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男妓系列 之《君醉塵香》+番外 by 瑞者

 尚香,一個即使用厚重的脂粉也掩飾不了歲月痕跡的過期男妓。
  李慕星,一個以誠信為本逐漸壯大的殷實商人。
  兩人在南館當紅小官的惡意捉弄下偶然相識。
  初見時,李慕星在醉得迷迷糊糊的情況下,被脂粉糊成一團的尚香嚇得臉色發青。
  再見時,尚香沒有想到,自己的幾句戲言,竟讓李慕星應下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商人與娼妓,原本都是最不可能重然諾的身分,可兩人卻偏偏為諾言所囿,陷入無法解脫的糾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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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地薄涼命,絕代風華萬千寵愛都是紙糊的,仔細一瞧,不過一紙賣身契。喜歡尚香,過了花期的紅牌,尋歡客散了,青春不再了。大眼水盈盈,滿是哀傷,滿是滄桑,卻仍能眉眼彎彎,酒壺在懷笑顏歡。
  
愈夜愈熱鬧,天底下,便只有那么一種營生。
  妓館。
  賣笑謀利,皮肉營生,自古為人不恥,多少道學先生明諷暗譏,君不見歷代朝廷幾番頒令禁妓,嚴令所有官員不得狎妓,卻哪知這妓館越禁越多,大江南北遍地開花,但凡有人的地方,總有人明裡暗裡地賣,朝廷眼見屢禁不絕,便也睜隻眼閉只眼,偶而下下禁妓的詔令,全當安撫了那幫道學先生。
  也不知自何時起,男娼悄然興起,起先還是依附在女娼中,到那男風盛行於世時,便如馬得夜草,一下子橫富起來,脫離了女娼館,另設男娼館,雖說總脫不了一個賣字,可卻嫌棄那「娼」字不好聽,又藉著諧音,對外只稱南館。要說當世,最出名的一家男娼館,便在上和城。
  上和城地處繁華,自古便是商客雲集的要地,號稱遍地黃金,端看會撿不會檢,稍有些心思的商人,無不趨之若鶩。
  這世上但凡人來人往多了的地方,風氣總較別處開放,那些來自天南地北的商客,到上和城來做生意,談生意的地方,一般說來統共不外乎茶樓、酒肆、妓館這三處。
  茶樓,那是彼此之間不熟悉的生意人去的,頭日見面,互不知底,多少要注意些形象。須知做生意的門道,三分靠貨物,七分靠信譽,而這信譽除了他人口中傳誦,自身形象也是極重要的,即便是滿身銅臭的商人,被那裊裊茶香一熏,便也脫了幾分俗氣,雙方見面,這第一印象便是生意成功的第一步。
  待經過一、兩回交涉,熟悉了,天底下男人少有不貪杯好色的,那對酒有講究的,便移坐到酒肆裡邊喝邊談,上和城的杏花酒,可是出了名的香醇;若是遇著不講究那酒好壞的,直接帶去妓館,找著相熟的妓女敲敲邊鼓,那生意極少有談不成功的。
  所以說起來,若是上和城一天之內有一千樁生意談成,便有九百樁生意的契約是在妓館的酒桌上簽下的。
  只是不論妓館的存在有多重要,這都是上不得檯面的營生,官府為方便管理,在上和城中劃出一塊地來,稱為監坊,只要監坊裡的各家妓館按時安分地交納賦稅,便是時不時鬧出些逼良為娼的事來,也是睜眼閉眼的不管。
  如此一來,每當入夜之後,監坊便成了上和城內最熱鬧的地方。而在監坊裡,最熱鬧的地方當屬三家妓館--媚娃館、東黛館,以及上和城內唯一的一家男娼館,因著男妓的身份比女娼更低賤,所以男娼館連名字也沒有,只順著地名,叫作上和南館。
  上和南館雖說只是一家妓館,可論規模大小,那媚娃館和東黛館加起來,才抵它一個,皆因當代男風盛行於世,連帶著南館也興盛起來。
  這日,又到掌燈時分,上和南館的兩隻大紅燈籠掛了出來,一隻燈籠上寫著「南」字,一隻燈籠上寫著「館」字,兩隻燈籠的中間,是一塊什么字也沒刻的空白匾額,以此來顯示男妓低賤的地位。
  李慕星來到門前,略頓了頓腳,壓下心中一抹不自在,才走進去。
  入得門去,卻是一個靜謐的迎客小廳,打掃得乾淨整潔,沒有複雜的擺設,只有四個眉清目秀的小童守著,見有客人進門,便立時上前一個,對著李慕星一禮,道:「這位爺面生得很,是初次來么?」別看年紀小,門童當久了,早已練出一副眼力。
  李慕星確是頭一回來這男娼館,本以為進門後會與那女娼館裡一般滿堂浮聲浪語,卻未想到竟只有四個小童,心中不禁略略一怔,便是這一瞬間的怔然,讓那小童捕捉了去,李慕星不由暗暗想道:「這小童好厲害的眼力。」臉上卻再不露分毫,只是略微應了一聲道:「爺與人約在芳萃軒,煩小哥兒給領個路。」
  那小童嘻嘻一笑,道:「爺客氣了,我們這些童兒站在這裡便是給到館裡來玩樂的大爺們領路的,爺既是頭一回來,想必也沒有相好,可要小的給推薦推薦?」
  「小哥兒領路便可。」
  李慕星不好男色,怕麻煩,隨手掏出一兩銀子塞在那小童裡手裡,買個耳根清靜。
  那小童會意,接過銀子,一邊轉身領路一邊嘀咕道:「原來是個不好這一口的,可惜了一副好相貌。若是面上肯笑一笑,館裡一些小倌兒說不定還願意倒貼呢。」
  李慕星只當沒聽到,跟著那小童從側門走了進去。側門後是一條婉蜒長廊,廊外花木無數,枝葉搖動,待轉過長廊,仍未見有人,卻已先聞人聲,伴和著絲竹管樂的裊裊餘音,便成靡靡之音,花間樹後,某種香氣隨風飄散,便是久涉風月之人,也難免生出心蕩神馳之感。
  李慕星是個商人,小時家貧,書讀得不多,勉強能寫會算一點,長到十六歲,文不成武不就,又吃不得耕田種地之苦,便給一位做生意的遠親當帳房。那遠親是個刻薄人,雖是親戚,對李慕星並不待見,打罵隨意,工錢也時常苛扣。
  慕星那時年少,骨子裡有股盛氣,幾番要甩手不幹,卻總在關鍵時候忍了下來,把帳房的活兒做得一絲不苟,到後來,連那遠親也挑不出刺來。兩年後,李慕星摸清了遠親做生意的門道,偷偷用遠親留在帳面上周轉的錢倒騰了一筆,賺了大約五十兩銀子。
  隨後,李慕星便向遠親辭行,那遠親覺得他在帳目上是一把好手,扣著二個月的工錢就是不給放人,李慕星連那二個月的工錢也沒要便走了,那遠親直到死也不知道李慕星曾經挪用過帳面上的銀子,為自己賺來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五十兩銀子,用來做生意的本錢,也委實少了些。可是也許是李慕星天生就有經商的本能,他向遠親辭行後,把五十兩銀子全買了當地的一種特產:茶葉,然後一路乞討,將一麻袋的茶葉背到了五百里外,那地方的茶葉價錢要貴了七倍以上,可是那些茶樓哪肯收他這么個乞丐一般的人的茶葉,李慕星自然不會到那裡去碰釘子,再說他買來的茶葉也是最次等的,稍有點檔次的茶樓都不收。
  李慕星心裡早有計較,不怕苦地一路乞討去,但遇著有設在路邊的簡陋茶棚,便去銷賣自己的茶葉,因著他把價錢放得低,自然有茶棚願意買一些,這樣一路行來,待李慕星走到目的地,他的那袋茶葉也賣得差不多了,那五十兩的銀子翻了一倍,變成一百兩。
  一百兩銀子,用來做生意的本錢,仍是不多。李慕星拿出三十兩銀子,先買了一身上等的布衣,又雇了兩個僕人,擺出某個商號少東家的樣子,去見當地最大的一位茶商,表示自家商號有一批上好茶葉,願意以市價八成的價格出售。那茶商見李慕星年輕,本有些輕視,哪知一番交談,見李慕星言談老道,對生意行精通得很,又想這批茶葉的價格確是便宜,便有些心動,然而,對於李慕星打出的商號牌子雖有耳聞,卻向無來往,難免不放心。李慕星自然知道茶商所想,表示可以先送貨來,見貨付款,只是運貨的人力需茶商自出。茶商一聽,心裡仔細一盤算,便是自己出了運費,仍比在本地收購茶葉的價格便宜上一成多,而且見貨付款,風險便小了許多,於是欣然答應。
  李慕星便帶著茶商的人回了自己的家鄉,他安排那些人休息一天,自己卻跑到一戶相熟的茶農家中。這家茶農原本都把茶葉賣與李慕星的遠親,李慕星與他們一向親厚,走之前李慕星便跟他們說好留下一批茶葉,一月之內必以高價收購,那戶茶農雖說照做了,心裡卻忐忑著,遲遲不見李慕星來,他們正準備把這批茶葉也賣了,這時見李慕星來收,而且價格比李慕星的遠親確是高了一成,茶農頓時慶幸多等了幾天,趕緊把茶葉拿了出來。李慕星寫下契約,找來村保公證,言明先付訂金五十兩,一月後全額付清。茶葉運走後,那茶商見茶葉質量上乘,便如數付了款,李慕星又將欠茶農的錢款付清。
  這一來一去之間,李慕星除了買衣僱人的三十兩銀子,還有預付的五十兩訂金,以及二十兩的路費,總共一百兩本錢,賺到了一千三百六十四兩的差價。
  他自己都不曾想過這錢賺來如此容易,實在是當地的茶商為了將茶葉賣出高價,暗地裡早規定了價格,李慕星此舉其實是得罪了當地所有的茶商,之後他便不敢再待下去,遠走異鄉,有了足夠的本錢,他開了一家雜貨鋪,再不敢做這投機之事。踏踏實實幹了十年,那間小小的雜貨鋪,如今已是滇西地區一家叫得出名號的商號。
  這十年來,上和城他來過不下二十次,尤其是近一年來,分號的生意日漸興隆,已蓋過了本號生意,他幾乎就設怎么離開過上和城。
  為了談生意,他沒少出入過煙花柳地,早聽過有家南館,可卻還是頭一回來。
  他也沒想到,這一回的供應商竟是好這一口的人,如果不是這個供應商開出的價格實在比其它商家都便宜,他也絕不會到上和南館來。
  其實光是想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了,同樣都是男人,一模一樣的身體,他實在想不通為什么偏就有人喜歡跟男人做那種事。
  穿過長廊,便見一排排環狀分佈的亭台樓閣,彼此之間有迴廊相接,將一座高台團團圍住,高台上延伸出四座天橋,連通了環布四周的亭台樓閣,走到這裡,先前隱隱約約的絲竹樂聲已是清晰可聞,分明是從高台上面傳出來的。曲調綿軟如絲,婉轉迴旋間一音一調仿若扣人心弦,挑弄人心生欲。
  李慕星久入歡場,自然知道妓館裡弄情的手段多多,這靡靡之音不過是最淺顯的一種,他心中別有所事,對這樂聲充耳不聞,倒也不受影響,只是聽到和著音調傳出女子媚柔的歌聲,仍是分了神。他也曾見過有人攜了小倌到別處尋歡耍樂,只當這些小倌兒打扮舉止有八、九分像女子,卻想不到連聲音都能學了去。
  這樣的男子,與女子又有什么區別?
  領路的小童這時笑道:「爺心中可又在納悶了,嘻嘻......館裡的小倌兒們長得比女子好看的多了,吹個曲兒跳個舞兒那是沒話說,可就是在『唱』這一字上要輸給隔壁的姐兒們,男子的聲音再練習,比姐兒們終是少了三分柔媚,所以在台上唱曲兒的是館裡請來的歌妓。」
  「你倒是個多嘴的小哥兒。」李慕星在小童的頭一敲,隨手又給了一兩銀子,道:「等會兒......你只管將爺帶到芳萃軒便好,可別半路上生出旁的事來。」
  在別的妓館,往往他一進去,便讓那些女人團團圍住,每每要花上許多時間才能脫得身來談正事。
  小童笑逐顏開地收下銀子,接著道:「爺您就放心好了,南館的小倌兒們與那些女娼館可不同。您不招他們,他們自也不來招您,只是爺您天生的一副好相貌,就是不招人怕也有人會禁不住來招您呢。不過您放心,有小柳兒為您開道,保證誤不了您的事兒。」
  這便是典型的有錢好說話,李慕星見這個名叫小柳兒的小童年紀不大,說話時眼睛滴溜溜地轉,竟也是個成了精的,不禁有種後生可畏的感歎,他在這般大的時候,還沒有這小童的一半機靈。
  說話間,小柳兒已領著李慕星走上了高台,台上場地極為寬敞,中間又搭一方台,一塊艷紅的布幔將方台一分為二,前台十幾個少年正隨樂聲曼舞翩翩,中間一名領舞人身著七彩舞服,旋舞間衣裙飄起,露出了手臂、腰間大片雪白的肌膚,白晃晃地花人眼。
  幔後則坐著一排樂手,一名女子站在幔後,顯然此時環繞於耳的柔媚歌聲便是出自她的口中。
  台前,遍佈桌椅,此時才只坐滿了一半,可那場面已是不大好看,那些男人們懷裡大都抱著一個美少年,大肆調笑,滿口的淫言穢語,李慕星才只聽得幾句,心下便有些不舒坦。
  轉身間又無意瞥見一個男人正將手探進懷中少年衣服的下擺裡,那少年滿臉紅暈,細細的腰扭動著,彎起眼眸吃吃地笑,口中卻發出陣陣勾人的呻吟,正在動情間,突地對上李慕星的眼,見這個面生的男人劍眉星眸,一副堂堂相貌,比之現在在他身上上下其手的男人強了不知多少倍去,忍不住一個電力十足的媚眼便拋了過來。若這事發生在女娼館裡,李慕星便也慣了,可是收到男人的媚眼,卻還是第一次,雖說那少年嬌柔若女子,一派地楚楚動人,可骨子裡仍是個男子,李慕星只覺得胃裡一翻,便有欲作嘔的感覺,趕忙轉過頭去,眼不見為淨。哪知這一轉頭,便見前方不遠處,又站著十幾個打扮得俏生生的少年,全是一副大送媚眼的模樣,當時便驚得李慕星後退了兩步。
  小柳兒將李慕星的反應看得清楚,一邊向那些少年打了個手勢,一邊忍不住吃吃笑道:「今兒個時候還早了些,客人來得少,這些都是還不曾被點名的小倌兒,您若有看得上眼的,招下手便行了,您若是一個也看不上,莫理他們隨小的走就是,小柳兒保證他們一個也不敢來攔您。」
  南館裡規矩極嚴,只有客人挑倌兒,沒有倌兒挑客人的份。當然,若有哪個倌兒能混到紅牌的份兒上,自然就有了身價,一般的客人他也是能挑的。小柳兒的手勢也是有講究的,以往也有不好男風的客人到南館來談生意,可是進了南館後,見著淫亂場面還能守住心性的人極是少見,領路的小童察言觀色,知道客人心動了,哪管他嘴上怎么講,一個眼色便能讓那些少年圍將上來,把客人伺候舒服了,那賞錢哪還能少了去。像李慕星這樣的,小童還是頭一回見著,他已得了二兩銀子的賞,自然要順足了李慕星的心意。
  李慕星聽這小童說那些少年不會圍上來,才稍感鬆口氣:「小哥兒,芳萃軒在何處?」
  「爺隨小的來。」小柳兒領著李慕星往其中一座天橋走去,那些少年見了他的手勢,果然一個也不上來獻媚,只是眼珠子還是要多瞅李慕星幾眼的,畢竟他是個相貌堂堂的男兒。
  「芳萃軒是館裡三大紅牌之一尚琦相公的居處,爺可真是好福氣,要知道尚琦相公可是三大紅牌裡最有手段的,也是最挑人的,能得他青睞可不容易。待爺見了尚琦相公,定然會覺得一個時辰百兩銀子的談資絕不吃虧,若要過夜,再添千金,尚琦相公的床上手段啊......嘿嘿......」這小童裡說到最後這一笑,竟是十足的淫味。
  一夜千金的渡夜資,李慕星吃了一驚,便是東黛館的花魁黛娘也只得這位尚琦相公一半的身價,一個男妓,怎的紅得至此。想到這裡,雖說對男人獻媚感到厭惡,卻也不禁想見一見這位尚琦相公,既是紅牌,想來也如黛娘一般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吧,卻不知會是怎樣一個國色天香,才擔得起一夜千金的身價。
  下了天橋,一連過了三座亭子,走進一間臨水閣樓,便是芳萃軒。那小童在門外便站住了腳,道:「爺,小的只能領您到這兒了,您自便。」說完,便離開了。
  李慕星整了整衣袍,自覺沒有失禮的地方,方才踏進了那院子,立時便有另一個小童迎了上來,唇紅齒白,皮滑肉嫩的模樣,比先前的小柳兒在樣貌上明顯要討喜許多。
  「這位爺請了,敢問可有約簽?」
  敢情這位尚琦相公當真是輕易見不著的,李慕星從袖口拿出一封信函,那小童打開看了,立時換上一副笑顏,道:「原來是寧老闆請來的客人,爺請上樓,寧老闆已來了多時了,正跟尚琦相公喝酒論詩呢。」
  論詩?果然也是個黛娘般的人物,必然才情匪淺。李慕星一邊想著一邊跟在小童身後上了樓。樓梯口垂掛著一層珠簾,透過珠簾,隱約可見兩個人影,自然是李慕星要見的那位寧老闆和南館紅牌尚琦相公了。
  小童手腳麻利地掀開珠簾,讓李慕星進入。李慕星略一低頭,走了進去,一眼望清了屋內的情形。
  「秋菊有佳色,邑露掇其英。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
  清朗的嗓音出自站在窗口邊的白衣男子,一頭黑亮的頭髮隨意地披散在背上,透著一股子輕鬆寧靜,在通明的燈火照耀下,李慕星可以清楚地看到白衣男子面頰上的一抹酡紅,映在雪白的肌膚上,泛著異樣的光彩。
  確是一個極為美麗的男子,五官清麗之極,更難得的是那份出塵的氣質,與東黛館的花魁黛娘比起來,艷色稍遜,卻勝在氣質,尤其在吟詩的時候,從骨子裡透出了濃濃的書卷氣,若是換了地點,絕無人會相信這男子竟會是一名男妓。
  李慕星一摔眉,暗笑自己怎的拿一個男子與女子相比較,他雖心裡承認這位尚琦相公的美麗,卻到底對男妓有些排斥,因而只看了尚琦相公一眼,便將目光轉向坐在桌邊的寧老闆身上。
  這位寧老闆手托一杯酒,杯口送在嘴邊,卻滴酒未進,一雙眼睛癡迷地望著戰立於窗口的尚琦相公,顯然已入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狀態。李慕星與寧老闆歲來往不多,可也聽聞這位寧老闆是個喜好附庸風雅的人,現下這番癡迷模樣,怕是連風雅為何物也忘了吧。
  尚琦相公自李慕星進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意到他,待看清了李慕星的相貌,眼裡竟掠過了一抹異色,隨後口中吟出詩句,身為南館的紅牌,他自然知道怎樣吸引別人的注意,更知道怎么做才能將自己最誘人的姿態擺佈出來。可是他沒有想到李慕星只看了他一眼,便將目光轉開了,完全不為所惑的樣子。略微一怔後,他便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錯誤。書生風華、隱士逸志那是應對文人士子、又或是寧老闆這種不懂也要裝風雅的人的喜好,這個男人既然是來跟寧老闆談生意的,自然是個一身銅臭的商人,哪裡懂欣賞,他的一番姿態,也是對牛彈琴了。
  想到這裡,尚琦相公當下對著李慕星福了一禮,側著頭眼角略略一勾,勾出了絲絲挑情,凡稍懂些情趣的人,只怕立時就要被勾住而心神迷蕩。
  「這位爺想必就是李老闆,尚琦這邊有禮了。」
  「尚琦相公果然名不虛傳,莫怪寧老闆要約我在此相見。」李慕星隨口敷衍道,這一回竟壓根連正眼也沒瞧,自是不知道尚琦相公福禮的身子在這一瞬間僵了一僵,手捏成了拳又鬆開。
  寧老闆終於回神,望著李慕星哈哈一笑:「李老闆你可來了,再不來,我可就要醉死在這溫柔鄉里,我們的生意可就談不成了。」
  「寧老闆這么一說,倒確是我的錯了,那我自罰三杯便是。」李慕星乾脆得很,自己倒了三杯酒,一口氣喝了下去。
  尚琦相公抿著唇,在寧老闆的身旁坐下,輕笑道:「寧老闆可真會說笑,我們館裡這些人還都仰仗著您呢,您要是真醉死在這裡,可叫我怎么辦才好。」
  寧老闆在他手上摸了一把,笑道:「小琦兒真會說話,爺便是真醉死了,也捨不得離開你啊。」
  「寧老闆可真是多情人,就怕您天天對著尚琦,看久了便生厭了,到時候多看尚琦一眼也不願意。李老闆,您說是不是?」尚琦相公說著眼珠兒一轉,便轉到了李慕星身上,清麗的面容上,露出乞憐的神情,當真是動人之極。
  奈何李慕星還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對尚琦相公的種種舉動只覺得是裝腔作勢,反感得很,微微嗯了一聲,連眼都沒瞧向尚琦,便對寧老闆道:「酒已罰過,寧老闆,我們該談正事了。」
  「哎,李老闆,不要急啊,剛剛我與小琦兒談詩,正在興頭上,你可不要掃了我們的興呀。」
  尚琦相公嫣然笑道:「李老闆是新客,先才尚琦借酒提興,對菊賦詩,淺薄之處怕是要讓李老闆見笑了。」
  「哪裡,只看寧老闆聽得如癡如醉的樣子,便也知道尚琦相公所賦之詩定然絕好。」李慕星神情如舊,雖不掩飾自己對詩詞的無知,卻也無半點窘然,人皆有所長,不在此處便在彼處,無須為己所短而愧,亦不必因己所長而驕。
  「哈哈,原來李老闆對詩詞不感興趣,是我錯,自罰一杯權當謝罪了。」寧老闆大笑一聲,仰頭喝下一杯酒又道:「小琦兒你素來自詡才高,可不能因此而看輕李老闆,在生意行裡,李老闆可是奇才啊,白手起家,短短十年便擁有了名揚滇西的寶來商號,說不定啊你身上的這件素錦衣就是出自寶來商號。」
  「哪兒敢呢,到這南館來的哪位不是大爺,尚琦再是才高,也不過是賣笑之人,李老闆如此能幹,尚琦巴結還來不及,何來看輕之言。」尚琦相公說著,清麗之極的面容已是一片黯然,自哀自憐中,竟也別有風致。
  「該罰該罰!」
  寧用老闆大聲道,手執酒壺倒滿酒杯,一又喝乾一杯。
  李慕星一怔,不解道:「寧老闆又不曾做錯什么,怎地又罰起自己來?」
  寧老闆道:「都怪我一句話,竟惹得小琦兒黯然神傷,自當罰酒。誰不知道,上和南館裡的尚琦相公才比天高、心若冰清,雖落風塵,卻是污泥裡的蓮藕,外污而內白。莫衷、莫衷,美玉蒙塵,總有重見天日的一天。說起來,都是小琦兒你心太高,不肯受人贖身,偌大的上和城裡,可不缺願意為你贖身的人。」
  「淪落風塵是尚琦命不好,可尚琦不認命,終有一日,尚琦要憑自己的力量離開這裡。」
  李慕星一驚,想不到這美麗男子竟有如此心志,先前倒還真是看輕了他,不由得望了尚琦相公一眼,眼裡已有了幾分讚賞。
  須知李慕星少年時無財無勢,完全是靠自身努力才博得今日的成就,最為敬佩與欣賞的,便是與他同樣肯努力的人。
  尚琦相公此時已恢復正常神色,見李慕星望來,抿唇一笑,道:「尚琦只此一個心願,若要得償,還需多多仰仗寧老闆和李老闆的關照。敬二位老闆一杯,日後常來芳萃軒坐一坐,尚琦便感激不盡了。」
  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低頭用衣袖抹去唇畔的酒滴,垂下的眼眸裡,是一抹得意。南館紅牌,自有紅牌的道理,無論何人,何種稟性,只要教他摸清了,還不是應對輕鬆。
  再往後,氣氛漸漸融洽起來,李慕星欣賞尚琦相公的志氣,對這個美麗的男子有了幾分好感,言談間目光也時不時落到他身上,每到此刻,尚琦相公總能及時捕捉到李慕星的視線,報以淺笑,宛如一股清風拂面而來,教李慕星全身上下舒暢無比,竟也不覺這美麗男子是一個男妓,只當平日裡好友相聚一般天南海北的閒談起來。
  要說李慕星十年來為做生意也是走南闖北,肚子裡墨水雖說不多,然而見識廣闊,卻非一般人可比,此時拿些別地的風土人情來做談資,立也讓尚琦相公聽得入神,不自覺地對李慕星更是親熱,直教寧老闆大為吃味,便在尚琦相公又一次對李慕星微笑的時候,故意叫道:「唉,小琦兒啊小琦兒,你這可是有了新歡忘舊人了,爺面前的酒杯都空了半天了,也不見有人來斟酒。」
  尚琦相公恍然回神,輕笑一聲拿起酒壺一邊斟酒一邊道:「寧老闆可就錯怪尚琦了,尚琦自小入館,除了這上和城外便不知天下有多大,難得李老闆肯與我講上一講,尚琦自是聽入了迷。再者,寧老闆是熟客,李老闆是生客,這熟客理當讓著生客一點,寧老闆想喝酒又懶得動手,喚一聲便是,難道還要把尚琦當外人么?」
  寧老闆哈哈一笑,對李慕星道:「李老闆你看看,你看看,我這不過才說了一句,他就準備著這么一大段話來回我,還一句一句都佔著理,讓人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恨不能抓到懷裡來好好疼一番,看那張小嘴裡還能說出什么理來。」
  李慕星也笑道:「尚琦相公玲瓏一般的人兒,難怪寧老闆今日非得邀我在芳萃軒,既如此,我也不敢占寧老闆解恨的時間,不若現下把契約簽下,寧老闆也能早些解恨去。」
  「李老闆說得是,說得是。」寧老闆想想有理,手一揮道:「小琦兒還不快去拿紙筆來,待會兒爺可是要好好地關照關照你。」
  尚琦相公早就是一副羞煞的模樣,清麗的面容映上一層芙蓉色,道:「寧老闆想談正事自與李老闆談便是,何必拿尚琦來說事。」
  一邊說一邊走至裡間,拿來筆墨紙硯,往書案上一擺,「兩位老闆慢談,尚琦先出去。」
  說著,橫了寧老闆一眼,把寧老闆勾得魂都差點出了殼,才又對李慕星淺淺一笑,掀開珠簾走了出去。
  「寧老闆......寧老闆......」李慕星連喊幾聲,才將寧老闆的魂兒給喚了回來。
  「可真是勾人啊......」
  寧老闆長吁一聲,看李慕星神色如常的樣子,不禁佩服道:「看李老闆美色當前仍能自若,便知李老闆非是常人也。」
  李慕星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道:「尚琦相公確是天人,只是我不好這一口而已。寧老闆,前日你帶來的樣料我已看過,確是上品,價格也公道,若是寧老闆沒有其它要求,便這么定下吧。」
  寧老闆終是恢復了生意人的本色,道:「李老闆的確夠爽快,我也別無要求,只有一點,日後寶來商號所有出售的『紅羅綃』都必須由寧氏染坊提供,李老闆若點了頭,今日這生意便成了。」
  「成。」
  李慕星立刻點了頭,「不過契約可得寫明,寧氏染坊提供的所有貨物,都要與樣料同等,每千件『紅羅綃』中若有超出三件的次品,寶來商號隨時有權中止與寧氏染坊的合作。」
  「成交。」
  隨後兩人又在運輸、結帳、檢驗等細節處詳細討論了一番,終於將契約條款都敲定下來。接著,提筆,蘸墨,白紙黑字,兩份契約出爐,簽字蓋章,一筆生意就此談成。
  卻說尚琦相公,掀了珠簾出去後,瞅著珠簾內隱約的人影,唇邊逸出一抹詭笑,揮手將原來把李慕星引進來的小童招了過來。
  「尚琦相公?」那小童飛跑過來,低頭垂目靜待吩咐。
  「容兒,你去把......然後......」尚琦俯身在那小童耳邊低語了一陣。
  小童聽完尚琦的話,猛抬頭眼內一陣迷茫,問道:「尚琦相公,這是為什么?」
  「問這么多做什么,還不快去。」尚琦面色一沉叱道。
  「是。」小童不敢再問了,趕緊按尚琦的吩咐去辦,不多時便端來一壺酒。
  尚琦在外面等了些時候,見裡面兩人已寫好契約,瞅準時機掀了珠簾將酒端了進去,巧然笑道:「恭喜兩位老闆發財,先前的酒都喝光了,尚琦這會兒特地拿來了館裡最好的杏花酒,為兩位老闆慶祝。」
  「這酒當喝,當喝,哈哈,小琦兒還不快來斟酒。」寧老闆收起契約,在尚琦腰間摸了一把,「到底是小琦兒知心呀,把爺的心思都摸透了。」
  尚琦扭過了腰,似嗔似惱地啐了一口,道:「寧老闆就是愛占尚琦的便宜,這杯酒啊,我要先敬李老闆。」
  「嘖嘖,小琦兒,你這可是明擺著的偏心啊,可別忘了,今兒個你的金主是我。」寧老闆略微著惱了,一把擁住尚琦的腰,狠狠捏了幾下。
  尚琦擰起眉吃痛地哼一聲,手在寧老闆的手背處輕輕打了一下,道:「尚琦敬的就是李老闆的君子做風,什么時候寧老闆能改了這輕薄的毛病,尚琦頭一個便敬你。」
  寧老闆轉惱為喜,把尚琦的腰抱得更緊,笑道:「若是這么說,那不改也罷,爺寧可不喝這酒,也不能教你脫了身去。李老闆,這酒你便喝了吧。」
  李慕星看那寧老闆淫心已起,眼見兩個男子摟摟抱抱,心下早已不自在,當下一口喝乾杯中酒,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擾人好事是罪過,寧老闆,告辭。」
  說著,轉身便走,哪知剛掀開珠簾,竟覺得腦裡一陣眩暈,連站也站不穩了,直直地倒了下去。
  「李老闆!」
  那寧老闆驚呼一聲,趕忙過來扶住他。尚琦一拍手,道:「哎呀,看我這記性,館裡最好的杏花酒,也是最烈的,李老闆先前已喝多了,這會兒怕是受不住酒性,醉了呢。容兒、容兒,還不快來。」
  那小重早就招呼了另兩小重候在了外面,這時一聽到招喚,趕緊跑了進來。
  「李老闆醉了,你扶人去後院尋一間靜些的屋子,讓李老闆好好歇息一會兒。」
  「是。」名為容兒的小童與另兩個小童忙將李慕星抬了出去。
  寧老闆隨手扔出一錠銀子,道:「你們幾個把人給爺照應好了,聽到么?」
  尚琦拉過寧老闆,道:「寧老闆放心,容兒他們幾個可仔細著呢。你呀,這時候怎的還把心思放在外人身上,我可要不高興了。」
  「小琦兒等不及了啊,哈哈哈......」寧老闆一把抱起尚琦,進了內屋,不多時,便有細細的喘聲轉了出來。
  那三個小童抬著李慕星,一路出了芳萃軒,此時夜已深,各處屋裡都亮著燈火,淫聲浪語一陣蓋過一陣,聽得三個小童面上泛紅,見李慕星長得好,竟忍不住在他身上模了幾下。
  「還真是結實呢,這么好面相的一個爺兒,尚琦相公為什么讓我們送進後院便宜那老頭兒去?」
  那叫作容兒的小童撇撇嘴道:「誰知道他怎么得罪尚琦相公了,竟教尚琦相公想出這法兒整治他。」
  三個小童一陣嘀咕,待多把人抬進後院的時候都有些氣喘了,必竟只是三個十一、二歲的童子,哪有多大的力氣。到了後院,推開一間舊屋的門,將人扔上床便走了。
  三小童出了門,才走得幾步,迎面便見一人走來,月色不明,後院又燈火稀少,昏暗裡也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隱約看那人影走得搖搖晃晃,彷彿隨時都會摔倒一般,空氣裡浮動著一股濃郁的香氣,熏得人頭腦昏昏,更有一陣似吟似唱的歌聲和著香氣一起飄來。
  「人生好比......一團霧,誰人......清醒自討苦,活一天,酒一壺,喝個......喝個渾天渾地也糊塗......哈哈哈......也......糊......塗......」
  聲音十分地好聽,低沉中透著磁性,只是那曲調卻走得離譜,聽得三個小童捂著嘴直笑,待那人走近了,一股酒氣夾雜著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一個小童掩鼻悶著聲道:「尚香老頭兒,你不會唱就別唱了,真不怕被人笑死啊。」
  「喲,這不是芳萃軒的樂哥兒,咦?還有容哥兒、青哥兒,我瞅瞅,今兒個吹的什么風,竟把三位小哥兒給吹到我這破地方來了?」
  近了,那人的模樣便瞧得見了,夜色中雖仍看不大清楚,卻也能瞧出那張臉非那小童口中的老頭兒,手裡拿著一隻酒壺搖來晃去,怎么看也就二十七、八的模樣。一雙微微上翹的丹鳳服十分勾魂,此時帶著幾分迷濛醉意,眼神飄來蕩去地在三小童身上來回掃,將那媚眼如絲纏魂牽魄展現到最高境界,竟使三小童心如鹿撞,一個個紅起了臉,呆呆站著任由那人一隻不老實的手在他們身上東捏西捏,只覺得半邊身子都酥了,又是舒服又是麻癢,幾乎要叫出聲來。
  還是那容兒定性強些,羞窘地一推那人,他人小力氣也小,本不該推動那人,可那人搖搖晃晃的,本來就站不太穩,他這一推那人便往後退了幾步,差一點便坐倒在地上。
  容兒趕緊拉著另兩個小童跑遠幾步,才道:「尚香老頭兒,你有手段也別在我們幾個身上使,我們可是尚琦相公的人。你還是趕緊回屋裡伺候著吧,我們尚琦相公心腸好,特意讓了位金主與你,那人喝醉了,定然不會在意你那張老臉,你伺候好了,得了銀子,可千萬記著要把欠尚琦相公的酒錢給還了。」
  話一說完,三小童便一溜煙地跑了,他們可不敢在尚香老頭兒身邊久留。誰都知道館裡最懂得挑情手段的不是三大紅牌,而是後院裡這位尚香老頭兒,就連尚琦相公,也是尚香老頭兒一手調教出來的,不過才學得尚香老頭兒的八成手段,若是讓尚香老頭兒沾了身,他們三個今天晚上就別想離開了。
  南館裡的小倌們,二十五歲便是一個檻,一旦過了二十五歲,便如那開到了極致的花,盛極而衰,老得極快,再沒有客人願意光顧,不能為鴇頭掙來銀子的小倌,自然就不能再留下了,一個個從館裡消失,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只有這個尚香例外,憑著那一身無人能敵的挑情手段,成了館裡的調教師傅,這些還沒有正式上點名冊的小童們都喜歡叫他老頭兒,反倒是那些小倌們,一個個在表面上都要尊他一聲尚香師傅。
  「養大了的狼崽兒不管娘啊,真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就這么一點點酒錢也跟師傅我計較......」
  尚香對著三小童飛奔高去的背影高喊了幾句,待人都跑得不見了,才忽地哈哈大笑起來,拿起酒壺仰首猛灌一大口酒,自言自語道:「尚琦倒給我送了個金主來,呵呵,我就說今天出門前怎么見著鵲兒在樹上叫,果真是有好事要來......」
  言罷,他竟又用走了調的曲子吟唱起來:「人生好比......一團霧,誰人......清醒自討苦......活一天......酒一壺......」
  一邊唱著,一邊搖搖晃晃地進了屋,點起桌上那盞油燈,屋裡亮了,看得見桌上有一盤花生米,尚香回頭望了望床上一動不動的男人,又看看這盤花生米,顯然是花生米的吸引力更大些,於是他用手指劃著花生米,數了數,正好十八粒,足夠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尚香一口酒一粒花生米地吃了起來。細細地嚼,慢慢地咽,一點一滴都不漏下,彷彿他喝的是瓊漿玉露,吃的是人參仙果。一邊喝他還是一邊唱著,反反覆覆,只是那么幾句不變的詞。
  吃完喝完,已是半個時辰之後,深秋的夜裡,寒氣甚重,可尚香的額頭卻被酒氣衝出了點點汗珠,漸漸地臉上便現出落粉的痕跡來,原來他在臉上抹上了厚厚的粉,早先還不容易看出來,這時在燈下卻都顯了形。然而那雙丹風眼,卻越發迷濛,盈盈波光,流轉著奪魂攝魄的光彩。
  尚香回頭再望望那男人,仍是那姿勢躺著,這么長時間竟是一動也未動。
  「喝醉了酒么?」
  尚香偏過頭輕輕地笑了起來,走過去將那男人朝床裡側著的臉掰過來,忍不住嘖了一聲:「好個俊爺兒,尚琦怎捨得將你送給我,定是你得罪了那小心眼的狼崽兒,才讓他故意整治你來。」
  想了想,他湊到這男人的嘴邊聞了聞,熱悉的酒味使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南館特製的「三步倒」,便是酒量再好的男人,也禁不住一杯下肚,鐵定要倒下。
  接著他伸手在這男人的衣袋裡摸了摸,摸出了十幾兩碎銀,不客氣地當成渡夜資收下,又往裡摸,是十張一百兩的銀票,這個可不能拿,數額太多,拿了徒惹禍事,再往裡摸,從內袋裡摸出了一張紙,打開一瞧,尚香頓時笑瞇了眼,往自個兒身上一揣,直起身從床櫃裡拿出一個小瓶來,打開瓶蓋放在男人的鼻下晃了晃,然後收起小瓶,不多一會兒便見這男人發出了輕輕的呻吟,身體也開始不安地扭動。
  尚香反倒愕然了:「還真是敏感的身子,可惜......」若是年紀小些,好好調教一番,恐怕也是塊紅牌的料子。他哪裡知道李慕星為了商號的生意天南地北地奔走,一直沒顧上娶親成家,平時為談生意往來於妓館裡,他至多只是逢場作戲,從不多留,為的是怕被美色所迷誤了生意,平日裡即便是有慾望,也是強憋著,實在憋不住了才到妓館裡去一趟。這樣的身體自然容易被藥物所控制。
  那「三步倒」雖說只使人昏迷,可尚香所用的解藥,卻帶有輕微的催情效果,對於常涉風月的人幾乎不起作用,可李慕星卻顯然無法抵抗這藥性,這不,「三步例」的藥性還沒被解去,催情的作用倒先發揮出來了。
  尚香額上的汗滲出更多來,臉上的妝粉都快糊了,只得輕輕地咬了一下唇,不甘道:「罷了罷了,今天就便宜你了。」說著,他伸手解開了李慕星的衣褲,抓住那地方上下熟練地套弄起來,沒多久,便沾了一手濁白的精液。
  幾乎是在射精的同一時間,李慕星終於從「三步倒」的藥性中解脫出來,只覺得全身都有種虛脫的感覺,迷茫地睜開眼來,一時間不知東西南北今夕何夕,微微側過頭,一眼望入了一雙混雜著笑意與嘲意的丹鳳眼裡,迷濛的眼神裡流動著奪魂攝魂的盈盈波光,李慕星只覺得心頭一空,彷彿三魂七魄都被這眼神攝了去,腦中一片空白。
  尚香看他癡了一般的模樣,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臉,心下一陣好笑,故意堆上一臉的笑容,俯下身子在李慕星的耳邊道:「爺醒了,可覺得舒服?」
  他的聲音低沉中帶著磁性,沒有一般小倌的故作嬌柔,不僅好聽,也透著某種誘惑的氣息,然而他身上的濃郁香氣夾雜著陣陣酒味,卻使人聞著難受,李慕星便是被這味道給沖醒了神,一瞬間的迷糊過後,猛見一張滿面脂粉都快糊成一團的臉靠得極近,從那張塗得紅透的嘴唇裡吐出的氣息噴得耳頸處一陣癢癢,李慕星下意識地將這張臉推開,一邊坐起身一邊問道:「這是哪裡?你是誰?」
  尚香後退了幾步,正撞在放著水盆的架子上,他穩住身子,側過身,就著盆中的冷水洗手,那雙勾魂的眸子卻沒離開過李慕星,望著李慕星,故意嗲起了聲音道:「爺怎么什么都不記得了呢?您喝醉了酒,抱著奴家不放,一直要著奴家就是不肯停下來,您看,奴家的汗流了這許多,把妝都化了。」說著,他用沾了水的手在臉上擦了擦,好似要把糊了的妝擦掉。
  「胡說,哪有這種事......啊!」
  李慕星看他搔首弄姿的樣子,不但沒把臉上弄乾淨,反倒把妝弄得更糊了,簡直比戲檯子上的丑角還難看,當下臉便一青,張口反駁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的衣褲都敞開著,褲子上、床單上沾滿了白色的精液,一看便知道發生過什么事,頓時整張臉都青黑一片,再說不出什么話來,手忙腳亂地繫上衣褲,偏偏越忙越亂,那褲帶子怎么也打不上結。
  尚香倚了過來,一邊送上媚笑一邊伸出手道:「爺是金貴的身子,著衣整冠的事情還是奴家在行,就讓奴家為爺繫上,也不能讓爺這十幾兩賞銀給了奴家後又覺不值。」
  「不必了。」李慕星揮開尚香的手,抓著褲子就往外走,那急匆匆的樣子,簡直就是落荒而逃。
  尚香走到門口,嗲嗡的聲音放得極高,道:「爺您走好,一會兒還來啊!奴家等您,直到天荒地老。」待李慕星越走越快,走得連影子也不見時,他再也忍不住,捧著肚子笑倒在椅子上。
  李慕星埋著頭心慌神亂地一路直衝,好幾回立差一點就撞到了樹上,直到跑得遠了,才終於冷靜下來,將褲帶繫好,伸手在額角重重敲了幾下,長歎一聲。今兒晚上他是怎么了,竟喝醉到這等地步,出此大醜,下回再不能如此,喝酒誤事,前車可鑒,需慎之再慎,一會兒又想到剛才的反應,著實慌亂了些,往日的沉穩都不知去了哪裡,平白讓那個男妓看了一場笑話。
  想到這裡,李慕星腦中不期然地浮現出那雙波光盈盈的丹鳳眼,那樣一個滿臉糊妝的低俗男妓上生有如此攝人心魂的眼神,實在是暴殄天物,可惜了。這樣的眼神,理應配在如尚琦相公那般絕凡脫俗的人身上,才不辜負如斯風華。想著想著,他竟又出起神來,直到一陣冷風吹入脖頸處,他才在一個寒顫中清醒過來,在太陽穴處用力按了一下。李慕星,你是怎么了,這些年來出入歡場,什么樣的美人不曾見過,如今竟讓一個眼神給惑了去不成?
  心緒安定下來,李慕星當下抬腳,在昏暗不明的夜色下尋找出去的路,不曾走出兩步去,他習慣性地摸了摸衣袋,那些碎銀果真不在了,往裡摸,銀票都在,還好,那男妓雖是醜俗,倒也不貪;再往裡摸到內袋,空空如也,李慕星的臉色立刻變了,與寧老闆簽訂的契約不見了。掉轉頭,毫不猶豫地往那男技的住處尋去,什么都可丟了,唯有這契約萬萬丟不得。
  這後院雖說冷清,地方可也不小,李慕星先前慌亂,一路亂走,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這會兒再想尋原路回去,卻是不可能了,昏暗裡又辨不清路,七拐八轉的,好不容易終於遠遠地見著一點燈火,有燈火便有人在,李慕星心中一喜,快步走過去,敲了敲那屋子的門,哪知那門並未合得嚴實,他這一敲門便開了。李慕星後退一步,正覺得有些失禮,卻從半開的門縫裡看到一個人被綁在床上,身體不自然的扭動掙扎著,看上去極為痛苦,
  李慕星出入歡場多年,雖說潔身自好,只談生意不涉風月,可對歡場中的一些事情到底是知道的。人皆言笑貧不笑娼,可世上究竟又有幾個人是甘願為娼的?
  若是自願賣身的倒還好些,那些或是欠債被抵的,或是被拐賣的,或是受牽連獲罪充為官妓的,林林總總,大都是不情願的,一旦入了妓館,便是由命不由人了,總少不得要吃足苦頭,那些意志不堅的,自然就低了頭,從此淪落風塵便是到死也落不得個乾淨,意志堅定的,不是一賣再賣,就是被活活打死,到頭來指不定連個葬身之處也沒有。
  總歸都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
  李慕星歎息一聲,本不欲管這事,可他走了這些時候,也只見得這一個人是能問個路的,他心急要尋回契約,也顧不上忌諱了,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屋內那人聽得門響,便停止了掙扎,扭過頭來恨恨地盯著李慕星,一雙細而長的眼裡,是燃燒的熾焰,立讓李慕星的臉上生出一種被灼傷的錯覺。
  好烈性的男子,李慕星有些吃驚了,仔細打量那人,五官生得平平無奇,一身凌亂的衣服卻是火一般的紅色,與那雙細而長的眼眸裡的熾焰相交融,彷彿整個人都浴火而出,硬是襯出一股令人驚艷的光彩來。應該是怕那人咬舌,一塊破布將那人的嘴堵了起來,手腳大張地被綁在床柱上,露出衣服外的肌膚,白得都有些發青了,顯然已經有一段時間不曾見過陽光。
  被這樣的眼神盯著,李慕星竟開不了口,不由自主地上前替那人解開了縛住手腳的繩子。
  那人眼裡的熾焰縮了縮,閃過一抹驚異來,手腳一獲自由,他便拿出了嘴裡的破布,又吃力地彎起身子,從後庭裡拔出一根白色的玉勢,許是拔得急了,他痛哼了一聲,甩手把那東西扔在地上,然後整好衣裳,看了李慕星一眼,什么也沒說,便踉踉蹌蹌地走出了這間屋子。
  直到人都走不見了,李慕星才回過神來,他竟忘了問路,懊惱之餘,卻也不免為那紅衣男子擔心,都況是侯門一入深似海,這妓館又何嘗不是,易進難出,只怕......只怕......那熾焰終究要被一捧濁水給澆熄。
  這一來,又耽擱了些時候,什么也沒問到,路,還是要自己去尋。
  出了那間屋子,李慕星摸著黑尋路,丟失了契約,他擔心的不是銀兩上的損失,再者契約遺失,也是可以與寧老闆重新簽訂,銀兩上也未必會有多少損失,可是信譽上的缺損卻是他承擔不起的,人以誠為本,商因信而揚,寶來商號能在滇西名揚一方,便是靠著誠信二字。身為商人,前一刻才簽下契約,後一刻便丟失契約,不管怎么說,都有失信之嫌。一次失信也許可以歸之於意外,可是凡事總是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長久以往,便再無誠信可言,他在生意行裡闖蕩十年,從不曾失信於商,便是堅守著此例不可開的原則。
  便在李慕星尋得心焦的時候,鼻中忽地嗅到一陣陣似有若無的香味,先還不以為意,只因南館中處處熏香,有香味也不奇怪,可是沒走兩步,便覺著這香味與熏香的味道截然不同,而且似曾相識,似乎剛剛在哪裡聞過。是了,先前,替那紅衣男子解開繩索的時候,從那男子的衣裳上便飄出類似的香味,莫非那紅衣男子就在附近?
  李慕星循著香味追了過去,那香味開始隱隱約約,時有時無,隨著李慕星的追循,卻越來越濃了,李慕星只顧著追人,倒也不曾在意,待轉過一處牆角,眼前猛地又見燈光從一間屋子裡透出來,他一怔神,隨後便發覺這屋子正是他尋了許久的地方。
  「哪個冤家在外面啊?」
  隨著一聲嗲得讓人發怵的呼聲,屋子的門開了,李慕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眼看著那丑俗的男妓從門邊飛撲過來,他躲閃不及,讓那男妓一把抱了個正著。
  「爺啊,奴家就知道您一定捨不得走,奴家等了您好久好久,來來來,我們進屋,讓奴家好好再伺候您一回。」
  李慕星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那男妓身上的濃郁香氣實在熏得他頭昏,用力把男妓甩開,深吸了一口氣,才突然明白過來,原來他聞到的香氣根本就是這個男妓身上的香味,想必是這個男妓走過之後,空氣裡留下了香味,時間一長,香味便淡了。不管怎么說,總算是找著地方了。
  「爺......」
  男妓拖著長長的嗲音又要撲過來,李慕星趕緊一個閃身讓過,然後皺著眉道:「別過來......爺問你,可曾見過爺衣袋裡的契約?」
  尚香早就知道李慕星一定會回來,他在屋裡聽得外面有急匆匆的腳步聲響,實在忍不住想要逗逗這先前看似落荒而逃的男人,故意嗲著嗓子一邊喊一邊往李慕星的身上撲,這時聽得李慕星問來,他拋過一個媚眼,手裡臨時拿來做道具的香帕這么一甩,便嬌嗲嗲道:「爺您哪給過奴家什么契約,您啊先前可忒是性急,抱著奴家連話也不讓奴家說,便要脫衣服,奴家也只好依了您了,讓您把奴家的外衣脫了,又脫內衣,然後您親了奴家的這裡......還有這裡......哎喲,您真是壞死了,把奴家的小花蕾都親腫了......您看您看啊......」
  他說一句,便往李慕星的身邊靠一步,還拉下披在身上的外衣,露出一截雪白香滑的肌膚來,上面果真隱隱有著可疑的紅斑,李慕星見他靠近一步便退一步,聽他越說越不像話,臉上不由得一陣青一陣白,連自己已經退進了屋內也沒察覺,待見著了那些紅斑,更是竄起了一抹躁紅,一張俊瞼此時當真是五顏六色精彩得很。
  尚香看得清楚,肚子裡早笑翻了天,實是忍不住,連嘴角都笑彎了,可是他臉上糊成一團的妝粉還沒有洗去,厚厚的一層糊在一起,說有多醜就有多醜。
  李慕星根本就不敢看他的臉,更不敢看他露出來的肌膚,只是盯著他的腳,哪裡看得到尚香臉上的笑。
  好不容易忍過一陣笑意,尚香又作勢往李慕星身上撲,口中仍是嗲道:「爺,您先前一個勁地誇奴家伺候得好,還賞了奴家十幾兩銀子,實在是多了,都能夠買奴家三個晚上了,奴家心裡真是感激得很。您不知道,奴家都有一個多月不曾接客了,不如就讓奴家再伺候您一回,也不能讓您虧了不是?」
  李慕星看到尚香腳動的時候,就不由得往後退,耳裡聽得尚香的一番話,臉上更難看了,想不到他一時疏忽在這南館裡喝醉了酒,不但跟一個男人上了床,更是一個廉價得幾乎沒人要的男妓,偏偏對這事他又一點印象也沒有,這簡直......簡直......他還沒簡直出個什么來,腳下就絆到一張椅子,差一點就摔倒在地上,好在及時扶住了桌子,緩過神來一看那張糊了妝醜得要命的臉離自己已經不到半尺,本能的一拍桌子喝道:「你站住,別動!」
  他這一喝還真喝出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來,要知道他管著寶來商號上百來個夥計,沒點威嚴,哪裡能鎮得住人,只是今天他先是在迷迷糊糊的時候被那雙能攝人心魂的眼神給惑了去,又突然發覺自己在這個男妓面前出了大醜,一時亂了心神,才處處被這男妓給壓制住,這會兒他一急,倒還把平日裡的威嚴給急回來了。
  尚香還真讓他突然冒出來的威勢給嚇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住了神,李慕星看他沒再過來,也不願再與他多說,轉過身往床邊走去,才發現床單被褥已經換上了乾淨的,眼角的餘光一掃,在床腳下看到了換下的床單,包成了一團就這么隨便地扔在那裡。李慕星抖開床單,看到點點白斑提醒著自己所做的醜事,臉上一僵,一股怒意便這么湧上了心頭。
  尚香這時也回過神來,在南館裡多年,他自然也是個成了精的人物,察言觀色之下,也曉得自己似乎做得過了火,當下也不再逗李慕星,眼珠子轉了轉道:「爺,您要找的契約是什么樣子,說來聽聽也許奴家見過呢?」
  「你不識字么?」李慕星怒道,一看尚香被他這一吼嚇得縮頭縮肩,怒氣不由稍緩,想想還是找回契約更重要,也懶得再計較,只是用手隨便比劃了一下,「就是這么大的一張紙,你要是見過就拿來給爺,爺少不了你的好處。」
  尚香一拍額頭,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道:「原來是一張紙啊,您怎么不早說,是不是這張啊?」他從袖口摸出一張紙來,在李慕星眼前晃了晃。
  「就是它。」李慕星大喜,隨手拿出一張銀票道:「拿過來,這銀票就是你的了。」
  「那可不行。」
  尚香抬起波光盈盈的眼眸,對著那張契約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樣,「這張紙可是您脫奴家衣服的時候給奴家的,說是一紙定情,只要奴家看到這張紙,就能想起您對奴家好過。奴家這輩子也沒遇過像您這么疼惜奴家的人,一定要好好收藏這張紙,等到奴家老得走不動......」
  話沒說完,就見李慕星額頭的青筋一根根地跳了出來,尚香立時意識到壞了,一不小心居然逗上癮了,趕忙在李慕星發怒之前立立刻改口道:「唉,誰讓奴家別無所好,就好喝上那么兩口,若是有人願意送奴家兩罈子二十年的女兒紅,這張紙誰喜歡誰拿去好了。」
  李慕星緩緩吐出一口氣,咬著牙道:「好,爺給你兩壇二十年的女兒紅,你把契約給我。」
  「成交。」
  尚香綻出笑顏,二話不說就把那張紙給了李慕星。
  李慕星想不到這男妓居然如此爽快,望著那雙攝魂的眼眸略一失神,便又讓那張醜臉給慘醒過來,收好契約,他才道:「拿紙筆來,爺給你打張欠條。」
  尚香笑咪咪道:「不用了。」
  李慕星又是一怔,道:「你就不怕爺拿話晃你嗎?」他是商人,習慣了事事定約,所以對尚香的輕率,大是不順眼。
  「人以誠為本,商因信而揚,寶來商號的李大老闆若是會拿話晃人,這世上便無人可信了,您說是不是?」
  尚香在椅子上坐下,終於收起了先前的嗲聲,恢復了原本低沉磁性的嗓音。
  「你--敢--耍--我!」李慕星終於醒悟過來,這個男妓不是不識字,而是看到了契約上的簽名,才故意拿走了契約。
  尚香抬起頭,眼眸裡光彩如虹,流光閃閃,那透著笑意的慧黠與通透,一瞬間奪去了李慕星的心神,隱隱約約迷迷濛濛中,耳邊似乎聽到輕輕的四個字。
  「奴--家--不--敢。」
  明明都已經做了,仍在假惺惺地裝腔作勢,李慕星勉強拉回了自己的心神,再也不敢看那雙能勾魂的眼眸,只是他實在難以按下心中怒火,當場便拂袖而去。在南館裡一頓亂轉後他終於找著出路,離開南館回到棲身處的時候,已過子時。他走時本是怒氣沖沖,今夜發生的事情一直在腦海裡盤旋不去,來來回回想了好幾遍,卻是越想怒氣越少,到回了棲身處的時候,竟不由得有了幾分好氣又好笑的感覺。
  原來,他在路上把整個事情前後一想,便也知道那男妓並不是眼見的那般惡俗諂媚,如此故作姿態,只怕最後的目的就是那兩壇二十年的女兒紅。需知女兒紅這酒本就是少有之物,但凡一些人家有這酒,多半也是給自家女兒做了嫁妝的,能拿來出售的不多,何況是二十年的女兒紅,試想有哪家女兒年過二十還不嫁人的。
  整個上和城裡,也就杏肆酒坊有這酒。
  話說二十多年前杏肆酒坊的大小姐阮醉君出生,酒坊老闆人到中年膝下無子,得此一女心中大喜,一口氣埋下了五十罈女兒紅,本打算給阮大小姐做陪嫁,誰知道阮大小姐命硬,還未及開,指腹為婚的未婚夫婿便意外墜馬喪生,阮大小姐雖未出嫁,可也遵著古訓,三年未嫁。到十七歲那年,三年期滿,酒坊老闆唯恐杏肆酒坊後繼無人,便在一眾夥計中挑了個又能幹又老實的,準備讓那夥計當個倒插門女婿,偏偏阮大小姐也是個有心氣的,不肯嫁一個夥計,對那夥計說了幾句冷嘲熱諷的話,誰知道那夥計竟然一時想不開,喝醉了酒也不知怎么地就掉進河裡再沒浮上來。一事在上和城裡傳揚開來,便有人譏笑阮大小姐嫌貧愛富,阮大小姐一氣之下,嫁了個家徒四壁的窮書生。
  酒坊老闆雖對女兒選擇了一個不懂打理酒坊生意的男人大感不滿,可那書生窮歸窮,卻也有幾分文采,苦讀幾年也未必不能博個功名,到那時可就是光宗耀祖的事了。於是好吃好穿好住地供著那窮書生,做起了美夢來。
  可惜的是,那窮書生雖有文采,德行卻欠了修為,二十幾年寒衣苦食,原先為求個錦衣玉食才下了心地閉門苦讀,指望著有一朝飛黃騰達,哪曉得福氣從天上來,一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就這么嫁了他,從此頓頓有葷腥,日日有人伺候著,真正個錦衣玉食的美日子過了起來,時間一長便把受窮時的雄心壯志都忘了,也學著一些紈褲子弟整日裡東街蕩西街晃,沒多久就被監坊裡的一個妓女給迷上了,偷了家中的東西去討那妓女的歡心。可憐阮大小姐一天到晚忙著酒坊的事情,竟對此事一無所知,直到有一天抓奸在床,阮大小姐當場就飄了,拿著扁擔把那窮書生打得抱頭亂竄,從此再不讓那窮書生進門一步。
  窮書生起先還做出痛心悔改的樣子,上門苦苦哀求了幾回,可阮大小姐連一面都不肯見,窮書生見求之無用,便發了噁心,在外面把阮大小姐說成石女一樣的人,那話不堪入耳之極,酒坊老闆哪肯女兒受這樣的侮辱,氣得吐出一口血來,去找窮書生理論,被窮書生推了一把,竟就這么一跌不起地,去了。
  阮大小姐眼見爹爹無辜喪命,傷心欲絕之餘,一發狠,把那窮書生告上了官府,往那官老爺手裡塞了一把錢,把窮書生判了個誹謗及誤殺之罪,關進大牢,沒幾個月,那窮書生便在牢中一病不起死了。阮大小姐從此成了寡婦,因著在上和城裡她已壞了名聲,那些不曉得事情緣由的人只當是她害死了窮書生,人前人後都管她叫黑寡婦。
  當初作為陪嫁的那五十罈女兒紅,因著窮書生倒插門的緣故,並沒有挖出來,只在阮大小姐成親的那日起了五壇作喜酒喝了,剩下的仍埋在地下。擔著黑寡婦的惡名聲,阮大小姐再也嫁不出,一轉眼便過了二十歲。她自那以後只一心打理酒坊,二十歲那年,她起出了兩罈女兒紅,擺在酒坊裡,召開一場品酒大會,言明從此後每年八月十五隻出兩壇,憑人出價,價高者得。
  二十年的女兒紅啊,又是出自上和城有名的杏肆酒坊,那味道香醇無比,令人回味無窮,絕對是酒中極品,每年光是沖這兩罈酒去的人便不知有多少,那一罈酒的價格,堪稱天價。
  李慕星想通了這事,便不由得覺著那男妓實在是聰明之極,他不拿那千兩銀票只拿契約,便是知道即便有這千兩銀子,他也買不著這酒,一來,今年八月十五已過,二來,自阮寡婦抓了窮書生的奸之後,便發下狠誓,從此杏肆酒坊的酒絕不流半滴入監坊。而李慕星卻是少數幾個有辦法弄到這酒的人,只因他與阮寡婦私交甚好,商人嘛,就講究個和氣生財,寶來商號跟杏肆酒坊早有生意往來,對阮寡婦,李慕星其實敬佩得很,一個女子能將偌大一問酒坊打理得井井有條,端是不易。
  只是,讓李慕星為難的是,他當如何向阮寡婦開口要這酒,若是直說送入南館,只怕阮寡婦當場便是拿著扁擔將他打出門去了。再者,那男妓要酒歸要酒,又何必那么戲弄他,若這么輕輕鬆鬆便將酒送去了,他李慕星豈不是啞巴虧吃定了。
  不行,絕對不行。
  且不提李慕星在這裡左思右想,想怎么為自己扳回一點顏面回來,卻說南館裡,在他走後沒多久,便鬧哄哄地亂了一陣,十來個護院一齊出動,抓回來一個逃跑的人。
  那被抓回來的人,自然就是李慕星放走的紅衣男子。他不熟悉路,在後院裡轉悠了許久,才悄悄摸到了門,還沒走出多遠,便讓前院一個端著酒菜的小童看見了,那小童本還沒當他是想逃走,反是他自己慌了神,轉身便跑,被那小童看出端倪,當場叫嚷起來,驚動了護院,不多久便將紅衣男子抓了回來。
  尚香自李慕星走後就一直在笑,一想到李慕星當時那張五顏六色的臉他就忍不住,可是在聽到外面的騷動之後,他的神情一下子冷了下來,打來一盆冷水,坐到妝台前,洗去臉上糊成一片的妝,現出一張素淨的臉來,然後打開妝盒,拿起妝筆,一點一點地把妝重新上好。
  「尚香師傅,鴇頭叫你去一下。」有人來敲門了。
  「知道了。」
  在臉上畫上最後一筆,尚香望著鏡中濃妝艷抹的臉,漾出一個妖艷的笑容。
  南館後院的西北角上有一間房,館中的小倌們都管那裡叫「魘門」,若擱在官衙裡,就是犯人受刑的地方,在南館裡,自然就是不聽話的小倌們受罰的地方,南館裡規矩嚴,一般新來的小倌少有不犯錯的,在處罰犯錯小倌的時候,全館的小倌們都要在邊上旁觀,意在殺雞儆猴,所以一提到「魘門」,這些小倌們便噤若寒蟬,連想也是不敢想的。
  南館的鴇頭姓鄭,叫什么也沒幾個人知道,四十來歲的年紀,一身的排骨,瘦得跟猴兒似的,便得了個外號「鄭猴頭」,看起來不起眼,可一肚子的壞水,那整治小倌兒們的招兒層出不窮,南館裡的小倌們對他是又怕又恨,卻又不敢不聽他的話。
  尚香進得「魘門」,便掏出一塊香帕,捂著鼻子扭著腰身蹭在鄭猴頭的身邊,嗲聲道:「頭兒,這么晚了你怎么把我叫到這地方來,有話我們出去說不成嗎?你聞聞這裡的味兒,熏得人都心慌。」
  鄭猴頭坐在一張鋪了軟墊的太師椅上,抓過尚香的手把玩著,那張猴兒面上卻陰陰一笑,道:「這地方成天的有人清掃,哪裡有什么味兒,倒是你身上的香味兒,聞著像是更濃了,怎么,你心裡是不是藏著什么事,連自己身上的味兒都聞不順了?」
  尚香咯咯笑著,軟著身子挨進了鄭猴頭的懷裡,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道:「頭兒你真壞,明知道這兒是南館裡最進不得的地方,偏還把我叫來,人家心裡當然慌啊。尚香是不是哪裡做錯了,頭兒你就看在往日的情份上,饒尚香一回,尚香必定盡了心地服侍頭兒。」說著,一隻手便慢慢探入了鄭猴頭的雙腿之間。
  鄭猴頭身體一顫,卻在見了尚香臉上那抹了厚厚一層粉也無法遮掩的魚尾紋之後,什么胃口也沒了,猛地一把將尚香推下了身,踹了他一腳道:「去去去,都成老妖精了,還在這兒發浪。哼,你也別跟我扯東扯西,這南館裡就屬你是個人精兒,先前外頭吵得厲害,若說你不知道是什么事,便是拿頭兒我當猴兒耍了。」
  尚香哎喲喲地從地上爬起來,扶著一張椅子坐下,臉上卻是無比委屈道:「頭兒,你可是冤枉我了,今兒晚上我可真是忙得很呢。你也知道,三個月前我花光幾年積蓄買下一隻雛兒,指望著靠他養老,想不到那雛兒骨頭可真是忒硬,跟我磨了這么久,居然一點不見軟,氣得我今兒個又好好折騰了他一番,才回屋準備歇著,尚琦那小狼崽兒居然良心發現地送了位金主來,尚香我已經好久沒接生意了,欠了館裡倌兒們不少酒錢,自然是要拿出渾身解數來好好伺候這位爺,得些賞錢也得還了債不是。這不,那金主前腳剛走,你後腳便差人將我喚了來,這外頭發生了什么事,尚香我還真是不知道啊。」
  鄭猴頭拍手摸著下巴上的一撇鬍子,道:「好、好,今天頭兒我也不管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現下便讓你親眼看一看出了什么事。」說著,便揚高了聲音,「把人帶上來。」
  話音未落,便有兩個壯漢挾著那個紅衣男子進來,往地上一坐,那紅衣男子痛得悶哼一聲,只是口中被堵,手腳被縛,既叫不出來,也動彈不得,可是那雙細長的眼,卻怒火熾燃地瞪視著鄭猴頭和尚香,不見半點退縮。
  鄭猴頭走過去,抬起紅衣男子的臉,瞅了瞅,道:「臉是差了點,可眼神不錯,若是調教好了,雖成不了紅牌,倒也能成個賺錢的胚子。可惜,就是不聽話,居然敢從館裡逃跑,尚香,你是過來人,館裡小倌若是逃跑,會有什么下場你也知道,本來是打算明天早上當著館裡所有小倌的面處置他,先叫你來,就是看在他是你買下的,知會你一聲,也好讓你有個準備,你那幾年的積蓄就當打水漂了。」
  南館的規矩,不准挑客,挑客者杖十;不准甩客,甩客者杖二十,不准偷活,偷活者杖三十;不准藏錢,藏錢者杖四十。這些都還只是輕的,另外還有諸如針刺、熱水燙、鞭抽、棍夾之類的,那鄭猴頭的心思只花在怎么讓那些受了罰的小倌既疼得怕了,又不會在身上留下傷痕。最為嚴重的,就是逃跑。
  南館裡對敢於逃跑的小倌處罰是最重的,不計死活,只要抓了回來,便賞給那些將人抓回來的護院,當著滿館倌兒們的面,那些抓人的護院想怎么折騰都行,上百樣稀奇古怪的道具一樣一樣地用上,十幾二十個的壯漢呀,這樣一個個弄下來,哪裡還有命在。南館裡一年光是因逃跑而死掉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尚香一聽鄭猴頭這話,立時哭喪著臉撲到鄭猴頭的身上,大聲號了起來。
  「頭兒啊,你行行好,可千萬不能把他這么處置了,這個混帳東西是花光了我幾年的積蓄買來的,你可不能讓我就這么虧了,好歹也讓他給我把本錢掙回來了再處置。」
  鄭猴頭一腳把尚香踹出老遠,道:「你少號,館裡規矩不能壞了,要怪就怪你自己沒本事把人調教好。哼,我看你這調教師傅也做到頭了吧,改明兒也能出館了。」
  尚香臉色一變,旋即道:「頭兒說得也是,館裡規矩是不能壞了。」他在地上爬行幾步,挨到鄭猴頭腳邊,雙手在鄭猴頭的腿上揉揉捏捏,賣力地按摩起來。
  鄭猴頭被他捏得舒服,坐在椅子上哼哼唧唧道:「唔,你這一手功夫還是不錯的,尚琦那小蕩貨比你還差了點,該不是你調教他的時候,故意藏了一手吧?」
  「我哪兒敢呢,是那小狼患兒資質不夠,學不來呀。」
  尚香閃動著眼神,瞅了瞅躺在地上仍是一臉怒色的紅衣男子,才小心道:「頭兒啊,雖說是我花錢買了這個混帳東西,可這三個月來,他吃的穿的用的住的,花的都是館裡的錢,若就這么處置了,頭兒你不是也虧了么?尚香倒是有個主意,既能罰了他,又能幫館裡賺回來,不知頭兒你想不想聽呢?」
  「說來聽聽。」
  「館裡不是總有些客人喜歡玩捆綁那一套么,有好些個小倌兒都傷得幾天不能起了,耽誤了生意不說,館裡還得倒貼醫藥費。我看這個混帳東西反正不聽話,就要人把他捆著,不如就給了那些客人,他若熬不過死了,也是他自找的;若是熬過來了,好歹能給館裡掙些錢。」
  鄭猴頭還真有些被說動的樣子,想了想,自然是掙錢最為重要,竟應了下來,讓尚香把人帶回去,卻是一日也不願多等,今晚便要尚香安排好讓那紅衣男子接客,言明若是不能讓客人滿意,仍得照著館裡的規矩來。
  尚香把紅衣男子帶回了那間屋子裡,仍是把人綁在床上,關上了房門,瞅見紅衣男子始終怒視著他,那雙冒著火焰的眼裡更多了十分的鄙夷,不禁氣道:「真是個不知道好歹的東西。尚紅,你需記著,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只要進了這地方,便別再想做那乾乾淨淨的美夢,若再不認命,便只有死。」
  紅衣男子支支吾吾地想說話,尚香幫他把堵嘴的布拿出來,他衝口便是一句「賤人」,聽得尚香臉一沉,道:
  「是,我是賤人,過了今晚,你便跟我一樣賤,你若想罵便趁現在,遲了你就再罵不出口了。」
  「你......你......你......」紅衣男子氣得臉上漲紅,「我便是......便是死了也絕不......」
  尚香眼裡閃過一抹譏笑,道:「你以為這地方是你想死便死得了的?」他的手指緩緩劃過紅衣男子的臉,「瞧瞧,臉型還是有模有樣的,化上妝可不比一般的小倌兒們差......」
  紅衣男子氣得發狠,一口咬住尚香的手指,皮破血流,一股腥味熏得他頭暈,無力的感覺遍佈全身,竟不由得鬆了口,再也用不上一絲力氣。
  「這......這是......你又用了什么藥?」
  紅衣男子突然反應過來,尚香的手指上竟是抹了藥物,他這一咬,血和著藥物進入口中,藥物立時便起了作用。
  尚香俯下頭,在他的耳邊輕輕一咬,咬小一個淺淺的牙印,而後才緩緩道:「放心,不是藥,我知曉那藥對你不起作用,自然不會再用,這個......只不過讓你身體無力連咬舌都不能的藥罷了。子時剛過,還有半夜,你便好好享受吧。」
  尚香出了屋,沒走出多遠,便見著一個領路的小童帶著個男人走過來,他閃到樹後,看著那人進了屋,隱隱聽到幾聲喝罵,不多時便沒了聲息。他站在樹後,一動未動地等著,直到聽到預?中的一聲慘叫,心中才彷彿有什么落下了,長長地喘出一口氣,從樹後走出,緩緩踱回了自己的屋子。
  夜色淒迷,風聲如泣,那一聲聲慘叫,漸漸化作了隱忍的悶鳴,終於消散在南館裡一片的酒醉燈迷中,尋歡作樂的人,強顏歡笑的人,誰又能聽到迴盪在風中的痛楚哀鳴,即便有人聽到了,又有誰會來理睬。
  煙花地,薄紙命,進來易,出去難,從此後,此身由命不由人。
  寶來商號。
  「錢老,您老早啊!」李慕星進門便向站在帳台前的一位白髮老人一揖。
  「喲,爺來得也早呀。」
  白髮老人笑呵呵地回以一揖。
  這位白髮老人,名叫錢季禮,是李慕星請來主持寶來商號在上和城分號的大掌櫃,在生意行裡也是出名的一把盤算好手。
  五年前,李慕星到上和城來開設分號,那時候他也不過才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商人。在商賈雲集的上和城裡,幾乎難以站穩腳跟。可他卻瞄上了當時正好離開舊東家空閒在家的錢季禮,一心一意要請餞季禮來主持分號的生意。
  當時瞧上了錢季禮的商人少說也有十幾個,無論哪一個都比李慕星的派頭擺得足,大禮送了十箱、八箱。許了錢季禮優厚的薪酬,條件一個提得比一個好,把兩手空空的李慕星這么一襯,立時便顯出十分的寒酸來。
  李慕星卻半分不露怯,只對錢季禮說了一句:
  「錢老若肯屈就敝商號,李慕星便如虎添翼,從此風雲大展,不出三年,定讓錢老於生意行中仰首挺胸。」他口中說得狂極,然而對錢季禮卻執晚輩禮,態度恭敬。
  旁邊的人聽了,頓時一個個譏笑出聲,以為李慕星大言不慚,可錢季禮卻覺得這個年輕人實在有趣,他在生意行闖蕩了二十多年,跟過不下六、七個東家,哪一個東家不是財富一方的大賈,像李慕星這樣的年輕人還是頭一回見到,於是便玩笑般地對李慕星道:「年輕人最忌說大話,老夫瞅你模樣兒也還沉穩,便許你一個機會。老夫在生意行中這么些年,也不缺那么一點銀子,這樣吧,你只要能從杏肆酒坊的阮寡婦那裡弄來秘製的杏花秘釀,老夫便應了你。」
  原來,這位餞季禮平生別無所好,就喜歡喝酒,要說像他這么一位盤算好手,怎么會有東家捨得回了他,全因他偶爾會喝酒誤事,東家蒙受了損失,雖說未必是心疼這點錢,可總得有人承擔責任,否則手底下別的人有樣學樣,那還了得。
  即便如此,來請錢季禮的商家仍是趨之若騖,實在是一位好掌櫃難請啊,再說錢季禮為商家贏得的利潤遠大於他造成的損失,便是將來辭了錢季禮,仍是一件划算的事。
  李慕星得了這一句話,二話不說便去了杏肆酒坊,待見了阮寡婦,便要買杏花秘釀,這杏花秘釀本是杏肆酒坊的招牌酒,只要有錢,那自是誰都能買的。可是李慕星卻不知道,錢季禮與她爹爹本是至交好友,當年阮寡婦的爹爹起意要將她許給酒坊裡的一個夥計,錢季禮也有份參與,後來那夥計酒醉跌入河中死了,錢季禮便私下裡對她爹說了一句「阮老哥啊,你這個寶貝女兒實在是教你驕縱壞了」,可不巧,這句話讓阮寡婦聽了去,當時便記恨上錢季禮了,心下恨恨道我驕縱不驕縱與你何干,錢老頭多事,以後休想再喝著我家的酒。果然,後來阮寡婦的爹爹一去,她便不賣給錢季禮半滴酒,錢季禮沒辦法,只得托他人去買,可總是被阮寡婦識破,一頓大罵地趕出來,又賴著老臉去求,人家阮寡婦就是不甩他,這一年多下來,可把錢季禮肚子裡的酒蟲給饞壞了。
  李慕星不知這其中緣由,才進了杏肆酒坊的大門,就讓得了消息的阮寡婦拿著扁擔給趕了出來,當時就把李慕星打懵了,站得遠遠地瞅著阮寡婦一扁橫胸悍勇無比的模樣,心裡就納悶著了,這女人瞧著長得挺漂亮的,怎么性情如此潑辣。
  後來,李慕星總算打聽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只覺著是阮寡婦小題大做了,可人家的事他又怎么好去管,便是骨子裡的一股擰勁上來了,天天上那杏肆酒坊跟阮寡婦耗上了,足足耗了一個多月,沒把阮寡婦的心耗軟,倒是先把錢季禮給耗服了。
  「行了,年輕人,看來你還真是有毅力,不簡單,不簡單啊......」
  也不知道錢季禮究竟看順了李慕星身上的什么地方,就這樣成了李慕星手下第一個大掌櫃。有了錢季禮的幫襯,分號開張的事情便順順當當地完成了,錢季禮在上和城裡干了二十多年,那是集了一身的人脈關係,不到半年分號的生意便上了正軌,李慕星緩得氣來,把分號的生意全都交給錢季禮,他竟然又上杏肆酒坊跟阮寡婦耗上了。
  那時阮寡婦遠遠見著李慕星的身影出現在杏肆酒坊的大門前,眼珠子差點沒瞪掉下來,不出十天,她就認了輸。
  「這世上怎么有你這種男人......」她一邊恨聲道,一邊將一壇杏花秘釀塞進李慕星的懷裡。
  李慕星抱著一大罈酒,望著阮寡婦挫敗的面容,長聲笑道:「彼此彼此,這世上怎么有你這樣的女人?」
  「你說我凶悍!」阮寡婦柳眉倒豎,手裡的扁擔高高掄起。
  李慕星一邊後退一邊道:「不敢,阮夫人巾幗不讓鬚眉,乃女中豪傑,慕星心中只有佩服。」
  阮寡婦轉怒為笑,扁擔一橫,道:「錢老頭遇到你真是交了八輩子的好運了,成了成了,酒你拿去吧。」
  「阮夫人大量,慕星告辭了。」
  阮寡婦望著李慕星的背影,大聲道:「記住了,姑奶奶我姓阮名醉君,以後再來,只許叫醉娘,若讓我再聽著夫人二字,就打斷你的腿讓你爬著回去。」
  李慕星揮了揮手,表示聽見了。錢季禮與阮寡婦之間的這一點小小的過節便這么過去了。
  李慕星左思右想了幾天,便覺著他現下面臨的情況,與當初錢季禮給他出的難題相差無幾,區別只在於阮寡婦可以認輸把酒給了錢季禮,可若是要她把酒給一個男妓,那是絕無半點可能的,一個弄不好,指不定連朋友也做不成了,他一連想了幾天,都沒想出法子來,沒辦法,只得來找錢季札討主意了。
  一大早到了商號裡,他與錢季禮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將商號裡近期的帳目整理好,到用飯的時候,李慕星終於開了口。
  「錢老,慕星有件事,想請您老給出個主意。」
  錢季禮大笑起來,捏著白鬍子道:
  「爺,您這是拿話磣人不是,就你這腦袋瓜子,還有那股子死勁兒,還有你搞不定的事?」自從李慕星把杏花秘釀拿回來後,錢季禮對他算是徹底服了。
  「錢老,這事說來也是醜事一件,只是慕星一向視您為長輩,也就顧不得丟人了,還真是請您給出個主意。」
  那天夜裡的事情,李慕星現在想來仍覺尷尬,只得挑揀重點的事說了,大意就是他喝醉了酒,把那天簽的契約丟了,被一個男妓撿到,雖說契約是要回來了,可那男妓卻要兩壇二十年的女兒紅來換。
  錢季札當時正往口裡送上一口菜,一聽李慕星說完,那菜便噴了出來。
  「爺,您許什么話兒不好,偏要許阮家侄女兒的酒,得了,您啊就等著挨扁擔吧。」錢季禮擦擦嘴,一臉的幸災樂禍。
  李慕星想起阮寡婦的扁擔,還真是有些心驚,可這事他已應下,說什么也得弄到這兩罈酒,只得道:「錢老,這事說什么您也得幫幫忙呀。」
  錢季禮連連搖手,道:「爺,老夫早已發誓這輩子再不沾個酒字,什么忙都好幫,唯獨這忙幫不上,你還是另想法子吧。」
  「錢老,這酒又不是讓您喝,只是讓您給想個法子,不忌諱的。」
  「不成、不成、不成。」
  錢季禮一連三個不成,直接把李慕星給回到天邊去。這事若擱在三年前,他老頭子一聽到二十年的女兒紅,那還不憋著吃奶的勁給李慕星張羅去,可是自三年前那事一出後,竟硬讓這好酒如命的人把酒給戒了,並從此再不碰半滴酒。
  想起三年前那件事情,直到今日錢季禮仍然深感愧疚,自從他在生意行中闖出聲名來之後,雖說因為喝酒誤事而換了六、七個東家,可到底給這些東家們造成的損失並不大,那些東家財大氣粗,念著他總有功勞,並不追究報官,只是回人了事。也因此,錢季禮對自己喝酒誤事的毛病從不知悔改,可偏偏到了李慕星這裡,不到兩年,竟出了大岔子,在驗一批紗絹的時候,那送貨的商人漱了他兩碗酒,醉眼昏花之下,他竟沒有驗出這批紗絹的用料分明是三等貨,可是卻冒充一等貨送了來。這批貨上了櫃之後,便照著一等貨的價錢賣了起來,不到一個月,便讓一個行家給看出來,在外面大罵寶來商號以次充好。這一來,對寶來商號的聲譽造成了極大的損害,上門退貨的人紹繹不絕。等李慕星得了消息,匆匆從本店趕來時,上和城的分號在短短三天內竟從門庭若市一下子變得門可羅雀。
  李慕星來了以後,做的頭一件事就是讓錢季禮把已經賣出去的紗絹高價收回,並拒絕了錢季禮把這些紗絹按三等的價格再賣出去的提議,教人準備了兩張布幡,寫上「人以誠為本,商因信而揚」這十個字。隨後他讓商號裡的夥計扛著布幡,自己押著所有的紗絹,敲鑼打鼓,一路把紗絹給堆到城外的荒郊,當著所有來看熱鬧的人的面,把受騙的經過說了一遍,對自己的輕率深刻檢討,把責任全部攬在了自己的身上,然後一把火將這些紗絹燒得乾淨。
  錢季禮當時在邊上臉都綠了,別人不知道,他可清楚,這些紗絹可是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是上和分號的所有資金。可是錢季禮也知道,如果把這些紗絹按它應有的價格售賣出去,雖然能夠減少金錢上的損失,但商號的聲譽卻不可能挽回了,這對一個已經步上正軌的商家來說是致命的打擊,錢季禮甚至連以死謝罪的心都有了。
  李慕星這一破釜沉舟之舉不但一舉挽回了商號的聲譽,也贏得了錢季禮和全上和城商人的尊敬,更讓人驚訝的是李慕星並沒有因這件事情而辭掉錢季禮,僅僅只是扣掉了錢季禮半年的工錢和當年的分紅。錢季禮感恩之餘,也痛定思痛,當著李慕星和商號所有夥計的面,把家中所有的酒及酒具全部打碎,發誓從此再不碰半滴酒,也絕不沾手與酒有關的生意。
  雖然商號的聲譽挽回了,可上和分號裡沒了周轉資金,李慕星從本店裡帶來的錢在高價收回賣出的紗絹時就用完了,一時間商號竟然不能正常開張。不能開張就發不出工錢,商號裡的夥計們一個個離開了,只留下少數幾個不肯走,那段時間是李慕星一生中最為困窘的時候,終於上和分號實在無法維持下去,就在李慕星準備關掉分號的時候,意外的喜訊來了。有一個滇南商人找上了門來,主動提出要與李慕星做生意。原來,李慕星火燒紗絹的事情,經由上和城的商人們口口相傳,一傳十、十傳百,很快附近地區的商人都知道了,這個滇南商人認為李慕星為人誠實可信,童叟無欺,值得合作,便尋了來。
  上和分號保住了,從此以後李慕星的生意越做越大,借由商人們在各地經商時的口口相傳,誠信商人李慕星的名字傳遍大江南北,或許他不是最富有的商人,但絕對是聲譽最好的商人,甚至因他的緣故,在生意行裡,滇西商人做起生意來竟也比別的地方的生意來得容易些「人以誠為本,商因信而揚」這十個字,幾乎就成了滇西商人的口頭禪。
  李慕星在誠信二字上得了好處,自然就更加珍惜這得來不易的聲譽,為人行事,便是吃了虧,也絕不肯失了信譽,這也是他費盡心思要弄到那二罈女兒紅的緣故,即便是面對一個男妓,即便當時的承諾只是空口白話,那男妓就算對別人說他失信,只怕也不會有人相信一個男妓的話,儘管如此,他也仍不願食言而肥。
  眼看錢季禮就是不肯沾上跟酒有關的事,他也沒有辦法,只得一臉失望地扒起了飯,他心中掛著事,這飯自然也就吃不香了。
  錢季禮瞅著他的樣子,呵呵一笑道:「爺,看你這樣子,其實法子也不是沒有,只是這事得你自己點了頭才成。」
  「什么法子?」
  「爺,您也快三十了吧?」
  李慕星詫異地抬眼,道:「錢老,您忘了,我上個月才過的二十八歲生辰。」
  「人家二十八歲都是幾個娃兒的爹了,爺也該為自己的事考慮一下,老夫那侄女兒雖說是個寡婦,可人長得漂亮,又能幹,又會做生意,與你再是般配不過。再者,爺若娶了她,那幾十罈女兒紅就是嫁妝,到時候你要拿多少送人不成。」
  錢季禮這主意打了已經很久了,這幾年來他看著李慕星一心放在生意上,晚上連個焙被窩的人都沒有,便覺得心疼,今天可總算讓他找著機會說了出來,
  李慕星頓時苦笑起來,道:「錢老,醉娘性情剛烈,是女中丈夫,您這話可千萬別讓她聽去了,小心她拿著扁擔殺進門來。」
  「哎,老夫這可是說真的,你們兩人一個未娶,一個寡居,阮家侄女也就見著你才有個笑臉,你對她也是關心得很......」
  「莫提、莫提......錢老,我吃好了,您慢用,我先去櫃上看看。」
  李慕星本指望著錢季禮能給他想個法子,哪想到竟出了這么個餿主意,連飯也不吃了,扔下碗便跑了。他到了櫃上,東翻翻,西整整,腦子裡盡想著那兩罈酒,正想得心煩的時候,一個杏肆酒坊的夥計跑了來,說是阮寡婦請他去一下。
  李慕星愣了好一會兒,才跟著那個夥計去了。可是怎么跟阮寡婦要這兩罈酒,他還沒想得出來。
  李慕星跟著杏肆酒坊的夥計走到半道上,突然聞到一陣熟悉的濃郁香味,他反射性地四下一望,見著一個身著艷色紗衣的人,正從一間藥鋪裡走出來,果然正是那夜的男妓。他心念一動,便對杏肆酒坊的那個夥計道:「小六,你先回去,告訴你家老闆娘,就說我到點心鋪給她捎些點心過去,一會兒就到。」
  「李爺,您對老闆娘真好。」那夥計嘿嘿一笑,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對李慕星眨眨眼,走了。
  李慕星倒是沒注意到夥計的眼神,待這夥計一走,他便向著那個男妓離開的方向走去。那男妓走路一直垂著頭,彷彿在想什么心事,走得極慢,李慕星快趕了幾步便繞到了他的前頭,正想出口叫他,才猛地發覺他還不知道這男妓叫什么名字,一時間嘴巴張在那裡人便有些愣神,偏偏那男妓走路不抬頭,竟也設發現有人站在面前,仍是往前走著,一下子便撞到了李慕星的懷裡。
  那股濃郁的香味一下子直衝入李慕星的鼻腔中,刺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順手便是這么一推,那男妓沒有防備,往後退了兩步仍是沒站穩,直直地向後倒了下去。李慕星嚇了一跳,連忙仰手一拽,人是拽回來了,可他自己卻因為用力過度,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那男妓也被他拉得撲在了他的身上。
  這姿勢說有多暖昧便有多暖昧,李慕星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只覺得懷中人的身體柔軟得不像個男子,好摸又好抱,突然想起那夜床單上的斑斑痕跡,那種尷尬的感覺又一次升起來,臉上已是一片火熱,偏偏就是想不起來要伸手推開懷中的人,愣在那裡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尚香這幾日都為那個尚紅煩著心,老實說破身之後吵著鬧著尋死覓活的人他見過不少,可像尚紅這么安靜等死的還真是頭一回見到。
  那夜後,第二天一早尚香去看他的時候,那滿身的傷痕著實讓人怵目驚心,尤其是那雙細長的眼眸,呆滯地望著床頂,已沒了半分之前的神采。以一個雛兒來說,尚紅的年紀偏大了些,又沒有調教好,一下子就經歷了一場殘酷的性事,身體吃不住也是正常,儘管尚香及時為他清理身體,傷口也上了藥,可是不到半夜的時候尚紅仍是發起了燒,體溫高得燙手。尚香照料了他一日一夜,才算是把燒退了,昨兒人就清醒過來,然而不吃不喝不說不動,整個人都像是死了一般,看得尚香直皺眉,更覺心煩。他若是又吵又鬧,尚香有的是法子對付他,可偏偏就是這么一個不吃不喝不說不動,跟他說什么都沒有反應,還真讓人沒轍了。
  今天出來買藥,尚香心裡就一直琢磨著怎么把尚紅骨子裡的那根拗筋給拔下來,走著走著一不留神便撞到了人,等他回過神來,早就已經趴在了那人的身上,藥包也落在了一邊,他下意識地伸手撐起了上半身,只覺得掌下的胸膛一片結實,一抬頭,就見著李慕星目瞠口呆的樣子,意外之餘,作弄心頓起,兩隻手在李慕星的胸膛上不老實的摸摸摸捏,口中嗲聲道:「喲,這才幾天不見啊,李爺就想著奴家了么?」
  「你、你......」李慕星讓他摸得心裡一陣亂跳,趕緊抓住那雙放肆的手,又氣又惱道:「你還不起來?」
  尚香滿眼是笑,俯下身子湊到李慕星的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道:「李爺捨得奴家起來么?」一邊說那雙手一邊從李慕星的手裡滑了出來,又一次落在他的胸膛上,隔著衣料摸到了那顆小小的突起,靈活的手指便繞著那地方不輕不重地兜起了圈子。
  李慕星才覺得耳根子被那口氣吹得有些難受,下一刻便倒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全身的感覺都集中到了胸前那兩點上,麻麻癢癢,卻又有一陣連骨頭都酥了的快感向四肢擴散,他哪裡想得到這個男妓竟有如此手段,隔著厚厚的衣?都能挑起身體裡的感覺,明明心裡知道應該把人推開,可是兩隻手就是不聽使喚,不但沒推開這個男妓,反而不由自主地摟上了腰。
  可便在這吋,尚香作亂的手卻停了下來,面上蒙上一層羞意,應該是連雙頰都飛了紅,可是隔著臉上的厚厚粉層,實在是看不出來,但那神態卻是做足了的,垂眼掩面,嬌不勝羞。
  「李爺,這樣不太好啊......嗯,大街上的,奴家實在是......不好意思......」
  李慕星腦門一轟,眼角的餘光一掃,這才發覺他們已成人人側目的一對,有人駐足遠視,有人快步而行,有人遠遠朝地上吐唾沫,還有人乾脆繞道走。一股血氣立時衝上了腦門,李慕星這個羞惱啊,臉上漲得通紅,用力一把推開了尚香,再顧不得尚香跌倒在一邊,從地上起來,轉過身又一次在尚香面前落荒而逃。
  尚香捧著肚子倒在地上笑得爬不起來,這位李大老闆實在是可愛得讓人忍不住想一再作弄,這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男人存在,都道是無商不好,奸商奸商,這位李大老闆卻老實得像個未經人事的毛頭小子,他真的是懷疑這樣的男人是怎么在這樣的世道裡闖出誠信商人的名號來,越是老實不就越是容易遭人騙嗎?
  好不容易笑夠了,尚香才猛然想起,這位李大老闆可什么都投說就跑了,他還沒來得及問李大老闆那兩壇二十年的女兒紅什么時候能送來,唉,失策失策,他應該先問了再作弄,這下倒好,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才有酒喝。這么一想,尚香肚子裡的酒蟲便被勾了出來。
  「人生好比......一團霧,誰人......清醒自討苦,活一天,酒一壺......」尚香撿起落在地上的藥包,口中又哼起了那首嚴重跑凋的曲子,快步走回了上和南館。
  這時候,上和南館的後院反倒比前院熱鬧些,白天上妓院的嫖客畢意要少得多,倒是為了補充夜間的損耗,這時間送柴、送酒、送米、送菜的商販們絡繹不絕地來往於廚房與後門之間,而這後院是他們的必經之地。
  尚香手裡拎著藥包,既不去煎藥,也不回屋,只在這些商販們必經的地方,倚著樹看他們來來去去。因他常常站在這裡,這些商販們大都認得他,雖說是個靠敷粉來掩蓋年華老去的男妓,可那身段到底還擺在那兒,柔腰軟骨,就那么隨隨便便不成姿勢地站著,也是芳華天成,自成風流,只要不看臉,前院的那些小倌們哪個能及得上這個人的一半丰姿。幾個商販看得心癢,仗著相熟,便對他調笑幾句,算是佔個不花銀子的便宜,尚香也不著惱,笑嘻嘻地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把這幾個商販哄得眉開眼笑,待看到一個推著一車酒罈的夥計從廚房那院的門裡出來,他的跟晴才亮了起來,甩脫這幾個商販的調笑,對那個看上去年歲不大的夥計迎了過去。
  「陸小哥,我要的酒你可帶著了?」
  那夥計不客氣地看他一眼,道:「錢呢?」
  尚香媚眼兒對著那夥計飄了飄,軟聲道:「陸小哥,這一壺酒需得四十文錢,可真是不巧,我今兒只帶了三十五文,你看是不是通融一下,這五文錢先賒著,下回一齊補給你。」
  「沒錢你喝什么酒,四十文的酒錢已經比外面賣的便宜了不少,不能再少了,去去,不買酒就閃一邊去,別礙著我的道,回去晚了掌櫃的是要罵人的。」那夥計臉一黑,推著車便要走。
  尚香閃過了身,神色黯然,卻看得那幾個先前與他調笑的商販一陣不悅,攔著那送酒的夥計道:「小小年紀,怎這般勢利,不就是五文錢,爺們幾個出了。」
  說著,一人拿出一文錢來,大方得很,皆因一文錢在他們來說不算什么,先才又被尚香哄得高興。尚香立時轉為笑顏,從袋裡拿出三十五文錢來,合計一共四十文,從那送酒夥計那裡取了酒,對這幾個商販又說了幾句好話,心滿意足地走了。
  送酒的夥計瞧不起這幾個商販賣弄討好的模樣,道:「真是些沒骨頭的,一個又老又醜的男妓也能讓你們這般賣乖。」
  幾個商販聽到了,哈哈笑道:「你小子懂什么,在你還穿開襠褲的時候,這個尚香師傅就是艷蓋南館的第一紅牌啊,風光無限,那時候甭說是跟他打情罵悄,就是想見上一面,懷裡不揣個千兒八百兩的銀子那是想都不要想。」
  送酒的夥計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樣,瞅了他們幾眼,悶悶地推著車走了。
  尚香回了屋,把錢袋裡的錢都倒出來,數了數,還夠他喝上幾回酒,這才坐到桌邊,倒了酒嘗了一口,便皺起了眉,歎了一口氣,摻了水的酒,以前喝著也慣了,可今兒卻覺得不是味兒起來,禁不住想起那位李大老闆,不奸不滑,老老實實地做生意,實在是難得難得。這么好的男人......以前不曾遇見過,以後也不會再有了吧......
  這酒越喝越是沒了味,放下酒杯,再歎一口氣,望向窗外,菊開正盛,黃白交纏,綠葉為襯,於秋意中凜立傲然,然而雖說是耐霜之物,可終抵不住雪欺寒凌,凋謝枯零只是早晚的事。
  日頭越來越往西去,估算著時間也差不多了,尚香才拎著藥包往廚房走去。廚房裡正是最消閒的時候,有灶頭空著,尚香一邊煎了藥,一邊熬了一碗清粥,都弄好了,便用一隻托盤托著,往尚紅的屋裡去了。
  尚紅的屋裡靜無人聲,一室的清寂,倒像是比外頭還要冷上幾分。尚香把托盤放下,走到床邊,看著蒼白虛弱、兩日不曾吃喝已呈昏迷狀的尚紅,抬起手兩記耳光狠狠地甩了上去。刮耳光的聲音在清寂安靜的屋子裡顯得特別響亮,尚紅的臉上浮起兩片紅紅的手印,人也從昏迷中慢慢清醒過來,那雙細長的的眼眸無神地對上尚香的眼睛,卻彷彿沒有焦距一般地穿了過去,遙遙地不知道看向何方。
  尚香看他醒了,既不讓他喝藥,也不叫他喝粥,只是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了床前,緩緩道:「以前,這南館裡也有一個跟你一樣倔的人,他到南館來的時候,年紀比你還要小,才十四歲,可那副模樣兒卻比你好看得多,鄭猴兒特別看中他,認為這是一棵搖錢樹,所以找了最好的師傅來調教他。」
  他的聲音低沉中透著磁性,在清寂安靜的屋子裡迴盪著,清清楚楚,像是在平靜的水面漾起的一波波水紋。
  「鄭猴頭這輩子最有耐性的一次調教,大抵就用在那個少年的身上了,因為他認定了這少年是能給他掙大錢的主,整整一年,他用盡了手段的調教,只得到了這個少年一次又一次的反抗,終於這個少年磨去了鄭猴頭最後的耐性,同你一樣,這個少年被綁在了床上,等著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嫖客來臨。這個少年比你運氣好,鄭猴頭沒有給他下藥,他還有力氣,在那個嫖客解他衣服的時候,他掙脫了繩子的束縛,並用嫖客束髮的簪子刺傷了嫖客,他逃走了。」
  尚紅的眼神仍舊飄蕩著,沒有焦距,也沒有反應。
  「然而這個少年也同你一樣,沒能逃出這個鬼地方,便讓鄭猴頭抓了回來。比你不幸的是,沒有人為他說情,按照館裡的規矩,他被鄭猴頭帶到了『魘門』,當著館裡所有小倌的面,那些抓他回來的護院,輪流著一個一個強暴了他。」
  尚紅的眼神極其輕微地縮了縮,尚香敏銳地察覺了,眼裡掠過一抹淡淡的譏諷,繼續道:「少年當時的樣子,很淒慘,那些護院都是畜牲,他身上的傷痕比你多出幾十倍,連嗓子都喊啞了,在場的人都眼看著他漸漸翻起了白眼,就快要斷氣了,可是這時候他卻拼著最後一點力氣向鄭猴頭求饒,在即將死去的時候,他屈服了。」
  尚香冷冷地笑了起來:「從那個少年屈服的一刻起,我就知道,只要能活著,就沒有人願意去死,不管他曾經多么驕傲,多么清高,多么倔強,為了活下去,什么尊嚴,什么羞恥,都是狗屁。」
  「我知道你的身份不一般,那又如何,你是怎么進來的,你自己心裡也清楚,自打你進了館裡,館裡便突然新增了幾名護院,還是專守後院的,那些人跟你有沒有關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凡是進了這個地方的人,除了那些被贖出去的,還沒有一個是活著離開館裡的。」
  「你真的想死嗎?」
  尚紅緩緩閉上了眼,對尚香仍是不理不睬,只是靜靜等死。
  「啪!」
  尚香又是一記耳光,逼得尚紅再次睜開了眼,只是那雙細長的眼裡,已不再是無神,而是鄙夷地望著尚香。不是每個人都怕死,那個少年怕,可是他不怕,這樣恥辱地活著,他寧願死。
  尚香眼裡的譏諷更深。
  「你以為一死百了,就可以還你一身清白嗎?」
  「你看過那些被贖出去的小倌失了主人的恩寵後的下場設有?他們之中好一點是重回南館賣身,還有的在街上乞討都沒人願意給口飯吃,凍死了,餓死了,被人打死了,外面的那些人只會指著他們的屍體說『看啊,這就是最下賤的男妓,死了活該』。有一些人會專門跑去看,因力他們沒見過賣身的男人長什么樣子,到最後也不會有人好心地安葬,能被扔到亂墳崗裡就已經是造化了。」
  「男妓就是男妓,死了也還是男妓。最好這城裡沒有人認得你,至少這樣還能給你的家人留下一點面子......是了,你有喜歡的人沒有?若是被瞧見了,倒不知為你收屍的是否是......」
  說到這裡,尚香看到尚紅的身體猛地一震,一張臉已經徹底白了沒有顏色,當下便知道他說中了那要緊處,抿起唇不再多語,站起身向門口走去。
  門開了又關,屋裡回復了一片清寂,只有尚紅的身體,漸漸地抖動著,掙扎著,彷彿瀕死的魚一般喘著氣。終於,他還是撐起虛弱無力的身體,爬向了放著藥與粥的桌子。
  轉過話頭,咱們再說李慕星。他一路跑到了無人處,才停了下來,望著自己的雙手,指掌間仍留有那男妓身上的柔軟觸感,甚至連那股濃郁的香味,都在鼻間流連不去。他抱了一個男人,難以置信的,此刻在他的腦中盤旋的只是他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當眾摟住了一個男人的腰這樣的念頭。
  當時他是怎么了?腦海中空白一片,就這樣情不自禁了。李慕星開始回想,他出門前是不是又喝了酒,所以才做出了平常他不可能做出的事情。喝酒誤事,喝酒誤事,李慕星口中喃喃念著,彷彿是給自己捉個醒,刻意不去想他今天滴酒未沾的事實。
  心情平復了,李慕星才又開始懊惱,剛才他連那男妓的臉也沒看清就落荒而逃了,實是大失面子,也不知道名字,更重要的是他本來還想跟那男妓商議一下,看看是不是能用其它東西代替那兩罈女兒紅,結果被那男妓一挑逗,什么事都沒辦成,自從他入了生意行與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以來,還從來沒有這么吃鱉過,實在心有不甘。
  這么一想,李慕星骨子裡的那股死勁便上來了,打定主意非要拿到阮寡婦的酒,說什么他也要再跟那男妓鬥上一場,把面子裡子都掙回來。好歹他也是個商人,哪有一直吃虧的道理。於是趕緊上附近的糕點鋪子裡,匆匆買了兩盒阮寡婦最喜歡吃的龍鬚糕,便往杏肆酒坊去了。
  要說李慕星也是厚道人,連當年錢季禮幾乎毀了他的商譽,他也沒對錢季禮怎么記恨,怎么如今反對區區一個不過是戲弄了他兩次的男妓這般計較,實在是他自己也說不出原因來,反正就是不能輸給了那個男妓。
  卻說那阮寡婦,打從把那個叫小六的夥計打發了去叫李慕星來,她便擦桌抹椅,端出一小罈酒,又炒了幾樣下酒的小菜,只等人來。哪曉得小六回來了,李慕星卻沒來,俏臉剛要沉下,又聽小六說李慕星是給她買糕點去了,那眉眼立時便亮了起來,正好瞥見小六笑得不正經,當下嗔罵了一聲道:「年紀小小,一臉賊笑,你娘怎么生的你,還不給我幹活去,再偷懶小心我扣你工錢。」
  小六趕忙應著去前堂幹活,一轉身卻偷偷地吐舌頭。
  阮寡婦在後堂裡左等右等,不見人來,那心頭火便漸漸起來了,習慣性地把扁擔放在手邊,正準備出去找人發作的時候,便看到李慕星掀著布簾走了進來,手裡提著兩盒龍鬚糕,正是她最愛吃的。
  李慕星見著那根扁擔,便覺心虛,忙道:「醉娘,對不住,我來晚了。這是兩盒剛出爐的龍鬚糕,你最愛吃的,權當賠罪。」
  阮寡婦一見著李慕星,那心頭火便全消了,搶過糕點盒,道:「還算你有良心,知道我愛吃什么,也不枉我這裡一出新酒便把你喊來。哼,菜都涼了,你就將就著,我這裡忙得很,沒人有那閒工夫給你熱菜,那酒先喝著看看。」
  李慕星望望桌上的酒,這才知道阮寡婦喊他來的用意,當下斟了一杯,走到窗邊對著陽光看了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最後才淺淺嘗了一口。
  「色碧味醇,入口辣而後齒餘香,香韻綿長,久而不散,此種酒最直在呼朋喚友,同歡共樂之時飲用,不知醉娘取之何名?」
  「呼朋喚友,同歡共樂,聽著倒像是一群酒肉朋友,既然你這么說,這酒便名為尋歡。」阮寡婦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樣子。
  李慕星愕然:「怎可如此隨便?」杏肆酒坊一向注重新酒的生產,從加工到出窖,再到定名,都有嚴格的章程。
  阮寡婦悶著一張俏臉道:「這酒是官府訂製的,說是下月新任的官老爺便到了,要我拿出新酒來供他們設宴。」阮寡婦心不甘,情不願,這新酒也只是拿來應差的自然也就隨便了。
  李慕星自然知道官府會時不時地給商家加差,他的寶來商號就遇著了好幾回,商人雖有錢,奈何士農工商,商家的地位最低,得罪不起那些做官的,多少都要應付了事。當下也沒有什么話可以說,便在心裡琢磨著怎么開口要那兩罈女兒紅。
  阮寡婦卻是氣來得快消得也快,一轉頭就把那些不情願的煩心事給拋到腦後去了,推著李慕星往桌邊一坐,道:「今兒算是便宜你,官家的酒教你李大老闆先嘗了鮮,陪我聊會兒,這酒錢就不收你的了。」
  李慕星失笑道:「醉姐這話可就不講理了,分明是你請我來喝酒,怎的還要算我酒錢?」
  阮寡婦橫了他一眼:「我也是生意人,哪有賠錢的道理,你是捨不得這兩個酒錢,還是不想陪我這個黑寡婦聊天?怎么,怕我剋死你?」
  「哪敢呢,平日裡也忙,能跟醉娘你聊一聊,便覺著人也輕鬆了許多。對了,醉娘,這新酒喝著也沒意思,你不是有那二十年的女兒紅?送我兩壇,我陪你聊到明天也沒有問題。」
  阮寡婦眼一瞪,一巴掌刮過來,打在李慕星的背上,罵道:「好你個白眼狼,敢情就惦念著我的嫁妝呢,想拿兩壇,你做夢去吧......」罵到這裡,她臉上突然一變,猛地低下頭在李慕星的衣襟上聞了聞,「你來我這兒前到妓館去了?」
  「沒有啊。」李慕星疑惑地聞聞自己身上,鼻間一股香味,正是那個男妓身上的香味,只是已經淡了許多,竟沒想到這也教阮寡婦聞了出來。
  阮寡婦的臉一下黑得像鐵板,順手抓起扁擔一掃,桌上的酒罈子立時被掃落地上,匡噹一聲,酒香四溢。
  「給我滾,把身上的騷味兒洗乾淨了再來。」
  「啊?」李慕星一怔神,那扁擔便迎面打了過來,嚇得他趕緊後退,「好,我洗我洗,你別打了,小心腳下碎片。」一邊說一邊掀著布簾出去了。
  阮寡婦氣呼呼地扔下扁擔,其實商人應酬時出入妓館也是家常便飯的事。她早跟李慕星有言在先,來她這兒不許帶一身騷味,讓她氣極的是李慕星下意識的否認,敢做不敢當的男人,氣死她了。
  這時布簾一掀,李慕星去而復返又探出頭來,吶吶道:「醉娘啊,那兩罈女兒紅,你真的不能給我嗎?」
  他這時還想這事,阮寡婦氣極反笑,森森道:「你要酒也成,娶我呀,別說兩壇,地下那幾十罈酒就都是你的了。」
  李慕星神色一凝,道:「醉娘,別拿你的終生開玩笑,我是跟你說真的。」
  「李慕星,我阮醉君什么時候說話不算話過,你要酒,要么娶我,要嘛就等明年八月十五,拿錢來買。」
  李慕星望了她一眼,沒再說話,放下布簾,這一回卻是真的走了。
  阮寡婦站在原地怔了半晌,從氣惱中回過神來,突然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今天是什么狗屁日子,她真是瘋了。
  也許是被阮寡婦的發狠給嚇到了,李慕星一連幾天沒敢再上杏肆酒坊。老實說娶醉娘的法子他也不是真沒考慮過,反正他也老大不小,是該成家了,從實際而想,醉娘除了凶悍了些,別的也沒什么不好,人長得好看,身家也豐厚,又懂生意經,性子也豪爽,沒有一般女人的婆婆媽媽,很合李慕星的心意,正如錢季禮說的的醉娘跟他再是般配不過,娶了醉娘,兩家的生意合到一處,李慕星在生意行裡便更能大施拳腳,一展抱負。如果是換個情形下,阮寡婦提出這門親事,李慕星也許就答應了,他與醉娘,雖說不上兩情相悅,相敬如賓卻是一定的,醉娘她確實是一個可敬可佩的女子。可是一想到他是為了那兩罈女兒紅才和阮寡婦結親,李慕星可就怎么也不能點這個頭了。對於一個他從心裡敬佩的女子,斷是不能如此輕侮。
  可是這樣一來,那兩罈酒短時間裡就真的沒了著落,李慕星一心想跟那個男妓鬥上一鬥的事也就拖了下來,他心有不甘,整日裡便跟吞了一隻小老鼠一樣,心窩裡撓得厲害。
  這天李慕星到東黛館跟幾個商人去應酬,喝了點酒,出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監坊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分外熱鬧。他與那幾個商人揮手告別,回去的路上經過上和南館,看著那兩隻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他心裡頭頓時撓得癢癢難耐,一時把持不住,腳下一拐就準備進去,總算虧了他幾年來在醉娘那裡也鍛煉出一些酒量來,還保持了幾分心中消明,就在臨門一腳的時候他及時縮了回來。
  還不是時候,他在心裡暗暗念著,現在進去他算什么,嫖客?花銀子去買一個臉上抹了一層厚粉的過氣男妓,他傻了才做這種事,有錢也不是這么花的。就在李慕星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一輛馬車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李老闆?」
  從車上下來一個消麗男子,穿著一件淡青長袍,肩上還套著一件防寒的白色坎肩,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玉簪挽著,落下了幾縷髮絲在肩頭,舉手投足之間彷彿不沾半點凡塵氣,直如月宮中走出的仙人一般。
  李慕星的反應遲鈍了些許時候,才道:「尚琦相公?」語氣裡猶有幾分不肯定。
  清麗男子淺淺地笑了起來,果然正是尚琦相公。
  「李老闆幾日不來,怕是把尚琦都忘了吧。」
  儂儂軟語,透著幾分哀怨,眼含盈光,隱隱訴著心狠。只這一句話,便能教人心軟。
  李慕星面上一紅,他還真是把這位尚琦相公給忘記了,一心就想著那個臉上抹粉的男妓了。突然心念一轉,便道:「尚琦相公清麗脫俗,皎如月仙,但凡見過一面,哪有能忘記的人。」
  「李老闆,外頭人都稱您為誠信商人,誰知道您也是不老實的人呢?」尚琦掩口而笑。
  李慕星看他笑得莫名,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尚琦相公何出此言?」
  「這外頭寒氣重,李老闆不如到尚琦的芳萃軒坐一坐,堡一壺溫酒,聽尚琦慢慢說來。」
  「酒便罷了,尚琦相公著有解酒的茶,便叨擾一回。」李慕星偷偷摸著錢袋,這位尚琦相公的身份可不低,一個時辰百兩銀子的談資,他今兒個袋裡的錢也就剛夠一個時辰的,大抵也夠時間讓他問一些關於那個男妓的情況了。
  知己知彼,世間明理,到現在他對那個男妓還幾乎一無所知,自然大是不利。
  「李老闆,請!」尚琦笑意盈盈地對李慕星一禮,將人請進了上和南館。
  他們兩人並肩走入館裡,一個清麗脫俗,質樸出塵,一個相貌堂堂,溫穩沉重,一路行來,吸引了不少眼光,這其中,也包括尚香和尚紅的。
  這二人就坐在池岸小榭一間隱蔽的房間裡,那房間也是專用來調教新人小倌的地方,窗戶半開,便可將圍池而建的亭台樓閣裡的情形一覽無餘,這是方便新的小倌觀摩那些熟手小倌應對形形色色的客人的方法。
  當時尚香正坐在一張椅子裡,手裡拿著修甲刀在給尚紅的腳上做修整,口中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
  「......做小倌,要記得時刻保持身體的清潔,要知道有些客人性急得很,沒工夫等你......有些客人很奇怪,喜歡把玩小倌的腳或者手,還有耳朵什么的,所以這些地方一定要弄得乾淨,還得抹上香粉......」
  「另外,重要的是得順著客人的心意,不能頂撞,客人要你笑,你就得笑,客人要你哭,你就得哭......笑的時候要如百花怒放,哭的時候要像梨花帶雨......」
  「還有......你看我的眼睛......看到什么了?」
  尚紅半躺在一張軟榻上,他的身子還沒大好,就被尚香拖了過來,尚香要給他修腳,他只是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便放棄了。尚香說的話他一字一句聽入耳中,只覺著尚香這是拿著一把刀,每說一個字就是一刀割下來,把自己的尊嚴割得支離破損。他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從他喝下那碗藥開始,他就再沒有了維護尊嚴的資格。支撐著他活下去的唯一念頭,只是不能死在這個地方,既使要死,他也絕不能死在這個可能會被那個人看到的地方。要離開,便只有活著,活著才有離開的希望,死了便什么也不能了。所以,儘管心如刀割,他仍是順從了尚香的話,看向尚香的眼睛。

