,這一醉可不就現出原形來了。可惜,可惜,晉雙絕已著人在城中四下散播謠言,過了今日,你再想做人便難了……到那時,卻不知你可還能挺得過去?」—擊掌,祁勝與兩名護衛便出現在身後。
  「把他送回去,然後暗地裡守著。明日他若決定到祁府來,你們一路護送,可莫讓人傷了他。」
  「是。」
  兩名護衛接過人,領命而去,獨留祁勝,略有不解地問道:「爺,您為何不把人送給晉爺賣個人情,反還要保他?」
  「我肯賣這個人情予晉雙絕,他還未必肯收。」祁長風負手一笑,「再者,一個赤聖手,可比晉雙絕的一個人情來得有用得多。」「晉爺為何會不收?」
  祁長風眼裡閃過一抹不屑:「以赤聖手的本事再怎麼不濟,也不至於淪落到要去當一個下賤的男妓,也就晉雙城才會瞧不出來,虧他還與赤聖手的關係不同一般,竟還不如我瞭解。看眼下的情形,分明就是晉雙絕搞的鬼,既要保住連雲山莊的面子,又得裝出一切與他無關的樣子,祁勝,你也不想想,晉雙絕這人向來假仁假義,做下那事連晉雙城都瞞著,我若把人送去給他,不是去戳他的臉皮嗎?」
  「爺的話有理……」祁勝跟在祁成風身後,思索一番又道,「爺,我觀赤聖手,不是輕易低頭之人,若他明日執意不來向您求助,又當如何?」
  「明日聽了謠言的人,會一湧而上將他生生打死吧。」祁長風腳步一頓,語氣裡不無惋惜。
  祁勝—驚,忙道:「赤聖手昔年行走江湖,活人無數,江湖上諸多高手,都欠他情分,尤其是鳳棲園的寒江公子,近幾年來與他來往頗密,若能借赤聖手的關係,求得寒江公子之助,憑寒江公子在江南的威懾力,本幫一統江南指日可待,爺……我們可不能讓赤聖手出了差錯,為何不索性將他帶回府中?」
  「我要的是能助我大業的赤聖手,而不是一個尋常丈夫。哼,赤聖手,不是輕易低頭之人,也不是愚鈍之人,他若要來求我庇護,自當擺正身份,心甘情願恢復身份,否則,我便是強留他在府中,又有何用。」
  不能為之所用,便任由其毀,祁長風的心態于江湖人來說,儘管顯得無情,卻也是正常。其實看在曾大夫曾救他一命的份上,他也不是真就袖手旁觀,而是篤定曾大夫不會放棄這個求生的機會。
  花柳地的那一幕他從頭看到尾,眼見晉雙城離去後,曾大夫受人圍觀恥笑,跌撞著走出,他暗中跟蹤,觀察良久,本以為曾大夫會有尋死之意,卻未想曾大夫僅僅只是坐在金玉池邊怔怔出神,而後又大笑出聲,月色下,紅衣隨風揚動,竟如燃起的火焰,他又想起那句「赤衣烈如火」,不禁從隱身處走出。赤聖手絕不會自選死路,目為那火……仍未到燃盡的
  時候。
  晉雙絕所便的手段固然毒辣,可惜他不了解赤聖手。謠言雖可畏,卻不能磨滅生存的信念,反倒幫了祁長風一個大忙,在這種情勢下,他是唯一能幫到赤聖手的人,到明日,安陽城內再無曾大夫,肅劍幫裡,卻有赤聖手。
  想到這裡,祁長風面上漸漸浮現一抹得色。肅劍幫得赤聖手之助,江湖人脈必定大增,江南之爭勝算多出三成,若能借由赤聖手,再與寒江公子結交,便可擺脫對連雲山莊的依賴,加之赤聖手本身亦是趣人,與之相處常能忘憂,這一舉三得之事,實在生平得意之最,只可笑那晉雙城,有眼無珠,得寶而不惜寶,生生送予了他。
  「哈哈哈……」
  祁長風終忍不住心中暢意長笑聲起,驚起鵲鳥,發出淒鳴,盤旋著久久不落。
  晉雙城沒有走遠,他闖入了一家酒館,喝酒,一直喝到酒館打佯,卻仍是不走,酒館夥計看他一身錦衣,也不敢趕人,只得將燈都滅了,獨留一盞,坐在櫃檯後看那張被昏暗的燈火照出的臉,白裡透著紅,心裡想著這位爺著實俊俏,便是一般的姑娘家也比不得其一、二分,只不知為什麼跑來喝這悶酒,連喝了幾個時辰,除了叫酒也沒見吭一聲。
  其實,晉雙城心裡什麼都沒想,一片空白,只是機械地喝著酒,那酒如水一般灌入腹中。曾大夫的親口承認帶給他的震驚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便正如十年前曾沂華突然出口的告白一般,他措手不及,性格的缺陷使他本能地選擇逃避。
  十年前,他所設想的人生是享盛名,行俠事,與一、二好友肆意江湖,尋如花美眷共渡一生,是曾沂華攪亂了他的美好設想,關在房中五天五夜,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人生設想出現了偏差,直到這時他才想到應找曾沂華談一談,他不想失去沂華這位兄弟,只想打消沂華的不倫之念,卻永遠也不會忘記,當他從房裡出來想找曾沂華卻發現人已不見時那驟然升起的又驚又怒的心情。
  「大哥,你怎麼讓沂華走了……你為什麼不擱住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在攪亂了他的人生設想之後一走了之,他沖去找晉雙絕,一腔怒火發在了大哥的身上。然而這時,他仍未發現這份從未有過的驚怒究竟出自怎樣的心情。
  「曾兄弟堅持要走,我又怎能強留。」晉雙絕拍拍他的肩,對晉雙城的衝動表示出為人兄長的寬容,「怎麼,吵架了?」
  「……沒有。」晉雙城終究不是衝動性格,很快便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與無禮,訕訕而去。
  四年來,曾沂華與他形影不離,習慣了陪伴,習慣了照顧,竟從沒想過有一天曾沂華舍離他而去,突如其來的空虛讓晉雙城日夜難安,性子也日漸暴燥,終於忍不住遣人四處去尋,幾個月竟無半點下落,空虛的感覺變成再不能相見的恐懼,晉雙城這才明瞭自己的心意,為什麼他如此依賴曾沂華,為什麼他見不得曾沂華對他人的好,為什麼不管到哪裡他都要帶著曾沂華,他以為那只是友情,是兄弟情誼,卻從未想過對於自己的親大哥晉雙絕,他也不曾這般親近過。
  或許晉雙城在曾沂華的這件事上處理並不妥當,但他一旦確認了自已的心意,卻是再不回頭的人,然而,兩個男人相親相愛畢竟不為世俗接受。晉雙城雖年輕,卻也要思慮周全,一年之後,他終於拿定了主意,向自己的大哥晉雙絕坦承了一切,做出面對種種非議的準備。
  晉雙絕當時的臉色極為陰沉,抬起手欲打他一個耳光,卻終究沒能打下來。
  「你若還認我這個大哥,就把這不倫之念打消……」緊繃的臉龐透出淩厲的氣息,任誰都看得出晉雙絕正處於極度噴怒中。然而晉雙城只是望了他一眼,轉身便走。從此之後,晉雙城到處去尋曾沂華的下落,一連三年沒回連雲山莊,終於逼得晉雙絕不得不讓步。
  「……罷了,你喜歡誰都由著你,大哥也可命人幫著你找回曾兄弟,只是須記著一點,你是連雲山莊晉二爺,即便找回了曾兄弟,你也得收斂著,不能丟了連雲山莊的面子。」就這樣,晉雙城讓自己的大哥騙回了連雲山莊,一心以為憑連雲山莊的人力。定能儘快找回沂華,然而數年來一直沒有半點消息,晉雙城終是有些懷疑了,也許大哥根本就沒想過要找回沂華,只是拿言語騙他,於是這一回,利用連雲山莊與肅劍幫結盟,祁長風因傷而向連雲山莊尋援助,他借機自動請纓再次來到江南。
