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夫 by 易人北(年下腹黑王爺強攻 平凡馬夫受 虐)

  馬夫一點一滴的慢慢把陸棄拉拔長大,不但教他武功,還疼他疼到連身體也給了他。馬夫不求什麼,只想那小狼崽子別忘了自己。
  只是當陸棄功成名就時,見了新人忘舊人,這一切全成了馬夫自以為是的獨角戲……
  女子嬌柔,男子呵護,多麼美麗稱眼的一幅畫,給這素白的天地多添了一絲旖旎風情。
  馬夫忽然有點痛恨,自己的眼睛為什麼那麼好,否則也不用把兩個人、甚至那男子眼中的溫柔,都瞧了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原來陸棄對別人也是會溫柔的…………


  人怎麼會這樣死心塌地的愛一個人?儘管陸奉天如何冷血無情,馬夫就是不甘心,硬是不放手,看得好友李誠興是氣又急,搞得陸府上下是雞飛狗跳,最後逼得陸奉天非要恩斷義絕……難道真心愛人也錯了嗎?
  「小四子——」淒厲絕望的叫喊穿破了每一個人的鼓膜。
  陸奉天還是忍不住回頭了。就見一個披頭散髮、傷痕累累、滿臉滿身坑坑巴巴、醜惡至極的男人,縱身躍進了滾滾的江流中!
  馬夫!陸奉天整個人如被雷擊中,「哢」一聲,他清楚聽到了心臟裂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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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馬夫的名字就叫馬夫,他的職業也是馬夫。

  馬夫是陸府剛雇用的長工,專門負責管馬。你別看他年紀不過十六七,養馬管馬的經驗卻已經有六七年。

  馬夫的家就跟其他窮苦家裡一樣,窮的吃不上飯,孩子還比平常人家多一倍。沒辦法,他老子只好把排第二的他送給路過村子的馬隊,讓他找條糊口的路,順便給家裡減少一點口糧。

  馬夫自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家鄉,倒不是對爹娘有什麽憎恨之情,相反他覺得他老爹還是挺有人情味的,別人家的爹娘都是把孩子賣了換口糧,好歹他爹沒賣他不是?

  每當他這樣說給他馬隊的師傅聽時,他師傅總是一臉鄙視的掃掃他那張臉盤,沒啥人情味的說:“就你那張小癟嘴?你老子把你往哪兒賣?我呸!”

  師傅說話雖然難聽點,可卻是個實實在在的大好人。幾年工夫下來,不光把弄馬的功夫傳了他個十成十,偶爾也會教他一些防身的武藝。馬隊麽,時不時遇上兩三個蟊賊成幫成夥的強盜,也是正常的事。

  可是這世道就是這樣,好人不長命,師傅在去年年底的時候給閻王爺招去地府養馬了。在馬隊中沒有什麽留戀的他,也很想定下來不再四處跑,正好聽到陸府在招養馬的,便去應了簽。

  可能因為他年輕吧,個子雖然不高,身板子雖然精瘦一點,但腰板挺直人顯得精神,黑溜溜的眼珠子也顯出年輕人特有的朝氣,陸府和他簽了三年的約。

  來陸府不到一個月,馬夫已經把陸府上上下下的關係摸了個透。不是他故意要去探人隱私,要知道大戶大院誰家的丫環下人不喜歡說三道四?不能出去說,總能跟府裡自己人說吧。加上馬夫那張小癟嘴一笑起來就透出股親切勁兒,人又是個稱職的聽客,來府裡沒幾天,這兒的人便都愛跑來跟他東扯西聊一番。

  據他所瞭解的,陸府是這座離京城不遠的縣城中很有頭臉的一家。世代經商積累下一筆豐厚的財產,靠這筆財產,陸府的主人們過著不亞於貴族的生活。人一有錢了,便想到地位,士農工商,商人的地位在本朝是最低的。為了擠進上流生活層,陸家上代主人便要求陸家後人一定要博取功名,就算只是秀才也行。這代主人不負眾望,果然過了鄉試,考到秀才,從此擺脫見官就跪的低下立場。

  就在陸家眾人為陸府現今的當家歌功頌德時,陸當家卻犯了男人的通病,和府裡的花匠寡婦私通有了苟且。這還罷了,沒想到春風數度,守寡多年的花匠寡婦竟有了身孕。

  陸家老太爺先喜後怒,氣極之下一口痰堵住喉嚨眼,就這樣圓睜雙眼升了天。陸家媳婦也帶著三個孩子鬧翻了天,哭著罵丈夫就算玩丫環也好,幹什麽去和寡婦胡搞!

  花匠寡婦眼看自己肚皮一天天變大,可陸老爺卻躲起來不見人,陸夫人一天到晚到她門口罵人潑髒水,府裡的人看她也跟看髒東西似的,花匠寡婦再也受不了這個折磨,抱著個大肚子撞了牆。結果人沒撞死,孩子卻給撞了出來。不足九個月的嬰兒剛落地,寡婦就閉上了眼再也沒有醒來。

  小孩生下來後不管怎麽說也是陸老爺的親生骨肉,也有可能是陸老爺害怕慘死的寡婦找他算帳,不敢把孩子弄死,隨便找了個奶娘,就把孩子扔在了偏僻小院不聞不問。

 小孩一天天長大,沒少受上面兩個哥哥一個姐姐的欺負。直到他遇見馬夫。

  馬夫認為自己不算是個好人,只是同情心過剩,以至於他看到瘦得跟豆芽菜一樣的小孩被陸府兩位少爺拿柳條抽得滿院跑時,不由自主伸手管了閒事。

  “大少爺,小少爺,今個兒早晨,老爺剛從馬市淘來一匹千里駒的小駒仔,您們要不要去看看?小駒仔只有一匹,老爺說兩位少爺誰中意就給誰。”馬夫假裝正好路過的樣子,笑呵呵的對兩位少爺說到。

  “什麽小駒仔?是什麽個花色?哪裡的馬?”性喜犬馬的陸府大少爺懷玉聽了此話,果然停住追打小孩的腳步

  “通體黑,只有四個蹄子是白的,聽老爺說是從大草原的野馬群裡套來的。”馬夫跨進這座偏僻荒涼的小院。

  “烏雲踏雪?!”大少爺眼睛亮了,柳條一丟,就往院外跑。想要佔有名馬的心情超過了一切。

  小少爺陸懷秀雖然對名馬沒什麽興趣,但出於兄弟間的對抗心理,凡是大哥感興趣的東西,他都要插上一手,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陸懷秀手中柳條一揚,不偏不倚正好抽在小孩的左耳上。小孩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捂住左耳,也不叫痛,只是像匹小狼仔一樣惡狠狠的看著陸懷秀。

  “看什麽看!小雜種!再看本少爺讓人把你眼睛挖出來!今個兒我和大哥是在教訓你在陸府過日子就要守陸府的規矩。再給本少爺看到你在府裡亂種豬草,看少爺不把你抽層皮下來!小賤種!賤貨的野仔子!”陸懷秀小小年紀說話已經染上三分惡毒,人雖長得清秀可愛,卻已見不著屬於孩童的那份天真純良。

  小孩依舊一聲不吭,只有冒火的雙眼緊抿的唇角洩漏了他內心中的憤怒。

  “小少爺,小的見老爺給那小馬駒配的馬鞍真是好看,四邊都鑲了銀角,墊子都是滾繡邊,聽說是京城今年最走俏的花樣。好馬配好鞍,這要是騎上去要有多精神就有多精神!兩位少爺還真是好命。”馬夫嘖嘖兩聲,一臉羡慕的樣子。

  “該死的,你怎麽不早說?!這次又讓大哥搶了先!”陸懷秀氣得直跺腳,揚手就把柳條舉了起來。

  “嘿嘿,小少爺,這您就不知道了,剛抓過來的野馬,野性子還沒完全磨掉,大少爺想要那麽快擺平那匹烏雲踏雪可也不容易。”

  馬夫的話還沒說完,陸懷秀已經手抓柳條跑了出去。

  馬夫目送陸府小少爺離去後,這才回過頭來打量面前的小鬼。

  “我是馬夫,你呢?”馬夫攏著袖子笑眯眯地問。

  小孩走過來,推了他一下。

  馬夫愣住。身子動都沒動。

  小孩又推了他一下。

  “你討厭我?我可幫你引走了欺負你的人。”馬夫也沒生氣,心中覺得這小孩挺有意思,便故意開口逗弄他。

 小孩瞪了他一眼,兩手插腰,惡狠狠地說道:“走開!你踩了我種的菜!”

  “菜?”馬夫低下頭。隨即從他的腳下看向四方。這才發現這座荒涼的小院中除了最中間的一條勉強可以看出是條路的小路外,四周竟種滿了各式蔬菜。從辣椒到番茄,從青菜到玉米,那紅紅的秧子應該是番薯了。

  “你還不讓開!”小孩尖叫道。

  “噢!”馬夫忙不迭的退後一大步,小心踩到中間小路上。

  小孩見他讓開,便不再理他。走進屋裡拿出一個小鐵鍬開始收拾重整被兩個小魔頭踩得亂七八糟的菜地。

  “要不要我幫你?”馬夫盯著小孩充血的耳朵,小心翼翼地問道。

  小孩一心收拾自己的菜園,忙得團團轉。

  看了半天,馬夫終於忍不住,說道:“你這樣種菜是不對的。這麽大點園子土壤也不好,你種這麽多東西,最後成活的不會有幾樣。就算長出來也不一定能當菜吃。”

  小孩把一株菜苗小心扶正,用土壤填好。

  馬夫見小孩不理他,抓抓頭,不知該怎麽是好。就這樣離開吧,也不知為什麽好像有點不舍。

  途中,只見小孩站起來,用鐵鍬松鬆土,蹲下去,把菜苗重新歸回土壤,壞掉爛掉的就撿出來放到一旁。繼續站起來,再蹲下去。站起來,蹲下去……

  經過馬夫身旁時,小孩蹲在地上小聲開口說了一句:“我不知道該怎麽種,只好都種。到時候總有一樣能吃的吧。”

  馬夫笑了,也蹲下身子,面對小孩道:“我叫馬夫,今年十七,在這裡做馬夫。你呢?小東西。”

  “……我叫陸…棄,拋棄的棄。你也可以叫我‘賤貨的兒子’或者是‘小雜種’。我今年大概十一二三了吧。在這裡做吃白食的。”小小的陸棄蹲在地上把小腦袋昂得高高的,很有大人氣概地自我介紹道。

  “你真的要幫我嗎?”陸棄的大眼睛裡既有不信也有渴望。

  “如果你幫我,我可以送你……兩個…三個番薯!”陸棄咬牙許下承諾。

  當夜,馬夫拿著傷藥悄悄拐進陸棄所住的小院。

  馬夫以為陸棄只是他人生中的一個小插曲,三年後離開陸府,他就將和陸府再沒有任何關係。可是三年過去了,他為了陸棄,又再續了五年的契約。

  三年中,他知道了陸棄就是那個寡婦的遺子。陸棄原本沒有名字,這個名字是陸棄自己給自己取的。他也知道陸棄是個極有上進心的孩子,在那種受盡欺壓淩虐的環境下,陸棄竟偷偷學會了識字。

  他為陸棄的百折不撓而心服,不管府中的人怎麽欺負他,他都能挺直胸膛勇敢面對,既沒有變的畏畏縮縮也沒有變得可憐兮兮,反而像株雜草一樣越來越茁壯。他也佩服他在夫人故意讓人虐待他,讓他吃不飽肚子的情況下,為了不餓死自己和當初的奶娘劉嬸,小小年紀的他學會偷偷在園中栽種蔬菜,力求自給自足。

  隨著時間的流逝,馬夫越來越欣賞這個狼仔般的小孩。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開始叫他小四子。明知他不喜歡他這樣叫他,可為了看他氣鼓鼓紅通通的小臉蛋,馬夫還是這樣叫了。

  為了不讓小孩再給府中的少爺小姐下人甚至夫人欺負,他開始教陸棄學習武藝。當陸棄嘗到學武的甜頭後,他一邊保守這個秘密一邊死纏馬夫,讓他教自己更深奧的武功。

  陸棄有了武藝防身後,經常仗著身子輕巧,跑去偷聽夫子的講課。原來還有被抓被打被趕的時候,自從學會武功後,他偷聽的一直都很順利,識字也越來越多。

  馬夫見他如此,以後每次發月銀,都會為他買一兩本書回來。後來陸棄功夫高了,就自己跑去書房偷書看了。

  馬夫好奇地問陸棄為什麽這麽在意讀書識字。陸棄告訴他,奶娘劉嬸從小就跟他說:要想陸家把他認祖歸宗,他唯一的路就是考取比當家老爺更大的功名。

  你想要認祖歸宗麽?馬夫問他。

  陸棄搖頭,眼冒異彩。不!我才不希罕那種祖宗!我要讀書,只是想把陸家人踩在腳下!讓他們知道,我陸棄這個賤貨生的兒子比他們陸家任何種都要強!我不要一生寄人籬下!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這裡!

  馬夫聽到這裡,想了想。把珍藏多年的東西拿了出來。

  這是我師傅臨死前給我的。說是百年前什麽什麽邪仙留下的武功秘笈,是他有一次借錢給人,那人無錢還他,就用這本書作了抵押,後來直到過了借期也沒有來討還過。我師傅大字不識一個,拿了這本秘笈也不知該怎麽看。而且他說他拿到書時年紀也大了,不適合在學什麽高深的武功,於是就給了我。而我,大字是認識幾個,但也就寫寫名字記記帳的程度而已。如果讓我把這本書從頭看到尾,且意思理解的絲毫不差,不會練到走火入魔,呵呵,那就是件難事了。所以……,小四子,這書就歸你了!你好好練吧,有不懂的就問我,我如果也不懂的話……,你就跳過去先練別的。

  馬夫說這話的時候可認真,還讓陸棄給他師傅的靈牌磕了幾個響頭。

  陸棄要拜馬夫為師,馬夫硬是閃了過去。他不想做他師傅。真的。

  “小四子,看我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來!”馬夫懷揣油紙包,樂顛顛的跑進小院的茅草屋中。

  陸棄抬起鼻子嗅了嗅,一拍桌子,“燒雞!”

  “哈哈!狗鼻子!給你猜中了!你的番薯粥燉好了沒有?喊劉嬸一起來吃吧。”馬夫走到正在給自己縫褲子的陸棄身邊,摸摸他的頭,接過他手裡的針線,示意他去叫劉嬸來吃飯。

  “這條褲子上次剛縫的,穿了還沒到半個月,又破了!”陸棄不滿的舉起手中又縫又補的褲子嘟嘴道。

  “你也不看看你這個頭竄起來有多快!還沒半個月呢,又長了一指頭。來,站起來我看看。是不是比我高了?”馬夫和陸棄換了座位。

  “你坐著要我怎麽比?反正不比你矮到哪裡去!”已經十四歲的陸棄扮了個鬼臉,一轉身溜進屋裡去叫劉嬸吃飯了。

  馬夫沖著他的背影寵膩的笑笑,就著一點菜油燈的光,開始拾絡手中的針線活。心想下個月發月銀時,記得要去給小四子買套合身的衣褲才行。不能買得太好,免得給府裡的人看出什麽,也不能買得太爛,最好是灰色的,布料越結實越好。

  吃飯的時候,實際上年約三十後半看起來卻已經像四五十的劉嬸突然開口道:“大少爺秋試結束托人傳話說,明個兒就回來了。二少爺也從清風書院回來給大少爺洗塵。老爺一家隔了大半年沒聚在一起,管家說明個兒府裡會好好熱鬧熱鬧。讓小少爺不要到處亂跑,乖乖呆在院子裡不要惹事生非。”

  陸棄皺起眉頭,他不喜歡劉嬸叫他小少爺,聽起來就像某種諷刺。可是劉嬸是個古板人,認定的事情怎麽說也不肯改。看到陸棄被夫人少爺小姐欺負,也只是看著不敢攔阻不敢多管。陸棄和她一起生活十四年,卻怎麽都缺少一股親密感。反倒是才認識三年的馬夫倒跟他親的跟什麽似的。

  “劉嬸,你放心。我哪兒都不會去。我待在屋裡看書總行吧?”明天開始,該練秘笈的後半部了。如果馬大哥知道我已經把前半部都記熟了,他一定會嚇一跳吧。還是少年心性的陸棄心中有著小小的得意。忍不住抬頭看了馬夫一眼。

  馬夫正沖著他笑,笑得嘴邊露出一對大括弧。

  “來,吃雞皮。燒雞的精華所在!”馬夫把自己碗裡的燒雞塊剝了皮遞給他。

  陸棄也不跟他客氣,就著伸過來的筷子,就把燒雞皮嚼進了嘴裡。

  “呵呵,好吃不?”

  “嗯。”陸棄點點頭。

  “劉嬸,你也多吃點。”馬夫給劉嬸揀了一條雞腿。

  劉嬸看了他一眼,露個淡淡的笑臉,又把雞腿送進陸棄碗裡。

“給小少爺吃吧。也只有你來,他才能吃點好東西。小少爺,等你將來得到老爺的認可,認祖歸宗後,還請莫忘了馬兄弟的恩德。人嘛,總不能一輩子給人做長工,馬兄弟可就等著小少爺發達了。”

  馬夫沒把她的話往心裡去。可能在劉嬸眼中,自己只是個巴結落難王孫希望將來撈點好處的窮馬夫吧。

  陸棄也沒有說話,他瞭解以馬夫的為人不會把劉嬸的話往心裡去。在心中,陸棄是可憐劉嬸的,他認為劉嬸在陸府待了十四年,也沒弄清她和自己真正的立場和身份。也許我陸棄確實是塊璞玉,但如果沒有機遇沒有人拉一把的我,終生也將只是陸府“賤貨的兒子”,而不是什麽陸府小少爺!

  吃過飯,劉嬸先歇下了。

  為了省燈油,馬夫和陸棄搬了小凳子坐到院中。馬夫就著月光,繼續給陸棄縫褲子。陸棄則一招一式認真的練著秘笈上的棍法。

  馬夫偶爾抬頭看他練得怎麽樣,高興起來就給他喂喂招。

  第二天,陸棄老老實實的待在小院裡忙背書忙打坐忙照顧他的蔬菜,本來是什麽事情都不會有的,如果陸府的貴客沒有好奇的跨進這座小院的話。

  陸府大少爺陸懷玉入京趕考回來了,雖然連榜都沒入,陸府照樣熱熱鬧鬧歡喜異常。因為陸大少爺帶回了三位貴客中的貴客──宰相夫婦和宰相千金,這可給陸府的面子大大抹了一層金光!

  說起來也是巧,陸大少爺正垂頭喪氣往家裡趕時,碰到了回鄉省親的宰相一行。這宰相卞騰雲不是個喜歡大排場的主兒,回鄉的隊伍除了他和夫人千金外,就只有兩三個家人兩三個護衛,準備一路遊山玩水玩回老家,反正當今皇帝給了他三個月的返鄉日。卞宰相一時無聊,見到陸懷玉垂頭喪氣的樣子,不由隨口的搭了兩句。

  陸大少爺正滿心沮喪渾身不快,聽到有人搭話抬頭就準備發火罵人。可這一抬頭,頓時陸懷玉的火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是因為卞夫人卞小姐的花容月貌,也不是他陸大少爺突然改了性子,只是因為他認出了眼前的人就是幾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當朝宰相卞騰雲。他能認識卞宰相還要多虧了他那豐厚的盤纏,靠那些金銀,陸懷玉認識了不少紈!子弟,這些紈!子弟沒事就帶他在京城四處逛,偶爾參加一些達官貴人的宴席,教他認識一些位高權重的人物。

  陸懷玉心中這個激動啊,直叫那些金銀沒有白花,你看!天大的機遇這不就送到他的眼前了麽!

  陸懷玉留了個心,假裝沒有認出卞宰相,當作普通旅途友人一樣和顏相交。當然那份表現出的殷勤和友好則是對宰相級別的。卞宰相被陸懷玉的親熱又不失穩重、熱情又不失過於殷勤的表現哄的心情愉快之極。加上夫人小姐也對知書達理玉樹臨風的陸懷玉頗有好感,卞宰相也不再隱瞞自己身份,聽說陸懷玉家就在他返鄉的必經之路,便欣然應邀前往陸府一游。

  宰相一行的到來,讓陸老爺陸夫人陸家上下又是喜出望外又是擔驚受怕,就生怕慢待了宰相等人一丁點兒。
 陸棄做完功課已是未時過半。啃了口地瓜當中飯,留下番薯粥給劉嬸果腹。拿出藏在屋裡的鐵鍬開始整弄他的蔬菜園子。

  自從馬夫給他弄來荷塘裡的爛泥加厚園中的土壤,教他怎麽播種怎麽鬆土什麽地方該種什麽後,他的蔬菜苗子長得還不錯,每到季節也能讓他收穫些什麽。加上經常來搗亂的大二少爺因為要考取功名功課繁忙被送到清風書院讀書,他這個小院子已經很久沒有除了馬夫以外的外人來了。陸夫人只會暗中使壞讓人虐待他,不會自己降尊屈貴跑到他院子裡來找他麻煩。陸小姐被陸家當成千金養,不看到他是不會拿污水潑他使人放狗咬他的。所以這三年,他還算過得安穩。

  “這是哪裡?”院門處伸進一顆小小的美麗的腦袋瓜兒。宛若珍珠也似的兩顆眸子清光流轉滿是好奇,清脆如黃鸝的聲音像唱歌一般的動聽。好個美人胚子!年齡看上去不大,頂多十一二歲,眉是眉眼是眼,玉管似的小鼻櫻桃似的小口,看得陸棄眼睛眨都不眨。

  “卞小姐,這是下人低賤人的住處,進去會弄髒您的,好小姐,我們不要看這兒了,去其他地方玩吧。”門外傳來陸府二少爺懷秀的聲音。

  “是呀是呀,這裡是府裡最髒的地方。卞小姐,我帶您去花園轉轉吧。”這個應該是陸大少爺的聲音。

  “他是誰?”小美人兒拎起裙角,小心翼翼的墊腳走進院中,找了塊最乾淨的地方站住,伸出一隻玉蔥嫩指,指著眉目英挺衣衫破舊的陸棄問。

  隨著小美人的詢問,院中陸續走進三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已十六歲的陸懷秀,其次是錦衣長衫做翩翩公子打扮十八歲的陸懷玉,最後跟進來的是不怎麽露面十五歲的陸府小姐陸懷珍。

  “他?”陸懷秀不懷好意的上下打量已經大半年沒見的陸棄,驚訝他大半年沒見,身高竟已經和他不相上下,原來那幅豆芽菜的身板也變得有棱有角有筋有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要比原來結實了不知多少倍。

  顯然驚訝於陸棄變化的不只陸懷秀一人,陸懷玉、懷珍也是滿臉的訝異。心想難道娘親突然放過整治這賤貨的兒子不成?怎麽一段時間不見就讓他長得人模人樣的!

  “他呀,說出來有汙卞小姐的耳朵。您知道什麽叫寡婦偷人麽?”陸懷珍忽然開口道。

  卞青儀搖搖頭,年方十一歲身處深閨入世不多的她對這種事還不是很明白。一邊搖頭一邊盯著身材高她一個頭的陸棄看來看去。越看越覺得陸棄看起來比她認識的同齡小男孩都要好看得多!只是衣服太破舊了點,像叫花子一樣一個補丁一個補丁的。

  在卞青儀看陸棄的同時,陸棄也在死盯著卞青儀看。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直覺得眼前的小人兒宛若天仙下凡。比那個從小就自傲容貌的陸懷珍不知要好看多少倍!看得入神,幾乎忘了眼前站了三隻需要他打起精神應付的惡狗。

  “您不懂麽?那麽我告訴您。寡婦呢,就是指死了丈夫的女人。寡婦偷人呢,就是指死了丈夫不守婦道、耐不住獨守空房寂寞、那種頂頂頂不要臉的賤女人,像妓女一樣搔首弄姿去勾引別人的丈夫,狠心破壞別人的家庭。這種不要臉的賤女人要有多壞就有多壞!以後,您要是看到這種女人千萬不要客氣,見一個打一個,最好讓您父親把這種女人都殺了!”陸懷珍慢慢的怨恨的解釋道。看來她母親給她灌輸了不少東西。

  “這麽壞啊……”卞青儀皺起好看的眉頭,說道:“這種女人真該死!怎麽可以不守婦道破壞別人家庭呢。”

  “對啊!您說得不錯!您剛才不是問眼前這小子是誰嗎?他就是那種不要臉的賤女人勾引人生下的賤種!呸!”陸懷秀惡毒的看著面色越來越難看的陸棄補充道。

  “啊……”卞青儀掩住口,長長的啊了一聲。

  “那他怎麽會住在這裡?”卞青儀看陸棄的眼中有了同樣的鄙視和輕辱。

  陸棄看得分明,心中一緊,也不知為什麽竟有說不出來的不快和難受。心想,原來這小仙女也和別人一樣都瞧不起我!

  “那是我父親可憐他!我母親生怕他這樣的賤種再出去害人!所以就把他放在家裡養了。”陸懷玉鄙視的道。

  “害人?他會害人的嗎?”卞青儀拎著裙角小心向後退了一步。

  “你看他那一臉狠樣!走吧,別待在這裡了。卞小姐,如果您父親知道您來這種不要臉的賤女人生的下賤種的地方會不高興的。我們走吧。”陸懷秀去拉卞青儀的手。

  “我娘不是不要臉的女人!你娘才是!又壞又惡毒!是天底下最壞最不要臉的女人!我如果是賤種,你們也都是!”還沒有學會忍氣吞聲的小陸棄不顧後果大聲反擊道。

  一聽此話,陸家三兄妹頓時大怒。他們一向不承認陸棄和他們是一個爹的種,如今一聽此話,害怕家醜被卞青儀知道,當下陸懷玉就怒氣衝衝的迎頭向陸棄一個耳光扇去。

  “住口!你這個…賤貨的兒子!還敢回嘴!一點家教都沒有!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訓你!讓你給我陸府丟臉!”陸懷玉不再賤種野種的罵,伸手就打抬腳就踢。

  學了武藝的陸棄哪能給他打到,輕輕一閃身就閃到一邊,順勢伸出左腳對著陸懷玉的膝彎一點。陸懷玉只覺得面前人影一閃,隨即腿窩一麻,“撲通”一下竟姿勢難看的單腳跪在了地上。

  “大哥!”

  “啊!陸大哥!”

  其他三人驚叫。不曉得打人的怎麽反倒跪了下來。

  “哼!”陸棄得意的抬起頭。看到三人的臉色才想起來馬夫叮囑他不要露出會武功的囑咐,一時臉色大變。

  “好你個臭小子!竟敢暗算大哥!看我今天不打死你!”陸懷秀不明究理雙眼通紅沖了上來。

  “小少爺!不要和少爺們動手啊!”屋內突然傳出劉嬸的嘶聲喊叫。

  陸棄臉色連變三變,眼看陸懷秀已經沖到面前,不管三七二十一,雙手亂舞兩腳亂踢毫無章法的胡打了一通。

  那邊卞青儀、陸懷珍兩位千金小姐滿臉驚懼,捂著嘴看陸懷玉陸懷秀兩兄弟拳打腳踢陸棄一人。

  陸棄雖然胡打一通,但畢竟是習過武藝的人,加上滿心悲憤,出手極重,神態猙獰,嚇得卞小惠上下牙齒直打哆嗦。

  “小少爺──!”劉嬸再次嘶叫。

  陸棄無奈之下,只得找一個空子退回屋內。

  陸懷玉陸懷秀打得氣喘吁吁,眼看陸棄已經害怕的躲進屋內,再看妹妹和卞宰相的千金嚇得不輕,連忙住手不再追打。

  “啊啊,好恐怖!好可怕!果然是下賤人的兒子,一點教養都沒有!太可怕了!”

  直到陸家三兄妹帶著卞宰相的千金離開,躲在屋裡的陸棄耳中仍舊回蕩著卞青儀離去時留下的話語,心中又恨又悲,難受至極。恨不得立刻撲到馬夫懷裡大哭一場才好。



第二章
  晚上,馬夫忙完馬房裡的活兒就往陸棄的小院子裡跑。因為陸老爺下令要費心照顧卞宰相等人的坐騎,等馬夫侍候完那些馬匹已經敲過初更了。

  在馬房中聽到陸棄今日似乎得罪了陸少爺陸小姐還有那位貴客的千金,馬夫心中擔憂不已。一心想要抽空去看看,但忙了一個下午,硬是沒有找到空擋。

  還沒走進院子呢,就見一個黑影冷不丁的撲進他的懷中。

  “小四子?”

  馬夫暗中歎口氣,心疼地把陸棄抱在懷中,在院中的玉米地上坐下。

  “馬大哥……嗚嗚……!”小陸棄趴在馬夫懷裡哭了個稀裡嘩啦。也顧不得平時的驕傲啦,面子啦,一心只想把心中的委屈難過傾訴給馬夫聽。

  “我只用了一招,後來……我就沒用了……,我……氣極了!劉嬸又…叫我,嗚……”

  “他們……老是欺負我,我哪裡招他們惹他們了!連……她也看不起我……,嗚嗚……”

  “我又不想…讓我娘把……我生下來,我又不想……做賤貨的……兒子!呃!嗚……”

  哭得一塌糊塗,說的顛三倒四。

  馬夫心中又捨不得又覺得好笑,輕輕的拍著他的背部,安慰他:“誰說你娘是賤貨了?兒不嫌母醜,你怎麽知道當初是你娘不對還是陸老爺不對?你也是男人,等你長大就會明白,這種事,如果男方沒有意思,女方再怎麽想勾引也沒用。我比你癡長幾歲,跑過的地方也比你多,這種事也看過聽過,憑心論,這事兒大多還是壞在男人身上。”

  陸棄哭的小聲了。

  “你想想,你娘是什麽身份,陸老爺是什麽身份?如果陸老爺主動勾引甚至用強,你娘一個寡婦家一個弱女子,她能怎樣?就算是你娘主動,如果陸老爺沒有迎合的意思,又怎麽會有你?其實你仔細想想,你娘真得很可憐。年紀輕輕就守了寡,無兒無女寄人籬下哪兒都不能去,你要她一輩子怎麽過?你娘生你的時候,聽說只有十九歲,丈夫死的時候只有十七歲。十七歲的女孩子只比你現在大三歲,卻已經什麽希望都沒有了。如果換作我是你娘,我也會重新尋找良人給自己一個新的生存機會。而你娘,只是運氣不好沒有碰到好人罷了。”

  “嘿……嗚…如果你是我娘,你早就跑了,才不會待在這裡呢!”陸棄被馬夫逗得差點笑出聲。

  “所以,你就不要嫌棄你娘啦。要怪就怪等不及婆娘生孩子的陸老爺,耐不住寂寞負不起責任還要亂勾引人!好了,別哭了!擦擦臉,起來吃晚飯。你晚飯還沒吃吧?我給你帶來不少好吃的,是我從廚房裡順手牽來的。府裡今天招待宰相大人,山珍海味可是出齊了!咱們也正好改善改善夥食。”馬夫嘿嘿笑著揉揉陸棄的腦瓜兒,幫他把發束重新紮好。

  “嗯,我讓劉嬸先吃了。我……有點吃不下。”陸棄有點不好意思地擦擦哭紅的眼睛,賴在馬夫懷裡不肯起來。長這麽大,除了馬夫還有誰肯這樣溫柔的抱著他安慰他?

  “小四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離開陸府?”馬夫忽然問道。

  “你不是多續了五年的契約麽?”陸棄有點猶豫。

  “我還沒答應,跟管家說讓我再考慮考慮。”

  “我也想跟你走啊,可是……劉嬸不願意。上次我就問過她了,她說除非我功成名就讓陸家承認我,否則她是不會離開陸府的。你知道,我是劉嬸的奶汁養大的,對我來說,她就像娘親一樣,她不走,我也不能丟下她不管一走了之。而且,我娘的牌位和骨灰也給她藏了起來,就生怕我離開陸家。”陸棄的臉上多了絲灰暗。

  “嗯,這樣啊……,這樣也好。你跟著我在外面也是飄泊,倒不如這兒安定。也好,我就續上這五年的契約,等你把那本秘笈上的東西融會貫通後再走!等你功夫在身,到時功名想來也應該不是什麽難事。”馬夫自言自語道

  “馬大哥……,你待我真好!”陸棄感動地抱著馬夫不算寬厚的胸膛,腦袋拱個不停。

  “你啊,好了好了,來吃東西!我也餓了。順便跟我說說今天下午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馬夫就著天上的星月,把帶來的包裹放在地上打開。

  雖然菜食已經冰涼,很多還是剩菜,但是難得的美味佳餚也讓陸棄吃得很開心,一邊吃一邊就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聽到陸棄對宰相的女兒卞青儀的評價時,馬夫笑駡陸棄情竇初開。

  陸棄紅著臉連忙否認,只說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小女孩,一時驚為天人而已。想想,又恨恨的加了一句:再美也沒用!還不是看不起比她不如的人!