  那是一雙很美的丹鳳眼,眼角微微上翹著,像是翹出了萬般風情,眼波流轉如晨露晶瑩,像漩渦一般吸引著人的心魂。
  「你的眼睛,很美,可是......少了什么東西。」尚紅看過許多許多人的眼晴,眼前這一雙,是他見過最美的,也是最無情的。
  「少了什么?」尚香抿唇笑了,那雙美麗的丹鳳眼微微瞇了起來,眼裡波光半隱半現,更能攝魂。
  尚紅垂下了眼,過了一會兒指著自己的心口,道:「這個,你的眼裡少了心。」看不到心的眼睛,所以才顯得無情。
  「尚紅,在我調教過的人裡,你是最聰明的。」尚香臉上的笑意更深,「記住,做小倌最為重要的就是要守住你的心,你的身體可以被那些客人隨意玩弄,只有心,一定要藏好,不能對任何人捧出來,因為除了你自己,沒有人會珍視你的心。好了,你現在看一看外面,看看那些小倌們是怎么笑,怎么哭,學會了,鄭猴頭才會給你留下一個生存的機會。」
  尚香的手指向了窗外,那雙盈盈的丹鳳眼也掃了過去,一眼望見了那並肩而行的兩個人的瞬間,他感覺到身體有些僵硬,然後,看著那兩個人,眼裡掠過了一抹諷笑。原來,他的一雙眼還沒有練到火眼金睛的程度,又一次看錯了,老實人,可不見得真老實啊。
  「過來認識一下,尚琦,館裡的紅牌之一。」
  尚紅望向窗外,眼裡閃過一抹驚異,好一個清麗男子,淪落在這等地方,可惜了,他心中有所歎惋,又想到自己所承受的屈辱,轉過臉眼皮便垂了下來,眼坐熾焰又起,不甘的心再次蠢蠢欲動。總有一天,他會離開這個鬼地方,一定會。
  「看仔細了,他的舉手投足,他的一眸一笑,無一不牽引著別人的目光。」尚香仰手抬起了尚紅的臉,讓他直視著窗外。「最好的男妓,也是最出色的戲子,要懂得怎樣吸引客人的目光,要讓客人為他神魂顛倒,乖乖的掏出錢來,哪怕心裡再厭惡,也要裝得深情款款。你看得出尚琦的作戲嗎?」
  「我看他,比你真得多。」尚紅不屑地瞥了尚香一眼。從這個人的身上,他看到了人性的一切醜惡、貪杯、虛偽、為虎作倀、忸怩作姿,一臉枯皮偏要抹上厚粉裝嫩草,也不怕噁心了別人,完全是一個已經徹底淪落、毫無廉恥的人。而那個尚琦,不過是跟他一樣的為了某種原因而屈服的可憐人。
  啪!一記耳光刮在了尚紅的臉上,頓時半邊臉頰紅了起來。
  尚香甩了甩自己的手,冷冷一笑:「你的眼晴,連一點點心思也不會藏,怎么討客人的歡心。我打你,不是因為你瞧不起我,而是你的眼裡透露出來的想要逃走的心思。我跟你把話攤明瞭說,你是我花錢買下的,還要靠你把錢掙回來,在這之前,你最好斷了那逃走的心思,我在館裡待了十幾年,還沒見到有一個人能從這裡逃出去的,等你把我的錢掙回來了,你想逃還是想死,都不關我的事。」
  貪財、自私、無良。尚紅捂著半邊臉,在心裡又給尚香加上幾條值得厭棄的理由。尚香走近窗邊,看著尚琦和李慕星走入芳萃軒,他隨即退入了內室,伸手在牆上一按,一條地道出現在地面上。
  「跟我來。」
  尚紅晃了晃身體,終於還是跟著尚香走了進去,他現在還發有反抗的本錢。地道裡有燈火,走起來並不困難,走了一段路後,地道分出了幾條岔路,四通八達,走入其中一條後,竟見到一間間隔開的房子,有大有小,彼此的距離也有遠有近,佈局上竟瞧著眼熟,尚紅還在想的時候,尚香已經將他帶入了其中一間房子裡。
  「這裡是鄭猴頭尋歡作樂的地方,他的喜好與一般人不同,要聽著別人的聲音才有興致,這裡的每一間房都與上面的房間對應著,鄭猴頭有時也偷聽小倌們說話,館裡的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知道這地方的人並不多。」尚香一邊說一邊拉開牆壁上的一扇門,裡面一根喇叭形狀的銅管露了出來,從銅管裡傳出說話的聲音,雖然低微,可卻能聽得清楚。
  「李爺,您請坐,尚琦這就給您沏茶去。」
  「隨便一點就好,能醒酒就行,有勞尚琦相公了。」
  尚香抿了抿唇,狗屁老實人,對著美人就這么客氣,對他的時候不是躲之不及就是黑著一張臉。
  尚紅只聽得「尚琦」二字便知道說話的這兩人就是先前看到的尚琦相公跟另一個人,對於尚香把他拉來聽壁角的事心裡更是鄙視,一想到他待的這地方竟然是那個鴇頭尋歡作樂的地方,就渾身不自在。尚香瞅了他一眼,道:「你不用擔心,就憑你這姿色,鄭猴頭還看不上你。」
  「他倒是看得上你呢,難怪你知道這個地方,大抵也是來的次數多了,也跟那個鴇頭一樣了。」尚紅把話嘲諷了回去,可是這話一出口,便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頭,他是怎么了,連這樣的話也說得出來,難道他也淪落了?不行,他絕不會像眼前這個人一樣,總有一天他要出去。
  尚香眼神一沉,揚起手,就在尚紅以為他又要打人的時候,他卻嫵媚一笑,手在鬢邊攏了攏發,道:「那是當然,十年前我可是館裡最紅的小倌,就是鄭猴頭,也得看我三分臉色。哎,現在是人老了,沒人看得上眼了,也就靠調教幾個像你這樣的人混口飯吃,可恨沒幾個有良心的,翅膀硬了就一個個不管我了,全都是忘恩負義的狼崽兒。」
  他一臉的粉妝,這一笑便有幾處粉痕裂了開來,實在難看,尚紅扭過頭不看他。這時銅管裡又有話語聲傳來,倒把兩個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上一回來......喝醉了,不知是否給尚琦相公你添了麻煩?」李慕星的聲音有點吞吐。
  「哪有什么麻煩,李爺的酒量比一般人好去了,普通人聞著那酒味兒都能醉得稀里糊塗,那天李爺可足足喝了一杯呢。」尚琦輕輕笑著,聲音清和而婉轉,聽得人舒心不已。
  「原來那酒這般厲害,難怪......」李慕星竟沒有半分懷疑尚琦的話,也是他心有旁思,並沒有仔細想,以他在阮寡婦那裡鍛煉出來的酒量,便是再烈的酒,也未必能教他醉到人事不知的地步。
  「尚琦可真後悔那日分身乏術,沒能親自伺候李爺,只得讓童兒扶您到後院尋了一間靜屋歇著。其實那一回是尚琦與李爺您第二回見面了,只是李爺貴人事忙,定然是記不得了,尚琦卻心心唸唸想著李爺,不知今日李爺可能讓尚琦一償心願?」
  再往下聽可就不好聽了,尚紅心裡本就覺得羞恥,現下更不肯聽別人行那事時的聲音,便往門外退去,他本以為尚香會阻攔他,可尚香這時只凝神聽著,倒沒注意到他退出了房間。
  「砰!」
  沒等尚紅退出去,便聽到銅管裡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還有尚琦的驚呼聲,有些模糊不清。
  「啊,李爺......您怎么......」
  接著是李慕星的一聲呻吟,聽在尚紅耳裡分外刺耳,他彷彿看到一個男人將另一個男人撲倒在地上,上下其手,舉止不堪,便想起了當日他所受的羞辱,臉剎時白了。
  尚香此時卻突然輕笑一聲,轉過身來,道:「行了,今天就到這裡,走吧。」語氣輕快,竟是心情大好的樣子。
  無恥。尚紅心裡恨恨罵著,居然因為聽到這種事而心情大好,這個人已經無藥可救了。
  其實誤解的人是尚紅自己。
  李慕星被尚琦從地上扶起來,尷尬得快坐不住了。誰讓尚琦說著說著,竟然坐到了他的腿上,當時他胃裡就一翻,尚琦再怎么美麗,也是個男子,實在受不了一個男人坐在他身上,伸手把尚琦推開的同時,自己也從椅子上翻倒在地上,撞到了後腦勺,疼得他直吸氣。
  「尚琦相公,還請自重。」從嘴裡逼出這么一句話,李慕星也沒有心情再跟尚琦拐彎抹角了,直接問道:「我今日來只是想向你打聽一個人......南館後院裡有一個臉上抹粉年紀頗大的男妓,你知道嗎?」
  一邊說,李慕星一邊從衣袋裡拿出幾張銀票,放在了尚琦的面前。
  尚琦眼光一閃,面上又堆出如花巧笑,瞅也不瞅那些銀票一眼,道:「李爺您客氣了,尚琦對您仰慕已久,便是不能歡好,也不能收您的銀子。您問的這個人,尚琦知道,他叫尚香,說起來還是我的調教師傅,只是為人品性不怎么好,愛佔些小便宜,又好喝酒,館裡的小倌們大多都不喜歡他。李爺您問他做什么?」
  「這你莫管,只便挑些他的干日所為說來聽聽,這些銀子權當潤喉費。」李慕星這時說話,已有了平常與人談生意時的派頭,面容嚴肅,眼光犀利,彷彿能將人看透一般,竟嚇得尚琦歪門心思再不敢拿出來了。
  其實尚琦自成為南館紅牌後,對尚香便疏遠了,知道的事也不多,說出來的,也只有尚香平日裡怎么騙館裡小倌們的錢拿去買酒喝,又賴著不還什么的。
  李慕星花了十兩多的黃金,到最後從芳萃軒出來,也只得了一個有用的消息,就是那個男妓名叫尚香,好酒如命。他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打自己一記耳光,這個消息其實也等於無用。好酒這一條他早就知道,名字直接問就行了,花了這么多錢買個名字,悔死他了。
  走在花徑裡,李慕星正在氣悔間,猛地眼前一花,一個人影向他撲了過來,耳邊便聽到那個熟悉得讓他心頭一跳的聲音。
  「喲,李大老闆。您來看奴家了,酒呢?酒帶來了么?」
  李慕星被抱了個正著,鼻間香氣縈繞,他的臉立時便紅了,用力掙脫出來,奇怪的是對這個男妓幾回的肢體相親,他竟沒有翻胃的感覺。晃了晃頭,他一定是哪裡不對了。
  「你、你不要靠過來,我不會賴你酒的。」
  有了前幾回的教訓,李慕星不敢讓尚香再近身,那種把持不住的感覺陌生得教他心慌。
  尚香用帕子掩住唇故作嬌羞道:「李大老闆真壞,壞透了,奴家哪裡是怕您賴酒,奴家這是想您了。」
  這種矯揉造作到幾乎讓人全身都起雞皮疙瘩的棋樣讓李慕星的額間溜出幾滴冷汗,不自禁地又後退了兩步,忽然覺得不對,想起前兩回都被這個男妓給戲弄的事來,他立時穩穩地站住了腳跟,擰起了眉頭,道:「你雖年歲大了,到底也不是那強顏賣笑的小倌,為何不好好與人說話,裝腔作勢不過徒惹人生厭而已。」
  李慕星一邊說一邊打量尚香。花徑兩邊有掛有燈籠,光線雖稍嫌不足,卻已能看清人臉。這也是李慕星頭一回定心定神地打量這個戲弄了他兩回的人,知道是個年紀有些大的男妓,然而前兩回見面都是在那種萬分尷尬的情形下,所以一直沒注意到長相。或許是妝上得過濃,燈火映襯下看來是相當的艷魅,夜風吹拂了衣襟,身影輕盈若飄,頭頂上明月當空,後面是花影深重,乍望去,竟像是深夜裡遊蕩於花從裡的花精妖魅。只可惜再濃的妝也掩不住眼角的皺紋,那流露於眉梢眼角的萬種風情,硬生生教那幾道紋痕給破壞得一乾二淨,讓人更不敢想像在那層厚粉之下會是怎樣一張衰老面皮。即便如此,因著妝化得好的緣故,只這么看著倒也還不失為一個美人,只是放在一貫喜新厭舊的歡場中,那些尋歡客們一見那些皺紋便倒足了胃口,自然便無人問津了。
  尚香見他打量自己,臉上立時顯出哀怨神情,泫然欲泣。
  「李大老闆討厭奴家了么?奴家......奴家年紀是大了些,可奴家功夫好啊,要不您再試試,奴家一定讓您滿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向李慕星靠了過去。李慕星臉一沉,實在是受不了這個男妓動不動就往他身上黏的舉動,又感覺這個男妓根本就是有心要戲弄他,他怎能再上當,正準備厲聲呵斥,哪曉得尚香好像察覺到他的不悅,這時抬起眼來,眼裡水氣縈繞,似乎有些害怕,卻又可憐兮兮地瞅著他,倒像有些哀求的味道。
  李慕星頓時恍了神,他本來就不是心硬之人,尚香此時的眼神便像是被主人趕出家的一隻老狗,沒了覓食的能力,乞求著別人的善心,他的一顆心立時便軟了幾分。再看尚香一身衣裳雖是花式斑斕,可在這秋夜裡卻顯得單薄得很,那顏色也是舊的,不知穿了幾年了,又想起尚琦說的幾樁騙錢買酒喝的事情,可見日子定是不好過的,本來就軟了的心又軟了幾分。這一軟再軟,那原本就是佯裝的厲色哪裡還表現得出來。
  「咳咳,你......我......」呵斥的話說不出口,想要不顧不管甩手離開,腳下又邁不開步,明明知道這個男妓十有八九又是做出樣子來戲弄自己,可是心裡還是禁不住有種說不來的漲痛感覺,一時衝動便從衣袋裡拿出一張銀票塞進尚香手裡,「這錢......你拿去把借的錢都還了,再添幾件厚衣裳......還有那兩罈女兒紅,一時弄不到手,明兒個我讓人給你送兩壇別的酒,算是先抵著,等有了女兒紅,再給你送來,你就不要......跟別人借錢了......」
  「原來李大老闆這么關心奴家,連奴家欠別人錢的事都知道,奴家......奴家......」尚香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那眼淚便流了出來,他趕忙背過臉去,彷彿不想被李慕星看見一樣,心裡卻罵了聲尚琦多事,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告訴李慕星的,只怕說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你哭什么?」
  李慕星心裡一慌,下意識地把手按在尚香肩上,想要把人轉過來,冷不防尚香突然轉過了身一把抱住李慕星,嚶嚶道:「奴家好開心,從來都沒有人這么關心奴家,今晚上奴家一定要好好伺候您。」
  「你、你、你......」李慕星一口氣差點沒接上來,一邊掙扎一邊道:「放手,你放手,我、我不喜歡男人......」
  尚香這回用上了力氣,死不放手,泣聲道:「您說謊,奴家瞅見您從芳萃軒裡出來,您是嫌棄奴家沒有尚琦相公年輕好看么?」
  「胡說。快放手,你怎么這般不知好歹......」李慕星後悔了,他心軟個什么勁啊,弄成現在這個樣子,這男妓實在是......死皮賴臉啊。
  「不放,就不放,奴家就是喜歡您,就是要伺候您......哎呀!」
  原來兩個人拉拉扯扯間,李慕星不知怎么腳下一滑,帶著尚香一起摔進了花叢裡,還因著衝勁過大,壓著一叢菊花滾了兩滾,反倒變成他把尚香壓在身下的情形了。
  便是這樣,尚香也沒有放手,李慕星又一心要起來,兩人便又拉扯起來,一個吼著放手,一個叫著不放,結果......結果自然是擦槍走火......
  最先發現李慕星身體反應的還是尚香,他抬起大腿蹭了蹭李慕星昂起的下身,一雙丹鳳眼半瞇起來,月光下媚眼如絲地流轉著波光,恢復了低沉的嗓音笑道:「這就叫不喜歡么?李大老闆,您真是不老實......」
  李慕星臉上頓時漲得通紅,又羞又窘地用力一掙,這一回尚香卻是放了手,他站起來扭頭就走,走了幾步,又回轉過身來,臉上仍紅著,可眼神卻犀利起來,帶著幾分怒意對躺在花叢裡的尚香道:「我可曾得罪過你?你為何要幾次三番地戲弄我?」
  「玩玩而已,您又何必當真生氣。人生無趣,若自己再不尋著開心,豈不是沒了活頭。南館裡哪個人不是在玩,我這還是輕的,李大老闆可沒見著,那越是紅的小倌,就玩得越大,尚香還要自愧不如呢。」
  李慕星擰著眉頭,隱隱覺得尚香意有所指,可又模糊不清,他也沒時間細想,只是一甩袖道:「我不是你玩耍的對象,你找錯人了,若再如此,可莫怪我不講情面。」說完,他轉身便走。
  尚香躺在花叢裡,長長地歎了一聲氣,緩緩從袖口拿出那張已經揉得不成樣子的銀票,對著月亮舉起來,看著看著,眼角便有一滴淚溢了出來,無聲地滑落入面頰旁的菊瓣裡。
  「李慕星......」
  這樣的男人,以前不曾見過,以後也不會有了,為什么,他們沒能相識於六年前?
  秋深寒重,這樣的夜裡沖冷水澡的滋味,李慕星怕是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當慾望從身體裡消退,那時滾入菊叢、懷中摟抱著一具柔軟身體的觸感反倒更加清晰起來,迷茫的夜色,昏昏的月光,縈繞於鼻間的香味,這一切讓他衝動了,在他還不曾察覺的時候,他的身體便有了反應。
  真是可怕的反應,是他最近過於壓抑慾求不滿,還是那個尚香挑逗的手段太過高明?赤著上半身,李慕星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月,月色瑩透,竟讓他不自覺地想起了那雙流動著盈盈波光仿若能奪魂攝魂的丹鳳眼,那樣的眼,那樣的人,還有那些似真還假的戲弄......想著想著,李慕星一時看似癡了,站在水井邊渾然不覺,吹足了半夜的冷風。
  吹風的結果是第二日他躺在床上起不來了。頭疼、腦熱、眼發黑、四肢乏力、咽喉腫痛,受了嚴重的風寒。
  李慕星白手起家,如今雖是有名的商人,卻也沒沾染一般商人奢侈的毛病,住的是普通民宅,家裡也只用了一對姓陳的老夫婦,陳伯平日裡看看家,整整院子,陳媽則負責伙食與清洗衣物。老兩口膝下無子,李慕星又幼年失估,相處融洽得不像主僕倒像一家三口。
  李慕星作息極有規律,平常便是應酬得再晚,也總在寅時過半的時候起身,先在院子裡活動一下筋骨,跑上十幾圈,再到井邊提水打滿水缸,劈夠一天用的柴,幹點體力活也算是鍛煉了身體,這些年來別說是這么嚴重的風寒,便是連個噴嚏也沒打過。
  陳伯,陳媽老倆口起床後,沒見著李慕星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缸裡水沒打,廚房柴沒劈,便覺著不對勁,趕緊跑進他屋裡一瞧,人還睡著呢。老倆口相視一笑,這孩子,平常跟個鐵打的人似的在本號、分號兩邊忙活,終於也有累著的一天呢。當下也不不吵他,悄悄地退了出去,陳伯去掃院子,陳媽去做飯。
  等陳伯掃完院子,陳媽做完飯,李慕星仍是沒從房裡出來,老兩口想想還是不對勁,便是累著了也沒睡這么晚的,於是又進了房,這回把被子一掀,一看李慕星臉上燒得通紅,身上滾燙,哪裡是睡過了頭,根本就是病迷糊了。這下把兩個老人家慌得在屋裡團團轉,好一會兒才想起去請大夫。
  大夫請來了,一診脈,便斷定李慕星是吹了冷風了,大筆一揮,開了張方子,讓陳媽按著方子去抓藥。就在陳媽煎藥的工夫,錢季禮打發了一個夥計來問,原來李慕星今日沒有按時到櫃上,分號裡生意正忙,錢季禮走不開,便讓夥計來找李慕星。
  李慕星那時仍迷糊著呢,隱隱聽得是分號裡的夥計來了,以為櫃上出事了,掙扎著要從床上爬起來,哪曉得身上沒力氣,剛起身就又癱了下去,還差點從床上滾了下來。嚇得那個夥計忙道「沒事沒事」,轉個身就飛奔著向錢季禮報告這件事去了。
  李慕星聽著沒事便放了心,躺在床上不一會兒人又迷糊了,大概是身上燒得難受,把被子裹得像個包子,哼哼唧唧地沒個消停。待陳媽把藥煎好,趁著熱讓他喝了下去,他才安靜地睡了。
  那錢季禮得了消息,摸著下巴上的鬍子倒是眼珠子一轉,差了夥計往杏肆酒坊報信去。阮寡婦一聽,二話不說,就往李慕星那裡去,進門的時候陳伯、陳媽笑得眼都瞇了,大抵也跟錢季禮一般對這個漂亮寡婦早存了那撮合的心思,這時這阮寡婦居然一點也不避諱地上門來探病,便覺得那事準能成。當下便悄悄地退出了房間,讓阮寡婦與李慕星獨處。
  其實李慕星這時仍睡著。
  阮寡婦見著李慕星病懨懨的樣子,跟他當年在杏肆酒坊耗死勁的樣子完全不同,便覺著出氣的機會來了,一指點在病患的額頭上,道:「你這孬男人,這回還不是軟了。」看著李慕星額間被點出一塊紅痕,她便覺得解了這股憋在心裡頭好幾年的氣,禁不住得意地笑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又用手摸摸李慕星的額頭,燙手得很,她便起身拿毛巾沾了冷水,貼在了李慕星的額頭上。
  冷不防李慕星突然一伸手,竟推開了她的手,口中呢喃地嘀咕了一句「不准再戲弄我」,翻個身仍是呼呼大睡,阮寡婦哪裡知道他這是夢裡又見著尚香對他上下其手地挑逗戲弄,弄得他渾身發熱,躲又無處可躲,下意識地推拒著。她也沒聽清李慕星嘴裡的嘀咕,只是以為李慕星快要醒了,想她一個寡婦待在單身男人的臥室裡始終不太合適,怕他醒來兩人都尷尬,連忙起身走了。
  李慕星這一病,竟還真應了那句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的話來,他的身體向來康健,可也正因為如此,才分外抵不住這一場大病,也是那大夫醫術不精,開的藥方沒治住病情,反倒讓他又添了咳嗽這個毛病,待到七、八日後,風寒是好了,可就是這咳嗽,始終不見好。
  病雖說沒有好全,可李慕星卻是坐不住了,他始終記著要給尚香送兩罈酒去,一能出門,他便立時跑到附近的一家酒鋪去,這還得做得偷偷摸摸的,若是讓醉娘知道他來買別家的酒,只怕又要扁擔伺候。買下了酒,又花了些錢雇了兩個人抬著,一路送到了上和南館。
  這時還未到午時,監坊裡安靜得很,一路走過去,幾乎沒見著幾個人,到了上和南館也拍了好久的門才有入來應門。
  「這位爺......您來早了......」一個小童揉著睡眼,突然發覺眼前這人竟是曾經賞了他好幾兩銀子的人,眼立時便亮了,「爺,您請進,請進。這回想去哪裡?小柳兒為您領路。」原來,他就是李慕星頭一回來南館時那個領路的小童。
  李慕星抬了抬腳,又縮了回來,咳了幾聲,道:「不去哪裡,只是來送兩罈酒給後院的尚香,有勞小哥兒給這兩個送酒的夥計領個路。」說著,又掏出點碎銀塞進了小童的手裡。
  「爺要送酒給誰?」小童手裡捏著銀子一臉錯愕,以為聽錯了。
  「後院的尚香,可千萬別帶錯路了。」李慕星又仔細叮囑了一句,轉身便走了。
  那小童好一會兒方才醒過神來,把銀子收入懷裡,領著兩個送酒的夥計一邊往裡走一邊喃喃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沒人要的老樹根居然也開了花了。」
  尚香這幾日也沒過得舒坦。
  尚紅雖說服了軟,可到底不是認命的性子,鄭猴頭又是個不養閒人的,尚紅傷一好,便讓他接客。尚紅哪裡肯對客人強顏作笑,更何況是主動去尋客人的歡心,他的長相又不是特別好,客人一看他冷顏冷面,哪還有那個興致,一狀告到鄭猴頭那裡。鄭猴頭便把尚香找去,一番話說來意思已經很是明顯了,不能討得客人歡心的小倌自然沒有留下來的必要,沒有能力把小倌調教好的調教師傅自然也就不能再留下了,南館裡從不養吃白食的人。
  尚香能有什么法子,只能低聲下氣地跟鄭猴頭下了保證,三天內一定讓尚紅改變過來。回到後院,一見尚紅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死樣子,氣得他揚起手掌又想打人。尚紅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不躲也不閃,反倒讓他打不下去。這個人的性子,跟他當年著實相像,可又有不同。尚紅是一隻囚鳥,翅膀雖然披禁錮,可是那顆想要飛翔的心,卻像是一朵小小的火苗,始終燃燒在眼底,即使是一心求死的那幾天裡,那火苗也不曾熄滅過。而他,在翅膀還沒有長硬的時候,就已經披折斷了。
  「你已經選樣了活路,現在的矯情又是做給誰看。」放下了手,尚香也板起了臉,既然尚紅不給他好臉色,他又何必顧惜什么,在這個地方,軟言軟語只會讓人以為你好欺。
  尚紅臉一白,隨即倔強道:「你這樣的人,自然不懂得什么尊嚴,就算......就算我已經......我也絕不作賤自己做那無恥討好的事......」
  尚香譏諷地看著尚紅,道:「你倒是清高啊,可惜清高換不來活命的機會,你不作賤自己,鄭猴頭就不會放過你。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樣,鄭猴頭可不會有多少耐心等你,你自己要死便死,也別連累了我。」
  「你是這館裡的調教師傅,我又能連累你什么?」尚紅鄙夷地看著尚香,「你不過是想在我身上賺回銀子,那也好辦,便照第一回的樣子,你把我綁在床上,再給我餵藥,有人不就喜歡這一套嗎?我只要眼睛一閉,便當是被狗咬。」
  尚香氣極反笑,道:「好,好,算我為你白費心了,有心讓你的日子好過一點,你還偏不領情,既然你願意伺候那些客人,我自然會多事為你安排,好早日把我花在你身上的銀子賺回來,你他媽的就算被折騰掉半條命,我也不會再管你。」
  他這一氣,連粗口都爆了出來,一轉身拂袖而去,當天晚上就照著尚紅說的,把人往床上一綁,然後不聞不問,全由前院的龜公去安排客人。事後才知道那天晚上龜公安排了三個客人進房,尚紅竟真被折騰去了半條命,身上的血流得連被褥都濕透了,卻讓那三個變態的客人大為盡興,賞銀給了不少,鄭猴頭覺得有利可圖,便囑咐尚香要照顧好尚紅。
  尚香有心要讓尚紅多吃些苦頭,過了兩日才去看尚紅。小屋裡一片冷清,畢竟只是新來的小倌,身邊不像尚琦那樣有專人伺候,尚紅奄奄地躺在床上,氣色委頓,面色蒼白,尚香來的時候,他正好剛從昏睡中醒來,掙扎著想從床頭幾上拿水喝。
  尚香給他倒了水,餵他喝了下去,尚紅喝了幾口,瞅著尚香有氣無力道:「這一回,我能得多少賞銀?」
  尚香挑起那雙丹風眼打量了尚紅好幾眼,才道:「怎么,現在就想著他銀子?告訴你,照你這身價,就是想把自己贖出去,起碼也得攢上七、八年的銀子,可是照你這玩命的法子,不等七、八年,只一、二年就得把小命送掉。」
  尚紅動了動身體,牽動了痛處,吸了一口涼氣,道:「我想買些藥,你們請來的大夫醫術低微,給他們治,只怕我這個月都下不了床。」
  「你會醫?」尚香的月鳳眼猛地閃過一道光,臉上頓時堆出滿滿的笑容,「這下可好,我又多一項賺錢的門道,館裡小倌們有個頭疼腦熱、傷筋動骨的,只讓你瞧,也能收些診金。對了,在你沒能把我的錢賺夠之前,你所有的賞銀和診金都是我的。」
  尚紅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尚香,這個人......這個人......
  「我尚香也不是沒有良心的人,你的醫藥費我包了便是。」尚香在屋裡一陣翻找,竟讓他翻出筆墨來,沾了水,磨勻了墨,看尚紅連起身都困難,便道:「你說吧,我來寫,要什么藥,我給你買去。」
  尚紅的身體微微抖著,明明氣得幾要吐血,可是連起身都困難的他能拿尚香怎么樣,也只能把藥一個個報了出來。
  尚紅的藥的確比先前請的大夫用的藥來得神效得多,不過兩、三天便能下地,只是當時失血過多,一時間還補不回來,臉色白了些。即使這樣,尚香也看著高興,這天往尚紅面前一坐,伸出左手擺在他面前。
  「干什么?」尚紅一見他就眼斜眉毛長,沒有好臉色。
  「診脈啊。」尚香的一雙丹鳳眼都笑瞇了,「自打入秋以來我一直覺得腰酸背痛,只是手頭沒錢,也不能找大大看,早知道你會醫,也不用硬撐這么久了。」
  尚紅臉一撇,道:「你一天到晚不是跟前院的那些小孩子調情,就是到處找酒喝,喝完了就睡,什么活也不幹,哪裡來的腰酸背痛。」
  尚香心情大好地飛過一個媚眼,笑道:「你哪裡知道,想當年我也是這館裡響噹噹的紅牌,那客人最多的時候,一天沒有十個,也有六、七個,鄭猴頭怕累壞了我,這鞭那鞭的補著還不覺得身體不對,可時間一長,人就不行了,一天到晚身上沒力氣。哎,想我才二十二、三歲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臉上的皺紋就長了出來,不討客人喜歡了。這日子就一天過得不如一天,到如今,還時不時地落個腰酸背痛的毛病。」
  典型的縱慾過度,精氣虧損,所以老得快,尚紅眼裡的鄙夷更盛,暗自估計尚香最多也不超過三十歲,可瞧眼角的皺紋,倒像是四十多歲的人,真是自找的。他隨意地搭了脈,都沒仔細探脈,就順手開了張可有可無的方子,吃了不死人,也不治病。
  尚香喜孜孜地去買藥,回來的時候,正瞅見李慕星從南館的方向過來,眼珠兒一轉,他便迎了上去。
  「哎,李大老闆,真是有緣,奴家出個門,都能遇著您。」
  李慕星送酒不進南館的門,就是不想再見尚香的面,只怕自己又叫這男妓戲弄了,他氣不得,也無從惱起,只想著躲開便是,哪曉得就是不進南館的門,竟也能遇上,不由得大聲歎氣,站住了腳等尚香走到面前,才道:「我應了你兩罈酒,先才已叫人送進南館裡,你快去......咳咳......咳......」
  一句話沒說完,他倒又咳了起來。
  「喲,您身子瞧著不爽利呀,還要來為奴家送酒,您讓奴家怎么好意思呢。」尚香靠上前,看李慕星一臉戒備,他抿唇一笑,伸手在李慕星胸口輕輕拍了幾下,道:「順順氣,覺著舒坦些了沒有?」
  他這裡用了正經的聲音說著,低沉磁性的嗓音裡似有無限關懷,聽得人心裡倒是一暖。
  李慕星只覺得尚香拍在胸口的手力道不輕不重,好似真的順了氣,他咳了幾聲便止住了,人也覺著舒坦了,不免詫異地看著尚香,這個人今天怎么轉性了?也不知是不是尚香語氣的原因,他這回瞧尚香已是順眼了許多,心道這人倒也不是全無不可取之處,若是平日裡都這般正常,光聽這聲音便也能讓人舒心了。
  「李大老闆,您別這樣看著奴家,奴家這裡啊......像有只小鹿跳個不停......」尚香捂著心口處一臉嬌羞。
  李慕星剛剛一點美好的想像立時便被打破,忍不住又咳了起來,一邊咳一邊道:「我還有事,你回去吧。」說著,趕忙就繞過尚香往前走。
  尚香輕笑一聲,抓住李慕星的手,道,「逗您呢,瞧在李大老闆今天特意來送酒的份上,我不鬧你,既然來了,又何必急著走,怎么著也得讓我好好感謝您一番。上回的銀票,這回的酒,可夠我過上一段醉生夢死的好日子。」
  李慕星本欲甩開他的手,聽到他的話卻是臉一沉,道:「我給你銀票和酒不是供你享樂,你雖身在娼門,年老色衰,卻不是全無生計,若肯認真一點,哪還不能好好過日子,若只是一心貪圖享樂,下一回還有誰會給你銀子。」
  「是,是,李大老闆您說得極是,奴家謹記在心。」瞅見李慕星沉下臉的樣子,尚香卻失笑出聲,口裡應著,手上卻用了力,把李慕星拉著往南館走。
  李慕星哪裡看不出尚香的有口無心,心裡一陣氣惱,頗有種滿腹善心無著落的挫敗感覺,他覺著應該再跟尚香好好談談,能將一個人拉回正道也是陰德一件,便跟著尚香去了,他一心想著這事,竟也未發覺兩人的手便這么一直牽著進了南館。
  南館裡這時間並無多少人出入,他們這一路行來,倒也沒什么人看見,可是卻偏偏讓尚琦看見了。尚琦本來只是起床小解,無意瞥了窗外一眼,便見著尚香與李慕星手牽著手往後院去,他的臉當時便扭曲了,清麗的面容顯出一抹忌恨來。
  其實尚琦這人沒有什么不好,唯有一點,就是一向自恃貌美,容不得人,在他成為南館紅牌前還好些,自從成為紅牌後,便受不住別人的眼睛不看他,歡場中人,接觸的自然大都是好色之人,那些人看他年輕貌美,追捧有加,他便分外驕傲起來,唯有李慕星重重打擊了他一回。
  尚琦第一回見李慕星,是在一艘畫舫上,那包下畫舫的人是個富商,請了滿城有名的商人聚會,李慕星也在受邀之列,尚琦去時李慕星正因商號裡出了點事而向那富商告辭,當時畫舫上所有的人都被尚琦吸引了目光,那官商本就是尚琦的熟客,一見尚琦便向李慕星介紹,哪裡知道李慕星只瞅了他一眼便匆匆走了。尚琦那時心裡便有些不舒坦,待到第二回在芳萃軒見到李慕星,才發現李慕星根本就是一副不認識他的樣子,這可大大刺微了尚琦,虛榮心受損,這才黑了心不著痕跡地把李慕星迷昏,送到尚香那裡,只是想著連他這般美貌的人都下放在眼裡,他就偏要讓李慕星跟館裡最老的男妓過一夜,也算是出一口氣。
  到第三回見面,尚琦聽得李慕星問尚香的事,以為李慕星是惱著尚香了,他在心裡得意偷笑,便故意把尚香最不好聽的幾件事拿出來說道,成心讓李慕星更嘔心。這時居然看見兩個人手牽手地去了後院,可把尚琦氣壞了,腳在地上重重一踩,他怎么忘了,尚香雖然老了,可是那調情手段卻是南館裡最好的,那個該死的商人,瞧著一臉正經,居然也是個受不住撩撥的人,有眼無珠,連那個老頭子也看得上眼。
  且不說尚琦在這裡怎么氣惱,李慕星這時可是很驚詫地看著面前一身紅衣的人,忍不住道,「啊,怎么是你?」
  尚香把他帶進了後院,卻沒進自己的屋子,而是到了尚紅那裡。李慕星自然是見過尚紅的,當日就是他把尚紅身上的繩索解開,那時他也隱隱猜到尚紅能逃出去的機會極微,卻怎么也不會想到尚紅後來的經歷。只是這時見著尚紅一臉的蒼白,便猜出定是吃了不少苦頭,心中竟生出一股憐惜。
  尚紅見到尚香帶了人進來,只是一臉冷漠,待看清了李慕星的臉,他一怔之後臉色卻緩和了,這張臉他自然也不會忘記,自從落入這火坑裡之後,這個人是唯一幫助過他而沒有索取回報的人。
  「你們認識?」尚香也有些吃驚,旋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笑了起來,「那便好。」說著,他把藥包往尚紅面前一扔,又道:「尚紅,這藥便由你來煎了。」
  尚紅臉一變,正要把藥包扔回去,這時李慕星卻咳了起來,他觀了觀李慕星的氣色,道:「氣虛痰瘀,咳中帶喘,可是得了風寒所致?」
  李慕星怔了怔,望著尚紅的眼光更加驚異,道:「正是。」
  「你是沒有及時就醫,還是為你診治的大夫是個庸醫,竟讓一點小病拖成這樣?若不介意,可否讓我把一把脈?」
  李慕星對上尚紅的眼,見那雙細長的眼眸裡卻仍跳動著當日所見的微弱熾焰,便有些失神,不自覺地伸出了手,讓尚紅為他把脈。
  尚紅半瞇起跟眸,仔細探脈,兩個人一個失神,一個入神,竟沒有發覺尚香這時悄悄退出了屋內。屋外,秋意甚寒,尚香拉了拉衣服,回到了自己的屋內,一眼看到了擺在桌子上的兩罈酒,酒罈是滿的,可封口卻有被拆過的跡象,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倒了一杯酒,嘗了一口,熟悉的兌了水的感覺,讓尚香輕輕地笑了起來,笑完了,他便又唱了起來。
  「人生好比一團霧,誰人清醒自討苦......」
  到底是酒苦,還是為他人做嫁衣裳的滋味苦,誰能分辨得清楚。
  「活一天......酒一壺......」
  他只要有酒就夠了,今日有酒今日喝,明天喝什么誰還去管他。
  是了,他可不能喝醉了,等下還要找李慕星收診金,那樣又能多喝幾天酒。好好的日子,還是留與別人去過吧。
  李慕星從尚紅房裡出來,手裡拿著尚紅開的方子瞧了幾遍,自然他是瞧不出什么門道的,可是不知為什么,他卻相信這張方子能夠治好他的咳嗽。或許是因為尚紅的眼神吧,在寫方子的時候充滿了自信,那不是一個小倌應有的跟神,倒更像是意氣風發的驕子,想來原本也應是一個肆意揮灑的人,只是落在這等地方,可惜了。從尚紅的眼睛,他突然想起了尚香的眼睛,那么美麗,那么能奪人心魂的一雙眼睛底下,原本應該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李慕星這么一想,便又有些出神了,尚紅與他說話他也心不在焉,沒講幾句便告辭了。
  出了房門,只走了幾步。他便見著前面假山石上,尚香正拿著一壺酒半倚半坐著,兩隻腳懸空地搖來晃去,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酒。李慕星走過去,迎面撲來的就是混雜了酒味的濃郁香氣,他皺了皺眉,拿過酒壺,道:「你這人......酒是怡情物,哪有你這般喝的?」
  尚香手裡失了酒壺,這才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抬起那雙已有七分醉意的丹鳳眼,嘻嘻笑道:「大口也是喝,小口也是喝,天睛也是喝,天陰也是喝,開心也是喝,難過也是喝,我愛怎么喝便怎么喝,不行嗎?」
  「你愛怎么喝便怎么喝,我自然管不著。」李慕星頗有些怒其不爭的氣惱,難得他有心照應一個人,可是這個人卻不領情,拿酒不當酒地喝,想來先前給的那張銀票,只怕也沒拿去幹正經事都做了酒錢了。
  想到這裡,李慕星轉身便要走,尚香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
  「李大老闆慢走......先把尚紅的診金與身價給了......」
  「你......」
  李慕星胸口一陣氣悶,猛轉過身來正要說話,卻忽見尚香搖搖晃晃從假山石上跳下來,大概是酒喝多了,腳下站不住,腿一軟人便往前摔,李慕星趕忙上前兩步一把接住尚香,惱道;「你怎的不小心些。」
  尚香軟軟地癱在李慕星的懷裡,抿著唇輕輕地笑了起來,望向李慕星的眼睛明顯已經對不上焦距,可是嘴裡卻嘀咕著:「......唔,一共是十五兩銀子,拿來......」
  李慕星胸口又是一悶,來不及說話就咳了起來,尚香勉強扶著他的手臂支撐起身子,一隻手在他的胸口拍著順氣,一邊道:「這么大的人了,還著涼,真是不懂照顧自己。」
  他眼裡帶著醉意,語氣親暱,讓李慕星一陣不自在,可是心裡卻奇怪地湧上一點點暖意,好像有種親人般關懷的感覺,見尚香扶著自己的手臂仍是禁不住往地上滑落,不由抱住了他,柔聲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這個人,想不到喝醉了倒比平常可親得多,不搔首弄姿時的模樣,也順眼多了。
  尚香倒似沒聽懂李慕星的話一般,全身的重量都放在李慕星的手上,他自己卻是伸著手,只是嘻嘻笑著:「不許走,拿錢來......堂堂的李大老闆,總不能......不能吃白食......」
  李慕星這時也不氣惱了,只是哭笑不得,看著尚香有些耍賴地揪住他的衣襟,死死不放的樣子,著實沒有辦法,只好掏了約莫十五兩的碎銀,放在尚香手裡。
  尚香拿了銀子,便鬆開手,沖李慕星嫵媚一笑,道:「大爺您走好,下回再來。」
  他一向稱李慕星為李大老闆,這時突然改喊大爺,倒讓李慕星怔了怔,不知道怎么心裡便有些不舒坦,尤其是看到隨之而來的嫵媚笑容,就更不得勁了,原本抱著人的手也就鬆了一鬆,尚香便這么軟倒在地上,蹭了蹭乾枯的草皮,居然睡了。
  「你睡在這裡,不也是要著涼的么。」
  李慕星嘀咕了一句,彎腰把人抱起來,向著尚香的屋子走去。這是他第二回進尚香的屋子,前一次還沒注意,這時才發現尚香屋子裡的擺設家俱竟比尚紅屋子裡的還要樸舊,一股的陰寒,而且滿屋子都是濃郁的香氣,讓他聞著總覺得難受,於是便將四面的窗子都開了,讓陽光透進,將香氣散掉。
  躺在床上的尚香翻了個身,嘴裡咕噥了幾句,李慕星靠過去仔細一聽,居然還是「拿錢來」之類的話,突然心裡覺得好笑起來,心念一起,又拿出一塊碎銀在尚香手邊碰了碰,那隻手立刻抓緊了碎銀,把李慕星嚇了一跳,一抬頭看見尚香仍然睡著,那雙美麗的眼睛雖然閉上了,可彎彎的眼睫毛卻翹得極為好看,李慕星看著看著,便有些好奇起來,那層厚粉下究竟是怎樣一張臉。
  床邊便有臉盆架,有水,有毛巾,李慕星忍了又忍,終於忍不過那份好奇心,將毛巾浸了水,坐在床邊正要為尚香擦臉,忽聽得門外傳來一聲呼叫。
  「尚香師傅!」
  李慕星一驚,當下收回了手,剛站起身,便見一人從門外走進來,兩人一照面,都是認識的。
  「尚琦相公!」
  「李爺?」
  「李爺怎會在這裡?」尚琦一臉的驚訝,看了看床上睡著的尚香,清麗的臉上一沉,「又喝醉了,真是的,一天到晚就會喝酒。」
  「他經常喝醉嗎?」李慕星聞言又皺起了眉。
  尚琦道:「館裡就屬他好酒,喝醉是常有的事,真可惡,他答應幫我做的香粉又得拖日子了,我把訂金都給了他,哼,一定是拿去買了酒喝。」
  「香粉?」李慕星想到了滿屋子的濃郁香氣。
  「是啊,他呀除了調教新人,也就靠會做香粉這點本事了。」尚琦忽然眼神暖昧地望著李慕星,掩嘴笑道:「李爺難道不知道,尚香師傅做的香粉都有催情的功效,您沒聞著他一身的香味兒嗎?只要是個男人,靠近他都會不由自主地心搖欲動,由他說什么做什么都依著順著。」
  李慕星的臉色當場就變了,想起害他大病一場的失控,難道就是這些香氣作祟?還有他面對尚香時不由自主的心軟,也是香粉的作用?
  這么一想,便越覺著是這么一回事,他也就奇怪了,不好男色的自己,怎么會不對尚香的投懷送抱而反感,原來如此,李慕星心裡這一氣可不輕,當場便甩了袖子,大步離去。
  尚琦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得意一笑,這一回還不整治你。
  李慕星怒氣沖沖地出了南館,邊走邊咳,一隻手捂著胸口,腦中反反覆覆出現的是自從認識尚香後兩人相遇的每一個場面,越想越氣,卻又不知道自己在氣什么。
  不過是一個男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知道了,他厭惡尚香的投懷送抱,雖然明知娼門中人大都如此,他厭惡尚香的藉機敲詐,儘管尚香敲詐的只是兩罈酒,他厭惡尚香有意無意的作弄,即使尚香並無太過的舉止。
  可是他忘不了那雙丹鳳眼,幾回夢中,與那雙眼睛凝視,沉溺難拔,他忘不了幾次肌膚相親時留在手中的柔軟觸感,使他心猿意馬,他也忘不了咳嗽時尚香為他拍胸順氣時的溫柔,觸動了他心底的某根弦。
  因為這些忘不了,所以他給尚香送銀子,送酒,把酒醉的尚香抱回房間,看著酒醉的尚香,他甚至想要忘記那些厭惡對這個人生出一絲絲好感。可是,尚琦的話讓他突然明白過來,原來,這一切不過是香粉的作用,妓院裡多的是這種催情效力低微的東西,雖不能使人情慾大動,卻會在不知不覺中瓦解別人的自制力,尤其是在別人情動的時候,更能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難道,尚香所做的一切僅僅只是誘惑他?李慕星停住了腳步,劇烈的咳嗽使他氣息不穩,然而萬千的思緒更讓他心中起伏不定,扶住路邊的一面牆,李慕星狽狠一拳打在牆上,果然是個男妓,所作所為都只是為了誘惑男人,對他如此,恐怕對別人也一樣。
  「大爺您走好,下回再來。」
  尚香酒醉後的一句真言,分明是妓女小倌們迎來送往的常用語,這個男妓心裡只把他當成一般的恩客,李慕星想到這裡,握拳的手連青筋都爆了出來。偏生,他越是生氣,腦袋裡卻越是清明,認定尚香所有舉動,不過是索取銀兩的手段,想不到他竟是硬生生上了大當,只因為當初尚香沒有拿走他袋中的千兩銀票,就以為這個男妓並不貪財,以致於鬆了戒心。
  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咳咳......再吸氣,緩緩吐出,不必生氣,為一個男妓,不值。李慕星終於平定了心緒,這點錢不算什么,只當花錢買個教訓,歡場中人,本就無情無義,是他笨了,偏想找出個不同的人來。
  氣順了,李慕星緩步前行,突然想起尚紅來,那個人應該是不同的吧,也許,李葛星有些懷疑著,再不敢輕易相信自己的判斷,可是摸摸懷中的藥方,再想想剛才咳得氣都喘不過來,他終於轉過腳步,進了一家藥鋪。那藥鋪裡的大夫看了藥方,嘖嘖稱奇,言道此藥方中的藥物實在配得絕妙,妙不可言。
  李慕星聽這大夫對尚紅的藥方如此推崇,心情便有些好了,拿了藥出了藥鋪,轉過兩條街,忽然想到杏肆酒坊就在附近,聽陳伯說他病中醉娘來瞧過他,現下應上門道謝一番才是。想了想,便在街邊買了點水梨,拎著往杏肆酒坊走去。
  遠遠地,便瞧見杏肆酒坊大門前圍著一坨人。難道是出事了?李慕星看得心裡一驚,趕緊加快腳步,他這一走快,倒又咳起來,只是擔心醉娘,他也顧不得了,一邊咳一邊跑,然後用力往人群中擠,才擠到一半的時候,耳邊便聽到了醉娘的喝罵聲。
  「混帳東西,連老娘的豆腐也敢吃,看老娘今天不打斷你這雙狗爪子,讓你也見識見識馬王爺的三隻眼!」
  「馬王爺的幾隻眼睛本公子倒是沒見識過,不過小娘子的這股子辣勁,可讓公子我辣得渾身舒坦,只怕是杏肆酒坊裡最辣的酒,也不及小娘子的一半辣吧。」
  這個男聲一落,圍觀的人群裡便有一陣哄笑,直把阮寡婦氣得七竅生煙,手裡的扁擔揮得呼呼響,可就是碰不著那人的一片衣角。
  「混蛋!」
  李慕星只聽得這兩句,便知曉發生了什么事。常言道寡婦門前是非多,只是上和城的人大都知道阮寡婦潑辣,又因著向官府供酒的關係而與官府交情甚好,所以那些登徒子一般不敢來惹阮寡婦,倒是一些外地的人不知底細,有時會對阮寡婦調戲幾句,也都被阮寡婦打了出去,像今日這般膽大包天的,還是頭一回見著。
  實在過分,李慕星臉色沉下來,從人群裡擠了出來,一眼就看見阮寡婦揮著扁擔追著一個男人打,已經是氣喘吁吁,滿頭是汗,髮髻也亂了。再看那個男人,例是出乎意料的一身書生裝,面白無鬚,看上去文質彬彬,哪想得出也是個調戲良家婦女的登徒子。李慕星剛經了尚香一事,對這種內外不符的人分外瞧不過眼,尤其這人欺侮的還是阮寡婦,當下便大聲喝道:「青天白日下,欺凌弱女,當真是不要臉了。」
  「慕星!」阮寡婦聽得聲音,停了下來,看著李慕星,心裡一陣放鬆,又覺難堪,扭過頭咬著唇強忍起眼淚來。
  「咦,原來小娘子早有相好,怎不早說,本公子倒也不會奪人所愛。」那男人手裡搖一柄扇子,卻是越說越不像話了。阮寡婦的臉上頓時又氣得通紅,正要破口大罵,卻是李慕星先開了口,道:「看閣下也是一派斯文,怎么狗嘴裡竟吐不出象牙來。各位父老,此人道貌岸然,先在大街上公然調戲良家婦女,後又口出穢言,毀人消譽,我李慕星還請大夥兒幫忙拿住此人,送往官府,事後出力者每人可在寶來商號支領十兩銀子酬金,」
  也不知是李慕星的訴罪起了作用,還是那十兩銀子的酬金起了作用,先前還在看熱鬧的人這下子可積極起來,一個個吼著捉住登徒子,就向那男子撲了過去。那男子當場愣住了,跑之不及,被七、八個人按手按腳,很快就被綁住了。
  李慕星向阮寡婦要了紙筆,給出力的人寫了張條子,讓他們自去寶來商號領酬金,順道還煩他們把那個登徒子給扭送官府。
  杏肆酒坊門前靜了下來,阮寡婦扔了扁擔,一轉身跑了進去,李慕星站在門外躊躇久,才從地上撿起了那根扁擔,跟了進去。阮寡婦坐在堂裡抹著眼淚,李慕星把水果和扁擔放下,坐在阮寡婦面前,好一會兒也沒說話。這時候,說勸解的話也沒用,還不如讓她好好哭一場。
  阮寡婦抹了一陣眼淚,卻是越想越傷心,忽然撲進李慕星的懷裡,緊緊抱住他,道:「你娶了我吧,娶了我吧......」
  李慕星先是吃了一驚,怔了怔卻明白了阮寡婦的苦處,反正他早晚也是要成家的,有心就要答應,誰知阮寡婦這時又猛地一把推開了他,一抹眼淚,怒目道:「你也不是好人,滾,給我滾。」
  李慕星愕然,阮寡婦的善變讓他一時無法適應,不由道:「醉娘,你......你......」
  「滾!」阮寡婦抄起了扁擔,嚇得李慕星連退幾步,只當她今天是刺激過度了,趕忙搖著手一邊走一邊道:「好,我走,我走,醉娘,你可別太生氣了,自己的身體要緊,咳咳咳......」
  李慕星咳著走出了杏肆酒坊,這時便見六、七個夥計推著送酒車進門來,才知道難怪剛才阮寡婦被人調戲時沒有夥計出來幫忙,原來都送酒去了。只是李慕星怎么也不會想到,惹得阮寡婦又大發脾氣的,竟然是他身上的香氣。
  出了杏肆酒坊,李慕星舉目四望,一時間竟有股不知何去何從的茫然,病了這幾日,他把所有的應酬生意都推給了錢季禮,自己得了清閒,一能出門竟先奔了南館去,卻生了一肚子氣回來,又碰上醉娘這檔子事,實在覺著累了,頭昏眼花的,好一會兒才決定先到櫃上走一走,再回家煎藥喝。
  錢季禮正在指揮著夥計往商號裡搬一批新貨,一見李慕星來了,迎上來正要說笑幾句,哪知李慕星未開口先咳嗽,臉色也不好看,錢季禮當下就是老臉一沉,連推帶趕地把李慕星送出商號,嘴裡還念叨著,意思是你回去歇著喝藥去吧,身子沒好前別跑這兒來搗亂,正忙著呢,沒人有功夫照顧你,你說你也老大不小的,早點娶房媳婦,身邊有個知冷熱的人,也未見著會有這一場病......
  李慕星的精神本來就不大好了,哪裡禁得住錢季禮跟唸經似的念叨。迷迷糊糊地就往自家走了回去,藥包往陳媽手裡一放,他便回屋睡了。睡也沒睡安穩,腦袋裡亂七八糟地,昏昏沉沉,倒是做起夢來。
  夢裡,他的寶來商號大門鑼鼓震天響,進進出出的人群把門檻都踏破了,幾個衙役扛著一塊匾額,官老爺親手掀開匾額上的紅布,「天下第一商」五個大字金光閃閃,他站在寶來商號裡望著匾額,笑得合不攏嘴,畢生夙願得償,此生又有何求。
  一轉身,身後竟變成了喜堂,他身上也換上了喜服,手裡牽著一根紅綢,紅綢的另一端握在一雙嫩白的手掌裡,大紅蓋頭遮住了新娘的臉面。他要成親了么?一陣茫然後,他忽地明白過來,是了,他為了擴大商號,所以向醉娘求了親,今天是他們兩個成親的日子。接著他們對著坐在堂前的錢季禮拜了三拜,在「送入洞房」的唱喏中,被歡笑的人群擁進了房中。
  房裡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兩人,他覺著心跳得厲害,又是歡喜,又是悵然,喜的是從此後有人知冷暖,再無孤單,悵的是醉娘什么都好,就是個性太強,過了一會兒才拿起交杯酒,道:「醉娘,今兒起我們就是夫妻了,日後同心協力,必定使寶來商號與杏肆酒坊名揚四方。」
  兩個人喝了交杯酒,扭扭捏捏地坐在床邊,雖不是懵懂少年,也著實羞了一會兒,李慕星才吹了蠟燭,放下紅帳,鑽進被窩裡,只覺得觸手肌膚滑嫩香軟,便不由氣重起來,當下顛鸞倒鳳,一番雲雨,卻在緊要關頭處忽覺不對,伸手一摸,身下竟是一具男體,直把李慕星駭得大叫一聲,驚醒過來。
  醒來,身上大汗淋漓,心口跳得極為厲害,李慕星抹了抹頭上的汗,尷尬地發現褲檔處一片濡濕。這把年紀,竟做起春夢來,而且還......還......李慕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難道是最近去南館的次數太多?還是他被尚香給誘惑了?
  越想越是氣悶,竟又咳起來,李慕星狠狠打了一下床,邊咳邊準備起床換衣服,門卻被推開了,嚇得他趕緊捂好被子,抬頭卻看見陳媽端著藥碗進來。
  「李爺,快趁熱喝了,這咳嗽也會咳出大病來,早治早好啊。」李慕星一臉不自然地喝了藥,藥味極苦,他也只皺了皺眉,道:「陳媽,我還想再睡會兒,晚飯不用叫我了,溫在廚房裡,夜裡餓了我自去弄來吃。」
  陳媽拿著藥碗出去了,他趕緊換上衣服,把髒了的衣褲藏好,躺在床上一直等到夜深人靜,陳媽和陳伯都睡去了,他才跑出去,打上水來偷偷把衣服洗了。
  一切都弄好了,他回到床上仍是翻來覆去睡不著,想到這個春夢就悄悄不安,等明兒個該去東黛館裡走一遭,免得真讓尚香這個男妓給惑去了。
  尚香一場酒醉,卻是無夢好睡到深夜才醒來,屋子裡透著風,冷得要命,他起身點了燈一看,四面窗戶都開著,也不知道是哪個沒良心的,不怕凍死人嗎。他披上衣服把窗戶都關了,才坐到桌邊,拿起茶壺晃了晃,空的,連點冷茶也沒有,只好又倒了杯酒,慢慢喝著。以酒解渴,真是諷刺,只怕是渴上加渴。
  喝了幾口酒,尚香忽然嗅了嗅鼻子,空氣清新透著冷意,只少了那股濃郁的香氣,他已經好久沒有聞到這么新鮮的空氣了,只是,這裡是南館,即使是空氣,那也必須是污濁淫糜的才行。深深地歎息一聲,他起身從床頭櫃中拿出一盒香粉,用尾指的指甲挑了一些,吹向了屋裡,仔仔細細,每一寸地方都不漏過。
  不多久,屋子裡便又充滿了那股濃郁的香氣。放下香粉盒,尚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從床頭櫃中又拿出一盒香粉,一轉身便出了門。
  從後院裡能隱約聽到前院的淫糜聲,只是這一切與他己無多大關係,尚紅屋裡的燈滅了,想來已是睡下,不過尚香哪管這些,推開門進去點了燈。
  「誰?」燈一亮尚紅便驚醒過來,顯然並沒有睡踏實,待看清是尚香,眼裡便有些怒意,「半夜三更,你來做什么?」
  「喝茶。」尚香伸手從桌上拿起茶壺,晃了晃,有水,連杯子都懶得拿了,對著壺嘴直接灌了下去,一口氣喝了個夠,總算緩解了口渴欲裂的感覺,人也舒服多了。
  「你又有什么花樣?」尚紅才不信他來只是為了喝茶,自己屋裡沒有么?非到他這裡來喝。
  尚香拎著被扔在角落裡的藥包,搖晃著,道:「這藥你怎的還沒幫我煎好?」
  尚紅看到這藥包便火大,道:「憑什么我要幫你煎藥。」
  「你會醫啊,自然比旁人更懂得火候,煎出來的藥效最好。」尚香一臉的理所當然,走過去把尚紅拖下床,「快去煎藥,這個就當是酬勞了。」他一邊說一邊把香粉塞進尚紅手裡。
  「什么東西?」尚紅看著手中的香粉盒,考慮是直接扔掉好還是扔到尚香身上好,這人實在是太過分了,半夜三更把他從床上拉起來煎藥。
  尚香輕輕笑了起來,道:「歡場中的東西,自然是催情之物,我看你接客時也辛苦,有這點香粉,客人們興許會對你溫柔些,我用這好東西換你煎一回藥,你可不虧呀。」
  「你......無恥!」尚紅聽他提到這種事,頓時氣得臉都青了,隨手就把香粉扔到了尚香的身上。香粉盒落在地上,碎了,裡面的香粉灑了一地,散發出一陣幽幽清香,與尚香身上的味道截然不同。
  尚香也變了臉,哼一聲道:「你今兒個不聽話,明天便等著吃苦頭吧。」說著,甩手便走了。
  尚紅坐在床邊,倒是沒氣多久,心情便乎靜了,只是瞅著那藥包越看越討厭,抓著便要扔時,猛然覺得充滿屋子的香氣味道不同尋常,不像是能催情的東西,倒像是能使人心平氣和,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捏起地上的一點香粉,放在鼻尖仔細聞了聞,果然,這香粉裡含有幾樣藥材,雖然味道很淡,可他還是能分辨得出那幾樣藥材,分明是安神平氣的作用,搭配得好的話,反而能讓處於衝動情緒中的人平靜下來,若是那些被情慾刺激得不能控制粗暴行為的人聞久了,也能起到減輕情慾的作用。
  尚香為什么要騙他?
  尚紅蹲在地上,看著一地的香粉怔怔發呆,忽然看看手中的藥包,連忙打開來看了一看,他的手漸漸開始發抖,是興奮的,他,終於找到了逃出這裡的方法,只要有足夠的藥材。他就可以迷倒這地方所有的人,只要讓他配出想要的藥來,這世上就沒有人能攔住他。
  沉住氣,一定要沉住氣,首先,他一定要想辦法弄到足夠的藥材。
  煎藥去。
  尚紅開的藥確是神奇,李慕星只喝了兩帖,咳嗽便全好,喜得陳媽直誇他這回遇著好大夫了,問是哪家醫館的大夫,改天讓陳伯也給這大夫瞧瞧去,把那一到陰雨天就腰腿疼的老毛病治一治,指不定也能治好。李慕星哪裡能說是從南館裡開回來的藥方,只好說是個遊方郎中,路上碰上了才給開了張方子,這會兒也不知道到哪裡去找人了。心裡卻尋思著,看尚紅醫術精良,不是平常人,也不知怎么會落入那地方。
  病好了,李慕星便又到商號裡走了走,看商號生意興隆,他心裡也高興。這幾天在家裡養病,他得了閒便開始琢磨著怎么將商號的規模擴大,畢竟寶來商號的生意雖然興隆,可是僅只專營綾羅綢緞,生意畢竟有限,要想要寶來商號更上一層樓,就必須開發其它的行當。這幾天他便想著,商號的客人,以女客居多,若要再做其它行當,必不能放棄現有的客源,所以新行當應以胭脂水粉、珠寶首飾為首選,只是還要與錢老商議一下,錢老經驗豐富,看看胭脂水粉與珠寶首飾哪一項更容易上手做。
  錢季禮聽了李慕星的想法一拍櫃檯,笑道:「爺可與我想到一起去了,這幾天我也正琢磨這事兒,今兒晚上便約了幾個向來交好的掌櫃們,準備向他們打聽打聽,爺就等我明天來跟您好好說說吧。」
  李慕星一聽來勁了,道:「這事兒可大意不得,新行當你我都是生手,還是保穩些好,不如今晚上我與你一同去,多向幾位掌櫃請教。」
  「也好,有爺在,那些老哥兒們定然樂意多說些,爺可不知道,他們可羨著我呢,說怎么就叫我攤著你這么厚道的一個東家了。」顯然,是三年前火燒紗絹的事震著這些仰著東家吃飯的掌櫃們了,換了別人,甭說是還留著錢季禮,沒押送官府便是好的了。
  李慕星笑了笑,回身正要走,又讓錢季禮扯了回來,按在椅子裡,正色道:「爺,有一件事,今兒我一定要得你一個說法。別說我倚老賣老,好歹我的年紀也長了你一倍,怎么著也當得起這個老字。」
  「錢老,有什么話你說。」李慕星一頭霧水地看著錢季禮,心裡想著是不是哪裡虧待他了。
  「阮家侄女昨日被人當街調戲,這事兒你也看到了......」
  錢季禮一開口,李慕星立時明白過來,歎了一聲氣,想不到錢老的消息這么靈通,便道:「錢老,你別說了,這事我也明白,醉娘一個女人家,撐著偌大的一家酒坊,確是不容易,我也不能說什么,你就看著辦,只要醉娘也同意,便挑個好日子吧。」
  錢季禮想不到李慕星前些日子還推脫不肯,這時竟一口應了,原先準備好的說辭一句沒用上,不由大喜,捏著鬍子道:「成,阮家侄女那邊便由我去說,哈哈哈,這媒人紅包可是拿定了。」
  李慕星見錢季禮這般高興,心裡卻越發慚愧。他同意娶醉娘,除了是不忍再見醉娘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欺侮,更多的倒是因著昨天的那一場春夢。
  在商號裡忙活了一天,待打了烊,李慕星與錢季禮便來到雲福酒樓,不到一刻的功夫,幾個約好的掌櫃們都陸續地來了,打躬作揖地寒暄了一番,便天南海北地扯了起來。但凡做生意的,那說話總是三分真七分虛,雖說私交好,可總怕被摸去了生意經,多了一個搶飯碗的。李慕星雖說是本份人,可這裡面的門道他是摸得清的,那錢季禮就更不用說了,兩個人一句真話也不露,也不問別人家的生意,只陪著他們喝酒說笑,一通亂扯。
  男人嘛,酒一喝多,那本性就露了出來,說出來的話就有些不三不四,錢季札對李慕星一使眼色,不用說,轉移陣地,六、七個人招呼著就去了監坊,到了東黛館,招了幾個妓女,唱上了小曲,跳起了艷舞,幾個男人被迷得神魂顛倒,李慕星只管繼續勸酒,錢季札就在邊上有一句沒一句地問上了,那些個掌櫃的再怎么守著口風,總還是疏忽的時候,漸漸便讓錢季禮探出了口風來,待打聽得差不多了,他二人便不再揪著這幾位掌櫃,眼瞅著他們各抱著一個女人進了房,他們自去結帳。
  結完帳待要走的時候,一個女子嬌笑著沖李慕星走過來,道:「喲,這不是李爺嗎,又來談生意?」
  「秦三娘,近來可好?」
  李慕星看了看錢季札,這老人家倒也知趣,朝李慕星擰個服,一副是男人都知道的表情,笑著走了。
  「李爺您還記著人家呀,這么久不來,三娘還以為你早把三娘忘了。」這女人拿著香帕抹了抹眼睛,哀怨地望著李慕星。
  這語氣,這神情,讓李慕星一時頭昏,便好像尚香那張抹著厚粉的臉頓時在眼前晃了晃,見鬼,怎么又想到他了。當下執起了秦三娘的手,道:「一夜夫妻百日思,我怎會忘了三娘,這不就是來看你了。」
  逢場作戲的事,他李慕星也會,歡場中人,嘻笑怒罵,從無真心。他也懂得,自也不會拿真心去待她們,只有那尚香,他有心照應,可恨卻仍讓尚香騙了,難道這歡場,竟始終是虛情假意的地方嗎?
  女人露出一臉笑容,挽住李慕星的胳膊,媚笑道:「三娘這會兒正空著,李爺便到三娘房裡坐坐。」
  李慕星正為自己又想起尚香而著惱,也不推拒,便隨秦三娘進了房。秦三娘又不是風雅名妓,李慕星也不是風流才子,兩人進了房,倒也省卻了那粉飾的話語,直接解衣上床。床第之間,本來就是放縱解欲之事,以前來時李慕星倒還能放鬆享樂一番,可今日卻總是心神不寧,到最後仍是草草了事。
  秦三娘得了李慕星的賞銀,倒也沒有什么怨言,只是抿著唇輕笑道:「聽聞李爺近些日子往南館走了幾趟,想來是得了樂子,便瞧不上三娘了。」
  李慕星一驚:「你怎知道?」
  「監坊就這么大,每天來往些什么人。只要稍微留心,誰都能知道。再者,李爺給南館裡一個過了氣的男妓送去兩罈酒,這種稀罕事都不用去打聽便傳得飛快,只怕整個監坊都知道了。三娘心裡便奇了,不知那男妓手段怎生了得,能讓李爺您特意去送酒,這兒的姊妹們可沒誰能有這榮幸。」
  說到後面,秦三娘語氣便有些酸了,且還有些看不起那男妓的神情。
  「莫要胡說。」李慕星沉下臉,披衣穿鞋,有些氣惱地出了門。
  送酒之事,弄得監坊人盡皆知,卻是他沒想到的,這地方多的是生意行中的人,只怕不出三、五日,整個生意行裡的人都知道了。
  尚香......尚香......他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也知道這事是他沒做周全,怪不得尚香,只能暗下決心,要盡早把女兒紅之事給了結,從此劃清界線,再不去南館找他了。
  又過兩日,錢季禮跑來讓李慕星買上兩盒禮餅,老人家笑嘻嘻地說要拎著到杏肆酒坊說媒去,讓李慕星在商號裡等著他的好消息。李慕星想起那日阮寡婦撲到他懷裡說的話,料想她也不會不同意,當時心裡便沉了下來,跟裝了塊石頭似的,想著就要成親了,卻高興不起來。看著帳目,時不時地便有些走神,尚香那雙會勾魂的眼睛老在他眼前晃悠。
  該死的,他真的被這個男妓給惑住了嗎?咬著牙,李慕星硬生生擰斷了一支毛筆,再也無心看帳,在帳房裡走來走去。想去南館,又怕再被人說道,不去,尚香的那雙眼睛又老在他跟前晃,晃得心煩意亂。便在這時,有個夥計從本號趕了過來,說是有一批貨因倉庫漏雨,全給浸壞了。李慕星一聽,急了,二話不說便同這夥計往本號去,連餞季禮也來不及通知了,只留了書信大概說了一下便走了。
  且不說李慕星這一走,沒個十天半月的回不來,先講錢季禮,拎著兩盒禮餅來到杏肆酒坊。本來說媒這種事,應該是提親一方的請個媒婆來,向對方父母說親,方顯慎重,可是李慕星和阮寡婦剛巧都是沒有父母的人,這錢季禮便充了雙方的長輩,連媒婆都省了。
  阮寡婦正在指揮夥計們釀酒,釀酒房裡酒氣迷濛,她臉上頭上都蒙著布巾,只露著一雙眼睛在外頭,一看錢季禮在門外頭探頭探腦,她拉過一個夥計囑咐了幾句,然後一手扯下面上的布巾,走過去對錢季禮沒好氣道:「你這老酒鬼,不是說再不沾半滴酒嗎?怎么,終於憋不住了,要來我這裡沾沾酒氣?」
  錢季禮心裡頭還是有些怕這個性格強悍的侄女兒,雖說阮寡婦的語氣並不恭敬,他也不在意,何況他今天還是來說親的,當下便笑道:「阮侄女,錢伯伯我雖不是什么英雄好漢,卻也是說話算數,說不沾半滴酒便不沾。來來,我們到前廳說話。」
  到了前廳,阮寓婦便道:「長話最好短說,你沒見我這兒正忙著,我說你今兒怎么有空上我這兒,該不是寶來商號生意不行了,你這掌櫃也沒事可幹了?」
  「啐,啐,侄女兒說什么呢。」錢季禮送上那兩盒禮餅,清了清嗓子,道:「阮侄女,錢伯伯與你父是至交,可憐阮大哥去得早,留下你一個人支撐這么大的一家酒坊,實在不易,這幾年來,侄女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裡,想來阮大哥在天之靈有知,也必定心疼無比,錢伯伯我雖是外人,卻也是長輩,今日來,便是想代阮大哥做個主,為侄女你說一門親,你看可好?」
  阮寡婦柳眉一豎,瞪著錢季禮哼了一聲,道:「你想說誰?」
  錢季禮笑嘻嘻道:「還能有誰,自然是錢伯伯的東家李慕星。你們年歲相當。容貌相當,門戶相當,相識幾年,彼此也知根知底,知情知性,再是相配不過。他有了你,從此知冷知熱,有人照顧,你有了他,從此再不受那些無聊人的欺侮,有人倚靠,豈不是兩相得宜,旨大歡喜。」
  「你來說親,他知道嗎?」阮寡婦又問。
  「侄女這話問得蹊蹺,若不是李爺首肯,錢伯伯哪能如此貿然,只要侄女你點了頭,剩下的就不用你們操心了,錢伯伯一准安排得妥妥當當,讓你風光地嫁了。」
  阮寡婦垂著頭想了好一會兒,才道:「終身大事,不可輕忽,容我考慮幾日。錢伯伯,你請回吧。」
  錢季禮看阮寡婦神色間,倒並無拒絕的樣子,細想之下便明白了,道:「是、是,終身大事,不可輕忽,侄女你曾錯過一回,理當思慮清楚。不過李爺的為人,你再是清楚不過,須知錯過這村可未必再有那店了。」
  錢季禮走了之後,阮寡婦倒把這事認認真真想了一遍。從心來說,嫁給李慕星的念頭,她早已有了不是一日兩日了,一次負氣之下的錯誤婚姻,讓她自嘗惡果,便覺著天下男人多無良人,那李慕星倒跟天上掉下來似的,難得的誠實與厚道,做為一個商人來說,他的性格裡缺了幾分好滑,只是憑著準確的眼光和壯士斷腕的決斷,才在生意行裡佔了一席之地,所以李慕星固然名聲高,卻仍然不是上和城的首富。但是這樣的性格,做為丈夫,卻是再安全可靠不過的了。
  儘管上一次她大發脾氣把李慕星趕走,那也只是一時之氣,做為商人應酬什么的是常事,李慕星身上有那香氣也是正常,如果說有什么讓她心裡隱隱不安的,便是這香氣與那次她找李慕星來試酒時,聞到的一模一樣。
  阮寡婦之所以沒有當場答應婚事,原因倒不是心中的這點不安,歡場中人,便是用同樣香味的香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是她多心罷了。只是這幾年來,她與李慕星相熟,也知道李慕星對她一向是敬而有加,從來沒有非份的舉動,只怕這回想要娶她,仍是同情憐憫佔了多數。她可不稀罕這樣的婚姻。
  阮寡婦把這事在心中反覆掂量了兩日,終於決定找李慕星問個清楚,她所要求的不多,只要李慕星心中對她有一分的情義,她便點頭應了這親事。這年頭,好男人難找,能得她喜歡的好男人更是難上加難,她可不想真的錯過這村再找不著那店去。
  找到李家,才知道李慕星不在,沒個十天半月地回不來,阮寡婦當時便有些氣悶了,一想好你個李慕星,姑奶奶為這親事愁了整整兩日的心思,你倒好,來個一走了之,不聞不問了。
  她越想越氣,走在路上瞅什么都不順眼。腳下便走得快了些,這時路中間有人趕著一輛牛車慢騰騰地經過,佔了大半的道路,阮寡婦走得快,前面的人為了讓牛車,正好擋著她的路,阮寡婦便伸手一推,把人推到一邊,那人冷不防,腳下打了個踉蹌,趕忙扶住路邊一面牆才站穩。
  阮寡婦與這人擦身而過,鼻間忽然竄入一股熟悉的香味,她一愣神兒,猛地回轉身來,盯著被她推開的人看。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尚香。他出來,也沒有別的事兒,就是買藥。尚紅啊,真是個不低頭的主兒,昨兒晚上的客人沒別的嗜好,就愛看小倌哭,他都事先交代尚紅了,連胡椒粉都抹好在尚紅的手上,只要他在適當的時候抬抬手,那眼淚不就出來了,也就沒後面的事了,可尚紅就是倔到底,任那客人百般折磨,他只瞪著那雙會冒火的眼,一滴淚都不肯流,這不,身上連塊完好的肌膚都沒有了,傷得不能動彈,好在神志還清楚,居然能報出藥方來。
  可這藥方,也真怪了,有幾味藥很少用,尚香這都跑第五家藥鋪了,可還差兩味藥沒配全,正想著去第六家藥鋪的時候,便被人從後面推了一下,才站穩,便看到面前站著一個挺標緻的婦人,沉著一張臉對他上下打量,眼神有些凶悍地道:「一個男人,抹什么粉,你這香粉是打哪兒買的?」
  尚香揚起一貫的笑容,道:「這位娘子可是喜歡這味兒?實不相瞞,這香粉是我自己做的,全上和城裡也找不著一樣的味兒,您若是喜歡,我可賣您一盒,一兩銀子便成。」這話音未落,便見著眼前的婦人整張臉都黑了,尚香一時摸不著頭腦,想了想又道:「您若是覺得貴了,八錢銀子也成。」
  阮寡婦的臉更黑了。
  「你說,這味道的香粉是你自己做的,別處沒有?」
  尚香到底是會察言觀色的,越看越不對勁,馬上便改了口道:「這香粉嘛數來數去也就那么幾種味道,這味兒雖說不多見,別處倒也未見沒有,您若不喜歡我身上的味兒,便去那胭脂水粉行裡瞧瞧,興許便有您喜歡的。」說完,他便趕緊走了。
  阮寡婦在原地站了會兒,轉身便往胭脂水粉行走去。不知為什么,這算不上好聞的香味兒,越發地讓她心裡不安了。
  大街上的事在尚香心裡來回轉了幾個圈,饒他一副玲瓏心,也想不出這其中的內情,索性便丟了這心思,跑了大半個上和城,總算將藥配齊了,回到南館,把那內服外敷的藥給尚紅用上,過得四、五日,尚紅能下地了,便自己拿了藥去煎弄,尚香也樂得消閒,倒是藉著機會又讓尚紅給他把了一回脈。
  尚紅這一次卻是上了心,認真診了脈,結果差點沒讓他氣得吐血,分明是氣足脈正,再康健不過的一副身體,若真說有什么不好,那也是飲酒多了些,肝氣不順,現下還好,長久下去怕就真的要傷身體了。其實只要少喝些酒,飲食上再做些適當調養,連藥都不用吃。什么縱慾過度,精氣虧損,根本就是沒影子的事。又騙人。尚紅一邊寫著藥方一邊咬牙切齒,那藥方上開出的,自然都是他自己用得著的藥。儘管弄不明白尚香為何總要騙他,這一回尚紅總算是秉著醫者仁心,囑咐道:「你身子還算安穩,只是那些酒還是少喝的好,那東西,喝多了早晚傷身。」
  尚香笑著收起方子,瞅著尚紅道:「有長進啊,懂得說好話討人喜歡了,只是到底閱歷淺了些,酒這東西,沒有喝過的人是不知道的,忘憂解愁,天底下再沒有比酒更好的了。」