  江南山明水秀,風輕柳綠,他與沂華,便相識于江南的清明湖畔。在清明湖畔,他刻意逗留了十余天一無所獲,只得帶著失望來到安陽。
  然而,正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在安陽,他竟意外見到了沂華。
  那一天,他去平南幫的地頭暗察情況,回來後正趕上拜祭城隍的日子,安陽城裡人群湧動,他不願進入擁擠的人群,便隨處找了一座茶樓歇腳,聽著樓下呼喝叫賣的聲音,心裡不由一動,放眼遠眺,十四年前的那個春日的情形又一次浮現在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裡,他一眼瞥見了那道不疾不徐緩緩而行的身影。
  晉雙城的呼吸窒住了,一動也不敢動,只能死死地望著那人,看他漸漸走近,面目越發的清楚,仍是細細的眉眼,平凡的五官于人群中並不醒目,卻牢牢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看著他走入茶樓,聽著他用那熟悉的聲音對著茶樓夥計說「買一斤茶」,然後又看著他不疾不徐地拎著茶包于人群中漸漸消失。
  不能動,也不敢動,十年前他令沂華傷心離去,他不知道如果此刻他出現在沂華面前,沂華會有什麼反應,是對他視若無睹,還是怒目而視,十年啊,誰能保證這十年裡沂華對他仍有當年的情義,他無法想像如果面對的是沂華已毫無半絲感情的跟,他是否會因心碎而發狂。
  他用了三天的時間,將沂華的情況打聽清楚。這才知道原來安陽城才是沂華的祖籍,他與沂華形影不離四年整,對沂華的瞭解竟如此之少,不禁心愧。十四年前沂華隨父母前往外祖家探親,一去不回,九年前回到安陽,不知為何一病不起,沂華的父母為他醫病耗盡心力與財力,沒等沂華病好便雙雙病逝,隨後,沂華收養了一個名叫英兒的孩子,病也日漸轉好,再後來他便成了安陽城裡的一名尋常大夫。博得了名醫的美稱,當然他那怪脾性也受不少人詬病。
  把一切瞭解清楚之後,晉雙城心中又升起一抹暗喜,沂華一直沒有成家立室,他仍有機會,只是始終不能肯定沂華對他還有多少情誼,於是定下了一條苦肉計,他將曾大夫就是昔日聞名江湖的赤聖手的事告知肅劍幫的幫主夫人祁柳氏,借祁柳氏之名將沂華請到祁府,醫好祁長風的病,他便能從肅劍幫的事務中脫身出來,之後發現沂華有離城之意,他擔心沂華有所察覺,故意放出風去引來平南幫的偷襲,攔阻了沂華的去路。然後劃傷自己,倒在沂華停腳的地方。
  他賭,賭沂華不忍心,賭沂華對他仍有情誼。
  他賭贏了。
  以受傷為名,他賴在了回春醫館,然而沂華起初的回避仍叫他寢食難安,一天之中竟難見上一面,忍耐了幾日後,終是按奈不住,主動去見沂華,可是當他坦承心意後得到的竟是沂華視若無睹的反應。他的心仿佛被一根針刺進去一般,傷口不大卻痛到極點,原來,被人拒絕是如此的難受,即使他早有心理準備,仍是痛得無法承受,那麼當年面對他的口出惡言,沂華又是多麼痛苦。懊悔過後,是更堅定的決心,錯過一回的因為他當年太過年少,分不清感情的不同,又恪于禮教,抵觸一切不倫,而如今他已不是無知少年,明瞭什麼才是他想要的,這一回,無論如何他也要挽回沂華的心。
  他努力的接近沂華,一點一點地發掘著沂華與十年前的不同,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再不見當初不顧一切的光彩,宛如枯井,只在英兒調皮的時候有微瀾波動。昔日的少年高志,舉手轉眸間洋溢著振翼高飛的豪情,在這十年裡盡化為了內斂與平凡,如今的沂華,只是安陽城的曾大夫,不再是與他攜手江湖的赤聖手,那如烈火般的丰采早已不再。
  那段日子裡,他失落了,卻不敢將心情顯露于外,他所喜歡的人是當年的赤聖手,是那個一身紅衣志高心遠的少年,可是現在的沂華,再不是記憶中的少年,投有了並肩齊飛的默契,彼此之間也不再親密無間。他迷茫了,不知道自己想要尋回的究竟是當年的沂華,還是現在的沂華,直到沂華準備將他趕走的那一天,他激動了,崩裂了傷口,從沂華乍然瞪起的眼裡,他看到了與十年前一模一樣的關心,那一刻他頓時了悟,他想要挽回的,不是當年的赤聖手,也不是現在的曾大夫,他要的是那個—直關心他照顧他的人,赤聖手也好,曾大夫也好,再怎麼變,那份滲入了骨髓的關心,從不曾變過,在不經意的時候,一點一滴蠶蝕了他的心,令他十年來苦苦追尋,令他下定決心再不放手。於是他故意使傷口裂得更開,裝出可憐兮兮的樣子,只想要得到沂華更多的關心。
  可是就在傷口崩裂的那一天,他聽到了沂華當年突然離去的原因——割袍斷義。怎麼可能,他從來沒有這樣做過,他抓緊了沂華,口中著緊地解釋,心中卻起了懷疑,沂華不會騙他,那麼割袍斷義的事是真相而會做這事,也有可能做出這事的人……只有一個。
  他向沂華說出了心裡的話,不惜示弱,他以為這樣可以挽回沂華的心,可是在沂華的眼裡,他看不到欣喜,看不到感情,沂華的眼神始終是淡然的,對他的表白無動於衷,儘管沂華沒有拒絕他的擁抱,可是他仍是察覺到被沂華強抑下的顫抖,心裡的不安擴大了,一定有什麼事是他不知道的,會是什麼事?可是他提不起勇氣去問,仿佛真相是一個飄在手心裡的五彩氣泡,略一碰就會碎掉。
  他試圖增加與沂華相處的時間,可是整天裡精神不佳,總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直到後來他才知道是沂華在他喝的藥里加大了安神的份量,使他一喝藥便想睡。沂華是在儘量避免與他相處啊,這個認知令他心痛,可是又無可奈何,沂華親手端來的藥,他不能不喝。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沂華若即若離的態度讓他有力無處使,他試留用時間來拉近跟沂華的距離,可是當那天下午醒來,看到在樹下喝茶的那兩人,沂華笑了,這些日子來他頭一回見沂華笑得那般開心,整個人都閃著光,可是卻不是對著他笑,而是對祁長風笑。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打翻了,酸得他幾乎要流出眼淚來。
  這時,祁長風看到了他,一眼望來,眼裡有驚愕,隨後卻是一抹算計,他捕捉到了祁長風眼裡的算計,心裡一凜,壓住心中的難過,沉下了臉,遞回一個警告的眼神,不許來招惹沂華。祁長風無視他的警告,大笑著起身告辭,沂華這才回過頭來,他趕緊裝出搖搖欲墜的樣子,然後,沂華對著他笑了。