  陸棄口中這樣說著,心中也想著以後再也不為人的美色所迷惑!

  經過這次小小的突發事件,陸府的三位少爺小姐自然更是看陸棄不順眼,但也因為這件事,陸家兩兄弟也有點害怕起陸棄,上次雖說把陸棄打跑打躲起來了,但陸棄打在他們身上的拳頭也讓他們著實疼了好一陣子。因此,沒事他們也不再跑去找陸棄的麻煩。沒人打擾的陸棄則把功夫練得更勤,恨不得把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拿來練才好。

  本來以為借這次巴結宰相的機會,他陸家可以從此平步青雲,沒想到等宰相回京後,像是忘了他們一家,只派人送來一次重禮答謝上次的款待之情,便再也沒有下情。不管陸家怎麽努力和宰相府聯絡,總是像力士推布簾,使再多勁也是浪費。

  無法,陸老爺只有斷了借宰相進入上流社會的念頭,讓陸懷玉接手管理家財買賣,讓陸懷秀一心考取功名,同時也更注重女兒的管教培養,希望將來陸懷珍有嫁入豪門王族的一天。

  而陸棄也在馬夫的全心照顧中一天天茁壯成長。

  雖然陸家下人在陸夫人的指示下仍舊對陸棄不聞不問不供應任何的生活用品及糧食,但陸棄已經不再把這些事放在心中。
在馬夫的用心維護下,陸棄在小院中過著平靜、安穩的生活。不像其他同齡人,除了照顧蔬菜院子以外,他的時間都用來練武讀書了,付出的努力也比別人多出三倍有餘。肯用心、肯努力、肯吃苦、加上三分天生的聰穎,無論是學識還是武功,陸棄都已經達到一定的水準並還在逐步提高,隨著他年齡的增大,幾年下來,破衣舊衫已經無法遮掩住他獨特的風采以及他那日漸逼人的俊偉外貌

  馬夫心中很愉快,他對現在的生活有著小小的滿足感。

  雖說陸府的工錢不算很高,但至少在吃飽肚子的悠餘下還能存上一點錢,讓他也能偶爾出來買點東西逛逛街。但這些也只是小事。最讓他開心滿足的還是他當年管閒事的那個小毛孩。

  如今那個豆芽菜似的小毛孩已經長成四肢修長有力、胸膛寬厚結實、背柱筆直挺拔的十七歲少年。就連當年那看上去有點邋遢的臉盤也變得嚇死人的俊俏!倒不是說陸棄的五官有多美,而是他周身那種說不出來的韻味,怎麽說呢?就好像一個桀驁張狂的少年身體中糅合了豺狼與虎豹的野性偏又生生被壓抑住的危險味道。看得馬夫有時候都會心臟怦怦跳兩下。

  馬夫熟門熟路逛到一家成衣店內。跟夥計打個招呼,便自管自的看起衣褲來。

  拿起一條土灰色的長褲往自己身上比比,嗯,不錯,剛好長出兩個巴掌,應該正好合身。用手扯扯,感覺接連處縫得還挺結實,布料也還是一直買的那種老布頭,耐磨。

  掛到肩上,繼續看上衣。

  選了一件同顏色的寬大外褂,一樣搭在肩上,接著挑內衣。

  從成衣店裡出來,馬夫手上多了個不大不小的包裹。往前走了幾步,越過一家鞋店。站住腳步,想想,又回頭鑽進鞋店中。

  出來時,包裹裡多了一雙厚底納的灰布鞋。

  “小四子,”馬夫走進小院,招呼正在揮動棍棒的高大男子。

  高大男子聽到喊聲,停下舞動的棍棒轉回頭。呵!好一個俊俏的少年郎!長髮黑潤若鴉羽,天庭飽滿,濃眉似劍直入發梢,眉棱骨隆起,眼睛略顯狹長眸中精光四射,鼻若懸膽,嘴唇削薄,抿起來就是一條冷厲堅硬的線。

  陸棄知道是馬夫叫他,回頭的時候臉上已經笑出了一個小酒窩,顯得孩子氣多了。

  坐在院中漿洗衣物的劉嬸盯著笑得開心的陸棄出神。她記得她那靠給人看面相過活的父親曾跟她說過一些關於面相的事。而陸棄這樣的面相,乃是天生的薄情相。但他有一張很削薄很勻稱的嘴唇,有這種嘴唇的人,聰明,有很強的意志力,理智,冷靜,容易惹桃花運,生性冷淡對什麽都不很執著,而這樣的人一旦執著起來便異常可怕,一旦陷入情網,會有極為強烈的妒意。劉嬸想,這樣的嘴唇應該可以略微改變陸棄天生的薄情吧。

  看著看著,忽然想到頭髮眉毛黑潤有光澤、眉棱骨隆起、鼻翼飽滿的人通常性欲也強盛異常,這種人往往可以一夜通宵持久不衰。想到這裡,劉嬸的老臉漾起了紅暈,不敢再看陸棄低下頭忙自己的事了。

  “過來過來,暫時別練了。反正那些招式你已經熟得不能再熟,到屋裡去試試衣服。天氣快熱了,你那身也不能再穿了,正好換下來。”馬夫笑眯眯的和劉嬸打了個招呼,抱著包裹向陸棄招招手,大步就往屋裡走。

  就在他經過劉嬸身邊時,聽到劉嬸小聲念叨了一句:“小少爺說他從來沒吃過粉蒸肉。”

  等馬夫走進陸棄房裡,在木板床上把衣服鞋襪攤開,陸棄也濕淋淋的走了進來。

  “沖澡了?”

  “是啊,都是汗!還好院裡有口井。你又給我買衣服了?我不是說那些縫補一下還能穿麽。”陸棄赤裸著上身用布巾一邊擦拭水珠一邊說。

  “你也不看看你這個兒!那些都小了,褲子穿在身上小腿都露在外面。來,擦乾了,把這些都試試。不合身的,我就和劉嬸給你改改。”馬夫催促道。

  陸棄咧嘴一笑,雙手一勾,就把褲子給脫了,赤身裸體的站在馬夫身邊,伸手拿起床上的衣褲往身上比劃。畢竟還是小孩子,雖然身體長大了,但是在馬夫面前陸棄還是保留了三分孩子氣的純真,難得有新衣服穿,雖說都是些布衣布褲,陸棄心裡也是極開心的。

  馬夫不小心看到陸棄的下體,雖說是看慣了的,但咋一看還是嚇了一跳。心想這小鬼,不光只是長個頭,連這裡都長得比我大一番,奶奶的!

  可憐如今馬夫站在陸棄面前,只到他的下巴頦。當年把小毛頭抱在懷裡哄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都是新的哎!連鞋子也是!馬大哥你發財啦!”陸棄坐在床上試鞋子,套上一看正正好。動動腳趾不松也不緊,喜的眉笑眼開。

  “瞧你樂的!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嘿嘿,你光給我買衣服鞋襪,你自己呢?身上穿的這套還是前兩年的呢!”陸棄靠在馬夫身上傻笑,也不介意馬夫說他是小孩子。

  “我又不愁衣服穿,第一我不像你拼命長個頭,這幾年身高也沒變多少。第二,陸府每年都會發制服,我平時穿那個就可以。”馬夫覺得和陸棄相依偎的那塊皮膚變得火燙火燙。這樣的情況好像從年前就開始有了。

  記得年前快年末的時候,他一向引以為傲的健康身子竟受了風寒,幾天沒去看陸棄。白天支撐著照顧馬匹,到了晚上縮在被子裡發抖,偏偏天氣又冷,晚上睡得直打哆嗦。朦朦朧朧中,被窩裡溜進一具火熱的身子,緊緊抱著他一覺到天明。早上睜眼時才發現是陸棄光著膀子睡在他身邊。

  到今天,馬夫還清楚記得陸棄當天早上跟他說的話:

  我還以為你……不管我了呢。我等了一天又一天,看到你在馬房卻看不到你過來,我心中真是恨死你了。還好……我昨晚上過來看看,才知道……

  陸棄沒有把話說完,但是他那語氣和表情已經告訴馬夫他想說些什麽。

  馬夫知道小孩鑽了牛角尖,反過身來抱住已經長成少年的小孩,在他耳邊笑著說了一句:我過去幹啥?把病過給你啊?你病倒了,還不是我和劉嬸倒楣。

  小孩笑了,第一次賴床到天大亮。之後,幾天晚上都偷偷跑過來給馬夫熱被窩,直到馬夫的病好。

  “你今年比去年又高了一截,那些厚衣服大概也不能穿了。等過年了再給你弄套新棉襖棉褲,雖說你不怕冷,可還是身子重要,冬天還是穿暖和點好。”馬夫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想到世事多變。後來發生的事,讓陸棄沒有辦法再在陸府待到冬天。

  而這事情的起源就在陸棄那張好看得過分的臉盤上。

  陸棄在陸府是個特殊的人物,誰都知道他的存在,但除了馬夫誰也當他不存在似的。這幾年,他那個偏僻的小院子除了馬夫也不會有人進出。

  如果陸棄還是當年那個豆芽菜似的瘦弱孩子,這種情況也不會改變。但陸棄長大了,習了武,學了文,身子越長越高大結實,臉龐越長越俊俏。就算他不怎麽走出那間小院子,但陸府的人不是瞎子,尤其是府裡的丫環僕婦。逐漸的,沒事往小院子門口轉轉的人變多了,丫環們看陸棄的眼光也在逐漸改變。

  陸棄就像劉嬸說的,是個薄情的人。除了馬夫和劉嬸,看到誰都是冷冰冰的,偶爾看到陸府老少主人時,才會在眼神中多加點惡狠狠的顏色。何況陸府不少下人在他小時候沒少欺負他,在他長大的今天,自然也沒有好臉色給這些人看。

  陸棄越是冷淡,府裡的丫環就越是迷戀。大少爺、二少爺雖然長得也不錯,可是一個地位相去甚遠,還有一個就是丫環們都知道大少爺和二少爺不是個有情的主兒。可這陸棄就不一樣了,人長得俊俏身材挺拔不說,就是地位也和她們沒啥差別,人雖然不知道怎麽樣,但性情怎樣都比大富人家慣壞的子弟好吧?

  就因為這些理由,在陸棄對她們不理不睬的情況下,陸府的丫環們還是做起了嫁給俊俏郎的桃花夢。

  來小院門口逛的人多了,看到陸棄會笑的人多了,給陸棄送衣服送食物的人多了。馬夫看到這種情況,只是笑說陸棄長大了魅力也變大了,他馬夫已經不是唯一的伯樂。

  劉嬸看到這種情況,心想丫環掙有什麽用,最好還是給哪戶的千金大小姐看上才是道理。

  陸棄對於這種情況向來嗤之以鼻,衣服送來不要,食物送來則留下給他和馬夫劉嬸打牙祭。

  就在丫環們暗地裡波濤洶湧的時候,陸大公子正緊鑼密鼓準備在陸府花園裡招待一些城裡的富家少爺千金小姐來觀賞荷花。這次聚會,陸老爺和陸夫人都極為看重。府裡那消息好的,已經暗中傳出大少爺要趁這次觀荷會挑選正房的消息,順便也給準備今年秋天赴京趕考的二少爺將來挑媳婦做個參考。

  城裡的富豪之家都給了陸府一個面子,凡是請帖到的,都帶了薄禮參加了這次觀荷會。不管陸家兩兄弟怎麽想,其他府裡的少爺千金也想趁這次賞荷談風月,給自己有個找意中人的機會。

  說起這座縣城裡的大戶人家,首要應提的有兩戶。一戶就是靠經商起家的陸府,還有一戶則是世代文人這代還是縣城父母官的杜家。杜家一向看不起陸家,認為陸家只是有些黃白之物,靠錢充門面的奸商,缺少了那種骨子裡的清高文雅氣質。而陸家對杜家則是感情複雜,既羡慕人家的世代書香,又瞧不起對方假清高的樣子。

  這次的賞荷會,陸老爺發了話,要陸懷玉想盡辦法接近素有才女之稱的杜家大小姐。

  陸懷玉本來還挺不高興的,你想,女子無才便是德,那杜婉如如果不是貌比無鹽,怎麽會有人不贊她容貌反而稱她才女?

  可這個想法在陸懷玉看到杜婉如的一瞬間立刻就變得粉碎。

  滿場女子,陸懷玉只覺得和人吟詩作對一身清雅的杜婉如是最美最柔最嬌最奪目的一朵花,自己那些妾婢就算全加起來也比她不如。心中這樣一想,對杜婉如的殷勤吹捧自然也不在話下。不光是陸懷玉,就連一心想娶皇親國戚的陸懷秀也覺得此女動人心扉。

  就在滿場的男子以杜婉如為中心,對各家千金小姐施展自身魅力時,陸棄被劉嬸叫進了屋裡。

  “小少爺,您又去馬房了?馬兄弟也是府中下人,有他自己的活兒要幹,您不要老是去找他。”劉嬸不知第幾遍的叮囑陸棄道。

  “我知道,我都是瞅見沒人才進去找他,我不會給他添麻煩的。”陸棄左耳進右耳出,點點頭表示知道。他對劉嬸雖然不親,但對她還是有一份尊重。

  劉嬸雖然不喜歡陸棄太和馬夫接近,但是這些年一直受到馬夫照顧,也不好叫小少爺一下子就離了那馬夫。想想,轉換了話題。

  “小少爺,你能不能去府裡的花園一趟?幫我采些荷葉來。”劉嬸敲敲自己的膝蓋說。

  “去花園?”陸棄眉眼中透出不願。他好像聽馬夫跟他說,今天花園會很熱鬧。

  劉嬸瞟了一眼陸棄,垂下眼簾,又加了一句:“昨晚馬兄弟不是送來一條五花肉嗎,我想用荷葉包了給你們弄點粉蒸肉嘗嘗鮮。天氣熱了,我怕把肉放壞,費了馬兄弟一番心意就不好了。……五花肉可不便宜。”

  一聽劉嬸這樣說,陸棄想想馬夫那幾個工錢掙的也不容易,這條五花肉大概又讓他花費不少。這樣一想,也就不覺得去花園是件討厭的事了。心想如果有人,他儘量避開就是。

  劉嬸目送陸棄出門,皺眉暗想這馬夫對小少爺的影響還真不小。

  陸棄盡揀了些沒人的小道走,大白天不適合施展輕功,只能走快點。路上不小心碰見看見他紅臉低頭的丫環僕婦也就當沒看見一樣。還沒走到花園呢,陸棄就聽到花園裡傳來的笑語聲。

  坐在茂密的大樹樹枝上,掃了一眼那群花紅柳綠,不感興趣地把眼光看向開了八分的荷花池。還好,陸府的花園夠大,荷花池也不小,那群人也只圍了荷花池靠近水榭的一角。

  雙手輕按樹枝,借著那一點力,陸棄順勢飄到了荷花池的另一端。采了靠近岸邊的幾張荷葉,想起身時,眼光卻不小心被一朵小小巧巧開了六七分的精緻小荷花給吸引了過去。不知怎的,他就是覺得馬夫會喜歡這朵精緻小巧還帶著露水的小荷花。

  如果我把這朵荷花采給馬大哥,他一定會笑得嘴邊露出一對括弧吧。呵呵!

  “灼灼芙蓉何以罪,污泥不染身好潔,望君憐其清淨名,春盡夏去方不悔。”柔軟但不膩人的聲音,甜美中亦透出一份堅強。

  陸棄沒有回頭,他的衣著只會讓來人以為他是府裡最低賤的下人。彎著腰,維持原來的姿勢,攀住那株荷莖的手微微一用力,啪嗒一聲,那朵精緻的小荷花給他采了下來。

  “你!”聲音中透出一絲憤怒。杜婉如在看到辣手采荷人轉過身後,臉上的憤怒轉成了驚訝。

  陸棄只是掃了她一眼,手上小心捧著未全開的清蓮,抓著幾張荷葉抬腳就走。他看到陸懷玉等人過來了,他不想惹麻煩,只想快點離開。

  “等一下,你是誰?”杜婉如從他的衣飾上看出他不是任何一家的下人,倒像是偷溜進來的窮家子弟。但是那股特殊的風采氣質那俊美的相貌讓她迷惑。

  就在杜婉如擋住他去路的一瞬功夫,陸懷玉等人已經趕到。

  “杜小姐,你怎麽一個人跑到這裡來了?是不是這裡的風景……,是你!你來這裡做什麽!”陸懷玉認出了那挺身直立的人是誰,神色立刻變得苛刻。

  “他是誰?陸公子,你認識他?”杜婉如察言觀色立刻知道這人和陸家大少爺的關係不淺。

  “他、他、他不是誰。不!我不認識他,像他這種人我怎麽會認識他!來人啊,還不快把這……人給趕走!”陸懷玉揚手叫來家丁。

  “等一下,我有話要問他!我要問他,為什麽要采那朵芙蓉花。”杜婉如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在意這個衣著樸素的男子。可能是因為從來沒有人這樣忽視她過吧。

  聽了杜婉如的話,陸懷玉等人才發現陸棄手中捧著的小小花朵。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

  “清淨何謂尊,貌美無人問,蓮若有其魂,哭泣在晨昏!”留下這首無名,陸棄看都不在看他們,用拿荷葉的左手推開擋在他面前的家丁,快步向園外走去。他知道在這麽多人面前,陸懷玉三兄妹一定不好意思當眾對他怎麽樣,只能眼睜睜看他離開。

  杜婉如被陸棄詩詞中露骨的諷刺震住。是啊,如果我再怎麽清高雅潔就如那芙蓉一般,如果真的沒有人讚揚我的美貌,我恐怕也無法做到一生一世心中清淨吧。他是在罵我虛偽嗎?整日不愁人間疾苦,只知道為花請命的嬌弱千金。瞧他對那朵芙蓉花的珍惜,想必是要送給某個對他很重要的人吧。……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好女子……

  待陸棄走遠,杜婉如才想起來,那桀驁俊偉的男子顯然不像他的穿著一樣,是個普通的大字不識的窮人子弟。他到底是誰?

  那日賞荷會散去後,不只杜婉如一個人在打聽陸棄的消息,好幾家富戶千金都對這個神秘的俊朗的男兒充滿了興趣。

  在眾人的刻意打聽下,不管陸府怎麽隱瞞,陸棄的身世也逐漸暴露了出來。

  一些富戶千金聽了陸棄的身世後噓唏不已,夢中已自勾勒了一個關於富家千金慧眼識英雄,落魄子弟金榜高中,後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浪漫旖旎故事。

  顯然,沈溺於這種旖旎故事情節的不光是只有外貌沒有頭腦的千金大小姐,就連有才女之稱的杜婉如也在知曉陸棄身世後,央求其父親把陸棄接到府中栽培,並保證該人絕對值得父親為其伸手一問。

  自本城知府要人的帖子送到陸府後,陸夫人、陸大少爺、陸二少爺可氣壞了。陸老爺態度不明,不敢在夫人面前多言。陸小姐自那日荷花會後,鎮日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前兩日,竟命了貼身丫環給陸棄送了把扇子去。被退回來後,也沒發小姐脾氣,嘴中喃喃的說道:也難怪他,我當初那樣對他……

  而陸棄對這些毫不知情,仍舊在小院子中習他的武、學他的文,晚上和馬夫一起吃晚飯,聊聊天,談談將來,說好等馬夫五年的契約一到,就和馬夫一起上京,而自己也會在這兩年內先過鄉試拿到秀才,再一級級往上考,待自己金榜題名後,回來把劉嬸接出同住。如果以後做官不快樂,就辭官和馬夫浪跡天涯,做自己夢想中的大俠盜劫富濟貧,第一個就劫陸府。

  馬夫被他說的直笑,看著在水盆中輕輕搖擺的小小清蓮,覺得心裡暖暖的,柔柔的。聽到陸棄說以後要和他一起浪跡天涯,馬夫開心的鼻中發酸。

  他願意和我在一起呢,他說他要一輩子和我在一起呢……

  “你說,這府中哪個下人敢在外面亂嚼嘴皮子?讓我捉到那個敗壞陸府名聲的人,看我不把他的嘴撕破!”陸夫人向兩個兒子發火。覺得陸府這次實在丟了大面子!

  “娘,我們先不管是誰把這件事洩漏出去的,現在主要的是要怎麽處置那賤貨的兒子!我們不能讓他這麽好過,白白的送他出府破壞我陸府的名聲!”被陸棄搶了心上人目光和注意的陸懷玉滿心妒嫉與怨恨。

  “找人把他亂棒打死不就得了!如果不是你爹,當初我就不會讓他……!”陸夫人提到陳年舊事,一幅咬牙切齒的模樣。

  “娘,如今我們已經不能這樣做了,不但不能把他弄死,就是把他弄傷弄殘也不行。”頗有心眼的老二陸懷秀冷靜地說道。

  “為什麽?”

  “因為那賤貨的兒子一舉一動都被人注意,我仔細查了一下,發現府中的丫環竟十有八九被他迷的昏頭轉向。如果他出什麽事,就算我們再怎麽封口,還是會被外面知道。如果杜家來要人,我們給不出,到時候爹和大哥的生意可能就會有些麻煩了。”

  “哼!那個杜婉如!氣死我也!”陸懷玉拍桌大罵。

  “大哥,要知道民不與官鬥!”陸懷秀端起桌上的茶盅。

  “那你說怎麽辦?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的看那個賤貨的兒子搬進杜家?你受得了那口氣,我可受不了!”

  “懷秀,三兄妹中你最是聰明。這次你可要想個好法子,既不要得罪杜家,也不能讓那騷貨養的好過!”看來陸夫人對寡婦母子是恨到家了。

  陸懷秀吹吹水面上的茶梗,道:“娘,不用你說我也明白。想來想去,現在只有一個法子可以毀了那小子。既不會得罪杜家,也讓我們有個正大光明廢了那小子的理由。”

  “什麽好法子?”母子倆的眼睛亮了。

  “這事兒可千萬不能再讓任何一個人知道。就連懷珍那丫頭也不行!咳咳,娘,這法子有點……”

  “不管什麽法子都行!只要讓那賤女人的兒子嘗到厲害!你使什麽法子,娘都支援!”

  “好!既然娘這樣說,我也就放心了。免得爹到時怪罪起來,我也擔當不起。當然如果這事沒人知道的話,爹也不會怪罪到我身上來。嘿嘿,我想的……是一個很古老但絕對很有用的方法。大哥,上次你從江湖人那兒弄到的那藥還在嗎?”頓了頓,懷秀陰笑著看向他哥。

  “你說的是……”陸懷玉恍然大悟。

  “你們兄弟倆到底在說什麽?”陸夫人不明所以。

  “娘,我想到懷秀要用什麽方法了。”陸懷玉也奸笑起來。

  “快說!不要吊娘的胃口!”

  兄弟倆互看一眼,還是懷秀開口道:“我準備設計那賤貨的兒子強行姦污府裡的丫環或外面的什麽窮人家女子,最好能弄得那女子一命嗚呼,我們就有理由教訓那小子了。到時那小子是死是活也都掌握在我們手中。這事傳出後,雖然對陸府名聲有點損害,不過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待杜家知道那小子的醜事後,必然也不敢再來要人。他們那種官宦世家要的就是面子!”

  “好!好主意!”陸夫人猶豫一會兒後,拍掌同意。“不過,你要怎麽設計他……?”

  “嘿嘿,那就要靠大哥那藥了。而且辦這事的時候,我們都不能在府中,要裝作事後知道痛心疾首的樣子!”陸懷秀有點淫猥的笑道。

  俗話說虎無傷人之意,人有害虎之心。指的大概就是陸棄現今的情景了。他因為馬夫的陪伴,對陸府上下的仇恨已經消磨不少,不再那麽耿耿於懷。可是沒想到,因為那日的花園一晤,倒給他留下這麽一個禍患!不過因為這件事,陸棄也徹底斷絕了和陸府幾乎不存在的一點點情誼。日後富貴貧窮再和陸府沒有任何一點關係!

  雖然陸棄對外面的事不很瞭解,但馬夫則知道的一清二楚。這兩天他一直守在陸棄身邊,就生怕陸夫人陸少爺等人會對陸棄下毒手。陸棄如今的功夫雖然已不亞於江湖中的一二流高手,也許更高?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如果陸少爺等人玩陰的,陸棄就不一定能逃得過了。

  所以,陸府現今的狀況讓馬夫很奇怪。

  “小四子,這兩天有沒有人給你留書約你出去什麽的?”馬夫坐在陸棄床上用扇子給他趕蚊子。

  “沒有。”陸棄趴在床上懶洋洋的說。

  “那有沒有人讓你到什麽地方取什麽東西?”馬夫繼續問。

  “沒有。”

  “夫人、少爺、小姐或老爺有沒有送什麽東西給你?”馬夫的扇子扇啊扇。

  “沒有。有也給我退回去了。”

  “嗯……,奇怪啊奇怪,怎麽夫人、少爺一點行動也沒有呢?”馬夫自言自語道。

  “你在擔心什麽?快睡啦,明天早上你不是還要起早麽!”陸棄拉他一起躺下。

  “你知道麽,夫人帶小姐回娘家了,大少爺出去巡視各縣的產業了,二少爺去了書院說要在進京入考前最後請教先生一番,老爺麽,雖然在家,但是……他應該不會有什麽舉動,唔,真的很奇怪!這其中肯定有鬼!小四子!你給我打起精神來,這段日子要小心知道不?”馬夫大掌一揮,吧唧一聲拍在陸棄光裸的背梁上,疼得陸棄 “嗷嗚”一聲嚎叫。

  就這樣,馬夫神經緊繃的又過了兩天,結果還是什麽事都沒發生。也就不再那麽神經兮兮每天夜裡都來守著陸棄。

  事情發生的很自然,一個叫雙兒的丫環無意間偷聽到大少爺和二少爺說什麽讓男人發情的藥的事,說不管是什麽男人服了這藥,事後只有對女人負責了,且不會對身體有什麽害處,調情時偶爾用用也無妨。然後雙兒也親眼偷看到裝那藥的瓶子是個什麽花樣。再然後,大少爺跨出門坎時,不小心從袖中掉落了那個小瓷瓶。丫環雙兒也就順理成章的撿到了它。只是雙兒不知道的是,在她撿到瓶子自以為幸運的時候,陸懷玉和陸懷秀有了如下對話:

  “如果那丫環包庇那小子呢?”

  “哼,根本就不會給她開口的機會!”

  “怎麽說?”

  “這藥的藥性極強,知道的人都是把藥丸磨成粉,一點一點服用的。你別小看這小藥丸,一顆藥可以讓一個男人活活整死一個女人!除非那女人天生身強力壯,或者習武在身,否則別想留下小命!我讓管家留心這兩天府中發生的事,讓他無關大小,一律要稟告我知道,不得隱瞞!”

  “哈哈,可憐那丫環命薄!”

  “她如果沒那意,自然也死不成。要怪就怪她自己!”

  “對對!你說得沒錯!如果這件事成,我們給她買口好棺材,也算對得起她了。”

  猶豫了三天後,瓶裡的兩顆藥丸被雙兒磨成了粉,因為不知道分量,小心掂了又掂,倒了一半和麵粉摻和,想到大少爺說這藥不傷身,又把剩下的一半倒了一把摻入調料中,做成兩塊肉餅,裝上籃子,送到了陸棄面前。

  雙兒本來是想送到陸棄住的院子裡的,沒想到在柴房邊碰到了來偷拿柴禾的陸棄。陸棄偷拿柴禾十幾年,被人看到也是滿不在乎。反正白天不行,晚上他還可以過來。再不行,馬夫也會帶柴禾給他。

  “啊,陸哥兒,你等等。”因為陸棄在府裡一直沒有個正式的名字,府裡的人現在看到他大都會叫他一聲陸哥兒。陸棄這名字只有馬夫和劉嬸曉得。而馬夫也從來只叫他小四子,劉嬸一直叫他小少爺。

  陸棄用不耐煩的眼神看看雙兒,意思讓她快點離開。他還要捆柴禾呢。

  “這個是我剛做的,還熱著哩!是肉餅,你……趁熱吃了吧。”雙兒的臉上出現紅暈。雙手顫巍巍的送出蓋著布巾的小竹籃。

  看看天色,再看看眼前冒出香噴噴肉餅味的小竹籃,陸棄決定收下它。現在跑去馬房,應該可以叫上馬夫一起回院子喝涼涼的番薯粥吃熱乎乎的肉餅。

  悶不吭聲的接過小竹籃,轉身就往馬房走。

  雙兒一看急了,心想你這餅要到哪兒吃啊?

  “陸哥兒陸哥兒,好歹你也嘗一口啊!這可是我趕了一個晚上才作出的豆麵哎!”

  “豆麵?”陸棄轉回身。

  “是啊,是豆麵。很香的!”

  “他不喜歡吃豆麵。”陸棄嘀咕了一聲。想想,放下籃子,又開始忙著捆他的柴禾了。

  雙兒見他不走了,心中一喜。但見他暫時也沒有動肉餅的意思,又不由著急。乾巴巴的站在那兒看陸棄忙活。

  捆好了一堆柴,陸棄可能肚子有點餓了,掀開竹籃,拿起一塊肉餅咬了一口。一把背起柴禾,一手拎竹籃,一手拿肉餅,邊走邊吃。

  雙兒就跟在他的身後,亦步亦趨。

  “你跟著我幹什麽?”陸棄冷下臉。

  丫環雙兒被陸棄那冰冷的表情嚇得一哆嗦,眼看都跟到那小院子的門口了,陸棄餅也吃完了一個,卻像是沒有任何反應。難道是那藥有問題?份量放少了?還是根本就沒有效用?

  雙兒眼看陸棄的表情越來越難看,只好很沮喪的離去。

  陸棄升火做飯的時候,見馬夫還沒來,順手把剩下的一張肉餅也吃了。吃完後,他覺得那火烤得他挺熱,飯做好了,劉嬸也在準備碗筷,陸棄站在院子裡打了兩桶井水澆在身上,這才覺得舒服一點。

  “今天在院子裡吃哪。”馬夫拎著個油紙包走進來。

  “是啊,天氣熱得要死!”陸棄搭話,只穿了條褲衩在院中走來走去。

  “你在幹什麽?劉嬸還在等你吃飯呢。我帶了你喜歡的叉燒,給你打打牙祭。”馬夫笑他。

  “有點難受,天氣太熱了!”陸棄走過來在簡陋的木桌邊坐下。

  “你啊,還沒到夏天呢,就熱成這樣!虧你還是學功夫的!”

  “平常都好好的啊,也不知咋的,今個兒特別燥悶!叉燒你和劉嬸吃吧,我剛才吃了兩個肉餅,還不餓。”

  “你吃那點哪裡夠,正在長身體的時候,有就多吃點。”馬夫接過劉嬸遞過來的粥碗,隨口問:“是不是哪房的丫頭又給你送吃的了?”

  “嗯。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反正有人送不吃白不吃!今天那肉餅是豆麵做的,你不愛吃,我沒給你留。”陸棄坐不住,還想往身上澆桶井水。

  “呵呵,還是我們小四子會疼人,知道要給馬大哥也留一份。”馬夫笑得很開心,打趣陸棄道。

  “小少爺最是知恩不忘報,馬兄弟不用擔心將來小少爺會忘了你,再不久,小少爺就要飛黃騰達了。”劉嬸的眼中流露出驕傲和些微的得意。

  馬夫聽劉嬸這樣說,心中一動。劉嬸每日呆在屋中很少和人來往,她怎麽會知道外面的事,是她隨口的心願,還是她知道些什麽?

  馬夫總覺得劉嬸這個人不簡單也很奇怪。

按理說,她是小四子的奶娘,看小四子從小被那樣欺負,應該早就想著帶他離開才對,就算她擔心她一個婦道人家沒路可走,在自己提出要帶他們離開時,她為什麽不答應?