  尚紅沒好氣道:「誰在討你喜歡,你愛喝便喝,傷了身體也是你自己的,沒人會心疼你。酒這東西除了讓人醉,還能有什么用。」
  說著,他撇過了頭,對於尚香把他當小孩子一般的口吻大感不悅,他倒也不是沒喝過酒,只是向來量淺,稍飲即醉,為此惹得那人常作笑談,尚香這幾句話倒正巧戳在那地方,使他又想起那人來,心中一陣澀痛,又自恥如今身陷污地,與那人更是雪泥之別,轉念間已是肝腸斷裂,痛不欲生。
  尚香橫飛過一眼來,似笑非笑道;「你也莫說我,看看你這一身的傷,何苦來哉,你這般自虐,又有誰會心疼你來。好了,不同你說,我買藥去。」
  尚紅聽得這話,心中悲苦更甚,握著拳,十指生生地摳進了肉裡,血珠子滴在了衣服上,隱入了那身火紅的衣服裡,便看也看不見了。
  尚香買回了藥,照例扔給尚紅去煎,尚紅便照以往幾次一樣取了幾味藥,用油紙包好,偷偷埋在了廚房的牆角。他自以為做得隱密,卻不知道尚香在外面早已瞧見,拿著一壺酒便坐在樹下,有一口沒一口地喝在興頭上,外面有人經過只當他是酒癮犯了,誰也不知道尚香其實是幫著裡面的尚紅把風。
  尚紅出來,看到尚香又在喝酒,便又有些氣,他還沒見過這般不愛惜自己身體的人,扭頭懶得再看一眼,道:「藥煎好了,你自己進去喝罷。」
  尚香望了望尚紅,歎息一聲道:「若不是落在這地方。你定是個好大夫。」他走向廚房裡,聲音仍是傳來:「辛苦你了,尚紅。」
  尚紅怔了怔,不知為什么,這一聲辛苦讓他的眼裡泛起了酸意,只覺得這幾個月來的委屈一下子全都湧上了心頭,咬緊了嘴唇,他生生將這股酸意逼回了肚子裡,頭也不回地走了。
  冒著熱氣的藥汁被倒在餿水桶裡,尚香的眼裡漸漸有了幾分笑意,他早說過,尚紅是他調教過的最聰明的人,只要有了方向,尚紅便知道應該怎么走下去。
  只是,想要離開南館,僅靠這些,還遠遠不行,用自虐的方法收集藥材,只怕藥材還沒全,人倒是先送了命。尚香沉思起來,其實解決的辦法倒也容易,南館裡哪天沒有幾個小倌被不知輕重的客人給傷著了,館裡原就有藥,可是到底不如尚紅開出的藥來得神效,尚香倒也不用怎么宣傳,只看尚紅傷重之後沒幾天就能走動自如,便自有小倌問上門來,不出幾天功夫,尚紅的一手醫術便在館裡傳了開來,藥到病除了幾回後,便再沒人找外面的大夫了。又過幾日,監坊裡的幾家妓院也都知道南館裡來了會治病開藥的小倌,便也有一些找上門來,把尚香樂得幾天都是眉開眼笑,當然那診金是一分不會少收的。
  那鄭猴頭一早得知這消息,倒覺得過也是條財路,想不著這尚紅竟還是塊寶,自然便不管尚紅一天到晚地在廚房裡煎藥,反正尚香收來的診金,倒有一大半是上交給他的,尚紅不接客的時候竟還能給他掙銀子,那是再好不過了。
  於是,這一段日子,尚紅偷藥偷得開心,尚香收錢收得也開心,鄭猴頭自然更開心,因為那大頭是他拿的,小倌們得了更好的大夫,也開心。
  皆大歡喜。
  便在這所有人都皆大歡喜的時候,南館裡爆出一個讓人驚訝得找不著下巴的消息來。
  原來是有人遞了牌子點了尚香的場。
  上一回有人來給尚香送酒,就已經傳遍整個監坊,驚得人直呼老樹開花,這回居然又有人點了他的場,那還不鬧騰起來,只是來點牌子的人不過是個被差遣的客棧夥計,那夥計是個二愣子,任人怎么問也說不清到底是什么人差他來,便有人猜著莫不是尚香當紅時的恩客,大抵是外地人,不知道尚香如今已是老頭兒一個。
  尚香聽得有人竟點了他的牌子,也怔住了,他不做小倌已久,那牌子也早就撤了,可是在這地方,不管他是小倌還是調教師傅,甚至是掃地洗衣的小童,只要客人需要,便是不能拒絕的。
  描眉畫目,敷粉沐香,還要找來一套新艷的衣裳換上,尚香溺溺娜娜地走出南館,一路上對那些年輕貌美的小倌飛著媚眼,掩嘴羞笑:「人雖半老,風韻猶在,小娃娃們可都要好好學著。」
  這話自然引來噓聲一片,倒有幾個小倌在地上啐了一口,恨恨地罵著:「老頭兒就會作怪,別教人家半夜醒來讓?一張老臉嚇沒了魂,我們便在這裡看你怎么回來......」
  尚香自然是聽不著這些話,出了南館的大門,早有馬車備著,他上了車,將布簾拉上,車廂裡頓時暗了。那車便動了起來,車輪壓過青石地,發出了沉悶的聲響,一聲聲全敲在他的心上。煙花地,薄紙命,進來易,出去難,從此後,此身由命不由人。
  料不到,以他如今的模樣,竟也有人要。
  以為是昔日恩客,也有那長情的人在,待到了那家客棧,入了一閒房,見著李慕星,尚香竟一時間沒了反應。
  這個男人,居然......召妓......而且......竟還是他......
  尚香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把李慕星看得臉上一陣發臊,隨即見尚香一身的鮮艷打扮,比以往所見更妖魅三分,心裡又有些瞧之不起,打扮成這樣子,無非是想多討些賞錢,一想到這裡,他便板起了臉,道:「你莫誤會,我招你來,並非是享樂,你隨我到屋裡來。」
  尚香也只是一時驚訝,轉瞬便回了神,一眼便看出李慕星服裡的輕視,卻不知為何如此。以往幾次面,李慕星雖對他不曾有過好臉色,卻也未見輕視之意,這也是他敢於幾次三番地戲弄李慕星的緣故。
  這時李慕星的反應已與常人一般,本也是正常,只是尚香的心中,卻不由自主地升出一股悵惘,彷彿有什么東西從心中失去了。當下,再無巧言應對的心思,默然地隨著李慕星進入裡屋。
  李慕星本已暗下決定,除非是了結那兩罈女兒紅之事,否則再不去南館找尚香,今天這事純屬意外。
  兩日前,他從本號趕回上和城的路上,經過一處亂墳崗。當時天色已晚,半黑不亮的,最近的宿頭在五里外,那趕車的夥計膽子小,聽得亂墳崗裡傳來若有若無的嗚嗚聲,嚇得魂都沒了,竟沒注意前方有一棵枯樹倒在路邊,車轅撞在了樹身上,斷了,李慕星一頭從車裡栽了出來,剛巧邊上是個斜坡,他就順著斜坡一直滾進了亂墳崗裡,直到咯著什么才停了下來。
  趕車的夥計自己也跌得不輕,頭破血流的,眼見闖了禍,更是嚇得不知怎么辦才好。李慕星摔得頭昏眼花的,也沒力氣喝斥那夥計,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動了動手腳,倒是沒受什么傷,只是衣服都污了,他拂去衣服上的塵土,跟角的餘光看到咯著他的東西後,竟也被嚇了跳。
  那不是什么東西,分明是一個人,身上污血橫流,血漬未乾,倒像是剛死的樣子。李慕星當時腦子便閃過殺人棄屍的念頭,趕緊把夥計喊了過來,讓他去找五里外那處宿頭的地保來。那夥計嚇得要死,怎么也不敢一個人走,李慕星搖了搖頭,便要跟夥計一起去找地保,哪知道地上那死人居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腳踝,李慕星這下子也差點被嚇去半條命,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人沒死,探了探鼻息,果然還有氣。
  「救我......」
  那人求救的聲音低不可聞,卻使李慕星更確認這人沒死,他自然不會見死不救,只可惜馬車壞了,好在馬還在,把人抬上馬,他和那夥計牽著馬一路走到了五里外的宿頭。
  宿頭其實是一個小村子,不過幾十戶人家,連個大夫也沒有。李慕星看那人一副隨時都會嚥氣的樣子,索性也就好人做到底了,跟一戶農家租了一輛板車,連夜趕路,終於在今日趕回了上和城,把人安置在客棧裡,還請了大夫。
  大夫來了,一診脈便直搖頭,讓李慕星節哀順變,早備後事。李慕星跑到客棧外面連呸幾聲,直道晦氣,他跟那人又不認識,節什么哀順什么變,呸了幾聲,想想又於心不忍,又請了幾位大夫來,說辭跟第一位大夫差不多,李慕星這才信那人是真沒救了。
  回到屋裡,那人身上已被稍做清理,頭髮凌亂地散在枕上,臉上卻被劃了十餘道血口,瞧著怵目驚心,據大夫說,那人骨頭也被打得斷了好幾根,全身上下已沒一處好肉,按說早就該死了,只怕是心裡還有執念,這才吊著一口氣不肯嚥下去。
  李慕星看那人的慘樣,心中側然,便道:「你若還有什么心事,與我說了,能辦的我定替你辦了,你便安心去吧,也少受些苦楚。」
  那人雖在昏迷中,竟也像是聽到了李慕星的話,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來:「尚......香......」
  尚香?
  李慕星當時便怔愣了,難道是南館裡的那個尚香?這些日子他忙於商號的事,總算再沒見著那雙眼睛在面前晃,本以為可以忘了,沒想到竟從這快死之人的口中又聽到尚香的名字,頓時心裡便是一陣隱隱作痛的沉悶。
  那個滿臉厚粉、扭捏作態的男妓,竟然能讓一個人快死了還念念不忘,果然是個會勾魂的。他心裡氣惱得很,可還是讓客棧的夥計去南館把尚香給叫了來,便當是自己為這將死之人了了心願,也是積德之事。待尚香來了,他乍見那雙困猶他的眼睛就那么直瞪瞪地盯著他看,沒來由的臉上便開始發臊,隨即又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唾棄,在心裡告誡自己,不過是一個低賤的男妓而已。
  尚香隨李慕星進了裡屋,便見著床上躺著一個人,他站住了腳,心裡一片苦澀,想來李慕星招他來,便是要他伺候那人的吧。
  把肩頭的衣服往下拉了些,露出小片嫩白的肌膚來,一扭一擺地走過去,嗲聲道:「李爺,您放心了,奴家定會好好伺候床上這位爺......」
  話沒說完,李慕星便惱火地把他的衣服拉回了原位,怒道:「誰讓你伺候人了,你他媽的就這么賤,看見男人就想伺候......」
  尚香被他突來的怒氣給嚇住,臉上正要堆出的笑容也一時僵住,下一刻他便醒過神,抿著唇輕輕一笑,道:「奴家本來就是專門伺候男人的,李爺您覺著奴家賤,那奴家便是賤,只要您高興,想怎么著奴家都行。」
  李慕星一時氣結,好一會兒才道:「南館裡那一套你別在我眼前現,你給我正正經經地走路說話。」他看到尚香這個樣子說話,就覺著心頭有火在燒,他厭惡尚香這副扭捏作姿的樣子,好像他們之間就是螵客與男妓的關係,雖然事實也確實如此,可李慕星就是惱火,他情願看到當初尚香作弄他時的樣子,也比現下這副模樣來得順眼。
  「原來李爺喜歡正經模樣的,奴家遵命便是。」尚香臉上的笑容更是妖媚,聲音雖然恢復成正常說話的樣子,可那語氣,仍然讓李慕墾的額頭爆出了青筋。
  「你存心惹我生氣,是不是?」
  「不敢......」尚香低眉垂目,「奴家只是盡本分,李爺不喜歡,奴家改了便是......只是那賞錢您可不能少了奴家一分。」
  李慕星的牙齒磨得吱歧響,轉過頭連吸幾口氣,才道:「床上那人一直在念你的名字,你去看看認不認識,若是相識,你就同他說幾句,也好讓他安心去了,省得再受罪。」
  犯不著,他犯不著跟一個已經沒了廉恥的男妓生氣。雖然這樣想著,可李慕星臉色沒有半分轉好的跡象。這氣,還有得他生的。
  尚香聽了這話,不禁一怔,走上前一眼瞅見那人臉上被劃出十幾道血口,那皮肉都往外翻了出來,傷口上還抹著黑色的藥膏,根本就是一張可怕得讓人不敢直視的臉,哪裡還認得出本來面目。
  「尚香......」
  不知是聞到了香味,還是有所感應,床上那人此時睜開了眼,向尚香望了過來,其中一隻眼眶空洞洞的,竟是連眼珠也被人挖去了,就這么向著尚香,可怕至極,只嚇得尚香驚呼一聲,往李慕星身後躲了過去。
  李慕星倒是頭一回見尚香這副示弱的模樣,本來還在氣惱中,這時又不禁心軟了,放柔聲音道:「別怕,別怕......他這樣子很可憐是不是......你這么想一想就不會怕了......」
  尚香定了定神,只是仍不敢看過去,這時耳邊又飄來一聲「尚香」,他身體一震,猛然間記起這聲音,轉頭看去,對上那只剩一隻眼珠的眼睛。
  「嵐秋,是你嗎?」
  那隻眼睛眨了眨,落下了淚來。
  尚香轉過了臉,望著李慕星,眼裡透著絲絲哀求。
  「李爺,您行個好,為嵐秋請個大夫。」
  李慕星搖了搖頭,道:「大夫已請過好幾個,都說沒救了,你......有話趁現下說罷,遲了恐怕就......」
  尚香的眼圈頓時紅了一大圈,咬了咬牙又道:「那些大夫一個個無能得很,還不如館裡的尚紅,李爺......煩您再點個牌子,尚香別無所報,那兩罈女兒紅便算了。」
  李慕星本想拒絕,可一見尚香那雙眸子,深盈含淚,便彷彿有千般哀求,那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了,這一雙眼眸教他日日難以忘懷,又怎生拒絕得了。本還生著的一點氣,這時也全都沒了,轉身便出了屋,再找那夥計去點尚紅的牌子。
  「尚......香......尚......香......尚......香......」
  嵐秋低低地喚著,他氣息本微弱己極,可自見到尚香後,眼神便亮了,連氣息也粗了許多,這一聲聲喚,吐字清晰,卻聽得尚香心頭發顫,本來還對嵐秋可怖的面容有些害怕,這時卻情不自禁地在床邊坐下,握住了嵐秋向著他伸出的手。
  那隻手上的指甲,被生生地撬掉了,只剩一片的血肉模糊,看得尚香眼淚禁不住地流了出來。
  「嵐秋,為什么......」那本是一雙修白如玉的手,擅描會彈,曾經讓南館裡眾多小倌欽羨不已。
  「尚香......」嵐秋的身體微微抖著,不知是疼,還是激動,嘴唇微張,卻只能喊著尚香的名字。那僅剩的一隻眼睛緊緊攫著尚香的臉,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來。
  尚香抹去了眼淚,咬了咬牙,又道:「你這個糊塗蛋,當年我警告過你,那個張閔良不是什么好東西,你偏不聽,你也不看看,館裡被贖出去的小倌們哪個落得好下場的,你......你......你活該!活該!活該......」
  口裡雖然罵著,可那眼淚卻擦不於淨,把細心妝扮的妝容給弄花了。
  嵐秋靜靜地聽著,那只血肉模糊的手顫巍巍地抬了起來,卻在即將觸及尚香的臉時猛然落了下去,撐在床上發出一聲悶響,氣息突然急促起來,一副已經接不上氣的樣子。
  「尚......尚香......金......園......金園......」
  「別說話......你別說話了......」尚香想為他拍胸順氣,可是一看他滿身的傷,又不敢亂碰,只怕讓他傷上加傷。
  嵐秋喘了一陣,竟讓他又挺了過來,而且臉上未破處的肌膚透出一抹潮紅,眼神比先前更亮了,顯得精神了不少,可是尚香卻落淚落得更厲害了,嵐秋這樣子,分明就是迴光返照。
  「尚香......別哭,我覺得好多了呢。」嵐秋終於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那隻手再次抬起,緩緩抹去尚香的眼淚,「你看,臉都花了,不好看了。」
  「我沒哭。」尚香擰過了頭,過了一會兒才又轉過臉來。
  「你真美,尚香,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還記得......」
  嵐秋癡癡地看著這一張花臉,眼光有些飄遠了,他低低地述說著埋在心裡多年的話,拼著一口氣撐著不死也要讓尚香知道的話。
  記憶飄回了十年前,那一年他十三歲,被人販子拐進了南館,當蒙在臉上的布被摘去的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站在身邊的人販子,不是對他品頭論足的鴇頭,而是遠遠地走在池塘邊的尚香。
  那是尚香最紅的時候,芙蓉面,勾魂眼,風流多情笑,巧言如蜜語,把圍繞在身邊的一群男人迷得團團轉,一個個獻媚奉承,求的不過是一夜春宵。
  那一眼,尚香的身影從此就印入了嵐秋的心裡,南館裡再苦,只要一想到尚香,他便忍了下來,那時候,南館裡沒有專門的調教師傅,新來的小倌都是跟著老手學著,嵐秋的那個小倌叫嵐素,因著那時節正值入秋,所以他的名字就是嵐秋。
  嵐秋出身於書香世家,從小就能畫一手好畫,也彈得一手好琴,如果不是他年幼無知被人拐來,哪能沒個似錦前程。到如今落到這種地方,卻只能成了吸引客人的本錢,
  尚香極愛聽嵐秋彈琴,常常把嵐秋喊去彈琴給他聽,也愛看嵐秋畫畫,對嵐秋畫畫的顏料非常感興趣,嵐秋看他高興,自己也高興,尚香問什么他就說什么,尚香要學畫他就手把手地教,能夠陪在尚香的身邊,再苦的日子,嵐秋也不覺得苦了。
  「小嵐秋,你模樣兒好,又會畫,又會彈,將來啊,一定也是館裡的紅牌。」尚香有時跟客人喝多了酒,就會吐個昏天黑地,吐完了,就摟著嵐秋在耳邊說話,「你一定要記著,趁年輕要多掙些錢,不管有多少客人都接下來,別拒絕,也別教鄭猴頭知道,偷偷地把錢藏起來,等年紀大了,不紅了,身價也掉了,就找個老實可靠的男人,把你贖出去,這些錢,除了贖身,剩下的也能讓你一輩子衣食無憂。別想著去依靠別人......我們雖然身不由己做了小倌,可是出了這地方,我們還是男人......不能依靠別的男人活著,那樣......出不出南館,又有什么區別?賣給一群男人和買給一個男人,都是一樣的......一樣的......」
  嵐秋從來不讓別人照顧酒醉後的尚香,他年紀雖小,卻也懂得這些話絕不能傳到別人耳中,如果讓鄭猴頭聽到了,尚香准要吃大苦頭。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地過去,日夜顛倒放情縱慾的生活讓尚香的容貌一天天變老,二十二、三歲的人,眼角便有了皺紋,而嵐秋卻一日比一日出落得清雅,他的畫,他的琴,在監坊裡漸漸傳出了名,來找尚香的客人越來越少,來點嵐秋牌子的客人卻越來越多。
  於是,紅牌易主的那一天終於到來。
  嵐秋成了紅牌後,跟尚香相處的機會便少了很多,他總擔心尚香又喝醉對別人說那些話,可是事實上他擔心的情況並沒有出現。他也曾試圖照著尚香的話去做,然而他放不開,當有選擇的機會擺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無法不去挑挑揀揀,已經淪落至此,他有權力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讓自己過得更好一點。
  見慣了歡場中男子的虛情假意,嵐秋開始懷疑尚香所規劃的未來能否實現,老實可靠的男人,也許是有的,可是在這個地方,會有嗎?
  就在嵐秋懷疑著的時候,那個尚香所等待的老實可靠的男人真的出現了。一個酸氣書生,慕著嵐秋的盛名而來,要與嵐秋琴畫會友。嵐秋看他一身普通衣物,便知曉是個沒銀子的,什么琴畫會友,惹人發笑,這地方,沒銀子也想進來?
  那書生吃了鱉,生了一肚子氣,高聲道:「只當這裡真有那才情高華之人,哪知道也不過是只認那阿堵物的勢利眼,走也走也,何處去尋高人雅士。」
  這話酸得嵐秋和一干自詡風流的文人直笑,沒一個把這書獃子當真,可沒想到這話偏教尚香聽了去,覺得這書生倒也可愛,媚眼兒一勾,把這書生給勾到他屋裡,幾番調戲,沒想這書生竟也能君子坐懷,還對尚香講一通人當自重的大道理。
  尚香倒是頭一回聽得有人勸他自重,心中有所觸動,便把這書生放進了心裡,硬是扯著書生在他屋裡住了十多天,那書生始終守禮有節,尚香對他越發的敬重起來,有品有行,覺得這書生便是他等待多年的良人,於是把自己這些年賣身的積蓄都交給了書生,囑咐書生回頭到鄭鴇頭那裡為他贖身。
  「尚香......尚香......你這么聰明,怎么就偏偏沒有看出那書生只是一隻被著人皮的畜牲呢?」嵐秋歎息著,聰明一世的尚香啊,偏只糊塗了那一次,可是就這一次,就將尚香規劃好的一切打得粉碎。「你知道那之後,我看到你變得愛喝酒,常常喝得酩酊大醉有多擔心,你拚命地接著客,把自己弄得憔悴不堪,一日一日老得更快。後來,你做了館裡的調教師傅,對那些新來的小倌們打打罵罵,有時候,我偷偷聽你教訓他們,那些話直教我心寒。」
  往事被嵐秋提起,尚香的臉色漸漸變得陰沉,這時才道:「所以後來你漸漸疏遠了我,姓張的要給你贖身,我去勸你,你反把我劈頭劈臉地罵了一頓。」
  「你變了,變得眼裡只認錢,手裡只拿酒,那些可憐的孩子被你變著法兒的折騰,要他們給你掙酒錢,你一邊壓搾他們,一邊告訴他們,沒有人會幫他們,沒有人可以相信,沒有人會真心待他們好,沒有人能從這地方出去,你斷了他們所有的念想,你讓他們也變得跟你一樣無情,那時候我好恨......恨那個書生......」嵐秋講到這裡,突然對著尚香笑了一笑,他那張臉突然笑起來實在可怖,「可是......我還是想幫你......所以,我沒有聽你的勸,讓張閔良把我贖了出去。」
  尚香愕然,嵐秋的笑看得他心裡一陣發寒,不知怎的,竟有些害怕聽下去了。
  「你說得對,姓張的的確不是個東西,他把我贖出去不到半年便玩膩了,把我又賣給了別人......這些年來,我幾易其手,終於......終於想明白了......原來......你說的都是對的......賣給一個人和賣給一群人沒有區別......有時候我會仔細想一想你調教那些孩子時說的話,那些話很難聽,可是......卻是讓他們能在南館裡活下去的箴言......原來你一直沒有變,只是換了個形式......」
  「老天爺保佑,一年前......我終於找到了那個書生,他已經不認得我了,我故意接近他,給他彈琴......整整一年......尚香......我幫你把被騙走的賣身錢都拿了回來......哈哈哈哈......我拿回來了,尚香......你聽到了嗎?我終於找到那個畜牲把你的錢都拿了回來......就埋在......埋在金園三生石下......那個畜牲,他以為打斷我的骨頭,劃了我的臉,撬了我的指甲,挖了我的眼珠,我就會把藏錢的地方說出來,做夢......哈哈哈......哈哈哈......」
  嵐秋大聲地笑著,笑得整個身體都抖動起來。
  「嵐秋......嵐秋......竟是我害了你嗎?!」尚香一時呆若木雞,不能置信地後遲著,一直遇到了門邊,被門檻一絆,往後倒入了一個懷抱。
  李慕星,還有尚紅,他們就站在門邊,已不知聽了多久。
  其實,李慕星打發了客棧的夥計去了之後,本已打算就此離開,可是一想嵐秋明顯就是不行了的樣子,又擔心尚香會不知如何處理後事,便在客棧大堂裡坐了下來,點了一杯茶慢慢喝著,一邊喝一邊想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先還在思忖著自己為什么對著尚香總是不由自主地心軟,待把嵐秋救了回來,他便想明白了,只是可憐吧,這世道,誰都不容易,尤其是這些歡場中人,強顏賣笑難道還是自己願意的不成?
  李慕星自以為想明白了他對尚香的心情,便把心思轉到本號的那批貨物上,卻忘了,若他對尚香僅止是可憐,那些莫名的怒氣又是打哪裡來的?
  那批貨物受了潮,布面上或多或少開始出現黃褐色的斑點,雖說這些日子來他領著一班夥計又是烘又是曬,可到底不能把已經出現斑點的地方恢復了,如今只能做為下腳?來出售,那價錢自然是賤得不能再賤,只怕連本錢的一成也收不回來。
  錢財上的損失還是次要的,麻煩的是這批貨已有商家定下,原本就定在淋了雨的第四天交貨,李慕星趕到本號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自上門說明情況。對方看在他一向信譽良好的份上,同意延遲半個月提貨,李慕星當即寫了信給錢季禮,囑他速速聯繫貨源。錢季禮確實能幹,不到兩天就聯繫到了貨源,只是賣家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得寶來商號出的這檔子事,故意哄抬了價格,讓李慕星又損失了一筆。
  出了這一場事,寶來商號的流動資金便有些緊張了,讓李慕星擴大商號規模的計劃擱了淺,一想到這裡,李慕星便不免長歎,好事多磨。
  就在他長吁短歎的時候,尚紅到了。看到李慕星坐在大堂裡,尚紅的臉上露出意外的神情,卻也沒有開口說什么,只是眼睛不著痕跡地四下打量著。
  李慕星站了起來,迎過去。尚紅今天沒有穿紅衣,而是像尚香以前穿的舊色綵衣,他相貌本就不算出眾,襯著這件綵衣,只令人感覺怪異,與那身襯出他一身風骨的紅衣比起來,便讓人不得不驚歎衣裳對人的裝飾作用。再一對比尚香的艷色新裝所透露出的濃重的討好意味,李慕星就有些恨其不爭,若是尚香能有尚紅的一半性情,想必他對尚香的感覺會好很多吧。
  廢話也不用多說,更何況李慕星每每接觸到尚紅那雙彷彿跳動著火焰的眼睛,總是無言以對,他親眼見著這個男子在南館裡的不屈與掙扎,便覺憐惜,這時候也只能大概說了一下客棧裡有傷者,讓他來只是看診。
  尚紅心不在焉的,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清楚李慕星說了什么,只是一邊跟著李慕星往裡走,一邊觀察著四周。
  所謂的裡屋外屋,其實也只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他們一踏進屋裡,便聽到從裡屋傳出來的聲音。
  「......原來......你說的都是對的......賣給一個人和賣給一群人沒有區別......有時候我會仔細想一想你調教那些孩子時說的話,那些話很難聽,可是......卻是讓他們能在南館裡活下去的箴言......原來你一直沒有變,只是換了個形式......」
  嵐秋雖然說已是迴光返照,開始的聲音並不高,可是說到這裡的時候,他已經很激動,音量也拔高了許多,以致李慕星和尚紅雖在外屋,卻也能聽得清楚。沒頭沒腦的一段話,李慕星聽不明白,尚紅卻只注意到這個聲音裡透出來的力竭,音量雖高,可中氣全無,分明是將死之相,醫者本能讓他加快了腳步,李慕星看他走得急,也跟著加快腳步,也不過十幾步的距離,便又聽到嵐秋大聲的話來,說到後面已是縱聲大笑。
  「......那個畜牲,他以為打斷我的骨頭,劃了我的臉,撬了我的指甲,挖了我的眼珠,我就會把藏錢的地方說出來,做夢......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句話聽得李慕星頭上直冒冷汗,怎么也沒想到嵐秋是這樣傷著的,那笑聲讓他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趕緊拉開了裡屋的門,便見著尚香正絆在門檻上向後倒,他連忙伸手抱住,尚紅便在這功夫從他們身邊穿過,直直地走到床前,嵐秋的慘樣只讓他眼神一滯,便面不改色地扣住他的手腕,把起脈來。
  尚香在李慕星懷中勉強站住了腳,顫著聲道:「怎么樣,尚紅,嵐秋......他還能救嗎?」其實即便是不懂醫術的他也能從嵐秋越來越低弱的笑聲中聽出不對來,這么問也只是抱著最後一點點希望而已。
  尚紅收回了手,看了看嵐秋,眼裡竟有一絲欽佩,轉頭對尚香道:「他能活到現在已是奇跡了。」一句話由且判了嵐秋的命運。
  李慕星清晰地感覺到尚香抓著他的手猛地收緊了,勒得他生疼。
  嵐秋此時笑聲已竭,張著嘴又開始喘了起來,那僅剩的一隻眼睛望著尚紅,低聲道,「你、你叫......尚紅?」
  尚紅沒吱聲,只是注意到嵐秋的瞳孔漸漸地擴大了。
  「答應......我......照顧......照顧尚香......求......求你......照顧他......」沒有看到尚紅點頭,他喘得更急了,「別......別怪......他......他打你......罵你......其、其實只是......想讓你能活......活下去......」
  活下去嗎?尚紅若有所思地扭頭看了尚香一眼,卻發現尚香此刻根本就沒有看這裡,而是望著窗外發著怔,那雙美麗的丹鳳眼被淚水洗過之後,一片空洞,看不出半點情緒,便連以往所見的那些掩飾性的笑意也沒有了,不再盈光流轉,不再勾魂奪魄,一雙失去光彩的眼睛,淒然哀絕。
  「活......下去......希望......尚......香......尚......香......尚......」
  哨息的聲音戛然而止,嵐秋的一口氣終於用盡,只是沒得著尚紅的答應,那一隻眼睛始終睜著,死死地瞪著尚紅,不肯瞑目。
  尚紅被瞪得心裡一陣發虛,正要伸手合上那隻眼,尚香的聲一卻傳了過來。
  「別碰他!」
  尚紅一驚縮手,轉頭望去,卻見尚香緩緩走了過來,那雙眼......那雙眼已恢復如常,不見淒然,不見哀絕,只餘一片的冷漠。
  「第十七個......十五年來,他是第十七個死在我面前的小倌......」
  尚香的手為嵐秋合上那只不肯瞑目的眼,第一次看到小倌死在他面前,他哭得三天沒有吃下飯,第二次,他背著人把眼睛哭腫了,第三次,他只掉了幾滴淚,第四次......第五次......直到他再也掉不出淚......傻嵐秋,可知道,令他改變的不是被騙走的那些錢,不是那書生的欺騙,他只是......因為被鄭猴頭發現了他私下藏錢,而不得不用這種方法自保......
  他不恨那書生,沒有那書生,他怎么知道,不好色的人,未必不貪財,信義於人來說,往往比品行難得,世無完人,完人必假......失去的錢財,不過是買個教訓,讓他從此更加小心翼翼,才能在南館裡平安多待了這么多年。
  嵐秋太傻,太傻......傻得讓他又一次有了想哭上三天三夜的衝動。可是他不能哭,不能在李慕星面前哭,不能在尚紅面前哭,他的心,絕不再袒露在任何人面前。
  對尚香的話,尚紅只是抬了抬眼皮,見慣了生老病死,死一個人於他來說正常得很。可是李慕星卻動容了。
  他是商人,是普通人,平常所見都是家中死人親人傷痛欲絕哭聲震天的情形,從來沒見過有人會一臉冷漠地說著「這是第十七個死在我面前的小倌」,南館裡頭究竟有多么的殘酷,又是怎樣的無奈與傷痛,才能造成現在的冷漠。
  只為這一句話,他開始重新審視尚香。明明就已經脆弱得一碰就倒的樣子,為什么還要強作冷漠?
  尚香,你究竟是堅強,還是真的漠視?
  客棧裡死了人,客棧老闆直嚷嚷著晦氣,燒了艾葉水滿屋子的灑,還是李慕星拿銀子堵了他的嘴,然後找了人來準備把嵐秋的遺體抬去義莊,等買了棺木再找地方讓嵐秋入土為安,卻被尚香阻止了。
  「地下大陰太冷太暗,嵐秋喜歡有陽光、明亮的地方。」
  李慕星愕然地看著尚香,道:「人死總要入土為安才好,你......你也不要太過傷心。」
  尚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我沒有傷心,這種事看多了也就沒有什么好傷心的。」說著,他突然對著李慕星施了一禮,「李爺,尚香能與嵐秋見上最後一面,多虧李爺好心成全,此恩此情,尚香銘記在心,便是無力相報,也會為李爺在佛前祝願。」
  李慕星擺了擺手,想要說些客氣話,卻怎么也開不了口。尚香終於正正經經同他說話了,可是,這樣的尚香,卻變得陌生了,人雖在眼前,卻又彷彿在千里之外,難道這就是他想看到的尚香?李慕星失神了。
  總覺得,有什么不對了。
  最終,嵐秋的遺體被一把火燒得乾淨,骨灰裝成壇,尚香抱在懷裡,還是坐著李慕星雇的馬車,去了城內的天寧寺。
  李慕星沒有跟去,他與嵐秋非親非故,肯做到這個地步已是仁至義盡。路上,尚香一句話都沒有說,尚紅則不停地打量窗外,到了天寧寺的門口,下車的時候,尚香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剛才經過的那家豆腐鋪,你看到那個瘸腿的男人了嗎?」
  尚紅一怔,回想了一下,確實看到這么個瘸腿的男人,一拐一拐地在鋪子裡忙活著。
  「幾年前,有個小倌逃出了南館,這個男人好心收留了他,把他藏在家裡,想等風聲過後放他出城。可是不到一天,就有人向鄭猴頭告密,鄭猴頭帶人來把那個小倌抓了回去,活活折騰死,這個男人卻被打斷了一條腿。」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么?」尚紅小心地看著尚香,難道他的心思已經被看透?
  尚香不答,繼續道:「告密的人是這條街上的一個無賴地痞,上和城裡有很多這種人,他們整天無所事事,就在大街小巷裡晃悠,混吃蹭喝之外,這上和城裡哪家生了小孩,哪家死了人,哪家走了親戚,哪家丟了雞狗,他們都知道,碰上有人來打聽消息的,他們便告個密,賺兩個小錢花花。」
  「有些小倌們跑得出南館,可他們跑不出上和城,尚紅,我不希望你是第十八個。」
  尚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真是無恥小人......可是,鄭猴頭怎么敢隨意亂打人?南館裡死那么多小倌,難道就沒人管嗎?」
  尚香的眼裡掠過一抹諷笑:「別把你自己看得太高了,誰會理睬一個男妓的死活,何況鄭猴頭在黑白兩道都有關係,誰又敢跟他作對,那個瘸子的下場就擺在他們面前。上和城裡,也只有這些出家人......還算寬仁,他們說眾生平等......」
  說話間,天寧寺知客僧人已看到他們,迎了出來,雙掌合十,高唸一聲「阿彌陀佛」。
  寺廟是個奇怪的地方,一進大門,世外的喧囂便被隔絕在一牆之外,暮鼓聲聲催人靜,檀香味裡尋安寧。尚香是常客,給了知客僧人一些香火錢,拿了三炷香,便帶著尚紅來到一問僻靜的小佛堂。
  推開門,陽光便將佛堂裡照得透亮。尚紅一抬眼,卻驚得連連退步。佛堂上,供著一排骨灰盒。
  「他們......他們......是......」
  「一日為男妓,外怪隨一世,世人多相欺,此身難存留。也只有在這佛堂裡,才能得個安穩,無人相欺,無人恥笑,無人冷眼,他們......是我所能找到的那些死去的小倌們的骨灰。只是不知,我死之後,是否還有人來這裡供奉他們,是否還有人能給他們一席之地安身!」
  尚香說著,轉頭看了尚紅一眼,尚紅卻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沒能看到尚香的這一眼,輕歎一聲,尚香將嵐秋的骨灰放上去,點燃三炷香,默默地拜了下去。
  從天寧寺回到南館的當天晚上,尚香便被鄭猴頭叫了過去,還是在「魘門」,那個令小倌們害怕的地方。
  鄭猴頭伸著手,一個小童正在為他修指甲。
  「聽說......昨兒個有人同時點了你和尚紅的牌子?」
  「是。」尚香應了一聲,低著頭容色哀戚。
  「是上回送你酒的客人?」
  「是。」
  「看來是我小看你了,到底不愧是我親手調教出來的,尚香啊尚香,就算年紀大了,你也還有那勾人的本事。不過......尚紅那小於,要姿色沒姿色,要眼色設眼色,倒不知你教了他些什么,能讓本城有名的商人也點他的牌子?」
  尚香抬起頭,道:「頭兒你說笑了,就他那性子,能學著什么,還不是他那一手醫術還有些用。反正上和城裡這些事兒,哪裡能瞞過頭兒你的眼,不知頭兒還記不記得,六年前館裡的紅牌嵐秋,他被人贖走之後可沒過上好日子,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主人,被打得不像樣子扔在了亂墳地裡,被李爺好心救了,臨終前就是想見我一面,我去了看他模樣淒慘,於心不忍,又想尚紅醫術好,便煩李爺把尚紅叫了去,誰知道,還是沒能救著嵐秋。」
  說著,他抬手用衣袖抹了抹眼睛,擠出幾滴淚來。
  「我們這種人啊,就是命苦,盡心盡力地伺候著,怎么就沒個人能把我們當人呢......」
  「得了,哭什么,早就跟你們說過,別以為出去了就能過上好日子,老老實實在館裡待著不挺好。」鄭猴頭厭煩地皺起眉頭,尚香的說辭與他得到的消息吻合,便省了心了,「你還算好,打六年前那件事兒之後,倒變得安份了。不過那個尚紅,我瞅著就是不安心的,他既是你調教的人,你可就得擔著責任,有客人點他的牌子按規矩是不能攔的,不過......若是半道上出個什么差錯叫他跑了,唯你是問。」
  「哪能讓他跑了,我還指望著他養老呢。」尚香一副知事前樣子,「沒別的事,我便先走了,這地方真教人發寒。」
  「你曉得怕就好。去吧。」
  出了「魘門」,尚香伸出一直藏在衣袖裡的手,手心裡全是冷汗。鄭猴頭的疑心可不小,若讓他知道尚紅真的有心想跑,只怕以後便更難了。
  回到自己的屋裡,躺到床上用被子蓋住一直發寒的身體,閉上了眼睛,睡會兒吧,他好累,好累......
  「爺,爺,回魂嘍......」
  錢季禮在對著李慕星連連搖手,大聲喊了五、六遍,才將神遊天外的李慕星喚了回來。
  「錢老,有事?」
  錢季禮氣得直吹鬍子,道:「爺,我與你說了這些時候,敢情你一句也沒聽啊。」
  「啊?啊......對不住了,錢老,麻煩你重說一遍。」
  李慕星怔了怔,才想起他之前正與錢季禮討論商號裡的事情,可是沒講兩句話。他的心思就不在了,不知怎的,腦中一直在想著那日尚香火葬嵐秋時的表情。
  被眼淚弄花了妝,那張臉像極了他們初次相見時的模樣,又醜又可笑,可是李慕星卻偏偏看得移不開眼,即使厚粉遮了面。仍能看出那厚粉之下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很平靜,平靜得就像死去的是一個與他完全無關的人。如果不是先前尚香曾哀求他救嵐秋,李慕星根本就看不出他兩人那般要好,更何況,從聽來的那隻言片語中,隱約聽出嵐秋似乎還是因尚香而死,一滴淚也沒掉的尚香,讓李慕星感到了震動,如果不是悲慟太深,又何至於連眼淚也掉不出來。
  只這么想著,就讓李慕星覺著心裡一陣揪痛,這樣的尚香,讓他心疼了,莫名所以的心就疼了,甚至讓李慕星害怕起這種感覺來,嵐秋的骨灰被收拾好之後,他也不敢再留下來,再多停留一會兒,還不知道又會生出什么情緒來,只匆匆塞了些銀子給尚香,便走了。
  李慕星覺得自己這一走,像是在尚香面前的又一次落荒而逃,這不是他第一次在尚香面前落荒而逃,卻是逃得最不安的一次,這兩日他一直心神不寧。想著尚香那張臉,突然發覺,他寧可尚香嗲聲嗲氣地戲弄他,也不願看到尚香如此平靜的模樣,彷彿面前有一泊湖水,尚香正慢慢走向湖心,而他只能在岸上看著,伸手想拉卻發現他們離得好遠。
  李慕星不知道自己想這些做什么,尚香已經不要女兒紅了,他也可以再不見他了。可是為什么每次這樣一想,他就坐立難安,腦中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他與尚香的每一次相見,說過的每一句話,當時曾是厭惡的心情,不知何時已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是那張糊了妝的平靜面孔,然後,心又疼了。
  「爺......爺......爺!」
  錢季禮設講兩句,就見李慕星又走了神,不禁氣得差點厥過去,猛一拍桌子,把李慕星再次驚醒過來,尷尬地看了看錢季禮,道:「錢老,今兒......今兒就算了,明天我們再討論商號裡的事情。」
  「爺,你這幾日可不對勁啊,時不時地就走神,以往可從沒出現過這樣的情形......」錢季禮持了持鬍子,靈光猛閃,一肚子的氣立時沒了,笑道:「是了,該不是阮家侄女兒沒有一口答應你的提親,你心裡急了吧。」
  「提親?」李慕星早把這檔子事忘到天邊去了,被錢季禮一提,這才想起來,他趕往本號去的那天,也正是錢老去提親的那一天,聽這話倒似是醉娘沒有答應,讓李慕星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
  「別急,阮家侄女雖說沒一口應下,可也沒當場拒絕。嘿嘿,我瞅著有戲,定是她女兒家不好意思,緩上幾天,我再去說,她准就應了,爺你就等入洞房吧。」錢季禮笑呵呵地拍著胸脯。
  「錢老,這事便算了,醉娘是個性高的人,我配她不上呢。」李慕星並無獨身的打算,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親是早晚得成的,只是這些年的他一忙於生意,二也是沒碰著合心合意的,醉娘雖好,只是那性子有些教人吃不清。
  「誰說不配,依我看配得很,配得很。」錢季禮又吹起了鬍子。
  李慕星搖了搖頭,沒再說話,便出了門。這時候天色尚早,他沿著街走走看看,有賣綢布的地方便停下來問一問摸一摸,上和城的街市極為繁榮,大攤小販連成了一片,吆喝聲也是此起彼落沒個消停。
  閒閒地逛了兩條街,猛見前面阮寡婦正跟一個男人拉拉扯扯。又是這種事,李慕星走過去,正要為阮寡婦出頭,那阮寡婦一眼瞥見他,立刻一腳踩在那個男人的腳背上,撲過來抱住李慕星的胳膊,怒氣沖沖地瞪著那人道:「登徒子,不要臉,你看好了,姑奶奶我已經有男人了,再敢來騷擾,就到官府去告你。」
  李慕星當時就懵了,正想要阮寡婦不可亂說話,那個男人倒是先青了臉,瞅了李慕星一眼,道,「原來是你......阮夫人,你便是要編謊騙人,也說得真些,上回怎不見你說他是你男人?」
  李慕星跟那個男人對上正臉,也認了出來,這不就是前些日子調戲醉娘被他出錢請人綁到官府去的人嘛,當下臉也沉了。
  「你是哪裡來的宵小,三番兩次調戲良家婦女,也不覺愧對你這一身人模人樣的皮么?快滾,不然再送你進宮府,那地方的牢飯,可不好吃。」
  那個男人的扇子在手中一敲,瞅著李慕星道:「長得還不錯,可惜,一看就是個軟脾性,怎么能配得起阮夫人。」說到這裡,看著阮寡婦又笑起來,「阮夫人你人好貌好,又能釀一手好酒,當然是本公子這樣的品酒之人才能與你相配,你可得瞅好了,天底下像本公子這樣的男人可不好找了。」
  「呸!天底下像你這樣不要臉死纏爛打的人還真是沒有了。慕星已向我提親,姑奶奶我也應了,下月十八就是黃道吉日,你敢來喝喜酒嗎?」敢來,她就拿二十年的女兒紅灌死這個登徒子。
  男人的臉又青了,看看李慕星,又看看阮寡婦,手裡的扇子一開一合,哼了一聲道:「下月十八,你們若能成親,爺這輩子就再不沾一滴酒。」說著,回身走了兩步,又轉過頭來道:「阮夫人,你聽我一句,意氣用事大是不可,你已錯過一回,又何必再錯一回。」
  阮寡婦臉一白,當年負氣嫁給那書生的事,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這時被人挑了出來,她臉上頓時就掛不住了,氣極道:「我的事,與你何干,滾......」
  那個男人深深地望她一眼,這一回真就再不回頭地走了。
  「醉娘,你......你這玩笑可開大了。」李慕星直到這時才能插上話來,看看周圍一群人帶著眼色看他們,他不禁頭疼起來,不出半日,整個上和城只怕就都知道他是醉娘的男人,下月十八醉娘就是不嫁他都不成,否則她一個女人家別想再有臉做人了。
  阮寡婦這時也發現周圍人的眼色,真個連後悔也不能了,恨恨地一跺腳,道:「怎么,娶我你不樂意了?不樂意你讓錢老頭上我家提親做什么?」
  李慕星這時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按了按太陽穴的位置,只想抽自己一巴掌。是啊,當時他發什么昏,居然同意錢老去提親?
  「你不喜歡我?」看到李慕星這臉色,阮寡婦的臉由白轉黑。
  「不,也不是......」
  李慕星搖搖頭,喜歡自是喜歡,可那並非男女之情,然而他還投把話說完,阮寡婦便已是黑臉轉紅,臉上有了笑容,低下了頭道:「那下月十八的日子,你可千萬記著了。」說完,便匆匆走了,例是真的有些羞赧了。
  李慕星連拒絕的話都沒能說出口,站在原地呆了半晌,轉過身便往監坊去了。不知為何,他現在,只想找尚香說說話。
  南館裡仍就是一派靡音艷舞,拒絕了守門小童的帶路,李慕星熟門熟路地往後院去,待他走遠了,守在門口的那個名叫小柳兒的小童,神神秘秘地扯著身邊的童兒道:「瞅見沒,這位爺就是上回給後院的尚香老頭兒送酒的那個。」
  邊上的童兒大驚小怪地嚷了起來:「你瞎扯,這么上相的一位爺,哪裡能瞧上那醜八怪。」
  「就是,小柳兒你蒙人也不挑個像的蒙,盡胡說。」
  那小柳兒聽得他們不信,急了,嗓門兒也高了,道:「是真的,是真的,那酒還是我給送進去的,半道上被喜哥兒瞅見了,拿走了一壇,說是廚房正好沒了酒,就拿這酒給白寧相公招待客人了。我沒法兒,只好另找了一隻罈子,倒了半罈酒,又摻了水才給尚香老頭兒送去。啊,對了,前幾日點了尚香老頭兒牌子的,指不定也是這位爺呢。」
  「越說越不像樣了,依我看八成是老頭兒自己找人點的牌子,好抬一抬他的身價。」
  「是呀是呀,自那日有人點了他的牌子後,這兩天倒也有些好奇心重的客人招他陪酒說話呢,想來他也是個能說會道的,把這些客人哄得舒舒服服,聽說昨兒個還得了幾個賞錢,只是......嘿嘿嘿......」到底年紀大了,那些客人可沒一個肯睡在他房裡的,估摸著等這新鮮勁一過,他又得到處借錢買酒喝了。」
  「你才瞎扯,也不想想他哪兒有錢去找人點他自己的牌子......」
  幾個小童在門邊上爭論起來,各覺著自己猜得在理,不肯讓步,直到又有客人上門,才算停了下來,只是誰也沒注意到,他們的爭論讓街上一個專賣男人藥的小販聽去了,那小販曾見過李慕星,曉得他是上和城有名的商人,隔天與幾個狐朋狗友喝酒的時候說了出來,沒幾日上和城便有了風言風語,這自是後話了。
  李慕星現下哪裡知道他點了尚香的牌子,竟會讓尚香重又回到賣笑生涯中去,到了後院才發現尚香不在屋裡,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本已要走,一轉眼見牆邊生著幾株黃菊,已經有敗落的跡象,尚香的面容便在他腦中一晃而過,邁出去的腳又縮了回來,倚著門邊坐下來。
  一直等到了深夜,尚香才帶著一身的酒味回來了,昏暗中也沒瞧見有人坐在門邊,正要推門進去的時候讓已經靠著門睡著了的李慕星絆了一下,當時就撲倒在李慕星的懷裡。李慕星被他這一撲,後腦勺狠狠撞在了門上,哎喲一聲醒了過來,藉著朦朧的月色,隱隱看清懷裡的人是尚香,連忙把他扶了起來,然後摸著自己的後腦勺直皺眉,這一下撞得他的頭有些暈乎乎的。
  「哈......啊哈哈哈......哈哈......」
  尚香站穩了,看清楚李慕星揉著後腦勺的樣子,他大聲笑起來。
  「你笑什么?」李慕星愣愣地看著尚香。
  「李爺......你......哈哈......你好興致,大半夜的......哈哈哈......坐這兒吹風......」尚香笑個不停,那雙丹鳳眼瞇成了一條縫,連腰都笑彎了。
  被他這一說,李慕星還真覺得有些冷了,看了看尚香,居然只穿了一身單衣,肩頭露了一大半在外面,身上酒味混著香氣,完全是一副放蕩狂縱後的樣子,頓時他的心裡也跟著一冷,道:「我來看看你......怕你傷心......想來是我多慮了......」
  尚香止了笑,眼光閃了閃,道:「李爺好意,尚香心領了,外頭冷,請屋裡坐,尚香給你倒茶暖一暖。」
  他這話說得正正經經,不輕佻,不造作,李慕星倒也不能拒絕,更何況他也無心拒絕,只是這樣的尚香,卻越發讓他不習慣了。
  進了屋,尚香點了燈,便給李慕星倒茶,那茶水自是冷的,他對李慕星笑了笑道:「李爺稍坐,我去倒些熱茶來。」
  李慕星想攔,沒攔住,尚香便出去了。他在屋裡坐了會兒,感覺陰冷冷的,比外面也曖和不到哪裡去,眼光在屋裡一掃,才發覺這屋裡連個暖爐也沒有,難怪這般冷了。尚香的日子不好過啊,他這么一想,心疼的感覺便又來了,思忖著改日再送個暖爐來。
  不一會兒,尚香拎了一壺熱茶回來,慇勤地給李慕星倒茶。李慕星接過了茶,暖了暖手,卻忍不住道,「你今兒怎么變得這么......這么客氣?」沒有投懷送抱,沒有戲語調笑,倒像變了一個人。
  尚香聞言又輕輕地笑了起來,道:「李爺不是不喜歡尚香對你動手動腳的嗎?男人啊,怎么都這樣啊......」語氣輕輕淡淡,未見得是諷刺,可是李慕星聽了這話,臉上立時燥熱起來,也不知道自己是發什么神經了,尚香這樣兒不正是他想要的么?
  「是了,說起來尚香還要好好謝過李爺呢。」尚香又道,「自那日李爺點了尚香的牌子,這幾日竟也有幾個客人招尚香陪酒,嘻嘻,這都是李爺帶來的福氣,要不今晚上連這壺熱茶也未見得能要得來......」
  李慕星心裡突然不舒服起來,低下頭抿了一口茶,只覺著茶味有些苦澀,想來茶葉檔次低了些,吃著才不是味兒了。
  屋裡一時靜了下來,尚香看他不太高興的樣子也不說話了,自己倒了一杯茶默默喝著。
  李慕星偷眼望了他幾回,有些受不住這種氣氛,想找些話來說說,張口說道:「我......就要成親了......」話一出口,他便愣了,他跟尚香說這干什么?
  尚香也是一愣,旋即微露笑容:「恭喜李爺,不知是哪家千金,這么好命?」
  李慕星捏著茶杯,無意識地轉著,口裡答道:「杏肆酒坊的老闆娘。」
  「門當戶對,李爺能得一位賢內助,日後定是財源滾滾,生意更上層樓。」
  尚香的聲音不輕不重,透著磁性,很好聽,可李慕星此時卻聽不入耳,心裡頭開始有些煩躁起來。
  「晚了,我該走了。」他放下茶杯,站起了身。
  「李爺走好,尚香不送。」
  李慕星揮了揮手,出了門,沿原路走出後院,前院裡卻正是熱鬧的時侯,高台上絲竹聲不絕於耳,歌女正唱得興起。
  「奴是......楊花性......隨風浪裡......行......只愛......風流子......安得分分情......」
  他駐足聽了一會兒,心裡卻生出了惆悵。為什么要來南館?為什么尚香......不再是尚香......
  尚香看著李慕星慢慢走出屋子,他沒動,只是把杯裡的茶倒了,換上了酒,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眼底這才慢慢透出幾分疑惑來。
  李慕星究竟是來干什么的?成親這種事,對一個男妓說,簡直比當眾打臉還令他難堪,偏生他還只能笑著,說著言不由衷的恭喜。只要是正常男人,誰不成親生子,可他只是一個男妓,已經不是正常男人了,連成親生子的夢也做不得。身為商人的李慕星,又怎么能體會一個男妓的心態,隨口的一句話,便在無形中打了他一記耳光。
  想到這裡,尚香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天差地別的兩個人,他到底該將李慕星擺在什么位置才好。恩客?有誰見過不嫖妓的恩客;朋友?他高攀不起,李慕星對他的態度那么奇怪,只怕將來翻臉比翻書快。
  大概也只是一時的興起吧,男人的劣根性,將要娶個無人不知的黑寡婦,以後只怕難來這煙花之地消遣了吧。尚香抿了抿唇,又想到,李慕星真是個不怕死的男人,連黑寡婦都敢娶,恐怕上和城將為這件事而熱鬧上一陣了。
  這一夜,尚香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竟是難以成眠。第二天起來,打來水洗淨了臉,看著鏡子裡映出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他只有苦笑,手指緩緩劃過眼角,一瞬間心裡忽地透亮起來。為什么他當日會對李慕星一而再再而三的大膽戲弄,為什么後來他看到車慕星從尚琦那裡出來,便特意攔下來有心提點,為什么他要為沒有在六年前遇見李慕星而悲哀,為什么他可以無視別人的輕視卻不能忍受李慕星輕視的眼神,為什么現在會有這兩隻黑眼圈,這些無不在述說著一個事實。
  「哈哈......哈......哈哈哈......」
  對著鏡子裡的兩個黑眼圈,尚香縱聲大笑起來,想他鐵鑄的柔腸石打的心,竟栽在了這么一個商人身上,真是莫大的諷刺。從來商人重利輕情義,莫說李慕星對他沒有情義,便是有,若在黑寡婦和他之間選擇,那結果不言而喻。
  認清了事實,尚香笑得更大聲,笑夠了,笑累了,他又拿起畫筆,在臉上一筆一筆地描了起來。濃妝厚粉,遮了面,也蒙了心思。注定是傷心,不如早抽身,
  「你一個人笑什么?」尚紅的身影出現在門邊,老遠就聽到了尚香的笑聲,他在門外徘徊了好一陣,以為屋裡有人,可是又沒有聽到人聲,才推開了門走進來,
  尚香正往臉上撲粉。聞言轉過頭來,飛來一抹媚笑:「你看我美嗎?」
  尚紅眉頭一擰,不屑道:「你還是不是男人,塗脂抹粉不說,還......還......」他本想用顧影自憐這個詞,可看看尚香的臉就說不出口了,不是這張臉不美麗,尚香的妝化得好,看著也就是二十七、八歲的模樣,只是眼角的皺紋怎么也遮不住,便給人裝嫩的感覺,瞅著就不太舒服了。
  「我當然不是男人,你也不是。」尚香的手在尚紅眼前搖丁搖,「我們都是男妓。」
  一句話說完,尚紅雙眼冒火就要發作的樣子,他也不在乎,又道:「過來坐下,我教你上妝,你長得不算出眾,若是妝上得好,也能添上七分姿色,客人們便會多喜歡你一些。館裡那些小倌不說別人,就說尚琦,你看他人前一副清麗可人的模樣,背後一卸妝,頂多也就是中上姿色。」
  「我......我又不對人賣笑......誰要上妝......」尚紅怒道,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他來的目的,又不甘不願地轉回身來,「那個......你上回給我的香粉......能再給些嗎?」
  尚昏望了尚紅半晌,抿著唇吃吃地笑了起來:「總算有些懂事了,也沒教我白費心。只是我手上沒有存貨,你明日再來取罷。」
  尚紅聽了,扭頭便走,倒似不願再多待一刻。
  「香粉錢仍是在你的賣身錢中扣......」
  尚香的聲音隨後傳來,尚紅咬了咬牙。只當沒聽到,走得更快。
  轉過頭,在唇上點上殷紅的胭脂,尚香再次笑出了聲,這一點朱唇即便不是萬人嘗,也少不了千人去,早已骯髒不堪,別人不嫌,他自己也嫌。
  今日無人招他去陪酒,也許這幾日下來那些人的新鮮勁已經過去,尚香便緊著時間給尚紅做起香粉,其實香粉的材?早已備好,差的只是調出合適的香味。這些年來,他是真的下了心的研究香粉的製法,不同香味的香粉會引出客人們不同的情緒反應也是近幾年才察覺到的,起先,他學著做香粉,不過是為了有朝一日跳出這火坑後能有一技伴身,也不至於將來餓死,可是自從六年前他的贖身錢被騙,剩下的錢又都被鄭猴頭搜走,他只好偷偷地拿香粉去外面賣,想著總有一天又能把錢重攢起來,才知道自己還是天真了,根本就沒有水粉商人肯收一個男妓做的香粉,沒有人瞧得起他做的香粉。從那時起,他才真的絕了出去的念頭,出了這火坑又如何,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難道他費盡心機離開了南館,為的就是餓死在外面?留下來,至少他還能時時喝上一杯酒,隔三差五地到天寧寺去看一看那些同命人,用這些來安慰自己。
  手裡調著粉,眼裡望著窗外,看到那一叢叢已呈敗象的菊花,竟也有些傷春悲秋起來,心中一時滿是帳然,同時暗歎自己真的是老了,便如那敗落的殘菊,用不了多久,便會塵歸塵,土歸土,哪裡來哪裡去,可歎的是這世上只怕連個記得他的人也沒有了。
  李慕星......李慕星......你可還會一時興起,還是從此就忘記了他?
  日將落天未黑的時候,香粉終於做好了,小小的一隻盒子裡,裝的全是尚香的心意,方才放下香粉盒,一抬眼,便從窗口看到李慕星的身影。
  他又來了。
  尚香雖然驚詫,卻仍感到了一陣小小的喜悅,然而只是一瞬,他的心情又黯然起來,明知應早抽身,可想得容易做得難,歎了一聲,又一眼望見窗前的殘菊,彷彿一瞬間看到了什么,眼裡亮閃了起來。還有時間,花還未凋,至少他可以在花落之前,讓這個人記得他,念著他,他所求不多,僅此而已。
  於是,望著越走越近的李慕星,他彎起了眉眼,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微笑,他不奢求,只是敞開了心,在花落之前,以心換心,這可算過分?
  李慕星呆住了,遠遠地,他望見尚香站在窗邊,低著頭,烏黑的發散落在肩上,半遮了面,隱隱約約,隱隱約約便有股難言的丰姿瀰散開來,他說不來那是什么感覺,只覺著這樣的尚香應當是很好很好看的。走近了,然後他看到尚香抬頭,四目相對,那乍然綻放的笑容讓他的腦門一轟,頓時一片空白。
  忽略了那一臉的濃妝,忽略了那一臉的厚粉,他只看得見那抹笑容。商人眼利,來往應酬見慣了面上笑腹中險的人,東黛館的黛娘,南館的尚琦,他們都笑,可是那笑容裡幾分真幾分假他看得清,所以再怎么天香國色他也不沉迷。尚香以前也笑,笑得媚,笑得俗,笑得一分真也無,所以他厭惡尚香,儘管這份厭惡已經越來越少,可是最初的惡劣印象仍在腦中生了根。
  他不知道今天為什么他還要來,只是忍不住,想來找尚香說說話,哪怕說不上幾句,哪怕一看見尚香搔首弄姿的模樣他就要生氣,可他還是來了。只一眼,他看出了尚香笑容裡的真誠,真正的歡愉的笑,發自內心,不摻半分假意,乾淨純粹得像珍珠一樣璀璨的笑容。
  好美!勝過世間一切風景,湮滅了以往所有惡劣的印象,只剩下這個笑容。
  他看呆了,忘卻了周圍的一切,眼裡只有尚香的笑容,心裡有股暖流湧了出來,熱熱的,脹脹的,彷彿要從心中溢出來。
  他按住了胸口,這是什么感覺,為什么......他會覺得自己在飛......輕飄飄地著不了地......
  門開了。
  尚香站在門邊,望著神馳心逸的李慕星,戲笑一聲,媚眼兒也跟著亂飄,道:「今兒個吹了什么風,居然讓李大老闆再次光臨,蓬畢生輝,蓬畢生輝啊。」
  李慕星醒過神來,望著尚香如同以往一般的神情,不知怎的,竟鬆開一口氣,這才是他熟悉的尚香,雖然惡俗,卻也容易親近。
  「快進來,外面冷著呢,李大老闆。」尚香伸出了手,把李慕星拉進了屋,然後哎喲一聲,又道:「您的手好冷,來,奴家給您捂一捂。」說著,整個身體都要往李慕星身上黏。
  他的手哪裡冷了,分明是尚香自己的手冷得跟冰一般,李慕星一個寒顫,用力甩開尚香的手,臉色有些發黑道:「你又來了......」先前什么美好的感覺都沒有了,他又被騙了,尚香還是尚香,可恨他竟為了這么一個會騙人的男妓整日心神不寧,現在又巴巴地趕了來。
  想到這裡,他從懷裡拿出一隻小小的暖手爐,有些恨恨地道:「原本今日是想帶個暖爐過來,可是去得晚了,已經賣完了,就給你捎了只暖手爐,加了炭,還熱著,你揣在懷裡捂一捂,就不會冷了。我日後不會再來,你......好自為之吧。」
  尚香拿著暖手爐,手中一片溫暖,他的心也跟著暖了起來。商人,商人,眼前這個商人,到底跟一般人不一樣,選擇他,也算值。心裡這樣想著,面上的笑容卻更盛了,攔住了李慕星,道:「李大老闆什么急著走呢,您特地為尚香送來一隻暖手爐,可把人家的心也給暖了,來來來,今兒個就讓尚香好好伺候您一回。」
  明知李慕星不喜歡他這個樣子,可是,若不這樣,只怕他連李慕星的一根指頭都碰不著吧。這男人,太木訥了,只好他主動一點了,反正,他所期待的,不過是花落之前的這一點點時間。
  李慕星哪裡肯留下,把尚香推開就要出門,尚香哪裡肯放,拉拉扯扯中,尚香被推倒在地上,那只暖手爐骨碌碌地滾到角落裡,尚香「啊」了一聲,趕忙去撿,誰料到暖手爐這一摔,把頂蓋摔破了,裡面的炭漏了出來,一下子燙傷了尚香的手,他急著撿回暖手爐,竟不顧炭燙,卻把李慕星看得心驚肉跳,一把將尚香的說扯了回來,怒道:「你不能小心些么?」一邊說一邊看尚香的手,掌心處已是一片通紅,隱約有水泡鼓起。
  尚香看到李慕星一臉緊張的樣子,突然覺得有趣,竟樂得哈哈英起來,惹來李慕星一記怒眼,罵道:「你瘋了,還笑。」然後甩手轉身就出門。
  尚香這回未再攔他,等不見了李慕星的身影,他才小心地把暖手爐撿起來,用布將頂蓋破裂處蒙好,重新揣在懷裡。小小的暖手爐,帶起了一片暖意。
  李慕星到外面找了些燙傷藥回來,一眼看見尚香兩隻手緊緊捂著暖手爐,望著窗外的一片殘菊,面上笑得滿足而快樂,不知怎的,這一個簡單的笑容竟讓他心中的怒意不翼而飛,心情也不禁飛揚起來。
  尚香還是那個會騙人、會惹他生氣的尚香,可是尚香的笑容變得真了許多。
  「過來,擦藥。」
  尚香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雙波光盈盈的丹風眼微微上翹起來,為那張笑臉添了幾分魅惑,看得李慕星呼吸一窒,連忙低下頭,打開藥盒,挖了一塊,粗手粗腳地抓過尚香的手,給他抹上。
  尚香也不喊疼,只是笑盈盈地望著李慕星,時不時地故意倒吸一口涼氣,然後便察覺李慕星的動作變得輕柔了許多。
  他果然沒看錯,這是個好男人,雖然太過正經,太過老實,十足十的呆頭鵝一隻,可是這個男人不會做出虛情假意的樣子騙人騙己,不會在前一刻風流不羈跟他調情一轉頭就翻臉無情,不會逢場作戲拿好話哄人隔天就全不認帳,他的厭惡就是厭惡,他的喜歡就是喜歡,即使是現在,朦朦朧朧,分不清他究竟是喜歡還是厭惡,可是他不經意的一點點體貼仍教尚香的心裡泛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好像有些酸,更多的卻是甜。
  要讓這樣一個男人永遠記著他,念著他,好像並不困難呢,只要稍稍對他好一點,他一定記著一輩子,想到這裡,尚香笑得更歡愉。
  李慕星幫尚香抹上藥,用白紗包好上抬頭便見尚香望著他笑得連眼都瞇了,好像算計著什么,心裡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可是偏偏移不開眼,這樣的尚香......是真實的......他不討厭,明明感覺不妙,但是......就是討厭不起來。
  「李大老闆......」
  尚香一聲嬌嗲嗲的叫喚,讓李慕星心裡一抖,從椅子上跳起來,連退三步,警戒地看著他。
  尚香一怔,旋即笑得連腰都彎了。
  「李爺,您這是怕什么?尚香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您不成?」
  李慕星一想也是,尚香又不是老虎,他退什么,見尚香笑得過於大聲,當下臉上便有些掛不住了,道:「你好歹也是個男人,說話嗲聲,舉動陰柔,真把自己作女人了么?」
  尚香豎起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唇上輕輕一點,李慕星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到南館裡來的人哪有把小倌當男人看的,李大老闆倒真個與眾不同了。」
  李慕星只見著那雙塗抹得過於紅透的唇辦一張一合,隱約可以看到舌尖在齒後若隱若現,他禁不住嚥了一口唾液,只覺得口乾舌燥起來,覺得尚香確實生得美麗,只看那唇形,便讓人有種想要碰觸的衝動。突然發現自己在想什么,他不禁心裡羞愧,悄悄用手掐了自己一下,將這股衝動壓了回去,這一閃神的功夫,便沒注意聽尚香說了什么話。
  尚香看他走神,連唇角都翹了起來,手指又在唇上點了點,然後輕輕在李慕裡唇上一按,「啊!」李慕星受驚,一跳老遠,捂著嘴唇瞪眼看尚香,面上臊得連脖子都紅了。
  「你、你......」他連話都說不出來。
  尚香開懷大笑,道:「李大老闆,您應酬往來,也算是歡場常客,怎地跟初次到娼館的童子雞一般反應?奴家還沒做什么呢。」
  李慕星羞惱至極,氣道:「我只是吃驚罷了,你莫動手動腳,我對你沒興趣。」怎么也要挽回些面子,又不是不經世事的毛頭小子,與秦三娘也算逢場作戲了幾回,只是被男人調戲,還是頭一遭,也不知怎么地,竟然反應這么大。
  「是、是,奴家再也不敢了。」尚香低眉斂目,一副已知錯的模樣,只是看他雙肩微顫的模樣,分明仍在偷笑。
  李慕星看他知錯的模樣,也不好再教訓,可是又知他分明只是做個樣子,心中又氣惱,不願再留下來,轉身就要出門。
  「李大老闆......」尚香叫了一聲,見李慕星回頭,便皺著眉可憐兮兮地伸出手,「奴家手疼得厲害......」
  先前倒沒見喊半句疼,藥都上了,這會兒反倒疼起來,李慕星瞪起了眼,恨恨地對上尚香那雙水氣盈盈的丹鳳眼,不到半刻鐘便敗下陣來,想說些什么,張了幾回嘴都沒說出來,一轉身還是走了。
  尚香望著李慕星的背影,又笑了,這個男人......明兒一定還會來,會帶著更好的藥來。他從懷裡拿出暖手爐,貼在了胸口,唔......還是很暖和......暖暖的感覺......真好......
  李慕星悶著頭一出南館後院,手指便再也忍不住撫上了自己的唇,好熱,被尚香點過的地方感覺一陣陣地發熱,鼻間隱約還能聞到從尚香手指上傳來的香味,清清淡淡,彷彿還帶點檀香的味道,比起原來那股濃郁的香味要好聞得多。想起尚香可憐兮兮地喊著手疼時的模樣,明知十有八九又是作戲,卻無法開口拒絕。
  「李爺難道不知道,尚香師傅做的香粉都有催情的功效,您沒聞著他一身的香味兒嗎?只要是個男人,靠近他都會不由自主地心搖欲動,由他說什么做什么都依著順著。」
  驀地,尚琦說過的話跳入他的腦中,心裡不知怎地感覺一涼,唇上的熱度也漸漸消散了。什么感覺都是假的,只是藥物作用而已。
  回到家裡,陳媽陳伯喜孜孜地迎了上來。
  「爺,您下月十八就要跟阮家大小姐成親,怎都不跟我們說一聲?要不是錢老今天來問,我們還不知道,這下子時間可緊著呢,備彩禮、請媒人、下聘,還要佈置新居,發帖請客,爺......爺......您發什么怔啊?」
  「陳伯、陳媽,這下聘的事,你們與錢老商量著辦吧,我也不懂......」李慕星彷彿這才想起這么一回事,他這一整天都為尚香心神不寧,哪裡記得跟陳伯、陳媽提起這件事。這門親事想起來還有些荒唐,醉娘向來是個衝動的性子,居然在大街上就嚷嚷,如今她不嫁怕都不行了。自然,為了醉娘的名節,他不娶也不行,這......這算什么事?!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往好處想了,醉娘嫁過來,到時候寶來商號與杏肆酒坊合併,財力大增,於上和城的生意行來說也是一件大事,他也可以將寶來商號的規模繼續擴大。
  「門當、戶對,李爺能得一位賢內助,日後定是財源滾滾,生意更上層樓。」
  連尚香都說得出這門親事的好處,這門親事,沒什么不好,沒什么不好......該死,他怎么又想起尚香來。
  陳伯、陳媽見李慕星拉著一張臉,臉色變化不定,心思也不知飛到哪裡去,進門的時候竟差一點撞上門框,不由面面相覷。
  「嗯......大概是要娶媳婦了,高興的,想我當年娶你那時,也跟爺現在一個德性。」
  「不知羞,這事兒你竟也好意思說......」
  「嘿嘿......」
  次日傍晚,商號的事情都做好之後,李慕星還是去了南館,他想他是不是著了魔了,明明知道所有的感覺都是假的,卻還是忍不住要來給尚香送藥。
  尚香在給窗前的幾株黃菊澆水,那花已有小半的枯色,可他卻澆得仔細,不敢多澆,多澆了會把花澆死,也不敢少澆,只盼著能讓花兒晚幾日再凋零。看見李慕星來了,他放下水勺,對著李慕星彎腰福禮。
  「李大老闆,一日未見,尚香可想死您了。」
  李慕星老遠就又聞著尚香身上的香味,還是以前那種濃郁的味道,不再是昨日那種聞著舒服的清淡香氣,擰了擰眉,實在看不過一個男人身上一天到晚弄得香噴噴的,他的臉色就拉了下來。
  「你的手好些了嗎?」原本想要拿香味說事,可話出口就變了,娼館之中,塗脂抹粉這也是無奈的事。
  「哎呀,您不提奴家都忘了,自然應當是還疼著呢。」尚香伸出裹著白紗的一隻手,一雙丹鳳眼眨呀眨,那水氣就蒙了上來。
  「忘了?疼不疼你會不知道?」李慕星額頭青筋跳呀跳,看尚香的樣子,哪裡有半點疼。
  尚香眨著眼,困惑道:「有些不舒服的感覺,也不知道這種感覺算不算疼了......以前覺著疼的時候都要在地上打滾,有時候連打滾的力氣也沒有。」
  李慕星聽了這話,心裡頭一跳,隱隱地作痛起來,道:「你挨過打?!」
  尚香唇角一彎,道:「館裡哪個小倌沒有挨過打,李大老闆難道還不知道歡場中這點子事么?」說著,便連眼兒也彎了,「屋裡坐,尚香知道您今兒個來,特地準備了幾樣小菜,還有一壺酒。」
君醉塵香 下(出書版)