  他怔住,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沂華對他笑了……不是別人,是他……狂喜中,他看著沂華送祁長風出門,然後,又回來,問了他一句「呆子,你是在吃醋麼」。平淡的語氣裡,隱隱約約透著親密。
  沂華突然的改變,令他欣喜若狂,可是這份欣喜並沒能維持太久,英兒的突然離去讓他心生不安,沂華心裡在想什麼,他一點也猜不出來,患得患失中,他走進了沂華的房間,他吻了沂華,仿佛只有借著身體的親密才能抹去心中的不安,可是事實卻加深了他心中的不安與懷疑,沂華的掩飾並不完美,他順著沂華的意思出了房間卻沒有立刻走,隔著門,他清楚地聽到了沂華嘔吐的聲音。
  為什麼?沂華,這是為什麼……如果他的吻如此難受,又何必勉強自己接受。他握緊了拳,終於忍住沒有沖進屋去。就算是假像,他也要維持下去,他不能……無論怎樣他都不能再一次失去沂華。他可以做一個睜眼瞎子,他甚至可以讓自己躺在沂華的身下,只要能留住沂華……他不在乎,他可以做任何事……可是沂華卻終是沒有要他,心在那之後就沉到了底。
  沂華的心思,他再也摸不透。
  之後,他整日整夜的守著沂華,白天,他變著法兒討沂華的歡心,夜裡,當沂華睡著了,他便緊緊抱著沂華的身體,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感受不到沂華暗藏的抵觸,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要有信心,沂華是他的,始終是他的,沒有人能從他手裡搶走沂華,只要給他時間。
  當他得知安陽城裡拜月老的習俗之後,心中便升起了那個有些瘋狂的念頭,他要在神靈和所有人的面前,宣告他對沂華的情誼,他知道沂華不會拒絕,這些日子以來沂華從沒拒絕他任何事情,男子相親,違逆倫常,他懂,可他已經不在乎了,他承認他這麼做幾乎稱得上卑鄙二字,安陽城是沂華的家,這樣一來沂華將再也不能在這個地方立足,斷絕了後路的沂華,只能跟他在一起。
  是的,他卑鄙,他不擇手段,這一切都是為了留住沂華,他雖愧卻無悔。
  然而,晴天霹靂卻在最猝不及防的時候降臨,沂華曾經是男妓,這個事實令他一下子懵了,十年裡他潔身自愛,為沂華禁欲十年,他以為沂華一直不曾娶親,定是也同他一樣,每每想及于此心裡便偷著樂,如今卻發覺身邊人竟有如此不堪的過往,便如十年前一般,他腦袋裡轉不過彎來,本性使然選擇了逃避。
  四、五壺酒灌下去,昏昏亂的腦子卻越喝越清醒,回想相遇後的種種蛛絲馬跡,他突然明白了什麼,內心深處有種不安在迅速擴散,這時才猛地察覺自己犯下了大錯,他竟什麼也沒說就把沂華一個人扔在那地方,扔下一錠銀子,他轉身沖出了酒館。
  「城弟……」
  酒館外,晉雙絕攔住了他的去路。看到兄長的出現,晉雙城緩下了去勢,迷惑地喊了一聲「大哥」,似乎奇怪晉雙絕為何出現在這半夜裡,又正好撞見了他。
  「你怎的一身酒味。」……晉雙絕面上露著一抹笑容,拉起晉雙城的手道,「跟我到客棧去,好好洗一洗,看你一身髒的,若教別人看了,可沒人會當你是連雲山莊的二爺……」晉雙城被他拉著走了兩步,聽了這話卻忽地一激靈,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擱在心裡的疑團爆是找到了缺口,在一瞬間全都湧了出來,他猛地將晉雙絕的手甩開,退了幾步,沉著聲道:「大哥……你怎知我在這裡?」
  「城弟,你怎麼了?」晉雙絕轉過臉來,不當一回事地笑了一笑,「我當然會注意你的行蹤,若是一個不小心教你出了什麼事,我怎對得起爹娘的在天之靈。」晉雙城緩緩捏起了拳。
  「這麼說,我找著沂華的事,你一直都知道。」「你在懷疑什麼?」晉雙絕凝視著晉雙城,沉重道,「可是有人對你說了什麼挑撥的話,城弟,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做什麼事不是為了你好,我們是兄弟……」「為了我好……」晉雙城默默念著,心裡越發地明白了,於是身體也漸漸抖起來。「十年前,你對沂華做了什麼?告訴我,你究竟做了什麼……」因著激動,他的聲音竟也尖厲起來。
  晉雙城的臉立時陰了下來,叱道:「你胡想什麼……這是對兄長說話的語氣嗎?看看你的樣子,哪還有一點晉二爺的樣子,快跟我走,別教人見了丟臉。」說著,一揮手,便是要扣住晉雙城的脈門將人帶走,卻不想晉雙城反手一掌,將晉雙絕的手揮開,又退了幾步,搖著頭道;「大哥,你還當我是小孩子一般糊弄嗎?當年是我太年輕,才信了你……是我蠢,早該想到,就算我言語傷了沂華的心,以沂華的性格,也不會不交代一聲便離開……連雲山莊財大勢大,又怎會十年問竟找不著一個人,是大哥你根本就沒有去找罷……大哥,你究竟對沂華做了什麼?你說……說啊……」「我什麼也沒做。」晉雙絕的臉色森森地沉了下來,眼裡寒光一閃道,「城弟,你這般懷疑兄長可真教我寒心,枉費我平日裡對你多番教導,卻想不到你耳根子這麼軟,外人的話你也信……」
  晉雙城聽了這番話,卻反而更證實了心中猜疑,晉雙絕的模樣分明是欲蓋彌彰,一股憤恨在胸腹間激蕩,脹得他幾乎要狂嘯出聲,可是偏偏腦中卻清醒得很,曉得現在不是翻舊事的時候,深吸一口氣,他咬緊了牙關道:「大哥你在緊張什麼,根本就沒有人說過你半句不是,怕是大哥自己心裡有鬼罷。」說罷,他轉身便走,無論如何,找著沂華才是第一重要事。
  「放肆!」
  從不曾被晉雙城這般頂撞過,晉雙絕頓時大怒,揚起手扣向晉雙城的肩膀,準備強行將晉雙城帶回去好好訓斥一番,卻不料晉雙城本已心中憤恨,這時聽得耳後有勁風疾響,想也不想,一掌反擊,也是晉雙絕沒有想到這個向來聽話的弟弟竟會對他出掌,一個不防被打在了手腕上,若不是晉雙城是倉促出手,勁力不足,只怕這只手腕當場便要斷掉,扶住疼痛欲裂的手腕,再抬頭時晉雙城已飛身遠去。
  晉雙絕氣得渾身發抖,面色鐵青地望著晉雙城身影消失的地方,一聲怒哼,轉身離去。

  第九章

  次日,安陽城內炸翻了天。
  月老廟裡,兩個男人指系紅線同拜月老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只半天工夫就傳遍了整個安陽城。有人認出其中一人是安陽城裡有名的曾大夫,有人放出風來說那曾大夫本就是男妓館中的一名男妓,有人說這男妓不要臉之極,借著大夫之名不知騙奸了多少好人家的兒郎,有人說這男妓一身髒病,已害了許多人……總之這半天工夫裡,謠言越傳越是離譜了。