如果說她為了爭口氣,在外面還不是一樣可以讓小四子用心讀書?如果說她不想離開陸府,是對陸家有一份情意,那麽這份情意又從哪裡來?最奇怪的是,在當初,她和花匠寡婦無親無故,她又怎麽會願意去做小四子的奶娘?在自己來之前的那些年,她和小四子一起吃不飽穿不暖,難道她就從來沒有抱過怨?她又為什麽口口聲聲叫小四子做小少爺呢?這一切都是個謎,她自己不說,大概誰也弄不明白。

  “啊!受不了了!我要去沖井水!”猛地,陸棄忽然跳了起來,飛箭一樣沖到井旁,打起井水就往身上澆。

  可憐陸棄活了十七年,完全不知情欲滋味,無人教他,也沒有那個環境讓他體會。如今體內欲火升騰,燒得他熱血沸騰,但因為不懂,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才好。如果他嘗過魚水之歡,在他感到鼠蹊部陣陣緊縮時,就應該明白他此時最需要的到底是什麽。也虧得他不懂,加上那秘笈上的內功乃是一等一的,倒也壓制了他不少時間。

  馬夫總算比他多活了幾年,也在外面跑了不少時候,看他樣子,已經開始覺得不對頭。放下碗筷,走到井旁,仔細觀察陸棄。

  “馬…大哥,我好難受……”陸棄澆了井水仍舊覺得不舒坦。

  陸棄現在渾身濕淋淋的,褲衩全部粘在了身上。馬夫在看到陸棄襠前那高高隆起的一部分後,再想到那什麽豆麵做的肉餅,心想哪有這麽巧的事情!前後一聯想,七七八八猜出了一些。怪不得夫人少爺都不在府中呢,原來是想弄個法子誣陷陸棄。這法子夠毒!只要陸棄讓府中或哪裡的無辜女人一破瓜,這壞人名節的罪名可就跑不掉了。外面那些想著陸棄的千金小姐恐怕也要開始唾棄他。

  “那丫環這次可要害死你了。”馬夫歎口氣,搖搖頭。

  “走吧,你回屋裡把衣服穿上,我帶你去個地方。”

  陸棄腦子已經有點迷糊,聽話的放下水桶,轉身和馬夫向屋內走。

  “小少爺怎麽了?”劉嬸靠過來。

  “沒什麽,被丫環灌了藥而已。我帶他出去發洩一下,劉嬸你等下離小四子遠點比較好。”

  “什麽!那群小浪蹄子!竟敢給小少爺灌藥!”劉嬸憤怒的尖聲叫駡起來。

  馬夫沒有工夫理她,快步跟在陸棄身後,怕他等下就出狀況。

  等走到屋裡,陸棄站在床前喘大氣,不曉得該做什麽。

  馬夫見他樣子不妙,心想動作要快點,否則等下發作起來,他可制不住功夫早就超過他的陸棄。

  “小四子,你再忍忍,等下就讓你舒暢。來,把身上擦乾,把衣服換上。”

  馬夫見他不動,只好拿過布巾親手給他擦拭。──這馬夫也是個雛兒,只聽過有那回事,哪裡真正見過。也不曉得這時候哪怕是一點點刺激,都會……。他以為春藥這種東西只有男人對女人有效,他是男的,就算站在服了藥的陸棄身邊也沒什麽大不了。

  也不怪他那麽想,那種時候,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情事少得可憐,就算有也是忌諱,沒人會放大嗓門說自己是被男人上的兔二爺是不?用老人的話來說,男人喜歡男人,那是作孽!


第三章

  馬夫拿布巾給陸棄擦了後背擦前胸,陸棄咬緊牙關肌肉繃得緊緊像在強忍什麽,待馬夫手一滑擦到陸棄那腹肌堅韌的小腹上時,耳中聽到陸棄低吼了一聲。

  馬夫的手抖了一下,他看到陸棄那碩大的命根子已經完全堅硬了起來。那濕掉的布褲衩前襠都快被陸棄頂破了

  “馬……大……哥!我、我……嗷…!”陸棄幾乎憑著本能,一把摟緊馬夫,用下襠抵著馬夫的小腹戳揉起來  感覺到那硬硬的東西抵著小腹,馬夫開始心慌。

  “小四子,你等一下,好、好,我們不擦了,我們現在就走!”馬夫想回頭隨便找件衣服給陸棄披上。可陸棄抱得緊緊地,松都不松。

  陸棄混亂的腦袋已經搞不清楚懷中的人是誰,他只知道他不能放開這個人,絕對不能!

  陸棄低下頭,在馬夫頸窩裡嗅來嗅去。聞到馬夫身上傳來的些微汗臭味,更像是受了刺激一樣,把鼻子拼命往馬夫的衣服下麵拱。嘴唇碰到了馬夫那溫暖的肌膚,幾乎是立刻的,陸棄張嘴就咬。

  “啊!小四子!”馬夫疼得跺腳。緊張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不用馬夫去想怎麽辦,陸棄已經完全被本能的需要所控制。在把馬夫摟到懷裡時,他腦中浮現的是他在馬房裡偶爾看到過的公馬上母馬的場景,當他想起公馬把那話兒插到母馬下身裡聳動的場景時,隱約的他覺得自己找到了讓身體舒坦的辦法。而眼前就有現成的物件!

  身邊就是床,陸棄毫不客氣的一把推倒懷中的馬夫。“刺啦”一聲,撕破自己礙事的褲衩。

  馬夫面朝天躺在床上,看著面前赤身裸體渾身充血宛若怒金剛的陸棄,目瞪口呆中。

  怎麽辦?看來已經來不及帶他去妓院了。而這院子裡唯一的女性只有劉嬸,難道讓劉嬸來?開玩笑!找丫環來?那不是順了夫人少爺們的心意?

  馬夫為自己現在還能冷靜地思考問題苦笑了一下。

  看到陸棄來撕他的衣物,下意識的伸出手想擋,但當他看到陸棄雙眼充血氣息咻咻的樣子時,心一軟,心想算了,大不了自己替他擼兩把,讓他泄出來就好。男人和男人也沒辦法交合,就讓小四子在他身上磨磨消消火,也沒什麽要人命的問題。

  這樣一想,馬夫雙手對陸棄一伸,道:“沒辦法!算我上輩子欠你的!來吧,讓我抱抱,我給你擼出來。”

  陸棄當即就撲到馬夫身上,拉開他的衣襟,在他不算強壯的胸膛上又添又咬,雙手亂抓。嘴中捕到一粒軟軟小小的乳頭兒,含住了就不肯放開,跟小孩吸奶一樣,拼命吮,因為太小容易縮回去,吸出來就用牙齒咬住往外拉。

  馬夫覺得那兩粒平時不起眼的東西給他弄得又麻又癢還蠻疼的,傻想自己這次可也嘗到了回當娘的滋味。

  就在馬夫伸手往陸棄的下體摸想給他快點擼出來時,陸棄比他還快的,兩只大手上下一分,三把兩把就把馬夫身上的衣物扯了個精光。

 沒有了遮掩物,陸棄雙手抱住馬夫的腰,提起來,整個一翻。把馬夫弄了個面朝下。

  “小四子,你做啥?”馬夫糊塗。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他反應過來,已經是陸棄抱著他的腰,讓他四肢著床,腰臀高抬,揮鞭上馬的時候。

  陸棄是個聰明人,憑著本能找到那夾在兩腿中間的小穴,門路既然找到,剩下的就是攻城了。

  一攻不進,二攻還是不進。攻的馬夫直打顫──痛啊!其實陸棄也痛,他那裡也是第一次使喚,又一開始就選了難走的旱路,弄得陸棄又痛又冒火。

  馬夫再沒經驗,也知道他現在被陸棄當成兔二爺使了。都到這程度了,捨不得陸棄欲火焚身的馬夫暗罵自己幾聲後,放軟身子咬緊牙關,閉上眼睛準備生受──豁出去了!否則他能怎麽辦?哭鬧?求饒?抵抗?放陸棄就這樣被藥性折磨不管?他又不是嫩嫩嬌嬌的小娘們兒,這時候也容不得他夾攏雙腿緊守後庭玩什麽誓死不從!

  馬夫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

  但他哪裡知道那丫頭下的份量足夠他死上一個來回的!陸棄又是第一次,積了十七年的東西,又借著藥性能不一次爽個夠麽!

  如果不是馬夫平時身體還算結識,如果不是馬夫日常練武拳不離手身強體壯,如果不是馬夫也學過一點內功有個十幾年的內力,如果馬夫沒有放軟身體……

  馬夫清醒過來時,憑感覺就知道到自己的屁股大概已經被操爛,為啥?想想看,自己出恭那地方被插了根長滿倒刺的大木樁是什麽感覺吧!而且那混帳小子的那東西還插在他身體裡偶爾蠕動一下根本沒拔出來!最可氣的是那小子嘴裡還咬著他乳頭兒,就這樣臉埋在他懷裡流著口水睡著了。

  馬夫知道自己這次傷得不輕,渾身上下酸的酸、麻的麻、疼的地方抽起來的疼,有的地方只能感到火辣辣的,已經分辨不出來到底是啥感覺。原來聽說弱女子有被採花賊生生強姦死的,他還不怎麽信,經過這遭,他決定以後看到採花賊就打!

  他很想把陸棄推開,可是他一動也不能動。外面天已經大亮,瞧日頭,應該是次日的下午。
  不知道劉嬸有沒有進來看過?馬夫不願意這幕被劉嬸看到。雖然在隔壁屋裡的劉嬸很可能心知肚明陸棄和他之間有了什麽事。
  馬夫心裡很矛盾,他既想讓陸棄知道昨晚躺在他身下的人是他,又不想讓他知道。他不知道陸棄會怎麽看,是瞧不起他,還是會從此躲著他,或是感恩戴德從此對他相敬如賓?無論是哪一種,他都不希望看到。最好能跟以前一樣,他是他唯一親近的馬大哥,他是他放在心上疼寵的小四子。

  就這樣睜大眼睛躺到月上梢頭,馬夫知道自己再不走,躺在他身上的陸棄可能就要醒過來了。可是他的身體已經從疼痛轉為麻木,腦袋昏沈沈的像是上次染了風寒似的感覺。

  “咚,咚,咚,”三下清脆的敲門聲,讓離昏迷不遠的馬夫像是突然生出無窮精力,一把推開身上的陸棄,迅速拾起地上自己被撕破的衣物,隨便披到身上,也不管下身是否血流不止,推開木窗,單手一撐,翻出窗外,竟連應門的勇氣都沒有,拖著破爛的身子踉踉蹌蹌逃回他的馬房去了。

  “小少爺,是我,劉嬸。”門外是劉嬸平靜的聲音。

  被馬夫認為是沈睡中的陸棄緩緩睜開雙眼,用一種說不出來的懶洋洋的滿足語調,清晰的回道:“我沒事。劉嬸,我餓了。”

  耳聽劉嬸的腳步聲去遠,陸棄輕輕呼出一口氣,慢慢的把手從身側移到兩腿中間,握住剛才被馬夫強行拉出時因為摩擦再次發硬的話兒,盱上眼睛,在腦中勾勒出馬夫昨晚被他搗鼓了一夜一早上的肉菊花,回味著那一陣緊似一陣的強烈收縮、那把他一下吸進去一下推出來的美妙滋味,輕聲喘息著給自己擼將起來。

  等他收拾好淒淒慘慘的床鋪,用屋裡飲用的冷水簡單清洗了下身體,套上褲子披上外衣走出房門,劉嬸已經在小小的廳堂裡擺好了飯菜。看到陸棄出來,劉嬸給他盛了碗飯,備好筷子。陸棄坐下,端起飯碗,揀了塊鹹菜慢慢咀嚼。

  半晌後,劉嬸開口道:“小少爺,也許是老身多口,依我看,您以後最好就不要和馬兄弟多來往了,這事讓外面知道,他個馬夫也沒什麽面子好丟,您將來是要做大事的人,給人知道總是不太好。等您發達後,想法還了他的恩情也算對得起他。”

  “……,我有我的打算。再說我的功夫還沒有完全融會貫通,得讓馬大哥再教我一段時間。”初識情欲滋味的陸棄哪捨得現在就離開馬夫。

  想到小少爺的前途,覺得馬夫也還暫時有利用的價值,劉嬸也就不再多勸陸棄離開他,“我相信小少爺您是個明白人,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心裡都清楚。……,這次還好是馬兄弟,如果是個丫環,弄大了肚子,這事兒可就麻煩了。小少爺,以後您還是離那些丫環遠一點吧。”

  “嗯。”陸棄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冰寒。該死的丫環哪來這麽大膽子,如果沒有那幾個人的暗中指示,她敢來找自己這個夫人的眼中釘陸府的恥辱?哼,看樣子,陸家是不想輕易放過他了!

  一路掩人耳目逃回下人房的馬夫很慘,慘到他哭都哭不出來的地步。

  撕裂開的下體讓他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如果不是他的人緣不錯,馬房的頭兒大概也不會讓他理由不明的休息這麽長時間。不敢看大夫,托人買了傷藥跌打藥止血藥退燒藥,還買了治療痔瘡的藥。沒辦法,誰叫他每次上茅房都會再流血一次呢。剛開始的幾天,床褥子被染的又是紅又是黃,房間被褥臭烘烘的讓馬夫尷尬的要命。好不容易熬過那要命的半個月,馬夫這才發現小四子有很長時間沒來找他了。

  發生了這事,陸棄不來找他,他也不好意思往小院跑。雖然心裡想得慌,但也有種莫名的害怕和擔心。

  在馬夫養傷期間,丫環雙兒把剩下的藥粉又做了一碗蓮子羹,可惜被陸棄隨手倒在了地上。待在府外等候消息的夫人和少爺們等來等去,沒有等到預料中的消息,猜想那丫環是不是有色心沒色膽拿著藥不敢用,隨著時間的消逝,也變得越發焦急,想著要不要另外找個法子陷害陸棄。

  馬夫再次看到陸棄,已經是離那天起的大半個月後。他正在馬房給馬餵食,感覺到有人看他,抬頭一看,發現是陸棄站在馬房外用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喲,小四子,是你啊,好久沒來了。功夫練得怎麽樣?”馬夫低頭給馬喂草,儘量自然的輕笑著問。

  “最後那三張講各家武學江湖門路的,我也熟記了下來。”陸棄回答道。

  “呵呵,我知道你聰明、記性好。現在那本書上的東西你也練得差不多了,差就差在火候和內功、對敵的經驗上,不過這些可以慢慢來。”馬夫越說聲音越小,他覺得陸棄看他的眼光越來越毒。

  “我收到一張紙條,說陸老頭讓我去書房找他。”

  “別去!”馬夫立刻抬起頭來。

  陸棄點點頭,問:“晚上你來吃飯不?”

  馬夫想了想,猶豫了半天,想要拒絕。

  “那就這樣,我晚上等你來吃飯。”陸棄把馬夫的沈默當作同意,丟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晚上在小院吃飯的時候,馬夫根本不敢抬頭看劉嬸。吃完了,抹抹嘴就要回他自己的下人房。

  陸棄沒攔他,問他幾個關於對付使用雙鉤敵人的應對方法,就讓他回去了,自己一個人在小院中練習起來。

  二更過後,馬夫打坐收功剛脫衣躺下,木窗從外面被人掀起,身影一晃,一個熟悉的高大少年已經站在他的床邊。

  馬夫有點緊張,心臟怦怦跳著,手指緊抓床單看著陸棄不知道說什麽好。

  陸棄看到這樣的他,忽然露齒一笑,隨手把外衣一扔,踢掉布鞋,掀起馬夫的薄被鑽了進去。

  這一夜,馬夫心情異常複雜的接受了少年陸棄的求歡。他覺得自己似乎無法拒絕小四子的任何請求,當小四子的手摸到他身上時,他覺得比他第一次去逛窖子抱姐兒時還要躥火。聽著少年那不同白日的軟語輕喘,感受著那耳鬢斯磨的溫柔,他沈迷了。

  雖然和上次一樣被陸棄的生澀笨拙弄得生疼,但心情上卻是從未有過的愉悅。這輩子就算真地做了不能見人的兔二爺,可是只要他的小四子能陪在他身邊,心裡有他,他也認了。誰叫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如此、如此在意過一個人呢!

  年輕體壯精力充沛的陸棄在嘗到魚水之歡的美妙後,哪還能忍受夜夜獨緯的寂寞,以後每隔兩三天就會來找馬夫一次,每次都把不知怎麽拒絕他的馬夫弄得死去活來連聲討饒。

少年人本身就貪歡,仗著馬夫疼他,也不管馬夫怎樣低聲下氣淚流滿面地說身子吃不消讓他緩著點,全是一概不聽,直管自己做到盡興。直到後來偶爾發現馬夫用來止血防痔的藥膏有潤滑作用,這才讓馬夫從疼痛的無邊地獄裡緩過一口氣來。

  轉眼間,又是半月過去。馬夫探聽到一個對陸棄極為不利的消息。而這個消息也促使了二人第一次的分離加快到來。
  “小四子,你先別急,我有話跟你說!”馬夫死拉著被子不肯放手。

  “你有話說你的,攔著我做什麽!鬆開啦,讓我摸摸!”陸棄騎到床上來。

  “你先聽我說完。你老實聽……,我…今夜隨你怎麽樣都行!”馬夫一咬牙,下了承諾。

  “隨我怎麽樣都行?那我要做你十回!”少年的眼睛賊亮,下身挺得半天高。

  馬夫的眼睛瞪大。

  “哈哈!逗你玩的,看你嚇的!好!我聽你說,不過你得幫我擼擼。”陸棄往馬夫身上一靠,不客氣地抓過他的右手往褲子裡塞。

  無奈,馬夫只得一手抱著比他胸膛寬厚許多的陸棄,讓他舒服的躺在自己懷裡,一手伸進他褲子裡慢慢撫弄著  陸棄舒爽的眯上眼睛。肚子裡則清楚的知道以後這種日子不會多了。

  “我聽人說,你爹……也就是陸老爺好像要讓你去什麽人家入贅,不知道這是誰的主意。這次聯姻聽說會給陸家帶來不少好處,本來,這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麽壞事……”說到這裡,馬夫咽了口唾沫,覺得屋子好悶。

  “但我聽說那戶人家的女兒好像有點不對頭,”馬夫比比自己的腦子,接著說:“曾經也招過一次夫婿,那女婿入門沒有兩載,就蹬腿見了閻王。而且那女子的年齡也比你大上一輪……”說到這兒,馬夫突然想起自己也比陸棄大了好多,胸口又是一悶。

  陸棄沒吭聲,嘴角勾出一個嗤笑,眼中滿是嘲諷,佈滿老繭的手掌在馬夫的大腿上滑著。那陰險的表情怎麽看都不像是個十七歲的少年。

  可惜馬夫抱著他看不到,不太舒坦的攏攏腿,給陸棄又分開。

  “還有上次那丫環給你下藥的事,有人給你傳紙條的事,加上這次,我想夫人和少爺們大概是鐵了心想要拔除你這顆眼中釘。……這陸府你不能再待了,現在你就得離開,趁著夫人少爺都不在的時候,等他們回來,你想走得輕鬆也不容易。”

  用抱著陸棄的那只手摸摸他的頭,不舍的,馬夫繼續說道:

  “你已經沒有時間參加鄉試再一級級往上考,而且你又沒有讀過書院,沒有先生的推薦,鄉試恐怕都不容易參加。何況我們也沒有時間去佈置了。我只是個窮馬夫,字識得不如你多,想來想去,如今你唯一的出路就是離開陸府赴京奪取今秋的武狀元!……至於劉嬸,你不用擔心,我會為你好好照顧她,正好我和陸府的契約還有兩年。”

  “武狀元…”陸棄在口中輕聲咀嚼這三個字。

  馬夫硬著頭皮把這種狀況也在劉嬸面前分析了一番,劉嬸也是精明人,如今的形勢也讓她明白當初讓陸棄去花園是她操之過急。弄到現在,陸棄已經沒有時間一步步按照原來的計畫走下去。雖然劉嬸不太明白陸棄從馬夫那兒學來的功夫是不是能讓小少爺考取武狀元,但是小少爺已經決定的事她就算想阻止也沒有辦法。與己相比,想到馬夫可以輕易顛覆影響小少爺的決定,劉嬸心中便很不是滋味。

  沒身家的人收拾起來也簡單,七天後的淩晨,萬物俱寂時,離陸府二十裡外的官道上。

  馬夫牽著一匹馬,馬上放著一個大包裹,已經送了陸棄一程又一程。

  為了陸棄這次的進京趕考,馬夫陪上了自己全部的身家。用自己多年辛苦存下的工錢親手給陸棄買了一匹耐長力的馬,打點了兩三套不太寒酸的行頭,剩下的銀錢全部塞給陸棄作了盤纏。

  “馬大哥,……你別送了。現在你身子不好,還是不要太勞累的好。”陸棄看馬夫的眼中盡是感激之情。馬夫為了他,可真是掏心掏肚鞠躬盡瘁了。為了怕他不能一舉奪魁,臨走前的一夜竟把一身功力都過渡給了他。如今,陸棄雖然只有十七歲,可已經擁有了二十年功力。相反,馬夫一身內功就得從頭練起了。

  馬夫臉紅了,這七天來,陸棄和他夜夜纏綿,弄得他渾身發虛,走兩步腿都在打顫。以為陸棄說他身體不好,是指的這個。羞得馬夫一張不甚美麗的臉龐紅得滴血。

  “我不礙事。倒是你,這兩年我和劉嬸不能陪在你身邊,你自己萬事都要小心。兩年後,如果你有一番作為,就來把劉嬸接走。至於我……,不管你怎樣,……我…等…你。”後面那三個字,幾乎是含在口中說的。說完,馬夫醒悟到自己的兒女情長,更是不好意思。

  陸棄笑了,笑得很純真,笑得左臉露出一個小酒窩,深深的,可以醉死人。這個笑臉,馬夫把它刻在了心頭,直到他失去一切對生命也想放棄的時候亦未能忘懷。

  陸棄笑著說:“呵呵,馬大哥,你可別忘了當初我們說好的,如果我做官不愉快,你可要陪我一起浪跡天涯,做大俠盜哦!”

  “我不會忘的!”馬夫深深凝視著這個與他一起生活了六年,奪去自己全部身心卻即將遠離的少年,慎重其事的許下諾言。

  以後茫茫人海,人世沈浮,你會見到更多新奇的事物,碰到更多待你好的人,以你的容姿,以你的風采,你必然會遇到許多甘願奉你為天傾城傾國的絕色,我不怕你落魄,不怕你淪落,我怕的是你……

  上天啊,我馬夫在此乞求您,看在我一生沒做啥傷天害理的事份上,只求您讓他……不要忘了我。榮華富貴過眼雲煙,小四子,我希望你能記住,你曾經有過一個馬夫……

  陸棄翻身上馬,拎起馬韁,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夜色中身影單薄的馬夫,在夜風中留下一句:

  “等我。兩年後,我會回來接你們。──駕!”

  “小四子!小四子──你等等!”馬夫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從頸上扯下一樣東西,用盡全力向陸棄身後追去。

  為了節省盤纏,一路目不斜視不為山水民情所迷,經過一番披星戴月風餐露宿後,陸棄在七月初趕到了京城外六十裡的小村莊。

  觀看天色,知道今晚已經趕不及進京,陸棄準備在這附近隨便找一民家借宿一宿。放緩馬匹,開始注意打量四周。

  官道上的行人已經不多,除了趕路的他以外,只有前方不遠的一輛華麗馬車在緩緩行駛,馬車旁伴了兩位騎士,看著像是有錢人家內眷的出行。官道的西側有一片不大的村莊,縷縷炊煙升起,一望無際的麥田在夕陽殘照下也帶了一層綺麗。

  陸棄抬起頭,讓傍晚特有的溫濕夜風撫體而過,舉起手摸了摸掛在頸子上的一塊紅線穿的廉價玉石,想到那人斷斷續續的說這是他師傅買給他的鎖命石可以保佑旅途平安長命百歲,想起那人在最後一夜緊緊擁住他默默承受他瘋狂的神情,心頭一顫,微微怔忡起來。

  一陣隆隆的馬蹄聲由遠至近,速度竟是箭射般的快。陸棄側過頭,看見約六騎的黑衣蒙面客圍住了那輛華麗的馬車,並與伴在馬車旁的騎士打鬥起來。

  不是尋仇就是奪財,陸棄無聊的轉過頭去,他不想管閒事踏進那灘渾水,提韁就準備拐入小道。

  “這是宰相夫人千金的歸鸞,爾等是何人!竟敢…啊!……”一名騎士從馬上摔落。

  宰相……,陸棄勒住馬韁,心思速轉。

  眼看伴在馬車旁的兩名騎士全被解決,馬車中傳來女子的尖叫聲,陸棄這才不緊不慢的向那一堆靠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應付這六名武功不弱的蒙面客,雖然絕技在身,他卻從沒有實戰經驗,但是,他想賭一賭,如果這車中真是宰相的夫人女兒,那麽……

  陸棄離開十天後,夫人少爺歸府,查出陸棄已經離開,大怒之下,不想輕易放過陸棄的夫人向衙門遞交了府中金銀千兩失竊、陸棄畏罪潛逃的狀子。夫人連催再催,讓杜知府速速遞出海捕公文派人追拿陸棄。事情鬧開,陸府雖然名聲受損,陸棄也背上了偷竊的罪名。

  十五日後,馬夫走進衙門,承認是自己盜了陸府千兩白銀,說陸棄是被冤枉的背了黑鍋,因為不想內心不安事後被人報復所以前來自首。杜知府問銀錢如今何在,馬夫答吃喝嫖賭已經花用盡光。杜知府結案,馬夫因偷盜罪,被判坐監三年。陸夫人陸少爺這才知道在陸府一直説明陸棄的人乃是這小小馬夫,氣結下,只好大罵陸棄好命,遂不了了之。

  四個月後,馬夫在牢中偶爾聽到牢頭提起今秋試考,得知宰相門下一姓陸的門生連過舉鼎、射箭、短身近打、馬上攻防四試,穩穩拿下武試之魁。聞說皇帝金鑾寶殿接見文武狀元郎,覺得陸姓狀元名字不好,特賜字“奉天”,賞金千兩錦緞十匹。

  馬夫剛還奇怪陸棄怎麽變成宰相門生,後醒悟過來,大贊小四子聰明。想必他知道自己如果貿然去應試,對馬上攻防一竅不通的他很有可能落敗,畢竟自己只教過他騎馬,沒教過他怎麽騎馬打仗。加上武狀元沒有帶兵領隊指揮戰鬥的軍事知識也不行,想來陸棄成為宰相門生並一舉奪魁,宰相必然會盡心栽培他。

  大半年後,馬夫聽到當今武狀元陸奉天跟隨揚威大將軍出征北方突厥,戰場消息難以傳出,馬夫只能在心中焦急陸棄安危。

  兩年後,揚威大將軍一行凱旋得勝,在百姓夾道歡迎下帶著突厥王獻女誠伏、奉天朝為首的凱歌班師回朝。

  又是半年後,被封為正三品護國將軍的陸奉天,帶著二十四名家丁二十四名護衛,一路鳴鼓喧鑼,踏入陸府,在陸府上下驚恐萬狀中以十六人大轎風光至極的抬走劉嬸。劉嬸上轎時,回頭看了目瞪口呆的陸老爺一眼,那一眼有著說不出的怨懟還有一分縹緲的情絲,但更多的還是趾高氣揚的得意。

  至此,陸府上下方才明白,這傳說在征北一戰中立下赫赫功勳、皇上親自賜酒、年方二十風姿颯爽的正三品護國將軍,竟是陸家當年不被承認遭盡欺淩的那個──花匠寡婦所生的賤種!陸家列祖列宗若地下有知,想必死了也會吐血三升,爬出棺材大罵陸老爺陸夫人為什麽不把陸棄載入家譜好生待之。

  就在陸府上下擔心護國將軍報復時,陸棄,現今的陸奉天正在詢問劉嬸。

  “這兩年你過得好麽?讓你受苦了!以後請讓奉天好好孝敬你吧。”

  “老身受苦不算什麽,只要小少爺您能飛黃騰達就好。”

  “……對了,馬大哥呢?”

  劉嬸垂下眼簾,“他離開了。在你剛走不久後。”

  “什麽!他明明答應我要在這兩年好好照顧你!”陸奉天一臉不可置信。

  “他一個外人,為了你在陸府多待了三載,教你武藝照顧我倆生活,已經是仁義盡至。您有您的生活,他也有他的日子要過。”劉嬸沒有回答陸奉天的疑問,也沒有說出馬夫的去處,只是淡淡的評述道。

  陸奉天怔了怔,想想,平靜了許多。喃喃地說到:“也是……,他總不能一輩子待在我身邊。”

  馬夫在牢中待了兩年半。

  他聽說陸奉天回來了,風風光光的接走奶娘劉嬸。他以為他很快就會來接他出去,最少也會來看看他,馬夫鎮日扒著視窗看著。

  一日又一日,直到他聽說護國將軍已經啟程回京。

  他……為什麽不來接我?為什麽?馬夫抱著腦袋蹲下。

  半年後,他的坐監三年期滿,在他出牢的那一日,有人在門口等他。

  你就是馬夫?

  是。馬夫看看他,隨即又低下頭去。

  我是護國將軍府的人。

  護國將軍府!哪位護國將軍?是不是……。馬夫激動起來。

  是我們老夫人讓我來的,有東西轉交給你。來人掏出一封臘封的信函遞到馬夫面前。

  老夫人?馬夫迷惑了。

  來人離去,只留下這封信件。

  馬夫拆開信,只見裡面是一張五百兩的銀票,還有一張信紙。

  ──馬夫,是老身劉氏。

  我找人代寫了這封信,希望你看信後能明白老身的苦心。

  你對小少爺的恩德,我劉氏銘記在心。如今小少爺已經功成名就,早已不似當初。

  五百兩紋銀,略表心意,買房置地娶妻生子,享盡人間倫常又是如何之樂。

  短短三行字斬斷他三年期盼。你好狠心,劉嬸。

  馬夫在田埂邊坐了一天一夜,拍拍身上的灰土,他決定入京一行。

  你劉嬸不能就這樣斬斷我和他的情緣,也許你說得對,為了他的將來,我也應該離開他。但是,這我要聽他親口告訴我!

  李誠興是個愛馬的人,也許身為將領的人大多數都很珍惜自己的坐騎,他李誠興尤其對他這匹跟他出生入死的“黑炭”有著極為深厚的感情。

  “黑炭,碳頭,乖兒子,好寶貝,你咋了?哪裡不舒服?”高大魁梧的男子跪在地上,手不住在自己的愛馬脖子上撫摸,焦急之情延於儀錶。也不管這是人來人往的官道,就這樣一人跪一馬臥擋在路中間。

  過往的路人,有那橫蠻的已經要開口罵人,卻在看清男人一身衣著打扮後又縮回了頭,甘願避到一旁繞道而過。也有那好心想要上前幫忙或巴結的,但也都束手無策不知道馬兒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眼看愛馬四肢開始出現略微抽搐的現象,甚至兩只大眼也逐漸瞪出眼眶,李誠興急了,萬分後悔今日為什麽不帶隨從一同出門,這樣至少還有人可以幫他入京叫獸醫,也勝過讓他一個人在此乾著急的好呀!

  “讓我看看,好不?”正急時,一道低沈略顯沙啞的男人嗓音在李誠興耳邊響起。

  李誠興抬起頭,正想開口,卻發現來人已經蹲到馬頭旁。

  仔細觀察一會兒,來人把手伸到馬的脖子下方,順著馬兒長長的脖頸往下摸,摸到什麽地方稍稍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摸,幾個來回後,來人收回手,突然伸手去掰馬口。

  “你做什麽!”李誠興吃驚下大聲喝道。

  來人抬起頭,很普通的交待了一句:“我是馬夫。你的馬兒因為食道堵塞,再不把它堵在喉嚨裡的東西拿出來,它就會噎死。”

  啊!聞言,李誠興便不再攔阻自稱馬夫的來人,看他取下口嚼、掰開愛馬的口,也不嫌髒的直接把手伸了進去  黑炭開始掙扎。

  “按住它!”