像以往那樣甩開尚香。

  尚香笑得更開心,道:「李大老闆,咱們進屋裡去。」

  屋裡果然擺好了幾盤小菜,尚香把李慕星按坐下來,斟滿酒,舉起杯道:「尚香敬您一杯,您對尚香的照顧,尚香都記在心裡。」

  李慕星喝了酒,道:「原來你還知道我對你的照顧,可怎地總是要戲弄我。」先才他聽了尚香的那句話,對這個男妓不禁生出幾分同情,甚至有些憐惜起來,也就不忍甩開尚香的手。

  「李大老闆您大人大量,又何必跟尚香計較,這杯酒,就當賠罪。」尚香又敬上一杯酒。

  李慕星見尚香態度誠懇,心下高興起來,又喝了,道:「我自不與你計較,只是不是人人都像我這般寬仁,若換了別人,少不得要教訓你一番。」

  「尚香多謝李大老闆的關心,再敬您一杯,您可一定要喝啊。」尚香抬起波光盈盈的一雙跟眸,情意無限地望著李慕星。

  李慕星心裡一動,這樣令人沉溺的眼神似曾相識,看似深情之下,混雜著笑意與嘲意,好像在哪裡見過。他一邊尋思一邊不由自主地把酒喝了下去,竟沒注意到尚香把酒倒了一杯又一杯,直到喝了十幾杯之後,他才猛地想起來,這樣的跟神,不正是他第一回見到尚香,那睜眼的一刻幾乎把他的魂魄也吸去的眼神。

  恍然大悟之後,他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又一次讓尚香牽著鼻子走。

  「你......你灌我這么多酒做什么?」李慕星又氣又惱地站起來,瞪著尚香,恨不得看透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么。

  「奴家哪有?」尚香的眼神立時變得無辜,「奴家只不過是想表達對李大老闆您的感激與仰慕。」

  「然後多討些賞錢?」

  「哎呀,您怎么能把奴家的一片心意如此踐踏。」尚香一副被冤枉的樣子,可是眼底的笑意卻漏了出來。

  李慕星看他抵死不認,氣惱更甚,站起身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幾圈,然後在尚香面前站定,道:「你年紀大了,在南館這樣的地方過不下日子,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為什么不乾脆離開,到外面謀個生計,也好過混喝等死?若是沒錢贖身,我也可先借你,你出去後再慢慢掙銀子還。」

  說到這裡,他驀地想起嵐秋臨死之前似乎說過尚香有一筆錢埋在什么地方,數目應當不少,尚香難道沒有去取?想歸想,這話卻是不能問。

  「可是奴家唯一會的就是怎么樣討男人歡心呢。」尚香靠了過來,一隻手在李慕星胸口不輕不重地劃著圈,「李大老闆是要奴家獨立門戶嗎?這要是在十年前奴家風華正茂的時候還成,現在啊......奴家也只能等著像您這樣的好心人垂憐......」

  李慕星啪地一聲揮開尚香的手,臉上通紅一片,也不知是氣的還是酒氣上湧,又或者是血氣上湧。

  「你、你太不爭氣!」說著,一甩袖氣急地走了。

  尚香自然不敢攔,只是晃了晃已經差不多空了的酒壺,喃喃道:「這么多酒喝下去,居然不醉......」

  不管怎么生氣,怎么怒其不爭,隔了一天,李慕星仍是來了南館,對著尚香道:「不能提不能挑,字總識得寫得吧?」他倒是真心要為尚香謀個出路了,只要識字能寫,干個帳房總還成,他自己就是帳房出身。

  尚香卻想岔了去,抿著嘴直笑:「李大老闆今兒怎么識情識趣了,要與尚香吟詩作對么?」一邊說一邊在肚子搜刮著少年時學過的幾篇文章詩詞,只不知臨時抱佛腳還管用不管用。

  李慕星幾乎要敲尚香這顆榆木腦袋了,道:「你老大不小的,難道從不為自己以後想一想?你既能識會寫,我便教你些做帳的本事,日後離了這地方,總還有口飯吃。」

  尚香擰了眉,歪著頭想了想,又道:「李大老闆,您說得真輕巧,這本事哪是一日、兩日能學會的,您難道還能天天來不成?」

  李慕星氣道:「我既為你謀了這法子,自是日日都來,教會為止。」

  尚香聽得他一句「日日都來」,眼神便亮了,嘴兒笑得彎彎的,自然是應聲不迭。李慕星見他肯學,也覺欣慰,總算不負他這一片好心。

  打這以後,他還真日日都來,原本偶爾還有客人招尚香去陪酒,李慕星心下略有不快,便索性拿了銀子把尚香包下了。先從最為簡單的記帳開始教起,把帳房裡的一些規矩慢慢教著。尚香也是聰明,李慕星教什么,他都一學就會,一點就通,李慕星見他學得又快又認真,心裡大為高興,對著尚香越發地和顏悅色,何況尚香也是會逢迎討好的,知曉李慕星不喜見他放蕩樣,便慢慢收斂起來,只在李慕星心情特別好的時候才有意無意地往他身邊靠一靠,李慕星也不在意,次數多了,便也習慣了。

  一晃大半個月過去,這段時間竟成兩人相處最為融洽的時光,李慕星眼見尚香一點一點歸往正途,他便開心得滿臉掛笑,弄得商號裡的夥計們一個個私下裡偷笑,都說是老闆快要成親了,心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李慕星把一些沒有用的舊帳目翻出來,整理好,正想著傍晚帶到南館去讓尚香看一看,錢季禮進來了,手裡拿著一份帖子,對他道:「李爺,鑒玉齋的周爺、寒水樓的賈爺、還有咱家對門錢莊的宋爺,給您遞了帖子,約您今晚到上和南館聚一聚。」

  李慕星一愣,接過帖子翻看了一下,奇怪道:「他們三個什么時候好起男風來?」這三人,與李慕星還算交好,因著經營著不同的行當,彼此之間雖無生意往來,卻也不是同行冤家,李慕星見著他們多半是在東黛館,做生意自然是廣交朋友,三人品性還算不錯,就是風流了點,對李慕星當初火燒紗絹的事情極為佩服,是以常常有事沒事就把李慕星拉去東黛館。

  錢季禮老臉沉著,這幾日他雖忙著為李慕星成親的事做準備,卻也隱隱聽得了點風聲,只是這樣的話怎能直說,斟酌了一番才道:「他們三位爺倒未必是好上男風,想來......是聽了些外頭的傳言,有些誤會罷。」

  「傳言?什么傳言?」李慕星隨口問,看著帖子上的時間,剛好能讓他把帳目先送到尚香那裡去。

  「咳咳......」錢季禮打著咳嗽,這種事情他怎么好直說,如果是真有其事,便是當場刮了李慕星的面子,如果只是謠言,不是更讓李慕星難堪?