  傷風敗俗,傷風敗俗,不知多少道學先生聽了謠言後氣得眼紅耳赤,一邊罵著一邊聯合起來告上官府,要官老爺將這等賤人提起治罪。高坐廟堂之上的官老爺一聽他的治下竟出此醜事,那還了得,當下一拍驚堂木,命衙役去將人索來。兩個衙役領命拿著鎖鏈去了,那幫道學先生罵罵咧咧地跟在後面,引得許多人注意,一聽是要捉拿那個冒充大夫的男妓,便有那自以為正義的、想要看熱鬧的、好奇的人自發自動地跟上,片刻間竟聚集了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往曾大夫的居所去了。
  曾大夫此時正在套馬車,並不知自己將面臨怎樣的處境。
  他今兒個起得晚了,醒來時已是日正當空,昨夜酒醉,頭痛欲裂的感覺讓他恨不能抬手在頭上用力敲幾下,只是身子比以往還要無力三分,連抬手都不能,面上禁不住露出幾分痛苦之色,便在這時,手上一熱,有人握住他的手掌,接著耳邊就聽到晉雙城緊張的聲音。
  「沂華,你醒了?哪裡不舒服?」
  這聲音令曾大夫身體一顫,猛地又睜開眼,入眼的卻是晉雙城一夜間變得憔悴的臉,下巴上冒出了幾點青色的胡渣,向來整齊的衣服上滿是皺褶,倒像沒脫衣服睡了一晚似的,尤其是那雙眼睛,烏青發黑,眼裡透著擔憂,霧濛濛地隱含水光,好一副狼狽又可憐的模樣。
  曾大夫試圖抽出手,卻因無力而作罷,任晉雙城緊緊握著,他只是有氣無力道:「你走便走了,又回來做什麼?」
  「我錯了,沂華,我不該丟下你……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他半夜便來了,見曾大夫睡著,也不敢吵,便和衣在床邊躺下,心裡各種情緒翻騰,一會兒擔心沂華不肯原諒他,一會兒想沂華這些年也不知吃了多少苦,男妓,他怎麼也無法想像沂華會在什麼情形下去做這種事,大哥究竟逼沂華到什麼地步,一想到沂華曾經承受了怎樣的侮辱,他的心裡痛得像要裂開似的,難怪每當他親近沂華,總能感覺到沂華若隱若無的抵觸,沂華當年定是比他現下還要痛苦十倍百倍。
  「說什麼原諒,我從不曾怪過你……只不過是夢醒了罷,從一開始,便是我錯了。我不應對你有非分之想,後來的事,不過是我違逆倫常所得的懲罰……」平淡至極的語氣,沒有怨恨,也沒有自哀,只有心死的寥寂。
  十年前他不該遇見晉雙城,十年後他不該再將人救回來,錯一回是天意,錯二回則是自找,落到這樣的下場,他怨不了任何人。
  晉雙城搖著頭,道:「沂華,你……你這麼說只會讓我更心痛……我不知道你吃了多少苦,以前的事忘了罷,我這就帶你走,走得遠遠的,到一個誰也尋不著的地方,好不好?」
曾大夫望著他,唇邊逸也一抹苦笑:「你不在乎我做過男妓?你不在乎我得過髒病?你知道有多少男人上過我嗎……這具身體比陰溝裡的水更髒更臭,你真的可以不在乎?,」
往事,不堪……不堪……他以為逃出了上和南館便能重新來過,可是上天並不曾讓他如願,回到家的他不到半月身上便漸漸出現了病症,再怎麼小心地隱藏,仍是讓身為醫者的父親發現了,一查看,竟是那見不得人的髒病,當場氣厥過去,醒來後拿起家法將他打得死去活來,氣過打過,還是留下這獨生子一條命,從此日以繼夜,翻查醫書,為他尋找根治的法子,藥物不知用了多少,卻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半年後曾家老爺子終找到一個法子,卻還沒來得及驗證,便因耗竭精力,在一個雷雨夜裡一睡不起。承受不起接踵而來的打擊,他終於崩潰了,壓抑不住的痛哭失聲,不顧母親的呼喚,沖出了門,漫天的大雨洗不淨他一身污穢,他有何顏面存活于世,便讓天上的雷將他劈死,還他一個乾淨。
是英兒將他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瘦小的幼兒淋著雨,蜷在樹下哭泣不止,見著狂奔而來的他,驀然綻開了歡顏,在驟然而至的閃電中,如一點微火,照亮了他,心中的某個角落。
抱起這個孩子,他回頭,不能死,他還不能死。他若死了,老母孤苦誰來照顧?他任性一回,已無法再回首,又怎能任性第二回,再苦再痛也要活下去。用父親最後留下的法子,他潛心實驗,一年後終於將身上的病治好,活了下來。
  如今,母親已不在,英兒也另有前程,他的路……也走到了終點……再沒什麼能讓他苟活于世。
  「沂華……沂華……我什麼都可以不在乎,只要你不離開我。」晉雙城察覺了曾大夫眼裡的那一抹死意,恐懼地抱住了他的身體,「忘了吧……沂華,以前的事我們都忘了吧……我們重新開始……」
  「我也想忘……本來我已經忘記了,是你……讓我重又想起來。雙城,我們之間不可能重新開始了,我和你……本就不該相遇,這段日子只不過讓我更確信這一點,你能陪我拜一回月老,我這輩子的夢便算圓了,也沒有什麼遺憾了。你走罷,你是連雲山莊的晉二爺,這裡沒人認得你,回去你仍有大好的名聲,莫被我壞了,走罷……走罷……」「沂華,我不要什麼名聲,我只要你不離開我……你不要離開我,我什麼都可以不要。真的,沂華…」
  晉雙城大聲地吼了出來,卻見曾大夫只是緩緩閉上了眼,口中飄出一句「我累了」,便似要睡去再也不醒一般,他心中恍如被大槌重重一擊,一低頭吻上那張半失血色的唇,狠狠地,用盡所有的力氣,仿佛要把曾大夫的整個靈魂都吸吮進自己的身體裡。曾大夫漸漸身體抖了起來,想要推拒,可是手只抬起一半便無力地垂下。
  不行……真的不行……他睜開了眼,用目光哀求一般地讓晉雙城放開他,可是晉雙城視如不見,用舌尖強逼著曾大夫張開口,靈巧的舌帶著強勢闖入了溫濕的區域,肆意的掠劫著每一寸土地。噩夢般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沒有了止嘔丸的效力,曾大夫再也忍不住,他昨日整天未曾吃過東西,只飲了一壇酒,這時泛上喉間的也只得一股酸水,苦中泛著酸臭的味道刹時間彌漫了口腔,可晉雙城卻恍如未覺,將那股酸水一點不剩的吸吮而去。
  曾大夫愕然,細細的眼在一瞬間睜大,怔怔地望著晉雙城,四目相對,一驚疑,一堅定。
  良久,一吻結束,平息了喘氣,晉雙城抬起身,望著曾大夫一字—頓道:「我說過,我不在乎,只要是你的一切,我都可以接受。我不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猜得出,一定是大哥對不起你……既然你放不開,我現下便去找大哥與他說清楚,從今往後,我晉雙城與連雲山莊斷絕關係,若連雲山莊有人再對你不利,便是我晉雙城的敵人。等我回來,我帶你走。」