  “啊,好。”李誠興連忙呼喚愛馬的名字,伸手安撫它。“乖兒,不怕,很快就好了,乖,不要動。”

  馬匹在主人的安撫下,掙扎的動作變小。那馬夫的動作也相當快,手掌一探一帶,已經把堵在馬喉嚨口的東西掏了出來。

  東西一掏出來,幾乎是同時,馬夫伸手在馬匹的頸下一順一拍,馬兒立刻輕嘶一聲,四肢著力從地上站了起來

  “是土豆。可能還沒嚼爛,你也沒在意就直接騎著它狂奔,嘴裡的東西來不及咀嚼,奔跑時就滑到了喉嚨眼。以後小心一點就是。還有就是在馬匹取食時不要讓它受到驚嚇,這樣也很容易讓它來不及咀嚼,讓食物堵塞喉管。”自稱馬夫的男人丟掉手中的土豆塊,看看周圍無水,隨意的把手就在衣擺上擦了擦。

  李誠興想到自己剛才確實有在一處剛收穫不久的田野處停馬方便,那裡的田埂處好像是散落了一些農家不要的土豆。想來自己的愛馬就是在那時一時口饞,而自己也沒在意,就直接上馬趕路了。

  “多謝這位兄台,如果不是兄台,我這個貪吃的調皮兒子可能就……。請教兄台高姓大名,在下李誠興,誠實的誠,興旺的興。字慎德。如果兄台不吝,還請與在下一交。”李誠興站起,抱拳道謝。他一站起,就更讓人感覺到他的魁梧,站在馬夫身前,竟比他高了一個半頭有餘。人說身高八尺,大概就是指這樣的了。

  “在下馬夫。”醫好馬匹的瘦削男子抱拳回禮,簡單的自我介紹道。

  “馬夫?你就叫馬夫?還是營生就是馬夫?”李誠興好奇,見愛馬無恙,也有了閒心打量該人。這一打量,好感也隨之而來。

  只見該人,身高五尺六寸左右,站在人群中並不顯高;身形異常瘦削,衣著樸實,長髮隨意挽起,肩背一不大的包裹;最特殊的還是他的臉型,眼睛很大,鼻樑很挺,嘴巴卻顯得略微下癟,造成下巴微微突出。長相雖算不上好看,但配上他那種說不盡道不清的滄桑感,卻是男人味十足!尤其他那種成熟內斂似乎可以包含一切的氣質,很容易就讓人產生想要依賴他的心情。

  他在打量馬夫的同時,馬夫也在打量他。眼前的人是一位虎背熊腰濃眉大眼直鼻方口的偉男子,年齡看起來要比陸棄大一兩歲。隱隱的,有一種頗為逼人的威嚴氣勢,可卻不會讓人生厭,一看就知是那種骨子裡就習慣命令人且家教良好的貴族子弟。

  馬夫聽了他的問題,笑了笑說道:“我們似乎擋住了別人的去路。”

  “啊!走,我們到一邊說話去。”李誠興醒悟過來,黝黑的面孔隱隱可以看出一絲紅暈,嘿嘿傻笑一下一拍腦袋,連忙拉著馬夫牽上愛馬讓到官道邊上。

  看來他倒也不是一個仗著身份地位橫行無忌的人呢,馬夫暗想。

  其他有瞧熱鬧的,見馬匹已經無事,道路也已讓開,便也都散了開來,各自趕起路來。天色還早,如果加趕一陣,大概也能在傍晚閉城時進入京城吧。

  “在下李誠興,官拜四品從將,朝中揚威大將軍乃是我父。”李誠興從新介紹自己道。

  “失敬,原來是將門虎子。在下馬夫,既是營生也是姓名。見過將軍。”馬夫不亢不卑的施禮道。

  “馬兄弟還請不要多禮,我也無意用自己的身家官名壓制別人。只是我對馬兄弟你一見如故,不想隱瞞,這才照直實說。”李誠興說著,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其實,我雖然是揚威大將軍的兒子,可我從來沒有靠過父親的余蔭。我這四品從將之位也是憑我的真才實幹一刀一槍博來的!”說完,偉岸男子的臉上帶了自信的驕傲。

  “噢,這麽說來,你也參加了三年前的武試了?”馬夫心思一動,脫口問道。

  “是啊。”李誠興示意馬夫一起邊走邊說,“當年我可是抱著雄心壯志去的。一心想拿下武魁,好給世人一個證明:我李誠興可不是靠父親余蔭的軟趴子!可是……,沒想到暗地裡殺出一匹黑馬,武魁之名被現在的三品護國將軍陸奉天奪取,我只落到榜眼的位置。”李誠興磊落地說道。

  “榜眼也不弱了,而且我聽說過你隨父出征,乃是從一名小小的騎兵做起,有如今的地位也確實都靠的是你的真才實幹。”馬夫實話實說。第一次從他人口中聽到陸棄之名,一時心中百味參雜,自豪和酸楚交織到了一起。

  聽到馬夫誇獎自己,粗獷的大漢心下爽快,心中隨之生出一個念頭,“馬兄弟一直都在外做跑馬的營生嗎?”李誠興問馬夫。

  “不。我已經很久沒有做了。實不相瞞,我剛從牢裡出來沒幾天。”馬夫直直的看向李誠興。

  “那你有什麽要去的地方?”李誠興爽朗的一笑,問都沒問馬夫為什麽坐牢。

  “……,我準備去京城找一個人。”馬夫猶豫了一下,說道。

  “那也就是說你暫時沒有落腳的地方羅?如果可以,我想請你去我府中做客幾日,我想交你這個朋友,不知馬兄意下如何?”李誠興眼含渴望的看向馬夫。

  “朋友嗎……,”馬夫見一個大男人突然露出小孩子一般的期盼神情,不由快活的笑了起來。心思速轉,當下已有決定:“呵呵,敢問李兄,不知貴府可缺馬夫一名?”

  “馬夫?”李誠興愣住,隨立刻大聲叫道:“缺缺缺!當然缺!就等你來呢!”

  “哈哈,既然如此,在下馬夫,以後就還請李兄賞口飯吃了。”


第四章
  馬夫來到京城已經半月,在揚威將軍的府中掛了一個馬房頭兒的閒職,平日只管養馬、訓馬,畢竟是從小就記住的事情,雖然生疏了三年,但很快就熟練掌握起來。馬夫訓馬的本事也確實有一套,不管是多野多烈的馬匹到了他手上,不出三日就能斂了性子。而且府中不少閒置的馬匹,也被馬夫從中發現了幾匹上上之駟,加以鍛煉,千里之駒指日可待。

  因為他不用出車、馬房打雜等,閑來無事就自個兒在京城裡逛逛。李誠興也會有事沒事拉著他到處跑,甚至還會帶他去吃花酒什麽的。或是遊山玩水、或是校場觀兵操練、或是互相練練拳腳,兩人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莫逆之交。

  李誠興經常跟他聊他前年跟隨大軍出征的事,有時也會說說現今的朝中權勢如何如何分化之類,酒喝多了,就會順帶罵罵三品護國將軍陸奉天如何桀驁如何冷漠如何不近人情、官場上排除異己、上了戰場殺人如麻等等。

  馬夫聽了,只是笑。偶爾插插嘴,說他很久以前跟隨馬隊跑江湖的事。

  李誠興有次試探地問他因為犯了什麽事才會坐牢,馬夫就給他敬酒,敬了三杯後,李誠興就明白馬夫不想談那段過往。還好李誠興也不是個刨根問底的人,幾句話一岔,也就談到別的事情上了。

  來京城第二天,他就知道了陸奉天的將軍府建在城北大街。那附近住的都是官宦人家。他本想上門拜訪,卻在聽到一個消息後,躊躇了腳步。

  這個消息還是誠興和他閒聊時告訴他的:現三品護國將軍陸奉天,原本無權無勢毫無背景可言,聽傳聞還有人說他是個私生子。而他能從一個默默無聞的一介武人爬到如今的地位,除了他本身的實力和手段,還在於當今宰相卞騰雲對他的大力栽培。當陸奉天被當聖封為正三品護國將軍後,更是將唯一的獨生愛女卞青儀許配給了他。準備在愛女年滿十八後,與陸奉天行周公之禮。

  卞青儀……,馬夫在口中咀嚼這個名字,思緒也不由飄到了幾年之前,當年那個十四歲的小男孩趴在他懷裡,嘴裡念叨的全是那個瞧他不起的美麗小仙女……

  這就是世人所說的緣分麽,那麽自己和他的又是什麽呢?孽緣?

  迎客居,四十年的老店,一樓是十文錢也可吃一碗陽春麵的大堂,二樓最便宜的炒青菜也要二兩銀子。為了不打擾貴客、汙了貴客的眼睛,上二樓從外面有直接的樓梯,不用進出大堂。小小酒樓富貴貧窮界線分明。

  馬夫托誠興的福,坐上了二樓臨窗的位置。可他那一身布衣打扮在二樓就相當顯眼了。李誠興不在乎,馬夫更是不在乎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見你時,想你是什麽樣的人嗎?”李誠興靠在窗櫺上,自飲自斟。

  “什麽樣的?”馬夫的眼光被樓下的一匹馬吸引過去。那是一匹年歲大約四五歲的成年馬,不算是特別出色的好馬,但看上去就知道它是一匹特耐長力且可負重的良駒。

  馬夫對自己的眼力有自信,他自己親手挑選的馬匹就算時隔三年,也一樣可以認得出來。這匹馬顯然被它的主人相當珍惜看重,一身毛色油光順滑,膘肥體健精神氣十足。

  “我覺得你就好像我征戰時看到的大草原,被野火燃盡正待復蘇的黑色草原。什麽是燃盡你……,你在看什麽?”李誠興探頭順著馬夫的眼光看去。“啊,那不是陸奉天的愛馬嘛,他也來這兒了?晦氣!”

  “那是陸奉天的馬?”馬夫壓抑住自己平聲問。

  “是呀,你看到馬鞍上的家徽沒有?說起來,這匹馬幾乎和陸奉天一樣有名,既不是千里名駒也不是大宛寶馬,那小子卻把它寶貝什麽似的!連皇上御賜的馬,他都只是放在家中放著。當初上戰場,宰相要送他一匹好馬,他也沒要,兩年征戰騎的都是這匹馬。你知道麽,這小子愛馬的勁兒倒是挺對我胃口,大概是兩年前吧,那時候大家都是騎兵,打仗時,他的那匹馬受了傷已經不能跑步,為了不影響攻防進退只好暫時把它拋下,可是那小子回營後竟然違抗軍令,自己用一輛戰車把那匹馬拉了回來,為了那匹馬,他硬是挨了二十軍棍。自此,那匹馬就跟他一樣出名了。”
  深深吸進一口氣,馬夫閉上眼睛,再睜開。

  “呵呵,你知道麽,他這匹馬還有個很有意思的名字,叫‘望夫’。只是不知道是盼望的望,還是忘記的忘。”李誠興很得意,覺得自己的黑炭名字取得才叫好,又形象又親熱。那像陸奉天,什麽望夫嘛,又不是女人!何況那匹馬明明是公馬唉

  “望夫嗎……”

  “是啊,哎喲,說這家夥這家夥就來了!真討厭!”看來李誠興不是一般兩般的討厭陸奉天,看到陸奉天從雅室出來,一張臉已經撇到窗子外了。心中還不停後悔,剛才就不應該和馬夫從大堂進來,以至於沒有看見停在另一側外梯口的馬匹。這要是看見了,他才不會踏進這兒一步呢!

  他看不上陸奉天,陸奉天顯然也瞧他不順眼,眼角余光掃射到李誠興的存在,但也就當沒看見一樣,帶著隨從在店家的點頭哈腰滿面堆笑下向樓梯口走去。

  走到樓梯口時,陸奉天突然站住了腳步。身後的隨從不知發生什麽事,也一起停下來。

  “呵呵,陸將軍,敢問您可是忘了什麽東西,小的這就為您取來。”店掌櫃的連忙讓小二回雅室看有沒有東西丟下來。

  陸奉天轉回頭。帶著一種不可致信的眼光看向臨窗處。

  李誠興從背部感到某種刺骨的寒意,回轉頭,發現陸奉天正盯著他看,無奈,只好勉強的打招呼道:“喲,山不轉路轉,又見面了呀。一段時間不見,你的架勢又大了不少嘛。啊哈哈。”

  陸奉天還在看,而且還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李誠興見他不理人,不曉得他要找自己什麽麻煩,乾脆把整個身子轉過來,面向陸奉天,一幅你想幹什麽老子都奉陪的打架架勢。

  陸奉天在他們桌子前站住。

  他變了,變了很多。臉上的稚氣已經完全不復存在,臉上的線條也更加淩厲,眼光變的越發深邃,身高似乎又拔高了,挺拔的身軀宛如天神,一身官服顯得凜凜不可侵犯。當初那種被壓抑的獸性看似被深深的掩藏起來,其實卻已滲進他的身心魂魄,隨著他的一舉一動飄出令人窒息的威脅。

  此時,站在馬夫眼前的是一個成熟、危險、冷漠的男人。

  “你怎麽和他在一起?”

  “你小子想幹啥?”

  幾乎是同時,陸、李二人齊聲道。

  “我怎麽不能和他在一起了?你小子是我什麽人啊,管那麽多!”李誠興火了,話音剛落,就聽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他是我的東家,我現在在他府中做馬夫混飯吃。”

  李誠興抬起頭,這才發現自始至終陸奉天就沒在和他說話,他以為他是在看他,其實都是在看他對面的那個男人──馬夫。

  馬夫認識陸奉天?李誠興的臉上寫滿了疑問。禁不住就開口問了:“你認識這小子?”

  馬夫對他笑笑,“我認識以前的他,不認識現在的他。”

  “噢……”李誠興的心中充滿了好奇。睜大眼睛掃向兩人。

  “你來京城為什麽不來找我?”陸奉天看上去不甚愉快地問。

  “……,我聽說…你已與卞宰相之女訂了婚。”馬夫伸手摸摸自己的臉,回答。

  陸奉天不說話了,只是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盯著馬夫看。看得馬夫都不敢直視他。

  “喂喂喂!小子,你什麽意思!我不知道你和馬阿哥有什麽梁子,不過我告訴你,馬阿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找他麻煩就沖我來好了!”李誠興看不順眼,騰的站起身子。

  誠興這一站起來,頓時,二樓就顯得狹窄了許多。畢竟,方圓不足百尺的地方站了兩個身高不下八尺的偉男子,想不狹窄都不行。

  “馬阿哥……,哼!”陸奉天在口中輕哼了一聲。

  看都不看李誠興,陸奉天徑直走到馬夫面前,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咧嘴一笑,伸手就把他抱了個滿懷!

  “馬大哥,好久不見。想死我了!”

  全樓的人呆住。不明白高高在上的陸將軍怎麽會那麽熱情的擁抱一個給人做馬夫的布衣平民。李誠興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小四子……”馬夫也呆住了。他設想過很多種情形,包括現在的陸奉天會把他當陌路人看的場景,但是他再也沒想到現在的陸棄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擁抱他,甚至說話的語氣也跟幾年前一樣。

  其實也不用那麽奇怪不是麽,光看那匹馬,光聽他對那匹馬的態度,還有那匹馬的名字,不就應該明白他是怎麽想自己的了嗎。

  陸奉天滿面笑容的放開馬夫,轉身對隨從說道:“馬夫,我的大恩人!以後你們見了他,就跟見了我一樣,一定要盡心侍奉。”

  大恩人……,馬夫心中咯!一下。

  隨從們連忙彎身向馬夫問好。

  奉天挽起馬夫的手,邁步就向樓梯口走,邊走邊大聲說:“走,馬大哥,隨我回府去。我陸奉天昔日的大恩人怎麽能去做別人的馬夫,你放心,今後只要有我在,不愁沒你的好日子過!”

  馬夫剛想開口推辭,陸奉天卻又靠近馬夫的耳朵,輕聲說了一句:“這是外面,等我們回去以後再慢慢聊。”

  馬夫彎起唇角,收回想說的話。

  那邊李誠興卻在此時喊道:“喂,你要帶我馬阿哥到哪裡去啊!我管你是他恩人還是仇人,你不能這樣隨便帶走我李府的人吧?”

  陸奉天低頭問馬夫:“你和李府簽約了嗎?”

  “沒有。誠興待我如友人,我也只是……”

  “那就好。這樣我們也沒必要和姓李的多打交道了,走,我們回府。”陸奉天打斷馬夫的話,挽著他的手催促他隨他回府。

  “等一下,我……”

  “走走走,我還有好多話要和你說,這裡人多不是說話的地方。”

  “可是……”無法,馬夫只好回頭對李誠興叫了一句:“誠興,你先回去吧,我和…陸將軍有些話要說,等過會兒我在去找你。”

  我不會讓你去找他的!陸奉天在心中恨恨地想到。

  果然,之後陸奉天就沒有給馬夫回去李府的機會。一到護國將軍府,陸奉天就命人去李府把馬夫的行李取來,並讓管家準備酒席,說要款待自己的大恩人,然後又讓丫環帶馬夫去洗塵更衣,幾番折騰已是掌燈時分。宴席中,陸奉天沒有開口問一句馬夫這三年來做了些什麽,甚至閉口不談年少時期,只是笑談他這兩年來的征戰和入朝為官後發生的一些趣事。

  馬夫想開口,卻總是被打斷,弄到後來也沒了想說的興致。難不成要他哭著告訴他,我這三年為你背黑鍋坐監牢挨打受罵哪有你風光得意!然後讓他繼續對自己感恩戴德不成!馬夫嘲笑自己。

  剛開始還很激動,心中想著要如何和小四子續這段緣分,並體諒地為他想了很多,可是這樣的日子連續過了兩日,雖然每日都有陸奉天設宴招待他,但不曉得為什麽總覺得有那麽一絲不安飄在心頭飄著。其間也一直沒有看見劉嬸,雖說自己也不想見她。

  吃過晚飯,坐在房中思來想去決定還是去找奉天好好談談。他不明白小四子現在心裡想的是什麽,初見時的熱情讓他一時迷惑,可是把他接回府後的態度更讓他糊塗。心想如果小四子真的已經忘了他,他也不會就這樣死皮賴臉賴下去。

  拜託了前來侍候他的丫環,讓她去請陸將軍前來一晤。丫環支吾一番,說是將軍已經歇下,有什麽事還是明日再說吧。

  “你把他請來。說我明日就要離開,想在走之前和他好好敘敘舊。他如果不來,我現在就走!”說完,便立刻起身收拾包袱。

  “這……,是,奴婢知道了,奴婢這就去請將軍,還請先生稍待。”丫環福了一福,匆忙向門外走去。

  不久,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吱呀”一聲,陸奉天身著便服推門進來。

  丫環放下茶盞,帶上房門,悄無聲息的離去。屋中只剩下一坐一站的馬夫、奉天二人。

  馬夫被眼前挺拔的身姿所吸引,一時看得入神,無意間看到對方打量自己的眼光,也就順勢低頭看了看自己,猛然間,這才驚覺現在的自己是多麽的與他不配!

  現在的他有一張富有男人味的俊俏臉龐。而自己則貌相普通,雖然眼睛很大鼻子也很挺,但那張笑起來就會露出一對大括弧的癟嘴讓他看起來像醜旦一樣,而且隨著年齡的增大風霜的加深日漸醜陋。

  他有一幅修長挺拔的身板,結實、魁梧、高大。反觀自己,本來還算中等的身材,因為這三年牢獄的折磨已顯得佝僂,而雙腿則因為從小在馬上攀騎,形成不太明顯的羅圈腿。還記得他曾經嘲笑自己無法併攏雙腿,可以讓他輕而易舉的分開。而他的腿是那麽的筆直。

  他曾經淪落,他接濟他。如今他權勢在握家財萬貫,而自己除了懷裡劉嬸想要買斷恩情的五百兩,就再無恆產  怎麽感情我像是千里尋夫的糟糠妻呢?馬夫揉揉鼻子,苦苦的在心中開自己的玩笑。

  陸奉天的眼神閃了閃,開口道:“我聽說你要離去?”

  馬夫看著他,緩緩點點頭。

  “為什麽?我待你不好?”陸奉天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既盼他離去,又不舍不願他離去一樣。

  “不,你待我很好,好到讓我這個窮馬夫受寵若驚的地步。只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讓你報恩。”馬夫盯住桌上明的燭火。

  “難道我向你報恩也有錯?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呢!可以說沒有你也沒有現今的我。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留在這裡贍養天年。”

  “……你覺得我們之間只是恩情?”馬夫心一橫,抬頭打破僵局。

  陸奉天直直的看向馬夫,那眼光是如此複雜,複雜到馬夫一顆心上上下下毫無著落。

  半晌,才聽他開口說道:“那……都是年少輕狂,你也明白的不是嗎?那時候我年少不懂事,對男女之事一竅不通,平日生活單調,故而在初嘗情欲後便欲罷不能,偏偏那時候對我好的人只有你,……你又從來不會拒絕我。

  “年少輕狂……?”馬夫愣住。隨即恍然大悟般,連聲道:“對、對,你說得沒錯!那只是年少輕狂。是我想太多了,呵呵,看我這傻樣!我怎麽沒想到呢,那時候除了我你也沒別人可找啊!”枉我還把自己比作糟糠妻,原來我連糟糠都不是!哈!馬夫拍拍自己的腦袋,大笑。真是,隨便聽聽別人說他怎麽待那匹馬,就傻的以為一切還和從前一樣,巴巴地跟著他來,結果倒弄出了笑話來!奶奶的!你沒事一見面就那麽親熱做什麽!你這不是存心讓人誤會嗎!

  陸奉天看見馬夫在笑,笑得嘴角邊的兩個括弧深深的,太深了,看起來反倒好像在哭。

  “我承認我很感激你,如果沒有你,也沒有如今的我。但如今我已不是當年的小孩,這幾年我已經明白很多事情,包括當初那場不應該發生的荒唐。…你也是男人,我想你也有你自己的日子要過,我也是。”

  原來這就是他要跟我回來慢慢聊的內容,果然是不能在外說的。讓人知道年輕有為美眷在旁的大將軍曾經荒唐過,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馬夫一個勁的笑。他也只能笑。

  看到馬夫一邊笑一邊開始收拾起包袱,陸奉天愣了一下。

  馬夫的行李很簡單,很快就收拾好了,把包裹背上肩,兩邊唇角使勁往上一提,抬頭對陸奉天笑了一下,“我明白了。不好意思,這幾日打擾你了。我是粗人,也不會看人的心思,你早點跟我說清楚也不必拖到現在。我說了,不必你報恩。當初的事情是我心甘情願,你不必對我覺得愧疚。你有現在也是你自己拚來的,就算沒有我,陸家也放不下擋不住你這條蛟龍,遲早你都會飛上天的。”說完,一抱拳,繞過男人就往門外走。

  “馬大哥!”陸奉天一愣,隨即一個箭步擋在了馬夫面前阻住他的去路,表情一變,變得著急萬分,快語道:“你去哪裡?李誠興那裡?我跟你說笑呢,你咋聽不出來?我和你三年沒見了,我也擔心啊,擔心你忘了我,擔心你已經不是原來的心思了。我不想讓你笑話我,所以我才會、才會想試探試探你……,馬大哥,不要生我氣好不好?”

  陸奉天冷厲的臉一下顯得稚氣了很多,抓住馬夫的手,拼命解釋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我……,偏偏上次我去接你們的時候,劉嬸告訴我說你已經離開了,我以為你要去過你自己的日子,畢竟你和我之間……在世人看來是離經叛道是齷齪是見不得人的關係。我也沒想到你會來京城、你會還記得我啊。這幾天,我一個勁兒的說,就是不想聽見你跟我說,說是你已經成親了,孩子今年已經多大了,問我要不要做孩子的乾爹之類,我、我……  馬夫沒讓他繼續說下去,他摟住了面前的男人,用自己的雙臂緊緊地緊緊地摟住了他。

  “小四子……,你這個小傻子,你這個……,我怎麽可能忘了你!我怎麽可能讓你做我孩子的乾爹!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這三年……”你竟敢試探我!你這沒良心的小狼崽子!

  “你別說,什麽都不要說!我不想聽,不想聽你這三年都做了什麽、和什麽人在一起。”

  “好,好,不說不說。只要你還記掛我,我……就值得了!我認了!”奶奶的!那三年就當老子命中註定欠你的好了!



第五章
  日子好像回到了從前一般,陸奉天還是一樣喜歡粘著他,晚上吃完飯總會在他房裡呆上一會兒,有時也就在他這裡睡了。不過又好像和從前不一樣了,至少他從來沒有碰過自己。

  是我對他已經沒有吸引力了嗎?但是他那樣子又不像對我毫無感情啊,難道是我多慮?想想,馬夫有點臉紅。怎麽自己好像欲求不滿的深閨怨婦一般,又不是喜歡那碼子事,說不定小四子長大了,會體恤人了也說不定啊。

  除了這個惱人的小問題外,他還有一個大大的問題堵在心口堵著。而這個堵得他心口難受的問題就是陸奉天名義上的未婚妻,卞青儀。

  說起卞青儀這個人,還真不是普通的大家閨秀。光是她身為宰相獨生愛女就夠得天獨厚的了,就連當今皇後也覺著她可愛稱心,把她收做幹女,賜了“大儀公主”的稱號。

  除了她顯赫的身份外,她的美麗和才情也是赫赫有名的。傳說現年十七歲的她美若天仙、天資聰穎、琴棋書畫無所不絕,尤其一手牡丹繡,被稱一絕。故而在京城,卞青儀素有牡丹美人之稱。皇上、皇後用的帕子都是她親手所繡。馬夫也在陸奉天的身上看到了這麽一塊傳說中萬金難求的牡丹繡帕,繡的那個……

  “真是好!有這麽一手絕活在身上,就算她不是出生官家,一樣可以富足無憂。你說是不?小四子。”馬夫躺在床上斜眼看陸奉天。

  一把抓回那方繡帕,隨意塞回外衣的袖子裡──他的外衣都放在床頭旁的椅子上了。

  “怎麽我聽著像有人在喝醋似的。”男人把手枕在頭後面壞壞的笑。

  “喝醋?你的?怎麽可能!”有人嘴硬。

  男人吃吃笑。

  “喂!小子,跟你說正經的!”馬夫看他笑得過分,伸出手掌就在他肚子上拍了一巴掌。“你和那小女孩到底是怎麽回事?”心中放不住話,還是問了出來。這樣不明不白的,擱著也難受。

  “什麽怎麽回事,還不就是那麽子回事。”懶洋洋的語調。

  “喂!”瞪眼。

  “哎呀,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赴京趕考的路上碰到行遇刺客的宰相夫人千金,順手管了閒事,結果宰相因此對我別目相看,以後你都知道了,他見我爬到如今的地位,想要更進一步的拉攏我,就把女兒許配給我了。我想推也推不掉。”奉天閉上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道。

  “噢?她們婦人女子怎麽會遇到刺客?難不成是和皇子們有關?”馬夫摸摸他的頭髮,好奇道。

  奉天睜開眼睛,奇怪的看了看馬夫,“你怎麽知道她們遇刺是和皇子們有關?”

  “我聽誠興告訴了我些事情。說卞宰相是暗中支援六皇子的,而三皇子則拼命拉攏擁有皇朝一半兵權的他父親。大皇子則有太師一干人馬撐腰。小四子,你是站哪邊的?”

  聽馬夫說到李誠興,陸奉天像是有點不高興,“既然他已經告訴你這麽多,那麽你也不會不知道身為宰相未來女婿的我是支援六皇子的吧!”

  馬夫但笑不語,捏捏男人的鼻子,手指也順道摸到了男人削薄的嘴唇上。

  奉天嘴唇微張,銜住了他的手指。

  馬夫感到指尖碰到了什麽軟軟潤濕的東西,然後那東西就在他指尖上輕掃了一下。

  從指尖傳來的酥麻感,讓馬夫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忽然,“啊!”馬夫兀的拔出手指輕聲驚叫。這家夥,竟然咬他!而且還咬得這麽重!

  “你這個狼崽子!”都出血了!

  男人給了他一個白眼,一幅咬你又怎樣的拽樣。

  馬夫正想出手教訓他,雖說他早就打不過他了,但一口氣還是要出的。

  “那不是刺客,是綁匪。”狡猾的陸奉天在此時開口道。

  “我和卞宰相都猜是不是其他兩位皇子派來的人,想以他夫人和女兒來威脅他站到自己身邊。畢竟,卞騰雲在朝中二十年的勢力是不可小覷的。如果可以爭取到自己身邊,那可是不小的臂助。”

  “怪不得卞騰雲會收你做門生,更把女兒嫁給你。我想他除了想要報答你搭救夫人女兒的恩情外,同時也想為六皇子多培養一些掌握兵權的武將吧。”馬夫收回拳頭,有點擔憂地說。同時注意到小四子沒有對卞宰相使用尊稱

  “嗯,我現在手上約有三分之一的兵權。加上京城城衛亦受我指揮,六皇子就算想宮變,也不是太大的難事。只要我肯幫他。”陸奉天眯起眼睛,他對自己目前的權勢並不滿足,他渴望的也不是一個小小的正三品護國將軍。他不傻,還沒有想到要自己去做皇帝,他只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可以。而目前,他要爬到這個位置,還有不少阻力擋在他前面。他必須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小四子,你老實說,你打算和那個小女孩怎麽辦?”馬夫把話題又扯回原處。

  奉天再次閉上眼睛,過了半晌估摸那人該急了,這才不緊不慢的回答道:“先這樣,反正還有一年時間。這一年大概可以讓我做不少事情。我暫時還需要卞騰雲女婿這個外衣披在身上。……,你不會介意吧?”擔心麽,男人張開雙眼側身看床頭人。

  比以前多了不少滄桑感的成熟男子包容的笑了笑,用手指彈了彈他的額頭,笑駡道:“你啊,我早看出來你是頭狼崽子,只要你不害人家小女孩,我也不管你滿肚子的陰謀詭計。”頓了頓,遲疑了一會兒才接著說:“說我完全不介意那是假的,不過,我明白你對我是怎樣的,所以我會盡力不讓自己太介意。”說完,男子不好意思的笑了  陸奉天看到他的笑,有點怔然。過了一會兒,默默伸出手把那笑起來會看到一對括弧的男子擁到了懷裡。

  秋天過去了,讓窮人愁乞丐哭的冬天還是在某些人的不情願中來到了世間。馬夫也在護國將軍府住了將近一個月。日子很平靜,一天一天的流去。

  雖然明白奉天不喜歡他和李誠興在一起,但是難得的好友他也不想放棄,所以當誠興托人送帖子來,他就去應了約。

  “呼──,天氣越來越冷了呀。”李誠興冷的直搓手,不停的朝手上哈氣。

  “你一個練武人還這麽怕冷,身上都穿了這麽厚的皮裘了,還冷成這樣。那你要平民老百姓咋過日子呀!”馬夫嘲笑好友。

  “喂,馬阿哥,不要大半個月沒見一見面就笑話人好不好!真是,跟什麽人就染什麽色,跟那個壞小子呆了幾天嘴巴也變壞了不是!”誠興拿眼白看他。碩大的一個身子硬是給他縮成個球似的。

  “哈哈!我說你一句,你說我兩句。你說到底是誰嘴巴變壞了不是?小四…奉天也不像你想像中那麽壞,他那個人只是自我保護意識太強,加上他成長的環境讓他對外人時自然而然就……”

  “喂喂喂,怎麽聽你說的好像老早以前就認識那小子似的?你竟然一直瞞我到現在,太不夠意思了吧!”李誠興催促馬夫走快點,到了前面賞雪廬就有暖間給他坐了。到時候一邊喝燙得熱熱的美酒一邊欣賞雪景,那是多美的事!

  “對不起。”馬夫直爽的道歉道。

  “算了算了,我才不跟你計較這些。”被道歉的誠興反而不好意思起來,揮揮手,拉著馬夫往前快走。

  “你要走快點為什麽不騎馬出來?”馬夫哭笑不得。

  “這大冷天騎在馬上不把人凍死!”李誠興理所當然的叫。忽然又像是想到什麽,盯著馬夫看了半天,看的馬夫心裡毛毛的。

  “你幹啥?”

  李誠興眯起眼,“你說你老早以前就認識那小子吧?那你也應該知道……他那身功夫是誰教的吧?嗯?你要是我朋友,就告訴我他師傅是誰!”

  一張大臉逼近馬夫,那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寫了“威脅”二字。

  “呵呵,你要找他師傅幹啥?讓他教訓奉天不成?”馬夫笑。

  “能讓他師傅教訓那小子一頓是最好的,不能的話……你看,我要是去找他師傅拜師,他師傅會肯收我嗎?”李誠興一臉認真。

  “拜師?你?”馬夫呆住。

  “是呀,你知道那小子為什麽總趾高氣揚的壓在我頭上?還不是比我功夫稍微好那麽…好吧,是好很多!這口氣我咽不下啊!!我做夢都夢見我打得他滿地爬!唉,怎麽當初沒讓我碰上個好師傅呢!”攏著袖子的大男人唉聲歎氣。

  “你這麽說怎麽對得起教你武功的人,”馬夫搖頭,“教你武功的是誰啊?”那麽倒楣。

  “我爹!”

  馬夫腳下一滑。沒想到自己竟比堂堂一品大將軍還要厲害,能讓他兒子棄將軍父從馬夫我。

  “馬阿哥,你告訴我吧,那小子的師傅是誰?”

  “唔……,他好像沒有師傅。”

  “沒有師傅?那他那一身功夫難道是打娘胎帶來的?”

  馬夫為難了,想了半天才說道:“我好像聽過他那身功夫是從什麽秘笈上學來的。不過到底是什麽秘笈我也不太清楚。”

  “秘笈?武功秘笈!?”李誠興的眼睛瞬間閃亮起來,睜得溜圓。一雙眼睛立刻充滿希望的望向身邊比他矮一個半頭的男子。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別問我了,算我拜託你。也別指望我去幫你偷秘笈什麽的,那是不可能的!”馬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斷了他全部的路再說。

  “你……”偉壯漢子嘴一癟露出了個極委屈極傷心的表情。

  “好了好了,別再裝了!你說的賞雪廬已經到了,你到底要不要進去?”