  「錢老,你嗓子不舒服么?這幾天天氣更冷了,您老可得多穿幾件衣服。」李慕星道,看外面天色已暗,隨手把帖子往懷裡一塞,又抱起那堆帳目,「錢老,您今天就早些回家歇著,我這就去赴約,先走了。」

  錢季禮一急,想要喊住李慕星,料不到真一口氣嗆進了肺裡,咳得差點沒背過氣去,等緩過來,李慕星早就走得沒了影子。

  「唉!」

  老人家直歎氣,只盼著外頭的傳言別教阮家侄女聽去才好,他就想不明白,自家的爺一向潔身自好,外頭的聲譽極善,怎么到了要成親這會兒,竟有那么荒唐的傳言傳得滿城飛。不成,明兒他一定要跟李慕星好好談一談,否則,若讓阮家侄女打上門來,可就真成醜聞一樁了。

  到了南館,尚香迎了出來,仍舊是那副濃妝艷抹的樣子,李慕星說了他幾次,也不見改,到後來也看習慣了,反不再覺得難看。

  尚香見李慕星抱了一手的帳目,趕忙幫著拿了一些,手背免不了在李慕星的胸前蹭了蹭,衣服穿得厚,李慕星幾乎沒有察覺,跟著尚香進了屋,把所有帶來的帳目堆放在桌上。

  尚香拉著李慕星的手,笑道,「李大老闆今天預備著教什么?這么一大堆的帳目,尚香看著眼花呢。」

  李慕星道:「今兒我與幾個朋友有約,這些帳目你自己先看著,有不明白的地方記下來,明兒個我再來教你。」

  尚香聞言,臉上的笑容便沒了,一雙丹鳳眼就這么直勾勾地瞅著李慕星,好像萬分不捨的樣子,看得李慕星心一軟,幾乎想要留下來,可是一轉念,他總不能為了一個男妓,而把相交多年的朋友給甩了,尚香不過是他一時的同情,那幾個朋友可是真正能幫助他的人。

  「我走了。」

  李慕星轉身便走,尚香望著他的背影,收起哀憐的表情,慢慢閉上了眼,只在心中暗歎一聲,其實他並非真想李慕星留下來,不過是想試探這十多日來,他在李慕星心中是否能有那么一丁點的份量,可是李慕星一絲絲的猶豫也設有,讓他徹底夢醒。懷中加了新炭的暖手爐仍舊熱著,可是窗外的花,已在昨夜全部凋零。

  緩緩睜開了眼,望著一桌子的帳目,深藍色的封面此刻顯得萬分的刺目,尚香的嘴角微微翹起,露出的是一抹自嘲的笑。

  「那一夜......你為什么不醉呢......」

  一聲低語,無盡遺憾。他連李慕星的一句酒後真言也聽不到,打開了心扉,換來的只是一隻小小的暖手爐。這也算公平,他這種人的心,本來就不值錢。

  「喂,尚香老頭兒,發什么呆呢,快跟我來。」

  一個小童在門外探頭探腦,一見屋裡只有尚香一個人在,馬上就喊了起來。

  尚香轉過臉,瞅了瞅那小童,眼角兒漸漸勾了起來,現出勾魂奪魄的神采來,只是那眼底,早已無心。

  「景哥兒,有事么?」

  「今兒客人特別多,尤其是宣華樓裡,人手不夠得緊,這會兒白寧相公那裡缺個斟酒的,讓你去搭個手兒。」

  「這等好事怎么便宜了我?」尚香站起身,對著鏡子修整了妝容。

  那小童撇了撇嘴,道:「就是啊,那幾位客人出手大方,宣華樓裡的童兒們擠著腦袋想去伺候,就盼著能得些打賞,可尚琦相公一個也瞧不上,偏就指著你的名去,到底是你調教出來的,倒是顧念著你,有好處也不忘你。」

  尚香一愣,一邊跟著那小童出門,一邊問道:「不是白寧那兒缺人嗎,與尚琦有什么相干?」

  小童兒道:「你怎么這多話,不是說了嘛,今兒的客人出手大方,把館裡的三大紅牌白寧相公、尚琦相公、玉琉相公都包下了,就在宣華樓的頂上,先前進去送酒菜的童兒們一人得了一錠銀子的賞啊。」說著,便露出眼饞的表情來,又忿忿望了尚香一眼,好事怎么就落這老頭兒身上了呢。

  尚香凝起眼神,尚琦不會無緣無故把這好事落他身上,只怕是沒存著好心罷,抿起了唇,冷然一笑,這小狼患兒,本事還沒學全呢,就敢算計起師傅來。

  到了宣華樓,喧囂聲撲面而來,大堂裡的情景尚能見人,不過是摟摟抱抱捏捏摸摸,調笑喝酒,那邊上的一排排隔間裡只怕就見不得人了,淫聲浪語透著木板聽得分明,尚香側著耳朵邊走邊聽,嘴角一抹笑容掛著,倒像是在聽琴一般,反觀那叫景兒的小童,早就春心萌動,眼珠子四下亂飄了。

  到了樓頂,小童兒止了步,一轉身往別處去了,尚香在樓梯處聽了一會兒,便聽著陣陣悠遠的琴音,樓下的喧囂便似在這裡都止住了一股,只有零音飄飄忽忽,婉轉纏綿。

  是白寧的琴聲。南館現今的三大紅牌,白寧善彈,尚琦善吟,玉琉善舞,各有所長,不分高低,卻不像當年的尚香,艷蓋南館,無人能與爭鋒,到後來的嵐秋,也是憑著琴畫雙絕,爭得個一時無雙。

  尚香正要掀了珠簾進去,便聽得裡面有人道:「怎么為李兄斟酒的小倌還沒來?如此怠慢,難道也是南館的作風么?」

  「賈爺莫急、莫急,就快來了。」尚琦的聲音也傳了出來。

  「咳......賈兄何必費心,我這邊自斟自飲便好......」

  尚香手一僵,是李慕星。原來這就是他的有約在身,想來這十多日,對著他這張老臉,看也看厭了,自然不比三大紅牌的年輕貌美。丹鳳眼裡閃過一抹冷嘲,尚香轉身下了樓,就著樓前池塘裡的水,將頸部、手肘處抹了香粉的地方清洗乾淨,冰涼的水讓他情不禁地打了個寒顫,卻並不停手,等香粉的味道散去,又伸手把頭上束髮的綢帶解開,一頭黑髮頓時披散開來,月光下閃動著玉石般的光澤,下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的面龐,眼角的皺紋已不容易瞧見,倒把那一雙丹鳳眼,更襯得流光瑩轉,任誰瞧了也轉不開眼去。

  風吹拂了衣襟,揚起了衣帶,月夜下,緩挪步,輕擺腰,微啟唇,唱一段繁華如夢。

  「紅豆生南國......悠悠事已昔......相思何曾屬......欲亦無所思......」

  喧鬧的大廳倏地安靜下來,恩客們,小倌們,童兒們,睜大了眼,望著從門外飄進來的身影,目如流瑩四下盼顧,青絲半遮面,露紅唇一點,啟合間,似承歡低吟,逸出攝魂音,看不清面貌,只是目光流轉間的半分停留,已讓一眾人色授魂與,他是誰?如此風情,如此魅色,究竟是月下妖,還是花中魅?

  「......醉臥闌珊夜,燈綵漫然......惟守得酒杯中,濫濫風情一片......」

  順手牽起一壺美酒,無人在意,色早迷心,已忘此地何問,口水流下亦不自知,尚香鳳眼一一掠過,看眾人發癡醜態,冷諷而過,這世上,只得一個尚香,看誰可一爭?

  「最肯忘卻古人詩,最不屑一顧是相思......留得相思何處用,輕紗漫藏不示人......春來又看紅豆開,卻竟無人采......漫天煙花流星竟,只留那風流真情不在......」

  緩步上樓,歌聲下,琴音早停,珠簾後,隱見人影。餘音了了,漸消漸散,直至聲無,那珠簾猛被人掀開,珠玉相撞發出消脆的清響,伴著一聲長笑,

  「好詞......好曲......好嗓音......」

  一連三聲好中,尚香便與那人打了個照面,華衣美服,金絲帽沿上,鑲碧玉一方,襯出一張冠玉般的面孔來,幾分風流,幾分雅致,著實是個翩翩公子。眼光在那人面上打了個轉,尚香盈盈拜下。

  「尚香前來為各位爺斟酒。」

  那人冷不丁與尚香的眼對上,尚未能看清尚香的面容,眼中已是驚艷一片,見尚香盈盈下拜,立見有股說不來的儀態,又聽那聲音低沉婉轉,比先前吟唱時更動人心弦,便難以自禁地彎腰扶起尚香,口中喃喃道:「妙人、妙人,未想南館中竟有如此妙人......」

  尚香垂下頭,讓髮絲將面容隱得更深,只是將手中的酒壺輕輕晃了晃,舉了起來。

  「暮柳之姿,不敢當妙人之稱,無福侍客,唯能執壺,已是尚香的榮幸。不知這位爺怎么稱呼?」

  壺嘴湊近了那人的嘴邊,微微一傾,幾滴酒帶著一股酒香滴在那人的唇畔,讓那人不由自主地伸出舌頭舔了舔,神色間已有幾分迷醉。

  「叫一聲宋爺便可。」那人敲了敲頭,又看一看尚香的臉,尚能保持清醒,因而倒也未因一時好奇而撥開遮面的頭髮,一轉身,向裡面笑道,「李兄,小弟這邊道罪了,可否將這斟酒之人,你我換上一換?」

  李慕星早已看清尚香的樣子,眼中一片難以置信,若不是聽這聲音,哪裡還能認出眼前這風情萬種、顧盼生魅的人竟是尚香,當場便呆住了。

  這是尚香?

  這是尚香?

  這竟是尚香?

  一股怒氣湧上了心頭,為什么也來侍酒?為什么還要打扮得這般誘惑?為什么如此不知自愛?難道這些日子來他的勸告尚香立一句也未聽入耳中?握緊了手中的酒杯,這突如其來的怒氣,竟讓李慕星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位宋爺見李慕星不說話,便當他默許了,哈哈一笑,執起尚香的手,往自己的桌位走去,原奉站在那裡執著酒壺的一名小童立時知趣地走向李慕星所坐的桌位。李慕星將手中的酒杯握得死緊,望著他們相握的手,翻騰在心中的怒氣中卻滲入了幾分酸。

  「宋兄,你好不仗義,明明是李兄的人,竟讓你橫刀奪愛了,罰酒,一定要罰酒。「這聲音,是那位賈爺了。

  「是極是極,定要罰上三大杯,李兄雖向來心軟,這回可也不能輕饒了他。」另一位自然是周爺,湊了熱鬧大聲地喊。

  李慕星此時的臉色已是極不好看,可這三人一時也未注意,宋爺望了尚香一眼,大聲笑道:「罰便罰罷,為這妙人妙立,值了。尚香,斟酒。」

  「宋兄,罰酒還要美人兒來斟,真是便宜你了,如此一來,莫說三大杯,便是三十杯,咱們宋兄也是面不改色地喝了罷。」那周爺又是一嚷嚷,頓時惹來幾人的哄然笑聲。

  「知我者莫如周兄也。」宋爺邊笑邊道。

  一片笑聲中,尚香察覺到三道投射在他身上的視線,眼角的餘光一飄,是坐在琴台邊的白寧,秀氣的面龐隱含訝異;立於中台的玉琉,一身炫影舞衣,怔仲地望過來;還有坐在那位賈爺身邊的尚琦,眼裡一片妒色。

  尚香的嘴角彎彎地翹起,小崽子們,比道行,你們還差得遠呢,要在這南館裡爭風頭,可不是靠年輕貌美,就能爭得的。今天給你們上一回課,好好學著吧。

  眼光再晃過李慕星,明顯含怒的臉色讓尚香心中一凜,他為什么在生氣?可有一丁點是為他陪侍別人?

  又在做夢吧。轉回眼神,對著宋爺含情一笑,不忙著斟酒,卻把桌位兩旁的紅燭輕輕一吹,熄滅了。

  整個廳中,立時便暗下許多。

  白寧棄琴,玉琉棄舞,分別在李慕星和周爺的身邊坐下,李慕星臉色發青地眼觀鼻鼻觀心,對白寧不理不睬,那周爺卻一把摟住王琉,低低地調笑起來,廳中光暗,正是動手動腳的好時機。

  「啊,美人兒何故吹燈?」那邊,無視尚琦的慇勤侍酒,賈爺叫了起來,一對眼珠子卻死死盯著尚香,半明半暗的光線下,更加瞧不清尚香的臉,可就是這份朦朦朧朧,反倒讓尚香更顯神秘。

  尚香舉壺,慢慢地為宋爺面前的杯子斟滿酒,口中輕輕笑道:「花要在明處賞,酒要在暗處品,各位爺不妨試上一試,包管滋味不同。」

  「哦,這品酒還有這么一說?」宋爺拿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氣入喉直抖而下,他也不說話,只是眼角帶笑地望著尚香。

  尚香凝視,眼中亦無半分迴避,手中不停繼續斟酒,道:「酒中自有千鍾粟,酒中自有黃金屋,酒中自有顏如玉,宋爺不妨多飲幾杯,待眼一閉,便能見著那錦繡繁華,一世無憂。」

  宋爺又飲一杯,卻是失聲而笑,道:「好個有意思的尚香,你這是要宋爺我效仿古人,酒中博那黃粱一夢嗎?」

  尚香不普,卻又低聲吟唱一句。

  「......醉臥闌珊夜,燈綵漫然......惟守得酒杯中,濫濫風情一片......」

  賈爺這時又哈哈笑道:「千鍾粟、黃金屋、顏如玉,宋兄還用得著黃粱中尋嗎。美人兒啊美人兒,他可是人在家中坐,財從天上來的主,還不快快斟酒,宋兄隨便給個賞賜,便教你一世衣食無憂。」

  尚琦聽得賈爺一口一個美人兒,氣得把手中的帕子都捏皺了,連臉面都沒瞧清楚,怎就曉得尚香是個美人兒,正要想個法兒把身邊這個富商的注意力擰回來,便聽得一聲冷哼在廳中響起。

  「靡爛不堪,說什么酒中自有千鍾粟,酒中自有黃金屋,酒中自有顏如玉,豈不知酒醒夢消,該是什么仍是什么。」

  是李慕星,抬起一雙朗目盯著尚香,昏暗的光線下其它幾人看不清他的臉色,卻是聽得出他聲音裡的不屑。

  「李兄......」宋爺微微一愕,正要開口,卻讓李慕星打斷。

  「人生而有雙手,不是為人斟酒,而是用來博那千鍾粟、黃金屋、顏如玉,若只一味靠人施捨,自甘墮落,最教人不齒,我李慕星......生平最瞧不起的便是這種人......」

  聲音雖不高,可在昏暗中卻顯得特別清晰,莫說宋爺和賈爺聽得一呆,便是只顧著跟玉琉調情的周爺也不禁望了過來。往日裡雖說李慕星表現得不解風情,可到底還是懂得歡場規矩,做做樣子地配合他們,也得個和樂融融,只不知今天為何說出這種話來。

  「李兄你這話可就打倒一大片了,我們四人中,也只得你一個是靠自己雙手打出一片天下,博來了千鍾粟、黃金屋、顏如玉的,我這才知道,敢情你一直瞧不起我們這些承庇祖蔭的二世祖?」

  「周兄莫氣,李兄怕是喝多了吧。」賈爺趕忙打起圓場。李慕星也不是不知事的,當下便順著台階下了。

  「今兒確是喝多了,頭怎么覺著暈呢,剛才你們說到哪兒了?」

  尚香垂下了眼,繼續給宋爺斟酒,口中卻哀哀一歎,歎聲極低,只有宋爺一人聽入了耳,又望了尚香一眼,而後將酒一飲而盡,長笑一聲道:「三杯罰酒已飲,接下來,是不是該喝上一杯喜酒了?」

  「是了,差點就忘了,今兒約了李兄來,就是咱三個想要私下裡恭喜李兄即將娶得美嬌娘,這杯恭賀酒,李兄一定要喝。」那賈爺又湊上熱鬧來。

  尚琦一聽這話,突然幸災樂禍地望向尚香,白寧離他近些,瞅見他的眼神,不由也跟著望向尚香,卻見尚香正向李慕星望過來,昏暗中那雙眼睛閃了閃,便黯淡了。白寧怔了怔,再望望李慕星越發青黑的臉色,他忽地有些明白過來。前幾日隱約聽說有個商人包下了尚香,當時只當是笑談,不以為意,難道那個包下尚香的商人,就是身邊這個望也不望他一眼的人?長相真是好看呢。轉過眼再望向看不清面容的尚香,心中倏地升出一陣佩服。

  不簡單,真是不簡單,尚香明知自己容顏已老,芳華不再,卻仗著一副好嗓音,在珠簾外唱一曲相思,先聲奪人,勾出這些大爺們的好奇心;再放下頭髮,遮去難看的眼角皺紋,人道猶抱琵琶半遮面,尚香可不正應了這一句,弄出個欲迎還拒的姿態來,讓人心癢癢;再走上一段搖柳步,這可是玉琉最拿手的步法,要配著好身段才能走得婀娜多姿,如風擺柳,明明是個花殘柳敗的小倌,卻偏偏教人覺得風華絕代,最後還吹了燭火,便不用擔心被人近看出面容來。

  難怪,以前聽小倌們說,尚香當年,曾艷冠南館,非是虛名。只是......身邊的這位李爺與尚香之間......耐人尋味。白寧托著下巴,直到此刻,他方覺著,今日這宴,有些意思了。不說話,只看戲。

  「哼,只怕他再喝酒,又不知要說出什么氣人的話來了。」周爺不冷不熱地道。

  這回不用賈爺來打圓場,玉琉已識趣地纏上周爺的身,道:「周爺,玉琉給您斟酒,你可得分玉琉半杯,好讓王琉也沾沾這喜氣。」

  美人在懷,周爺心情立時轉好,捏了玉琉一把,道:「你沾這喜氣做什么,是想娶還是嫁?」

  「周爺您壞死了,玉琉倒是想嫁呢,就怕沒人肯娶。」玉琉將頭埋入周爺的懷裡,語氣倒哀哀怨怨,聽著便教人心疼。

  周爺哈哈大笑起來,把玉琉抱在懷裡又開始動手動腳。

  李慕星低著頭,不知想著什么,這時忽然站了起來,拿起酒杯晃一晃,又放下,直接從身後小童手裡拿過了酒壺,走到大廳中央,大聲道:「是,我李慕星馬上就要成親,周兄,宋兄,賈兄,醉娘不喜歡男人上勾欄楚館尋歡,所以成親之後,我再也不會來這地方,今天是我們最後一聚。這幾年來三位待我如手足,我今日僅以杯酒相敬,來,喝乾它!」

  說著,仰起頭,壺嘴對唇,咕嚕嚕一口氣,灌下了大半壺酒,然後用袖子一擦嘴,目光在尚香所坐的地方一停,四目相對,是一瞬間的風止聲靜,彷彿天地間再無一物,只有彼此的目光交織。搖搖頭,李慕星驀地閉上眼,手一拋,酒壺落地,在尚香的腳前,碎成片片。

  「從今......往後......再不相見......好自為......之......」音未落,人已掀開珠簾,大步而去。

  賈爺目瞪口呆,喃喃道:「他今兒是吃錯什么藥了?什么從今往後,再不相見,上和城就這么大,生意場上應酬多,這不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么?」

  宋爺這時方才一笑,道:「他這話可不是對著我們說的,成了,今天就到這裡,童兒,點燈。」

  「宋兄,賈兄,你們自便,我先去了。」周爺站了起來,抱起懷裡的玉琉往外走。

  「哈哈,春宵不可虛度,美人不能放過,宋兄,我也去了。」賈爺拉起尚琦,也走了。

  燈亮了,尚香未動,一雙丹鳳眼望著晃動的珠簾,水氣漸漸盈上眼眶。宋爺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拂開他遮面的頭髮,尚香緩緩轉過眼眸,直視著,不敢眨一下眼,只怕淚落。

  「你若不上粉,定然比現下好看百倍。」宋爺嘴角噙著一抹笑意,「聽得外間謠傳,李兄在南館包下一小倌,本來不信,現下......倒覺不虛此行......」

  宋爺言中似有意,卻將手放下,人轉身,步出大廳。

  「我是豐通錢莊的宋陵,記住了。」

  最後一個站起身的人是白寧,臨走前,他也在尚香面前站了一會兒,瞅著尚香好久才好奇地問道:「你是不想哭,還是哭不出來?」含著淚的眼極美極美,可是卻也淒然。

  尚香看著他,抹去了眼中的淚,在白寧額上輕輕一點,道:「鬼精靈,就你眼睛尖。」站起身。卻在白寧前面出去了。

  夜風吹乾了他眼中的最後一點濕潤,幹幹的,已有些發疼。他不是不想哭,也不是哭不出來,他只是......找不到哭的理由。

  「砰!」

  「匡當!」

  前一聲是兩人相撞時的聲音,後一聲是藥碗落地摔碎的聲音。李慕星被這一撞的衝力逼得後退了幾步,他此刻心亂如麻,弄不清楚激盪在心中那股又酸又怒的情緒是什么,根本就無心看一眼自己撞了什么人,繞過路便要走,卻在聞到隱隱飄入鼻中的幾縷清淡香氣後,腦中飛快地閃過了記憶中尚香的笑顏,發自真心的笑,令他覺得幾世風景不過如此的笑容。

  他倏地停下腳步,想起了尚香的手指按在嘴唇上時的溫熱感覺,當時聞到的味道,正是這種香味,不由向已經彎下身撿碎片的人看去,入目是一片火紅。

  「尚紅?」

  尚紅一頓,抬頭淡淡瞥了李慕星一眼,不說話,低下頭繼續撿。李慕星感覺過意不去,便蹲了下來暗他一起撿,靠近了,那香味聞著更明顯,想起尚琦曾說過的關於催情的話來,李慕星的手頓時一僵,望著尚紅的側臉,一句話脫口而出。

  「你......終還是......淪落了......」

  當初那個即使被縛也仍然雙眼冒火的烈性少年,已經不在了么?眼前的這個人,也變成了像尚香一樣用盡各種手段博歡的男妓了么?

  說不來的痛湧上心頭,酸、怒、痛,還有說不來的什么感覺,交織成雜亂的情感,讓李慕星的怒氣越來越高漲。

  「為什么?為什么?你們......為什么一個個都是這個樣子......就算落到南館是不得已,可是為什么你們連身為男人的尊嚴也丟棄了,塗脂抹粉,為了勾引男人,還在身上抹上挑人情慾的香粉......你們就那么希望被別的男人壓在身下嗎?無恥......下賤......」

  「啪!」

  尚紅揚手一記耳光,打在了李慕星的臉上,一雙細長的眼睛怒瞪著李慕星。

  「你在哪裡受了氣,也別往我身上撤,我不欠你什么,落到這地方還是誰願意的不成,要命還是要尊嚴,是我自己的選擇,關你什么事。」

  沖李慕星吼了這么幾句,尚紅扭頭就走,連地上的碎片也不撿了。李慕星被他一巴掌打得愣住了,臉上火辣辣地痛,揉了幾下倒突然像是被打醒了一般,才發覺自己拿無辜之人當出氣筒,著實羞愧,他人一清醒,便發現自己出了宣華樓後忘了看路,習慣性地又走到了後院來。

  尚紅走了幾步,想想仍是心有不甘,自從落入這鬼地方以來,好人沒見一個,唯一留給他好感的人居然也是個是非不分的混蛋,莫名其妙地劈頭一罵,偏還是戳到痛處地罵,讓他又屈又惱。

  回轉身來,見李慕星捂著半邊臉似羞似愧地發怔,尚紅便覺著自己得了理,指著李慕星的鼻尖道:「你又是什么好東西來?不過是個銅臭商人,自己心裡齷齪,仗著有幾個錢到妓館裡狎妓玩樂,還裝清高,反污蔑我們身上抹了催情的香粉來勾引你,實在不要臉之極。我......我尚紅再不濟,也不甘平白受你折辱,這裡還剩半盒香粉,你拿去隨便找家香粉鋪讓掌櫃的驗一驗,看看裡面加的到底是什么藥物,也好還我一個清白。」

  李慕星被尚紅這么一罵,臉面上也掛不住了,雖說心中對尚紅仍有幾分愧疚,卻又把尚紅的話認作是虛言,駁道:「你再要臉面也不能血口噴人,我是不清高,你也別裝無辜,妓館裡有催情的東西也是常見,你又何必否認,再者,若不是有心,你又何須擦香粉。我本見你烈性,可歎命運不堪,淪落至此,甚為憐惜,可你偏要自甘墮落,教人憐也無從憐起。」說到這裡,他又想起尚香,心裡那股說不明道不清的滋味又翻騰起來。

  尚紅聽了這話,氣得快要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道:「你這人是榆水腦袋不成!妤......好......」好了幾聲,他猛把香粉盒打開,半盒子的香粉便灑向了李慕星。

  李慕星一驚,連忙閃躲,哪裡來得及,頭上、臉上、衣襟上立時沾滿了香粉,香味一個勁地往鼻子裡鑽。

  「你、你......」他又驚又怒,兩手不停地把香粉從身上拍落,可那香味卻始終去除不掉。

  尚紅冷笑,道:「你不是說這香粉能催情么?來呀,這館裡小倌多得很,拿著你的銀子去找一個......對了,你不是包下了尚香嗎?既然喜歡他,就找他沒火呀,我看他對你也不同一般,想來也喜歡你喜歡得緊,定然會讓你欲仙欲死。」

  喜歡?喜歡?

  李慕星胸口忽然狠狠一跳,又漲又疼,彷彿連呼吸也室住了一般。

  「你......你剛才......說什么?」像是出了水的魚,掙扎著吸氣,困難地吐出這一句話來。

  「你他媽的連耳朵也......」

  「尚紅!」

  尚香從暗處走了過來,頭髮此時已束起,樹影模糊了他的面容,看不見表情,只能聽到他的聲音,「不可對客人無禮。」

  「哼!」尚紅一甩手,轉身就走,反正痛罵了李慕星一頓,他氣也出了。

  李慕星怔怔地望著尚香,喜歡,喜歡,喜歡......這兩個字一直在嘴邊盤旋,尚紅彷彿一言驚醒了夢中人,按住漲得發疼的胸口,這種感覺難道就是喜歡?是什么時候的事,從第一次被尚香戲弄開始,還是後來忍不住送酒來,又或者是那一日乍一眼的笑容,還是後來的融洽相處,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竟漸漸為尚香忽喜忽怒,不知不覺地接近......所以看到被他包下的尚香出現在宣華樓,他一驚之後卻是怒從心生;所以看到宋陵執著尚香的手,他連喝著的酒也變成了酸的;所以看到尚香為宋陵斟酒,他幾乎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宋陵踢出去。怕自己真的失態,他跳出來大聲宣佈成親後再不來妓館,摔了酒壺不敢多留。這一樁樁、一件件,竟是因為他喜歡......尚香......可能嗎?真的嗎?還是又是錯覺?

  尚香站在樹影下望著李慕星,只想著再聽李慕星說說話,哪怕只是一句痛罵,可是李慕星卻只是在發呆。尚香等了又等,耳邊卻仍舊只有風聲,眼裡被風吹得干痛,他終是垂下了眼,默默無語地向裡走。

  一切都結束了,雖然不是滿意的結果,可是......總算還有那一隻暖手爐和十幾日的回憶。

  「......我......喜......歡......你......」

  風從背後吹過,送來一句幾乎難以聽清的囈語,尚香一震,猛轉頭,望著李慕星的眼神,燦如夜空中乍現的煙花。

  李慕星卻在這般璀璨的眼神之下,又一次落荒而逃。他瘋了,他著魔了,他怎么可以在即將成親的時候,對著醉娘以外的人說喜歡。

  尚香卻笑了,如百花綻放,絢爛只在一時。

  「這個老實頭......逃什么,難道......我還能叫你娶我不成......」以後,只怕再也難見,這個時候就不能讓他再多看一眼嗎,真是個......大笨蛋!

  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可是,他就是喜歡這樣的大笨蛋。

  上和城內,有一條運河,來往商貨,多從水道上運輸,白天的時候下貨載貨,好不熱鬧,尤其是近個把月來,更是忙碌,商家們在沿河兩岸都點上了火把,入夜之後仍在清點貨物,只為了在入冬前把所有的貨物全部安置,待到冬季來臨,運河冰封兩個月,這些商家們便要靠這些貨物撐過這兩個月。

  就在工人們搬貨搬得熱火朝天的時候,驀地,一聲扯著嗓子的嘶吼聲在工人喊著的號子裡突兀地響起,讓工人們打了個愣,往吼聲傳來的方向望去。在火光中,隱約看到一個人站在河邊,手裡舉著一個罈子,正往嘴裡狂灌,一看就知道是在喝酒。

  「啐,哪裡來的酒鬼,跑這兒發酒瘋來了。」一個工人高聲喝罵。

  「馬老三,你他媽的是自己喝不著酒,眼饞了吧,啊哈哈哈哈......」又一個工人應了一句,頓時引得一群工人開懷大笑。

  「兄弟們,加把勁啊,幹完活,想喝酒的跟我到酒肆去,不想喝酒的回家抱老婆去......」

  「哦也......嗨嗨......一人幹活幹不動呀,哦嗨嗨,兄弟們一起來幫忙呀,哦嗨嗨......」那號子聲又響了起來,竟比先前還要響亮三分。

  「啊......啊!啊......」在河邊的人把酒罈子扔進了河裡,又吼了起來,「不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啊啊......不可能......」

  幾乎吼了半炷香的時間,一個工人終於受不了了,扭過頭回吼了過去:「喂,你這傢伙,還有完沒完,家裡死了人了,嚎兩嗓子就快滾......」話沒說完,就見站在河邊的那人播搖晃晃地轉過身,像是要走,可是腳下一滑,兩隻手在空中一陣亂揮,什么也沒抓住就滑進了河水。

  「撲通!」

  巨大的水聲也引起了其它工人的注意,頓時有幾個人扔下了手中的貨物,往河邊跑去,就見一個人在水裡掙扎,這幾個工人趕緊脫了外衣,跳下去救人。

  「乖乖,這天兒下水,還不凍死。」不知是誰嚷了一句,又有工人忙著去找薑湯了。

  不多時,人救上來了,一動不動,還有氣,只是不知是醉死了,還是昏迷了。又過一會兒,薑湯也送來了,下水救人的幾個工人先喝了,才想著給那個落水的人也灌上一口,火把光一照,倒是有個領頭的工人認了出來。

  這不是寶來商號的李老闆嗎?馬老三,你帶兩個人把他送回去。」

  李慕星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來,把陳伯、陳媽兩個人急得團團轉,半夜請了大夫來看,只說人沒有大礙,就是喝多了酒,睡一覺就沒事。這老兩口從沒見李慕星喝得這么醉過,嚇得要死,一直到天亮才想到向阮寡婦求助,想那阮寡婦既然是酒坊老闆娘,造酒的人自然也知道怎么解酒。

  阮寡婦聽了這事,便讓酒坊夥計送了一瓶解酒藥來,若不是當地習俗成親前男女雙方不能見面,她自個兒就來了,鐵定要拎著李慕星的耳朵一頓好罵,現下也只能忍了,私下裡決定成親後要把李慕星的酒量再練好些。

  李慕星一醒,陳伯、陳媽高興極了,圍著他問東問西,李慕星正是頭疼欲裂的時候,一句也沒聽清楚,連忙說口渴肚子餓,把兩老打發出去,他才鬆出一口氣,揉著額頭慢慢回想發生了什么事。

  昨夜......昨夜......他說:「我喜歡你......」,用懷疑的語氣,說出了在心中還無法確定的事情,只是一聲低低的囈語,他沒想到尚香會聽到,他沒想到會看到尚香回頭,那一瞬間驟然燦爛的眼神,讓他生出想要將尚香擁入懷中的衝動,於是無法確定的事情在剎那間被確認了。

  他喜歡尚香,這是已經無法再去找借口否認的事實。抱著一罈酒,他走到河邊,一邊喝著一邊想著,為什么會喜歡尚香?從尚香的身上,他看不出半點自己一向欣賞的特質,勤勞、認真、上進、努力、拚搏......,這些尚香連邊兒也搭不著,最重要的是,尚香還是個男人,無論他的打扮、說話、舉止怎么陰柔,也不可能變成女人,他不可能喜歡上一個男人,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酒喝完了,他的結淪也出來了,他不可能喜歡尚香,於是他對著河水大聲喊,不可能......不可能......隱約聽到有人在喊什么,他轉過身,然後......落水......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是不是故意落水的,他只是想清醒一下而已,也許,人消醒了,心裡的喜歡也就沒有了。

  可是......宿醉的話,疼的應該只是頭,為什么他的心也會跟著疼?一波疼痛襲來,咬牙強忍著,直到痛感漸漸減輕,以為在下一刻疼痛就會停止,可是稍一放鬆,下一波的疼痛就又襲來,讓他的心一直一直地疼。

  心裡越疼,就越是明白他是喜歡尚香的,真的喜歡,所以才會去看尚香,教尚香做帳,他當時潛意識裡就是想把尚香贖出來留在身邊,做個帳房,他想要時時刻刻看到尚香,他一直以為這是同情,是可憐,現在才想到,如果只是同情,只是可憐,為什么他就從來沒想過要把尚紅贖出來,尚紅才是最先讓他感到憐惜的人。可笑......他竟是如此遲鈍......到現在才發現......

  太遲了......他就要成親了......再也不可能把尚香留在身邊......不,即使他不成親,他也不可能把尚香再留在身邊,尚香是男人,是男人......男人......該死的,為什么要讓他發現自己是喜歡尚香的,像以前一樣什么都不知道多好......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留下尚香。心好疼,越來越疼,再也......再也不能去見尚香了......不能......他不能像嫖客一樣去玩弄自己喜歡的人,也不能無視於世俗眼光,和一個男人廝守一輩子......只有......永不相見......這是唯一的辦法......也是最好的辦法......尚香......尚香......

  李慕星抬起手,蒙住了雙眼,感受著一陣陣的酸漲將眼睛撐得發痛,浮現在腦海中的,是那一日尚香的笑容,真實的來自於內心的笑容,比世間任何風光都要美麗的笑容,再也見不到了......可是,即使他見不到,也要讓尚香的笑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永遠綻放。

  一夜不能成眠,天一亮,李慕星把錢季禮找了來。

  「錢老,有一件事,我求你幫忙。」

  聽得李慕星一個「求」字,錢季禮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道:「李爺,您有事儘管吩咐,老頭子我必定盡力而為。」

  「這裡......有一萬兩銀子......」李慕星頓了頓,才終於說出了口,「你去南館,幫我把一個叫尚香的人贖出來,如果錢不夠,再到我這裡來拿,總之把他贖出來,然後送他到一處安靜的地方,讓他好好過活,只是那地方離上和城越遠越好。」

  「爺!」錢季禮驚呼一聲,「您、您......爺,老頭子說話您別不愛聽,好歹我吃過的飯比您走過的路多,歡場中人,大都無情無義,您是本分人,玩玩可以,可莫讓那些人迷了去。再者,阮侄女當年的事您也知道,她眼裡可是一粒沙子也容不下,您若敢金屋藏嬌,她絕不饒您,爺,您可要想好了,如果您鐵了心要這么做,老頭子我說什么也不能讓阮侄女嫁了您......」

  「錢老,你說哪裡話,我不是金屋藏嬌,你只管去辦,反正以後......我再也不見尚香,你也不用告訴我把人安置在什么地方。你放心,我李慕星雖說愚鈍,卻也絕不負人,既娶了醉娘,便會一心一意待她。」

  知道李慕星是個說得出做得到的性子,錢季禮這才略微放下心來,拿了銀票,往監坊去了。

  南館外停著一輛馬車,車門上了金漆,頂上垂下的流蘇,是一顆顆大小一致的珍珠串成,由兩匹身無半根雜毛的白馬拉著,只要不是瞎子,一看這馬車的式樣,便可知其主之昌。這樣的馬車,監坊中人都認得,上和城宋家公子的專用馬車,監坊中人,都以能上這輛馬車為榮,宋家公子風流,宋家公子眼界高,但凡宋家公子看得上眼的,一夜春宵過後立時身價百倍,只是宋家公子不好男色,他的馬車從不曾停在南館門前,今兒,稀奇了。

  尚香今天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坎肩,裡面襯一件白色長襖,腳底下是與坎肩一樣顏色的鞋子。這幾件,全出自城中的天繡樓,做工精巧自不在話下。自從不再是紅牌以來,這是尚香穿得最體面的衣裳,是鄭猴頭親自挑選後讓人送來的,與這套衣鞋同時送來的,還有一張帖子。

  當時尚紅正在他房中,來取尚香新做的香粉,尚香拿了帖子,沒打開,卻遞給了尚紅。

  「你念來聽聽。」

  尚紅詫然,猶豫些許,才不甘不願地接過帖子,打開來先看了看,便驚呼一聲:「啊,是有人要贖你......奇怪,沒有署名......」尚紅見尚香面上沒有半點反應,不禁皺起眉,「你不高興么?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

  尚香拿起那套與帖子一同送來的衣物,手心在滑軟的布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眼角斜斜地睨向尚紅,冷笑:「你以為......鄭猴頭為什么把贖身帖和著這套衣服一起送給我?」

  在人走的時候送套衣服?這念頭在尚紅的腦中一閃而過,卻沒有說出口。在南館裡待了這些日子,他再傻,也摸出了一些南館的生存之道,暫時的屈服,不過是為以後打算。鄭猴頭是什么人,能有這好心,又看了看帖子,五十兩的贖金,完全符合尚香目前的身價,鄭猴頭就算嫌錢少,也是跟出銀子的人討價還價才對,為什么又把帖子送來給尚香看?

  尚香顯然沒對尚紅能否回答這個問題抱有任何希望,在衣服上摸了許久,從那套衣服裡又摸出了一張貼子,遞了過去。

  「你再看看這個。」

  尚紅打開,一看便怔了,道:「是......點牌帖......」落款宋陵兩個字,寫得飄靈逸動,道盡主人風流性。

  二擇一,這是鄭猴頭給他的選擇。

  尚香垂下頭,解開了外衣,把那套衣服換上。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幾乎連衣帶也解了五、六次才解開。換好衣服,他便坐在妝台前,梳頭,同樣梳得很慢。

  尚紅目瞪口呆地看著尚香的動作,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手裡的帖子往地上一摔,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知道尚香賤,可是他設想到尚香會賤到連有機會跳出這個火坑,也會不要。如果是他,如果是他,就算是什么也不要,他也要離開這鬼地方。尚香為什么不珍惜,沒有理由,只有一個宇:賤。

  尚香仍在梳頭,慢慢的,一下又一下,若是仔細看,便能發現他的指尖在抖,甚至整個身體都在抖。

  李......慕......星......到底跟別的男人不一樣,他要的不多,一隻暖手爐,外加一張贖身帖,夠了,足夠了,花落之前,以心換心,他做到了,已是此生無憾。

  溺溺娜娜,輕移步,如風擺柳,在萬眾艷羨的目光中,走出南館,恍惚回到十年前,他風華正茂,曾經不知道多少次在眾多的目光中,走上那些高官富賈的馬車。

  馬車的門開了,宋陵含笑的眼落在了尚香的臉上。

  「你還是抹了厚粉。」

  尚香的臉上緩緩蕩出了笑,那唇角翹起的角度,不高不低,恰到好處,一如十多年前他對著鏡子練習了千次萬次的笑容。

  「宋爺若不喜歡,尚香這就回去把粉洗了。」

  「不必了,你喜歡,那便留著吧。」

  宋陵伸出了手,尚香識趣地讓他握住自己的手,微一借力,尚香便上了車。

  「宋爺,我們這是去哪兒?」

  「去金園,聽雨......聽曲......」

  不知道是宋陵有通天的本事,還是老天爺賞了他的臉,馬車剛走進金園,天上便落起了雨。

  金園。

  尚香的手縮在衣袖中,握緊了拳。這地方,他不陌生。金園的主人沈繼千,是個喜歡熱鬧的人,自家園子一年四季對外開放,因園子裡景色甚好,尤其是金園的牡丹,國色天香,遠近聞名,年年都引來不少文人雅客為其賦詩填詞,自然令金園的名聲傳得更遠。每日裡都有人來遊園,熱鬧得緊。人多了,自然要多置下人,一來這些遊人有什需要,也有人使喚應酬,二來,園子裡的打掃、花草的養護,自然更需人手,否則不出幾日,園子裡怕就髒了、敗了。

  尚香最初知道金園,是從鄭猴頭那裡,有一回鄭猴頭在他身上爽快了,一時忘形,便讓他套出話來,南館裡那些年紀大了不能再為鄭猴頭掙銀子的小倌們,不是像鄭猴頭曾經說的讓那些小倌自己掏銀子贖走自己,而是在收下小倌們的銀子之後,他轉手把那些小倌又賣來了金園。

  尚香當時心就涼了,他曾經多次被點牌子,到金園陪客,金園裡的下人,他大多見過,可是沒見著一張熟面孔。那些小倌們從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尚香不知道他們究竟怎么了,只是知道自己拿錢贖身這一條路,太危險,走不得。如果不是這樣,當年他又怎會把希望寄到那個書生身上,甚至一時心急,把人看錯,斷了自己的希望不說,還害了嵐秋。

  嵐秋,嵐秋,一想到嵐秋,他的心裡就隱隱作痛,金園三生石下,埋著一筆錢,那是他多年的賣身錢,可也是嵐秋的奪命錢。

  雨勢大了,打在特製的屋簷上,發出了悅耳的叮咚脆響,把尚香的思緒拉回。他被宋陵牽著手,已走入了除金園牡丹、三生石之外,另一盛名的地方:聽雨閣中,閣外,遍種巴蕉。

  「以這雨落之音為樂,你可能再唱一曲?」

  「宋爺不嫌棄,尚香自然從命。」

  兩打芭蕉聲淒淒,竟作天籟唱,聽者歡,歌者迷,多少心思盡付此立......李慕星、李慕星,你不知我,我不知你,從此又成陌路人。

  錢季禮是個生意人,他一生中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討價還價,在他的眼裡,南館鴇頭也是生意人,尚香是商品,在買商品之前,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不是商品的成色怎么樣,而是商品目前的行情如何。雖然,在錢季禮的眼裡,這一回的買賣注定是賠本生意,那么他的職責就是要把損失減到最少,所以,他一開始開價五十兩,這價自是低的,所以,他做好了鄭猴頭抬價的準備,尚香這件商品的成色再不好,可也只此一家,他也沒辦法貨比三家。

  事情果然如錢季禮所料,鄭猴頭拒絕了贖人的要求,錢季禮也不急,隔日再去,贖身銀往上加了五十兩,這已是相當合理的價格,可是鄭猴頭仍是拒絕贖人;錢季禮考慮了兩天,又加了一回價,一百五十兩銀子,在他看來,用這樣的價錢贖尚香這么一個過了氣的男妓,鄭猴頭沒有理由再不答應。

  然而,鄭猴頭的又一次拒絕,讓錢季禮當場氣急,拍著桌子道:「鄭鴇頭,你也算是個做買賣的,抬價的事無可厚非,可也別做太過了。你該知道,就那么個老男妓,除了我,只怕再也沒人願意在他身上花錢,你還是見好就收,有得賺一筆就快賺,莫等過了這個村再沒這個店。」

  鄭猴頭冷笑一聲,眼也不抬,翹著二郎腿,道:「錢老頭,你是老道的生意人,怎不知道此一時彼一時,若早個十天、八天的,我倒是巴不得賺這筆錢,可是我家尚香這會兒時來運轉,教豐通錢莊的宋爺看上了,這幾日,光是唱曲兒的賞銀,就得了不下百兩,你要贖人也成,一萬兩銀子拿來,少一文都不行。」

  「你、你......獅子大開口,做夢!」

  錢季禮氣得當場拂袖而去,回到商號,剛喝一口熱茶順順氣,李慕星便急急地來問悄息。「錢老,這都五日了,我求你辦的事如何?」

  事實上,他是每日一問,連錢季禮都開始覺得不對勁了,某日不由試探地問了一句:「爺,您......真的喜歡上......」

  沒等錢季禮問完,李慕星的臉色就變了,然後一句話也設說走了,可錢季禮哪還看不出來,他這位東家恐怕真是陷進去了,這也讓錢季禮下定決心一定要把尚香贖出來,送得遠遠的。

  這會兒他見李慕星又來問,肚子的氣還沒消,怒聲道:」姓鄭的欺人太甚,竟然索要一萬兩的贖身銀,爺,您還是斷了這門心思吧,一萬兩銀子,贖個紅牌都夠了,姓鄭的根本就是不讓贖人才故意報這個價。」

  「一萬兩就一萬兩,錢老,我給你的一萬兩全拿去就是。」李慕星七手八腳地從懷裡又掏出七、八千兩的銀票,平常哪見他帶這么多銀票在身上,顯然是早就做了最壞的打算,「這些錢你也拿著,置辦房屋田產,剩下的,也夠尚香豐衣足食地安度餘生了。」

  錢季禮當時就沉默了,將近兩萬兩銀票,幾乎就是李慕星這幾年來積攢的所有身家,竟然全部要花在一個過了氣的男妓身上,他的東家怕是著了魔了。

  「爺......這些年您一心放在商號上,所賺的利潤幾乎都投在了商號的運作中,自己卻沒得多少,這些錢是您攢下來準備娶媳婦過日子的,再有半個月,阮侄女就過門了,您可曾為她想一想?」

  李慕星捏緊手中的銀票,面上閃過一抹痛色,良久才道:「錢老,你是長輩、我......我便與你說實話,這些年,我李慕星踏踏實實地做生意,就是想讓自己娶個好媳婦,過上好日子,可是......現下,我卻更希望能讓尚香過上舒舒服服的好日子,他好了,我便好了......我無意辜負醉娘,相信她也不會在意我有多少身家,只要我與她相持相敬,白頭偕老,這一生便也圓滿了。」

  「呸,好一個圓滿,李慕星,你真是個混帳!」門外,驀地傳來阮寡婦怒

  火沖天的聲音。

  「阮侄女?」

  「醉娘!」

  李慕星與錢季禮同時大驚,一轉身,就見到阮寡婦手裡拿著扁擔,沒頭沒腦地打過來。兩個男人忙不迭地閃躲,慌亂中打破擺飾,撞翻桌椅,把屋裡弄得一團亂,卻還是沒躲過阮寡婦的扁擔,每人身上都挨了十餘下,還好阮寡婦終是個女人,力氣不足,打得疼則疼矣,卻也未見得傷筋動骨。

  「阮侄女啊......你......你怎的來了?婚前......婚前男女雙方可不能碰面,不吉利......不吉利啊......」那錢季禮一邊閃躲,一邊還不忘提醒阮寡婦當地的風俗。

  「我呸,你個錢老頭,暗地裡幫李慕星幹了多少不地道的事情,看你還有個長輩樣子沒有......好歹我爹跟你也是八拜之交,你竟然幫著李慕星一起騙我......」

  阮寡婦怒上心頭,恨不得一扁擔把眼前這兩個男人全都打死,她這輩子一恨別人欺騙,二恨自己的男人三心二意,李慕星這兩樣都佔全了,怎不教她氣得幾欲發狂,更恨的是李慕星沾上的還是個男妓,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就她是最後一個知道,背地裡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嘲笑她。

  「醉娘,有話好好說......我們好好說......」李慕星眼見錢季禮躲得吃力,他實在怕老人家有個好歹,只得一邊喊著,一邊攔在了錢季禮的身前,雙手擋著頭部,任阮寡婦的扁擔一下又一下地打在身上,不閃也不躲。

  「說什么......李慕星你這個混蛋......大混蛋......你敢說你沒有迷上一個男妓,你敢說你沒有背著我跟那個男妓鬼混,你敢說你沒讓錢老頭去贖人,全城都傳遍了,你、你......我打死你......打死你......」

  阮寡婦罵著罵著,竟帶出了哭音。李慕星知她素來要強,從不在人前示弱,這時一見她的眼淚,當下便傻了,又無法反駁阮寡婦的一字一句,他只得長歎一聲,放下了手,任阮寡婦的扁擔往腦門上打去。

  「啪!」

  扁擔斷了,阮寡婦拿著斷了的扁擔,眼看著李慕星的頭上緩緩滲出了鮮紅的血液,嚇呆了,道:「你、你為什么不、不擋?」

  「是我......對不起你......」李慕星摀住了傷處,滿心愧疚,「醉娘,你......信我......我是讓錢老去贖人,可是我沒想......沒想再見他......我是一心一意......一心一意要跟你過日子......你信我......」

  阮寡婦怒瞪著李甚星,可是看到李慕星頭破血流的樣子,她的心竟軟了,好一會兒才道:「李慕星,你老老實實告訴我,對我,你可有一丁點的喜歡?」

  「我......」

  一剎那的猶豫,讓阮寡婦再次豎起了眉眼,手一揚,用盡全身的力氣刮了他一個耳光。李慕星晃了晃,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一暈,便站不住坐倒在地上,嚇得錢季禮連忙把他又扶起來,擔心不已。

  「李慕星,你混蛋。你娶了我,心裡卻想著別人,就算不去見他又怎樣,我阮醉君可不是大街上的乞丐,會要你的施捨。」

  阮寡婦越說越氣,想打李慕星,扁擔已經斷了,又想李慕星連站著都要錢季禮扶,便連耳光也刮不下手去,一跺腳,轉身踢開一張倒在地上的椅子便要走。

  「醉娘!」李慕星出聲叫住了她,「我會......會忘了......忘了......忘了......」一個「他」字,卻怎么也說不出口,頭痛,臉上痛,心裡更痛。

  錢季禮瞅著機會插上了嘴:「阮侄女,你和爺的婚事......可不能取消了,是你自己在大街上當眾宣佈......如果親事取消,你的名節可就全毀了。你看,爺也應了你,會忘了那個人,我贖出了人就把他送得遠遠地,爺再不會見著你,你就原諒爺這一回。」

  阮寡婦回轉過身來,怒視著李慕星,一字一頓道:「你--去--死!」

  一個雙手捧著大堆賬本的夥計匆匆跑來,一個不注意,撞上盛怒中的阮寡婦,頓時帳本散落一地,阮寡婦回轉怒瞪了那個夥計一眼,直把那個夥計嚇得打起了哆嗦,她才踩著一地的帳本,怒沖沖地離去。

  「張誠、張誠,起來,快去請個大夫,爺的頭上傷著了。」錢季禮在裡面瞅見了,連忙對那個夥計喊道。

  那個夥計聽得喊聲,站起來頭往門裡一探,見錢季禮正從地上把一張椅子扶起來,讓滿臉是血的李慕星坐下,那夥計立時便傻了眼,二話不說,轉身便要去請大夫,

  「慢著。」卻是李慕星看見散落一地的帳本,把人給叫住了,強忍著頭暈的感覺,問道:「這些帳本,哪裡來的?」

  那個夥計馬上轉了回來,道:「是、是先才有個人送來的。」

  「拿來我看一下。」

  「爺,帳本回頭再看,治傷要緊......」錢季禮的話沒說完便讓李慕星搖著手制止了。

  那個夥計從地上撿起幾本帳本,送到李慕星面前。

  李慕星只看了一眼封面,就立刻認出來,這些帳本,是他送到尚香那裡去的,當時沒有拿回來,想不到......

  「送帳本來的人......他、他有說什么嗎?」李慕星問,沒有察覺聲音裡竟有些顫抖。

  那個夥計抓了抓頭,道:「他說......他說......對了,他說他把帳都還給了爺,以後就兩清了,請爺不必再費心為他做什么。」

  李慕星的心頭仿若被重錘狠狠一擊,痛得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尚香不要他贖身,為什么......為什么?難道是......他自作多情......還了帳,就兩清了,尚香與他,誰也不欠誰,他們之間再無關係。「噗!」再也忍不住一口血湧上喉間,噴了出來,沾了血的帳本落在腳邊,李慕星本就搖搖晃晃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爺......爺......張誠,你發什么愣,還不快點去請大夫來......」

  「啊,是......是......」夥計慌張地跑了。李慕星在床上又躺了兩天,人瘦了一大圈,總算又從床上爬了起來,卻在去南館的路上來迴繞著圈子,路上碰著認識的人,一個個拱手對著他道喜,他有口無心地應付了幾句,連自己說了什么也不知道。

  事實上,阮寡婦鬧上門的事情,錢季禮早就吩咐了商號裡的夥計,一個也不許說走了嘴,他自己則絞盡腦汁地想著法兒欲教阮寡婦收回退親的想法,可是一連兩日都吃了阮寡婦的閉門羹。至於阮寡婦自己,自然更不可能把這種丟臉的事情說出去,以至於上和城裡人人都以為李慕星將在十八這一天迎娶阮寡婦,所以見面賀喜,偏遇著李慕星正是渾渾噩噩一門心思都掛在尚香身上,也沒想到澄清。

  李慕星此刻萬分地想見尚香,他不明白尚香為什么不肯讓人贖出去,難道尚香真的是已經墮落到寧願過著每日裡迎來送往的賣笑生涯,也不願尋一處無人認識的地方安度餘生?他早忘了自己對錢季禮說過再不見尚香的話,除非尚香親口對他說,否則他絕不信尚香會願意待在南館裡,可是,他又怕,他怕尚香真的說了,他不能接受,只要想到從此後尚香會對著別人虛情假意地笑,對著別人寬衣解帶眉眼傳情,他的心裡就跟有千萬隻螞蟻抓著似地,說不來的疼,說不來的不是滋味。

  只是......他頭一回喜歡的人,為什么偏偏是個男人?不能廝守,唯有遠離。想見尚香,又怕見尚香,矛盾中,他已不知不覺在這條路上來回走了三趟。

  一把扇子倏地橫在了面前,李慕星差點把整張臉都貼到扇面上,才一驚回神,後退了一步,終於把前面的人看清楚。大冷天的,還把個扇子晃來晃去的,李慕星也只見過一個人而已,就是那個調戲醉娘的登徒子。

  「李老闆,看你一臉霉色,神情恍惚,想來這親事......告吹了吧?」

  辛慕星看這人一臉的幸災樂禍,自然不會說出實情,眼裡含怒道:「怎么,這位仁兄可是聽到醉娘放話說不與我成親嗎?」

  登徒子面上一僵,哼了一聲卻沒接話。

  「既無此言,這位仁兄還是莫要亂講話,壞了醉娘的名聲。再者,醉娘好歹也是有主的人了,閒雜人等最好閃遠些,小心我去官衙告他一狀。」說完,李慕星繞過這人,甩袖而去。

  就算醉娘已不肯嫁他,那親事也要由醉娘來退,李慕星卻是絕對不能先說出口的,否則醉娘只怕更難做人了,在醉娘沒有說出口之前,李慕星必須頂著,還得出面把這些狂蜂浪蝶有多遠趕多遠,把表面樣子做足。

  那登徒子目送李慕星遠去,不僅沒生氣,反倒露出一抹笑容,搖了搖扇子,自言自語道:「還真是個一心為著醉娘的人,看來城中傳言,也不可盡信,不枉我費盡心思一番安排......李老闆,不好意思了,這門親事,注定不成,本公子用千萬家財,換你一個夫人,你也不虧......」

  莫說李慕星未曾聽到這話,便是聽到了,只怕一時也是聽不懂。他被這個登徒子這一攔,反倒下定了決心,一定要見上尚香一面,是好是壞,當面說清,如此猶猶豫豫、瞻前顧後,又豈是他李慕星的作風。他與醉娘,是有婚約在身,於情於理,他都要以醉娘為先,若醉娘堅持退親,他願擔負心之名,若醉娘仍有心軟,說什么他也不能負了醉娘。而他與尚香,既無盟約,又不曾互吐心聲,不能相守,亦談不上相負,若能贖出尚香,也算圓他一份情,問心無愧,若尚香不肯,便是他自作多情,心苦心痛也是活該。

  就在他心裡拿定了主意時,一輛馬車從身邊駛過,從被風掀開的車簾裡,他看到了尚香,對著宋陵,如春花般地笑著,一雙美麗的丹鳳眼,彎成了新月狀,虛情假意的笑,假得那么明顯,尚香的手伸著,十指柔嫩如無骨,在宋陵的臉邊輕輕拂著,宋陵輕佻地抓起尚香的手,一錠明晃晃的銀錠,塞進了尚香的手中。

  馬車過去了,後來的情景李慕星沒有看到,他只隱約覺得自己聽到了尚香的笑聲,一直在耳邊晃呀晃呀,晃得他眼前陣陣發黑,有什么從喉嚨裡湧了上來,腥腥甜甜。他知道最壞的情況是會讓他心痛,可他不知道這痛竟會讓他又一次昏厥。

  難以承受,拿得起,卻放不下,他似乎......高估了自己。昏沉中,他彷彿回到了那一日,傍晚時分,破舊的屋前,尚香望著他,笑得那么真實,那么純淨,勝過了世間一切風光。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人說,世間最傷人,唯情而已,世間最銘心,亦只有情。

  他懂了。也許是他做錯了。現在改,可還來得及?

  當街昏迷的李慕星被好心的路人就近送到了寶來商號,把剛在阮寡婦那裡吃了閉門羹的錢季禮嚇得三魂去了二魂,正想著這位爺又招了什么事,李慕星卻從昏迷中醒來,嚷嚷著要去找尚香,錢季禮哪知道他這會兒心思早已大變,阻攔不成,就在李慕星狀似瘋狂地拖著搖搖晃晃的身子準備出門的時候,大門外,進來一群官差。

  「誰是李慕星李老闆?」為首的官人一身大紅官袍,瞧起來位階還不低,前簇後擁地威勢嚇人。

  李慕星被這一嚇,從近乎瘋狂的狀態中一下子滴醒過來,顧不得尚香,立時整了整衣裳,上前施禮道:「小人正是李慕星,不知這位官爺何事光顧敝商號?」

  那官人原本板著臉,很嚴肅的樣子,一見李慕星站出來,突然就變了臉,一副笑容可掏的模樣,道:「恭喜李老闆,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李慕星被那官人前倨後恭的樣子弄愣了,愕然地說了一句「不敢不敢,同喜同喜」,說完了仍是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喜從何來。還是錢季禮機伶,趕緊招呼官人落坐,又喚了夥計上茶。

  那官人坐下後,揮了揮手,身後一個差役走上前,給李慕星遞上一份公文,在李慕星打開看的時候,那官人又說了:「李老闆,您好手段,果然是神通廣大,往後咱們常來往,常來往啊。」

  李慕星被那官人有意套近乎的態度弄得心裡七上八下,更加不知所措,只得仔細看那公文,先看蓋印處的落款,居然是來自織造府,再一看公文內容,李慕星「啊」的一聲,當場驚得公文脫手落地。

  錢季禮也嚇了一跳,趕緊撿起公文,一邊賠笑道:「官爺莫怪,官爺莫怪,李爺他今兒身子不太舒服,手上無力......」說著,偷偷瞄了一眼公文,也「啊」了一聲,公文再一次落地,錢季禮瞠目結舌地呆在了當場。

  那官人竟也不斥責他們褻瀆公文的舉動,笑咪咪地讓一個差役撿起公文,送回李慕星的手上。李慕星這才回過神來,拿著公文的手竟開始發抖,不敢置信地上上下下又看了四、五遍,才終於相信不是自己眼花,也不是在做夢。

  「官、官爺,這......這是不是搞錯......錯了......」李慕星結結巴巴道,以前官府派差的事,也不是沒遇到過,可最多也就是上和城內的各個衙門裡的一些採買,這種形式的派差,極少有賺頭,不虧就已經是好的了。可是這一回......這一回是織造府的公文啊,織造府是什么衙門,專管京城各皇親貴戚的吃喝玩樂,給織造府當差採買,可與一般地方上不同,那是肥得流油的肥差,全國各地各行各業的商人,只要稍有些門路的,一個個是擠破了頭要往裡頭鑽,還鑽不進呢。

  也別怪李慕星受驚過度,他手上這份公文,可是把織造府明年一整年的所有採買都交到了李慕星手上,這意味著什么,這等於是李慕星一個人吞下了天大的一塊餡餅,別的商人全只有眼饞的份了。

  「錯什么錯,有公文在此,還能是假的不成。李老闆,您準備準備,這裡還有一份清單,上面的貨品您得在年前兒都置辦好,本官先告辭了。」

  昏頭昏腦地送走了那官人,李慕星與錢季禮大眼瞪小眼,全傻了,隔了好久,錢季禮才興奮地跳了起來。

  「爺,爺,咱發了......咱發了......發了......啊哈哈哈......」這老頭這輩子也沒遇見過這樣的好事,喜得快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李慕星還好些,興奮過了一陣後,心中才漸生疑慮,拿著那份公文看了又看,是真的,白紙黑字,大紅官印,沒人拿他開玩笑,可問題是,這天大的好事,怎么會落在他的頭上?這可是多少商人跑斷了腿擠破了頭也求不來的,這些年來,還從來沒有聽說哪個商人有能耐將織造府一年的採買全部吃下來,基本上,一直是幾個大商各佔一份。李慕星名聲雖好,可正因為他個性太直,做生意不耍奸滑,所以虧也吃得不少,別說是大商,光是這上和城裡,生意做得比他大的人都不知多了多少去。

  李慕星越想越發惶恐不安起來。

  錢季禮看他臉色不安的樣子,興奮勁不由減退了幾分,腦袋裡一轉彎倒立時明白了,可是一看那張公文,就抑制不住地道:「爺,您開心點,這可是天上掉餡餅......」

  李慕星苦笑起來:「錢老,你讓我怎么開心,你也不想想,這餡餅難道是平白無故掉在我頭上的么,多少人求不到的事,我什么事也沒幹,就落在我手上,你不覺得蹊蹺嗎?」

  「可是這公文......確確實實不是假的呀。」

  李慕星埋頭想了一陣,突然問道:「錢老,我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有來頭的人?」錢季禮一愣,沒好氣道:「你這些日子除了往南館跑,又沒去別處,連應酬都是我替你去的,難道是在南館裡......」跟人爭風吃醋?