  「不……」曾大夫試圖抓住晉雙城,卻只察覺一片衣角在手中滑過,眼前一花,晉雙城已走得遠了。靜靜地躺在床上,不知不覺,曾大夫眼前已是一片迷蒙。
  真的可以走嗎?前面還有路可以讓他走嗎?一滴淚滑落面龐,為什麼每每在他絕望心死的時候,總有一抹希望擺在眼前,再試一回,反正他己沒有什麼可再失去的了。
  手腳一點一點地恢復了力氣,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院中,套起馬車。不知為什麼,平日裡溫馴的馬顯得極為不安,搖晃著腦袋不肯安分地讓他套上繩子,花了好大力氣,仍是不成,曾大夫終於沒了氣力,坐在一邊,眼神虛無的望著頭頂一片藍天。
  「砰!」
  大門突地讓人用力推開,一個人影沖了進來四處亂竄口中大喊「師傅」。
  「英兒?」
  曾大夫回過神,望著一臉驚駭的少年,擰起了眉緩緩道:「你都這麼大了,怎還不穩重些?」
  「師傅!」英兒看到曾大夫,立刻沖了過來,嚷道,「師傅,你快逃,有人要來抓你,快逃啊!」
  曾大夫一愣神,而後苦笑起來,來得還真快,竟連一天都不能等。
  「師傅,您快逃啊,他們……他們說要打死你……」英兒見曾大夫一副並不在意的樣子,急得扯起曾大夫的衣袖,便將他往門口拉去。曾大夫先前耗了太多力氣,竟連英兒也掙不過,被他一路拉到了大門口,一眼便看見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轉過街角。
  英兒驚呼一聲,拉著曾大夫退回門內,將門關緊,然後急得團團轉。
  「怎麼辦?跑不了,怎麼辦?」
  曾大夫看他焦急萬分的樣子,眼裡一熱,便道:「英兒,你爬牆出去罷。」「對了,爬牆。」少年一拍手,拉著曾大夫便往牆邊跑,曾大夫輕歎一聲,道:「英兒,我便是從牆上爬了出去,也跑不遠,你自去吧。」
  「不,我不離開師傅,絕不。」英兒紅著眼,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在這時顯露出來。
  「英兒,你若想救我,便要去找能救我的人啊。」曾大夫摸著少年的頭,當年的小小幼兒,如今已長這般大,這般聰明,這般伶俐,有大好的前程擺在面前,他又怎能連累了他。
  緊閉的大門這時被啪得震天響,夾雜著陣陣罵聲,驚得英兒白了臉。想也知道今天他跟本就不可能帶著師傅跑遠,一咬牙道:「師傅,我去找救兵,您……您可千萬要撐到我回來。」
  曾大夫沖他點點頭,臉上有一抹虛幻的笑容。
  「你去吧,師傅會等你回來。」這個承諾能實現的機會太小,他生平第一次騙了英兒。
  英兒咬著唇,終是下了狠心,一跺腳道:「師傅您千萬要小心,他們進來了您認個錯總得拖些時候,一定要等我回來……我走了……」一步一回頭,終於踩著堆在牆邊的雜物,翻出了牆去。便在這時,身後大門轟地一聲被人砸開了,兩個衙役領著頭走進來,上上下下打量一眼,露出不屑之色。
  「你便是曾大夫?」
  「正是在下。」
  「官爺傳你問罪,跟我們走罷。」
  鐵鍊嘩啦一響,那兩個衙役將他鎖住,用力一扯,曾大夫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撲,踉蹌了幾步才堪堪站穩。
  「裝什麼模樣,快走!」衙役一聲叱責,將曾大夫拉出了大門,口中仍在陣罵,「當真是個下賤的東西,穿一身紅衣好不要臉。」曾大夫聽得清楚,卻只是苦苦一笑。男子衣物向來少用豔色,尤其是這大紅之色,雖說喜慶,卻也只能在成親之時方能穿著,平時若是穿了,便有媚俗之嫌,也只有那花柳地裡,才能見著這般豔色的衣物。
  雖有口,卻辯無可辯。他穿這紅色,本就其心不端。
  「這就是那男妓?長得也一般啊……」圍觀者中的好奇之徒。
  「作孽,作孽啊……好好的男人不做,偏學那婦人煙視媚行,丟人現眼……」道學先生連連搖頭,歎氣不己,這等賤人,當遊街三日,浸豬籠沉塘,以警示後人。
  一筐從市集撿來的爛菜葉迎頭而來,砸了曾大夫一頭一身,下意識地望去。迎面而來的又是一盆髒水。抬手擦去臉上的污水,曾大夫的眼從圍觀者的面上一一掃過,這其中,不乏曾被他救治過的人,被他這一看,有人瑟縮地避開了,有人厭惡地回視,有人嘲笑,有人蔑視。卻無一人肯為他站出來。
  一抹淡淡的笑容浮上了眉眼間,通透,了然,這世道本就如此,他有什麼好期待的。
  「他還敢笑,真是半點羞恥心也沒有了,打死他……打死他……」有人被那一抹通透了然的笑容惹惱了,隨手撿起一塊石頭砸過來,頓時群情激憤,石頭、菜根、泥巴如雨般砸向了曾大夫。
  遠遠的,祁長風派來的兩個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對視一眼,一個人趕緊轉身回祁府搬救兵,這情形,可不是他們兩個人就能救得出曾大夫的。另一個留下來監視著,眼看曾大夫被砸得遍體鱗傷,滿頭滿腔都是鮮血,他急得團團轉,想起祁長風下達的命令,若是曾大夫丟了性命,他可吃罪不起,一狠心,正準備撲過去準備拖上一段時間,卻見那兩個衙役大喝一聲道:「行了行了,別把人真打死了,官爺還要在大堂上將他定罪呢。」那些人終於停了手,讓兩個衙役將曾大夫連拖帶拉地牽著走。到了府衙大堂,那高坐高堂的官老爺一看人都給打成這樣了,一臉嫌惡,問也不問,直接定了傷風敗俗、違逆倫常的罪名,著人將曾大夫綁
  到城中心,示眾三日,三日後問斬。
  祁長風得了消息趕來,已是遲了,遠遠地看了曾大夫一眼,命祁勝暗中調遣人手,決定半夜來劫人。江湖人雖我行我素,卻總不能與官府在明處作對,待祁勝半夜帶著人來到城中心,見著的卻只是空蕩蕩的柱子。
  「人呢?」祁勝一把抓住的監視的人問道。
  那人滿臉恐色,結結巴巴道:「剛、剛剛還在,小的一轉眼人就沒了……」憑空消失?
  祁勝一把推開那人,在柱子邊看了看,地上的斷繩分明是被人用內力震斷,看來是有人先他們一步將人救走。晉雙城?除了他也不會有別人了。
  回祁府的途中,一個人影從暗中竄出來,在祁勝耳邊低語幾句,令祁勝錯愕當場,不是晉雙城,晉雙城與晉雙絕突然翻臉,已被晉雙絕用問心鎖困在了客棧裡。既然晉雙城不可能來,那麼會是誰?在這安陽城裡,還有誰會來救赤聖手?
  他趕緊回去向祁長風稟報,祁長風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本以為盡在掌握中的事情出現了偏差,任誰都不會高興,這安陽城裡竟還有他不知道的人存在?祁長風幾乎要發怒,冷冷掃了祁勝一眼,終是沒將怒氣發洩出來。赤聖手的身份是秘密,江湖中人是不會無緣無故去救一個平常大夫的,那救走赤聖手的人會是誰?