  等二人在訂下的暖室中坐下,熱酒一上桌,李誠興就迫不及待的打開了窗子。滿天滿山的雪景立刻盡入眼中。

  “怎麽樣,美吧?等到了梅花開時節,來這兒的人更多,連位子都不容易訂,更不用說暖室了。不過,到時候我再帶你來,我們還是坐這個房間。”不愧是大將軍的兒子,前句說位子不容易訂,下句就要帶人來占暖室了。

  聊聊天,三杯酒下肚,誠興和馬夫都把外套脫了。小小的暖室也不知怎麽弄的,看不到火爐火盆之類的東西,卻溫暖如春。

  馬夫還在品嘗名為三寸春心的菜肴,就聽到旁邊的人嘟囔開了。

  “怎麽每次和你出門都能碰見這小子!難不成我這段時間犯了哪路神佛不成。你看他美的!不就是旁邊站了個人模人樣的嗎,有必要把鼻子抬得那麽高麽!你看他那殷勤勁,他奶奶的!”

  馬夫聽到了,也很自然的把目光投到窗外。窗外的梅林雪地裡站了紅裝素裹的兩個人。

  紅裝,是一肩披火狐皮千嬌百媚的可人兒。素裹,是一身淨色身高八尺的英朗男兒。顯然是他們下人或隨從的人,牽了馬匹駕了馬車遠遠的停在路旁。

  就算不認識了那個男人,他還是認識站在最前頭的那匹馬的。陸奉天,他來這裡做什麽?

  做什麽?還用問麽,當然是賞雪來的,陪同美人一起。那嬌小的美人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大儀公主”卞青儀了  美!真是美!添一分則胖減一分則瘦,人說閉月羞花也不過如此。馬夫也看過不少美麗的女子,可能像眼前的女子一樣把端莊大方伶俐可愛聰慧動人集於一身的卻從來沒見過。尤其難得是此女位高貌美竟無多少嬌蠻之氣,從她對身邊人的舉動之間便能看出。怪不得她有京城第一美女之稱!

  女子嬌柔,男子呵護,多麽美麗稱眼的一幅畫,給這素白的天地多添了一絲旖旎風情。

  忽然有點痛恨自己的眼睛為什麽那麽好,否則也不用把兩個人,甚至那男子眼中的溫柔瞧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原來陸棄也是會溫柔的……

  “你知道嗎,那女子就是卞青儀,那小子的未婚妻。哼!好好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李誠興不滿的哼。

  牛糞?陸奉天?馬夫想笑,沒笑出來。

  如果小四子真是牛糞該有多好,這樣,自己這個在馬糞堆中長大的人也能和他並肩而立了。

  “你喜歡卞青儀?”馬夫轉回頭問誠興,眼角余光還留在窗外。

  “這京城有幾個見過她的男人不喜歡她?她真是一個很不錯的女孩子,不但人長得漂亮,手又巧,最難得的還是個性溫柔沒有一點小姐的脾氣,會彈琴會作詩,加上家世雄厚,也不知多少個男人想把她娶回家。我老子還命我上門求過親呢!”李誠興望著女子,心中對陸奉天的不滿更深。

  “噢……,那你有沒有想過把她搶過來?”

  “搶?怎麽搶?你沒見那小子那麽寶貝她嗎!我打又打不過他,長的也沒那小子討女人歡喜,而且聽說卞青儀對那小子也是情有獨鍾,我他娘的想搶也搶不動啊!哎呀,反正我也沒多喜歡那女人,要不是面子問題,我也不會這麽放在心上。”男人撓頭,揮揮手錶示自己不在意。

  馬夫想告訴他,你去搶沒關係,奉天只是和她虛與委蛇,將來總是要和她分開的。但眼角余光掃視到的東西讓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女孩子挽著他的臂,依靠在他的懷裡,伴隨他向賞雪廬走來。途中,男子輕柔的為她把頭上的雪花拂落,女孩子抬起頭含情脈脈的看著男子,男子柔柔的笑,在她發上輕輕落下一吻。一切都顯得那麽自然、那麽深情、那麽光明正大。

  注意到這邊的目光了嗎,男子的眼睛望向了這邊。

  男子看到他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目光飄開了一會兒,卻在發現李誠興的存在後,又重新瞪了回來。

  “那眼光可真是夠毒的!嘖!”李誠興也惡狠狠的瞪回去,直到外面的二人走進賞雪廬看不到了這才轉回頭,卻發現對面的人像在思考什麽。

  “在想什麽呢?看你表情那麽深重。”

  “我在想,我是不是……”腦中忽然閃過陸奉天剛才的目光,馬夫心中暗道一聲不妙!

  “咚咚”,他們的房門被敲響了。

  “對不起,李公子,陸將軍前來拜……”

  “啪!”

  小二的話還沒說完,暖室的房門已經被人不禮貌的推開。

  陸奉天滿面冰霜的站在門前,賞雪廬的應侍站在一旁尷尬的笑。

  李誠興突兀的覺得那小子的那氣勢那表情怎麽感情像是來捉姦的?

  “喲!大將軍,難不成你連最起碼的禮儀也忘了?該不會是有娘養沒娘教吧?”誠興心中不爽,說話也變得相當缺德。猜他是私生子,故意踩他的痛腳。

  “咳,誠興,別這樣說。奉天,要不要進來坐坐?”馬夫站起身想要打圓場。

  “不用!我還要回去陪我的未婚妻!”滿面冰霜的男人盯著馬夫一字一頓。

  “那你跑來幹啥?既然要回去陪你的美人,那你還不快走!”

  陸奉天側頭斜眼瞥了李誠興一眼,那一眼的怨毒看得李誠興從腳底麻到頭頂。

  “咳,奉天,我等會兒就回去。你去忙你的吧。”馬夫只好如此說到。

  陸奉天不吭聲。

  店小二左看看右看看,心想今晚又有閒話和人聊了。京中雖早就有人傳說李、陸二位將軍不和,可沒想到今天竟能親眼看見。看這火花星子冒的!就是不知那位癟嘴的公子是哪家的子弟,瞧他那一身布衫布褲大青襖倒像個平民老百姓。

  “奉天,”

  “奉天大哥,”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馬夫希望他看向自己,非常希望!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證明什麽,只是……

  陸奉天看向他,只看了一眼。什麽都沒說的,立刻轉身向另外一道聲音處走去。

  店小二連忙陪著笑臉點著腰,順手把門掩上。

  “別看了,門都關上了。我跟你說,你今晚要敢不陪我盡興就回去,哼哼,你看著辦吧!”黑著臉的大漢寂寞的自己給自己倒酒。

  馬夫轉回頭,搖搖頭笑起來,“你倒跟我說說,你怎麽這麽看陸奉天不順眼?不應該光是你曾經被他打敗過吧?看你這樣子,倒像老婆被他拐跑似的。”

  “什、什麽嘛!你不知道那小子有多討厭!明明人冷冷冰冰一看就是薄情寡義的,偏偏有不少女人就喜歡他那個調調,我…那個我……”

  馬夫敢發誓,李誠興現在臉上的紅暈絕對不是喝酒喝的,更不是熱出來的。

  聽了好友一個晚上的癡愚,從那些零零碎碎的話語中也知道了李誠興為什麽會那麽討厭陸奉天,好像是說當年征戰時,離駐紮地不遠的一個小村莊,有一個很美麗的小姑娘,我們有點大塊頭有點害羞的李公子見人家小姑娘經常送好吃的來,以為對方對自己有意思,不知不覺中也掉下了情網,當李公子鼓起十萬分勇氣想向又來軍營的小姑娘表白時,卻發現小姑娘拉著陸某人的手跑進了小樹林。然後也聽到小姑娘向陸某人的表白,以及陸某人毫不留情的拒絕。之後,小姑娘就哭著跑回家了,李公子想要安慰人家反而被人一盆水潑了出來。而這一幕,偏偏給壞心眼的陸某人看見,當下就毫不客氣的嘲諷了他幾句。從此,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就這樣結下。

  把喝得醉成一灘的李誠興送回揚威大將軍府,回到自己的小院已近子時。

  “吱呀”一聲推開屋門。屋子裡黑漆漆的。

  “二更都敲過了,你回來的還真是早啊!和那小子都幹啥了?”

  馬夫嚇了一跳。

  “小四子?你來了,咋不點燈哪?”

  馬夫摸到火摺子,開始打火。

  “啪!”有人一巴掌把他手上的火摺子打飛。

  “我在問你話你沒聽到嗎!”蠻橫、怒氣衝衝的聲音。

  “你問什麽了?你又不是沒看見,我和誠興在一起只是喝酒而已。”馬夫也沒生氣,當他是小孩子發脾氣,彎腰到地上去撿火摺子。我還沒問你,你今天和卞青儀的事呢!

  “喝酒?真的只是喝酒?恐怕不會那麽簡單吧!喝酒要喝這麽長時間,你和他都是怎麽喝的?躺在床上喝的?還是你們根本就沒喝酒,你該不會和他也幹了吧?”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了。

  馬夫皺起眉頭,“奉天,我看你今天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好了。你明天不是還要上朝嗎,我也要休息了。你請回。”

  馬夫下了逐客令。他覺得現在的陸奉天有點不對頭。

  黑暗中,一隻大手摸上了他的腰。

  馬夫一個激靈,想閃沒閃過去。他的腰側是他的罩門,禁不起別人碰。小四子對他的弱點一清二楚,當年上床第一件事就是搔弄他的腰,好讓他軟成一團無力抵抗。

  “陸奉天陸將軍!”連忙出聲喝止,他可不希望在這種情況下發生什麽。

  又一隻手伸來,固定住他的腰身,另一隻大手隔著衣服在他腰側上輕摸揉捏。
  “……我還記得…你的腰特別軟,我能把你的腿彎到和頭平行,讓你兩條腿中間的那條縫正好露在我眼前,隨我怎麽搗鼓都行。”幽幽的,男人的聲音透出一絲不穩。

  “小四子,放手!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你應該比我清楚!”有點急了,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麽!吃醋也不是這樣吃法的,跟個小孩似的。

  伸手去抓陸奉天的手。沒抓住,反而讓他伸到了衣服裡面。

  佈滿硬繭的手掌順著他的腰往上爬,摸到他的胸口,用手指撥弄起尚陷在胸膛裡的軟粒兒。

  “我還記得你兩個乳頭特別禁不住咬,每次一咬你,你都會抖著嗓子眼的哼,如果用牙齒重重的磨,揪出來再彈回去,你就會哭出聲來了。”

  “閉嘴!瞎說什麽!不要胡鬧!快把手拿出來!”馬夫喘息起來。不知是急的還是被挑起了情欲。

  身體後方被人緊緊貼住,胸前的軟粒兒被人掐住,擱在指間慢慢的撚。耳邊,男人輕聲地問:

  “……,你讓姓李的捅你那裡了麽?”

  “放屁!”

  男人輕聲笑。指下重重捏。

  “痛……!快放開!”

  陸奉天不但沒有放開他,反而把他的腰帶給扯了。強行擠進他兩條腿中間,抬起大腿在他的襠裡磨。

  “三年多了呀,好長好長時間,在軍營的時候我經常夢見你,夢見你被我翻來覆去的操,醒來的時候那裡都硬的不像話。那時候我就想啊,如果你在,我就這麽……使勁給你捅進去!”

  “啊……!”

  “然後你就這麽叫出聲來了,”男人陰陰笑,手指插在縫裡還要往裡塞。

  “你、你……,小四子,別這樣……”三年沒有嘗過魚水之歡的身子,三年枯燥的牢獄生活,讓馬夫的身體變得不能接受一點點的挑逗。心臟跳得快要蹦出胸腔。被那人摸到的地方更是像被塗了辣椒一樣,有點疼還有一點麻癢。疼可以忍受,可是那麻癢卻要人的命。

  “你這裡是不是癢得慌?”手指拔出來沾上油燈裡的菜油,重新塞回去。這次很順利的就給他頂了進去,手指在那又緊又熱的地方像瘙癢一樣搔來搔去。這一弄,當場就把馬夫給整軟了。推拒的手臂也變得毫無力氣。

  “呼…哈……,小……四子……”連叫出來的聲音都變得暗啞。

  “是不是我不在你身邊的這幾年,你都去找別的男人來給你搔癢了?這三年,你找了多少人?晚上沒男人你睡得著嗎?想當初你也是嘴裡哭著喊痛腰卻扭得跟什麽似的!”話越說越下流,男人的動作也越來越放肆。

  “小四子!”馬夫受不了的叫起來:“你胡說些什麽!”

  “胡說?哼,這些個夜晚你忍了很久了吧?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趁我睡著的時候偷摸我。我在等著呢,就等你什麽時候忍不住跟我說讓我操你。沒想到……沒想到你竟然給我出去找別人!好啦,我今晚就讓你稱心如意,不用你求我,我也把你捅的上天!保證讓你捨不得再去找別的男人!”

  “你這個……這個混帳小子!我還沒問你……”

  根本就不給馬夫說完的機會,身子一用勁,就把他給壓倒在床上。雙手更是不閑著,不管馬夫如何保護推擋,衣服不到一刻鍾就扒了個精光,脫他自己的就更快了!

  壓在赤裸的身體上,兩只手到處亂掐,一邊掐還一邊罵:“就是這麽一幅身子,就是這麽一幅瘦不啦嘰要肉沒肉的!真不曉得我怎麽會想抱你,你到底對我施了什麽咒讓我到現在還想著你!”

  “小四子!你夠了沒有!別再掐了!臭小子,你不痛我痛!你要上就上,別盡折騰人!”馬夫沙啞著嗓子喘息著低斥。他覺得陸奉天好像不光是吃醋那麽簡單,但是那裡到底藏了些什麽,現在的他也分辨不出。

  一隻代表健壯男人的粗大手掌伸到馬夫胯間,先在他肉嫩的地方捏了捏,然後就一把握住了那根已稍微勃起的肉塊在手掌中揉弄盤耍起來,那和三年前完全不同的熟練技巧,很快就把馬夫撩的只有喘息的份。

  “輕點……輕點……,別…那麽……重,我…痛……”

  “好,只要你今晚叫好聽一點,我就讓你舒服多點,”同樣開始動情的男子在馬夫乾爽的臉上親了一口,臉一點一點往下挪,“我喜歡聽你叫……,你叫得越厲害我就越興奮……,這個院子是隔開的,隨便你叫多大聲……沒人聽得見。”

  男人的臉埋在了他的胯間,馬夫感到自己的股間被人舔了,那酥麻的刺激讓他舒服的大喊出來。他喜歡小四子舔他。
  “你的味道……好濃……”男人在他的胯間咕噥。手指好像又沾了菜油,鑽進了那緊緊的帶點異味的肉菊花。

  “對不…起,我今天…沒……洗澡……”馬夫臉通紅。

  “呼呼!”男人在他的胯間笑,“怪不得呢!你這個騷馬夫!”男人伸手就在他屁股瓣上掐了一把。

  隨著這一掐,伴隨著馬夫呼痛的叫聲,男人尺把長的東西也咕滋咕滋的擠進了被菜油潤的溜滑卻賊緊的肉洞裡  大概護國將軍平日也沒怎麽玩耍,同樣憋得厲害,沒怎麽停頓,立馬動腰擺胯一通猛抽狂送。

  “啊啊──!你他奶奶的想殺了我啊──!”

  男人不管他,只顧自己爽天胡地。

  剛開始馬夫還被他捅的直喊,漸漸的,叫聲就變了樣……

  “嗚……小四子…,好弟弟,別!別──!啊!輕點……輕點……啊啊!那裡……不要捅那……啊──!我要死了……!我要被你整死了……!你這個…小狼崽子!你這個小混蛋……!”

  “操!…你罵誰呢你!……我讓你罵!”

  “啊啊!不──!痛!痛!好痛!嗚嗚……小四子,好弟弟……啊唔,不,……好哥哥,我的好人兒……饒了我……!啊……要死了……要死了……!”

  “死吧死吧!讓你升天!讓你哭死!說!舒不舒服!叫啊!叫我哥哥!叫我陸大爺!”

  “舒……服…你個頭!啊──!嗚嗚……”

  陸奉天瘋狂了,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麽舒爽放浪過!為了地位、為了名聲、為了脫下那層私生子的黑影,他一直都維持著上流人的高雅冷漠,就連找女人上床發洩,也只是閉嘴默聲只管泄出就好。而在他與卞青儀訂親後,就連勾欄院也止步不再,平日和卞青儀見面頂多也只是親親小嘴兒摟摟腰肢,就算卞青儀心中早想把身子給他,就算卞青儀現在已經躺在他的身下,也絕對沒有辦法像馬夫這樣不顧一切淫蕩的叫床扭腰,給他帶來無上的快感。而他也絕對不會對卞青儀一邊拍打她的臀部一邊讓她好哥哥陸大爺的叫。這是他只能在馬夫身上才能享受到的粗狂放浪!

  他知道,他就知道他不能去碰他。果然,就如他所想一般,碰了他就停不下來了。那毫不起眼、毫不出色、毫不香軟柔嫩的平板身子就像把鉤子,勾著他向不歸路走去……



第六章
  馬夫覺得當年的小四子又回來了。高興安心的同時,也有點難以忍受。你想,每晚每晚夜夜都有個精力充沛金槍不倒的男人把你從晚上搞到早上,臨走前還能穿著朝服撩起衣擺拉著你硬讓你陪著他再來個回馬槍的,是人的大概都受不了!

  所以,馬夫這兩天走路都是抖著腿的。

  如果這小子是想用這法子讓我沒法出去會誠興,那他倒是使對路子了。馬夫在心裡歎。

  還好這小子也有出公幹的時候。像個老頭兒一樣的捶捶腰,心下不禁有點感激起從未見過面的六皇子來。至少這四天,可以讓他緩口氣了。

  其實陸奉天已經走了一天,只是被臨走前的男人折騰慘了的可憐馬夫現在才從床上爬起來。

  那丫環綠珠大概已經知道我和他們將軍的事了吧。想想,心下有點擔憂,這兩天偶爾碰見來找奉天的劉嬸,總覺得她看自己的眼光──那個不屑啊。

  如果這事傳到卞青儀或宰相等人的耳中,恐怕會對小四子不利吧。不知道小四子有沒有把綠珠的嘴堵上?嗯……,應該堵上了,以他的精明不可能不留意到這一點。想到這裡,馬夫又稍稍安了心。

  坐在後院的馬房裡,一邊曬太陽一邊想心事。馬房的師傅也習慣他經常跑來,知道他是將軍從前的恩人,對他頗為敬重。

  我能不能和小四子就這樣過一輩子呢?摸摸自己的臉,覺得自己還是放不下。也不想放!

  這輩子我是真的想跟小四子在一起。小四子那陰險自私的個性大概也只有我能包容他。他如果是真心對我最好,他如果不是,我就狠狠揍他一頓用繩子把他綁到馬上逃得遠遠的,他什麽時候真心對我,我就什麽時候把他從馬上放下來。

  很快,馬夫就被自己不切實際的夢想笑醒。他怎麽打得過他,這不是說笑話嗎!

  唉,我不但是個男人、是個臭馬夫,就是我這又老又醜的外貌也無法和年輕貌美的卞青儀比啊。而且聽說這“大儀公主”真的是個很不錯的女孩子。而我的地位、我的才學、甚至我的武功,也沒有辦法給奉天帶來任何利益。

  小四子,會不會……拋棄我呢?

  一匹灰色的大馬低下頭,伸出舌頭舔馬夫的右手心。馬夫伸出左手,溫柔的撫摸它的大腦袋。

  應該不會吧,他那麽粘我,而且…我當年送他的玉石他也一直掛在頸上。我這幾年一直不在他身邊,如果他真的不想要我,也沒必要一直騎我送給他的馬、掛我送給他的東西啊。那些玩意兒也不值錢。

  而且他也說了,他只是借宰相女婿的外衣辦事,一年後,等他的根基站穩,待他申奏到駐邊疆大帥的聖旨,我和他便可以不用在意他人眼光,自由自在的在邊疆生活。

  想到那個長大的變成將軍的男孩躺在床上擁著他,說要封他個軍營弼馬溫時的捉狹神情,和馬兒嬉鬧的男人映著暖和的陽光充滿柔情的笑了,笑的嘴邊的兩個括弧深深的,露出了上牙床的米色牙齒。

  忽地,眼角飄過一個人影。

  劉嬸?她怎麽不走大門反走後院的小門?

  馬夫怎麽瞧,都覺得披著斗篷鬼鬼祟祟的劉嬸很可疑。畢竟是沒怎麽出過門的婦道人家,就算想隱人耳目也是作的破綻百出。而劉嬸自己則覺得自己的行動神不知鬼不覺,完全不曉得身後跟了個走路姿勢有點奇怪的男子。

  出了護國將軍府沒多遠,劉嬸就雇了轎子。這下更方便男子跟蹤了,乾脆大搖不能擺的走在轎子後面不遠處。轎子抬到了京城西邊的繁華地西大街,在西大街的迎客居停了下來。

  一看是迎客居,男子差點笑出聲來。心想自己和這裡還真有緣,入京第一次就是在這裡碰見的陸奉天。

  看到劉嬸下轎付錢,與迎上來的店小二說了什麽。店小二立刻把劉嬸迎進了迎客居的二樓。

  男子看看自己一身衣服,覺得還湊合,整整衣衫也往二樓專用的外樓梯口走去。

  店小二一迎上來,男子立刻就在他手裡塞了一塊銀綻,低聲道:“給我剛才那位夫人隔壁的位子或雅室。”

  小二一掂手中分量,立馬笑開花,“爺,您放心,保證給您弄得周到!爺您注意腳下,樓上請!”

  迎客居二樓雅室共有七間,用的名字也很有意思,分別叫做: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天樞最貴,搖光最便宜,說是便宜那也要從五十兩紋銀起價,平常百姓哪能入得起。

  馬夫現在就坐在“開陽”內。無法,他也不想坐這麽貴的雅室,可是劉嬸卻入了隔壁的“搖光”,他不選這兒也不行。

  隨便要了一點東西,在店小二的曖昧目光中關上門。接著便貼到不算厚的隔板上開始仔細偷聽隔壁的動靜。

  “香萍,”略顯蒼老的男人聲音,一聲輕喚微微帶了點激動。

  這聲音……?

  “你把我叫來所謂何事?你可知道你讓人傳口信給我是多麽不妥!這要讓小少爺知道……”這是劉嬸的聲音。

  “我懂,但現在能幫我的只有你了。……我能和你談談嗎?”男人的態度放得很低。

  “你要和我一個婦道人家談什麽?”劉嬸的聲音有點倨傲。

  “香萍,我知道當年是我對不起你,可是我也沒有法子啊!我是想把你娶進門,但是……”

  “你想把我娶進門?!你說得倒好聽!你既然和我在一起,為什麽還要碰花匠寡婦!”劉嬸的聲音拔高,顯得相當激動。

  原來隔壁的男人是陸老爺。馬夫更加好奇。沒想到劉嬸竟也和陸老爺有一腿。看不出來這平時在陸夫人面前抬不起頭的陸老爺人倒是蠻風流的。

  “我這都是為了你啊,”

  “為了我?你胡說!明明是你被人家寡婦的美色迷昏了頭……”

  “香萍,你想想,若是沒有花匠寡婦的事,你和我早就暴露了,你也不可能安安生生的在陸府待到三年前哪。以我夫人的個性,恐怕早就把你……”

  “可是、可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嗚嗚……”劉嬸嚶嚶哭泣起來。

  “香萍,那是沒辦法的,如果你不把孩子弄掉,你一個未婚女子突然大了肚子,人家肯定會懷疑你……”

  “你還好意思說!嗚嗚……當年你怎麽跟我爹說的,說要好好照顧我,結果呢?你不但讓我做個丫環,還毀了我的清白、弄大我的肚子,最後你卻不敢把我娶進門!我只不過讓你把我納為妾,你都不敢!竟然…竟然還逼著我把孩子弄掉!就沒見過你這樣狠心肝的人!”

  “香萍,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你也看到寡婦的下場了,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也變成那樣啊,而且……而且我不是把寡婦的孩子送給你養了嗎,如今那孩子有出息了,你也過上了好日子,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呐,香萍?  這陸老爺倒是挺會哄人的,馬夫想。

  “那孩子有出息關你什麽事!那是我養大的,是我一手教育出來的!那十多年我吃的是什麽苦,你知道嗎!我跟你說,你別想占那孩子一分的光!”聽來,劉嬸是看出陸老爺有什麽打算,拒絕得厲害。

  “香萍,別這樣,剛開始的幾年,我不是一直暗中幫著你嘛,否則你們孤兒寡母哪有那麽容易活下來。”

  “你幫著我?哼!我看你只是趁我那時候還年輕漂亮,想多玩我一陣子罷了!否則你為什麽過了那兩年就對我不理不睬!”劉嬸算起舊賬。

  “唉,我也想去找你啊,可是我夫人她、她已經察覺了什麽,我不想連累你,這才一直沒有去找你。你想想,自從那以後,我可還找過別的人?”

  “哼,我看你不是不想去找別人,而是不敢吧!那女人不是把你管得死死的!”嘴中說得凶,但已能感覺出劉嬸的心鬆動了。

  “香萍……”聲音忽然變低。

  馬夫把耳朵貼緊牆壁,還是什麽都沒聽到。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劉嬸幽怨的歎了一口氣。

  “我今夜在西大街的再來客棧地字一號房等你……,香萍,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劉嬸又哭了。

  馬夫幾乎可以猜得出來隔壁現在是什麽情景。大概陸老爺一手抱著劉嬸,一手為她擦淚吧。

  “你不是每次住客棧都要住天字一號房嗎,怎麽這次住到地字去了。”一盞茶後,像是略微溫存了一下的二人又重新開始交談。

  “唉,不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懷秀去將軍府找那孩子,我陸府現在……唉!那孩子手段太狠了!”

  馬夫搔搔自己的腦門,原來小四子已經開始報復陸家。

  “你……活該!誰叫當年你們那樣對那孩子,現在來求他……有什麽用!”

  “我以為我親自來求他,他好歹會看在我是他親爹份上,放我陸府一馬。沒想到……他連大門都不讓我和懷秀進。”陸老爺唉聲歎氣。

  “那是當然!那孩子天生就是個薄情種,別說你是個沒養過他的親爹,就是當年那……”劉嬸忽然住了嘴。

  馬夫心中一動。隱隱約約猜出劉嬸說的“當年那……”後面是什麽。

  “當年那什麽?”陸老爺問了出來。

  “就是那馬夫。我也不敢一個人居功,小少爺能有今天那馬夫也有不少汗馬功勞!當初我騙小少爺那馬夫離開了,他竟也查都不查就相信。讓我一直以為他對那馬夫沒有多少情留下,但現在看少爺的樣,卻也不像對那馬夫無情的樣子。唉,反正我是看不透小少爺在想什麽。那孩子從小就自己有主意,如果不是他吃我奶水長大,我想他對我……”

  馬夫覺得他能理解當年小四子為什麽不找他的原因。他肯定是鑽了牛角尖,心想你要走我也才不去找你。這樣一想,剛才提起的心又放下了。

  “你愁什麽呢?那馬夫再怎麽樣,也只是個外人,怎麽比得上我們這些血緣相連的自家人。”

  “你不知道……,那馬夫和小少爺他……,唉!我就擔心那馬夫會害了小少爺的前程富貴!”劉嬸的聲音顯得憂心不止。

  “香萍,不管那馬夫了,讓我們想想以後吧。你知道麽,我現在好後悔,我夫人和我的三個孩子也都後悔了,現在家裡的親族都希望能讓那孩子入了族譜,讓那孩子做家長。你想想,如果那孩子做了家長,我們的事自然也就不成問題,就算我把你明媒正娶八人大轎抬過門,我那些親族、我夫人的親族也絕對不敢說什麽。並且,那孩子作為私生子的身份也可以洗乾淨,他堂堂一個護國將軍如果一輩子掛個私生子的名頭,那多不好啊。香萍,你難道不想我們一家和樂團圓的樣子嗎?等我把你迎娶過門,你就不是劉嬸,而是他娘,想想,那孩子叫我爹、叫你娘的樣子。將來等他有了兒孫,你我就成了爺爺奶奶。香萍…”

  連馬夫都覺得自己被陸老爺口中的未來說的心動不已。更何況孤寂了近二十年的劉嬸劉香萍。

  等馬夫從迎客居出來,劉嬸已經答應晚上去再來客棧會陸老爺,同時也應承以後會在陸奉天和陸家之間作周旋,儘量讓奉天放陸家一馬,當然如果還能說動陸奉天認祖歸宗那就更好了!

  兩日後,陸奉天出公幹回來。馬夫一時好奇,便開口詢問前來找他的陸奉天。

  奉天直到滿足過一次,就這樣趴在他身上,東西也不拔出的放在裡面養精蓄銳,這才不太情願的、懶洋洋的說明道:

  “這就是掌握權勢的好處,只是幾句話,就讓陸家的所有買賣無法展開!官府跑去查他的貨、扣他的人,來上幾回後,就沒人敢再跟他們做生意。我這還是留了情面的,只是壞他的生意買賣,可沒動他們陸家任何一個人。”

  “你啊,說得輕巧!陸府靠的就是銀兩,你弄砸他的買賣,就等於斷了他的生路,比直接給他一刀還要讓他生死兩難!”馬夫被壓得難受,咕噥道。

  上面的男人忽然伸手在他大腿裡擰了一把,拍拍他的臀部嘿嘿笑。

  “笑得真夠陰險的……”

  “你說什麽?說大聲點。”又是狠狠一掐,這男人絕對是故意的!

 “我說你小子能不能爬起來!我快給你壓死了!”馬夫回頭吼。

  “喲,力氣來了?剛才哼哼唧唧哭著求饒的是誰啊!”

  “你不是人!你玩女人都是這麽下死勁操的?”不滿,不舒服。

  “當然不。我只有玩你的時候才會下死勁操!”說著,男人就用行動印證他所說的話來。

  “啊!你這個……嗚……”馬夫抓緊枕頭,被頂的說不出話。

  “你說卞青儀想見我?”馬夫小心側過身,腰痛啊!這小子動起腰來都不帶停頓的!

  “是啊,她說想見見我過去的大恩人。”陸奉天邊說邊故意去摸馬夫的腰。馬夫怕癢,一搔他的腰,人能縮成一團。
  果不其然,馬夫怕癢得縮成一團,而一下子收起腰身的後果則是疼得他打顫。

  “哈哈!”壞小子樂得哈哈笑。又忍不住伸手去搔。

  “你……哈……哇……受……受不了了……別……”可憐的馬夫,小小一張床還給人占了一半,你能逃到哪裡去!

  玩了半天,覺得再不收手那人就要喘不過氣昏過去了,陸大將軍這才高抬貴手放了笑的淚流滿面軟成稀泥的小小馬夫。

  “她明天過來,會留在這兒吃晚飯。你到時也一起出席就行。”說完,男人就拉了被子蓋上兩人準備夢周公了  次日傍晚。冬天黑得早,時辰還是傍晚,天色已經全黑。

  護國將軍府的客廳周圍燈火通明,客廳裡面溫暖如春。

  菜是好菜,人是美人,旁邊還站有好幾個丫環僕婦侍候,馬夫卻有點食不下嚥。

  那美人看他的目光,讓他有一種對方其實什麽都知道的感覺。但當對方不動聲色的仔細打量過他後,似乎已經不把他放在心上,可能他覺得這樣的人物還不配做她的敵手吧。

  馬夫習慣性的摸摸臉,儘量做個隱形人。

  “奉天哥哥,不知道馬先生成家了沒有啊?”天仙也似的女孩柔柔的笑。

  “問這個做什麽?”奉天給女孩用勺子舀了一塊鮑魚翅。

  “嗯……,人家看馬先生像是一個很不錯的人,心想他要沒有成家,我有一門好親事可以幫他撮合。”女孩說了聲謝謝,姿勢典雅大方的食用起面前的食物。

  “呵呵,你呀,什麽時候開始想做媒人了?”陸奉天的用餐禮儀完全不輸大家閨秀從小薰陶的卞青儀。

  馬夫看看二人,舉起筷子又放下。他突然好像發現自己不會使用筷子了。

  “馬先生,你也請用啊,你是奉天哥哥的大恩人,不用跟他客氣的。”女孩笑了,親自為他夾了一塊燒得紅紅的雞脖子。

  “這道菜有個名字叫鴛鴦交頸,青儀不知道來年是不是能請到馬先生出席我和奉天哥哥的大婚,在此,先向馬先生討個喜。請馬先生慢用。也預祝馬先生和心愛的女子白頭到老只羨鴛鴦不羨仙。”說到大婚二字時,女孩潤紅著臉偷偷瞧了一眼身邊八尺昂揚的俊偉男子。後來那女子二字也咬得特別清晰。

  馬夫看看面前碟子上的雞脖子,舉起筷子,想要怎麽下口好。他是癟嘴,平時還不算太厲害,但一旦笑起來或吃起東西就癟的特別明顯。他也知道他這張嘴在吃東西、尤其是啃東西的時候特別難看。

  抬起頭,瞅見兩人都在看著他,尷尬的笑笑,夾起雞脖子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後,馬夫放下了筷子,直接用手抓著啃。

  “嗯,不錯!好味道!奉天,你也嘗嘗。”馬夫報復性的夾起菜盤中剩下的另一隻雞脖子放到陸奉天的碟子裡  卞青儀看到馬夫的吃相,掩口而笑。不等陸奉天舉筷,就快手拖過陸奉天面前的碟子,用玉筷夾住雞脖,拿起桌上的一把小銀刀在雞脖上劃了一刀,然後就順著那條口子,把雞脖轉了個圈,雞脖子上的皮就這樣被完整地割了下來。
  “馬先生,這道菜不是像你這麽吃的,咯咯。你的嘴巴好有趣哦!”