  李慕星連連擺手,錢季禮這一提南館,他又惦記起找尚香的事來,錢季禮一看他神色不對,馬上把那官人走前留下的採買清單往李慕星手上一塞,岔著話兒道:「爺,您先看看這清單,這可是著緊的事兒,還是先辦了的好。」

  李慕星的心思又被他拽回正事上來,用手掂了掂清單的厚度,臉上立時便有些變色,再一打開清單,上面密密麻麻的一個個蠅頭小楷讓李慕星和錢季禮眼睛也跟著花了起來。

  「爺......爺......人老了,眼神不好了,您給我說說......這上面到底列了多少貨品?」

  李慕星連苦笑的力氣也沒有了。

  「錢老,你還覺著這是好事嗎?餡餅是個大餡餅,可是我們能吃得下全部嗎?」這張清單還只是年前要置辦好的一部分,等真的過了年,那可不知還有多少貨品要他去置辦,寶來商號就這么大,怎么可能有足夠的人手和貨源。

  兩個人大眼瞪著小眼互看了許久,然後倒是默契地同時轉身向屋裡走去,準備一同商量出個解決的辦法來。這可是官府下了公文的公差啊,雖說足肥得流油,可是如果誤了期,那是要蹲大獄的。

  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李慕星和錢季禮終於定出一份採買方案來,由李慕星到全國各地去跑貨源,錢季禮年紀大了,自然是留守商號,招夥計,置貨倉,帳目往來,還有應付那些嗅到了腥味兒找上門來想分一杯羹的商人們。

  事情到了這份上,就算是天大的事兒李慕星也只能暫時擱下了。這一天一夜裡,消息早傳遍了上和城,阮寡婦倒是會找時機,當時就放出話來,說是為了李慕星能按時完成公差,他們的婚期無阻期延後。

  李慕星聽了這話兒,倒是放下一顆心,這樣一來,便可以順理成章的不成親,還保住了醉娘的名聲不受損,這公差倒也來得真是時候。他心裡仍牽掛著尚香,奈何一直沒有時間,只能在臨走前一天晚上,匆匆寫了一封信,讓錢季禮抽空給尚香送去。

  錢季禮滿口答應,讓李慕星放心去。那時候上和城的商人們已經是蜂擁而來,錢季禮忙著應酬,一時間竟抽不出身來,到十幾天之後再想起這事兒,那封信早就不知放到哪裡去了。

  世間造化,總是弄人,其實說到底、也就是「不巧」二字而已。

  李慕星這一去,整整去了兩個月,回來的時候人變黑了不少,也瘦了一大圈,還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實在是期限太緊,他只得日以繼夜地尋找貨源,而且依他過於誠直的個性,還非得把價錢壓在合理的範圍內,不像以往那些商人,盡著法兒地抬高價格,以便從中收取回扣,賺取更多的利益。

  一回到上和城,當初送公文的那官人便又來了,當時李慕星接到公文的時候因為太過驚訝,以至於連這位官人是誰都沒問,後來才知道那官人是織造府的官員,名字叫左上通。按著慣例,替織造府協辦采貿事宜,都是商人們尋了門路,自己到織造府去申領公文,由官員親自送公文上門,李慕星也算是頭一例。

  李慕星自然不知道,當織造府接到朝廷下達的諭旨,將明年一整年的採買全部交由滇西商人李慕星操辦的時候,織造府都炸開了鍋了。那些個往年被幾個大商餵得飽飽的官員們一邊痛惜明年收不著油水,一邊猜測這個李慕星究竟何許人也,用了什么手段能搞到朝廷渝旨,那肯定是朝廷裡有大樹撐著啊,這樣的人不巴結,他們巴結誰去。幾個官員爭了半天,給李慕星送公文這個機會最終才讓這個左上通給爭到了手,屁顛屁顛地就來到了上和城。

  李慕星不在的這兩個月,左上通可沒少跟錢季禮打交道,錢季禮摸不清這個官人肚子的算盤,惴惴不安地給左上通塞了兩回紅包,左上通自然是收得爽快,只是一直沒從錢季禮口中探聽出李慕星背後靠著的那棵大樹,倒有些急了。於是李慕星前腳剛回到上和城,左上通後腳就又進寶來商號的大門。

  李慕星這會兒連屁股都還沒坐熱,就被左上通一番套近乎給弄暈了,連著跟他蘑菇了二、三天,才總算明白過來,原來這官人是想巴結他背後的那棵大樹。李慕星趕緊三言兩語地把話題扯了開去,他哪裡能說出什么大樹來,他自個兒還迷糊著呢,只思量著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左上通一見李慕星支支吾吾變著法兒地岔開話題,反倒覺得李慕星背後的那棵大樹肯定比想像中更高更大,說不定根本就是上達天聽,輕易洩露不得,要不然李慕星犯得著這么神秘嗎,當下便定了心思要先把李慕星給巴結好。於是,到了第三天,李慕星帶了左上通去驗收清單上的貨品,左上通也只大略看了幾眼就連連誇獎李慕星辦事牢靠,在這么短的時間裡就把貨品置辦全了,而且全都是上等好貨色。到最後交付貨款,居然比李慕星的報價多給了一倍。

  李慕星收了錢,他再使出知道那多出來的錢絕對是退不回去的,可他這差事本來就接得莫名其妙,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吃不準以後會不會出事,便又包上一個大大的紅包,給了左上通,也學左上通那拐彎抹角的樣子,就是想問織造府為什么會把這樣的好事給了他。

  左上通只當李慕星故意裝傻,拍著李慕星的肩膀直說他不老實,李慕星當即誠惶誠恐,表明他是正當商人,絕無弄虛作假不老實的行為,把左上通逗得直樂。結果弄了半天,李慕星還是沒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送走了左上通,沒等他喘口氣兒,上和城裡的商人們已經是一張拜帖連著一張拜帖地把他給淹了。沒辦法,李慕星只得在上和城最大的酒樓大擺宴席,把這些商人們都請了去。

  上和城最大的酒樓,就是寒水樓,寒水樓的老闆,就是跟李慕星相交甚好的那位賈爺賈秉珍。開宴前,賈秉珍私下裡拎著李慕星的衣領哇哇大叫。

  「好你個李慕星,從哪裡攀來了這天大的好事,竟然連我也瞞了過去。」

  李慕星唯有苦笑,他可真的什么也沒幹呢,只是就算有十張嘴這話他也說不清,說出去也沒人信。好在賈秉珍也沒就這事揪住他不放,只是嚷了幾句兄弟一場,有福要同享。李慕星連連應是,說是以後只要有關於食材方面的採買,鐵定找他,這事便過去了。

  過了不久,另一位周爺周浩錦也來了,衝著李慕星也是一陣埋怨,頗有些李慕星根本就沒把他們當兄弟看的意思,李慕星再次陪上笑臉,表示日後有古玩珍器之類的採買一定找他,才算是又了卻一樁事。

  又隔了些時候,眼看便要開宴了,李慕星沒見著宋陵,不禁問道:「宋兄怎的到現在還不來?」

  賈秉珍見他問起,曖昧地朝李慕星擠眉弄眼道:「他呀哈哈......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嘍。你就別等他了,這會兒鐵定還在監坊呢。」

  「監坊?」李慕星心裡一跳,腦中頓時跳出尚香的面容,不知尚香還好不好,那封信看到了沒有,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個字,卻是他全部的心思。明兒個他一定要抽出空來,到南館上,只要尚香點個頭,不管多少錢,他都要把尚香贖出來。

  「李兄你一走兩個月,可不知道,現下上和城裡最招人間言的,就是宋家公子不愛美人愛男妓的事,哈,真是奇了,南館裡三大紅牌,哪個不是招人疼的,他偏不瞧一眼,只看上那個已經失了顏色的男妓......」

  聽到這裡,李慕星的臉色忽然開始發白,兩個月前尚香坐在宋陵的馬車裡那一幕在眼前一掠過,他的心仿若被人硬生生撕開一角,疼得他幾乎站不穩,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那邊,周浩錦還在說道:「那個男妓也不知道幾輩子修來的福,居然老來花開,聽說有不少人要點他的牌子,都被宋兄攔下了,出了大價錢,把那個男妓白天黑夜地包下來,不讓別人碰一下......」

  李慕星這下子真的站不住了,身子一歪就要倒,被賈秉珍眼明手快地一把扶住。

  「李兄,你臉色不好,可得仔細著了,今幾這宴你可是唱主戲的,少了你絕對不成。」

  李慕星拍著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無妨,大概是這兩個月實在累著了,你們先到前邊跟錢老說一聲,讓他先招呼著,我坐會兒就來。」

  人走了,李慕星一下子癱在了椅子上,心裡疼得連呼吸都困難。

  尚香,這就是你的選擇,在看過那封信之後,你......你......為什么不等我回來......為什么......不,不,尚香一定是不得已的,處身於那種地方,沒有辦法拒絕,一定是這樣,一定......

  是他的錯,他應該早一點把尚香贖出來,他錯了,尚香不會喜歡宋陵,絕不會,尚香對宋陵的笑是假的,全是假的,尚香只對他一個人真心地笑過,他要去找尚香,現在就去,不能再等了......

  李慕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出房間,下了樓,他的眼前仍舊是一陣陣地發黑,神思都恍惚了,迷迷糊糊地似乎撞到了什么人,被那人一把拖住,正要破口大罵,猛地看清李慕星的樣子,馬上就是一副獻媚討好的樣子。

  「啊......李爺......李大老闆......您走錯了,宴廳在這邊......」

  李慕星被他拉著走了幾步,神思仍沒有轉回來,只是隱約聽到一個熟悉的稱呼,不禁想道:這是誰呀?笑得這么難看,聲音這么難聽,還是尚香好,笑得時候就像心裡在盤算什么似的,讓人心裡發毛的同時又忍不住盯著看,那時候尚香老是一口一個李大老闆,聲音故意裝得嗲嗲的,好像透著諷刺,讓他好氣的同時又好笑,不知道該拿這個會騙人、會作弄人的男妓怎么辦才好。

  想到這裡,李慕星心裡又一陣發酸,原來那么久之前,他就已經對尚香有了不一樣的感覺,他怎么這么遲鈍......

  「李爺......」

  「李大老闆......」

  「李兄......」

  「李賢侄......」

  一個個不同的稱呼在李慕星耳邊接踵響起,嗡嗡嗡嗡嗡嗡,最終匯成了一股洪流,衝擊著李慕星的大腦,逼得李慕星從對尚香的想念中清醒過來,愣了好一會兒神,才發覺自己已經置身於宴廳,周圍圍著一大群想跟他套近乎的商人。

  走不了了。

  李慕星狠狠地咬著牙,幾乎要把牙齒咬斷,才終於將胸中那股想嘶吼的衝動壓了下去,擠出了笑容,對著越看越不順眼的那些人作揖,心裡卻將那些人的祖宗十八代全操了個遍。

  按規矩,李慕星要在升宴前致辭,其實好話說了一大堆,只有一個意思,就是他李慕星得了好處,自然也忘不了上和城裡的各位父老鄉親,只要有合適的採買,一定分一口給大家,這就叫有錢大家賺。有了李慕星這樣的話,那些商人們的目的也就算達到了,他們最怕的就是李慕星吃獨食,至於將來怎么樣能從李慕星嘴裡分出一塊餡餅來,那就得各憑本事了。

  其實這情形李慕星早在兩個月前就有所預料,只是當時事情來得太突然,限期又緊,他一時忙不過手腳來,只得先去其它地方跑貨源,讓留在上和城的錢季禮暗地裡把這些商人們的底細調查得一清二楚,從中尋找適合合作的人,這一次的設宴,不過是走走樣子,給上和城的生意行一個交代而己,如果不是礙著人情世故,怕把整個生意行都得罪了,而且李慕星也確實沒有能力獨吞這么大一塊餡餅,否則他就是吃了獨食,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干旁人屁事。

  開宴前的致辭是李慕星跟錢季禮早就商量好的,該怎么說,用什么語氣,全都斟酌又斟酌了幾遍才確定下來,就怕稍有疏忽,得罪了某個商人。這會兒李慕星雖說認得清自己所在的場合,奈何他一顆心都懸在尚香那裡,致辭說得顛三倒四,還是在錢季禮的提醒下才總算沒說錯什么。再接下來的應酬敬酒他就完全應付不過米了,只見著有人來就喝酒,連來人說些什么都沒仔細聽,只是不停地看著門口,想著宋陵為什么遲遲未到,難道、難道真的在尚香那裡?

  一想到他們現在有可能在做什么,李慕星灌入喉中的酒頓時變得酸澀起來,幾次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都被眼瞅著他不對勁的錢季禮按了回去。

  「爺,您再堅持會兒,只一會兒......」

  然後李慕星清醒了些,繼續擠出笑容,與人拼酒。喝,喝得昏天黑地,喝得頭腦昏沉,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叫候,李慕星醉了,趴在泉上站都站起不來,糾仍然讓人倒酒。

  錢季禮也不知道今天李慕星發了什么瘋,明明昨天晚上還好好地跟他商量致辭的事情,怎么今天就喝起了悶酒來,他能做到的就是把李慕

  星按在主位上接受商人們的敬酒,應酬的事只得自己擔了下來,還好有賈秉珍在一旁幫襯著,才應付過來。

  天色漸暗,喧鬧漸止,酒足飯飽的商人們一個個離去,寒水樓終於安靜下來,只有李慕星,昏昏然仍在要酒喝。

  「人呢,都到哪裡去了......你......對,就是你......過來,我、我們接著喝......」他抓住了賈秉珍,一隻手拿著酒杯,做出乾杯的姿勢,然後仍舊往嘴裡倒著。

  「李兄......李兄......你喝多了......」賈秉珍扶著搖搖欲墜的李慕星,頭疼道:「宋兄先才讓人送信來,說是馬上就到,待會兒我們幾個再小聚一下,你現在這樣子,還怎么聚呀。」

  「賈爺,不如讓我先送李爺回去吧。」錢季禮一把老骨頭,招待了一群人大半天,已經累得夠嗆,可是也沒辦法,還得先把這個醉得連人都看不清的東家送回去。

  「不成不成,他還沒醉趴下呢。錢老,你也累了,就先回去罷,回頭等我把你家爺灌趴下了,親自送他回去總成了。」這時,宋陵正好從外面走進來,聽了錢季禮的話,便笑著駁回了。

  「宋兄......」

  賈秉珍要說什么,被宋陵一擺手打斷,攙起李慕星,一邊走一邊笑道:「沒事沒事,李兄這一回可是賺大發了,不削他一次我怎甘心。走罷,去雅間。」

  「周兄正在那邊佈置呢,也不知好了沒。」賈秉珍追過去道。

  「我才去看了,這會兒應該是好了。」

  錢季禮看他們架著李慕星走了,也不好攔,反正只是喝多些灑,應該不會出什么事,便自去了。

  進了雅間,周浩錦剛剛佈置好,看見宋陵進來,衝他暖味地一笑,擠著眉弄著眼,卻說了一句,「宋兄好不仗義,盡顧著自己享樂,卻不為兄弟也謀個艷福。」

  賈秉珍在後面聽了,一時間設聽明白,看見雅間裡用一幔輕紗隔出一小塊地,隱約看見軟榻上坐著一個人,反倒明白過來,敢情宋陵把那個男妓也帶來了,周浩錦這是在怪宋陵沒將另外三個紅牌也包下來,讓他們一同享樂。

  宋陸把李慕星往椅子裡一扔,對周浩錦笑道:「你這傢伙,一肚子不是酒就是色,高雅點成不成。」

  周浩錦反駁道:「我哪有你會裝,明明色胚一個,偏要博出個風流的名聲,難道這樣就好聽些嗎?」

  「雖說不曾好聽到哪裡去,卻也勝過你這『下流』多多。」宋陵一邊笑一邊對著紗幔後的人道:「唱吧唱吧,你這曲兒,我一日不聽,便一日食之無味,天底下怕再無比你這曲兒更佐味的了。」

  紗幔裡的人一聲輕笑,道:「宋爺就愛玩笑,哪有人把曲兒當佐料的,您這么說,我可就不唱了。」聲音低低沉沉,雖不清脆,卻透著磁性,分外誘人,不是尚香又是誰來。

  李慕星若是不醉,只怕聽著尚香的聲音當場便要跳起來,可他醉了,醉得只認得眼前的酒壺,一把抓起,壺嘴對著自己的臉上便倒,那酒沒進嘴裡,全洗了臉,他咂巴咂巴嘴,迷迷糊糊地抓住賈秉珍叫道:「酒呢......酒怎么沒了......夥計,上......上酒......」

  賈秉珍頓時哭笑不得,一邊把自己的衣袖從李慕星手裡扯出來,一邊道:「李兄難得這般醉呢,怕真是瞧大發了,心裡高興得很了。」

  宋陵和周浩錦看李慕星這模樣,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周浩錦眼珠一轉,壞心便起,拿起另一壺酒,讓宋陵扶好李慕星,捏開李慕星的嘴,就往裡灌酒。

  「人家都醉了,各位爺何必又整他。」紗幔後,尚香的聲音再次傳出,

  「唱你的曲兒,這裡設你的事。」周浩錦正玩得高興,便斥了尚香一句。

  宋陵望了尚香一眼,道:「小香兒這是心疼了不成?不讓他喝也成,你便代著喝吧。」

  尚香輕輕笑起來,伸手掀開了紗幔,一邊走了出來,一邊道:「還是宋爺知我,尚香這輩子,別無所好,就貪杯中一物,莫說是代一個人喝,便是三位爺的酒都給尚香喝了,尚香也是求之不得。」

  「原來又是個能喝的......那你可得把桌上的酒全都喝了才算數。」賈秉珍這時也開起了玩笑,他自然不認為有人能把桌上的酒都喝光,這幾壺酒,可是他寒水樓裡的珍藏,酒好暫且不說,那酒性可比一般的烈酒還要上幾分性。

  「只要賈爺不心疼酒,尚香可就全都喝了。」尚香堆出了滿臉的笑,眼神從李慕星身上一掃而過,看不出情緒,只是拿起了酒,仰起頭,一口氣喝得精光,然後,又拿起另一壺,再次喝光。

  他這般痛快的喝法看得宋、賈、週三個人全都目瞪口呆,眼看著幾壺酒全落了尚香的肚子裡,臉上竟看不出半分潮紅。

  怔了一會兒,宋陵忽然大笑起來,道:「小香兒,早教你莫擦那么厚的粉,連點紅氣兒都透不出來了。」

  那日在南館,燭光半暗,賈秉珍和周浩錦都沒有看清尚香的樣子,這會兒才算是看清了,發覺這個男妓五官還算不錯,可就是眼角皺紋多,著實算不上好看了,倒搞不清宋陵為什么持著他不放,現下見尚香居然面不改色地喝下這么多酒,雖說面上的粉是擦得厚了些,可看他那雙眼還算清明,便曉得這男妓的酒量還真不是一般地好,這下子便勾出興趣來。須知酒色場中的男人,只有兩樣是絕不服輸的,一是色,誰也不會承認自己在床上不行,二是酒,誰也不承認自己喝酒喝不過誰。

  於是,賈秉珍便讓夥計又送上酒來,把醉了的李慕星往紗幔後面的軟榻上一扔,他們四個坐到一起喝了起來。

  這一喝,便喝到三更半夜,宋、賈、週三個人再能喝,終是喝不過從風月場裡走出來的尚香,一個個全趴下了,倒在地上醉死過去,呼呼大睡。

  尚香這時搖晃著站起來,勉強打開了窗,這個時節,已經入了冬,深夜的寒風裡有種刺骨的冷,將他昏然的腦袋吹醒了幾分,晃了晃頭,聽到輕紗後傳出一聲模糊不清的囈語,他又關上了窗。

  望著紗幔後囈語不斷的人,他的眼漸漸模糊。這個老實頭,果然說話算話,從那以後,再不踏足監坊半步。兩個月,整整兩個月,他沒有見到他,今日再見,卻是在他醉酒的情況下。他見著了他,而他,卻沒能見著他,這樣......也好......

  六十個日夜,有時午夜夢迴,想起拒絕李慕星為他贖身,不是沒有後悔過。只要他點一點頭,只要他點一點頭......可是,他還是拒絕了。還了帳目,說一句兩清,真的能清嗎?他自嘲地笑了,如果真的能清,他又何必留著那一隻暖手爐,一張贖身帖。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掀開紗幔,坐在軟榻邊,伸出手緩緩撫上那張惟悴了許多的臉,無法相信,才兩個月而已,他已經如此思念這個人了,指尖滑過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還有他的唇,然後在唇上不輕下重地一按,便回想起當時他臉紅了的樣子。

  大笨蛋,又笨又不解風情,那種情況應該合住他的手指細細地、再細細地品味,他們的身體應該靠得很緊,吸取彼此的體溫,聆聽彼此的心跳,只是這樣,便似乎感覺到了天長地久。或許他們應該更接近,手指已經滿足不了身體的索取,唇齒相依,交換著津液的同時,也融合著兩個人的氣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彷彿世上的一切都已經消失,只剩下他們,自由地、放縱地、不顧一切地交歡。

  一抹淡淡的暈紅終於從厚粉下滲了出來,尚香垂下了眼神,他怎么在想這個,李慕星這個大笨蛋,如果懂,他還會這么喜歡嗎?他喜歡李慕星,喜歡的正是這份不懂......煙花地裡,尋一個不懂之人,比大海撈針還難,他能遇上,是上天對他這輩子最大的恩賜,這是他的幸運。

  「走......走......」

  李慕星突然張了張唇,又是一聲囈語,尚香一個不注意,按在他唇上的手指竟滑進了他嘴裡些許,立時被李慕星合住了,還吮了幾下,尚香馬上抽出手指,全身上下都轟地熱了。他怎么了,不就是手指被吸了幾下,有什么好熱的,比這更過格的都不知做過多少......是酒喝多了,一定是,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么跟人拼酒了,酒量下降了。

  大概是尚香抽出手指的動作猛了些,驚動了李慕星,兩隻手突然抬了起來,一陣亂揮,就近抓住了尚香,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扶、扶......走......」

  尚香連忙把他按住,哪知李慕星更加不安分起來,掙扎著要起身,卻連眼睛也睜不開,只是迷迷糊糊地一直說著「走......走......」。

  「你要去哪裡?我幫你......」

  尚香壓不住他,只好一邊扶他起來一邊順著他的話說,也沒指望李慕星會回答,卻沒想到李慕星居然又說了。

  「南......南......館......找尚......尚香......」  

李慕星說得模糊不清,斷斷續續,尚香把耳朵湊過去,一連聽了三遍才聽清,手一鬆,李慕星一下於倒在軟榻上,撞到了腦袋,反倒讓他疼得睜開了眼。尚香卻沒看到,在鬆手的那一瞬間,他就轉過了頭,抑制不住從心底泛上來的喜悅,在面龐上散了開來,滲雜著幾分辛酸,李慕星果然記著他,果然......花落之前,以心換心,他求的,不過是有一個人,能記住他。眼前漸漸模糊了,可心裡卻是一片奇異的溫暖。

  忽然,肩上被李慕星抓住,一用力,尚香倒在了李慕星的身上。睜著一雙迷濛的眼,李慕星仿若試探一般,輕輕唸了一聲:「尚香,是、是你嗎?」

  不等尚香回答,他突然一翻身,把尚香壓在了身下,整張臉都埋在了尚香的懷裡,像只小狗一般嗅來嗅去,然後失望地抬起臉。

  尚香怔了怔,噗哧一聲笑得全身都發顫,突然伸手抱住了李慕星,低低道:「笨蛋,今天我沒有抹香粉。」

  李慕星哪裡聽得清尚香的話,只是努力地睜開眼睛,想要看清楚身下人的臉,奈何他越是想看,眼前卻越是模糊,看不清,為什么會看不清?頭好暈......感覺自己被抱住,他也伸乎抱住那人,軟軟的身體,帶著體溫,這種感覺,是了,是尚香,他抱過的,雖然不香了,但就是尚香。

  他低低地念著,一句又一句,彷彿要道盡這些日子來的思念,卻還嫌不夠,感覺到尚香的氣息噴在他的臉上,身上忽然一熱,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向著氣息噴來的地方親了親。這一親,正親在尚香的唇畔,在一片酒氣瀰漫中,一絲絲的甜意滲了出來。尚香本來就是慣經雲雨的人,對著李慕星雖說矜持了些,可也沒道理就此放過,更何況他早已情動,當下微微啟唇,舌尖輕探,一點一點引誘著李慕星,李慕星被勾動了心裡一直埋藏的慾望,本能地也探出了舌,也不知是誰先纏上了誰,一觸之下使彼此糾纏,再難分開,漸漸深入。

  紗幔外,一片狼籍:紗幔內,春光旖旎。

  「我......喜......歡......你......」伴隨著這一句的,是越來越粗重的喘息。

  粗重的呼吸與淺碎的呻吟交織著,在小小的方寸之地,圈劃出只屬於他們自己的一方天地,隔絕了外界的一切,這裡,他們是自由的,放縱的,在彼此的身上索取一切。漸漸地,呼吸聲輕淺了,呻吟聲消退了。

  許久,許久,尚香坐起身,將衣襟掩上,又幫著李慕星把衣服整好,望著那張臉,輕輕地、輕輕地笑了。

  「真是笨蛋,居然在這個時候......睡著了......不解風情的大笨蛋......這兩個月累著了吧,好好唾一覺......明天......」

  明天,他們還有明天嗎?

  李慕星美美地睡了一覺,還做了一個好夢,夢裡他來到了南館,見到了尚香,他一直一直喊尚香的名字,抱著尚香不放手,他想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卻怎么也發不出聲,隱約聽著一聲喜歡,他的心就沸騰了,後來......後來的事情他記不得了,一覺醒來,懷中空空,沒有體溫的餘熱,沒有聞價的香氣,所以......只是夢一場......

  夢一場呵......他坐了起來,身上的衣服也是整齊的,只有些微褶皺頭上,是宿醉後的疼痛欲裂,可是抵不過想見尚香的迫切心情,按著太陽穴,暈頭轉向地走了幾步,腳下猛地一絆,幾乎摔倒,定睛一看,宋陸、賈秉珍,周浩錦三個人全都睡在地上,身上各蓋了條被子,卻不知道是哪個夥計做的,難道不會將他們移到房間裡睡嗎?

  李慕星沒辦法,只好出去喊了夥計來,把這三個醉死了的傢伙安頓好,才打了盆冷水洗把臉,在冷水的刺激下,頭痛的感覺減輕了少許,正要往南館去,卻又橫生變故。錢季禮急匆匆地來了。

  「爺,快回商號,左大人又帶著一份採買清單來了。」

  這么快?李慕星大訝,連口氣也不讓他喘過來就又來了,總覺得這肆情蹊蹺得很,可是無論他怎么打聽,也沒有眉目。這銀子賺得容易,可像他這般賺得不安心的,天底下也就他一個人罷。

  這一回的清單,比上一回還要厚了幾分,李慕星與錢季禮商議好之後,勾出近三分之一的清單內容,派發給上和城裡一些有能力、有信譽的商家共同協作,剩下的還得自己跑。李慕星收拾了行囊,又一次離開了上和城。

  離開前,他向著南館的方向望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終究還是忍住了沒去。年關將近,這一次他是無法在家裡過年了,等回來,無論如何,他都要找尚香淡一談。

  然而,此時此刻的李慕星,卻絕沒有想到,他這一去,整整去了四個月,待回來,等待他的竟是一個噩耗。

  尚香知道李慕星又走了,李慕星卻不知道,他走的那一天,尚香就站在不遠處的街角,看著他一步一步地離開。

  「既然這么捨不得他,為什么不讓他為你贖身?」尚紅也跟了出來,在尚香的背後冷冷地問。

  「如果是六年前,我會......」尚香答了一句,突然醒過神來,抬手採著頭髮,向尚紅飛過一個好似勢利的眼神,「現在嘛......宋爺出手比李爺更大方呀。」

  尚紅臉上一僵,橫瞪了尚香一眼,也沒有再問下去的興致,假做真時真亦假。尚香的話,他永遠也分辨不出哪句是真哪句假,不如不問。

  尚香卻拍著手,呵呵笑道:「成啊,你這一瞪眼,越來越有一股子嫵媚的風情,若是讓客人們瞧見了,不知有多么喜歡你。」

  尚紅聽他說得不像話,又要瞪,卻怕再落了口實,只好埋著頭不吭聲地往前走。

  尚香跟了上去,故意在後面刺他,道:「你把頭埋得這么低,是怕誰看到?啊,是了,差點忘了,這城裡似乎有你認識的人呢,交情怎么樣?別不好意思啊,如果交情好,讓他將你贖了出去,也算脫了火坑。」

  「閉嘴!」尚紅低低地吼了一聲,眼神卻在四下亂瞄,竟似真的怕讓什么人看了去,走得越發快了。

  走不多久,前面就是藥鋪了,尚紅一頭闖進去,只管看藥,尚香倚在了門邊,眼神飄飄悠悠,看去的卻仍是李慕星離去的方向。

  為什么要拒絕李慕星為他贖身?細想來,只有自嘲。如果是六年前,他一定不會放過,當年的他,心裡只有自己,為了能跳出火坑,他賣笑,賣肉體,賣尊嚴,賣盡一切,只要能出去,那個時候的他,如果遇見了李慕星,一定會一邊在心裡嘲笑這個笨蛋男人,一邊使盡渾身解數勾引這個男人。六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讓他把一切看得更透,出去,出去又怎么樣,會比現在過得更好?

  如果是李慕星,也許會讓他過得更好,畢竟這個男人......實在是少見的笨蛋,他偏偏就喜歡上了這個笨蛋,所以他只能陪著這個笨蛋男人,一起做一回笨蛋。這個世道很奇怪,男人們可以狎妓尋歡,他們管那叫風流,可是如果有人動了真情,把娼妓贖回家,他們就會管那叫敗壞門風。風流說著不好聽,卻是人人羨慕,畢竟風流那是要資本的,可如果敗壞了門風,卻是世俗不容。別說是男妓,就是女妓,被那些大戶人家贖了出去,最多也就是個金屋藏嬌,誰敢讓她們進門,哪怕是為奴為婢,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們,除非運氣好些能生個孩子,才算是終生有靠。

  李慕星是個商人,而且還是個靠信譽發家的商人,名聲對他來說,比什么都重要,尚香雖不通商,可這些年看得多了,他可以想像,如果李慕星連好名聲也沒有了,以他過分老實的性子,在生意行裡是決計混不下去的。

  尚香只有自嘲地笑著,想了這么多年,盼了這么多年,明明有機會可以脫離火坑,卻偏偏為著這么一個笨蛋男人的好名聲,他放棄了。難道喜歡上笨蛋。連他也會變笨?他什么時候......變得會這樣為別人著想了......真是好笑......

  尚紅買好了藥,走出來見尚香臉上笑得奇怪,只覺得莫名其妙,卻不想再問,仍舊低著頭默默地向前走。

  尚香跟在他後面,走了一段路,突然問道:「我問你,有沒有一種藥,吃了可以毫無痛苦地死去,就像睡了一樣?」

  尚紅身體一繃,飛快地瞄了尚香一眼,皺眉道:「你問這做什么?難道......你想害人?」

  尚香衝他一笑,道:「你想哪兒去了,我像是那么壞的人嗎?館裡養的那隻狗病了,昨兒夜裡嚎了半宿,你難道沒聽見?鄭猴頭又不給它治,說死了正好拿去廚房做狗肉,我瞧著難受,索性讓它輕鬆些去了。」

  這話若是能信,尚紅就真是個傻子了,他低著頭,過了好半晌才道:「這樣的藥,有是有,只是藥方里有幾味藥材可貴著呢。」

  尚香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道:「我這也是做一件好事了,回去你把那幾味藥寫下來,我托宋爺捎一捎,宋爺應當不會拒絕我。」

  尚紅沒再說話,回到南館,卻真的寫了張方子給尚香,他本說是只有幾味藥材,可方子上卻列出了十幾味藥,尚香看著方子沒做聲,卻給了尚紅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那雙尚紅永遠也看不透的丹鳳眼,彷彿將尚紅的心思全部探了出來,看得尚紅頭上微微冒出了冷汗。

  那十幾味藥,不僅貴,而且難尋,以宋陵的本事,竟也尋了一個多月才尋全了,尚香便將藥材都拿了來。借口要配藥,尚紅把尚香趕出了門,然後把門一拴,對著滿桌的藥材,他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終於......他把藥都找齊了......

  李慕星四個月之後回來,還沒到家,便在城外歇腳的一座茶棚裡,聽到有人在議論。

  「老二,你聽說了沒有?前些日子城中南館走脫了一個小倌,把鄭鴇頭氣壞了。」

  「噓,小聲些,姓鄭的耳目多,你當心著,他可忌著人提這事兒呢。」

  「哼,他不就仗著兩個妹妹,一個是地頭蛇莫大的姘頭,一個是知府的小妾,就幹起了逼良為娼的事,還揚言連只蒼蠅也別想飛出他的手,這下子自己扇了自己的耳光了。」

  「我也聽說,鄭鴇頭好像把氣出在另一個跟那個逃走的小倌走得比較近的人身上,把人活活打死了。」

  頓時一片嘖舌聲響起。

  「一個老男妓,打死了姓鄭的也不心疼。哎,你們誰知道那個小倌是怎么逃走的?聽說他逃走的那一晚,整個監坊連帶東半城的人全都睡死了,對了,連守城門的人都睡了,問他們有沒有人出去,都不知道,真是奇了,難道是有妖怪作祟?」

  「少胡說......哪有什么妖怪?」

  「那你說他是怎么逃的?」

  「依我看......」

  李慕星聽到有人被打死的時候,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臉上的血色就開始慢慢褪去,扶著桌子站了幾次才站起來,對那幾個人道:「幾位仁兄,不知......不知你們說的......那逃、逃走的和被打、打......打死的人......叫什么......名字?」一句話,他問得萬分吃力,心中的恐懼卻隨著問話而越來越大,不是尚香,一定不是尚香......他......他那么機靈......而且......而且有宋陵捧著他......不會的......不會的......

  「哦......好像是什么紅還是什么香?老二,你記不記得?」

  「去,誰記個男妓的名字......,喂,你想知道,自己到城裡打聽去......嘿嘿,可得提防鄭鴇頭的耳目啊......」

  那人話還沒說完,就見眼前來問話的人晃了晃,一口血突然噴了出來,他閃避不及,被噴得一頭一臉,還沒反應過來,吐血的人就衝著他倒了下來。

  「喂......喂......啊,快去找大夫,要死人啦......」

  李慕星這一口血,並非是吐得沒有來由。大夫給他上上下下瞧了幾日之後,說是半年前就落下了病根,沒調養好,就四處奔波,積勞成疾,突然聽到噩耗,自然就發作了。李慕星在這關頭倒下了,可把錢季禮急壞了,又擔心李慕星的身體,又擔心不能按期交貨。他兩頭地跑,李慕星從各地跑來的貨源源不斷地送來,錢季禮一個人頂不住了。想了又想,只好去找阮寡婦,想讓阮寡婦來措把手,雖說兩人的婚盟已經解除,可阮寡婦總還不至於絕情至翻臉的地步。指不定等阮寡婦氣過了,兩人還能和好如初。

  到了杏肆酒坊,阮寡婦卻不在,問酒坊夥計,那些夥計一個個支支吾吾,說話不盡不實,惹得錢季禮要發火,才有一個夥計小聲告訴他,說是這幾個月來一直有個男人來找阮寡婦,開始阮寡婦對那個男人是又打又罵,偏生那男人臉皮厚,死皮賴臉地纏著阮寡婦,打不還手,罵不回口,還時不吋地帶些新奇的小玩意兒來討阮寡婦的歡心,時間一長,阮寡婦便軟了下來,跟那男人有說有笑了,這不,今天說是又得了件好玩的東西,阮寡婦便跟著去瞧新鮮了。

  錢季禮當時就呆了,頭一個反應就是李慕星這親事再也不能挽回了,阮寡婦啥時候跟男人有說有笑過,就連對李慕星,也是凶相居多。錢季禮快快地回了商號,打起精神指揮夥計們千活,可貨物實在太多,商號裡不缺使力氣的,可帳房先生卻只有一個,根本就來不及把所有的貨物都登記造冊核價,錢季禮一看眼前這亂勁,就想著要是李慕星在就好了。

  正在忙得一團亂的時候,對門豐通錢莊的宋陵帶著一個人來了。

  「錢老,忙啊。」

  錢季禮這時候哪有心情招待他,告了個罪道:「喲,宋爺,您來串門子,真是對不住,這會兒實在太忙,沒功夫招呼您。」

  宋陵笑道:「錢老這是哪裡話,我們老熟人了,難道還少了你一杯茶不成。我是看你忙不過來,所以從錢莊裡抽個人來給你使喚,你可不能嫌他笨手笨腳啊。」

  「哎呀,宋爺,您這可是雪中送炭啊,老頭兒這兒給您作揖了。」錢季禮一邊說,一邊打量宋陵帶來的那人,瞧模樣,挺單薄的,五官端正,瞅著挺年輕,穿了一身布衣,倒有點像私塾裡的教書先生。

  「杜明軒,還不快來見過錢大掌櫃。」宋陵朝那人一使眼色,那人馬上便作揖行禮,道了一句「錢掌櫃好」。

  錢季禮看他禮數還周全,便有些好感了,問道:「懂得記帳嗎?」

  杜明軒道:「學過,會一些。」

  「那便成了,留下了。張誠,過來,把他帶到帳房去,趕緊讓他上手。」

  一個夥計應著聲來了,把杜明軒帶走。錢季禮又跟宋陵客套了幾句,表示等忙過這一陣,就把人還回去。

  宋陵笑著連連說不急不急,只要李慕星記得多多光顧他的錢莊就行了,然後一轉口又問道:「不知李兄身體可好些了沒有?」

  錢季禮一聽他問李慕星的身體,便直歎氣,說了一句病來如山倒啊,他沒好說這病還是由心病引起的,更是難治。宋陵安慰了幾句,便走了。

  那杜明軒還真是個精細人,只一個下午,便把商號裡的那一套運作都記下了,做得井井有條,竟半分不比老帳房差,這多了一個人,速度便快了一倍,錢季禮指揮起來也更得心應手,到了晚上,他樂呵呵地跑到李慕星那裡,直誇宋陵夠義氣。

  李慕星聽得商號那邊沒事了,心裡一鬆,便昏昏地睡了過去,到半夜醒來,瞪著漆黑一片的屋頂,那眼淚便再也止不住了。

  當日,他一醒來,就讓人去確認被打死的那個男妓的名字,結果......竟真的是尚香。他悔,悔沒有早一日將尚香贖出來,悔不曾在離開前去看一看尚香,總以為采貨品的事情更重要,他的猶豫,生生害了尚香一條命,他怎么就這么......孬呢。

  他用手狠狠地敲打自己的頭,可是病勢沉重,打在頭上的手竟是無力的,只能咬住了牙根,把嗚咽聲硬壓在喉嚨裡。

  尚香......尚香......我錯了......錯了......

  顫抖無力的手,從枕下摸出一盒香粉來,這是他在路上經過一家水粉鋪的時候,突然想起尚香愛擦粉,一時心血來潮,就買下了。

  當時,水粉鋪的老闆正在跟兩個女客介紹香粉,一個女客嫌香粉的味道不夠重,那老闆解釋道:「夫人可莫以為香粉味是越重越好聞,這東西呀,有個說法,叫過猶不及,味道過於濃烈,聞著是香了,可實際上反而會讓聞的人心生厭惡,要那隱隱約約,像是聞著了。仔細一聞,又沒有了,才是最勾人的......」

  李慕星當時聽得心裡便是一動,想起尚香身上過於濃郁的香氣,突然間似明白了什么,對尚香隱隱又多了幾分瞭解。他在外面的時間越久,便越是想念尚香,日以繼夜地把事情辦完,就快馬加鞭的回來了,誰想到......誰想到還是遲了......

  尚香......每念一次這個名字,他的心裡就是一陣抽痛,他喜歡的人......他這輩子唯一喜歡的人,就這么沒了......沒了......怨誰?怨他自己,他怎么就這么沒用,連一句喜歡也沒敢當面說,找著借口一拖再推,如今把人也拖沒了......

  李慕星心口一痛,一口血又湧了上來,來不及嚥下,便從嘴角邊溢了出來。再也看不到,那雙勾魂的丹鳳眼,再也看不到,那似有情似無情的眼神,再也看不到,那戲謔般的虛假笑容,再也看不到......沒有了,都沒有了......

  尚香......尚香......怎么可以就這么走了,那封信......他還欠他一個答案......

  李慕星的病,反反覆覆了幾回,竟越來越沉重了,陳伯、陳媽看得心疼,把城裡的大夫請了個遍,一個個直搖頭,病人自己沒了生念,他們醫術再高,也沒可奈何。

  這一天,李慕星覺得有了些精神,便起了床,讓陳伯送他去商號。

  「爺,您、您連站都站不穩,還是等身體好些......」

  李慕星看著他們老夫妻倆一臉的擔憂,勉強露了絲笑容,道:「陳伯,放心好了,你們也知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商號,那是我半輩子的心血,你們讓我去走一走,看一看,興許看到了大伙在商號裡忙碌的樣子,我的心情便好了。你們也知道我這是心病,心情好了,病便去了大半,說不定沒幾日你們便又能看見我精神十足了。」

  陳伯也知攔不住他,沒辦法,只好套了車,將李慕星送到了商號。錢季禮一看李慕星來了,嚇得不輕,連忙把他往裡面帶,還埋怨陳伯,「你怎么把爺帶來了,不知道他病沒好,要多休息嗎?」

  陳伯苦著臉道:「我哪兒攔得住爺呀。」

  「錢老,我不想坐,你帶我到處看看罷。」

  「我的爺哎,您看您這模樣,能走嗎?」錢季禮頭疼得直叫喚。

  「錢老,你別把我當風吹就倒的樣子成嗎?我還沒到那程度呢。」李慕星笑了笑,搖搖晃晃地邁步。

  錢季禮看心驚膽顫,這才多久的功夫,好好一個人就病成這樣了,歎了一口氣,扶住李慕星道:「成、成,看便看罷,可得說好了,看完了,您立刻就得回床上躺著去,別忘了,這商號可全仗著你啊。」

  「我若真不行了,這商號便送與你吧。」

  李慕星玩笑般的一句讓錢季禮連呸了好幾口,板起了臉。在商號裡轉了一圈,夥計們進進出出,倒是幹勁十足,雖忙卻不亂,他便放下了心。

  錢季禮在一邊道:「最忙的一陣已經過了,清單上的貨品全部送入倉庫,這幾日正在核對清單,我讓帳房先生去了倉庫,這邊由明軒頂著。真不知宋爺從哪裡找來這么個好手,一把罩啊,要不是有他幫忙,恐怕商號到現在還亂著呢。」

  「那我倒要好好謝謝宋兄了,明兒個就請他喝一頓酒。」

  「爺......」

  一看錢季禮又板起臉,李慕星笑一笑,退讓了。

  「行,等我身體好了,這總成了吧,錢老,帶我去見見那位杜先生,我先在口頭上謝謝他,這總沒問題吧。」

  錢季禮巴不得讓李慕星找個地方坐下來,自然沒問題,剛把李慕星送到帳房門口,便有夥計來喊,錢季禮便去了。

  李慕星輕輕推開門,便看到一個年輕人正伏案揮筆,面前攤著一木又一本的帳目,倒是認認真真在忙著,居然沒發現有人進來。李慕星也沒驚動他,在一旁坐了下來,他走了這一陣,便乏了,閉上眼睛養了一會兒神,覺得好些了,才又睜開眼,看那年輕人仍在忙,他倒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那年輕人的側臉來。

  誰知這一看,卻是越看越眼熟。那臉型,那輪廓,尤其是那一雙丹鳳眼,活脫脫像極了尚香。李慕星「啊」了一聲,坐不住了,正要站起來,卻猛想起尚香眼角的皺紋,不是尚香,他的尚香已經不再年輕了,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卻只有幾道淺淺的笑紋。心裡,又開始抽痛。

  那年輕人卻被李慕星這一聲「啊」給驚動了,抬起頭望過來,不說話,卻是嘴唇邊微微一翹,一抹淡淡的微笑從嘴角瀰漫開來。

  「尚香!」

  有那么一刻,李慕星彷彿回到了那一日,尚香站在窗邊,低著頭,烏黑的發散落在肩上,半遮了面,隱隱約約,隱隱約約便有股難言的丰姿瀰散開來,然後尚香看到了他,對著他乍然綻放了笑容,那是一個與跟前的人一模一樣的笑容,發自內心,不摻半分假意,乾淨純粹得像珍珠一樣璀璨的笑容。

  是他,真的是......尚香......不會錯......只有尚香......這樣的笑容......

  只有尚香......李慕星激動地站了起來,眼前一陣陣地眩暈,可是他還是伸出了手,想要觸摸那個笑容。

  「李大老闆......」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腔調,李慕星感到了一陣陣窒息,眼前漸漸暗了下來,不,不可以暈,不可以......

  「啊,喂......喂......別暈啊......」

  倒下前,感覺到自己抓住了一隻手,緊緊地,緊緊地,再也不放,他終於安心地墜入黑暗裡。

  事後,錢季禮發現李慕星居然一直抓著杜明軒的手不放,雖然感到詫異,卻顧不得盤問什么了,他已經被李慕星的病嚇怕了。誰知道請來大大一瞧,喝了兩天藥,李慕星竟然眼見著好了,只是說什么都不放開杜明軒,他們都不敢說什么,只好讓社明軒日夜陪在李慕星的身邊,好在商號的事情也差不多忙完了,有沒有杜明軒在,都不礙事了。

  待到沒人的時候,李慕星把尚香抱到床上,把頭埋在他的胸前,抱著他許久許久,尚香也不說話,就讓他這么抱著,直到感覺到胸前有些濕意,才輕輕戲謔地說了一句:「李大老闆,你多大了,還哭鼻子?」

  「你笑我?」李慕星的聲音悶悶地傳來。

  尚香彎起了眉眼,嗲起聲音,輕輕道了一句:「奴家不敢。」

  李慕星聽得這熟悉的一句話,心中一時百感交集,隔了好久才問道:

  「你......我以為......你死了......為什么......」

  「也沒什么,尚紅逃走了,鄭猴頭拿我出氣,誰知道沒打幾下,我便沒了氣,那時候宋爺便趕了來,一看我沒了氣,便把我的屍體帶了出來,誰知才走到半道上,我又緩過氣來,宋爺也是聰明,從郊外找了具棄屍,裝作我的樣子做了一場法事,後來他便把我留在錢莊裡當了個夥計。再後來,我聽說你回來了,又病了,便想了法兒幫幫你的忙,嘻,那做帳的本事還是你教我的。」

  尚香說得平淡,其實他沒告訴李慕星,尚紅一逃走,他就知道自己要遭殃,看在宋陛的面子上鄭猴頭不會要他的命,可找他出氣卻免不了,他當時也是一時心懶,就將尚紅逃走之前交給他的毒藥吃了下去,只是想少受點罪落個好死罷了。只是萬萬想不到,那毒藥居然是假死藥,鄭猴頭還沒打幾下便發現他斷了氣,當時就懊悔了,想到這裡,他不由暗自一笑,他還是低估了尚紅的聰明。

  李慕星抱著尚香的手又緊了緊,此時此刻他是心有餘悸,只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就真的失去尚香了。

  「你為什么改名字......要是早知道是你......我......我......」

  尚香沒好氣地在他頭上一敲,道:「杜明軒是我的本名,難道出了那地方,我還要用那名字不成。」

  「原來你姓杜......」李慕星突然傻笑起來。

  尚香莫明所以地看著他,不知道這個姓有什么好笑,哪知道李李慕星笑了一陣,突然表情嚴肅起來。

  「我喜歡你。」

  尚香一怔,看著李慕星嚴肅的臉上竄上一層紅暈,他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

  「笨蛋,我早就知道了。」

  「啊?」

  「......我也喜歡你......」

  「嘿嘿......」李慕星又開始了傻笑。

  「別笑了,睡吧。看你病懨懨的樣子,我心疼。」

  尚香一句話,讓李慕星趕緊閉上眼。他會好起來的,他會讓自己變得強大,保護尚香,他要讓尚香的笑容,在他的懷裡永遠綻放,永遠......

  尚香望著李慕星,嘴角的笑意漸漸高漲,直到聽到一聲聲輕輕呼嚕,知道李慕星已經睡著了,他才安心地閉上眼。

  這樣......真是......太好了......

  一夜好夢到天明。

  尚香在陳伯、陳媽進屋前就起了床,李慕星把他抱得緊,倒像怕他飛了一般,費了他不少勁,才在不驚醒李慕星的情形下起身,套上衣服,趴到另一張軟榻上瞇了一會兒,陳伯便悄悄地從門口探進了頭。看他們兩個人一個睡在床上,一個睡在軟榻上,倒是放下心來,嘀咕了一句「錢老頭就是瞎操心」,轉身回院裡忙活去了。

  尚香這才抬起頭,坐到床邊又看了看李慕星,輕輕歎一口氣,出了門。院子裡,陳伯在劈柴,陳媽在打水,陳伯見了,趕緊放下斧子,搶下了陳媽手裡的活。

  「老婆子,重活我來幹,你去給爺熬藥吧。」

  陳媽面上笑成一朵花的模樣,甩甩手就進了廚房,陳伯也樂呵呵地提著水桶跟了進去。

  尚香抬頭望望天,初晨的陽光,竟有些刺目。沒有錦衣玉食,沒有金銀迷心,相扶相持,白頭偕老,這樣的日子,平凡而充實,坦然而知足,卻是他一輩子也無法企及的夢。十多年的男妓生涯,毀掉了他做一個正常男人娶妻生子的可能,而男人與男人......他苦笑著,這個世道不會容許兩個男人公然地在一起,一個有錢有勢的男人,無論他在外面怎么玩,怎么荒唐,只要不把荒唐帶回家,他在別人面前仍就是有頭有臉,比如宋陵。

  宋陸,這個看著風雅其實一肚子心計的男人,以尚香磨礪多年的眼光,竟也看不透。他不明白宋陵為什么捧著他,說他唱的曲兒好聽,再好聽也比不過東黛館的那些姐兒們,宋陵什么曲兒沒聽過,獨把他的曲兒捧上了天,花大錢包了他整整半年,卻連碰也沒碰他一下。有時候,宋陸會無緣無故地看著他笑,笑得他毛骨悚然,那感覺就像宋陵眼裡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堆金子。

  雖然宋陵沒惡意,這一點尚香還是能夠肯定,可是他還是心裡覺得不舒服,因為一直以來他都有一種感覺,自從宋陸第一次點他的牌子,就好像是在用一隻漂亮的盒子一點一點地將他包裡起來,繫上帶子,如果不是意外地發生了尚紅逃走這件事,可能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被包成一個漂亮的禮物送到某個人那裡。

  當然,他現在仍然是禮物,只是簡樸了許多。他被宋陵送給了李慕星,尚香有種直覺,也許宋陵原本就是要把他送給李慕星的。宋陵是救了他,沒有把他養在籠子當一隻金絲雀,反而在錢莊裡給他安排了一份差事,這幾個月,讓他慢慢適應了作為一個普通人的生活,把風塵中沾染的一些習性,一點一點地改掉。

  他不是男妓,再也不是男妓了,所以他把臉上濃濃的妝容洗掉,另上了一層幾乎看不出來卻足以改變他面貌的妝,出來的時候仍讓宋陵看呆了眼,原因在他的眼角,那裡的皺紋,消失了。他沒有解釋,宋陵也很快回了神,什么也沒有問,只是望著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賞。

  他不是男妓,再也不是男妓,可是......他改變不了帶著妝容生活的習慣,那是他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法,只怕到死,也無法改變。

  平平淡淡的幾個月過去了,宋陵很少來看他,一來,卻帶來了李慕星病重的消息,他知道宋陵不會無緣無故地跟他說這些,心當時就瞅住了,可是面上,仍只能冷冷淡淡的,一副與他無關的樣子。

  宋陵當時笑得像隻狐狸,什么也不多說,又過了幾天,便把他帶到了寶來商號。商號裡非常忙碌,工作量大得讓他這個幾乎沒有多少經驗的人吃不消,可他還是撐了下來,就在李慕星看不見的地方,幫一幫吧,也不枉他們一場相識。

  沒有想過再見李慕星,就算他已經不是男妓了,仍然改變不了他是一個男人的事實。或許,做個男妓反倒比現在更好,至少......他還能光明正大地吃吃李慕星的豆腐......唔,又想歪了......自從醉酒的那一夜之後,他常常想歪,只恨李慕星那個大笨蛋,眼看著就要做到最後,他竟然睡著了。

  再見李慕星的叫候,他沒有絲毫防備,習慣性地想對李慕星笑一笑,卻不?李慕星竟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把他嚇了一跳,旋即心中升出一陣竊喜。即使換了妝容,李慕星仍舊能認出他,一直都知道李慕星喜歡他,可是直到那一刻,才真正把這份喜歡看得清楚,這個笨蛋怕是喜歡慘了,把他刻入了骨,銘入了心,才能一眼認出他來。

  那一刻,他的心被一種感動漲得滿滿的,只怕當場便是死了,也值了。可是,倒下的人卻是那個笨蛋,閉上了眼都不忘死扣著他的手,他不想掙扎,哪怕是錢季禮進來時看到這一幕眼睛瞪得比銅鑼大。只是任性這一回,又如何?

  「啊,老頭子,你倒個水都不會呀,你看看,把藥都衝出來了。」

  「嘿嘿......不小心的......」

  「去,一邊待著去......」

  「......」

  「老頭子子,過來幫著吹個火......」

  「好勒......喲,柴沒了,老婆子你等會兒,我去拿柴......」

  聽著廚房裡傳出的聲音,尚香只覺得陽光更刺目,不由得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正看著陳伯出來,他彎了嘴角,勾起一個禮貌而親切的笑容。他曾經指著尚琦對尚紅說過,最好的男妓,也是最好的戲子,而他,比尚琦還要高段一點點。現在,他是一個帳房先生。

  「陳伯,早啊!」

  「呵呵,小伙子也早啊。」

  陳伯彎腰正要抱一堆柴,卻已讓尚香搶了先。

  「陳伯,我來吧,你老歇歇。」

  「真懂事。」陳伯瞅著尚香,越看越喜歡,大手一拍尚香的背,「你來了兩、三天了吧。多虧有你幫著照顧爺,爺的身體大見起色,讓我跟老婆子輕鬆了不少。對了,小伙子,你叫啥名兒啊?」

  「姓杜,杜明軒。」尚香抱著柴,讓陳伯一拍,差點摔了一跤,一邊回答一邊趕緊快走幾步,思忖著到晚上背後怕是要青一塊了。

  「杜?哈哈,好姓,好姓,以前有個姓杜的人,很有名呢。」

  「咦?陳伯也知道姓杜的人裡有個山名的?」尚香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個看上去連大字也不識的老頭兒,也知道姓杜的人裡曾經出過一個很有名的詩人。

  「杜康唄,上和城裡問誰誰不知道啊。」陣伯的嗓門高了幾分。

  尚香噗哧一笑,道:「陳伯,你老真逗,那杜康是酒名兒,」說到酒,這上和城裡還真是沒人不知道,誰讓上和城的酒是出了名的好,自然對各種酒都有說法。

  「不是說杜康酒就是一個叫杜康的人釀的嗎。能釀出這么好的酒的人,自然是很有名了。」陳伯理直氣壯。

  陳媽在廚房裡頭聽見了,這時候探出頭來,罵道:「老頭子,你瞎嚷嚷什么呢,人家杜先生是念過書會寫會算的,也不怕讓人家笑......啊,你還讓人家抱著柴,真是越老越懶了。」

  陳伯被罵得躲到一旁撓耳朵,尚香笑著放下柴,對陳媽道:「沒事的,我還有些力氣,可不是那些什么也幹不了的書生。」

  「書生好呀,能說會道,要是考個功名回來,光宗耀祖,那是幾輩子積德的事......可惜咱兒子去得早,要不非按著他讀書不可......」

  尚香仍舊笑著,卻不說話了。

  這兩、三天來,尚香一直在房間裡照顧李慕星,這是他第一次走出房間,只這么會兒工夫,就已經贏得了陳伯、陳媽的喜歡、勤快,有禮,說話間也有分寸,長得也端正,怎么看怎么討人喜歡,真要說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是那雙丹鳳眼,不經意間就讓人看得有些失神,太漂亮了,會勾魂呢,男人生著這樣的眼晴,可不是什么好事,多半要惹些桃花瘴來。

  廚房裡,陳媽嫌陳伯礙手礙腳,把他趕了出去,卻把尚香留下來煎藥。

  「杜先生,你今年多大啊?」有尚香在一邊看著火候,陳媽便騰出了手,開始淘米做飯。人長一張嘴自然不能閒著,一邊做一邊便聊開了。

  尚香被問得倒是一愣,低頭算了一會兒才道:「我是丁卯年生,過了年剛好三十。」

  「咦,那不是比我們家爺還大上一歲?」陳媽把尚香從上到下看了看又道:「可瞅著白白淨淨,倒像比我們家爺還小三、四歲的模樣。」她哪裡知道尚香上妝的本事,能化老,自然也能化出年輕來。

  尚香笑了一笑,道:「我怎么能與李爺比,李爺做生意的,風吹日打的,自然顯得老成些,我什么事也不幹,一看這身板,就是靠不住的。」

  陳媽道:「杜先生忒謙虛了,你吃的是筆頭飯,用的是細心思,跟我們這些干粗活的又不同了。說起來,我們家李爺也是苦過來的,能有今天不容易啊,比你家那位宋爺可是實誠多了。」陳媽自是見過宋陵,覺著不容易親近,總有些高高在上的樣子,當然,比起周浩錦的花花腸子,又是好多了去。

  「宋爺人很好......」尚香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宋爺是天生的生意人。」

  「二世祖,哼,比我們爺差遠了。」

  尚香低低一聲悶笑,正要應和幾句,這時藥甕口冒出了熱氣,他趕緊用布包了把手,端起藥甕,倒出一碗褐色藥汁。

  「陳媽,你忙,我先去送藥。」

  「去吧去吧,飯好了我給你們送過去。」

  尚香小心地端著藥碗,才出廚房門,就見李慕星披了一件衣站在外面,悶悶地看著他。

  「怎么起來了?」尚香看看院子裡,有張石桌,便過去把藥碗放下。

  李慕星跟了過去,看著尚香,低聲道:「我醒來不見你,以為......以為......」

  「以為我走了。」尚香瞥了他一眼,看李慕星有些驚魂甫定的樣子,倒覺著好笑起來,「以前我怎么就設瞧出你這樣著緊我呢,別是裝的吧。」

  李慕星急了,道:「我裝什么了,你、你......」你了兩聲,突然發現尚香瞇著眼暗自偷笑,才恍悟過來,「你又作弄我!」

  尚香無辜地眨著眼,道:「哪有的事,你自己想想,以前你見著我撒腿就跑的事都發生了幾回,明明就是很討厭我的樣子。」

  李慕星被他這一提,倒想起最初見過尚香的幾回都遭他戲弄,臉上一紅,道:「那也是你先作弄我的,對了,還訛了我兩罈酒呢。」

  尚香一見李慕星臉紅,倒也回想起來,作弄心頓時又起,左右看看,陳媽還在廚房裡忙活,陳伯不知道出去做什么了,四下無人,於是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是了,你不說我還忘了,酒呢?女兒紅呢?拿不出來,就用人抵罷。」說著,張口便在李慕星耳邊輕輕一咬。

  「啊!」李慕星吃痛,叫了出來,連退兩步,捂著耳朵只覺得熱氣一陣陣上衝,雖說他已經是個老道的商人,可在調情這事兒上,跟尚香一比,他就嫩得好像初生的芽兒,隨便一掐就出水了。

  「你、你、你......」像是想說什么又說不出口,看藥碗還在石桌上,不顧燙,拿過來一口喝淨,沒覺著苦,倒是把口乾舌燥的感覺減輕了幾分,眼睛四下一溜,發現沒人,才壓低聲音道:「抵便抵,只是......大白天的......晚上可好?」

  這一回輪到尚香怔愕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頓時爆笑出聲,一邊捧著肚子一邊道:「笨、笨蛋......我跟你......你開玩笑......怎么就當真了......」

  李慕星當時就傻了眼,居然又問了一句:「難道你不想嗎?」

  尚香乾脆笑趴到石桌上去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來。

  「......你......會......會......嗎?」

  但凡男人,聽到這樣的疑問,怕是沒有不生氣的,李慕星再木,也不至於木到連這個都不懂,一張臉立時便沉了下去,心裡生出一股衝動,便要現在就把尚香拉進房去,好證明他會些什么,哪知還沒有付諸行動,便讓陳媽給打斷了。

  」杜先生,笑什么呢?飯做好了,來搭把手......」

  「就來......」尚香應了一聲,看看李慕星的臉都黑了,當下強忍著笑意道:「別生氣,你的病還沒好,等你好了,我教你便是。」話一說完,他趕緊就溜進了廚房。

  李慕星一張黑臉拉得老長,又不能沖尚香發脾氣,只得嚥下了肚去,暗自決定早晚要治住尚香這張嘴。

  不管怎么說,這個家裡多了一個尚香,憑空地竟添了許多熱鬧,只因尚香實在會討陳伯、陳媽的喜歡。這老倆口,平時在家說來說去無非是家常裡的一些事兒,李慕星又不常在家,自然是悶得可以,而尚香,最擅長的,便是察人心思,說難聽點,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沒誰能有他說得好聽,更何況他還是有心要討好陳伯、陳媽,三個人說到興頭上,竟把李慕星給冷落一邊去了。

  李慕星臉上老大不高興,可心裡卻偷著樂,尚香跟陳伯、陳媽相處得越好,他便越有種滿足感。熱鬧些,家才像個家嘛。只是那三人說著說著就不對勁了。

  「杜先生,你家住哪裡?」

  「原籍浙南豫州,十多年前家逢巨變,就流落到上和城來,東飄西蕩,哪裡還有家。」尚香垂下了眼,幾分黯然,幾分悲傷,把老兩口的同情心全勾了出來。

  「那社先生家裡可還有什么人?」

  尚香一攤手:「父母早死,兄姊俱亡,孤身一人,浮萍無根。」

  「啊......」陳媽心軟,眼淚都要出來了,拎著陳伯到一邊竊竊私語,「老頭子,我瞧這小伙子不錯,咱兒子死得早,將來怕是連個送終的都沒有,不如就收他當個乾兒子。」

  陳伯也是越看尚香越喜歡,聽了陳媽的意思,連連點頭,道:「好是好,只是不知道小伙子答不答應?」

  這老倆口,雖說是竊竊私語,那音量可是大得隔老遠也聽得清楚,讓他想裝作么聽見也不行,舀起一勺湯,潤潤喉嚨,正在想怎么拒絕才不傷人,那老倆口眼見著尚香不況話,便又開口了,

  「杜先生,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該成個家了,只要在這兒落了戶,哪還愁找不著稱心的好媳婦兒。」

  尚香一口湯嗆在了喉嚨裡,咳了好一陣才掃了一眼臉色大變的李慕星,道:「李爺一表人才,又是日進斗金,都尚未娶親了,明軒孤身一人,上無片瓦,下無寸土,哪裡談得成家立室,還是......等明軒發跡了,再論不遲。」

  理由很充分,更點到了李慕星的傷心事,那阮寡婦已是悔了婚了,又眼見著無可挽回,李慕星的親事自然是一點指望也沒了,陳伯、陳媽再怎么想收尚香當乾兒子,卻也不好說什么了,怕讓李慕星越聽越傷心,卻不知道李慕星這會兒巴不得阮寡婦悔婚,再也別提的好。

  雖說尚香是沒應下找媳婦的事兒,可李慕星還是老大不高興了一陣,到晚上,等陳伯、陳媽都睡了下,他又把尚香緊緊抱著躺在床上,問道:「你不願當陳伯的乾兒便算了,何必拿我出來說事,難道你就想著讓我娶親不成?」

  尚香瞅著他,許久才輕輕一笑,道:「難道你還能不娶親不成?」

  「我......」

  李慕星張口就要表明他對尚香的心意,卻讓尚香一隻手摀住了嘴。

  「衝動的話不要說,好聽的話兒我聽得多了去了,偶爾也有那說的時候真心實意,可到頭來卻仍是做不到......」

  李慕星一肚子的心意竟讓尚香隨便兩句話就給堵了回去,他怔愣了

  許久,竟望著床頂發起呆來,只是抱著尚香的那雙手,卻始終沒有鬆開過。

  要說李慕星,還真沒想過以後的事兒,自從尚香死而復生地出現在他面前,他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再放手了,也不敢再放手,就怕在他一疏神的時候,尚香又找不見了。以前他沒覺出自己對尚香的心思的時候,倒還沒什么。最多只是奇怪,明明對尚香那副模樣看不過眼,為什么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跑到南館去,越是不明白,他就越是要去了,總會明白的不是?

  現在他倒是全明白了,卻是用半條命換來的,每當他想起聽人說尚香死了的話,即使懷裡抱著尚香,他仍是感到心有驚悸,一陣害怕。只差一點,他就真的再也見不到尚香了,那種心裡一下子空落了,彷彿突然被人挖去了一大塊的痛苦,他再也不想承受了,直到那時他才知道向香對他究竟有多重要。

  想到那時他用萬兩錢財去贖尚香,以為從此不見便可以相安無事,實在是可笑了。是他錯算了自己對尚香的喜歡程度,待見到尚香坐在宋陵的馬車裡,那種又酸又怒的滋味實在不好受,才知道他終究還是看不得尚香投入他人的懷抱裡,原本是要找尚香談一談,表明心意,可是卻被突如其來的公差給拖延了,官府派差,是有期限規定的,誤了期他吃罪不起,只得先去辦了,卻沒想到這一拖竟拖了半年多,迎接他的卻是尚香已死的晴天露靂,這才恍然發覺,原來......他對尚香的喜歡......已經到了無他不可的地步,積鬱之下,他吐血暈倒,醒來之後懊悔難當,為什么......為什么他竟會一而再地錯估尚香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以至於再不能挽回?

  所以當他眼見著尚香又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他就怎么都不肯放手了,就算是昏迷,也要把人抓緊了才肯昏過去。他太高興了,高興得忽略了周圍的一切,直到尚香說了這幾句話,才讓他清醒過來。李慕星是個商人,無論他本性如何,注重實際是商人的通病,也許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作為商人的李慕星在考慮一件事情的時候,往往是從利益的角度出發。這也是他遲遲沒有發覺自己對尚香的感情的原因之一,他從頭到尾壓根就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難道你還能不娶親不成?」

  尚香的這句反問,他已經答不出口。現實,很殘酷,它容不下半點越出禮俗道德之外的東西,兩個男人,無法在世俗的眼光下相守一生,只要李慕星還想守住他半生的心血,正正常常、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就不可能不娶親生子。

  然而李慕星又是個有責任感的男人,金屋藏嬌的事他做不出來,這對尚香,也是侮辱,尚香簡單的幾句話,把他推入了兩難的境地。一想到將來也許不得不與尚香分開,他的心裡就難受,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又來了,只有抱緊懷中的尚香,才覺得好過一些。

  不能放手,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手,已經差點就失去過一次,他怎么能禁得起再一次的失去。讓他放棄尚香,還不如直接拿把刀挖出他的心來。

  可是,怎么才能兩全?一邊是尚香,一邊是他這些年來辛苦創下的基業,讓他如何取捨?