  祁勝也是有眼色的,一看祁長風的臉色便馬上道:「屬下這就去查。」
  待祁勝走了,祁長風才一揮手中的茶杯,恨恨地罵了一句:「一群幹吃飯的傢伙。」
  再說英兒,他翻出牆後漫無日的地跑了一陣,才停下來發怔,師傅讓他去找人求救,他應去找誰來?誰能從官老爺的手裡救出師傅?想了一會兒,腦中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在英兒眼裡,這人是世上最可怕的人,仿佛一塊會動的冰塊,靠近三尺就能把人凍死。只有這個人能救師傅,師傅說過,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放眼天下,恐怕已無人能與之為敵。而且這個人欠師傅人情,一定會來救師傅的。想到這裡,英兒又折了回去,正好看到曾大夫被人砸傷的一幕,他把唇都咬破了才硬是忍住沒沖出去。等師傅被拉走,他悄悄跑進院子,牽了那匹馬,騎上去快馬加鞭地出了城,直往三十裡外的鳳棲園而去。
  英兒要找的這個人,就是鳳棲園的主人蘇寒江,江湖上有名的寒江公子。蘇寒江的師傅鳳九吾是昔日的天下第一高手,而蘇寒江沒能得到這樣的尊稱不是因為他的武功不如當年的鳳九吾,而是這五年來他已漸漸淡出江湖,但是在這江南地界上,卻絕對沒有人敢不賣他的面子,否則,當年的江南第一大幫金錢幫的下場便在眼前。
  三十裡地,即便是英兒快馬加鞭,等他趕到鳳棲園的時候,也已是入夜了。他拍了很久的門,才有人慢騰騰地來應門。
  「誰呀,這麼晚也敢來敲鳳棲園的門。」一個年輕的下人從門後探出頭來。
  「這位大哥,我是安陽城曾大夫的藥童英兒,有事求見蘇爺,煩請你通報一聲。」英兒的聲音裡已經夾了哭腔,他並不大會騎馬,半路上摔著一回,傷了腳,此時便是站也站不穩,臉上也有幾處擦傷,看上去極為可憐。
  年輕的下人一看他這模樣,隱隱有些同情,將他放了進來,躊躇著道;「你且等著,待我去通報。」
  「多謝大哥。」英兒趕忙道謝,待那年輕下人走後,他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拎起褲腿看腳上的傷處,皮開肉裂,己見了血,這才覺著鑽了心窩子的疼,便想起師傅的頭上身上也教那幫人砸傷了,應是與他一般的疼,當下眼裡便見了淚。
  那年輕下人去了沒多少時候,便又回來了,英兒遠遠見著他,馬上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迎上去,年輕下人一臉的不高興道:「你隨我來吧。」說著一邊在前面領路,一邊嘀咕,「好好的生出同情心做什麼,平白挨爺—記冷眼,這太晚上的,誰不想睡覺啊……」
  到了園內,但見樹影重重,小徑曲折,七拐八拐之後,英兒轉得頭暈,才總算見著了蘇寒江,瑟縮著喊了一聲「蘇爺」,便說不出話來了。他本就對這位蘇爺懼怕不已,這會兒大抵又是為他吵著了,他也不曉得是壞了蘇寒江的好事,就見蘇寒江滿臉的寒意,比平日見著還要冷上三分,當下便嚇得直往後退。
  蘇寒江冷哼了一聲,也不瞅他,只道:「有事快說,沒事就滾。」英兒打了個寒顫,猛想起師傅被打得滿身是傷的樣子,當下也顧不得害怕了,忙道:「蘇爺,師傅他……他被衙門的人抓走,要被打死了,求您快去救救他,英兒給您磕頭了……」說著,聲音裡便帶了哭腔,連磕了十幾個頭,再抬頭準備把事情始末說清楚的時候,面前蘇寒江已不見了人影。英兒愣住了,跪在地上不知道怎麼辦好。他哪裡知道,他來的時候,正是蘇寒江好不容易把丁小江那小傢伙甩開,準備將丁壯給拉進房間的時候,好事被攪,蘇寒江心裡極是不順,若不是五年前欠了曾大夫一條命的人情,英兒連鳳棲園的大門都別想進來,這會兒他哪有閒情聽英兒把話說完,直接用輕功飛出了園子,往安陽城去了。
  這黑天瞎火的,對蘇寒江這種內功早已至臻境的高手來說,跟白天沒有多少區別,他慣穿白衣,此時盡了全力,便宛如一縷白煙在暗夜裡穿梭,那速度比英兒騎馬還快了一倍,不到兩個時辰便到了安陽城,到官衙裡隨手逮一個守夜的衙役一問,便知曉曾大夫被綁的地方,一晃過去用內力震斷繩索,伸手將人一抓,又怕路上麻煩,點了曾大夫的睡穴,直接抓回鳳棲園。
  手上多帶了一個人,蘇寒江的速度便不若先前那麼快了,回到鳳棲園的時候,子時早過。英兒仍在原地等著,這時見蘇寒江提了師傅進來,不由大喊一聲撲了過來,一把抱住曾大夫嗚嗚哭了起來。
  「師傅……你怎麼了?嗚嗚嗚……醒醒啊……」「吵什麼,人還沒死呢,玉星、玉星……」
  門外立刻有一個少年走了進來,低眉垂目應道:「爺,有什麼吩咐?」
  「看看哪個院子空著,把他們給我弄走。」蘇寒江不耐煩的一揮手,轉身便要去找丁壯,那人一向熬不得夜,這會兒怕已經睡下了,好好一個良宵,白白浪費了。
  「爺,丁大哥正帶著玉月在整理怡瀾院。」
  「這種事自有下人忙活,誰讓他做來……」蘇寒江面上一寒,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自打把丁壯帶回園子裡來,就沒見這人消停過,他還沒見過這般不懂享福的人,當這滿園子的下人是幹吃飯的麼。
  這時丁壯正走到門外,蘇寒江的話他一字不漏聽入耳,嚇了一跳,便不敢進來了,轉過對身後的玉月擺擺手,玉月會意,推門進來,對著蘇寒江施了一禮道:「爺,怡斕院已收拾好了。」說完他低下頭,卻只是偷笑,蘇寒江瞪了玉月一眼,這奴才仗著有丁壯護著,越來越不知尊卑了,也來不及教訓,一閃身出了屋,正逮著準備溜走的丁壯,扯著手腕逕自往他住的清蟾院去了。
  「爺……爺……曾大夫和英兒還沒安頓……」
  「與你無關……」
  「可是……可是……曾大夫好像……受了傷………」
  「閉嘴!回去睡覺。」
  「啊……不……不……唔唔……唔……」
  隱隱約約,丁壯抗議的聲音遠遠傳來,到最後的幾聲輕柔曖昧之極,玉月與玉星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來。一個冷若冰霜,一個呆頭呆腦,同樣的不解風情,再加一個在中間極盡所能攪事的丁小江,這五年來可讓他們兩個看足了笑話。總算,這一個多月來,兩個人竟都有開竅的跡象,想來還都是這位曾大夫的功勞呢。
  這裡,兩個人趕忙將英兒和曾大夫送進怡瀾院,英兒本就懂得醫術,也不用另請大夫了,只幫著英兒給曾大夫上了藥包了傷口,那睡穴卻是沒人有本事解的,反正睡覺也是好事,就讓曾大夫睡著吧。

  第十章