  “是嗎?很有趣吧。我能用舌頭舔到鼻尖哦!”馬夫伸出下巴,把舌頭伸出,舌尖點到鼻尖上。

  “咯咯咯,好好玩!好有趣!馬先生你真了不起!好像我在戲臺上看過的醜旦哦!呵呵呵!”

  “你別看我長成這樣,可還是有人把我當寶貝的!哈哈!”

  “真的呀,呐……那個人一定很沒眼光。你說是不是呀,奉天哥哥。”

  “確實。”

  心中一澀,忍不住斜了那小子一眼。

  “咯咯,說笑的說笑的,馬先生你可不要生我的氣哦。”

  勉強一笑,決定今晚扮丑角扮到底!“怎麽會呢!我本來就是個醜八怪,自己也知道。哈哈!有人還嘲笑過我羅圈腿呢!”忽然很想把那丫頭抓來折把折把扔進餿水缸裡。還有那個當他在演戲的混帳小子一起!

  “說實話,馬先生雖然長得醜、說話俗、教養不高、出身也低,但像馬先生這麽有自知之明、且比我和奉天都大得多、見識也多的人,一定會生活得很愉快。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馬先生心裡一定都清楚。馬先生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女孩天真的笑,好像一點都沒查覺出自己嘲笑了別人的缺點。

  馬夫心中已經可以確定這位“大儀公主”確實知道了什麽。他想看看陸奉天會怎麽辦。抬頭卻發現陸奉天在看卞青儀,那目光中竟沒有一絲不快。

  這是怎麽回事?他問自己。

  就算自己是男人用不著他大將軍出聲維護,但我好歹也是你“恩人”吧?你就讓這小丫頭在你面前這麽損我?還是你演戲的功夫已經爐火純青到我也看不出來的地步?

  不等馬夫回答,女孩偏頭看向正在品酒的陸奉天。推了推手邊的小碟子,卞青儀害羞的道:“本來這種事應該是侍奉的人做的,不過呢,為了我的奉天哥哥,人家甘願親自動手哦。奉天哥哥,請。”碟子再次推到陸奉天面前 “謝了,難得你也會做這種事情。”陸奉天放下酒杯笑道。臉上連一點點冷淡的影子都看不出。

  “人家為了奉天哥哥,什麽事都願意做哦!”女孩子笑的眉兒彎啊彎。真可愛!

  “噢?真是可惜,如果當年你也能這麽想的話,奉天大概現在已經和你成親了吧。”馬夫一邊有滋有味的啃雞脖子一邊笑眯眯的說。他也不想這麽說,搞得他像個妒嫉的怨夫似的,但是心中的糾葛讓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當年?”女孩子怔住,抬頭看陸奉天。“奉天哥哥,我們以前見過嗎?怪不得我一直覺得你面熟。”

  “嗯。是見過。那時我還是個窮孩子,第一次見到你就驚為天人。那時候你才十一二歲吧。從那以後我就想,一定要娶你做我的妻子。”陸奉天伸出手輕摸女孩的秀髮,“而現在,你終於屬於我了。我美麗的小人兒。

  馬夫對天翻了個白眼。

  奉天在女孩害羞低下頭去時輕輕瞥了馬夫一眼。那一眼好像是在怨他破壞自己的計畫。

  馬夫咳嗽一聲,扔掉手中的雞脖子,讓丫環盛飯,一聲不吭的埋頭吃起飯來。

  你裝吧!你裝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裝到什麽時候!我怎麽看你越裝越像?等今晚你過來,我會讓你小子碰我才怪!你一個人去睡冷被窩吧你!

  晚宴過後,陸奉天親送卞青儀回相府。

  卞青儀說不想坐轎,想下來陪陸奉天一起走一走。

  悄悄地把自己的小手塞進身邊男人的大手裡,女孩變得沈默,和剛才飯桌上巧笑妙語的人像是兩個人。

  “奉天哥哥,”一盞茶後,卞青儀打破沈默。

  “什麽事?”男人低頭看只剛到他胸口的女孩。

  “你喜歡我麽?”卞青儀抬起頭,臉上有著紅暈。

  “……喜歡。”

  “奉天哥哥,我不知道你這句話說的是真還是假。但是我選擇相信。”

  奉天笑了笑。

  “奉天,我喜歡你!非常喜歡!你來向我父親求親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女孩子臉上出現堅毅的表情。

  “也許你娶我,只是為了我的地位或容貌,但是就算這樣,我也想嫁給你。我想請你記住,只要你肯娶我,你所奢望的一切,我都會努力為你爭取到。哪怕是利用我的父親!我會給你帶來榮耀、帶來財富、帶來聲望、帶來地位、帶來溫暖的家庭,還有……可愛的孩子。”

  “謝謝你。”奉天的笑意更深,捏了捏手中的小手。

  卞青儀的眼圈兒紅了,低下頭,慢慢靠近高大的男人。

  “其實,剛才那個人跟我說的事,我還記得。我知道你就是陸家的那個孩子。三年前看到你的一瞬間,我就想起你是誰。奉天,我想請你原諒我,那時候我還小,不懂得分別是非,我不是故意要瞧不起你,我只是……”

  陸奉天伸手把哽咽的女孩摟到懷中。絲毫不在意身後下人們的眼光。

  輕輕為女孩把眼角的淚滴抹去,男人溫柔的笑道:“你知道讓一個人記住一個人的最好辦法是什麽嗎?”

  女孩抬起頭。大眼睛霧濛濛的。

  “是傷害。傷害比關愛更容易讓人記住。你對我的那次自尊的傷害,讓我忘不了你。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並不恨你。你是個好女孩,很好的女孩。我說過,如果我要成親,我一定會娶你做我的妻子。我也不否認我想利用你的身份地位,但同樣的,你的美貌聰慧善解人意也一樣讓我動心。”

  “奉天……”女孩含淚笑了,那梨花帶雨的嬌柔可以迷倒萬千男子。

  “你也是的。是個非常出色的人。我父親甚至六皇子殿下都對你寄予厚望。所以,我希望你能讓配得上你的人站在你身旁。我不是小心眼的人,將來如果你要納妾,我也不會反對。但是那人一定要能配得上你,就算比不上我,也絕對不能丟了你的面子!”

  奉天哈哈一笑,伸手刮了刮女孩的小翹鼻,“想那麽多做什麽,還沒嫁我呢,就想給我納妾了?你的心胸倒還真不是普通的廣!”

  “因為我知道在我們的世界中,婚姻有時也是一種增進勢力的手段。母親從小就告訴我,做大事的男人是一個女人無法完全擁有的,所以一定要學會放寬心,甚至説明他。而我,希望助你爬到最高峰,像我父親一樣,不!甚至比我父親更厲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二人相視而笑。

  一段路,不遠也不近,但對情人來說,這段路程還是很快就走到了。

  在相府門前分手的一刹那,卞青儀丟開丫環的攙扶,回頭對陸奉天說了一句話:

  “所以,為了不影響你的將來,那個小院子中的人你也早點把他送走吧。我知道你對他有感情,但……他真的配不上你。”

  “……,過一段時間吧。”

  “你覺得你的將來比眼前的肉欲還要重要麽?如果你想,我也可以……”話說半句,女孩羞紅臉在丫環的攙扶下快步走進相府大門。

  綠珠,陸奉天知道自己的丫環大概是被卞青儀收買了,或者本來就是相府的人也有可能。

  回到將軍府,發現那人的小院子還亮著燈。不由自主地,腳步就往那邊挪去。

  馬夫點著油燈蒙頭大睡。他真的是打算夢周公的,可是宴席上陸奉天的態度讓他總覺得心裡像有一隻小耗子在爬,弄得他根本睡不著。

  那小子到底在想什麽?他到底是怎麽看我的?他如果嫌我醜為什麽還要抱我?他如果不把我放在心裡又怎麽會看見我和誠興在一起就生氣成那樣?他……啊!頭痛!

  他明白,明白這世道對唱後庭歡的男人有多殘酷,當年跑馬時聽過也看過。兔二爺永遠都被人看不起,就連相公院裡的相公,身份上也比妓女低一級,出門看到同行的窯姐兒那是要行禮的。小鄉村裡處理這種人通常是浸豬籠、跪祠堂、上家法。如果是城裡的大戶人家,女主人生生打死勾引丈夫的兔二爺那是正大光明除妖斬孽,連官府都不會太過問。

  如果說自己不怕,那是假的。

  自從把一身功力過渡給陸棄,沒幾天後就被投入牢獄,極度虛弱的身體在牢中得不到妥善恢復,出熱、風寒、毆打,反反復複弄得他內息滯待不前,三年下來,功夫恢復的還不到一成。如果現在有人跟他來硬的,他只有挨打的份。

  但他真的不願就這樣離去。越是想離去,就發現越是捨不得那人。一想到以後再也看不見他……

  “我該怎麽辦……”馬夫捂在被窩裡喃喃低語。

  “什麽怎麽辦?”身上一重,有人壓了下來。

  “我說你把我徹底弄成兔二爺了,以後你小子玩膩了我,老子該怎麽辦!”馬夫從被窩裡露出頭,惡狠狠的說

 “嗤!你要怕我玩膩你,你就在床上再多耍一點花招,讓我離不開你不就得了!”男人說著,就脫衣踢鞋往被子裡鑽。

  “去你小子的!今晚老子的被窩不讓你睡!你給我滾回你房裡睡去!”馬夫誓死掙扎,今晚上就不能讓這小子得逞。

  “你不讓我睡,還想讓誰睡你?好啦!你又不是十八歲的黃花大閨女,扭扭捏捏的幹啥?快!把褲子脫了,自己盤到哥哥的腰上來!”

  “你想得美!今晚說不讓你睡就不讓你睡!滾你個狼崽子!”

  馬夫在被窩裡伸腳踢人,腳腕反倒被人抓住,就這麽被人攀上了腰,扒下了褲子,攻破了城。嗚呼!哀哉!

  卞青儀雖然來過,但日子好像還跟從前一樣。小四子依然會每夜來他的屋裡分享他的熱被窩順便也享受他這個人。他偶爾也會瞞著小四子偷偷跑出去會好友李誠興,會到後,他決不會像從前一樣當誠興罵陸奉天時出言維護他,相反他跟著一起罵,樂得李誠興直拍他肩膀說又有一個人認清了那混帳小子的真面目。

  這天下午,剛去馬房幫忙接生完一匹小馬崽,滿足和感動過後,疲累也隨之襲上身,手握成拳捶捶自己的腰背,馬夫一邊歎自己老了,一邊和馬房的師傅們打了個招呼拖拉著腳步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一進小院門,就看到他最不想見的人正站在他的房屋外等他。

  “劉嬸,好久不見。今兒個我累了,有什麽話明日再說吧。”實在不想和她說話,繞過她,伸手推門。

  “不耽誤你多少時間。馬兄弟,老身知道曾對不住你,你可能也不想見到我。但是老身有些話,不得不和你說!”

  一幅官宦人家老夫人打扮的劉嬸,看起來要比三四年前顯得高貴、年輕許多。無論是那一身的錦繡綾羅、還是佩戴在身上的首飾掛件,都可以看出陸奉天待她不薄。水漲船高的,她的氣勢也比從前強硬了許多。

  無奈的歎口氣,只好轉回頭看向她,“你說吧。”早點說完,我也能早點休息。

  “就在這裡?”

  “對。就在這裡。”

  “倒也是。你一個單身漢的屋子也不是我陸劉氏能隨便進的。老身雖沒讀過多少書,可最起碼的禮儀廉恥還是懂的。”劉嬸話裡有話地說道。

  發現劉嬸在自己的姓氏前加了陸字,馬夫心中明白劉嬸已經把自己當成陸奉天的娘了。累得站不住腳,乾脆把身體靠在了門上,抱起臂膀等待劉嬸話入正題。

  還好,劉嬸並沒有讓他等多長時間。

  “你為什麽要來?”

  “來看小四子唄。”

  “你沒有接到我讓人送給你的信嗎?”

  “接到了。在我跨出牢門的同時。”

  劉嬸不敢看馬夫臉上的表情,側過頭去。

  半晌,才喃喃道:“那五百兩是我拼盡全力才籌到的。我也想多給你一些,但我實在拿不出來了。”

  “哈!還真是謝謝您的好心了!有了你送來的銀子,我才能不至於一路要飯要到京城來。”抬手打了個哈欠,好困哪!昨晚那小子那個生龍活虎勁!真是,同樣在做那碼子事的人,怎麽那小子就每天精神氣十足呢?

  “你為什麽要來京城?你和小少爺……,你根本就不應該來!小少爺已經不同往昔,他如今是堂堂…”劉嬸激動起來。

  “我來讓他報恩啊。”馬夫打斷她,玩笑地說道。

  “報恩?你!你是不是嫌五百兩太少?你要小少爺怎麽報答你你才肯離開?!”劉嬸圓瞪雙眼。

  馬夫摸摸鼻子,張大嘴巴打了第二個哈欠,應付的隨口說了個數字:“一萬兩吧。劉嬸,你要說的就這些?如果沒其他事,我要去困覺了。不好意思,失陪。”

  “慢著!你不要拿話堵我。你如果真要他報恩,又何必讓小少爺每夜……”婦道人家不好意思把話說完。

  怎麽好像大家都知道了?難不成是我叫床聲太大?馬夫心笑。正臉看向劉嬸。

  “劉嬸,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馬夫慢騰騰地說道。

  “馬夫,你聽著,我劉嬸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奉勸你一句:早點離開小少爺對你沒有壞處。”劉嬸的表情也越發嚴肅。

  “等我想離開的時候,我會離開。”你以為我不想離開?我只是離不開而已。

  “你已經見到卞小姐了吧?”

  “嗯。”既然知道又何必問。

  “你覺得卞小姐怎樣?是不是人中龍鳳?像她那樣身份容貌的人,是求都求不來的!京城不知有多少貴族子弟想要娶她為妻,可是她和她爹從來就沒有放在眼裡。可是當小少爺去求親後,當天就……”

  “你說什麽?”馬夫打斷劉嬸,困覺的情緒也不知飛到哪裡去了。“你說是他主動去相府求親?不是宰相主動把女兒塞給他?”

  “當然。小少爺在去求親前就已經和卞小姐兩相情悅,他的求親也是卞小姐暗示的。否則宰相大人又怎會那麽容易答應把自己的寶貝獨生女訂給小少爺!你沒來的時候,卞小姐經常過來走動,兩人吟詩作畫彈琴伴唱賽比仙侶良眷。自從你過來後,就變成小少爺去宰相府了。”

  怪不得他每天都那麽遲回來,怪不得他回來的時候身上總帶著香氣,我還嘲笑他學紈!子弟佩戴香囊,原來竟是移香。

  不過這也沒有什麽,他想利用宰相女婿的外衣自然就必須經常去見見那女孩培養感情嘛。
  那他為什麽要對他自己說謊呢?明明是他去主動求親,他為什麽要告訴自己是宰相把女兒硬塞給他?是他覺得這點不重要,還是劉嬸在說謊?

  “馬兄弟,”劉嬸眼望夕陽,輕輕一歎,“我們不妨把話攤開來說。興許你覺得我是個勢利小人,當年利用你培養、照顧小少爺,而且你還為了小少爺……。你這段時間和小少爺晚上都做了什麽,你我心知肚明。可是,你有沒有仔細想過,你和小少爺是沒有將來的。你忍心看小少爺精心佈置的一切就這樣毀於一旦嗎?你忍心看小少爺被人指著脊樑骨罵他是不要臉的私生子跟男人鬼混嗎?你忍心看他一生無子無孫嗎?如果他現在放棄一切選擇你,我雖是沒有見識的婦道人家,可我也明白官場如戰場,受辱的宰相大人和某些更位高權重的人是不會輕易放過小少爺的。到時候,他會比小時候更慘!我不知道他武功有多高,可我知道雙拳難敵四手,到時候你能拍著胸脯說你能像以前一樣保護小少爺嗎?”

  劉嬸像是第一次看見馬夫一樣,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看了他一遍。

  “馬兄弟,放過這些不談。你覺得小少爺真的會跟你好一輩子?你可能覺得我這樣說很殘忍,你覺得你哪裡比得上‘大儀公主’?你好好看看你自己吧,你只是一個馬夫,一個只會養馬趕馬活在社會最下層的馬夫,一個只是在小少爺年少時期拉了他一把的粗男人而已!你覺得你的才貌真的可以留下少爺嗎?如果真是這樣,他根本就不會去相府求親。你也知道小少爺是個薄情的人,如果他對卞小姐真的沒有一絲感情,又怎麽可能那麽溫柔體貼的對她?我不明白小少爺為什麽要把你留在身邊,但是我知道如果你不來找他,他絕對不會去找你!”

  “馬兄弟,說句絕情的話:現在的你對小少爺來說就是一塊絆腳石!”

  說完這句話,劉嬸轉身就走,不敢再看那已有幾分滄桑的男人的表情。馬兄弟,對不住你,可是我不得不為小少爺、不得不為自己作打算,而且我相信這對你來說也是好的。

  眼看劉嬸背影遠去,馬夫拍拍屁股,推開房門,“砰!”一聲,把門用腳帶上,撲到床上倒頭就睡。

  小四子,我是真心喜歡你!不用劉嬸說,這些我也都知道。可是,我想賭一賭,用我的全部賭我馬夫今生能不能得到你。



第七章
  馬夫的賭注下了。但是他沒有想到他會輸得這麽快、這麽慘!

  那天是大年三十。天上飄著鵝毛大雪,到處都是白色,地面的積雪約有三寸。到了晚上,京城大街上已經沒有多少人,大家都回家吃年夜晚了。只有一些調皮的孩子拿著鞭炮劈里啪啦放著玩。

  馬夫雖然不是頭一次和小四子一起過年,但像今年這樣不愁吃不愁穿正大光明笑語歡聲福氣四溢的年夜飯還是頭一次。有錢有地位就是不一樣啊。

  看得出來陸奉天的心情很好,吃飯時不停給他夾菜敬酒,一改往日的冷漠臉色,連和下人說話也是和聲和氣的。就連一向不沾酒的劉嬸也喝了一杯,一臉的喜氣洋洋。

  讓下人也下去吃年夜飯,陸、馬二人窩在椅子裡留在暖廳內閒聊,劉嬸也留了下來。

  馬夫捧著肚子打了個飽嗝,看著桌上琳琅的食物,想起當年和小四子一起去廚房偷年夜飯的備菜,兩個人一邊吃一邊拿,嘻嘻哈哈的跑回小院。想著想著笑了起來。

  “笑啥呢?笑得這麽傻!”有幾絲微醉的奉天啃著只有富貴人家才能買到的雪梨嘲笑他。

  “我想當年有個狼崽子,有天餓得嗷嗷叫,叼住人的膀子不肯放。”

  “我想那狼崽子肯定是想吃肉了,你卻偏偏喂他草。他不咬你才怪!哈哈!”小子把啃了一半的雪梨往人身上砸。顯然明白馬夫說的是哪件事。

  馬夫手一揚,接到。笑眯眯的張口就啃。

  “嗤,你那張小癟嘴啃東西還真不是普通的難看,就跟老太婆一樣!”說著,又從桌上拿起一個雪梨。

  “喲,現在開始嫌我醜啦。怪不得晚上你都不點燈呢!原來是怕我嚇著你!”故意伸出下巴做猿人。

  “喲,原來你喜歡晚上點燈啊,早知道你喜歡這個道道,我也不用擔心你害羞啥的了。”男人學馬夫的口吻笑得一臉那個那個。

  “咳!小少爺,下人們雖然不在,也還請您注意言行。您現在不同往昔,請不要忘了您的身份。”劉嬸聽不下去也看不下去,諫言道。

  陸奉天掃了劉嬸一眼,“這是家裡。”

  馬夫心裡暗笑,這小子八成酒勁上來了。

  劉嬸忍了忍,站起來,“老身先回房歇息了。小少爺也請早點歇下。”說完,轉身緩步離去。

  三口兩口啃完手中的雪梨,馬夫狀似漫不經心的提道:“劉嬸來找過我,她想讓我離開你。”

  “噢?她都跟你說了些什麽?”奉天看向他。

  “說的都是你也明白的事。她擔心我成為你的絆腳石。”

  男人嗤笑了一下,似嫌劉嬸多管閒事。

  “你怎麽回答她的?”

  馬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奉天看著他。

  “小四子,……”

  “什麽?”

  “我是真心喜歡你。”

  不看陸奉天,馬夫低頭看自己手中冒著熱氣的茶杯,繼續說道:

  “這話擱在我心中很久了。當年我一直奇怪自己怎麽那麽容易就接受了你,後來你離開後我才明白,我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心裡就有你。劉嬸跟我說的那些事,我都明白。我也不想做個見不得人的兔二爺,但如果是你,……我認了!只要你不嫌我又老又醜什麽都沒有,我馬夫便捨命陪你一輩子!我不會成為你的絆腳石,如果你擔心我在這裡誤事,我可以先到邊疆去等你。我三年都等了,也不在乎這一年兩年。”

  馬夫抬起頭,發現男人的眼光飄得很遠。

  “小四子?”

  “啊,你要去邊疆?嗯……,這樣也好。這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奉天像在沈思,想了一會兒後,一拍大腿,看向馬夫,“好!就這麽辦!你先去邊疆好了。過完小年,我讓人送你過去。你在那裡安頓下來後,我會抽時間去看你。”

  “……你答應得還真乾脆,該不是你早就希望我離開了吧?”馬夫斜眼看他。

  “你以為我願意?晚上沒你熱被窩我能睡得著嗎!以後再想操你,我還得騎馬趕上一個半月的路程呢!而且明明是你自己提出來的!”男人瞪眼不承認。

  “我怎麽感覺自己像你見不得人的小老婆似的……”馬夫小聲的咕噥道。

  奉天聽見了,高傲的抬起頭回了一句:“讓你做我小老婆是看得起你!”

  馬夫伸手抓起桌上的菜盤扔了過去!不過這小子這樣說,反倒讓他安心。他如果假惺惺的安慰他或什麽的,他倒要懷疑那小子是不是想借此機會拋棄掉他。

  看看時間不早,陸奉天走過來拍拍馬夫的肩膀示意他該回房睡覺了。

  “今晚上可是大年三十哎,你就不能讓我好好睡一晚上?”不情不願的站起身,磨磨蹭蹭的跟在比他高了一個半頭的人身後走。

  “我哪天不讓你好好睡了?我看你每次都睡得挺香。”

  “我那是給你累……”

  “爺,老夫人說請您過去一趟。”劉嬸身邊的丫環攔住二人去路,對陸奉天稟告到。

  “這麽晚了,她請我過去什麽事?”奉天皺起眉頭。

  “老夫人沒說,只說一定要請您過去。”丫環低頭。

  “我看你還是去一趟吧,大概也就是說我的事。她要說了,你就告訴她我要離開的消息。免得我每次看見她,都覺得脊樑骨寒嗖嗖的。”馬夫推推前面的人,小聲說道。

  奉天轉過身想想,點點頭,“那好吧,你先回去。我等會兒過去。”

  見丫環領著陸奉天離開,馬夫攏攏袖子向自己的小院子走去,一路上除了個別侍候的丫環外就沒看見什麽人。因為是年三十,府裡巡邏的家丁也減成兩班,二更一班,五更一班。除此以外,府中就沒有安排人手防夜。

  走了沒多遠,馬夫站住了腳步,眯眼看去。

  那是……綠珠?這小丫頭不是奉天專門派給我的丫環嗎,她往劉嬸的院子去幹什麽?而且那麽鬼鬼祟祟……

  想到自己和奉天的事,也不知怎的就給劉嬸和卞青儀知道了。想了想,馬夫盯著綠珠的背影笑了。他倒要看看這綠珠到底是吃誰的飯,劉嬸還是卞大小姐?

  陸奉天一走進劉嬸的屋中,就看見劉嬸正冷著臉坐在椅子上。看到他的身影立刻起身迎了上來。

  “小少爺……”劉嬸欲言又止。

  “劉嬸,你找我?”陸奉天接過丫環送上來的茶水,在太師椅上坐下。

  “老身有些事想要問問小少爺,……咳咳!你們,沒事就退下吧,沒有呼喚不要進來。”劉嬸把侍候的人趕出屋外。

  陸奉天用茶蓋拂開水面漂浮的茶梗,心下對劉嬸想說的事已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

  “小少爺,那馬夫……,您對他到底有什麽打算?”

  “什麽打算?他過去對我有過恩情,我留他養老也算報答。”陸奉天不看劉嬸,端起茶盅品味茶香。

  “小少爺!你就只是留他養老嗎?”

  “什麽意思?”陸奉天臉色變冷。

  劉嬸略略提高聲音,忍了又忍,還是說道:“我聽說…您好像經常去馬夫那兒的樣子,而且一待就是一個晚上!”

  陸奉天挑起眉毛,“劉嬸,你知道我不喜歡別人私下查探我的事情。”說完,微微沈下臉吩咐道:“以後,如果你發現有在你面前亂嚼舌頭的下人,就讓管家把那人辭退。我護國將軍府不需要打探主人隱私的傭人。”

  劉嬸瑟縮了一下,隨即大起膽子又說了一句:“小少爺,您知道老身是真心實意為您好。老身也不想惹你不快,可是你和那馬夫……”

  “劉嬸,”陸奉天把臉色放得溫和了一些,“你的心意我清楚。只是,我和馬夫的事,你就不要多管了。我自有我的打算。”

  馬夫發現這綠珠的膽子真的很大,仗著今晚沒什麽人防夜,竟大膽的站到走廊上偷聽。瞧她行動間輕巧異常,想必是會功夫的。否則,以奉天的耳力肯定能聽出她的腳步聲。

  馬夫見那丫頭聽得認真,便轉頭瞧瞧四周看有沒有什麽隱身的地方,見走廊上有一道門是虛掩的,且正好在綠珠的背後,摸摸臉,提起那僅有的一成功力以最快的速度閃進那扇門內。

  這是一間茶室,房門大概是下人剛才備茶時忘記關了,要麽就是覺得沒必要關,倒是方便了他。正準備從窗戶偷看那丫頭的行動,卻聽到隔壁傳來清晰的對話聲。

  “您有什麽打算?難道連老身都不能說嗎?”

  “劉嬸,你為什麽老是針對馬夫?”

  “我不是針對馬夫,我是針對每一個可能對您不利的人!老身別的不懂,但就算我這個婦道人家也知道那馬夫留下對您只有害處沒有好處!小少爺,您是我養大的,您心底我雖不是都瞭解,但也能摸著一點。在您心中,那馬夫並沒有重要到可以讓您放棄大好前程的地步不是嗎?您肯留他在身邊,也無非是年少時的一些情在心中作怪罷了。”
  是嗎?馬夫從窗前離開,不由自主地貼近牆壁。

  可惜,陸奉天什麽都沒有回答。

  隔了一會兒,只聽劉嬸接著說:

  “小少爺,您不要覺得老身多嘴,當時您還年少,周圍也沒什麽能讓您選擇的人,您和那馬夫攪在一起,我也不好說什麽。可是您為什麽現在還要和他在一起?老身實在看不出那馬夫到底有什麽地方好。您為什麽就捨不得把他丟下呢?您可知道老身去找他讓他離開您,他竟然說如果老身給他一萬兩銀子他就離開!像這種施恩望報的人,您留他下來做什麽?”劉嬸顯得很激動。

  “一萬兩?他要的還真是不多。”聽聲音,陸奉天像是在笑。

  算你小子還有良心!呵呵。

  “就算他是最廉價的那種,我睡了他那麽長時間,差不多也要這個數吧。”

  笑容在臉上固定住。

  “小少爺……”劉嬸似乎在歎息,“您不會說您留他下來,是因為迷戀他的身子吧?這、這簡直就是笑話!”

  “呵呵,我也覺得這是個笑話。這幾年,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並不喜歡男人,在軍營那兩年,就是再漂亮再清秀的男子我也沒碰過。可是……”奉天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也不明白,那幅身子到底有什麽好,他人長得又不好看……”

  又是沈默,半晌,陸奉天輕咳了一聲,打破寂靜:

  “劉嬸,我知道你擔心的是什麽。你放心,我知道什麽對我是最重要的。那馬夫,我對他也就是床第間的興趣而已。而且,我也差不多厭了,過陣子就讓人把他送走。”

  ……小子,就算你要讓劉嬸安心,也說的太狠一點了吧。哈哈,千萬別告訴我你這是心裡話啊!小心老子把你打得滿地爬,哈哈哈……!

  “小少爺,如果您真這麽想,那是最好。就怕您也只是敷衍老身,以後照樣和那馬夫暗渡陳倉。這事兒,老身知道也就罷了,就怕卞小姐查到風聲,到時候小少爺是沒什麽,但那馬夫大概就要倒大黴了!”劉嬸的話語中透露出些什麽。

  “哦?看來劉嬸你跟青儀處得很好嘛。你是不是瞞著我做了不少事啊?”陸奉天的聲音中帶了一絲冰寒。

  “小少爺,您說笑了,老身能瞞著您做什麽事情。”

  “哼,劉嬸,不要以為我不過問,就認為我什麽都不知道!我雖不管你和青儀如何互通消息,但你也要記住,不要去做一些惹我不開心的事。”

  “小少爺,您喝醉了……”

  “酒意是有幾分,但還沒到喝醉的地步。話已到此,我們不妨攤開來說。你說你沒瞞著我做過什麽,那麽我問你,上次我去接你回來的時候,你跟我說了什麽?”

  “我……”

  “你說馬夫在我離開的時候也離開了,把你一個人留在府中受罪。結果呢,當天下午杜知府前來拜訪我時告訴了我一件事。你知道他跟我說了什麽事嗎?”

  “小少爺……我真的是為您好……,才那樣說的。”劉嬸的聲音在顫抖。

  “為我好嗎……,對,我明白你是為我的錦繡前程在著想。就像那人同樣為我好,為了不讓我被海捕公文所累不惜替我頂罪在牢中坐了三年一樣!”

  “小少爺,您既然都知道,為什麽……”

  “為什麽不管他任他在牢裡多呆了半年嗎?……因為我那時正和卞青儀論及婚嫁,不想讓那人攙和進來。哈,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心中覺得對不起一個人吧……”

  刀呢?刀在哪裡?誰給我一把刀……

  “你回來後,讓邱衛去給那人送信送銀兩的事我亦一清二楚。我不想過問,只是因為你那樣做也符合了我當時的心思,所以睜隻眼閉隻眼。……只是沒想到那人竟會入京尋我。”

  ……他竟然都知道!兩條腿像是忽然沒了力氣,軟軟的,馬夫抱著頭跪坐了下來。他現在知道天塌下來是什麽感覺了。周圍黑不隆冬的,聲音變得遙遠,脖子像被誰掐住一樣,明明是氣喘不過來,為什麽痛的卻是胸口呢?

  很想問問他,你是不是並不想見到我?

  忽然覺得從前所做的一切都很可笑!自以為犧牲、自以為奉獻的做了那麽多,心想那人縱然不會愛得他死去活來,最起碼也會對他感恩戴德吧?雖然從來沒有想過讓他報恩,因為在他心中小四子是自己人,他對他付出的是愛情、是親情,不是望他報答的恩情。想起小四子對他的笑臉,想起小四子對他的依賴,想起小四子與他斯磨時的溫言軟語……

  突然很想沖出去,沖出去抓住他的領子大吼:你他娘的到底是以什麽樣的心情明知老子為你坐牢,卻任由老子在那豬欄裡爛死的!你他奶奶的是怎麽狠心做到對你小子掏心掏肺的老子不聞不問的!

  陸棄陸奉天!你夠狠!不愧是頭狼崽子!你吃老子的肉、喝老子的血還不夠,竟然還敢把老子的心拖出來啃!

  劉嬸聽了陸奉天的話,像是安心了,聲音也變得正常了許多,“小少爺,您瞭解老身的苦心就好。我也知道您不是個糊塗人,不過既然您當時已經準備放棄那馬夫,為什麽現在又把他帶回來?”

  是呀,為什麽?我也想知道。如果那時候你沒有把我帶回來,就算之後知道實情,我大概最多也不過是罵你幾句、朝你吐口痰,然後自認倒楣的拍拍屁股走路吧。為什麽要把我帶過來呢……,為什麽要跟我說讓我等你一年……,為什麽要在我耳邊告訴我,你要和我在邊疆過一輩子呢……

  你對我說的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我便當作今天什麽都沒聽見,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的拎起包袱到邊疆去等你。小四子,算我求你……

  “劉嬸,你不會忘了我的功夫是誰教的吧?”