  尚香閉上了眼,佯作睡去。他知道李慕星的不安掙扎,卻不想出言開解,太過清醒,是一種悲哀,在南館的時候,他寧願手裡拿著酒壺,唱一唱「人生好比一團霧,誰人清醒自討苦」,醉中生,夢中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李慕星這一刻的掙扎不安,已足慰他心。

  記得尚紅逃走前的那一日,給了他一粒藥丸,紅紅的顏色,與尚紅身上的衣服一般無二。

  「這是你要的藥,吃下去,只需半個時辰,就會斷氣。」

  他伸手要取,尚紅卻縮回了手。

  「一百兩。」

  他怔了怔,然後笑了,一甩頭,長髮劃出一道弧,道:「行呀,把我的那一套,學得差不多嘛,夠聰明,我喜歡。」頓了頓,又道:「想不想知道,我用多少錢買下你?」

  尚紅的臉變了色,正要發作,他適時的伸出一根手指在尚紅的眼前晃了晃。

  二百兩,你瞧......你跟這粒藥丸一樣的價錢,好不值錢......想來賣你的人也是瞧不起你得很......」

  他的話不盡不實,卻成功地讓尚紅一時失態,藥丸被他拿走,還順手任尚紅臉上摸了一杷,哈哈笑著趕緊離開,哪管尚紅醒過神來暴跳不已。

  那一天,他支開尚紅,偷偷把幾百兩的銀票,放入了尚紅早就準備好的包袱裡,裡面夾了一張紙條,「活比死難,一路走好」,這八個字,是他對尚紅最後的一句提點,他不在乎尚紅懂不懂,他求的,不過是自己的一點心安,正如他曾費心費力地去尋找那些死去的小倌們的屍骨,將他們安置在佛堂裡。

  他不是聖人,沒有道理無緣無故地對別人好,他曾幫過嵐秋,幫過尚琦,包括尚紅在內,他幫過的人很多很多,他只是抱著那么一點點的希望,今天他幫了別人,有朝一日,別人也能幫他一把,他安置了別人的屍骨,也想著自己死後,能有人讓他得一處安身之地。

  他付出了,也得回了,儘管得回的未必是他想要的,嵐秋的慘死,不過是使他看得更清楚,人生無常,不如把握眼前,所以他放任自己對李慕星動了心,花落之前,以心換心,他又一砍成功了,這世上,終有一個人,將他放入了心,所以,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圓滿了,所以......在堅持了這么多年之後,他終於放下了心中最後的一點執念。

  尚紅走的時候他知道,他本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跟尚紅一起走,可是他放棄了,走了又如何,嵐秋的奪命錢他不會去動用一分一毫,或許他這么做是辜負了嵐秋的一片苦心,但他更想讓自己安心,所以他把那些錢全送進了天寧寺,只盼著嵐秋和那些死去的小倌們能得個百年安身,即便他死了,那些錢也足夠維持很多年。李慕星回來之後,就要成親了,南館外面,沒有人等他,他又何必走,寧可用那一粒藥丸,求個好死。

  只是,尚紅終究還是擺了他一道,給他的只是一粒假死藥。這,也算是付出後的一種得回吧。尚紅,是聰明的。

  一次的死而復生,讓他求好死的心願落空,既然活下來了,那便湊合著,於這世上再活一遭,在靠近李慕星的地方。他不怨李慕星沒有給他承諾,因為他並沒有對李慕星付出過什么,又怎么能求回報。能就近照顧李慕星幾天,已經是意外,他不敢要李慕星的承諾,也不想要,誰讓他動心了,喜歡了,只要看著李慕星好,他便也好了。

  人生好比一團霧,誰人清醒自討苦。揣著明白裝糊塗,不去想那些不切實際的奢求,日子會好過很多,這樣對大家都好。

  這一夜,很漫長,窗外的天空,一直黑著,彷彿永遠也亮不起來。李慕星的病還沒全好,想了半夜的心思,終於還是在後半夜裡睡去了。尚香在他睡後又睜開了眼,在黑暗中靜靜地望著李慕星的臉,眼睛看不清的地方,他記在腦子裡。

  第二天,錢季禮來了,拎著一大堆的果品,美其名曰來探病。李慕星正拉著尚香坐在院子裡,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兩人默契地都不提昨夜裡的事兒,春日裡暖意洋洋,照得李慕星直髮困,尚香一夜沒睡,自然更是困了,說著說著,兩人都東歪西倒了,眼瞅著他們的頭就要靠到一塊兒,錢季禮一聲「你們在干什么」,把兩人嚇得一激靈,那睡意早不知飛哪兒了。

  「喲,錢掌櫃來了,快請坐,我給你倒杯茶去。」尚香識趣地站了起來。

  錢季禮瞪了尚香的背影幾眼,自從那日他看到李慕星死抓著尚香的手不放,他心裡就咯登一聲,直覺有些不妙,他可沒忘記李慕星是為著什么事而病了,在他而言,那男妓死得正是時候,可就怕這會兒又有一個男人趁虛而入了。

  李慕星倒是沒察覺異樣,笑著對錢季禮道:「錢老,你來瞧我便好了,何必破費買這些東西。」

  錢季禮收回眼光,對李慕星道:「不買成嗎?!要是空手來,回頭陳媽還不說我老頭子是來蹭吃蹭喝的。」

  李慕星樂了,道:「原來錢老你買這些東西,都是堵陳媽的嘴。」

  錢季禮哈哈一笑,摸了攬鬍子,道:「爺身體可好些了?」

  「好多了,再將養個八、九日,便能回商號了。對了,錢老,那些貨可都安排好了?再過兩日,可就是交貨期了,左大人來查貨,要是有個差池,你我都吃罪不起。」

  「爺就放心罷,都準備好了,保準沒問題。」

  李慕星放下心來,轉頭看了看,道:「尚......咳咳,明軒去倒茶,怎么還不來?」他倒是時時刻刻不想離開尚香了。

  錢季禮臉上微沉,道:「爺,杜先生是宋爺手下的夥計,前幾日商號裡忙不過來,才借來使喚,如今商號裡的事情都安妥了,是不是......也該把人還回去了?」

  李慕星一擺手,想也不想就道:「錢老,這事你就別操心了,回頭我找宋兄說一說,就把明軒要過來,反正商號裡的生意日漸忙碌,多個人也多把手。」

  錢季禮心下大為不高興,可李慕星是東家,聽這語氣是主意已定,他也不好再說什么了。

  尚香躲在屋裡,把外面看得清楚,知道李慕星不時回頭望望,是在找他,可他就是不出去,自討沒趣的事,他才不幹。

  到最後,錢季禮的那杯茶,還是陳媽、陳伯從街上回來才給倒的。

  過了兩日,左上通果然來查貨,聽說李慕星病了,還專程上門來探,倒反把李慕星又折騰了一番,要打起精神暗笑說場面話,還要請客吃酒,幸好有尚香在一旁幫襯著,他是交際慣了的人,一邊敬酒一邊跟左上通東拉西扯,說盡風月事,想那做官的,有幾個不愛這一口,說到興頭上,便有些忘形了,見尚香雖然面相平常,可那雙眼睛時不時透著幾分嫵媚風情,卻也誘人,便禁不住要動手動腳。

  李慕星在邊上看了當時就要變臉,可是左上通是官人,他又不敢得罪,只得裝作大病未癒,身體不適,拉著尚香提早退席,也不管左上通的臉色好不好看了。為這事,李慕星幾天沒見好臉色,他怪不得尚香,只能怪自己,處處要仰他人鼻息,現下他倒情願沒接織造府的公差,他一個小民百姓,從來不跟官府打交道,怎么也想不明白這種好事怎會落到他頭上。

  尚香見李慕星不高興,他卻高興了,背著人便偷愉笑。這一天到了夜裡,便趴在李慕星身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李慕星的胸膛,道:「怎么著,才這樣便吃醋了?我以前可不知陪過多少人,你若一個一個都吃醋,那還不酸死。」

  李慕星翻了個身,乾脆背對尚香,他心中懊惱,不願承認自己小肚雞腸地為這一點點小事吃醋,這幾日裡他總想著法子不讓尚香再受這樣的欺負,又不好意思把心思都坦露出來,只好不說話。

  尚香翹起了唇角,卻不放過他,低聲又道:「你不理我,可是嫌棄我了?也是,說到底,我也就是個男妓......」

  話沒說完,李慕星就轉過身來,一把摀住了他的嘴,急急地解釋道:「別亂想,我......我從來就不曾瞧不起你過......我只是......只是......」他吞吞吐吐、總還是說不出口。

  尚香用手遮了臉,從指縫裡透出的目光隱含笑意,可聲音卻裝出汶然欲泣的語氣。

  「我知道,我下賤,我配不上你,我是個千人騎萬人壓的......」

  李慕星光是聽尚香這語氣,就已經心疼了,當下便道:「不是,不是的,那種地方你也是不得已......我......我......唉,我是恨我自己沒有早一點遇見你......」

  其實這話也算不上什么動聽的情語,偏偏,尚香卻聽得心裡一陣陣地暖。其實,儘管從一開始,他就知道李慕星並不歧視那些歡場中人,可他仍是隱隱有些擔心他的過去會否讓李慕星心存芥蒂,這一句斷斷續續的話,聽上去氣勢不足,卻是李慕雖這個老實頭能說出的最露骨的話了。

  「盡說好聽的......」尚香抑不住臉上的笑意,暗自高興了一會兒,又道:「幸虧我們相遇得晚,要是早上幾年,你非被我搾乾了錢財不可。」

  李慕星搖搖頭,道:「不會的,看你對嵐秋就知道,你其實......不壞,以前在南館,也是不得已......」

  「你呀......看人的眼光實在不怎么樣......」尚香倒不知說什么好了,動了動身體,靠李慕星更緊了。

  李慕星聞著他身上的清爽味道,心裡一熱,竟起了邪歪的心思,臉上又有些臊了起來,輕咳兩聲問道:「是了,當初見你時你身上的香粉味,可是為了不讓人近身,才故意弄得那么濃?」他這是想藉著說話來轉移心思,要不然,真的忍不住了,要對尚香做那事,可他又不會,還不讓尚香笑了去,怎么著也得等他弄清楚了,才......才能......臉上又紅了幾分,虧著是夜裡,沒點燭火,這才保全了李慕星的面子。

  尚香是什么人,李慕星這一欲動,哪裡瞞得過他,估摸出李慕星的心思,他一邊憋著笑,一邊伸出手,輕輕地捏住了李慕星的十指,不著痕跡地搓揉著,口裡也說著話,分散李慕星的心思。

  「怎么著,你倒明白過來了,再不當那是催人情慾的東西?」

  李慕星睜大了眼,竟真的沒注意到尚香的小動作,驚道:「你......你怎公......知道?」

  尚香輕輕一笑,道:「那天你真當我醉了,嘻嘻,我清楚著呢,你那么小心地把我抱起來,給我蓋被子,還拿銀子逗我,要不是尚琦那小狼患兒突然冒出來,你還準備做什么?對了,尚琦同你說的話,你倒是真信啊,哼,說走就走,連窗都不幫著關上,倒不怕我凍著。」一邊說,一邊順著李慕星的手臂往上摸,慢慢探入了內衣裡。

  「啊,我說你怎么一伸手就抓著銀子了,原來是裝醉啊......」李慕星恍然大悟之餘,卻也為誤解尚香而羞愧,但這也不能全怪他,歡場之中,催情之物本就常見,倒不是他輕信於人。伸手輕撫上尚香的面龐,在眼角處流連著,低聲道:「你這么聰明,我當初怎會如此誤解你,那皺紋......也是畫

  「我十四歲就入了南館,見得多了,自然也學得多,一點點的自保之道,還是有的,只是鮮少有人能與我一般,能找著水洗也不褪色的妝粉以及漸漸加深妝容的耐心。」說到這裡,尚香卻是神色一黯,沒讓李慕星瞧出來。那水冼也不褪色的妝粉,其實還是嵐秋說與他聽的,那本是嵐秋用來畫畫的一種顏料,當時嵐秋順口一說而過,他卻上了心,背地裡幾經琢磨,才終於調出那妝粉來,水洗不去,可用醋一蘸,便脫落了。否則,怕早就被鄭猴頭看穿了。如今,他洗去了那妝容,而嵐秋,卻也己不在。

  「歡場中人,大多貪一時風光,像你這般懂得收斂的人,極是少見......」李慕星說到這時,已是氣息微喘,終於忍不住一把抓住尚香越來越放肆的手,道:「別玩了,再玩就真出火了......」

  尚香笑嘻嘻地收回手,道:「我只是檢查你身體好了沒有......嗯,果然精神。」手不動,腳動,在李慕星的大腿內側蹭了蹭,便感覺到了李慕星的精神全集中在那地方了。

  「別......」李慕星才吐出一個字,猛地唇上一熱,竟是被尚香嘴對嘴地堵住了,那唇舌間的碰觸,竟讓他有一股熟悉的感覺,禁不住地應和著,不消一刻,便完全迷醉在這一吻中,哪還顧得上什么顧忌,直到兩人都氣喘吁吁,才分了開來。

  李慕星這輩子哪裡做過這樣的事,喘著氣仍沉浸在那種說不來的美好感覺中,尚香卻不放過他,兩隻手又不規矩起來,還湊到李慕星的耳邊故意啞著聲誘惑道:「想不想知道我們第一次見面,我是怎么幫你做的?」

  李慕星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結結巴巴道:「你......你......那......那一次......」那一次他沒有任何印象,可是事後的床單卻說明了曾發生過的事。

  「那一次用的是手,這一次用嘴你說好不好?」尚香實在是想笑,可還得忍著,繼續用曖昧的聲音引誘這個老實頭。

  用手?用嘴?可憐李慕星雖然也上過妓館解決過幾回生理問題,可那都是直來直去地完事,哪搞過什么花樣,尚香什么都不用做,光是這一句話,就夠他刺激的了,哪裡還說得出話來。

  尚香聽他不說話,自然認為是默許了,伸手就去拉李慕星的褲子,可憐李慕星早就因為刺激過度而陷入呆滯狀態,等他從極度的快感中恢復正常反應,尚香早把該做的都做完了。不過更可憐的人似乎還是尚香,他把李慕星弄得舒舒坦坦,可這人實在是二愣過了頭,居然翻過身背對著尚香,整個頭都蒙進了被子裡。尚香沒辦法,只好自己動手抒解慾望,同時暗自告訴自己,實在不該對這老實頭抱有太大朋望,才這么點手段就讓他刺激過度,那以後還有更刺激的,還不把他嚇跑,還是慢慢來,一點一點地教吧。

  次日醒來,東方才稍露魚肚白,尚香習慣性地起身,準備到軟榻上再睡一會兒,誰知這一起來,才發現李慕星竟不在床上了,他躺過的地方仍有餘溫,顯然才出去沒多久。尚香也沒在意,想著可能足去茅房,便躺到了軟榻上,蓋著被子倒頭繼續睡。再醒來,太陽都升得老高了,他下意識地向床上看去,竟仍然沒有李慕星的身影。

  心裡有些疑惑,怎么今天李慕星起得這么早?他不知道李慕星一向早起,這些日子來,因為身上有病精神不足,才起晚了,自從他來了之後,李慕星心裡一寬,病好得極快,自然就恢復了早起的習慣。倒是尚香自己,在南館的時候睡得晚起得也晚,雖說這幾個月來已經大有改進,可還是比不上李慕星醒得早。

  穿好衣服,出得門來,院裡竟一個人也沒有,陳伯、陳媽不在,大概是又上街買菜去了,李慕星竟也不見人影,尚香從屋前找到屋後,終於確認這個家裡此時就剩他一個。他非常納悶地從井裡打上水來,一邊梳洗,一邊想,突然腦海裡靈光一現,李慕星該不是因為昨天夜裡的事情,不好意思了吧?依李慕星的性子,尚香越想越覺得可能,手上捏著毛巾一個人噗哧哧地笑了起來,這個笨蛋,實在是......太讓人覺得喜歡了。

  估計李慕星一時豐會兒也不會回來,尚香梳洗好之後,看廚房裡留了粥和幾樣小菜,他隨便吃了一點,便上街了。

  剛離開南館的時候,儘管他仍在臉上化了妝,自信與以前化濃妝的模樣大不一樣,可還是不敢隨意出門,保不準會碰上認識的人,萬一從一些小動作中認出他來,可就大不妙了。這幾個月來,他努力改正以前的習慣,從走姿神態到說話的語氣,自信不會被認出來,這才敢上街走走。

  今兒個的天氣極好,大街上人來人往,尚香已經很久不曾這般悠閒自在地走在人群中。他懷裡揣著的,是他這幾個月來賺得的一點點工錢,不賣身、不賣笑,勞力所得,清清白白,在大街上來回挑揀了大半天,終於挑出一根楠木簪子,造型簡樸,簪身上雕著菊形的紋飾,很是精緻。這根簪子不便宜,出自有名的桃梳坊,小小的一根簪子,便耗去了尚香身上一半的銀子,原還想再配著買一頂冠,錢卻不夠了,尚香只能略帶遺憾地歎了一口氣,拿著楠木簪子轉身出了桃梳坊。

  走不出多遠,突然鼻子裡聞到一陣陣酒香,尚香摸了摸懷中的銀子,想起在寒水樓那一夜,李慕星喝醉了酒時的主動,嘴角不由地翹了起來。又往前走了不多久,便聽到了有人在大聲罵什么,聽聲音,似乎還是個女

  什么女人這么凶悍?尚香走了過去,繞過一個風箏攤,便看到一輛送酒車翻倒在地上,車上的酒罈子全摔破了,酒流了一地,滿空氣裡都是酒香。一個女人正指著趕車的夥計斥罵,那夥計年紀小小,看上去還不滿十八歲,被罵得都快哭了,尚香同情地搖搖頭,突然發現這女人有些眼熟,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不是那個在街上撞了他又拉著他問香粉的女人嗎?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不過尚香一向記性好,見過的人都不會忘記。

  當時就感覺這個女人不好惹,想不到竟然這么凶悍,娶了她的男人一定日子很難過,尚香摸了摸心口,李慕星這樣的男人,將來的妻子一定要是賢良型的吧,那個杏肆酒坊的女老闆,聽說可是個很精明能幹的女人......酒坊!尚香猛地一驚,眼光往地上的碎酒罈底一瞄,果不其然地看到了杏肆酒坊四個大字。

  尚香望著那個女人,雖然一臉怒色,卻仍是個標緻的女人,大概是他的眼光過於直接了,正在罵夥計的阮寡婦有所察覺,一眼望過來,罵了一句「看什么看」。

  尚香嚇了一跳,習慣性的掛上一臉笑,轉過了眼去,心裡卻在琢磨:這是不是就是情敵相見呢,由於沒有對外公佈,他自然不知道阮寡婦跟李慕星的婚約已經取消,只當李慕星身體好了,就會與阮寡婦成親。這時見阮寡婦如此凶悍,倒不禁為李慕星日後的生活擔心起來。那樣的男人,哪能制得住這樣的女人。

  到底有些心虛了,尚香沒再留下來,匆勿回去。自然就沒見到有個男人在他之後跑過來,三言兩語就把阮寡婦安撫住了,還讓阮寡婦跟那個可憐的夥計道了一聲歉,然後兩個人牽手離去,惹得看到這一幕的人們議論紛紛,竟是大都有些同情李慕星了,甚至有人說李慕星這一病,指不定就是讓阮寡婦的移情別戀給氣病的。

  陳伯、陳媽已經回來了,可李慕星仍然沒回來,三人相互一問,才知道居然誰也沒看到李慕星出去,尚香這下急了,想了想便對陳伯道:「興許是去商號了,我再去找找。」

  尚香沒在寶來商號找到李慕星,反倒被錢季禮扯住,這位老人家捏著鬍子笑咪咪地道:「杜先生,這些日子煩你照顧敝東家,實在是有勞了。」

  尚香陪他打著哈哈,道:「沒什么,舉手之事。」

  「本來呢,宋爺好心將杜先生借給敝商號,是幫商號的忙來了,居然還要杜先生照顧病人,幹那僕役的事,真是委屈先生了,這裡有些銀子,算是額外的酬勞,杜先生拿去罷。」

  尚香沉默了半晌,才伸手拿了銀子,道了一句:「多謝錢掌櫃。」

  「宋爺那邊也挺忙的,已經來催了幾回,反正敝商號也已經沒事了,杜先生明日便回宋爺那兒去吧,畢竟,賞杜先生一口飯吃的,還是宋爺,不是李爺。」

  「錢掌櫃的意思,我明白了,待我跟李爺說一聲,晚些時候便回去就是。」尚香扯出了一臉笑容,對著錢掌櫃躬了躬身,便出了商號。

  對著天邊遙遙西墜的太陽,尚香輕輕歎了一口氣,想不到這么快就要走了,他本以為還能再待些日子,至少可以待到李慕星成親之前。可是今天他看到了阮寡婦,那樣凶悍的一個女人,從種種傳聞中,也聽說還是個眼裡不容沙子的女人,如果被她知道了李慕星和一個男人牽扯不清,只怕李慕星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喜歡一個人,便是要他過得好吧,反正......反正他跟李慕星之間,也沒有長長久久的可能,李慕星這個人,本性雖純良實在,骨子裡仍是個逐利的商人。而且,男人嘛,總有幹一番事業的心志,他的一生已經毀了,絕不能再毀掉李慕星多年打拼下來的基業......這些日子,便算是他賺來的罷。

  對著天邊欲墜的夕陽,尚香苦苦地笑了。他這輩子什么時候這樣為一個人著想過,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要,只想看著那個人過得好,果然,還是年歲不同了,如果是六年前,他絕對會把一生的積蓄交給李慕星,讓李慕星將他贖出去,李慕星這樣心軟的性子,只要他裝出可憐的樣子,肯定二話不說就應了。然後,滿城就會風言風語,說李慕星把一個男妓帶回家,至於這會不會對李慕星的商號造成影響,尚香根本就不會去考慮。

  因為年歲不同了,想法也不同了,尤其是嵐秋的死,終於讓尚香決定重新來過,喜歡上李慕星,是偶然,也是必然,畢竟,這樣的男人,一輩子也未必能遇到一個,如果嵐秋能遇上,也許就不會死了。

  他,杜明軒,何其有幸,於漫漫人海中,遇上一個值得去愛的男人,讓他黯淡無光的生命中,亮起最後一抹光輝。只要李慕星的心裡,有他的一席之地,便是從此漂泊天涯,他也不覺孤單。無論走到哪裡,總有一個人,是念著他的,這就夠了。

  遠遠地,已經能夠看見李家的那棟小院,尚香猶豫了很久,終究沒有走過去。路邊有幾個下了私塾的童子經過,他掏出幾個銅板,喊過一個童子來,讓那童子把那根楠木簪子送進了李家。

  童子蹦蹦跳跳地去了,開門的人士是李慕星,他竟已經回來了,尚香躲到了樹後,望著李慕星,眼角濕潤了,

  捨不得,可是不捨又不得,他只能捨得,現下捨了,才能讓李慕星得一個前程似錦,才能讓李慕裡得一個家庭和睦,再是捨不得,他也只能捨了。

  李慕星拿著楠木簪子,莫名其妙了一陣,忽然,他心頭一跳,猛然明白過來,從門內衝了出來,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喊著「尚香」。

  尚香看他過來,不由往樹後又縮了縮,卻不料腳下讓樹根一絆,竟跌了出去,李慕星聽到聲音,加快衝了過來,一把抱住尚香,慌亂道:「尚香,你別離開......別離開我......不要離開......」

  尚香看了看四周,沒有旁人,只有三三兩兩的下了私塾的童子,一個個睜著好奇的服睛看著他們,他推了推李慕星,卻反被李慕星抱得更緊。

  「別這樣,讓人看到了,你就說不清了。」

  李慕星終於鬆了手,拿著楠本簪子,道:「尚香,你別離開我。」

  「你要我留下來做什么?」尚香低低地問,聲音裡竟是有些哀然,明明彼此都知道不能在一起,又何必挽留,斷便斷得痛快些吧。

  李慕星張了張嘴,竟是一個字也沒說出來。相對無言許久,仍是尚香爽快些,從李慕星手裡拿過楠木簪子,拉著率慕星的手走回了李家院門。

  陳伯、陳媽看他們手牽手進來,不禁詫異地望過來。尚香去意已決,倒也大大方方地讓他們看。把李慕星拉進了屋裡,門一關,對李慕星道:「坐下吧,我替你梳一回發。」

  李慕星沒坐,卻從枕下拿出一盤香粉,塞入了尚香的手中,道:「雖說用不上了,可......我還是要送你......說著他坐丁下來,垂著眼開始考慮什么。

  尚香拿過梳子,輕輕地,一下又一下,他梳得慢,彷彿要讓時間也跟著慢下來。屋子裡靜悄悄,兩人都不說話。

  陳伯、陳媽趴在窗子邊從縫口往裡瞧,就見尚香給李慕星梳頭髮,什么話都不說,可那氣氛卻讓他們老倆口瞧得心頭沉啊沉的。

  「老頭子,你看杜先生跟爺到底怎么回事?」陳媽心裡打著鼓,她可是從心底裡喜歡杜先生,但是今天這情形她瞅著實在不對勁,兩個大男人,手牽著手......摹地想起前一段時間城裡的謠言,她臉色就變了。

  陳伯搖著頭,想起當初杜明軒來的時候,錢季禮私下裡讓他千萬注意不要讓杜明軒太過接近爺的時候,他還不以為然,現在看來......爺跟杜先生之間,實在曖味得緊啊。

  尚香動作再慢,終還是有把頭髮梳好的時候,小心地插上那根楠本簪子,將李慕星的頭髮固定好,然後取下纏繞在梳子上的幾根斷髮,和那盒香粉一起緊緊地握在指掌間。

  「我走了......」低低的一聲辭別,仿若歎息,無聲地消散了。

  這一次,李慕星沒有挽留,只是坐著,一動不動,直到聽到一聲門響,他倏地握緊了拳。尚香出了門,陳伯、陳媽看著他,也無人上前相問,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

  尚香回到了豐通錢莊,他無處可去,豐通餞莊是他唯一可去的落腳處,宋陵給他安排的那間小屋子,這些天沒回去,桌上地上已蒙了一層灰塵。尚香在妝台前坐下,從頭上扯下幾根發,與李慕星的斷髮,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打成一個結,與那只暖手爐和香粉放在了一處,又用布包好,收了起來。

  結髮而同心,即便不能公告天下,自己藏著,也是幸福。

  然後打掃屋子,等都弄乾淨了,夜也深了,尚香和著衣便躺上床,沉沉睡去。

  宋陵第二天中午的時候來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尚香回來的,在外邊敲了敲門,說了一句:「明軒開門。」

  尚香早就在等他,坐在桌邊,也不起身,只道:「門未上栓,宋爺請進。」

  宋陵進來了,一邊走一邊笑道:「你這架子大了,居然也不給爺開......」話音到此戛然而止,以宋陵之眼力,也不禁呆了半晌,才喃喃道:「好、好,這才是昔日南館紅牌應有的丰采,想不到我宋陵詡遍覽群芳......也有走眼的一天。」

  坐在桌邊的尚香,此時此刻卻是與之前完全不同的一張臉,施了少許脂粉的面容,竟如明珠奪目,映得這間不起眼的小屋滿壁生輝。這張臉,沒有半點女子的媚氣,可是臉部線條卻柔和得不見半分稜角,清俊到了極致,便化作了一派的典雅,雖只是隨便坐著,可神態舉動間不見半分娼門的低賤,倒更像是世家子弟在等候一干朋友談風論月的閒灑。

  「瞞了宋爺許久,尚香奉茶賠罪。」尚香笑盈盈地站了起來,舉手、斟茶,舉止優雅如士子。

  宋陵抿了一口茶,斜瞥了尚香一眼,笑道:「不是已改回本名了嗎,怎地又自稱尚香?」

  「不就是一個名兒,叫什么都一樣,宋爺喜歡哪個就叫哪個便是。」尚香的語氣中姿態放得極低,可那神情舉上卻透著一股不卑不亢。

  宋陵的眼光在尚香身上來回轉著,許久才道:「只道風塵中人大多出身低下,便是後天調教,也是附庸風雅的多,想不到你竟是一派優雅渾然天成,這模樣,怎地也是鄭鴇頭調教不出來的,想來明軒當是出身不低吧。」

  尚香低眉垂目,淡然道:「尚香淪落風塵已久,陳年舊事,休提體提。」

  「好,不提便不提,如今看來,倒是我仍是小瞧了你,想不到如此姿容,你倒是懂得掩面遮華,在南館中安身多年,確是不易,若無這些遠見,怕早已是柳殘花敗了吧。想這般風華,我教你去寶來商號,還真是暴殄了天物,不知這些日子可曾受委屈了了?」

  「委屈倒不曾有,只是不習慣得很,尚香做慣了籠中金絲雀,忽又成枝頭野麻雀,實在有些吃不得苦處。」

  宋陵手一頓,放下了茶杯,輕輕地「哦」了一聲,似笑非笑地望著尚香,靜待下文。

  尚香挑起了眉,眼光忽變,竟似妖魅誘人,舌尖探出了唇,將先前沾染的一滴茶水緩緩勾入了口中,如願以償地聽到宋陵些微抽氣的聲音響起,他的面上方才漾出一抹笑意,輕淺如霧,卻似水面微瀾,漸漸蕩出千種風情,把宋陵看迷了眼。

  「宋爺久歷花叢,那些凡花野草怕早已難入您的眼,只是不知尚香這朵將敗殘花,可有幸得宋爺流連?」

  低沉磁性的聲音,添進了幾分挑逗的語氣,宋陵險些把持不住,便要把手伸向尚香的臉上,總算他青樓楚館去罐了的,多多少少還有些定力,伸出的手及時一轉彎,又拿起了茶杯,喝了幾口,平定了浮動的心緒。

  「有佳人如斯,恰似天上仙葩,堪折而不折,豈不有負風流之名。只是宋門家風,一向清嚴,你若要我將你收做男寵,自是不能,不過......若是在外面,自然就不會有人管了,不知明軒願否?」

  「但求衣食無缺,但求有人憐愛,但求此身不寂,其它的,尚香不管不問。」

  「那便成了。正好,我近日有意在鬧市區新開一家脂粉鋪玩玩,你便去當個管事,什么也不用做,我自會派個能幹的掌櫃去,你只等我來替我暖床便是。」

  「如此......甚好......」

  「那你這幾日便好生歇著,記著把手也保養得好看些,等我的消息罷。」宋陵握住了尚香的手,輕輕地撫了幾下,帶著一臉深意的笑,走出了這間屋子。

  尚香看著自己的手,有些乾裂,看上去比自己的臉老相許多,到底還是掩不住年齡,尤其是宋陵這樣的老手,倒是消楚歡場中人的年齡,看面皮是看不出來的。

  卻說宋陵,出了尚香的房間,走到無人處,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仰望著天空,道了一句:「好一個尚香,好一個杜明軒。」隔了半晌,卻是苦笑起來,喃喃自語:「李慕星啊李慕星,以往我敬你做人本分,有誠有信,如今我羨你......」

  他宋陵出入花叢多少年,竟從未遇著一個如尚香這般有情有義之人,可惜......想尚香如此聰慧,得脫苦海,本應從此飛鳥展翅,結果卻為一個李慕星,再棄本名,重回舊業。唉,若不是他宋陵不屑於奪人所愛,倒真是捨不得尚香這般少見的絕世之人了。

  感慨了一番後,宋陵晃蕩著到了寒水樓,那裡,李慕星正等著他,一看他來了,便急急問道:「宋兄,如何?他答應了嗎?」

  宋陵拍著李慕星的肩,道:「李兄啊李兄,真不知道你們兩個在做什么,一個借我的手,不著聲息地弄家鋪子送人;一個懷疑我對你另有目的,犧牲色相也要留在我身邊,幫你防著我。」

  「宋兄這話是什么意思?」李慕星愣了愣,其實自從那天尚香提醒他之後,他就認真地考慮他們兩個人的將來。確實,他跟尚香不可能明目張膽地在一起,原本想把尚香留在商號裡,可是一想如果將來東窗事發,尚香肯定就難做人了,他捨不得再讓尚香受委屈,終於決定另開一家鋪子給尚香。一來是讓尚香能獨立自主,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官府派差的事情一直是他心頭的一根刺,不知道什么時候這福氣就變成了禍事,萬一他出了專,尚香有了自己的鋪子,起碼生活無憂:二來是讓尚香遠離商號的這些人,就算真有一天他們的事讓人知道了,他也打算坦然面對,依尚香的性子,外人說什么他都不會措理,可如果商號的那些熟悉的人也不諒解,就尚香的個性表面上沒什么,心裡肯定是要難過的,索性便讓他們遠離些反而好,三來他也可以藉著生意關係,常去找尚香也不會引起別人懷疑,只是這事不能他出面,於是只能找宋陵幫忙。

  李慕星也不是笨蛋,當初他們四個人在南館聚會,就是宋陵提出來的,他本來就奇怪宋陵怎么突然對男人也有起興趣來,後來發現杜明軒就是尚香,而且還是宋陵送過來的,他心裡就隱約有些明白了,只怕是宋陵早就知道他常去南館找尚香,才故竟弄出這回事來。只是他吃不準宋陵到底是想看他笑話,還是真想成人之美。這才身體稍好些的時候,也就是昨天來找宋陵,把話挑明了,請他幫著找鋪子。宋陵果然一點也不驚訝地答應了,當然,朋友歸朋友,生意要照做,李慕星接的官府派差,著實大賺了一筆,如今手上有不少資金,宋陵直接要求李慕星把這筆錢存入豐通錢莊,而且日後如果官府派差中,有銀錢交易的,少不了豐通錢莊的一份。

  李慕星自然滿口答應,誰知道一回家竟碰上尚香要走的事情,他一時情急攔下了尚香,可是待靜下來細細一想,便明白了尚香要走的原因,頓時滿心都是疼惜,禁不住把藏了許多日子的香粉送給尚香,一盒香粉,一支簪子,正好便成定情信物。他既憐尚香一心為他著想,恨不能當場就抱住尚香,又惱尚香心裡有話不跟他說明白,這般猜來猜去,所以當尚香為他梳好發再次離去時,他沒有攔,既然已經托了宋陵出面,便讓宋陵出面到底,等一切都安頓好了,他再去找尚香說清楚。

  這便是宋陸今天去找尚香的原因,只是李慕星終於還是設有完全猜到尚香的心思,不知道尚香擔心宋陵對他有所圖謀,居然願意用自己的色相來引誘宋陵。

  宋陵看李慕星一臉莫明的樣子,只能搖頭歎氣,道:「李兄,你啊......便放心吧,他已應了,只等你把鋪子弄好,我便領他過去。」

  宋陵沒有把尚香的打算說破,實在是心中太過羨妒,故意教這兩人之間再有些波折;同時也頗覺自己是好人,若是他稍起點歪心思,只要略微攪點渾水,只怕李慕星的這一番心思就都白費了。

  李慕星聽得尚香應了,心中大喜過望,便覺放下了一樁心事,當下讓夥計上酒,狠狠灌了宋陵一通。宋陵大概是因為放過了尚香這般絕妙的人兒,大為遺憾,竟多貪了幾杯,喝得七、八分醉意,拍著桌子對李慕星道:

  「李、李兄......你實在是福氣啊......老實跟、跟你說,其實你受官府派差的事兒......我,我早就知道......知道......我們宋家......宋家......跟京城......呃......早得......得了消息......所以我就......就找上尚香......嘿嘿......本打算用他、他做人情......呃......」

  李慕星聽得呆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宋陵繼續道:「想不到啊......想不到他竟......竟是如此妙......人......妙啊......若我早知他......定......定要與你搶......搶一回......」

  李慕星臉一變,站了起來,可一看宋陵醉醺醺的,也知這是他的醉話,可是想著宋陵要與他搶尚香,他心裡仍是不舒服起來,明知宋陵現下未必聽得進去,他仍是鄭重道:「宋兄,你我交好一場,平日裡對我也是頗多照顧,我李慕星感激在心,什么都能讓你一讓,只有尚香......就算你真與我搶,我也絕不讓半步。」

  說罷,李慕星拂袖而去,到樓下正巧遇上賈秉珍回來,便把宋陵托給了賈秉珍,卻不知道宋陸雖醉,卻未完全醉去,李慕星的話他全聽入耳,待李慕星一走,他竟哈哈大笑起來,自言自語道:「我宋陵惜花憐花也護花,若不是他心屬於你,定是要跟你一搶到底的。」然後拿著酒壺繼續灌酒,等賈秉珍來時,他早已醉死過去。

  尚香在小屋裡等了兩日,算了算日子,又到了十五。以往他每月十五都會去天寧寺裡上三炷香,自從假死之後,就沒敢再去,如今一晃數月過去,也無什么關係了,便重新在臉上描畫了幾筆,將眉線下拉,又在顴骨處上了粉,整張臉便又像原來那般不顯山不露水,瞧著僅僅只是五官端正的模樣,舉手抬足,將令宋陵驚艷的風華收斂了,立時便又是平平凡凡一個人,走上了街,埋進了人堆裡便找不見了。

  天寧寺依舊香火鼎盛,上次帶尚紅來時人還算少,每逢初一、十五才是香客最多的時候,尚香進門就碰上了捧著香火簿的知客僧人,如今他換了妝容和打扮,那知客僧人已認不出他來,一臉陌生地望著他,他掏著香火錢,接過知客僧人手中的毛筆,想了想,卻寫下了李慕星的名字,捐銀二十兩,這錢便是錢季禮給他的酬金。

  知客僧人一看尚香給得比一般香客多,對著他連念了好幾聲阿彌陀佛,尚香猶豫些許,便跟他又多要了三炷香,一共六炷香,先去安置那些小倌骨灰的佛堂,清了清幾個月來的積塵,點上香對著他們拜了幾拜,然後摸著嵐秋的骨灰罈,許久才輕歎一聲,喃喃道:「以前我說你傻,原來......我和你一樣傻......」

  傻與不傻,區別只在於有沒有遇上那個讓他們傻一回的人而己。

  看過嵐秋之後,尚香出了佛堂,望著手中剩下的三炷香,再一次猶豫了些許時候,終於下了決心,繞過眼前的一片竹林,走向天寧寺的另一端,那裡也有許多小佛堂,只是規格要比這邊的更高一層,尚香推開了其中一間佛堂的門。佛堂裡很乾淨,顯然是常有僧人來打掃,佛堂上供著四座靈位,拿眼一看,全是杜姓,杜善思、杜門王氏,杜明德、杜明鏡。

  尚香插上了三炷香,在靈位前跪了下來。

  「爹、娘、大哥、二姊,明軒來看你們了。」

  眼淚緩緩地流了出來,多少年了,從他有能力在這裡為父母兄姊設上靈位起,便再不曾有勇氣踏入半步。只在每年固定的時候,送來香火錢,托寺裡的憎人每日清掃上香。想來,卻不敢來,從他在南館裡低下頭的那

  一刻開始,他便再無臉面見爹娘兄姊。

  今天,他仍是來了,再見爹娘兄姊最後一面,往後,污身之人,不孝之子,永不再來。

  「爹、娘、大哥、二姊,我杜家之仇,明軒十年前便已得報,本當一死,洗淨污身,是明軒設用,苟且偷生,留此殘軀,十年不敢來見你們。如今明軒得脫苦海,理當遠走他鄉,隱姓埋名,為杜家續下一脈香火,只是......只是......明軒久落風塵,終還是生出背德之念,心中喜歡上一個男人,爹、娘、大哥、二姊,你們在天有靈,便當做無兒無弟,明軒從此永棄杜姓,自逐家門。」

  說到這裡,尚香已是泣不成聲,只得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又道:「明軒自知這般作為,此生難落一個好下場,只怕將來仍是那亂墳之中的白骨,只是紅塵飄泊十餘年,唯他一人令明軒心中生出一線溫情,能覺世間溫暖,願以殘軀一副相報,只盼爹、娘、大哥、二姊在天之靈能償明軒心願,佑他一生平安。」

  磕完了頭,說完了話,尚香方才起身,竟是三步一回首地出了佛堂,緩緩閉上的佛堂門,斷絕了尚香半生以前的過往,從此後,社門再無不肖兒,世間又多一孤人。

  日正當空,陽光遍灑於天上地下,淚漸干,心卻不空,尚香已是一臉的平靜,他這半生,便從現在,才是真正從心所願地做一件自己想去做的事情。無人相逼,只覺著這樣的身體,仍有生存於世的意義,再不若以往,醉中生,夢中死,縱酒苦唱,不知今夕是何年。

  天寧寺裡,香客來往,只這會兒工夫,竟已有十餘人從尚香面前經過,聽了幾句隨風飄過的閒語,才知道今天方丈大師在大雄寶殿內講經作法,這可是難得的事,尚香心事己定,便也有了閒心,隨在人後,往大殿而去。

  高僧說法,自有高僧的氣度,碌碌眾生,能聽懂者又有多少,但求能沾染一、二分佛緣,便是通達,也不敢生那慧根之念。尚香小時聰慧,奈何命運多舛,多年紅塵翻滾,早已看透世事,雖說不是有佛緣之人,卻在這時心定氣閒,竟也聽懂了幾分,原本還因自逐家門而有的幾分苦喪之意,便在這高僧說法的聲音中一點一點散去了。人生如霧亦如露,緣去緣空還自在。此後,他便求個自在罷。

  聽得久了,打坐於蒲團的雙腿便有些發麻,尚香動了動,正準備悄悄地起身退出大殿,哪知衣角處一緊,沒起得身來,抬服望去,才知道自己的衣角被旁邊一人給壓在了屁股底下,他這一動,那人也察覺了,晃丁裊手中的扇子,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原來他的腿也麻木了。兩個人都不出聲,扶著腿一瘸一瘸地出了大殿,待走到人少的地方,那晃著扇子的人哈哈一笑道:「高僧講法,聽者癡迷,卻不知那如醒醐灌頂者世間能有幾人。」

  尚香掃了這人一眼,倒覺得這人有些奇怪,他活動了幾下,覺著腿上那酸麻的感覺在慢慢減退,再走兩圈大概就能好了。

  那人也在活動,只是嘴巴不肯閒下來,手上的扇子晃過來又晃過去,湊到尚香身邊道:「這位仁兄倒像是沾了幾分佛氣,不知怎么稱呼?」

  尚香的動作頓了頓,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難道他出來忘了上妝?以他現在的模樣,應該不引人注意才是。

  「啊,忘了自我介紹了,本公子姓黃,排行九,黃九爺就是我了。」

  尚香看他靠得有些近了,往邊上閃了閃,這一閃,便看到有個女人正匆匆往這邊走,恰好向他們看過來,立時便拉高了聲音喊道:「老黃酒,你怎么跑到這裡來了?」

  尚香一聽這聲音,再一看那女人的面貌,頓時就發怔,那女人可不就是阮寡婦,怎么在這兒又遇上了?

  那黃九爺聽見阮寡婦的喊聲,臉上頓時嘻皮笑臉,搖著扇子道:「小寡婦,你總算找來了,今天人多,怎么咱們走著走著就走散了呢?」

  阮寡婦氣虎了臉,揮著兩隻手就往黃九爺身上打。

  「你這個老黃酒,走路也不看好了,一眨眼就不見了人,說,是不是看到哪個女人漂亮,就把你的魂給勾了?」

  黃九爺一邊抱著頭哎喲喲地叫,一邊道:「哪會呢,這不是人多嘛,一擠就擠丟了,再說呢,這世上哪有女人比你更迷人,迷得我都快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阮寡婦俏臉一紅,手下便輕了幾分,頗有些打情罵俏的姿態了,忽然發覺旁邊還有一個人看著,便停下了手,瞪了黃九爺好幾眼。

  老黃酒?小寡婦?

  尚香聽得他們叫得這般親密,臉色便有些變了,望著阮寡婦的眼神已帶了幾分怒意。這女人,跟李慕星有了婚約,竟還與別的男人這般不避人的親密。

  阮寡婦倒是敏感,當下便對尚香吼道:「你看什么看......」這話一出口,便猛地想起,那天街上她跟個潑婦似地罵人的時候,也是這個人在旁邊看著,馬上便叉起了腰,「喂,你是誰呀,怎么總碰著你?」

  尚香收斂了怒氣,咳了一聲,道:「我是豐通錢莊的夥計杜......咳咳......我叫明軒,常聽宋爺提起阮老闆娘是難得的女子......」

  他話還沒說完,那黃九爺卻是耳朵尖尖聽消了那個「杜」字,手中扇子一合,打在手心裡發出了「啪」地一聲響,道:「杜明軒,哈哈哈,好耳熟的名字......對了,當年豫州出了個神童,就是叫這名字,據說他三歲便能寫,五歲能吟,七歲能詩,十一歲的時候便名滿豫州,十三歲的時候把所有教授他的師傅們都考倒了......」

  尚香的眼皮一跳,淡淡道:「黃九爺聽錯了,我叫明軒,不是杜明軒。」

  「啊,原來聽錯了呀。」那黃九爺又搖起了扇子,只是臉上的笑,卻深意得很。

  尚香卻沒注意到,本來依他察言觀色的眼力勁,只怕早看出些問題來,可他這會兒心中為李慕星不幹,一雙眼只盯著阮寡婦,又道,「我家宋爺聽得寶來商號的李爺重病一場,心中大為擔憂,阮老闆娘與李爺訂有婚盟,定是常去探望了,不知李爺如今身體如何,說與明軒聽聽,也好回去寬一寬我家宋爺的心。」

  阮寡婦臉上一僵,倒現出幾分愧疚來。當日她氣李慕星騙她,便把婚盟退了,可是又顧著面子不曾對外宣佈,李慕星也有心照顧她,不吭不聲地把事情壓下了,她那時就已經不太氣李慕星了,加上又有個黃九爺有事沒事跑過來當她的出氣筒,時間一長,她跟黃九爺倒是相處得越來越融洽,就把李慕星那檔子事給忘了。這些日子城裡出現一些風言風語,她也知道對李慕星不好,後來又聽說李慕星病了,她卻拉不下臉去看李慕星,於是這一拖便拖到了現在。

  這會兒尚香這么一提,倒顯得連宋陸這個外人都那么關心李慕星,她這個名義上的婚約者就做得太過分了,想阮寡婦什么時候在人前低過頭,現下卻真的抬不起頭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平安符來,道:「這是我為慕星求的平安符......便托與你家宋爺送去吧,我與慕星......唉......」她越想便越覺著有些對不起李慕星來,要不是她顧著面子,李慕星就不會成為上和城中的笑柄了。

  尚香接過了平安符,心中雖惱阮寡婦無情,可是他又算什么人,能代李慕星出頭,只得暗暗咬著牙,哼了一聲便走。

  阮寡婦瞧著他的背影,擰著眉道:「這人真有些奇怪。」女人的直覺往往是沒有道理的,敏感而又準確。

  那位黃九爺搖著扇子,在邊上應和:「是個不同尋常的人呢......」

  阮寡婦眼一睨,伸手拎著這男人的耳朵。

  「你剛才跑到哪裡去了,讓我好找。」

  「輕點輕點,你這是虐待親夫啊......啊,不說了,不說了,輕點啊,耳朵要掉了......」嘴裡喊著痛臉上卻笑得吊兒郎當的男人大呼小叫了一會兒,終於憋出一句轉移話題的話來,「吶,那個人叫明軒,跟杜明軒就差一個姓,嘿嘿,你知道杜明軒是什么人么?」

  「我管他是什么人,你少給我岔三岔四的,還不快說剛才走散的時候你去哪裡了?」阮寡婦似乎早就明瞭這男人的一套把戲,半點不上當。

  「嘿嘿小寡婦,你真是太瞭解我了,這就是心有靈犀啊......啊,我說,說就是了,我剛才就是到處找你呀!」眼看著某個寡婦試圖去擰路邊的一根松枝,本著佛家淨地不可殺生,咳咳......佛家之物不可輕毀的信念,某個嘻皮笑臉的男人終於交代,儘管這話仍是不盡不實。

  算是個意外吧,跟阮寡婦走散之後,他到處找人,經過小佛堂的時候,看到有一扇門開著,無意中瞄了一眼,看到了靈位上杜善思三個字,便想起了一件陳年舊事。

  天樂十一到十三年,豫州連年太早,百姓顆粒無收,餓歿無數,朝廷發送賑糧,誰知豫州太守杜善思膽大包天,貪沒贍糧,以沙米代替,被下屬官員告發,皇帝大怒,下旨將杜善思查辦,經三司會審,確認貪沒賑糧之事屬實,於是杜家滿十五歲以上的男女全被處斬,末滿十五歲的杜家人全部貶為官奴。當時杜善思的小兒子杜明軒,就是杜家唯一的倖存者。然而事實上,很多官員心裡都清楚,杜善思在豫州十年,為官清正,甚得民心,貪沒賑糧之事絕不是他所為,只不過不肯同流合污的他,做了別人的替罪羔羊。事情的真相是杜善思不僅沒有貪沒賑糧,反而眼見賑糧遲遲不到,只得擅自開啟豫州糧倉,先行放賑,自然後來這也成為他的罪名之一,被污為連朝廷儲備的宮糧也敢貪沒。

  後來,豫州百姓為杜善思建廟立碑,令這位清官永受民間香火,除了那位高坐廟堂不辨忠奸的皇帝,天下幾乎無人不知杜家冤枉,可這樁案子是皇帝親下淪斷,又有誰敢為之翻案。黃九爺之所以記得杜善思,倒並非因為杜家受此奇冤而不得昭雪,而是杜家唯一的倖存者杜明軒,少時名氣極盛,黃九爺與杜明軒一般年紀,少時貪歡愛玩,常受長輩斥責,最常聽的一句話便是:「你看豫州杜明軒......」

  少年人哪有不心高氣盛的,尤其是黃九爺,出身貴不可言,竟時不時被人拿來與一個普通官宦子弟相比,自覺落了面子,不服氣地把當年杜明軒考倒一十三位師傅的題目拿來一看,當時就傻了眼了,自此就憋了一股子勁認真起來,閉門讀書三年,誓要把杜明軒比下去。等他自覺能跟杜明軒一較高低的時候,杜家早已經被抄斬一空,杜明軒被貶為官奴後便下落不明。

  如今的黃九爺自不再是那少年衝動的性子,只是一眼瞄到杜善思這三個字,便想起當年那段一直令他耿耿於懷的事情來,當時便不聲不響地跟在尚香背後,暗自打量了許久,竟看不出一絲一毫當年傳說中的杜明軒的丰采來,便懷疑這個人不是杜明軒,找著話題跟他一交談,等這個人一報名字,他便曉得了,想來是少經磨難,再多的才華早己被歲月磨滅,可是,又不明白杜明軒為何不承認自己姓杜。

  且不說這位黃九爺哄得了阮寡婦開心,回去之後私下裡派人調查尚香這些年的經歷,就說尚香,拿了平安符後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仍是心氣難平,直把那小小的平安符撕爛了去,才坐在屋裡對著鏡子發起了笑,一邊笑一邊自嘲:「我這是怎么了,那阮寡婦這般凶悍,不要他正好,讓他再尋個賢良的,將來必是兒孫滿堂,和樂到老。」

  雖是笑,卻漸漸變得苦澀。想當初他不過是瞧著李慕星對尚紅似有憐惜之意,便已有為他人作嫁衣的無奈,如今他這又算是什么?早已看透,卻仍是心中作痛,這世上可還有旁人如他一般珍惜李慕星,一心一意只為他好,那個笨蛋,沒人幫襯著,怎教他能放心得下。

  又過兩日,宋陵來了,把尚香領至鬧市口,那裡新開的一家隱香齋,地方不大,可收拾得整齊,櫃檯上千乾淨淨地陳設著胭脂水粉的樣品,滿鋪子裡都飄著一股香味兒,只是站在櫃檯裡的掌櫃居然是個年紀極輕的少女,樣貌一般,面上卻極有神采,倒是把尚香看得一楞一愣。

  「她叫麻姑,是上和城裡數一數二的制香師傅的女兒,我把她請來給你當掌櫃。麻姑,見過杜管事,以後這鋪子就由你們兩人共同打理。」

  那少女走出來,對兩人福了福禮,然後退回櫃檯內,繼續調弄手中的香粉。尚香跟在宋陵身後走向內堂,聞著空氣裡淡淡的香氣,心裡忽地有種漲滿的感覺,他學得一手制香粉的手藝,在這地方,應當能派上用場。

  內堂後面是幾間屋子,吃睡地方全都佈置好了,傢俱都是新的,散發著一種木材的味道。天井處還有一方井眼,打水都不用走遠路。尚香打開櫥門一看,連衣服都按著春夏秋冬置全了,一干用具全不用他操心。

  「如何,滿意嗎?」宋陵靠近了,在尚香耳旁親密地問。

  「宋爺細心,尚香滿意。」

  不冷不熱地回答,尚香對上宋陵的眼,後者給出一個輕佻的笑容,用手抬起尚香的下巴,打量了幾眼,又道:「你這上妝的本事也真叫絕了,晚上鋪子打烊,把臉洗淨了,等我來。」

  尚香垂下了眼,旋即給出一抹笑容:「尚香定當備酒以待。」

  宋陵瞅了他好久,直到尚香抬眼莫名地望看他,宋陵才突然大笑一聲離去。尚香也不知他笑什么,來陵一走,他就在心裡盤算著晚上該怎么做,才能把宋陸這花叢老手迷得神魂顛倒,再乘機問出宋陵對李慕星是否抱有不良意圖。老實說,這些天來,他是沒看出來陵對李慕星有惡意,只是商場之上,從來都是明爭暗鬥,原先還沒什么,可李慕星突然得了官府派差,便有樹大招風之嫌,只怕再好的朋友,也抵不住利益相沖,依李慕星這種不防範的性子,哪裡是宋陸這種天生生意人的對手,李慕星的長處在於掌握商機的眼光奇準,又肯下手去做,有錢季禮這種熟悉生意行的各種門道的人相助,自然能在上和城立足。可是若論那心眼兒,這兩人只怕誰都玩不過宋陵這樣的生意人。

  尚香這一想,不知不覺天便黑了,麻姑跑進來說準備打烊,尚香才猛醒過來,幫著麻姑一起把鋪子門關上,待麻姑走了,他上街買了些酒菜回來,又把臉洗淨了,對著鏡子細心打扮了一下,瞧著便添了十成艷色,已有了他在南館當紅時的七、八分姿容,這才放下了妝筆坐等宋陵。

  到聽得更鼓一聲響的時候,敲門聲響起。尚香又照一回鏡子,嘴角勾起習慣性的假笑,確定無半點紕漏,才去開了門,半昏半暗的燭火照不清他的臉,卻把外面敲門人的臉照見了,尚香的手把門拉開一半便停住了。

  「李慕星!」他呆住了,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尚......啊不,應改叫你杜管事了,怎么,不歡迎?」李慕星笑著從開了一半的門裡擠了進來,他看不清尚香此時的表情,卻以為定然是驚喜的。他這般安排,便是要給尚香一個大大的驚喜。

  尚香到底還是反應過來了,連忙把門關上,一轉身還不曾說話,李慕星乍見燭光照到他臉上,竟是絕艷無比的一張臉,頓時啊了一聲,瞠目結舌地道:「你......你......」本來想說你是誰,可一對上那雙熟悉的丹鳳眼,便改了口:「你......怎的又變了樣子?」一雙眼睛上上下下地瞧著,顯然已經給尚香弄糊塗了,不知道哪張臉才是尚香真正的樣子。

  尚香看他一副糊塗了的樣子,忍不住一笑,立時又板起了臉,道,「你和宋爺這是唱的哪一出啊?」立把他要了,虧他還一門心思地為李慕星想法子。

  李慕星心虛地轉著眼珠,道:「什么唱的哪一出,我這不是要給你個驚喜嗎。」那兩隻眼珠轉來轉去,最後又轉回尚香的臉上,那份世間少見的絕艷看得他眼神都直了,頗有些神不守舍的模樣。

  尚香惱他欺騙,抿著唇把臉虎得死死的,可是卻奈不住從心底泛上來的喜悅,終還是緩下了神情,道:「真不老實,以前裝得跟木頭一樣,原來也玩心眼兒,你就真不怕我跟了宋爺,再不理你?」

  李慕星先是一驚,下童識地一把抓住尚香的雙手,急急道:「你不會的......不會的......」忽地臉一紅,又道:「就算是......我也不讓,搶也把你搶回來。」

  尚香聽他最後一句,面上的笑容再也壓不住,翹起了唇笑得極為開懷,可嘴裡卻偏偏道:「你又不知我怎么想,怎么就肯定我不會跟了他?」

  李慕星伸出手,在尚香翹起的唇角邊輕輕撫過,低聲道:「又見你笑了,你不如道么,你對別人永遠都不曾笑得這般真實過,只有......我信你!」他對尚香的信心,來自於這真實的、純淨的、勝過世間一切風景的笑,所以即使明知宋陵對尚香存有一點點心思,他仍是放心把尚香托給了宋陵,只因為這樣的笑,尚香從不曾在別人面前露出過。

  「我信你!」這三個字在尚香心頭重重一敲,無緣無故的,眼睛裡竟泛起了酸,發起了脹。只這三個字,竟比「我愛你」更令他感動,風塵中多年翻滾,早聽夠了甜言蜜語,再好聽的話,也沒有這簡簡單單三個字來得打動人心。

  「笨蛋,虧你還是生意人,怎么就不知人心不可輕信。」嘴裡罵著,可心裡卻甜膩了去,怕眼裡真的掉下淚來,尚香趕緊站起身,就著水盆裡的水,做出洗臉的樣子。

  「我若不信你,還信誰?」

  李慕星在背後又是一句,讓尚香手一抖,暗暗道這個笨蛋是成心想看他哭嗎?把水撲到臉上,涼涼的水溫降低了他臉上的熱度,也一點一點帶走妝粉,現出了尚香真實的容貌,同時平復了他的心情。

  用毛巾擦乾了險,尚香轉過身來,對李慕星道:「餓不餓?坐下來吃點東西吧。」

  李慕星沒應聲,只是傻愣楞地瞪著尚香的臉,說不出話來。尚香自顧地坐了下來,拿起筷子吃了幾口,瞄見李慕星仍在發怔,不由道:「笨蛋,以後有你看的,先坐下來吃點東西。」

  李慕星被他這一句話說得回過神來,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想到他也會有看人看呆了的時候,掩飾性地趕緊倒了杯酒,一邊喝一邊仍舊是忍不住偷瞄尚香。極其好看的一張臉,不知道他爹娘怎么生的,尤愣生生挑不出一絲毛病來,與剛才上妝的模樣相比,雖少了幾分艷色,可是瞅著卻真實了許多,不若方纔,他還當自己是看到了從畫裡走出來的人,美則美矣,就是不像真的。

  如果宋陵這時候也在場,怕又要吃驚了,尚香此時的面目,與那天在小屋裡他瞅見的樣子又不同,那天他見到的尚香舉手投足,處處透著世家子弟的優雅與閒灑,而此時的尚香,卻淡然清靜,不染半分俗塵之氣。

  「尚......不是,明軒......你......你的模樣變來變去,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你?」李慕星越想越糊塗,差點連名字也叫錯了。

  想他初次見到尚香時,整就是一個又老又惡俗的男技,只有那雙眼睛,像是嵌錯了地方的寶石,成為尚香身上唯一的亮點。後來見面的次數多了,那張明明已經老去卻還要故作年輕的臉也看習慣了,李慕星便再不曾注意過尚香的臉,到尚香死而復生又出現在他面前,皺紋沒了,端正的五官除了臉型輪廓和眼睛跟以前還有幾分相似之外,站在李慕星面前的就是一個與常人無異的普通男子,如果不是李慕星當時思之過切,又對尚香的眼睛印象深刻,也未必能認出來。再到今天,上妝後的尚香跟洗過臉後的尚香,簡直就是兩個人,雖然面部輪廓還是一樣,可是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尚香微微笑著:「笨蛋,你見到的,每一個都是真正的我。」除卻了最初的作弄,儘管說過似真似假的話,給予似真似假的笑,在他心裡對李慕星,從來就不曾假過半分。從第一眼就知道了,這個男子是個真正實在的人,所以他在一時起意的嬉笑作弄中,不防備地就把心給敞開了。

  李慕星聽了這話,望著尚香的眼睛笑得心滿意足,眼神也漸漸熾熱起來,終於忍不住牽住了尚香的手,稍稍用力一拉,把尚香拉入了懷中。尚香一驚,想不通李慕星這會兒為何會主動起來,這男人在這事兒上面皮薄得很,斷是不會主動的。隨即眼睛一轉看到桌上的酒壺,猛地想了起來,他今晚本是為了從宋陵口中套話,於是在酒中稍加了一點點催情的藥物,於宋陵來說,這點兒份量的藥物頂多只能算是增加情趣,可換到李慕星身上,可就不同了,想當初「三步倒」的解藥裡那一點點的催情成分都能讓他欲動,何況今天這藥物的份量比之當初又強了數倍。

  想到這裡,尚香再也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來,卻不料一張嘴竟讓李慕星逮了個正著,這一回的唇齒相纏比之上回,又多了幾分情慾刺激,竟是激烈許多,讓歷經千帆早已看淡肉慾的尚香,也感到了幾分蝕骨銷魂的情慾滋味,情難自禁地伸手環住了李慕星的身體,習慣性地磨蹭著男人最敏感的地方,更是大大刺微了李慕星的慾望,再也耐不住,抱起尚香,輕輕地放到床上。

  「尚香......尚......不......明軒......明......軒......」

  李慕星一邊叫著尚香的名字,一邊親吻著身下人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膚,從額頭到唇畔,再到頸部,尚香輕輕地喘息著,第一次體會到只是被叫著名字也能快樂的感覺。這個男人,他喜歡的男人,只要是這個男人,有什么是他不可以給的,第一次心甘情願地解開自己的衣服,用自己的手引導著李慕星,被親吻過的地方留下了一片炙熱的感覺,如火灼過一般。衣裳褪盡,坦誠以對,他們彼此緊緊地擁抱著,肌膚與肌膚緊密地貼在一起,感受著從未有過的親密無間,不能自抑地興奮著,尚香的手慢慢探向李慕星的下身,卻被李慕星壓住。

  「別......這一回......讓......我來......」

  尚香驚訝地睜大了跟,看到眼前這個男人紅透了臉,手嘴卻半刻不停地在他身上探尋著敏感點,雖說手法生疏了點,可方法卻不錯,尚香咬著唇,感到全身上下都像是被點了火,越來越熱,終於禁不住呻吟了一聲,放棄了主動權,任由李慕星在他身上到處游移,讓那火越點越旺。

  卻不知李慕星聽到這一聲呻吟,說不來的動聽與銷魂,立時血脈賁張,再也忍受不住,將尚香翻過了身,一根手指小心地探入了兩股間的甬道裡,沒有想像中那樣緊窒,那地方在尚香情動的時候,便自動分泌出液體潤滑了整個甬道,讓李慕星省去忍耐的時間,抽出手指,換上那早已昂揚的陽見,一挺身,直入到底,巨大的快感同時席捲了兩個人的身體,結實的木床禁不住這場交歡的激烈,發出了吱嘎吱嘎的聲音。

  情事過後,兩人都有些疲累,卻萬分滿足地相擁著入睡。不料睡到一半,李慕星就被尚香搖醒。

  「天......天亮了?」李慕星迷迷糊糊地摸著衣服。

  「沒有。」尚香抓著李慕星的肩膀又搖了搖,直到把他搖清醒過來。

  「明軒,什么事?」

  尚香黑著臉:「你怎么會的?」

  「什么怎么會的?」李慕星摸不著頭腦,不明白睡得好好的尚香為什么突然問這個臣問題。空氣裡仍舊留有兩人情事後的氣味,這讓李慕星有些臉紅,卻又有些貓兒吃了腥的歡愉。

  「明明那天在你家裡,你還跟......跟個雛兒一般,今天怎么做得這樣熟練?」便是這個疑問,擾得尚香半天沒睡得著,終還是忍不住把李慕星吵了起來。

  李慕星這會兒也明白過了,臉上頓時漲得一片通紅,吶吶了許久,才道:「我......我去南館找尚琦相公學......學......」實在是不好意思說了,丟臉。

  尚香呆了呆,大笑起來,道:「你......你這笨蛋,有錢也不是這樣花的,想學什么我不能教你,尚琦那隻小狼患兒還是我教出來的,他能有我教得好?」頓了頓又道:「尚琦心裡一直惱你不正眼瞧他,這回逮了機會,怕敲了你不少錢吧。」

  「他收了我兩倍的渡夜金......」李慕星被尚香笑得面上無光,勉強辯道:「我......喜歡你......才想讓你快樂......那日我知......知道你後來自己......我心中難過,才要學會了來......先才你......你快樂么?」

  尚香笑夠了,在李慕星嘴邊親了一口,道:「你在我身邊,我便已經很快樂了,以後不許你再去找別人學去。」

  李慕星自是連連應聲,兩個人又講了幾句,才雙雙睡去。

  往後的幾日,白天李慕星忙著自己商號裡的事情,尚香初陟生意行,要學的東西也多,兩人各忙各的,倒也安心,等到了晚上,李慕星便偷偷跑到隱香齋來,他初知男男情事,嘗了那美妙滋味,便禁不住夜夜向尚香求歡,卻被尚香屢屢推拒,忍了幾日,李慕星終於忍不住了。

  這天晚上一來,便抱住尚香,尚香推了幾下,見李慕星怎也不肯放手,不由好笑道:「瞧你猴急的,也不想想,你大病初癒,身體還沒好透,先是跟尚琦那隻小狼患兒折騰一番,然後又跟我交歡一場,也不怕垮了身體。」

  李慕星恍然大悟道:「莫怪這幾日我一來你便讓我喝補藥......明軒,你對我這般好,教我又多喜歡了你幾分。」

  「你知道便好,來,把今天的藥喝了。」尚香掀開桌子上一隻砂鍋的蓋子,立時便飄出一陣濃濃的藥味。傾倒出褐色的藥汁,裝了大半碗。

  李慕星乖乖地坐下來喝藥,顯然他的身體其實已經完全好了,可尚香的一片心意他不能不收下,再苦的藥喝進了嘴裡,也透著甜意。等喝完了藥,他突然想到一事,拉過尚香的手小心問道:「明軒,我去找尚琦相公......你是在吃醋嗎?」

  尚香輕輕哼了一聲,道:「你愛找誰便找誰,誰吃醋來著,只是你自己注意著身體便是了。」聽來倒是大方,只是那語氣絕對說不上高興。

  李慕星笑著擁住了他,道:「你若真吃醋了,可就是看低我了。我李慕星這輩子的心願,也就是圖個生意興隆,妻賢子孝,從來就不曾想過跟一個男人過一生,卻不料偏就遇上了你,讓我無法自已。若非是你,我怎會去抱男人的身體,光是想就覺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何況尚琦相公再是美貌,也不及你一顰一笑讓人心動,再者他也是男人,我對他哪有半分興趣,那日......只是讓他作示範而已,卻真是不曾碰他半分。」

  「倒是瞧不出,你也是柳下惠來著。」尚香不以為然地收拾起藥碗,嘴角的笑意卻是抑不住地飄了出來,一轉身卻拎著李慕星的耳朵道:「連碰都不曾碰那隻小狼崽兒,就教他敲了你雙份渡夜金,你也忒敗家了,也不想想你這點身家都是你辛辛苦苦一點一點掙回來的,虧你還是生意人,怎么連這么吃虧的事情也做。」

  李慕星按著耳朵道:「能教你快樂了,哪裡是我吃虧來著,該是我賺著才是。」

  「你這張嘴......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但凡情人之間,聽了這樣的話,怕沒有不高興的,尚香這時方才體會到南館裡一些小倌被男人甜言蜜語了幾句,便把心都捧了出來的那種感覺,那種被珍視、被憐惜、被呵護的感動,能將鐵石心化為繞指柔,莫怪明明知道前途未卜,那些小倌們卻仍是一個個如飛蛾撲火般地飛去。

  回頭瞅見李慕星眼巴巴地望著他,頓時便心軟身軟,軟軟地靠到他身上,低低道:「只今日一回,等你身體真的健朗了,想怎么著都隨你。」

  李慕星大喜,一把抱起尚香,道:「像你這般為我著想的人,哪裡再去尋,便是我李慕星終身不娶,有你相伴,也就夠了。」

  尚香抿著唇不做聲,突然在李慕星頸邊重重一咬,見李慕星「啊」了一聲狀似無辜地塑著他,才道:「你這話說來騙誰,我才不信你會為我終身不娶。」

  李慕星心裡一急,道:「你若不信,我指天為誓,若是......」

  尚香打斷了他的話,道:「那阮寡婦怎么說,你和她不是訂有婚盟嗎?」那個女人,見異思遷,只怕眼前這笨蛋還不知曉,若能藉機壞掉這門姻緣,倒也是好事。

  李慕星愣了愣,忽地把臉埋在尚香胸前笑得打顫,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道:「難道我不曾同你說過,我與阮寡婦的婚盟已然取消,為你......我再也不與人訂婚盟了。這輩子,有你陪我,便足夠了,只是......我不能給你一個名正言順......委屈你了。」

  尚香呆住,想著他這些日子為這事還不知怎樣提醒李慕星為好,愁盡了心思,結果......竟是如此,實在氣不過,在李慕星肩上又咬一口,卻沒用得下力,倒是噗哧一聲笑了。

  「你這笨蛋,實在笨死了......」

  李慕星哪曉得尚香這么多心思,只見他笑,便也高興,當下兩人溫存一番,算是讓李慕星盡了興。

  天未亮的時候,李慕星醒來,見尚香睡得香,便輕手輕腳地起身穿衣,他得趕在陳伯、陳媽起床前回去,卻不想仍是驚動了尚香,從床上爬了起來,幫著李慕星穿衣服。

  「你多睡兒吧,等過了午我再來找你。」

  尚香確實困,便重又躺下,一會兒又坐起來,問道:「怎么,今天過了午你還來,商號裡不忙嗎?」

  孿慕星道:「下午約了宋兄談一筆生意,我想帶你去,正好謝一謝他這大媒。」

  尚香沉默了,想了想才道:「生意場上的事情我不清楚,只是......宋爺這人心思頗深,你可莫叫他騙了去。」

  李慕星失笑道:「他能騙我什么?」

  「防人之心不可無,我總覺著,他一開始接近我,便是衝著你來的。」

  「這倒是,他是拿你做人情送與我。」李慕星系好腰帶,在床邊坐下,拍拍尚香的手,笑道:「別擔心了,我和宋兄,都是商人,在商言商,他對我有心也是正常的事,在商場上,套好了交情,才能做成生意,上和城中的錢莊並不只豐通錢莊一家,我得了官府派差這樣天大的好處,他自然要向我討好,這是兩利的事,若是有心害我,於他也沒有什么好處,沒有商人會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可是他接近我,卻是在你接到官府派差之前,難道他還在你之前便知道這事么?」

  李慕星歎了一聲,道:「宋家在上和城根基甚厚,豐通錢莊不過是宋家名下的一處產業而已,你不知宋家已故的老太爺曾是御筆親封的皇商,當年風光一時,與宋家往來者大都是官人,而且來家與京塘官家素有交往,並不曾因宋家老太爺已故而斷掉,他消息靈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啊,是了,也許宋兄會知道這其中的原因,到現在我仍糊塗著呢,不知這天大的肥差怎會落到我頭上,回頭得問一問宋兄。」

  尚香聽得這話,說得也在理,生意人的一干伎倆,是他摸不透的,李慕星在生意場中打滾多年,倒是明白得很,雖說性子純良了點,卻也未見吃過太大的虧。當下便不再說什么,目送李慕星離去後,便躺下來補眠。

  一覺醒來,卻見天色大亮,趕緊梳洗好了,把面容再妝成普通模樣,才出了房門,到了前面店堂,麻姑早已來了,開門營業,見尚香這會兒才出來,不滿地蹬了一眼,卻沒有說什么。

  尚香對她笑了笑,道了一句「早」,她硬硬地回了一句「不早,太陽已經曬屁股了」。尚香被她給哽了回來,輕輕歎了一口氣,坐到櫃檯裡看麻姑調弄香粉。這幾日,他一直試著與麻姑相處好,可是也不知為什么,這姑娘就是沒給過他好臉色,尚香迎合人的本事可不是一股的好,卻在麻姑身上吃了幾回鱉,也不知是為什么,最後只好歸結於個性不和。

  這幾日下來,尚香跟麻姑的關係雖沒能進一步,可每天這么看著麻姑調製香粉,倒也讓尚香有所心得,正在手癢間,有幾個女客上門,尚香看麻姑與這幾位女客倒是講得來,湊到一起唧唧喳喳了半天,跟麻雀聚會似的,吵得他頭暈。想著這便是女人啊,南館裡最能說的小倌也沒她們能說,又想起自己以前也曾有過娶妻生子的念頭,便不禁額頭上冒冷汗,索性坐到角落裡自己也調製起香粉來,這一入神,便也不覺得耳邊吵了。

  不知隔了多少時候,幾兩銀子扔在他面前,一抬眼,卻是麻姑那張冷冰冰的面孔,只說了一句「記帳」,便轉身進了櫃檯。

  呵,原來是生意做成了,開張幾日,這是笫六筆生意,這麻姑還真是能幹,只是......尚香突然想到,不知麻姑究竟是李慕星找來的,還是宋陵找來的?