  祈長風失了曾大夫的下落,雖心有不甘,卻也無意再尋,畢竟一個赤聖手還不值得他花太多力氣。但是救走曾大夫的人,卻成了他一塊心病。安陽城裡什麼時候出現這樣一個高手,能在被盯梢的情形下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人救走,如果傳揚出去,肅劍幫的面子往哪裡擱。一連幾天調查未果,卻得了晉雙絕帶著晉雙城離城的消息,晉雙絕走得匆忙,竟連辭行都不曾,祁長風心中微感詫異,這般失了禮數的事不是晉雙絕的作風,而且他也不信晉雙城會撇下曾大夫一人離去。
  事有蹊蹺。
  當下祁長風便從肅劍幫裡派出最好的探子跟蹤晉雙絕而去,五天后,他終於收到了確實的消息,晉雙城的確不肯跟晉雙絕走,為此兄弟反目,晉雙絕竟被自己的弟弟一劍刺傷,惹得晉雙絕大怒。一氣之下竟用問心鎖將晉雙城鎖了起來,連夜帶他往連雲山莊去了。
  祁長風收到這個消息之後,吃了一驚,他想不到晉雙絕竟對自己的弟弟下此狠手。那問心鎖是連雲山莊的鎮莊之寶,與春冰軟劍、柔絲鞭、天道刀並稱江湖四大名器,然而問心鎖並非武器,它能與春冰軟劍、柔絲鞭、天道刀相提並論,完全是因為鎖心裡的一股邪氣,據說打這問心鎖的匠人是一個極度瘋狂的人,有一天他在工房裡打鎖,突然暴走拿著剛剛扣好的鎖在屋子裡一頓亂砸,把所有的家什都砸得粉碎,匠人的父母妻兒被嚇到了,跑來阻止匠人,竟被處於瘋狂中的匠人用鎖全部砸死。後來匠人從瘋狂中清醒過來,才發覺自己已鑄成大錯,悔之莫及之下,他抱鎖投入煉鐵的熔爐,落得個屍骨無存,而那鎖卻奇跡般地浮了上來,被好事的鄰里拿去當狗鏈拴狗,哪知那狗自被鎖拴住後,竟然狂性大發,咬死了自己的主人,後來,不知怎的,這鎖流落到江湖上,但凡被這鎖鎖住的人,不是發狂就是變成癡呆,人人都以為這鎖有邪氣,欲毀,卻被金山寺—位高僧瞧見,那高僧對著鎖念了三日三夜的經,然後告訴眾人,此鎖有靈,能問人心,使心存戾氣者發狂,心有所愧者發癡,試問天下,心中無戾無愧者能有幾人,於是這鎖便被稱為問心鎖,幾經轉手後落入了晉家先祖的手裡,從此成為連雲山莊的鎮莊之寶。
  如今晉雙絕用問心鎖來鎖晉雙城,這不分明是要害他弟弟,要麼發瘋,要麼發癡,總之晉雙城此時的處境危矣。
  吃驚過後,祁長風冷靜下來,仔細想了想,雖然他不知道晉雙絕的用意,可是這個情況卻是能為他所用的,赤聖手既肯陪晉雙城同拜月老是用情已深,此時他若聽得晉雙城的處境如此危險,定然會出現,那不知名的神秘高手便再難隱形匿跡。無論那神秘高手是誰,一定不能讓他成為肅劍幫的敵人。
  思量已定,祁長風當即喊來祁勝,對他如此這般的吩咐,祁勝領命當下便四處去散播謠言,把晉雙城說得好像馬上就會死掉一樣。
  不出三天,消息便傳到進了鳳棲園。
  當時曾大夫正坐在涼亭裡逗弄丁小江,講故事繪他聽。
  這小娃兒一天到晚要纏著蘇寒江,惹得蘇寒江煩不勝煩,要凶丁小江,丁壯就會一臉緊張地把丁小江抱得遠遠的,起碼十無半月不敢近他的身,如果不凶丁小江,這小娃兒就會纏緊他。一天到晚連想跟丁壯單獨處會兒都不行。也難怪這五年來蘇寒江要常跑到曾大夫那裡喝悶酒,實在是大的他搞不定,小的也搞不定,他堂堂一個寒江公子,竟然被這爺兒倆吃得死死的,怎麼想都氣悶。
  曾大夫的到來簡直成了蘇寒江的救星,那天他偶爾講了一個故事給丁小江聽,哪知道丁小江竟還聽上癮了,天天磨著曾大夫講故事給他聽。蘇寒江就跟甩包袱一樣把丁小江甩給曾大夫了,自己則拉著丁壯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美其名曰思想交流。
  其實曾大夫丁小江講的故事就是白蛇傳,想當年他可是用這故事幫蘇寒江認清了自己的心思,每每想到這裡曾大夫便心中發笑,今天他正講到法海和尚用法缽把白蛇捉住關進了雷鋒塔中。
  娃兒聽得橫眉怒目,奶聲奶氣道:「壞和尚,曾叔叔,和尚就是專門做壞事的人麼?」「不,和尚不是壞人,他只是做了他認為對的事情。」小娃兒很聰明,一想便明白了,晃著腦袋又道;「那麼是白娘娘做錯了什麼?」曾大夫一怔,把小娃兒抱到腿上,輕聲道:「沒有,白娘路也沒有錯。」
  愛上一個人,又有何錯?
  這一回丁小江可就糊塗了,睜著圓圓的眼睛疑惑地望著曾大夫。他們到底誰錯了?
  誰都沒有錯,錯的是什麼?道德?倫理?還是人心?這些跟一個五歲的娃娃又怎能說得清楚。便在這時,玉松來了。
  玉松是鳳棲園的總管,蘇寒江一向不管事,園子裡的一切事務都交由玉松管理,以致玉松年紀雖輕,卻練成了一派的老成。
  「曾大夫……」玉松欲言又止,自從蘇寒江把曾大夫救回園子,對曾大夫不聞不問,可他這個管事的卻不能不問,隨便派個人到安陽城裡一打聽,便知道出了什麼事。原來曾大夫便是昔日江湖上的赤聖手,另一個男人竟是青簫郎,也是連雲山莊的晉二爺,這件事在安陽城裡傳得沸沸揚揚,更令人吃驚的是連雲山莊的那位雙絕公子大怒之下竟用問心鎖將晉雙城鎖住帶回連雲山莊關了起來。
玉松當年也賠著蘇寒江,在江湖上走動過,自然知道問心鎖雖說與蘇寒江的春冰軟劍一樣被稱為名器,但事實上根本就是一件邪器,凡是被問心鎖鎖上的人沒一個落得好下場的。
  曾大夫低下頭安慰著要他把故事繼續講下去的丁小江,然後抬頭道:「玉松總管有話直言便是。」
  「這幾日外頭有些傳言。」玉松有些尷尬,「我也不知當說不當說……」
  「師傅……不好了,師傅……」
  就在玉松一打頓的功夫,英兒的聲音突兀的插了進來。
  曾大夫聞聲轉過頭,眉尖一皺,望著跑得氣喘吁吁的英兒道:「我不是讓你回許伯父的醫館去,怎的不到一天,又回來了?」
  英兒喘了幾口氣道:「師傅,英兒……英兒剛回到安陽城就聽、聽說……晉二爺他……他被人抓到一個叫連雲山莊的地方了。」
  「哦……看你喘的,喝口水。」
  英兒怔怔的接過曾大夫遞過來的茶杯,詫道:「師傅,您不著急嗎?」
  曾大夫面色平靜道:「你啊,毛裡毛躁的,也不打聽清楚,連雲山莊本就是他的家,他回家去了而已。」連雲山莊是株大樹。總能 庇得晉雙城不被流言所傷,這樣的結果,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以後……再也不能見面了吧……
  「啊?」
  英兒愣住,這時丁小江從曾大夫的腿上爬下來。趴到英兒的身上道:「英兒哥哥,抱抱。」
  曾大夫向著玉松微微一笑道;「玉松總管剛才要說的,便是這事吧。」
  玉松細觀他的笑容,竟無半絲勉強,心裡竟覺著懌異,想當年丁壯被人從園子裡劫走,他家那位冷得近乎無情的爺可是氣得差點沒把園子裡的假山一掌打成粉碎,這位看著平和的曾大夫難道比他們家爺更無情?