  “啊,您真的是想報恩……”

  “如果只是報恩,我只要讓人送他銀錢寶物就可,不會把他直接帶回來。”陸奉天否定了劉嬸的猜測。

  “那您是……”

  “我看到他和李誠興在一起。”

  “李誠興?那個老和您作對的人?揚威大將軍的兒子?馬夫怎麽會和他在一起……”

  “對!就是他。那個什麽都比我強,卻唯獨武功勝不過我的人。其實,撇開家世不談,無論人緣還是佈陣作戰,李誠興都要比我更有資格成為護國將軍。但是,他武功不如我,不能像我一樣深入敵營殺敵無數,也無法在公開的格鬥賽上打贏我,所以表面上看起來,他就比我弱了一籌。但如果他一旦武學超過我,他必將成為我向上攀爬的最大阻力!”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劉嬸的聲音似乎有點心寒。

  馬夫也是。

  “馬夫雖然失去功力,但他並沒有忘記他的武學。我也不相信他真的沒有練那本秘笈上的東西。他一入京,沒有來找我反而和李誠興混在一起,這讓我不得不擔心。瞧他和李誠興關係甚好,像是很喜歡李的樣子,我猜他既然能讓男人的我睡他,難保不會移情到李身上。到時候兩人好起來,加上他很有可能因為你的行為遷怒於我,便很有可能教給李秘笈上的武學,甚至傳他破解我功夫的法子。你別看他只是個毫不起眼的窮馬夫,他交給我的功夫可是一等一的,更別提那本秘笈上的了。三年前參加武試時,江湖上那些自詡名門、家學淵源的考生,不管是少林還是天山的學徒,根本沒人能在我手下走過一百招。只有那李誠興硬是跟我過了一百二十招。所以,我一看他和李誠興在一起,權衡利害就把他帶回府來了。”

  馬夫已經什麽都不想聽了,想站起來,卻怎麽都站不起來。

  “原來如此……,小少爺就是小少爺,想的要比我這個婦道人家周全多了。”劉嬸似乎完全安下心來。“您說您要把他送走,……他會願意嗎?”

  “嗯,這還是他自己主動提出的。我把他送到邊疆小城,這樣他也不可能再見到李誠興。我放心,卞府那邊大概也不會再有問題。所以,劉嬸,以後你就不要再隨便插手我的事了。”

  “是,小少爺。是老身頭髮長見識短胡亂猜測。可是,呵呵……小少爺,您也不能怪我會誤會,這段日子您老是歇在那馬夫的屋裡,老身這才會擔心您會不會因為這馬夫放棄您的前程哪。”

  “不會的,已經走到這一步,我不會為任何人放棄任何東西!”聽聲音,陸奉天像是站起了身。

  “老身明白。小少爺,恕老身怕冷不送您了,您今夜喝了不少還請慢走。”

  “嗯。”

  門被打開,有節奏的卻很輕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大概是去找我了吧,嘴邊深深露出一對括弧的男人也慢慢站起身。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外面傳來了更鼓聲,二更到了,第一班的家丁開始在府中巡夜。

  回到屋裡,陸奉天果然已經在那裡等他。問他去哪裡了,馬夫回答去後院和下人們熱鬧了。

  一番雲雨後,兩個人蓋著一床被子,馬夫把額頭抵在那人的心臟上,低聲道:“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告訴我。”

  “嗯。”聲音像是從夢鄉飄出來的。

  “你……對我有情嗎?”

  “有。”毫不猶豫的回答。

  “卞青儀和我,如果讓你選擇,你會選擇哪一個?”

  “……,你不是說只問一句?”男人像是有點清醒了。

  隔了好一會兒,馬夫才緩緩開口:“給我說幾句好聽的吧。”

  “什麽好聽的?這麽大把年紀了還要人哄你啊。”男人笑得胸膛一陣震動。

  “年紀大了更要人哄的,等你到我這把年紀你就明白了。哄我吧,假的也成。”馬夫閉上眼。手臂攬上那人的腰。

  “你怎麽了?”

  “你知道嗎,我是大年三十晚上生的。過了今夜,我正好二十六歲。說吧,我想聽。”

  “二十六歲啊,真的好老。哈哈!說啥好呢,嗯……讓我想想,”男人的手在懷中人最為有肉的地方摸著。

  “……你很醜,還很老,又是個帶著馬糞味的臭男人,可因為你這個部位生的好,在床上的時候你也敢浪敢叫,讓我覺得你比那個大儀公主還有魅力。

  “你就想到這些……”

  “嘿嘿,這個你不愛聽啊?那我換別的,嗯……我心底有個人,長得雖然不好看、也不能給我帶來什麽好處,但我還是一直都想著他。他對我的好,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我不想看他對別人好,因為我會擔心、會生氣。他很懂事,就算知道我有了個名義上的大老婆,他也心甘情願做我地下的小老婆。我說要帶他到邊疆過苦日子,他也答應了。不過這個人罵起人來特難聽,還喜歡動手揍人,動不動就用鐵砂掌打我的肚子打我的背,打得我只好乖乖地操他一次又一次!這樣他就老實了。”

  “……你是頭狼崽子!我第一次看見你就知道你是頭狼崽子……我是那個把狼養大的笨蛋!”

  “你哭啥?二十六歲的老男人還哭著這樣,你也不怕羞得慌!好了好了,別哭了,睡吧……”

  馬夫的額頭抵在男人的心臟上,哭了一晚上。

  十五天,馬夫掰著手指一日一日的過。每天每夜,想著法子和那人粘在一起。這十五天,不管那人在床上有什麽無理要求,他都努力做到,做不到的也盡力去做到。樂的那人甚至答應他不去陪他的未婚妻而帶著他在京城玩了一圈。十五天內,劉嬸看到他,都是臉上帶笑的。

  十五天終於過去了,馬夫在陸奉天的懷裡迎來了十六日的早晨。

  馬夫收拾了行李,把行李放入備好的馬車中。轉身走到出來送行的陸奉天和劉嬸面前。

  “陸爺,陸老夫人,這段時間承蒙關照了,小的感激不盡,還請受小的一拜!”馬夫拱手一揖到地。

  陸奉天、劉嬸相視一眼。彼此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奇。

  抬起身,兩眼正視陸奉天,“陸爺,您也知道我差不多是個廢人了,以後離了您我也還要過日子,所以咱們算算帳吧。”

  頓了一頓,不給對面二人開口的機會,馬夫說道:“我給你打下武功基礎,按外面的武館收價是三百兩;我送你一本秘笈,就收您兩千兩;我為您解藥性一次,那次差點要了我的命又是小的第一次,就麻煩爺請給個三千兩;後來爺又來玩過小的幾次,按窯子裡一般窯姐的價,就統收您二百兩;”

  “马……”

  “爺,我還沒算完呢,不會算您貴的,您放心!我傳您十年功力,一年五百兩我收您五千兩不算貴吧?我為您判盜銀千兩坐牢三年,您付我一千兩即可;後來,爺把我招去貴府供您消遣,到今日為止剛好五個月。”摸摸臉,馬夫笑,“我現在年紀大了、人也比年輕時更醜,不敢算您貴,就按窯子裡最廉價的那種來算好了,一次兩錢銀子,爺龍馬精神小的也弄不清您到底玩了多少次,看在小的最後這十五天侍候爺舒爽的份上,就請爺給個整數,一百兩好了。前後七七八八一算,總共是紋銀一萬一千六百兩,無論是官銀還是銀票都行。望陸爺和陸老夫人賞賜。”

  馬夫略彎著腰,笑得很謙卑,笑的嘴邊的括弧深深的、眼角擠出兩條皺紋。

  陸奉天看著他,眼光深邃。

  “劉嬸,你去帳房支一萬一千六百兩銀票來。立刻!”

  “謝謝陸爺。”馬夫拱手。

  劉嬸看看馬夫,默默的轉身離開。

  “我想你大概是不會去邊疆了,你要去哪裡?”陸奉天負手問。

  “回陸爺的話,小的大概還是做老本行,給人養養馬啥的。”

  “不是有一萬兩了嗎,何必還要找活做!”

  馬夫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回稟陸爺,那一萬兩小的準備用來養老。現在趁還能動多攢一點。陸爺您也知道,像小的這樣年紀大、長得醜、又坐過牢、還是給人玩剩的兔二爺,是不指望找媳婦的了,將來老了,就用這錢買個孝子給自己送送終哭哭靈。呵呵。”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啊!您是說小的為什麽不去邊疆?呵呵,陸爺,您自己十五天前都說了您對小的不是已經厭了嗎?我心想就算我過去,您也不知什麽時候過來一趟。想想自己年紀也大了,老是撅著屁股給人玩也不是回事,再過幾年自己這張臉大概自己都會看著噁心,更別提您了。倒了您的胃口,小的也過意不去啊!呵呵。”馬夫笑著直搓手。

  “十五天前嗎……原來如此……”陸奉天點點頭,忽然開口道:“你恨我?”

  “恨!當然恨!可是恨有什麽用?想想如果我一輩子做個馬夫,到死大概也賺不到一萬兩銀子。不錯啦,只不過把心掏出來給人踩兩腳就能拿到一萬兩,我馬夫也算賺了!而且從陸爺您身上我也弄明白件事。”

  陸奉天看他。

  “我明白了這人世間的人心分兩種。有錢有權、有地位、有學識、好相貌的人的心是被人捧在手心裡的。至於地位低下、無錢無勢、長相又醜的人的心是最不值錢的,隨時都會給人拋棄,您看見沒有?地下被人踩著走的差不多都是這種人的心臟。我原來一直以為人心是一樣貴賤,直到被人踩了才明白。”

  馬夫說完,劉嬸剛好也把銀票送來。

  接過銀票揣進懷中,馬夫抬頭看看天,心想今天的雪真大。轉回頭,發現陸奉天已經走進將軍府,劉嬸跟在其身後,一步一個坑的向府門走去。

  嘖!不愧是狠心的狼崽子,連句話都不留。

  馬夫拍拍身上的積雪,坐上車轅,兩手一抖韁繩,輕喝道:“!兒駕──!”

  馬車緩緩的在茫茫大雪中消失了身影。

  大雪天,又是年節,出了京城,道路上已經看不到人蹤。抖抖斗篷上的積雪,馬夫放緩了車速。約十米開外的雪路上,一條黑色的矯健身影醒目地矗立在茫茫的天地中,肩上有一些銀白,想必已經等他一段時間了。


第八章
  馬匹打著響鼻噴著熱氣停下腳步,馬夫坐在車轅上默視前方。對面的人也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馬車留下的轍印漸漸的被雪覆蓋,那人肩頭的積雪也越來越多,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受不住冷的馬夫先開了口  “這位爺,您擋住我的路了。”

  對面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唉,陸小爺陸大將軍,大冷天的您不在家待著,跑出來做啥呀?”故意大聲地歎息,馬夫摘下斗篷的帽子挑起眉毛痞痞地問道。

  “爺,該不會是您心疼那一萬兩銀子吧?咳,我發誓,剛才的銀兩絕對沒有算你多!那可是地地道道的良心價!還是……”摸摸下巴,眯起眼睛瞄啊瞄,“…您對小的還有興趣?想叫我回去繼續服侍您?沒問題,老顧客了,要是您現在就忍不住,就在這馬車裡也湊合!兩錢銀子一次,童叟無欺。爺,您看,我給您擺個什麽姿勢好?” 輕揮手中馬鞭,男人的嘴角泄出一個自嘲的微笑。

  黑衣人的目光落到地上,那神色看來竟也有三分難過。

  馬夫嘴角的笑意更深,“陸爺,何必做出這種表情?早上離開時一下沒想到,一路行來這才明白,那天你其實根本就知道我在茶房偷聽吧!我就想,你早上怎麽不是很驚訝,像是早知道我會做出些什麽的樣子呢。怎麽樣,看了我這個兔二爺十五天笑話,是不是很愉快?陸將軍,您知不知道您很會作踐人?”

  黑衣人緊緊地抿住削薄的嘴唇,一言不發。

  “你奇怪我是怎麽知道的是不是?哈,你忘了,我怎麽說也跟你生活了六年哪!你的武功是我教的,你的功力是我傳的,你他娘的童貞也還是老子幫你破的,你那些花花腸子什麽時候瞞得過我?我這幾個月是瞎了眼睛、聾了耳朵,才會什麽都沒反應過來!哼,你那天雖有醉意,可眼神卻是清醒的。回去的時候,你的腳步聲可是一點都不紊亂。而且憑你的功力,你會聽不出來隔壁有人?我和你生活這麽長時間,你會聽不出我的腳步聲?”

  馬夫咽口唾沫,臉上的笑容已經保持不住。

  “陸奉天,你故意說出你本不想說給劉嬸聽的實情,無非是想讓我死心,自動離開你吧?我知道,你開不了口!你無法真地對我做到絕情,否則,我早就死了不止一次!你這次趕上來是來做什麽的?你後悔了?害怕了?害怕我報復你?害怕我把秘笈上的功夫真的傳給你的對頭?……你是來殺我的吧。”

  久久,黑色披風黑色緊身裘襖的黑衣人終於張開口:“是。”

  緊接著,“但有一點你猜錯了,那天我雖然知道廊外和茶房裡有人,但我以為茶房裡的是備茶的丫環,直到我轉回去找那個丫環準備封口,卻發現你從茶房裡出來。”

  “然後你就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的走回我的院子等我回來對嗎!哈!陸爺,您那晚是以什麽心情來抱我的呀!你怎麽能把那些話說得出口!你怎麽能睡得著覺!哈哈哈…… 我他娘的是個蠢蛋!你那時候聽我求你讓你說好聽的話、聽一個大男人在你懷裡哭,是不是覺得很好笑?!是不是?!……哈哈!我也覺得很好笑,我他娘的也覺得好笑的要命!哈哈哈……”馬車上的人瘋狂大笑,笑得東倒西歪。

  唰的直起馬鞭,馬夫指著陸奉天淒聲厲問:“小四子,我只想問你一句:你的心是不是肉做的?你怎麽忍心那樣對我?你對陸家人還給他們留了一條生路,我呢?你把我當什麽了?拉完磨就宰的蠢驢?利用完了,一腳踢開還不夠,還要追上來補我一刀?你!你!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你要這樣對我──!”

  “你他娘的狼心狗肺!你、你…他娘的…!……可為什麽這樣的你……我還喜歡?為什麽……為什麽我要這麽作踐自己……,為什麽呀……嗚……”男人捂著胸口,痛哭失聲。

  年輕、英挺、俊偉的陸奉天略微狹長卻深邃的雙眼中閃過極為複雜的光芒,可那也只是一閃而過。

  陸奉天踏前一步,肩上的積雪撲簌簌的落下。

  “馬大哥,你從小對我的恩情,我從未忘過。如果你答應我,從此海角天涯再不來京城,忘掉我們的過往,忘記我這個人,我再付你一萬兩銀子,你去好好過日子吧。從此,你我後會無期。”

  抬起臉,隨手抹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雪花,馬夫邊哭邊笑著說道:“如果我不呢?如果我說我要糾纏你一輩子、要讓你永遠記住我呢?你是不是就要……呵呵……”做了個斬頭的手勢,馬夫笑得眼睛都不看見了,倒是眼角的淚滴怎麽擦都擦不完。

  陸奉天似乎有點急了,表情也不再漠然,像是在怨年紀明明比他大很多的男人怎麽這麽看不清現實,他也不想把事情做絕,他也並不是真的忘恩負義,但是他有他的計畫、他有他的目標,他的似錦前程,他人人稱羨的如花美眷,都是面前這人無法帶給他的。他從小一直期望、追求的未來裡就從沒有把這個人放進去過。該散的時候就散,他付他銀子償還他的恩情,清清楚楚一乾二淨。可為什麽眼前的人要這麽糾纏不清?難道只是上過床就讓他真得這麽放不開嗎?那些床第之語有誰當真過?這三年和他上過床的人多著呢,哪一個女人也沒有面前這個男人這麽死心眼!

  “你糾纏我有什麽用,我即將娶京城第一美女為妻,你以為我還會再碰你?馬夫,我並不喜歡男人,你還記得我曾經對你說的話嗎,我說那都是年少輕狂,過去的我並不想在繼續。我承認,你的肉體讓我歡愉、甚至讓我沈迷過,但就因為如此,我更不能把你留下!我要的是美麗的妻子,可以為我臉上添光、可以給我帶來權勢、可以為我生兒育女的女人,而不是一個像你這樣的馬夫。”

  直標標的看著離自己五步開外,面帶淚痕一臉怔然的男子,陸奉天繼續張開那張削薄的唇:

  “是,你感情濃厚對我真情實意,這確實讓當初的我得到不少撫慰。可如今,同樣的感情,我的未婚妻子青儀也能給我,而她的小女兒態更讓我喜歡。你問過我,問你和卞青儀我會選擇哪一個。我現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卞青儀!只要我看不到你,你的事、你這個人我很快就會忘記。三年中,我頻繁想起你的日子也只有剛開始的一段時間。感情不能當飯吃,如果選擇你,我將會失去眼前的一切。我窮過、苦過、受過罪,就因為如此,我更不想失去眼前的一切。我能教訓陸家人,我能讓人尊敬,我能讓人羡慕,也只因為我擁有了現在的一切。”

  “說簡單一點,當初的我只有你喜歡,就連劉嬸也日夜期望我能飛黃騰達給她帶來好日子。現在的我有很多人喜歡、尊敬、羡慕、害怕、妒嫉,我確實對你有感情,但是這份情還不值得我用現在的一切去換。你明白了嗎?馬夫!”

  “明白……明白,當然明白……”像是從一場夢中突然清醒過來一樣,馬夫狠狠地擤一把鼻涕,破顏而笑。

  “來吧!別多說廢話了,直接給老子一刀,老子下去找那死閻王算帳去!問他是不是腦子糊塗了,竟把老子生得這麽醜還窮!來吧來吧,早動手早了,等我下輩子投胎,變個有錢有勢的狐狸精迷死你!玩夠你了,在一腳把你踹開!我操!你等著吧!十八年後老子就回來玩死你!”

  “我不想殺你,只要你答應我……”

  “如果你不動手就給我滾開!你沒聽過好狗不擋路嗎!”馬夫粗著嗓子罵。

  “你不會去見李誠興對不對。”

  “為什麽不去?他小子又不像你小子一般沒良心!嗤!陸小爺,你不要我、不允許我記你,咋連我交個朋友你都要阻止?你是我什麽人呐你!”嗤笑著,抓起車轅上的積雪隨便往臉上抹抹,用勁的搓揉幾下,搓的臉紅通通的

  “我不能讓你去見他,我已經做到這一步,不能也不允許再留下任何威脅。”

  陸奉天再次逼近一步,馬夫嗤笑著挺起胸膛……

  低頭看著斜靠在車門上一邊吐血一邊嘿嘿笑的男人,昂藏八尺的男子喃喃道:

  “我想過很多種方法,比如廢了你,把你關到我臥室後的密室,一輩子養著你。我也想過把你弄成白癡,養在府裡。我真的不想殺你……,可我沒想到你會偷聽,我本來真的準備把你送到邊疆小鎮,以後也會時常去找你,我以為這會是最好的方法。可是你為什麽要偷聽呢……,我特意說給別人聽的話,結果讓你都聽見了……”

  男子直起身,“我沒想到你真的不會秘笈上的功夫,當初你過渡功力給我,所用的手法和秘笈上極為相似,我以為……”

  “別了……,馬大哥。”

  黑色的身影宛若一抹幽靈,越去越遠,直到淡淡的再也看不見。

  受傷的男人不停的笑,嘴角邊的血連擦都不擦。笑到後來整個身子都彎成了一團。

  看似無情卻有情的飛雪像在安慰男人一般,輕輕的落到他的身上,一點一點把他覆蓋,溫柔的雪花為了止住他的淚水,前僕後繼的飄到他的臉上、眼角,一開始的被融化了,後面的繼續飄來,直到那人臉上的淚滴都變成了冰粒。

  馬夫沒能走多遠,內傷、心郁、體虛、風寒、發熱,幾症併發,病來如山倒,硬是讓馬夫昏倒在一家離京城不遠的農戶門口。好心的農家主人把他扶進屋給他請來了大夫。還好馬夫懷中的銀票夠足,農家主人也不用愁心付不出醫藥費,憨厚的主人盡心盡力的服侍病人,直到他能起身。馬夫心懷感激,要付他銀兩,農家主人憨笑著只取了一兩銀子的食宿費,多了說什麽都不肯要。馬夫見他心好,便問他可不可以讓他住到身體全好為止,農家主人笑著說大兄弟你儘管住。

  這一住就是兩個月。身上有錢,大夫也來得勤,好藥補藥不心疼的用,馬夫的傷勢亦逐漸好轉。吃過飯,馬夫跟主人打了個招呼,說去後面小河邊走走。

  “大兄弟,你身體還沒好清,可不要累著了。等下我讓狗蛋去扶你回來。”農家主人一邊收拾飯桌一邊說。
  “不好意思,這段時間麻煩你們一家子了。”馬夫溫和的笑。

  “你客氣啥呢!你來了,我們一家子也沾了你不少光,你看那幾個小崽子吃得油光嘴滑的!你平時讓買菜買藥的錢都剩好多,你又不肯要……”農家主人嘮嘮叨叨的,一個勁兒的念。

  馬夫不好意思的笑笑,走出門了。

  小河很清澈,看得見底,春天到了,一片嫩綠,紅紅黃黃的春花也在河邊開的歡暢,周圍的景色顯得頗為怡人。臉上早已斂去笑容的馬夫走到河旁農家洗衣洗菜用來落腳的岸石上坐下。

  小河的水緩緩流著,河裡青色的小魚優哉游哉的游著,清澈的河水映出一張淒苦扭曲的面容。

  摸摸臉,馬夫苦笑。

  我明明都知道事實真相了,可為什麽我還在幻想還在祈願?是不是人都這樣傻,還是只有我才放不下?明知他狠心,明知他自私,明知他薄情,可我竟然還是想和他在一起!哪怕他只讓人送封信來說聲對不起,我大概都會毫不猶豫的重新接受這個人!

  忽然想到師傅跟他說的個笑話。說從前有個窮人從一本舊書中得到一張藏寶圖,這藏寶圖後面寫了一句話:這也許是一張假圖。所有的人都告訴他這藏寶圖不可信,不要為了尋找縹緲無蹤的寶物而忽略現實的生活進而糟蹋自己的生命。可這個窮人也許是窮瘋了、也許是想做富翁想做瘋了,他不聽任何人的勸阻,執意變賣所有的家產,開始尋寶。他在賭,賭那萬分之一的機會。明知這也許是一張假的藏寶圖,但他仍舊做著成為富翁的美夢,一天又一天的尋找。每當他想要放棄的時候,他就會幻想如果這是一張真的藏寶圖的話。找啊找,找了整整三十年,直到他餓死的一瞬間,他仍舊緊緊抓著他的藏寶圖不放,心想這也許是一張真的藏寶圖,只是我沒有找到而已。

  一邊告訴自己不要癡心妄想早點把那人忘記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一邊卻在心的深處等待那人實行昔日的諾言。
  我也明白做人不能做的太無自尊,我也明白應該甩甩衣袖一切當過往煙雲,我也明白做男人做到我這份上連我自個兒都想唾棄我自己!可是,天知道那天我是多想跪下來乞求他,乞求他哪怕是真的把我當小老婆、哪怕只是給我在心中留一小塊地也行……

  人怎麽可以這麽喜歡一個人?怎麽可以!

  小四子,你可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恨你為什麽要把我帶回府中,為什麽要讓我感到你三分情意,那時候如果你說不想見到我,我真的可以笑笑轉身離去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既然對我無情,又何必要騙我呢?我值得你騙嗎  也許你會覺得人都跟你一樣,對感情說忘就能忘,任何東西都沒有權力金錢來的重要。可是你可知道,世上的人並不是都像你這樣的──有才有貌有野心想要多少真心都可以掬手捧來。這世上也有像我這樣的人,長得不好看、沒有多少學識、沒有什麽權力和金錢,不敢奢望太多,只要有人肯付出一點情,哪怕是拼盡所有獻出一切也只不過是為了求得那人的一份情而已!

  陸奉天,我不介意你利用我、不介意你拿我當墊腳石,可是你不應該玩弄我的感情,不應該明知我對你掏心掏肺卻還拿假的承諾來騙我。你何其忍心!

  小四子,你可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就有多不甘心!

  感情可以讓一個人做糊塗事,但不甘心卻可以讓人做狠事,小四子,你玩了我就想這麽甩開我嗎?我馬夫的感情就可以拿來那麽作踐?我喜歡你,想跟你開開心心的生活一輩子,所以我不會毀掉你。但是,你以為我會就這麽乖乖的離開成全你?呵呵,那你就錯了。老子不是什麽善良的人,當年也是看你可憐才伸手拉你一把,你把我拖下水,弄得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成了晚上沒男人抱就睡不著的兔二爺,你以為我會就這樣學那些大情聖捧著一顆破碎的心離開?哈哈,不要讓我笑了,我是個粗人,不會吟詩作唱歎我心傷,我既然認定你就不會放棄!

  小四子,我知道你很快就會後悔,後悔為什麽那天不給我個乾脆!不過,你也會很慶倖,慶倖那天沒有真的要了我的命。否則,你就等著在地府和我作同命鴛鴦吧!哈哈!

  又過了半個月,馬夫知道再不走,那個人就要找上門了。在枕頭底下塞了五百兩銀票,趁天未明,馬夫收拾了行李駕著那輛馬車悄悄離開了這家好心的農戶。

  一路有計劃的亂跑,這個鎮停留幾天,那個鄉養傷幾日,帶著遊山玩水的心情,馬夫三個月內跑遍了黃河兩岸。三個月後,他來到長江邊上。

  算算時間,知道那個人大概已經急瘋了,這一路上刻意打聽,知道京城裡皇子們似乎已經開始行動,聽說六皇子在宰相卞騰雲和護國將軍陸奉天的大力支援下被當今皇上立為了太子,心想再不讓那人找到他可能會出大麻煩,於是,馬夫在江邊的一個碼頭小鎮買了屋子落了腳。安下身後,立刻給李誠興修書一封。

  信中簡單說了一下自己離開了京城,交待了自己現在的住處,但沒有說明他為什麽會匆忙離開護國將軍府、離開京城的原因。他知道這封信除了李誠興,肯定還會被另外一個時刻監視李府的人看到。

  那個人大概很快就會追來吧。

  二十多天後,馬夫收到了來自李誠興的回信。信中除了說他要來找他喝酒外,還順便提到了陸奉天陪同太子出巡江南的消息。

  呵,這還真巧!等暗探把消息傳給他知道,要趕過來大概也就這幾日的事吧。

  兩日後,馬夫拎著魚簍帶著釣竿,晃到江邊上。

  江水滾滾的向前奔流,奔到這個小灣時變得緩和安靜,從上游漂來的浮木被整齊的用麻繩捆在一起順江而下,這時候浮木下麵會有不少貪嘴調皮的魚兒粘著浮木一起漂流。馬夫要釣的就是這些又肥又嫩的貪嘴魚。

  看看天色不早,瞧瞧魚簍裡也有了兩三條活蹦亂跳的魚兒,晚飯已有著落。馬夫從石上起身拎起魚簍要回家了  一溜浮木從他眼前淌過。馬夫瞟了一眼,從眼角余光中他好像看到一根浮木末尾的顏色有點不一樣。

  那是一個人!是一個面朝下上半身趴在浮木上下半身泡在江水裡的男人。馬夫放下魚簍。

  那一瞬間,馬夫深刻體會到什麽叫做“惡緣”。他和這個人顯然就是切也切不斷的惡緣!

  這次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你的命是老子救回來的!你身上穿的是老子的衣服,下麵躺的是老子的床,吃飯喂藥治傷花的也是老子的錢!所以,你就是老子我的!

  找根繩子把你拴起來,讓你醒來也跑不掉!哼哼,可惜我內功不夠,否則就廢了你的功夫,看你能往哪兒跑!

  你那婆娘就別指望你回去了!你最好醒來就給我失去記憶,反正你腦門上也有傷,又掉進江裡泡了那麽久,失失憶也沒什麽好奇怪的!你放心,你醒來後就算變成白癡,我也養你一輩子!

  馬夫捧著一碗魚粥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那人醒來正睜大了兩眼望著他。

  “喲,你醒啦。能起來嗎?不能起來就躺著,我喂你喝粥。你不用擔心,我不是壞人,我是你男人。你叫馬小四,我叫馬夫,我們認識十來年了。前兩天你出門捕魚掉進江裡,撞著了頭,還讓刀魚給你在胸前劃了一刀,你看你笨的!”馬夫在床頭邊坐下,把那人頭下的枕頭墊高,“不過你不用擔心,就算你什麽都不記得了,我也不會嫌棄你的。我說了要養你一輩子,就一定會養你一輩子。呵呵,來,喝粥。”

  “這是哪裡?”躺在床上的俊偉男子問。

  “你和我的家啊。來,小四子,我給你熬了魚粥,你已經昏睡兩天了,肚裡不吃點東西可不行。”馬夫笑眯眯地說。

  “我的家在京城。我的名字叫陸奉天。我的未婚妻子叫卞青儀,我沒有男人。馬夫,告訴我,這是哪裡?”男人緩慢但清晰地說道。

  “呵呵,”馬夫乾笑著放下魚粥,“原來你沒失憶啊。腦門上那麽大一個傷口,換了別人早問下句了:這是哪裡?你是誰?真是不可愛的孩子,就連裝一下都不肯。”

  男人看著他,不說話。

  “咳,這是長江下游,九江郡轄下的小城鎮,叫流泗鎮。這裡的魚熬成粥很好吃,你要不要吃一點?”馬夫討好的笑。

  “你說我躺了兩天?”

  “嗯。”

  男子低頭看看自己胸前,“你幫我請了大夫?大夫說我要幾天可以下床走路?”

  “一輩子。”

  “你說什麽?麻煩你說清楚點,我頭暈,聽不明白。”

  “……傷口不算太深,頂多半個月就能收口,一個月後就不會有什麽大礙。”

  “要半個月?那麽久……”男子閉上眼,像是在算時間,過了一會兒睜開眼問道:“你能不能幫我雇輛馬車把我送回京城?欠你的銀兩我會讓人加倍送還給你。”

  “你要不要喝魚粥?你說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馬夫端起碗。

  男子再次閉上眼睛,睜開。調羹已經送到嘴邊。

  兩個人互相瞪了半天,失血不少昏睡已久的那位先敗下陣來。無奈下,張嘴。

  馬夫很開心地把親手熬的魚粥灌進那人的嘴巴。

  “怎麽樣?好吃吧。你以前也喜歡溜到我屋裡搶我的粥喝。小四子……,我的小四子……”

  男子不做任何回答,只是閉眼吞食送到口中的魚粥。

  一滴滾蕩的液體滴落在男子的額頭上,男子始終沒有睜開眼睛。

  白天,馬夫侍候那人吃飯、喝藥、換藥、擦身、方便。晚上,馬夫端一張小板凳坐在床前,看著那人哪裡都不去。那人在馬夫的灼灼目光中仍舊睡得四平八穩。

  三天後,那人醒來,發現自己的四肢都被很粗很粗的麻繩給捆上了。

  “你這是做什麽?”

  “我現在內力不足,無法點你穴道,只好這樣做。而且點穴久了對身體也不好,我想這樣最好。你要方便,我用夜壺幫你接。你要洗澡,我幫你擦身。你要吃飯,我喂你。我三天沒睡了,我想睡一會兒,有事你叫我。”馬夫說完,掀起被子鑽了進來,沒一會兒就睡得昏天暗地。

  第四天的晚上,馬夫把彼此喂飽,自己先洗了,洗完後又燒了一桶熱水搬進屋子裡來。

  調好熱水,馬夫伸手給那人脫衣。脫完了,用布巾沾濕熱水擰乾,給他擦身。

  一盞茶後,男子發出異樣的喘息聲。

  “馬夫……,把你的手……拿開!”

  “你不喜歡我用手?你呀,真沒辦法,明知道我不喜歡用嘴……”馬夫果然挪開手,把臉伏了下去。

  “唔……!”男子的小腹肌肉繃緊,手握成拳。

  像是嘴裡含著什麽東西,馬夫含糊不清地說道:“你那婆娘也會這麽給你做嗎?”