  過了午,李慕星還真來了,打著要跟尚香談一談香粉生意的幌子,當著麻姑的面把尚香帶了出去,惹得尚香直笑,道:「笨蛋,借口也不尋個好點的,難不成回頭你還真要買上幾十、上百盒的胭脂香粉回去。」

  李慕星嘿嘿一笑,道:「真買了又如何,回頭交給宋兄,還往隱香齋裡一放,照樣賣。」

  「狡猾的商人......」尚香笑罵一句,越來越覺得自己大抵是看走眼了,李慕星哪裡老實來,分明也是個滑頭。

  「無商不奸......無商不奸......」李慕星念叨著,眉梢眼角盡足藏不住的笑。

  街上行人眾多,李慕星想牽尚香的手,終還是不敢,怕教人看見,尚香倒看出他蠹蠹欲動的心思,暗笑在心,偏就故意離他遠遠的,有時走著走著便上路中央,李慕星怕來往馬車撞了他,便時不時地把他拽回路邊上,那手抓上了便不想放開,尚香一板臉,把手抽了出來,李慕星只得吶吶地鬆了手。過不多吋,尚香又跑到路中央,李慕星不得不再次把他拽回來,反覆幾回,那手牽得的時候倒比放開的時候多。

  兩個人這樣拉拉扯扯,竟也未引起別人注意,只當他兩個是在鬧著玩,反倒是他們自己各自沉浸在其不為人知的滿足與歡愉中,便恨不得這路走不完才好。直到一聲叫喚,打破了他們的快樂。

  「慕星!」

  竟是阮寡婦,跟那黃九爺走在一處,與他們迎面而來。

  「醉娘!」

  李慕星趕緊鬆開尚香的手,沖阮寡婦笑了笑,一轉眼又看到跟在阮寡婦身邊的男人,可不正是那登徒子,當下便拉下了臉,正要出口教訓,卻被阮寡歸搶先開了口。

  「他是黃九爺,以前......」阮寡婦臉一紅,「你們之間有些誤會......」

  李慕星哪曾見過阮寡婦臉紅的樣子,頓時便目瞪口呆,那黃九爺上前一搖扇子,笑道:「李兄,咱們這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不如到前面酒樓共飲一杯,以往種種便一筆勾消。」

  李慕星的眼睛在他們兩人中間轉來轉去,先是有些疑惑,再看看阮寡婦俏面含春的模樣,竟也有些明白了,雖說對這登徒子的印象不太好,可想想阮寡婦也不是吃素的,既然說是誤會,那便多半是誤會了,於是緩下了臉,道:「倒是不巧了,我與宋陵宋兄有約,便不陪二位了。」

  說著,拉起尚香的手便要走,卻被阮寡婦攔住了,她面上有幾分愧色,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口,那黃九爺是個細心的,幫著留人,當下便搖著扇子對著尚香一笑,道;「杜公子,我們又見面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尚香自看到他們之後,便站離李慕星三尺遠,卻沒想到這位黃九爺竟仍是認得他,抬了抬眼,疏淡道:「黃九爺又弄錯了,我不姓杜,出身低微,也不敢稱公子什么的,蒙宋爺抬愛,目前暫為隱香齋管事,黃九爺若不嫌,稱一聲明管事便可。」

  「明軒,你們認識?」李慕星驚訝地問。

  「一面之緣而已。」

  尚香這邊才對李慕星解釋,那邊黃九爺已是長笑山聲,道:「好一個明老闆......但不知那日在天寧寺,小寡婦托明老闆轉交李兄的平安符,李兄可曾收到?」

  尚香一怔,那平安符被他一氣之下撕了,這事也沒向李慕星提起,正恕著要怎么開口說明,李慕星這一回倒是機靈了,雖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卻曉得要維護尚香,便道:「收著了,醉娘有心,多謝了。」

  阮寡婦本來就覺著有些對不住李慕星,以前她之所以想要嫁給李慕星,只因為覺得李慕星為人厚道、有誠有信,又是個生意人,與她門當戶對,算一個靠得住的男人,認識的時間長了,便對李慕星生出一種依賴之心;後來出了男妓這一回事,令她對李慕星大矢所望,打了幾下之後,便後悔自己又一次輕率地訂了婚事,二話不說解了跟李慕星的婚盟,可又不讓李慕星對外宣市,只想著保住自己的面子。李慕星的厚道化解了阮寡婦的怨氣,想著自己那一天打得是不是狠了些,便有心要上門道歉,可誰知李慕星突然受官府派差,一走便是半年,期間雖說回來一趟,可阮寡婦心裡還有猶豫,便錯過了。

  這半年裡,黃九爺倒是不怕打又不怕罵地出現在她面前,既充當了她的出氣筒,又會變著法子討她歡心,比之李慕星的木訥,不知要好到哪裡去,自然慢慢地就接受了這個男人,其實說到底,阮寡婦喜歡的本來就是像黃九爺這種書生氣濃的男人,否則當年她也不會挑個書生嫁了,只是那一次嫁錯了,而這一回,她雖說接受了黃九爺這個人,可是那嫁人的心,卻在李慕星的事之後,便淡了。

  上回在天寧寺裡求了平安符,原想去探望李慕星,可她畢竟是女人家,既然沒有了婚盟,自然也就不好去一個單身男人的家裡,想著托個人給送去,便正好碰上了尚香。可是這幾天來她一直沒收到李慕星的回音,便有些不安起來,只當李慕星是惱著她了,不肯原諒她。

  今天在街上意外撞上了,她見李慕星對她和顏悅色,沒有半分著惱的樣子,心裡便有些奇怪,又顧著面子那道歉的話便說不上來,這會兒見李慕星說話間有些生分,阮寡婦那性子便上來了,一把扯住李慕星道,「你過來,我有話與你單獨說。」

  李慕星還來不及反應,便讓阮寡婦給扯到一處人少的地方去了。尚香看得一驚,正要跟過去,眼前扇子一晃,卻讓黃九爺攔了下來。

  「他們有話單獨講,明管事不方便打擾,不若便陪本公子說說話罷。」黃九爺笑咪咪道。

  「明軒不善言辭,只怕不能為黃九爺解悶。」尚香眼底浮上幾分警惕,終於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暗藏的危險。這是直覺,尚香在南館多年,見過的人形形色色,眼前這個男人雖說看上去有些吊兒郎當,可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富貴氣,卻是怎么也掩蓋不住的。

  這位黃九爺,既富且貴,與阮寡婦、李慕星分明不是同一道上的人,可是為何要攪在一起?尚香並非疑心重,只是習慣性地想要揣摩他人的想法。

  「明管事不會說不要緊,那便聽本公子說個故事如何?」黃九爺合起了扇子,在掌中一拍,「這個面子,明管事想必不會不給罷。」

  尚香看了看李慕星的方向,阮寡婦仍在說著什么,而李慕星卻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像是想要安慰卻又不知怎么安慰的樣子,看來一時半會兒還不能脫身,尚香沒辦法,只得道:「明軒洗耳恭聽便是。」

  「話說十多年前,京城有一黃姓人家,最小的兒子叫阿九,生來調皮又搗蛋......咳咳......不愛讀書卻喜歡在外面到處跑,於是整天就被家人念叨......」

  尚香瞥了黃九爺一眼,暗忖道:黃家阿九,可不就是他自己。

  「那時候,豫州有個神童,與阿九差不多年紀,常被家人拿來與阿九做比較,說得那神童好像天上的月亮,阿九是那地上的泥巴,阿九不服氣,跟家人打賭,三年內一定要把豫州神童比下去,還向那個豫州神童送去了戰書。」

  說到這裡,黃九爺看了尚香一眼,沒有發現什么,尚香的表情仍舊如開始一般,似乎聽得認真的樣子。於是,展開手中的扇子,黃九爺繼續往下講。

  「誰知道天有不測風雲,三年之期未滿,豫州神童全家獲罪,神童被貶為官奴,從此下落不明,黃家阿九知道之後,氣急敗壞,派了人去把豫州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著人。從那以後,黃家阿九便對這事一直耿耿於懷,認為此生第一恨便是不能與豫州神童一較高低。十多年後,黃家阿九長大成人,對少年時的事情也淡忘了。黃家阿九長大後極愛飲酒,自稱是酒中逍遙仙,有一日,他在朋友的宴會上喝到一種美酒,極品女兒紅,聽聞出自滇西某地,於是,黃家阿九便千里迢迢地跑到那地方,尋著了那釀製美酒的佳人,也意外遇著一個與那豫州神童同名之人,可那人卻不承認他是當年的豫州神童,於是黃家阿九便命人再次打探豫州神童的下落,想不到......」

  「......明管事,不知你可猜得出黃家阿九究竟查出什么事情?」

  不等尚香回答,黃九爺已是一臉的遺憾,「可惜啊,明珠蒙塵,聽褥那豫州神童少年丰姿,一時無雙的人物,立流落了風塵,幾多才華,只怕也都付了東流水,黃家阿九此生第一恨,再難平了。」而且光是假死脫身這一招,便已讓他歎服,那是何等的隱忍,才能等到這一次機會。

  「世間恨事有多少,難計數,垂目細想來,樁樁件件皆是恨,不如把酒一杯,多少恨事也付煙消雲散中。黃家阿九若還有恨,怕是酒喝得還不夠多罷了。」尚香望著黃九爺,微微一笑,倒像是笑那黃毛小兒,心高氣盛不遂願的小氣胸懷。

  黃九爺倒是愕然了,瞪了尚香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開懷大笑起來。

  「有意思,有意思,如此一說,倒確是黃家阿九的酒喝得不夠多了,不知明管事酒量如何,改日,我們一醉方休。」

  「黃九爺有雅興,明軒願隨時奉陪。」尚香轉過了眼,那邊,李慕星與阮寡婦已說完了話,往他們這邊走來。

  尚香迎了過去,向阮寡婦一頷首,不等她說什么,便拉著李慕星急急離去。李慕星雖是莫名所以,卻感覺到尚香捏著他的手心裡滿是汗,覺著不對勁,馬上跟緊了尚香的腳步。

  待轉過了街角,尚香忽地停下了腳步,鬆開李慕星的手。李慕星也跟著停了下來,擔心地望著尚香,道:「出什么事了?你臉色不好。」

  尚香擠出一抹笑,驀地揪住了李慕星的衣領,道:「你與那黑寡婦說了什么?看你跟她說話時一臉心疼,怎么著,看著她有了別人,你不樂意了?後悔了?」

  「不是不是,她......我......」李慕星怕尚香誤會,趕忙解釋。

  其實阮寡婦是個直性的人,從某些方面而言,她比李慕墨還要拿得起放得下,既然已經決定要道歉了,便是面子再重要,她也放得下。

  「慕星,當初的事你我都有錯,不管怎么說我都感謝你為了我而不曾將婚盟取消的事情公佈出來,你......今天你也看到了......老黃酒......唔......黃九爺他人比你風趣,對我又好,這半年來你在外面奔波,我與黃九爺來往頻繁,惹來不少閒言閒語,還壞了你的名聲,這事是我對不住你。」

  阮寡婦這么說,便是先低頭了,這對個性強的她來說,怕也是難得一回。

  李慕星對上和城裡近來的風言風語多少也聽到一些,有幾個相識的商人,藉著談生意的機會也跑來探他的口風,頗有些看熱鬧的意味,他心裡掛著尚香,倒也不曾怎么在意,一笑置之,既不解釋,也不辨白,只在生意上向那些人施壓,反倒讓那好事的人自討沒趣,便不敢再說什么了。

  現下阮寡婦這一低頭,倒讓李慕星有些惶恐,道:「我一個大男人,還怕別人說三道四不成,你自己不怕那些無聊人的閒言閒語便成了。」

  阮寡婦一昂頭,道:「誰敢在我面前嚼舌頭,看我不撕了他的嘴。」

  李慕星笑了,知曉她嘴上說得厲害,其實心底還是怕的,否則也不會到現在才跟他說這些話,又道:「醉娘,事情已結束,你我便都不用放在心上了。只是......當是朋友一句勸,婚姻大事不可輕率,那位黃九爺也不知是怎樣的人,他以前曾調戲過你,怎么看也不是正經人,你......還是多加小心。」

  「想不到你我之間鬧了這一場,你還這么關心我,夠朋友。」阮寡婦聽得窩心,伸手往李慕星身上打了一下,這是她的習慣動作,倒是設想過現下他們兩人的身份並不適合這樣的親密動作,

  李慕星卻是讓她打怕了,下意識地往後一退,讓阮寡婦的手落了空,兩人都是一愣,然後李慕星略帶尷尬地沖阮寡婦道:「那個......我不是......」

  他話沒說完,阮寡婦就變了臉,道:「你還是不是男人,不就是讓我打個幾下,至於么?」

  這話說得李慕星哭笑不得,阮寡婦卻拉下了臉,道:「對,我是凶,男人見了都怕我,可我一個女人家,撐著那么大一家酒坊,多少人等著看我的笑話,我不凶,能把杏肆酒坊撐到今天,能在男人堆裡闖出一個名堂來?

  李慕星......你......你......我一直當你是懂我的......」說著,神色間竟有幾分悲切。

  李慕星也是倒了楣了,阮寡婦這輩子投向誰示弱過,今天偏就在他面前露了這么一回,弄得他手足無措不知遁該怎么安慰才好,絞足了腦汁才想了句話岔了過去,兩人又說了幾句,到底都是商人,講了幾句話題便轉到生意上,倒是越談越投機了,要不是李慕星還記著跟宋陵的約,只怕兩人便要找個茶樓坐下來聊上半天。

  等李慕星把他跟阮寡婦的對話都交代清楚,他們也走到了與宋陵約好的地方,宋陵已在那兒包了雅間等著,那兩人坐下來先談生意,自然李慕星便顧不上再詢問尚香,於是尚香獨坐在窗邊望著外頭。大街上人來人往,喧鬧著,吆喝聲,車輪滾過青石地的聲音,人們談笑的聲音,從他耳邊一一掠過,恍惚中,這些聲一便漸漸遠去了,倒是黃九爺的聲音,在他的耳邊一直響個不停。

  「可惜啊,明珠蒙塵,聽得那豫州神童少年丰姿,一時無雙的人物,竟流露了風塵,幾多才華,只怕也都付了東流水......」

  付了東流水的,豈止是才華,長輩的期盼,少年的希冀,無限的前程,大好的青春,曾經多少夢想,曾經多少壯志,這一切的一切,俱在一場噩夢中,盡付了東流水。

  一時的低頭,污了父母之名,努力地忘記自己是誰,在那片污濁之地尋一個理由,多少苦咬著牙嚥了下去,六年來渾渾噩噩,卻不曾想過有朝一日終跳出那火坑,原以為能恢復本名本姓,仍不?,有一個李慕星,讓他亂了心,更不料,他努力忘記的事,仍有人記得。

  黃家阿九,好一個黃家阿九,一個故事,便挑起子他最不願回想的過往,那樣的戰書,他確實收過一封,正是那一封戰書,成就了他最輝煌的時刻。所以,在十多年後,他仍然記得那一封戰書。

  那是一封極其可笑的戰書,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八個字:三年為期,一決高下。哪有人下戰書,不是當時就較個高低,而是要等三年的?可是當時整個杜家,乃至整個豫州,都沒人敢小看了這封戰書,只因為戰書的署名,是皇九子。

  皇九子,黃家阿九,真是諷刺。

  尚香抿起了唇,冷冷地笑了,要比,便來罷,他已失盡一切,還怕什么,即便是輸,也輸一個堂堂正正。手握成了拳,卻在轉念間,望一眼正更宋陵談得起勁的李慕星,一片冰冷的心又漸漸暖和起來。罷了罷了,往事不可追,他還想爭什么,難得這世上還有一人對他有心,此生已無憾,又何苦再惹麻煩事。他已自棄杜姓,杜明軒是誰,與他再無相干,那黃九爺便隨他去罷,他只一概不認便是了。

  宋陵正聽李慕星分析外地市場的行情,李慕星這半年在外面一跑,手中掌握了不少外地商界的資料,這也正是準備拓展生意的宋陵所需要的,他有意跟李慕星合作共同開發外地的生意,這才有了今天這次會面。

  兩個人談了許久,終於有些口渴,宋陵拿過茶杯喝了一口,一抬頭,卻看到尚香正望著李慕星,眼裡飄浮著似有似無的柔情,雖說他此時看到的是一張化了妝後顯得很平凡的臉,可尚香這一刻的神情,卻吸引了他。安詳的,寧靜的,帶著一絲絲幸福,眼前這個人真的是曾經在南館裡紅極一時的男妓嗎?

  一股說不明的心緒湧上了宋陸的心頭,有些慶幸,也有一點點後悔。

  慶幸的是,當時他一心想要賣李慕星的人情,及時趕到南館救出了尚香;後悔的是,他沒有留下尚香,依照原計劃將尚香作為人情送給了李慕星,現在卻只能在一邊看著他們親密如水。用一個尚香,換來了李慕星的全力支持,人生啊,果真是有失有得,有得有失,魚與熊掌,從來不能兼得。只是......尚香啊尚香,不知可曾想過,有朝一日,當兩人的關係暴露的時候,李慕星可會仍如現在一般待他。

  宋陵彷彿已經預見了不久後將會有一場風暴,向他面前的這兩人襲來,不禁為之暗暗憂心,可有辦法避過去?

  正事說完,接下來便是李慕星安排好的謝媒,別的不用說,那酒是必不可少的,原打算距宋陵好好喝一頓,卻不料尚香今天特別不對勁,私下裡一直拉著李慕星的衣角,宋陵發現了他的小動作,苦笑一聲,站起來道:「李兄,今日便到這裡吧,昨天在東黨館裡折騰了一宿,今兒一天都腰酸背痛,小弟得回家泡個澡,告辭了。」

  「既如此,我也不便強留了,宋兄走好。」

  李慕星跟著起身相送。

  宋陸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一眼尚香和李慕星,道:「李兄,有一件事,本不當由我來說,只是為著以後我們的生意合作能夠順當進行,我便權當多事一回。當初你受官府派差之事,與那阮寡婦多少有些關係,今後......你也明白,偷偷摸摸總不是長久之計,若想前後不避人,還須從阮寡婦那邊下手才是。」

  這幾句話聽得李慕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可尚香卻一聽便明白了。上和城裡對阮寡婦移情之事傳得沸沸揚揚,這事便發生在李慕星不在上和城的期間,稍稍一想,也知道是黃九爺利用手中權勢,將李慕星調走,想趁此時候把阮寡婦弄到手,大抵是不知道李慕星與阮寡婦已解除了婚盟,這一番事只是平白便宜了李慕星,賺上好大一筆錢,又提升了在生意行中的地位,以往他是出門尋生意做,現在是坐在家等生意上門,宋陵便是最好的一例。

  只是這好景是有時限的,等過了今年,李慕星還得憑本事做生意,有了這一年的鋪墊,以後他的生意定然是水漲船高,可是若是出個意外,比如他與李慕星的關係暴露,受人白眼事小,李慕星的生意必然會受影響,除非李慕星從此不再涉足生意行,否則,確如宋陵所說,還要從黃九爺那裡下手,得一個長期的保穩法子。

  宋陵說完便走,不管李慕星仍在想著這段話的意思,尚香卻是心潮浮動,先前積壓在心中的各種情緒全在此時湧了上來,一手拉著李慕裡急急地趕回了隱香齋。麻姑正在櫃檯前給一個女客展示一盒胭脂,看到尚香回來了,正想叫住他,尚香卻對他擺擺手,道:「我與李老闆有事商量,你莫進來打擾。」

  不等麻姑應聲,他便拉著李慕星進了後堂的房間。

  「明......」

  李慕星連尚香的名字也沒叫全,就被關上門的尚香一把撲倒在床上,熾熱的氣息噴到他臉上,令他的呼吸也開始急促了,結結巴巴道:「明、明軒,現在是白天......」

  「不行嗎?」

  尚香的臉頰上隱隱透出一抹紅暈,本來就極為美麗的一雙丹鳳眼,半瞇著,點點瑩光洩了出來,完全是一副媚眼如絲的模樣。

  李慕星臉一紅,慾望立時從體內升騰而起,可他卻努力壓抑著慾望,手輕輕撫上了尚香的眼睛,道:「別這樣,你的眼睛......看上去好悲傷,出什么事了?」

  尚香眼底泛起了一層水氣,將臉埋入了李慕星的胸前,隔了一會兒,便有隱隱約約的聲音傳了出來。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李慕星身體微微一抖,下一刻便彷彿被一股暖流包裹住一般,渾身都暖洋洋的,忍不住攏起了雙手,將尚香抱緊。

  「明軒......明軒......我們要一直在一起,不管將來......將來怎樣,不放棄,不鬆手......就算什么都沒有了,也不分開......我們要白頭到老......」

  後面的話李慕星沒能說出來,便讓尚香堵住了口,狠狠地吻著,彷彿要將兩個人的身體都融在一處。此時的尚香便像一團火,將李慕星的身體乃至於心神,都融化了。接下來的時間裡,李慕裡再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尚香這一回的主動,像是把所有的手段都拿了出來,一波又一波的快感如浪潮般的襲來,將李慕星弄得暈頭轉向,把什么顧慮都拋下了,只沉浸在肉慾裡。

  世間極樂,不過如此。

  激情過後,是疲累至極的喘息。

  李慕星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把尚香抱在懷裡,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尚香的背部。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激烈的情事,其實有些想睡了,可是他知道尚香有話要跟他說,儘管到現在尚香還什么都沒說,可他就是知道。跟尚香相處的時間越長,他便越瞭解尚香的一舉一動,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心意相通吧,因為太過喜歡,所以便情不自禁地去觀察對方的行動和言語,時間長了,便不需要說話,只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也能猜出對方的心情。

  尚香一直埋首在李慕星的胸前,直到氣息漸漸平穩下來,才忽然開了口:「我一直都覺得對不起我的父母......可我不後悔......」

  李慕星輕聲道:「不能為李家留後,我也對不起父母,可是......我一點也不想後悔,因為有你在我身邊......便值了。」

  『這十幾年來,我活著便像是一具行屍走肉,自從報了仇,我便不知道我為什么還要活著,天天喝酒,好像在醉夢裡,才能尋著什么東西。後來,我遇著了你......」

  「如果能早點相遇,你便能少吃些苦了。」李慕星想起初見尚香時的樣子,突然感到一陣心疼。

  「開始的時候只覺著你很有趣,忍不住想捉弄你,給自己添點樂子......我是不是很壞?」

  「不,你不壞,那些只是無傷大稚的玩笑。」比起生意行裡那些明裡笑、暗裡下刀子的人要好得不知到哪裡去了。

  「我本是體面人家的出身,被仇人害了落入風塵,我意志不堅,吃不得苦,便低了頭,幹那賣笑賣身的事,我是不是很懦弱沒用?」

  「那不是你情願的。」

  「我墮落了,在南館裡我想著法子討恩客的歡心,我甚至連別的小倌們的恩客也搶,明明知道他們如果掙不到錢就會被鄭猴頭打,我還是拚命地搶,我不挑客,客人們讓我做什么我都做,還要笑著做,我是不是很賤?」李慕星出不了聲了,他的心口抽痛得癘害,不知道那些年尚香在南館裡究竟是怎么過的。

  「我出名了,只接了兩年的客,我就成了南館的紅牌,每天都有接不完的客。終於,有一天,我的仇人找上了門,他嘲笑我以前不肯屈從於他一人,現在還不是千人枕萬人壓,我一點也不生氣,還對他笑,笑得千嬌百媚,我奉承他,討好他,他罵我賤,我仍然笑,使出渾身解數讓他迷戀上我......等他離不開我了,我又去勾引他的兩個兒子......我讓他們一天都離不開我,我讓他們日日夜夜在我身上縱慾,我還在他們喝的酒裡偷偷下藥,讓他們不能控制到處地發情......我他們糾纏了整整六年零一百三十三天,終於,他們父子因為縱慾過度,從此再不能碰別人了......而且我還挑得他們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他害我杜家滅門,我便教他從此絕後。你看,我這么髒,這么賤,這么不擇手段,你怕不怕我,還要不要我?」

  李慕星沉默了很久,終於輕聲一歎,道:「都過去了!只是一場噩夢,已經過去了......」從一開始就知道尚香的身份,那個時候就不曾嫌棄過,現在......只是更心疼了。那時候的尚香才多大,能在那種地方活出名堂來,還要對仇人強顏歡笑。忽然間,他對尚香又多了幾分瞭解,如果不是心地堅強,只怕尚香早就崩潰了。

  尚香的肩抖動起來,隱隱聽到了抽泣聲。彷彿是救贖,李慕星的一句話,將他從無盡的黑暗中拉了出來,自從報仇之後,他就開始慢慢把自己的妝容化老,苟且地又活了十年,等的,不就是這一句話嗎?他一直一直都希望,有人能將他的這一段過往揭去,哪怕只是一句輕飄飄的話語。

  李慕星緩緩抬起了尚香的臉,抹去他眼中的淚,道:「別哭,噩夢已經過去了,以後你要笑,不是對別人笑,是為自己笑,我會努力讓你一直都笑著。如果有一天,我們在這城裡真的待不下去了,我就把生意結束,帶你去一個人少風景又好的地方,這樣吧,我們再收養兩個娃娃,一個姓杜,一個姓李,好不好?」

  尚香倒真的笑了,撇過臉道:「寶來商號是你一手創下的基業,你捨得我還不捨得呢。」說著,便坐起身把李慕星拉了起來,撿起地上的衣服給他套上。一番發洩,像是把多年的積鬱都傾洩出來,舒坦了,也輕鬆了。

  李慕星笑了笑,不說了,他對尚香的心意,尚香都明瞭,說得太多,只怕尚香反而當他說假了,反正從他開始為尚香準備這個隱香齋的時候,他就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穿好衣服,尚香把他送出了門,囑咐道:「你今兒晚上就別來了,讓陳媽給你燉些補品,好好休息。」

  李慕星知他關心自己,心裡跟喝了蜜似的,捏了捏尚香的手應了一聲,才不捨地走了。尚香目送他遠去,直到瞧不見了,才一轉身,猛見麻姑黑著臉站在他身後,立時嚇了一跳。

  「麻姑,有事嗎?」

  麻姑手裡拿著一盒香粉,遞到尚香跟前,道:「這是你做的?」

  尚香看了一眼,想了起來,是李慕星來找他出去之前做的,還沒做好,只是半成品,他當時隨手放在櫃檯上了。

  「是我做的,不好嗎?」尚香與麻姑不同,尚香做香粉,完全是自己琢磨出來的,所以不知道究竟做得好不好,不過當初在南館,那些小倌們都喜歡用他做的香粉,應該還是過得去的。

  「香味很不錯,今天有幾個客人預訂了這種香味的香粉。」

  麻姑的臉色仍是不好看,但看尚香的眼神卻友善了許多,她原以為尚香是靠關係爬上來的人,現在看來倒真有幾分本事,所以心中才有了幾分好感。

  「真的?」

  尚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散發出異樣的光彩。不同於與李慕星在一起的幸福,那是一種被肯定、被證實自己還是有獨立生存能力的喜悅,他不是廢人一個。

  當下他便跟麻姑坐下來討論了一下配方,麻姑到底是制香出身,就技術而言要比尚香高得多,只是尚香自己琢磨出來的香味確實是迎合了人的喜好,尤其是男人的喜好,今天來訂下這香粉的女客,都是有男客陪同,女人擦香,還不就是為了讓男人注意,那男客一說這香味好聞,自然女客就買下了。沒有現貨,就預訂。

  麻姑把配方略微改良了一下,便開始照這個配方製作香粉。隱香齋現在的生意還小,他們兩個人便完全能支撐住,若是以後生意做大了,只怕還要宋陵再給添幾個夥計,自然,真正出力的人還是李慕星。

  接下來幾天,尚香和麻姑一直在做新的香粉,想不到這種香味的香粉竟是極好賣,他兩個人每天做,賣到第五天,竟供不應求了。

  來買香粉的人多了,也帶動了其它胭脂水粉的銷量,隱香齋開店不到二個月,竟開始盈利了,原本技宋陵的估算,起碼也要兩個月後才有盈利的可能。

  尚香沉浸在創業的喜悅中,期間李慕星也來了兩回,都忙得沒工夫招呼,到了夜裡,他還在趕著製作香粉,李慕星來了也說不上話,對尚香的癡迷勁李慕星只得會心一笑,便不再來打擾了。想當年,他剛開始建立寶來商號的時候,也跟尚香現在一樣興奮。

  看到隱香齋的生意越來越好,李慕星便開始暗地裡為他再物色一個夥計。尚香不知道李慕星早為他盤算好了,看麻姑跟他兩個人都有些忙不過來,便匆匆地來找李慕星。

  到了寶來商號,錢季禮看他不對眼,愛理不理,李慕星又不在,說是這幾天生意忙,被幾個大老闆請去了。尚香悶悶地出來,想著隱香齋的事情耽擱不得,便又去找宋陵。

  宋陵正在待客,見尚香來了,大喜過望,伸出手想抓住尚香的手,卻猛覺不合適,又收回了手,笑道:「明軒今天怎么有空?」

  「明軒哪有宋爺忙碌,啊,您有客,那明軒便先告辭了。」說是告辭,尚香的腳卻沒動,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客廳裡的人。兩個人,一個是曾經見過的周爺,一個不認識。

  似乎對尚香的異常有所察覺,知道尚香來找他定是有事,宋陵往身後望了一眼,道:「不忙不忙,進來,明軒,我為你介紹一位貴客,這位是天府有名的才子,傅顥傅先生。周兄你認識,就不用介紹了。」

  說著宋陵轉頭又道:「傅先生,這位是宋家名下隱香齋的管事明軒,是我手下一員得力干將。」

  客廳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周浩錦,另外一個書生模樣的就是傅顥。周浩錦對宋陵比較熟悉,聞言有些詫異地看了宋陵一眼,不知道宋家什么時候多了這么一個人。那傅顥卻抬高了下巴,鼻中哼了一聲,明顯是瞧不起尚香。

  尚香低下頭,對著那兩人行了一禮,道:「明軒見過周爺,見過傅先生。」垂下的眼裡,是對受人輕視的不以為然。

  尚香沒在宋府多留,只是把來意大略說了一說,宋陵看著他似笑非笑了一陣,才說明兒一定給他派個夥計去,尚香便告辭了。宋陵向周浩錦和傅顥告了個罪,執意要送尚香出門。

  一小段路走不了幾步便到門口,宋陵看四下無人,便在門口站定,尚香跟在他後面,看他停住,尚香也不好走,只好望著宋陵暗自猜測他是什么意思。

  「面色紅潤,神氣十足,這段日子你過得不錯。」宋陵看了尚香半晌,卻說出這樣一句話。

  尚香一怔,飛快地與宋陵對了一眼,宋陵的眼與李慕星的不同,雖然他們都是商人,看什么都帶著算計,但是李慕星的算計太明白,反而顯得過分坦誠,而宋陵,看人的時候眼神都很真誠,只是尚香從來就沒弄懂過宋陵的心思。

  「托宋爺的福,還好。」尚香緩緩低下頭,避過了宋陵的眼神。

  宋陵的手動了動,似乎是想托起尚香的臉,卻還是臨時改了主意,手從尚香耳邊擦過,幫他將一縷發別到了耳後。

  「聽說......織造府最近又有一批貨要下派,李兄不在的時候,你有什么事,盡可來找我。」

  尚香「啊」了一聲,當下顧不得再說什么,向宋陵匆匆道了一聲別,便走了。宋陵看著尚香的背影遠去,面上漸漸浮出一抹苦笑。把尚香送給了李慕星,也許會成為他這輩子唯一會後悔而又不能後悔的事。

  回到客廳,周浩錦正跟傅顥說得起勁,看到宋陵進來,便招手道:「宋兄,一個管事而已,也值得你送。快過來,傅先生有事要求你幫忙呢。」

  宋陵微微一笑,踱著步慢慢走過去坐下,臉上露出的已是一個商人應有的客套笑容。

  「傅先生乃天府名士,有何事需小小一商人相助?」

  「宋爺過謙了,在這上和城,宋家是出名的家大業大,己故的宋老爺子更是先皇親封的皇商,商人之中最為尊貴,傅某仰慕已久,今日得以結識宋公子,實乃幸事。」

  旁邊周浩錦插嘴道:「宋兄,傅先生是為尋一塊上等翠玉而來,他家祖傳之物,半年前不幸失竊,前些日子傅兄在我那兒發現一樣玉掛件,是一同失竊的物品之一,便追問我來歷,我便說了,那玉掛件是從你家當鋪裡轉賣過來的,傅兄便想來問問,看看你家當鋪裡是不是還有其它失竊的物品,其它都不找了,只是那塊上等翠玉,是祖傳之物,務必要找回來。」

  「原來如此,傅先生放心,這事情好辦得很!」宋陵的眼光一閃,面上的笑容真誠而善意,掩去了骨子裡的算計。

  商人,無利不圖。最好的商人,永遠都不會放棄對利益的追逐,不管面對的是誰,便是自家人,也要刮皮一層。

  宋陵的消息果然靈通,李慕星一連三日沒去尚香那兒,到了第四日,匆匆地來了,告訴尚香,他又得走了,要為織造府辦貨。

  尚香問清了他的行程,然後從屋裡拿出一隻包袱,看得李慕星一愣一愣,道:「明軒,你要同我一起去?」又高興,又不捨,他哪裡捨得尚香跟他一起奔波,正想著怎么勸尚香留下來,尚香直接潑了他一盆冷水。

  「隱香齋裡這么忙,我哪有空,這是我這幾天趕著做出的十幾種不同香味的香粉,你帶著,經過呂河的時候,幫我尋一尋有沒有對這十幾種香粉感興趣的商家。」也不知道宋陵究竟怎么搞的,居然給他派了兩個夥計來,不過也正讓他騰出了時間趕製出了這十幾種香粉,原本他還以為會熬上幾天的夜呢。其實這兩個夥計,一個是李慕星給他備下的,一個是宋陵給的,只是宋陵沒說,尚香自然就不知道了。

  李慕星頓時一臉失望,悶悶地收起包袱。

  尚香看他神色鬱悶,禁不住伸出手指在他唇上一點,又在自己唇上按了按,如此親密的動作,看得李慕星臉一紅,不期然地想起當初在南館他被嚇得落荒而逃的那一幕,呼吸便有些急促起來。

  「在外面跑也要顧著身體,別沒日沒夜的,我......等你回來。」

  李慕星一把抓住了尚香的手,道:

  「說好了,不許......不許......」其實心下卻是有些怕了,當初忽聞尚香的死訊,那種害怕至今他心有餘悸。

  明白了李慕星的心情,尚香笑了,靠向李慕星的胸前,讓李慕星把自己緊緊抱住,確定這具身體是溫熱的、活著的。

  他不會死,因為這世上始終有一個人念著他,記著他,他要的不多,只是這樣,便足夠了。

  過了兩日,李慕星一切準備妥當,便離開了上和城。走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大街上不見多少行人,尚香一直把李慕星送到了城門口。

  李慕星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雖不捨,卻也安心,這些年來,在外面跑的次數多了,頭一次家裡有人等著他,只是這么想著,便不覺得前途孤獨,倒是等回來的時候,小別勝新婚,定要好好疼尚香一回。

  尚香送走了李慕星,心中也有一股淡淡的落寞,站在城門口一直望著望著,直到日頭照到正當空,才轉身往回走。

  經過一家酒館,他心裡一動,進去買了一罈酒,那種借酒消愁的日子已經很久沒過了,說真的,肚子裡的酒蟲早鬧翻了天,李慕星在的時候,總讓他少喝些酒,現在趁他不在,趕緊喝個夠。

  一腳才要踏出酒坊的門,眼前一把扇子晃過,抬頭竟見黃九爺正笑盈盈地望著他。

  「明管事,巧啊!」

  尚香無聲地一歎,這種人,惹不起,躲也不起,還真真是難辦。黃家阿九少年時的爭勝執念,怕也不是他三言兩語能消除的,總得有個法子給解了才是。

  看著手中的酒罈,忽地想起這位黃九爺自稱好酒,尚香頓時鬆一口氣,這可不就是解決的法子么?

  當下,尚香微微露出笑來,對黃九爺道:「明軒正想請黃九爺喝酒,您便來了,這世上哪還有比這更巧的事。」

  「明管事果然是信人,今日正好,便讓你我一醉方休。」黃九爺緩緩合攏了扇子,望著尚香的眼睛,道:「便是要看看,在這酒國中,你我誰是英雄?」

  便縱是驚天才華都付了那東流水,總還有一處可爭勝負的地方。那十幾年的執念,在於結果,而非過程,比什么都是一樣的。

  尚香轉頭向著一個夥計高聲道:「開個雅間,上兩壇最好的酒。」

  夥計一聲吆喝地來了,將二人引入了樓上一間雅室,送進了兩罈酒,還有一碟小菜算是附贈。

  以黃九爺的身份,拼酒自不是如一般酒徒,拿著大碗直著脖子跟灌水似地往嘴裡灌。尚香推開窗戶,這個時節春意正濃,外面恰是運河流過之地,沿岸遍植樹木,鬱鬱蔥蔥,時不時還有水鳥掠過水面,又從樹葉中穿過,遠處,是東來西往的船隻。

  黃九爺搖著扇子,站在窗前。

  「好一派悠閒,此景拿來下酒,可比這一碟小菜要高雅許多,明管事真會選地方。」

  尚香拿過酒杯,六隻小小巧巧的杯子,全都倒滿,才笑道:「當為此景飲三杯。」

  兩人各得三杯酒,一飲而盡,再斟酒時,窗外又有那船號子聲隱隱傳來,那些纖腳工人的嗓門談不上好聽,扯著喉嚨倒像是在嘶喊,可是那么多人的聲音合在一起,卻添出七、八分的粗獷與直爽,偶爾聽來,還真有幾分意思。

  「此歌非歌,此調非調,最是平常,卻也最是提人心緒,只這么聽著,也教人覺著精神,為此亦當飲三杯。」黃九爺道。

  「黃九爺所言極是。」

  又是一人三杯酒,一飲而盡。這酒,少說也有十年光景,極烈,這兩人空父一連六杯,卻是臉都不紅一下,到底都是能喝酒的。黃九爺見尚香如此,那眼神便亮得彷彿會發光,難得酒中一對手,興奮。

  然後,兩人便互相尋著喝酒的理由,由外頭的景致說到雅間裡的擺怖,再由雅間裡的擺飾,說到從窗前飛過的兒只蝶,飄過的幾片葉,但凡眼中所見,都是喝酒的理由。三罈酒快見底的時候,兩人也都有了七、八分醉意。

  桌上又斟滿了六杯酒,只是斟酒的手已有些抖,漏了不少在桌上。窗外窗內,再無什么可說,尚香托著下巴,擰著眉苦想理由,奈何人已有些醉,腦中一陣陣地發暈,怎也想不出還有什么是沒說到的。黃九爺哂巴著嘴,那扇子合攏在一處,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腦袋,突然一頓,嘿嘿地笑著拿起一杯酒,往尚香面前一伸,道:「這一杯,敬杜太守,他一生為民,死得著實冤枉。」

  尚香一震,醉意立時去了幾分,默默地接過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黃九爺也喝了一杯,身體晃了晃,似乎也有些暈了,好一會兒才又拿起一杯酒,道:

  「這一杯,敬昔日的豫州神童,可歎他一身才華,終被埋沒,世間少一才子,卻多一個忍辱復仇的血性男兒,喝!」

  尚香又喝一杯,那酒的滋味,卻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第三杯,敬你。」

  尚香一怔,抬眼,正對黃九爺微笑著的臉,只是微笑,那雙眼是常居上位者應有的一雙眼,不漏半點心思,雖說尚香似乎覺得自己好像看到那雙眼裡隱隱有幾分敬佩,卻只當是自己看花了眼。黃九爺是通天之人,只怕早把他這些年的丁點事情打聽得一清二楚,不鄙夷便算是好的了。

  第三杯酒,比第一、二杯酒還苦。尚香喝了,便扔下了酒杯,將頭埋在了桌上,他醉了,所以,他輸了。黃家阿九,黃九爺,皇九子,無論是哪個身份,都是禁不得輸的。

  只能是他輸。

  黃九爺也扔下了酒杯,站起了身,搖搖晃晃著向門口走去,推開門時,卻又回過頭來,道:「杜太守清正愛民,天不知,民知,史冊之上,即便無法為之洗冤,亦自有通達明理之人,於他處稍作彌補,你......」

  尚香的肩動了動,卻沒有抬頭,仍舊趴伏在桌上。

  黃九爺打了個酒嗝,下面的話就咽進了肚子裡,轉頭晃悠著走了。

  聽得門響,尚香才緩緩地抬起了頭,扶著桌子走到窗前,窗外,已是日向西垂,沿河的蔥鬱籠上了一層金紅的光輝,越發的平靜祥和,河對岸,有炊煙裊裊,一派的和樂在人間。父親若在天有靈,必是欣慰於這份平靜與祥和。

  恍惚間,昔日一家人的歡聲笑語猶在耳旁,十幾年的飄零與忍辱,便似南柯一夢,夢醒了,推開窗,外面正值六月天,葉綠花榮,鳥鳴蝶舞,人間風景正好,人生風華正茂。

  他的人生,現在才開始。有剛剛起步的事業,有一個值得他等待的人,有一個雖然不明朗卻定然幸福的明天。

  珍惜,他所要做的,僅此而已。

  李慕星這一去,去了整整一個夏季,秋季將至的時候,上和城裡發生了一件大事。

  黑寡婦嫁了。

  嫁得無聲無息,彷彿一夜間,杏肆酒坊就貼上了大紅的喜字,大紅的花轎從杏肆酒坊裡出來的時候,才有人知道阮寡婦再嫁了。

  那花轎,從前門出來,繞著杏肆酒坊轉了一圈,又從前門進去了,竟又是倒插門的女婿。

  阮寡婦沒有請酒,街坊鄰里都不好去道賀,圍在杏肆酒坊外面一個個議論紛紛,不知道阮寡婦這葫蘆裡賣的是什么藥,便在這時,一頂頂官轎來了,後面跟著的是抬著喜禮的下人一箱又一箱,送進了杏肆灑坊裡,隨行的官兵們將圍觀的人們趕到了一邊,官員們下了轎,紅袍的,紫袍的,普通百姓哪裡分得出他們的位階,只知道上和城的太守,他們的父母官,竟是最後走進杏肆酒坊裡的。

  尚香是唯一收到喜帖的人,他不能不去,也不敢不去。穿了一身新做的衣裳,成為喜宴上唯一的平民百姓,來賀喜的官員們,卻沒有一個人敢輕看他,能以一身布衣而坐在新郎身邊的人,豈能得罪。

  喜宴上,滿耳都是賀辭,做官的人,到底跟一般百姓不同,不勸酒、不划拳,說出話來一套一套的,還都是說得好聽的。尚香不懂,以黃九爺的身份,怎么能夠入贅杏肆酒坊,除非他放棄皇家的身份,可是如果他放棄了皇家的身份,又怎么能得如此多的官員來賀喜。看著黃九爺滿臉喜慶地聽著官員們的賀辭,彷彿看著一團迷霧,皇家人,也有這樣的異類?

  於是,不到一天的工夫,整個上和城的人,都知道阮寡婦這一回嫁了個不得了的人物,杏肆酒坊裡的酒,活的變得名蟲貝了起來,即便是最劣等的酒,也有人搶著買去,說是要沾一沾大人物的貴氣。

  三天後,阮寡婦與新婚的丈夫便雙雙離開了上和城,去向不明,而杏肆酒坊,被托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商人--明軒,明管事,從這一天起,升級為明老闆,隱香齋也正式成為他名下的產業。

  這是尚香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上和城人們的耳中,設有人知道他曾經不過是上和南館裡一個低賤的男妓,人們的眼中,只看見他現在的風光。

  所以,當李慕星一臉風塵的再次回到上和城,一進城門,便滿耳都聽到了尚香的名字。他被嚇過一回,只當尚香又出了什么事,竟連細問一句也不敢,當時就臉色蒼白連齊帶跑地到了隱香齋。

  隱香齋的生意,紅火得緊,小小一家店舖裡,除了麻姑,竟有三個夥計幫著,比李慕星離開前又多了一個,據說,阮寡婦之所以嫁了一個不得了的大人物,是因為她身上擦了隱香齋賣出的香粉,勾住了那個男人的魂,所以上和城中,只要是想嫁個如意郎君的女子,都要買隱香齋的香粉。

  麻姑這女掌櫃也當得威風,指揮著三個夥計忙得不見空閒,一看見有人衝進來,不禁喊道:「沖什么沖,沒見著人多么,要買香粉,排隊,一個個來。」

  「明軒呢?明軒在哪裡?」

  李慕星也不管她是女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就問。

  「明老闆?他去跟人談生意了。」麻姑認出李慕星來,倒是枝李慕星過分白的臉色給嚇了一跳。

  「談生意?只是談生意?」

  「自然是談生意,李老闆,請你自重。」

  麻姑的手一直被李慕星抓在手裡,怎么也掙不脫,不禁有了幾分怒色。

  李慕星「啊」了一聲,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唐突,連忙鬆開了手,道:「麻姑娘,抱歉,我失態了。」

  放下了心,李慕星轉過身慢慢走出隱香齋,這才往寶來商號走去,只是沒見著尚香,一時間還有些失魂落魄,剛才,真的差點嚇死他了,拍了拍胸口,笑自己沉不住氣。

  到了寶來商號,見到了錢季禮,把這次出去的一幹事宜全都交代好,已是快半夜了,李慕星送走了錢季禮,便禁不住又跑到了隱香齋,在隱香齋門外轉悠了好幾圈,趴在門縫邊朝裡看,一片漆黑,尚香顯然已經睡下了,明知道不該打擾尚香睡覺,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見尚香的心情。

  他這一走,又是數月,東奔西走沒個停歇的時候,雖說也擠出時間給尚香寫了幾封信,可尚香卻沒辦法給他回信,也不知尚香想不想他。

  真他媽的見鬼,他現在知道想一個人是什么滋味了,那是歸心似箭啊,恨不能一天當做兩天用,盡快把事情都辦完。

  又在隱香齋門前轉了兩圈,李慕星靈機一動,繞到了後牆根,找來幾塊大石頭,迭在了一處,然後往石頭上一站,構著了牆緣,使盡了力氣爬了進去。

  天上月亮又圓又亮,照得天井裡一片清楚,李慕星一邊小心地看著腳下,努力不發出聲響,一邊摸進了尚香的屋子裡。

  窗戶都關著,屋裡比外面暗得多,伸手幾乎見不著五指,李慕星好一會兒才適應了黑暗,依著記憶裡房間的擺飾,摸索著往床的方向走了過去。隱約中,可以看到床上一處隆起,李慕星在床邊坐下,伸出手想摸,指尖方觸及尚香的臉部便停住了。

  還是不要吵醒尚香的好,李慕星的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剛才指尖雖然只碰了一下,卻能感覺到那人體的溫熱。尚香沒事,真的沒事,現在就好好地睡在他面前,李慕星慢慢收回手,想要安撫一下自己狂跳的心,驀地手腕處一緊,接著一股大力傳來,把他扯了下去,一下子撲在尚香的身上。

  「笨蛋,怎么這樣晚才來?」尚香的聲音在黑暗裡低低地響起,帶著磁性,將溫熱時氣息噴在了李慕星的耳垂處。

  「你、你沒睡?」李慕星吃了一驚,旋即心裡溫溫地一片暖和,熟悉的氣息讓他捨不得從尚香身上爬起來。

  「麻姑說你回來了,我想......你會來找我,便一直等著。」

  李慕星伸出手,想抱一抱尚香,驀地聞到尚香身上一陣沐浴後的清爽味道,便收回了手,吶吶地從尚香身上爬起來,道:「我......我忘了洗個澡再過來。」

  幾天來只顧著趕路,身上不乾淨得很,只怕已有了味道。

  尚香一聲輕笑,道:「笨蛋,屏風後備好了熱水,晤......這會兒只怕已經溫了,你點了燈,先洗一下吧。」

  李慕星連忙去點燈,昏昏的火光照亮了屋子,他回頭望了尚香一眼,瞪時眼便直了。

  只見尚香這時已從床上坐了起來,拿著枕頭當靠背,被子半掀開來,露出半身幾乎透明的輕紗內袍,胸前的兩顆紅蕾在輕紗下若隱若現,堅堅地挺立著,倒像是對他發出無言的邀請,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腦後,有幾縷髮絲不聽話地落在了胸前,因為尚香的輕微動作而在兩顆紅蕾邊摩擦著,被角處是一隻裸露在外面的腳足,如玉一般白,腳趾有節奏地收縮著,彷彿對著他招手一般。

  李慕星一口氣沒轉過來,就覺著鼻間濕濕地,下意識地伸手一摸,他竟流鼻血了。

  「明、明、明......軒......」

  「你不過來么?」

  尚香捂著嘴輕笑,那雙美麗的丹鳳眼裡,波光流轉如星辰燦爛,此時此刻的尚香,面容上雖沒有半分妝點,卻是美艷不可方物,一顰一笑都洩出了萬種風情。

  李慕星擦了擦鼻血,一邊往尚香走去一邊便開始解衣服。該死的,他現在哪裡還能等到洗完澡,狠狠地扔出一句「都是你自找的」,便作惡虎撲羊狀。

  只是尚香又哪裡是普通的羊,緊緊地抓住李慕星,一口咬在李慕星肩上,直到舌尖上嘗到了血腥昧,才鬆了口,喃喃道:「我想你。」

  旋即,便堵住了李慕星的嘴。這個時候,沒有說話的工夫,他們的嘴,另有用處。

  一隻浴桶靜靜地等在屏風後,水溫猶存,只是還沒到用它的時候。

  李慕星這一次回來,除了辦齊了織造府的貨物,還帶回了各地商界的很多商貨資訊,他把手中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之後,便在寒水樓又一次宴請了全城大大小小的商人們,尚香這位商界新秀自然也來了,只是處在一堆商人中間,他盡力保持著低調,雖然對自己化妝的手法極有信心,可是還是不免要碰見一些曾經的恩客,不是擔心被認出來,而是看見這些人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過去的生活,看來要他適應好現在的生活,還需要一段時間。慢慢來吧,總不能一步登天。

  總有一天,總有這么一天,他會把那些不開心的事都忘掉,以後的生活,只屬於他自己和李慕星。找了個角落偷偷喝著酒,看著李慕星坐在主位上跟這些商人們侃侃而談,他帶回來的商訊足以讓一些敏感的商人們賺上一筆,望著那些商人敬服的眼神,尚香抿著嘴直笑,歪著腦袋想起初見李慕星的時候,怎么看都是個老實得過分的商人,卻原來也是懂得聚人緣買人心這一套。

  宋陵在前面跟相熟的商人們打完招呼,不著痕跡地向尚香這邊走來,對著尚香露齒一笑,還沒開口,李慕星的眼光已跟著他過來了。

  宋陵望了李慕星一眼,伏在尚香的耳邊低聲道:「你不覺得,他表現得太明顯了,這樣,你們之間的事,可瞞不過那些老奸巨猾、眼光犀利的商人。」雖是提醒,可聲音裡卻透著濃濃的笑意。

  「大不了一走了之,雲遊天下也不錯。」尚香離開了點,給了李慕星一個安心的眼神,這才讓那個略帶不悅的眼光收了回去。

  宋陵望著尚香,語帶深意道:「這世上,哪裡沒有人,只要有人,便免不了受世俗禮教的約束......除非你們兩人中有一個人放棄自己的名譽事業,甘心以見不得人的男寵身份留下,否則......光是唾沫就能把你們淹死。」

  尚香沉默著,酒杯在手中轉了幾個來回,才一笑道:「走一步算一步,事情還未發生,便先打退堂鼓,不是我們這樣的人會最的事,即便上和城真容不下我們,又怎樣?最壞的也不過如此,只要能在一起......有手有腳,一切都能重新開始。」

  宋陵的眼光變得深邃起來,盯著尚香好久才道,「你總是......讓我驚訝......」話音未落,劈手奪過尚香手中的酒杯,竟是一飲而盡。

  尚香怔住,立時反應過來,轉頭就往李慕星所在的方向望去,果然,李慕星已是一臉驚怒地中斷了與幾個商人的談話,往這邊走來。糟糕,尚香擰起了眉頭,雖然早有了最壞的打算,可還是沒有做好在滿城商人的面前被捅破的準備。

  宋陵也看到了滿面怒氣而來的李慕星,仗著宴廳上人多,此處又是角落,一時半會兒李慕裡還走不過來,抓住尚香的手道:「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如果當初是我先遇見了你......又或者,把你從那地方救出來後我不曾把你送給他......你會否......會否......」

  尚香微微一愕,沒說話,只是抽出了自己的手,望著越走越快向他而來的李慕星,露出了最溫柔的微笑,道,「宋爺,您對明軒的厚愛,明軒明白了,可是這世上能讓明軒為之心動的......只有一個李慕星......無關相遇的早晚......」

  這世上,本分厚道、純良信義的人多的是,可是會不帶半點歧視地對待地位低賤的畀妓的人,卻難得,會費心思要將一個墮落惡俗的男妓引入正途,更是難得中的難得。在這一點上,李慕星與宋陵,便是天與地的差別,能讓他動心的,只有一個李慕星。

  「那就讓我看看,他究竟能為你做到哪一步?」宋陵突然逼前兩步,仗著此時大多數的眼光都集中在李慕星的身上,無人注意這處角落,他伸出手一把將尚香拉入了懷中。

  「放......」

  李慕星才喊出一個字,驀地從外面進來一隊官差,打斷他即將出口的怒吼。宴廳裡一時靜悄無聲,瞪著這些官差,不知發生了什么,膽子小一點的,立見有些發抖。

  「誰是李慕星、明軒?」為首的官人一聲高喝,在靜悄悄的宴廳裡不停地迴響。

  尚香認得這位官人,他的眼力一向好,記性也好,見過一次的人永遠不會忘記,這位官人,在黃九爺的喜宴上,坐得離他相當遠。看來,這便是黃九爺口中所說的對杜家的一點補償了,來得......真是時候。

  笑著,走過去,推一推呆站在中央的李慕星,一起走向那官人。不管是什么,他都收下了。當年的冤案,是先皇親定,即便是當今皇帝,也無力平反昭雪,尚香也無意要為杜家平反昭雪,陷害杜家的人,他已報復,父母兄姊雖死得冤,可有豫州百姓為他們建碑立廟,百年之後,仍受世人香火禮拜,而那不辨是非忠奸的皇帝,能有幾人記得,誰會稀罕那無用的一紙平反詔書,不如來點實際的。

  思慮翩飛,漸漸遠了,官人的聲音隱約傳入耳中,也沒注意聽,只模模糊糊地聽到了「皇商」二字,然後是一片嗡嗡的道賀聲。

  皇商,御筆親封的商人,如同十年寒窗苦一朝登入天子堂的讀書人,一步便登了天,黃九爺好思量,一個皇商的封號,便保了他與李慕星一生的幸福。世俗怎樣,禮教怎樣,人心如此,誰能抵擋得了利益的誘惑?自從宋家老太爺過世,幾十年來,上和城終於又出皇商,只這一個封號,就是吸引天下商人的活招牌,上和城,別說是對他們唾棄,只怕是保護還來不及。

  皇商,多么閃亮的一塊金字招牌,可以掩蓋和抵擋一切流言,可以逼得他人不得不接受這種有違禮教的事實。

  一隻手伸過來,緊緊地握住了他,尚香回眸,望入了李慕星一雙透著狂喜的眼中,他回以一笑,在一堆商人中,乾淨透明得像晨曦裡的明露。

  他們,終於可以不用理會他人的眼光,不必放棄自己的事業,不必離開上和城,在一起,永遠......

  全文完

番外

“阿旺,晉江城還有多遠?”
“李爺,快了,過了七裡埔,就到了晉江境內。”
隨著話語,兩匹快馬在官道上飛快馳過。七裡埔,果然只有七裡路,一過七裡埔,晉江城已是遙遙在望,酒旗如幟,花蓋滿城,香飄十裡。
李慕星一入城,便有一個夥計迎上前來,打老遠就是一揖,大聲呼道:“李爺,這裡,在這裡……”
“阿喜?”李慕星跳下馬來,“你怎麼在這裡?明軒呢?”
“回李爺,今兒是晉江花節,聽說有不少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奇花異草,杜爺說他要去尋一尋能制香粉的,怕誤了時間,等不及李爺您來,就先去了。杜爺還說,李爺一路急趕,必然疲累,就不要去尋他了,客棧裡備好了飯菜熱水,李爺用過之後不妨好好休息一晚,杜爺明日天亮之前,定然回來。”
李慕星聞言,心下稍安,跟著阿喜向客棧走去,神情卻未免有些失望。他和明軒分頭處理幾樁生意,已是幾日未曾相見,心中掛念,原以為快馬加鞭便能快些相見,誰料竟殺出個晉江花節,便把明軒的人給勾走了。
“阿喜,明軒去了多久?”
“未料得李爺趕來這麼早,杜爺剛走一柱香時間。”
李慕星一怔,驀地拉住馬韁,翻身上馬,又問道,“明軒往哪個方向去了?”
“往東,曲江邊上的百香園……啊,李爺,您不先回客棧嗎?”
阿喜話音未落,李慕星已是遠遠去了。
兩個夥計早已習慣,對視一笑,逕自回客棧了。
李慕星追上杜明軒的時候,杜明軒一腳剛踏入百香園的大門,驀然聽得耳邊一聲熟悉的呼喚,清俊的面龐上浮現出一抹淺笑。
“你怎不在客棧休息?”
礙著人多,李慕星只能貪戀地望著眼前這張百看不厭的面容,低聲道:“生意上有些事,想著要對你說說,所以我來了。”
“一點也不老實,想我就直說好了。”杜明軒抿唇輕笑,語氣並不帶半點埋怨。
李慕星面色微紅,傻傻一笑。
“可是我不想你來。”
“明、明軒……”笑容僵住,李慕星張了張嘴,卻發覺喉嚨乾澀。
“剛才在路上,我聽說每年晉江花節舉辦的時候,都會有花妖出現,專門勾引像你這樣老實憨厚又長得好看的男人。”
“啊?”李慕星摸了摸後腦,似乎沒聽明白杜明軒這話是在誇他還是在貶他,只是莫名地問道,“那花妖有你一半好看嗎?”
“越來越奸滑了。”杜明軒斜瞪,鳳目微睜,笑意難掩,波光流轉間,風情無限。他話語中雖然是責意,卻拉起了李慕星的手,並肩走入百香園。
入得園來,花香撲鼻,只是此時已是黃昏,天色將暗未暗,遠處的花枝被密葉遮掩,曲徑彎斜,隱隱約約,頗有猶抱琵琶半遮面之姿態,似有意引人前去探尋。各處的石燈籠,已陸續燃起燭火,燭光掩映下,更添朦朧之意。
“明軒,這花節,怎地在晚上舉辦?”李慕星四下張望,園內遊人依舊不少,夜景雖不錯,只是昏暗之中,哪裡還能得賞花之意趣。
“白天賞的是花,這晚上嘛……”瞥見周圍無人注意,杜明軒湊近李慕星的耳邊,輕輕呵氣道,“晚上賞的就是人了……”
“明、明、明軒……有、有好多人在……”耳垂一陣發熱,雖然在一起已有數年,李慕星在某些方面,似乎遲鈍一如當年。
“你不信?看那邊……”
杜明軒刻意選擇黃昏後來到百香園,只因為此時人比白日少,更容易讓他分辨空氣裡的花香,卻不料李慕星此時追來,他自是無心聞香,倒真的有意要賞一賞人了。古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與李慕星,已是數日未見,小別之後,自然情濃,忍不住便要撩撥情人。
前面是一座紫藤花架,一串串的紫藤花雖然看不清楚,但飄散在空氣中的淡雅花香,卻十分適合用來製作香粉。
此時那座紫藤花架下,站著兩個人,看不清容貌,只能從服飾上隱約看出是兩個男子,姿態親密的倚在一起。
“那、那、那個……花香很特別,應該能做成香粉……”李慕星似乎聯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放了,只能結結巴巴,顧左而言他。
杜明軒側目而笑,透著磁性的嗓音婉轉而低沉:“紫藤花的香味過淡,難以持久,只怕不能單獨成香,若是與其他香料混合……咦?你再看那邊……”
雖然知道不該再亂看,可是眼睛卻不由自主地順著杜明軒所指的方向望過去,這一望,李慕星頓時面紅耳赤,“啊”的一聲拉著杜明軒轉頭就走。
“身材真不錯,而且……頂上去的時候力道十足……你看到被壓在樹幹上的那個人了嗎,一定是快活極了……嗯啊……”
耳邊傳來的,是杜明軒忍著笑意的聲音,低沉的嗓音此時聽在李慕星的耳中充滿引誘,尤其是最後一聲故意裝出的呻吟,只聽得他心中一蕩,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床幔低垂,錦被半掀,玉體橫陳,婉轉相就的畫面。
“嗯啊……啊……你流鼻血了……”
“明軒,你看那邊……”
“嗯?”
“那邊……好像沒人……我們過去吧……”
杜明軒吃吃一笑,木頭終於開竅了。雙手勾上了情人的脖子,自動獻上香唇熱吻,以訴相思。
遠處的花臺上,隱約傳來陣陣琴聲,低吟婉轉,如泣如訴,襯著淡淡的月色,濃濃的花香,昏昏的燭光,此情此景,只宜動情。
恨春宵苦短,懶把羅裳解,雲消雨散後,情濃意更切。
“明軒,明年我們還來賞花吧……”
“……不是賞人嗎?”
木頭始終是木頭,李慕星臉又紅了,懶懶地躺在情人懷裡,杜明軒卻笑得無比幸福。
“嗯,明年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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