  想了想,玉松終於說道:「那位晉二爺可直夠倒楣的,竟是被自家大哥用問心鎖給鎖回連雲山莊去,想來實在是……」
  他話沒說完,曾大夫的臉色就變了,轉身便沖出了涼亭。
  「師傅,您去哪裡?」英兒想追,卻帶得丁小江摔了一跤,小娃兒當場哭了起來,嚇得英兒連忙扶起他,再抬頭,曾大夫已走得不見身影,時便急出了眼淚。
  「別擔心,曾大夫定是找爺去了。」玉松對著英兒笑笑,「看看你,這麼大了還跟小少爺一樣哭。」
  英兒不好意思地撇過頭.擦乾眼淚,抱起丁小江哄了哄,把小娃兒哄笑了才道:「師傅是要去求蘇爺救出晉二爺嗎?」
  「爺若出手,怕還沒他救不出的人。」
  「可、可是蘇爺肯嗎?」英兒一想起蘇寒江的樣子就覺得身上發冷。
  「自然是……不肯。」
  英兒一聽便急了:「那可怎麼辦才好?師傅那麼喜歡晉二爺,他會難過的……我、我去給蘇爺磕頭……」
  「曾大夫有你這樣的徒弟可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玉松一把拉住英兒道,「放心,便是爺不肯,也自有人會心軟,他若是求爺一句,比你磕一千個一萬個頭也管用。」玉松這話說得半點沒錯,曾大夫去求蘇寒江救人,讓蘇寒江一口回絕:「我欠你的人情已還清,瞧你身子也好了,沒事便趁早走罷。」當真是冷情冷性到極點。
  「當日我救你一命,如今你還我一命,卻是兩清,可是蘇爺莫要忘了當年你非但有性命之憂,也有毀功之慮,若非我送你一本功訣,又豈能使金錢幫在短短幾日之內便覆滅,得報己仇,這份人情你也當還了才是。」
  這話曾大夫說得也在理,只是他此刻心急,語氣卻不當了些,就像是來討債的債主,惹得蘇寒江極是不悅,寒聲道:「一本功訣而已,能值幾何?曾大夫看我這園子裡有什麼入眼的,儘管拿了去。」
  曾大夫這時也反省過來,眼見蘇寒江把話說死了,就是不去救人,他也顧不得了,當場便跪了下來,道:「蘇爺,剛才是我失禮了,還望你莫要見怪。俗語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便當是為丁相公積德罷。」他也知道蘇寒江只看重丁壯,便把丁壯抬了出來。
  丁壯便在旁邊聽著,他見曾大夫一臉焦急,早就有心想幫一把,只是不敢隨便插口,這時聽見曾大夫提到他,心裡面便更軟了,偷偷看了蘇寒江一眼,囁囁地開口道:「爺……」
  他這才只說出一個字,蘇寒江便轉過眼裡,面色柔和了不少,道:「你想幫他求我?」「是……」「你可知求我需是付出代價的?」
  丁壯一聽這話,便想起他以往有求于蘇寒江所付的代價,臉上頓時漲紅了起來,其實雖然起先他跟著蘇寒江來到園子裡是迫于無奈,這幾年下來也漸漸習慣了,尤其是當日在回春醫館被曾大夫提點了一句,心裡便隱約有些明白蘇寒江對他的好,對蘇寒江最後一點的抵觸也消失了。所以一想起那些事來,便不好意思起來。卻不知他這副樣子看得蘇寒江心情大暢,這時也想起每一回在曾大夫那裡喝酒,曾大夫也有些小手段教予他,這幾年來便是憑這些小手段一點一點讓丁壯接受他,就憑這個他也需還了曾大夫的人情才是。
  於是事情便定下了,蘇寒江次日便離園而去,約莫半個多月後,他果然帶回了晉雙城。
  雖說早有了心理準備,可當見著目光癡呆神情呆滯的晉雙城,曾大夫仍是難以置信的後退著。為什麼……為什麼晉雙絕能對自己的弟弟下這樣的狠手,即便是要關住晉雙城,又何必用問心鎖。
  蘇寒江揮了揮手,將一干人等全部摒退,留給曾大夫和晉雙城單獨的空間。
  「欲知天道,且先問心。江湖傳言,要破問心鎖,唯有天道刀。你知道怎麼做,不用擺出這副樣子,這裡沒人會看。」
  冷冷地丟下一句話,蘇寒江轉身也走了。
  「謝謝!」
  蘇寒江一走,屋子裡便突然安靜下來。曾大夫望著晉雙城,竟連靠近也不敢。細細的眉眼在那張失去了神采的臉上徘徊著,眼眶一陣陣酸漲,終於,一滴淚緩緩滑落面龐。淚水落在地上,忽地驚動了坐在椅子上的晉雙城,他猛地抬頭,呆呆地望著曾大夫,嘴裡喃喃道:「沂華,對不起……沂華,對不起……沂華,對不起……」「我……終究還是害了你……」淚已無法停止,曾大夫緊緊地抱住晉雙城,咬住了唇,心中卻不知是悔還是痛。
  早知今日如此下場,當初何必要相遇。
  「沂華,對不起……」晉雙城嘴裡反反覆覆地說著,竟只是這五個字。
  曾大夫抬起他的手,翻起衣袖,手腕上扣著的正是問心鎖。一副銀色的有著極為精美花紋的寒鐵鎖,傳說中這鎖心有靈,能拷問人心,晉雙城對他心中有愧,禁不住這鎖靈的拷問,將精神崩到了極致。如果不盡快將鎖打開,遲早他要死在這份愧疚裡。
  「雙城,你的衣服髒了,我幫你換一件……」「沂華,對不起……」
  「我幫你洗臉,刮掉鬍子……看看鏡子,溫柔體貼的青簫郎,笑一下好不好,你的笑很迷人……」
  「沂華,對不起……」
  「雙城,我一定會為你求到天道刀……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你會帶我去一個沒有人認得我們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誰也不能來打擾,你不可以食言,所以……你要乖乖地等我回來……」
  「沂華,對不起……」
  「等我回來……」
  「沂華……」
  「爺!」
  「什麼事?」
  「肅劍幫的祁長風投貼求見。」
  「不見。」
  「可是……人家好歹也是一幫之主……」
  「哼,我已退出江湖,管他是什麼,叫他滾。」
  「是。」
  玉松拿著一張拜帖,無奈地搖頭去了。這位祁幫主也算有些能耐,竟能查到鳳棲園來,可惜……他碰上了爺,註定要吃釘子。
  玉月在玉松走了之後進來了,抿著唇笑眯眯地道:「爺,曾大夫剛剛走了呢。」
  「丁壯呢?」
  「您說曾大夫能求來天道刀麼?」
  「他是不是又陪小江兒去了。」蘇寒江臉上明顯不悅。
  「爺,丁大哥說他很想知道呢。」
  「他怎麼不自己來問?」一提到丁壯,蘇寒江的話題便被玉月引了過來。
  玉月忍不住笑得更歡:「丁大哥在忙啊,說是爺這些日子辛苦了,他要給爺做些好吃的。」
  蘇寒江瞪了玉月一眼,奈何沒有半點氣勢,唇邊更是微微上翹,站起身就往外走。
  「爺,您還沒回答呢?那位晉二爺瞧著可憐得很,連吃飯都要人喂呢。」爺不是神仙。」蘇寒江冷冷一聲,頓了頓卻又道,「聽聞昔年赤聖手救治過李天水的母親,李天水又生性至孝,想來這天道刀當是不難求才是。」玉月笑得連嘴角都咧開了,雙手朝天一拜,喃喃道:「老天保護,就讓有情人能無憂無慮,白頭偕老吧。」

  尾聲

  山青水綠,天藍雲白。
  又是一個明媚的春日,蝶舞蜂飛,柳絲長垂,潺潺流水,托起片片落花東流而去。岸邊,兩塊長石,幾根柴火,架起一口鍋,鍋裡,茶葉剛入,水溫尚涼。
  旁邊一棟茅屋裡,隱隱有人聲傳來。
  「沂華,沂華,起床了,我煮了茶……」
  曾沂華好笑地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人,無奈道:「你叫我起床,還壓著我做什麼。」晉雙城笑了笑:「當然是準備親你……」低下頭在曾沂華的唇上一觸,便再特不肯放開。唇齒相依。輾轉纏綿了好久才鬆開,低低地問道:「還會想吐嗎?」這不是廢話嗎。曾沂華瞪他一眼道:「你就只會在我不能動的時候欺負我嗎?」在一起快兩年了,早就接受了,所愛的人的親吻,又怎麼會再覺得噁心。
  晉雙城舉起手:「行,我不欺負你,我幫您穿衣服,然後喝茶去。」片刻後。
  「你、你……你是在幫我穿衣服還是在脫衣服?」曾沂華又氣又羞,這人自從問心鎖中解脫出來後,竟變得越來越……會占人便宜。
  「這個麼……自然是先脫再穿……」晉雙城這個時候笑得咸賊。
  「晉雙城!」
  「沂華,你這麼親密地叫我名字,會讓我更興奮……再叫一遍。」
  「你……唔……」
  下麵的是唇被堵住發出的唔呀聲,漸漸地氣息粗重起來,呻吟聲隱約漏了出來,帶著茅屋外的春意越發地濃了。
  擱在火上的茶水漸漸翻起了泡沫,沸騰出一朵朵好看的花泡。
  茶,熟了。
  人,卻還未出來。
  看來這茶,他們是喝不上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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