  “哈……呼……馬…夫…”男子好像受不了了,頭一下子從枕頭上昂起來,嘴巴張開拼命喘息。

  “我有大半年沒做了,你先忍忍,讓我習慣習慣,你這玩意兒太大了。”馬夫一邊吞吐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唔!嗷──!該死的!…不要含著它說話!”男子脖子上繃起赤紅的血筋,嘶啞的吼道。

  馬夫聽話的不再吱聲,頭臉埋在那人的胯間吱!有聲的吸吮舔噬。

  男子的喘氣聲越來越大,喉嚨中也溢出低沈的呻吟,拳頭越握越緊,捆綁四肢的麻繩深深勒進肌膚中。忽然,在極為有限的空間中,男子開始動起腰來,沈下、挺出、沈下、挺出,速度越來越快,弄得馬夫快要跟不上他的節奏,有好幾次都從口中滑了出來。

  “把我的繩子解開!”

  “……不……”

  “呼!呼!解開我的手!……一隻也可以!操!”男子勾起頭,沖胯間的人大吼。

  馬夫抬起頭,猶豫了半天。

  “我不走!……至少我現在不會走──!”

  “吼那麽大聲做啥?我聽得見。”嘟囔著,伸手去解男子的左手。

  “右手!”

  “……要求還真多……”馬夫依言把那人的右手解開。

  剛一解開,男子立刻伸出右手一把抓住馬夫的發結朝自己胯間按去。

  “喂!小子你……!”

  “張嘴!”男子喝,控回主動權。

  這下,馬夫不愁跟不上那人的節奏了,他的頭顱根本就被那人完全控制住,這個罪可遭大了!

  待男子舒爽夠,大吼一聲在馬夫嘴裡噴出積淤的欲望,按住馬夫頭顱的大手一點點移向他的肩頸處。

  馬夫因為被嘴中、喉嚨中的東西嗆得痛苦難當,一時疏於防範,等他察覺時,對方已經拿下他肩頸處三處要穴,上半身一麻,雙手無法再動絲毫。

  眼睜睜的看著那人用放開的右手解開自己左手上的麻繩,接著解開雙腳上的束縛,坐起身恢復了自由。

  “你要走?”馬夫露出一個比苦瓜還要苦的笑臉。嘴邊還留著一點沒有擦乾淨的痕跡。

  那人恨恨的看著他。。

  “哪怕我求你留下,你也要走?”

  “……我必須回去。”

  “我給自己發過誓,如果我在五年內見不到你一次,五年之後我就出家做和尚。如果我在五年內能見到你,我就是死也要得到你。而如今,才一年都不到你我就又見面了。而且我又救了你一次,你說,這到底是誰欠誰的呢?”馬夫露出迷茫的神色。

  “你的救命之恩我會報答,等我回京後,我會讓人送一萬兩白銀給你。”

  “我不要你報答,如果你要報答,就把你的命送給我。”

  “……我做不到。”

  “既然你不願留下,那你就把我留在你身邊。”馬夫的眼神不再迷茫。

  “不……”男人明顯看出是在掙扎。

  “我知道你對我並非完全絕情,你是怕帶我回去後,會離不開我嗎?”馬夫笑。

  男人轉頭欲走。

  “我不會影響你的前程,我不會傳授李誠興任何武功,我發誓!留我在你身邊吧,我求你。”

  男子緩緩搖頭。

  “我不會和你未來的夫人爭風吃醋,我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真的!”笑著,淚卻從癟嘴男人的眼角滑落。

  “我好想你……,這一年來我每天晚上做夢都想夢見你,路上看到有人稍微長的和你像一點,我都會發瘋的追過去,以為是你來接我了……”

  “小四子,我沒有辦法,沒有辦法過沒有你的日子,我喜歡你……喜歡的不知如何是好!”

  “求你了,帶我在你身邊吧,你不碰我、不看我、不跟我說話也行,我做你府裡的馬夫好不好?我給你養馬好不好?只要讓我看到你,只要能讓我偶爾看到你就行!小四子,陸爺,陸大將軍,我求您了還不行嗎!”

  一聲大吼,馬夫直挺挺的跪了下來。

  陸奉天看著他,站起身開始著衣,彎腰套上鹿皮靴,從他面前走過。拉開門,寒冷的空氣一泄而入,門很快就被帶上。

  馬夫跪在地上,咸咸熱熱的眼淚落進嘴中,越落越多,嘴越癟越厲害。癟著癟著,馬夫笑了,嚎啕大笑!笑得連氣都喘不過來,笑得嗓音支離破碎!

  “哈哈哈!哈哈哈!我他娘的是個白癡!我他娘的是個白癡!是頭豬!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不停的笑著,一直到他笑昏過去為止。



第九章
  馬夫從混亂的夢境中醒來,發現自己睡在一輛馬車上。馬車正在移動中。

  頭一轉,看到旁邊還睡了一個人,一個他死也無法忘記的男人。

  路上,馬夫知道陸奉天是因為保護出巡的太子殿下被刺客刺傷,落下龍船,途中攀附上浮木一路漂流到流泗鎮  問他趕著回京做什麽,陸奉天告訴他,刺客敢公然刺殺太子,顯然京中某位皇子已有預謀,為避免奪宮的可能性,他必須趕回京城控制城防兵衛和宮中禁衛軍。馬夫這才知道陸奉天又兼任了驍騎都尉首領的職責。看來昔日的六皇子、現在的太子殿下是對他相當信任了,竟把城衛和宮衛全部交到他手上。

  “馬夫,”

  “嗯?”

  “你睡了嗎?”

  “還差一點。”

  男子的嘴角彎起,“如果我這次沒有碰上你,你會到京城來找我嗎?”

  “會。在你失勢、眾叛親離的時候。我會去把你揀回來。”

  男子的眼中也帶了一種說不出意味的笑意,像是恨又像是怨,“你真的不怨我?”

  “……怨,怎麽不怨。可是怨有什麽用,怨就能把你怨回來了?我不習慣婆婆媽媽扭扭捏捏的,喜歡就是喜歡,我喜歡上你,你不喜歡我,算我自己倒楣!我求你,你肯要我,我心中難過但也開心。我自己給自己找罪受,你就別管了。”馬夫翻個身,想睡覺。

  “那……如果我不肯要你呢?”男子的手摸上他的腰。

  不舒服的動了一下,“我不相信你小子真的會對我沒有一點感情。只是那點感情還不足以讓你為了我放棄什麽,你小子太自私,除了你自己根本就不會考慮到他人。我想你對你那婆娘也不是有多真,如果你對她是真的,就不會轉頭抱我上馬車。喂,小子,雖然是老子求你,可你也別讓你那婆娘來找老子麻煩。還有那劉嬸,你也讓她離我遠一點!”

  “你說得對!我冷血、我自私、我薄情,為了往上爬、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不擇手段,隨便你怎麽說都可以!你也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抬起臉,男子嘲諷的一笑,

  “可惜,我這樣的人偏偏就有不少女人喜歡。當然,也包括男人的你!”

  “……你小子真他娘的不是東西!”馬夫一巴掌把那人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打落。

  “你不後悔?你確定你真要跟我回去?”

  “後悔?哼!早八百年就後悔了!”

  “馬夫……,”

  “幹啥?”

  “我想睡你。”

  “……你傷不是還沒好嗎?”

  “操你還不成問題。”

  “你個混帳小……唔……”

  到達京城的時候,陸奉天的傷勢已經好了七八成。秋天的氣息也已完全籠罩住整個北方。

  “又快要到冬天了。去年的冬天沒啥好事,希望今年的冬天……”

  馬夫站在將軍府外,喃喃的祈願道。

  一看是將軍回來了,府裡的管家帶著家丁和僕婦立刻擁了出來。

  “馬爺回來了,去找幾個人把他原來住的小院子整出來。”奉天吩咐道。

  “是,爺。馬爺好。”管家陸大參恭敬的給二人行禮。“馬爺原來的院子一直空著,只要讓丫環去把被褥換了、升上爐子,就能讓馬爺住進去。”

  管家的話音剛落,府中又急急忙忙沖出一群人來。中間那個看起來保養得越來越好的中年婦人顯然就是劉嬸了  “小少爺,小少爺!您沒事吧!老身聽到太子殿下傳來消息,還以為您……”

  “我這不是沒事嗎,走,進去說話。”說完,陸奉天就邁步往府裡走。

  劉嬸還想上前說什麽,卻赫然發現陸奉天的身後站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一時怔住。

  府中一番忙碌,主人們在客廳中落座。管家和一干下人在旁準備聽候吩咐。馬夫也不用人招呼,瞅了一張椅子一屁股坐下。同時,他也感到斜對面有一雙很不友善的眼睛正打量著他。

  “事情如何發生的,我想太子殿下應該已經派人來知會過。我就不多言,等會兒我還要去覲見太子殿下。這次我受傷落江,幸虧馬夫救我一命,否則就算我不流血過多,也會被江水淹死凍死。此恩此情無以為報,我徵求馬夫同意,帶他回府中安養天年。從此以後,馬夫也算這府中主人之一。眾人見他需敬之如我!雖說馬夫以後是自家人,但劉嬸等婦道人家,沒事不要去他院中。”

 管家等人齊聲應是。

  劉嬸面有不愉,陰沈著臉沒有說話。陸奉天看了她一眼,也沒說什麽。馬夫自此再次在將軍府住下。

  接下來的日子,陸奉天一直很繁忙,每天早上五更天出門,晚上初更才到家中。

  沒人敢問他在忙什麽,但馬夫心知肚明他是在説明太子殿下防患其他皇子奪位。因為陸這次為保護太子而受傷落江,故陸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完全不同其他朝臣也是理所當然。如果太子無事登基,陸奉天的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馬夫一回到京中,首先就和李誠興聯繫上。告訴他自己又回來了,原因也沒說。很快,二人就有了第一次見面。不曉得陸奉天是不是真地相信了他的誓言,見他和李來往,也沒多說什麽,只是某天晚上突然跑到他房中整了他一個晚上。早上醒來時,馬夫掃了一眼屋子,曉得不少地方被人翻過了。

  時日漸漸流去,北方的冬天來得早,十月初,就飄起了大雪。

  今天太子宴客,陸奉天說帶他去見識見識,接了卞青儀與他一同出門。

  從相府接出卞青儀時,美麗的女子看見馬夫也在,頓了一下,但很快就落落大方地抬首對馬夫一笑,“青儀多謝馬先生對我未來夫君屢次相助,以後既是自家人,若有什麽不周不禮之處,還請馬先生海涵。”說完,彎腰微微一福。

  馬夫摸摸臉,心想這是個難對付的丫頭。

  一路,馬夫和陸奉天騎在馬上,卞青儀坐在轎子中。

  一陣冷風襲來,馬夫打了個冷顫。攏攏衣領,知道自己這樣怕冷,大概是年初的傷病讓他落下了病根。

  忽然,一襲柔軟、還帶著人體溫暖的狐皮披風圍到了他身上,那人側著身子伸出雙手給他把披風領子翻起圍住脖子,順手幫他把帶子一起系上。

  馬夫不知道是呆掉、還是傻掉,整個人愣愣的,任他把披風系好。

  半晌,才吭哧了一句:“你……不冷嗎?”

  男子回看了他一眼,“我可比你健壯的多。你看你瘦的,就剩一把骨頭了!也不知道你日子是怎麽過的。這給你了,留著吧。”

  “還能怎麽過……,換你成我,怕你早就被風吹跑了!”馬夫嘟噥一句,眼角蕩出了笑紋。不意間,他似乎見到那頂暖轎的窗簾掀動了一下。

  到了太子府,卞青儀被丫環扶下轎時,有意無意看了一眼身旁馬夫身上的披風,淺笑著對自己的未來夫君說:“你對馬先生還真好,這披風我上次央你給我,你說是太子欽賜不好送人,沒想到馬先生只是坐在馬上吹吹風,你就心疼送給他了。早知如此,今天我也應該乘馬來的。”說完,低下頭咬住嘴唇。

  陸奉天聞言微微皺眉,伸出手攙扶住卞青儀的手臂,溫言道:“狐皮披風你不是已經有好幾件了嗎,馬夫一件都沒有,北方天氣又冷他身子也不好,我這才送他。你莫惱,下次出門遇見好披風給你帶件回來就是。”

  卞青儀抬起頭,有點賭氣的道:“那不一樣。我求你,你不給的東西,不用他開口你就主動送他,就算你給我買件一模一樣的,那意義也不一樣!”說著說著,眼圈兒就紅了。

  摸摸臉,馬夫覺得這一幕怎麽看怎麽彆扭。

  就在知客迎上前來,陸奉天偕同卞青儀正準備進入太子府時,他看到馬夫突然湊到他身邊貼近他的耳朵,然後就聽到那人低聲說了一句:

  “你演的不累麽?我回去了,這太子府也不是我這種人能進的。有什麽話,你晚上來找我好了。”

  說完,就見馬夫拍拍屁股翻身上了馬匹,招呼也不打的揚長而去。


  看那人在昏暗的油燈下品著老酒神情似笑非笑,陸奉天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距那日已過了整整十年,他和他的關係卻走到了如今這一步。十年了,他對他的感情越來越複雜,複雜到他每次看這個人都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坐。”用下巴指指面前的椅子。

  陸奉天依言坐下。

  “兵符呢?”陸開門見山地問道。

  “在我這兒。”馬夫沒有否認。

  陸奉天點點頭,“你跪下來求我帶你回來,是在演戲?”

  “哈,演戲?你認為我當時是在演戲?”

  陸奉天不說話了。

  “演戲的人是你吧?世上哪有那麽巧的事情,讓你正好流到我垂釣的江邊。你當我是白癡嗎?你身為三品護國將軍,且隨行太子龍船,如果你中刀落江,船上的士兵等人會不救你?你傷口雖較深卻避開了要害,以你的功力會無法自救?不要告訴我太子遇刺的那天雷暴大雨江水翻騰什麽的,我天天坐在江邊,天氣可好得很!”瞟了對面的人一眼,倒了一杯酒,送到唇邊。

  “你救我起來就知道我是來找你的?”

  馬夫點頭。

  陸奉天笑了,“的確,我落江是假,為護太子被刺是真。接到京城來信後正在想要怎麽去找你,正好太子龍舟離你住的小鎮不算遠,順江而下頂多三個時辰。以迷惑京城一干人等為藉口和太子相商,然後跳江抱上浮木,為了逼真,在快接近你的小鎮時,我還特意在浮木上狠狠撞了一下額頭,造成昏迷的假像。沒想到會給你看了笑話。”

  “笑話?也不知誰在看誰的。嘿,小子,你婆娘是不是沒滿足你?那天……你可積的不少!”斜起眼睛往某處瞄瞄,調侃他道。

  陸奉天聞言吃吃笑,“她又不是你,人家可是大家閨秀,未過門前怎能隨便和我先行夫妻之實。不像你,我摸你兩把你下身都能硬起來。”

  “彼此彼此。你小子嘴巴上說不想要我,玩起來他娘的比誰都凶!”

  “噢,比誰?你還和誰睡了?李誠興?”

  “你管得找嗎!”

  陸奉天沈默了一下,掀起桌上倒扣的酒杯,也給自己斟了一杯。隨即轉移了話題:“兵符你要怎樣才肯還我?

  “我要你。”杯中酒一飲而盡。

  陸忽地嘿嘿笑了,“馬夫,你很死心眼你知不知道?”

  “嗯,我現在知道了。”成熟的男人也笑。

  “我不可能把自己給你。你換個條件吧。”陸奉天笑得也歡,兩個人看起來就像多年的老兄弟,正親切的交談著。

  “好!你的身邊除了我,不能有任何人。”馬夫依言換了個條件。

  “你要不要再換一個試試?”陸奉天把玩手中的酒杯。

  “我留下,卞青儀滾。”

  “……可以,如果你能給我生孩子的話。”男子帶著調皮的笑容,手伸到馬夫的小腹上,曖昧的撫摸著。

  “可以給你生孩子的女人很多。”不遮不拒,任由他撫摸。

  “可能生出宰相外孫的女人只有一個。”手漸漸往襠下滑去,陸抬起頭,溫柔的笑問:“你到底把兵符藏在哪裡了?”

  “你想嚴刑逼供?”同樣回以溫柔的笑臉,粗厚的手掌蓋上男子的手。

  “你走的這大半年,我又學了不少東西。想不想和我玩玩?”放下手中的酒杯,伸臂一攬,把人抱進懷中。奉低下頭,嘴唇貼在馬夫的耳朵上笑語。

  “呵呵,老子我好怕哦!”馬夫放鬆身體,把自己的重量全部放到後面人的胸膛上。

  反手抱過那人的頭,咬著他的耳朵說:“我今晚給你小子一個機會,你可以試試讓我開口。如果你能逼出來,我明天給你磕頭離開。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怎樣?”

  “讓我留在你身邊。到你死或我死的那天。”

  “就算我娶卞青儀?”

  “就算你娶卞青儀!”

  馬夫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挺下去,他在賭,賭陸奉天心中尚對他有三分情意,如果他有,他就能熬過今晚。

  用布巾拭去馬夫額頭上的冷汗,一隻手按住他的腰讓他無法掙扎,放下布巾的手滑到他右腿的腳踝處。

  “馬夫,你曾經教過我,如果當我的力量不足以與敵人抗衡時,不妨專找敵人的關節及經脈處下手,而人的腳踝是最容易讓人忽視的一個地方,而偏偏腳踝上的筋絡卻可以控制整個下半身。你說只要我點到這個位置使用分筋錯骨的手法,敵人就會因為腿部筋脈的痙攣,無法再動分毫且痛苦異常。果然,你看,你的大腿已經開始收縮了。

  馬夫疼得說不出話,抓緊身下的床單拼命忍耐。

  “真可憐,我還是第一次看人抽筋抽得這麽厲害。”陸奉天嘖嘖歎息。

  “呃唔……!”床單被馬夫抓的皺成一團。

  觀察了馬夫一會兒,“很痛、很難受是嗎?好大哥,告訴我,兵符你放哪兒了?”撫摸著那人的腰臀,奉天柔聲問。

  “呼……呼……”

  “告訴我,馬大哥,你不想害我的對不對?小時候你一直對我那麽好,你忍心看我屍首分家嗎?告訴我,兵符在哪裡?”

  半株香的時間過去了,除了強忍痛苦的喘息聲,馬夫一音未吐。

  陸奉天握緊雙拳,死盯著這樣的馬夫,心中也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對他的癡情、對他的糾纏、對他的不死心,漸漸升起不耐煩的焦躁感。為什麽要這麽死心眼呢?為什麽!

  眼看馬夫已經開始翻白眼,知道再不解開手法,馬夫的腿就廢定了,伸手一拂解了禁制。

  馬夫喘息著,慢慢放鬆身體,神志也逐漸恢復。

  “你很能忍,好吧,那我們就再換一個法子玩玩,”深吸一口氣,俯下身體,男人貼著馬夫的耳朵輕聲說道:“我曾經和少卿大人去青樓赴宴,欣賞到該樓一個名妓的表演,她把一些東西放在自己的膣腔內讓我們想辦法把它取出來。有人用筷子夾、有人用鉤子去勾、有人用棍子捅、還有人直接把手伸了進去。你看,我把一隻小玉瓶放進你的體內,然後再用手把它拿出來,你說好不好?”

  馬夫的臉一下變得煞青。

  鴿卵大小的玉瓶沾了油被推了進去,害怕不夠深,男人又用根銀筷往裡搗了搗。

  馬夫感到與剛才完全不同的痛苦,神色中有了三分懼怕。

  手指在肉菊花處打著轉兒,男人輕聲笑:“如果這個也不行,等下我們還可以試試往這裡面滴蠟油什麽的,外面門簷上也有不少粗如兒臂的冰柱,我們也可以拿來樂樂,如果你嫌冷,我就給你燙壺酒倒進去,慢慢來,玩法多著呢,先讓我們來探洞取物。”手指一根擠了進去。

  “陸……,”

  “什麽?你想說什麽?說吧,我在聽著呢。”男子停下蠕動的手指。

  “我……喜歡你,……不要這樣對……我。”

  從鼻中哼出一聲笑聲,“既然喜歡我為什麽要盜我兵符?你在害我你知道嗎?如果在沒找到你的這段時間內,我要用到兵符卻拿不出來,你應該知道我會得到什麽下場!你在報復我不是嗎!”

  “不是……,我只是想……讓你把我放在……心頭,我希望……能得到你……,我是真心喜歡……你,小四子……”馬夫的嘴角拉出一個苦苦的笑容。

  “你不想活受罪就告訴我兵符在哪裡。說出來,我既往不咎放你離開!……馬夫,不要讓我恨你!”

  “恨?哈哈……哈哈!得不到你的愛,得到……你的恨似也不錯,來吧,我的冤家……,老子這條命就……交給你了!”笑著故意拋出個難看的媚眼,閉上眼睛,等著承受即將到來的一切。

  “你有種!你要真能夠忍下來,我就留你養在府裡當婊子玩!”陸奉天給他氣的發狠。

  “操!你不早就……把我當賣的了!”忍下心痛,當即咬著枕頭回罵。

  “你這是何苦?我哪裡值得你這麽拼命?你就真喜歡我到這種地步?你知不知道什麽叫做物極必反?你這樣逼我,不但不能讓我感受到你的真情,反而讓我越來越厭煩你知不知道?告訴我兵符在哪裡,我已經沒有多少耐性!馬夫!你聽見了沒有!”男人的臉上已沒有了先前的自在從容,浮現的是焦急與憎恨。

  睜開眼,偏過頭,擠出一個笑容,“呵呵,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不甘心,你來吧,看看你……還有什麽花招,要麽弄死我,你……陪我一起死,要麽……我們一起活!你這輩子…就…別想拋開我了……呵呵”

  “你!”一向冷漠鎮靜的陸奉天也不禁給氣的身子發抖,“好!你自己不想活我就成全你!”

  “切!也不知道是誰的東西硬的…直戳老子的大腿根,想要就上,那麽多……廢話幹啥!”馬夫青白著臉,嘴硬的笑。

  陸奉天氣的冷笑出聲……

  早上,陸奉天從馬夫身上爬起來著衣,穿戴整齊後,舀了一瓢冷水潑在馬夫臉上。冷眼看著那人慢慢緩過神來

  “我等下叫人請大夫來,這兩天我不會過來了。你要想留下,隨便你!兵符我要用的時候記得給我拿出來就行!卞青儀我還是會娶,你也不要癡心妄想。你自己想做兔二爺想讓男人操你,我也不會跟你客氣,以後我想要就會過來。你放心,我也不會讓你吃虧,玩完了,我會付你銀子!一次二錢是嗎?我付你三錢。”

  說完,男人厭惡的瞥了一眼床上四肢大張渾身赤裸下身一塌糊塗的馬夫,轉身就走。玩的時候不覺什麽,早上被陽光一照,看到那些噁心的分泌物、鮮血、還有些許排泄物粘在那人的身上,發出一股難聞的怪味,一種噁心想吐厭惡異常的感覺立刻湧上心頭。他要趕快回去洗澡,把這身異味全部清洗乾淨!真不知道自己年少時,怎麽會覺得這個人會讓他衝動的!

  我輸了嗎?雖然活著成功地留在他身邊了,但是他對我的情意似也全部耗光,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為什麽要用那麽厭惡的眼神看我,我並無害你之心,我能忍受這一切,也無非是因為我……。

  你可以恨我,可以不喜歡我,但請不要厭惡我……

  馬夫覺得自己求愛的過程剛剛開始,就讓他感到疲累了。但他告訴自己,千萬不要放棄!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在放棄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朦朧中,似乎有誰進來,把他翻來覆去折騰了一番,似乎還聽到兩聲歎息,似說什麽大戶人家盡做些骯髒齷齪慘無人道的事……

  很想仔細聽,卻怎麽也凝不起來神,漸漸的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事後,那人果然如他所說,沒有怎麽再來他的院子。後來經過下人的嘴,馬夫才知道陸奉天因為救護太子有功被皇帝加封一品封為正二品護國將軍,賞金銀千兩,錦緞百匹。加上卞青儀十八歲生日已過,陸奉天已與宰相大人定了良辰吉日,準備喜上加喜,迎娶“大儀公主”卞青儀過門。

  迎親的日子就定在大安雙吉益婚嫁的十二月二日。

  十二月二日,馬夫一大早就溜出了門。

  他不想見新人笑,也不想悲慘的躲在房中自怨自哀,更沒那個好肚量看新人進門、去喝他不想喝的喜酒,於是他晃出門找李誠興侃大山去也。

  陸、卞新婚半個月,馬夫沒有回將軍府半步。李誠興也樂得和他混在一起,沒事就和他過過招什麽的。他發現馬夫雖然內功不強,但招式卻極為精妙,加上馬夫有意傳授,倒讓他得益不少,一時引為良師。想要跪倒拜師,被馬夫一腳踹在屁股上,只好嬉笑作罷。

  當李誠興想要撮合他和他的堂妹時,馬夫思慮後向李隱約透漏出自己喜歡某個男人的事,李當時愣了一下,隨即拍拍腦袋哈哈乾笑兩聲,說了一句不是安慰的安慰:

  “軍營裡這事我也見過,等你將來想要孩子就會自然想成親了。”

  抓抓頭,大塊頭紅著雙頰傻笑道:“咳,雖然在下不好那個道道,但如果你…咳…看上的那個男人……不巧恰恰正好就是鄙人我的話…咳……那個,我…可以努力試試……咳!”

  “你?下輩子吧!”馬夫不客氣的嘲笑他,“就算你突然變成一個嬌小玲瓏的大美女,我也不會對你有興趣!

  “什麽!你怎麽可以這樣說!”李誠興的表情變了,變得委委屈屈,豎起小尾指,輕掩面孔,踩著蓮花步,踮起腳尖,一路顛著屁股扭到馬夫身邊,眨眨眼,甜蜜的困難的彎下他的頭靠上馬夫的肩頭,細著嗓子喊:“相公……,你怎麽可以這樣拋棄掉人家,你好狠心哦!枉費人家對你一片真心實意,嗚嗚……”

  “……,誠興,”

  “嗯?”

  “你爹來了。”

  “啊──!爹啊──!你別誤會!我跟馬阿哥是清白的啊──!”

  為了讓揚威大將軍確信他兒子是清白的、是喜歡女人的,李誠興在當日火速定下了他和京城府尹年方十五歲的小女兒的親事。馬夫為此和李大將軍一起浮了三大白。獨留李誠興一人哭喪著臉坐在一旁哀歎自己自由人生的結束


第十章
  “老爺,陸將軍府讓人送來帖子,說請馬爺回府,陸將軍有事相詢。”下人進來稟告到。

  李誠興和李老將軍互看了一眼,然後齊齊看向馬夫。

  馬夫站起身,拍拍下袍,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回去看看,這幾日打擾老將軍了。”

  “不打擾不打擾,你來幫我總算把這小子逼成親了,了了老夫心頭一樁大事,哈哈!以後我李府大門隨時為你敞開!”李老將軍豪邁的笑。

  “多謝老將軍。”馬夫笑著對李誠興施了個眼色。

  出府時,李誠興相送出來。

  馬夫靠近李誠興身邊,耳語道:“你信我不?如果信,就讓你父親遠離其他皇子,儘量找機會和太子親近。切記!”

  李誠興一驚,心下知曉馬夫大概從陸奉天那裡知道了什麽事。抱拳為禮,一切僅在不言中。

  抬起頭放大聲音:“嘿嘿,李小子,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京城府尹的小丫頭已經見過面,還扯了人家辮子是不是?幾歲了你?這麽大的人了還用這麽幼稚的手法引人家小女孩注意,你啊,別再裝那張苦臉了,眼角眉梢都快笑開花了!”馬夫損完老友,哈哈大笑離去。

  李誠興不好意思地一笑,苦臉一收,不裝了,傻笑著樂顛顛的跑進府裡。

  特地在外面多繞了一圈,這才優哉游哉的晃回護國將軍府。

  剛把自己的屋門推開,就發現有人已在屋中等他很久的樣子。

 “新婚十五天就跑到我這兒,還特地讓人叫我回來,你就不怕你的新婚妻子一哭二鬧三上吊?”

  “她不會做出這種事。”

  “呵!還真是賢慧!”馬夫繞過桌邊的他,走到床前換衣服。

  “我聽說你這段時間一直呆在李府?馬夫,你既然留在我身邊,凡事就應該為護國將軍府著想,身為我身邊的人,卻跟三皇子身邊的李家等人親近,你讓我在太子面前如何交代!”

  “你和太子不是一直在愁如何拉攏擁有皇朝一半軍權的揚威大將軍嗎?”馬夫解開棉外袍放到椅背上。

  “怎麽說?”

  “從今天開始一直到年十五,你如果肯待在我這裡,我讓李家棄三皇子而親太子。”

  “哼,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麽去影響揚威大將軍?馬夫,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陸奉天面對馬夫的背影冷笑。

  馬夫轉身,“我當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我雖然不能影響李老將軍,但他兒子能。”

  “什麽意思?”

  “你說呢?小四子,你變笨了。”

  “不要叫我小四子,我現在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想吐!”陸奉天臉上出現明顯的厭惡之情。

  馬夫深吸一口氣,假裝沒看見。

  “你如果不信,可以讓太子邀請李老將軍父子試試,我記得如果沒有正經大事,揚威大將軍很少去赴別人的宴會,就連三皇子屢次下貼,李老將軍也頂多讓誠興去應酬。”

  陸奉天目光毒辣的看著他,譏諷道:“看來你和李誠興的關係很不錯嘛!能讓他這麽聽你的話。”

  “我說了,不信你可以去試試。我只要你過年的時候能陪在我身邊。白天的時候隨你去哪裡,晚上記得到我這兒來就行。”走到門邊打開門,伸手示意陸奉天可以離開了。

  陸奉天站起身,目光中盡是不屑,“我還以為只有我才能碰你,哪想到你根本就是人盡可夫!李家那小子是不是也很滿意你床上的功夫?你怎麽滿足他的?他付你多少?”

  手掌緊扣住門邊,馬夫溫柔的笑笑,“這世上肯睡我的人也只有你陸大將軍了。像我這樣醜陋的男人哪怕是脫光了送到別人面前,也不會有人看一眼的。誠興是什麽人,我怎麽配得上他?不要以為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誠興可比你單純、直爽、善良的多!陸將軍,請!等你印證過後,再來我這兒吧。”

  等陸奉天走出小院,馬夫才想起他忘了問陸奉天派人找他回來是何事。

  十二月二十五日,離過年還有六天,陸奉天住進了馬夫的小院。白天固然看不到他的身影,晚上卻總是能聽到小院臥房中傳來的呻吟哭喊聲。

  馬夫和陸奉天的事也就這麽一點一點在府中傳了開來。眾人起初是驚訝和不信,因為他們實在無法把馬夫和狐狸精、孌童、男寵等名稱聯想到一起,但在見到尚在新婚期的他們的大將軍竟然拋開嬌妻不顧,夜夜宿於馬夫的院落,而且侍候的下人也親眼看見過馬夫身上的愛痕、親耳聽過房中傳來的詭異呻吟,早上偶爾帶血帶精液的床單更成了鐵證。

  人們看馬夫的眼光變了。他們無法忍受自己的身邊竟然出現了兔二爺這樣男不男女不女的妖孽,更何況他還迷惑了他們英明俊偉高高在上的主子!甚至很多下人還在心中為端莊大方賢淑美麗多才多藝年輕可人的夫人暗中叫屈,不明白那只馬夫出身的癟嘴老兔子到底有什麽地方迷住了他們的大將軍!

  馬夫原本還經常往馬房跑跑幫幫忙啥的,有一次當他離開馬房偶爾回了下頭時,發現有人沖著他的背往地上唾了口唾沫。之後,馬夫再也沒去過馬房。也不再和下人們混在一起玩耍。

  剛新婚就被丈夫拋開的卞青儀除了美麗,無疑也是個很聰明的人。她雖然心中憤恨,但她絕不會當任何人的面說馬夫的壞話,甚至當劉嬸對馬夫有什麽惡言時,也會輕言撫慰,表示是她不好、是她摸不透丈夫的心思、是她不配作陸奉天的妻子。當她這樣說時,她的眼含著淚、她的神情是那般悽楚哀傷,那美麗的面孔發揮了最大的效力,讓每一個看到她露出如此哀怨神色的人皆產生了深深的不平,更對那下作的老兔兒爺生出強烈的不滿之心。

  馬夫不是個省油的燈,也不是個逆來順受的人。他既然能做到不要面子的跪求陸奉天留他在身邊,這些小事他也早就料到。既然你卞青儀扮演委曲求全的貞淑妻子,那我馬夫就不客氣地扮演放蕩無恥的醜狐狸精勾的你男人天天留在我這兒!我就不信你這個大家閨秀出身的小女孩能在床上賽得過我這要男人不要臉皮的!何況若真論起來,還不知道誰是那小子的元配呢,哈哈!馬夫笑得悲涼。

  陸奉天是天天留在他這兒過夜了。可馬夫心裡也苦。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像最汙糟的老妓女,為了留住恩客,任由恩客把自己不當人的糟踏。加上那人不知話說開了還是怎麽的,對他也不再有什麽溫言軟語,想要就要完全沒個憐惜之情。有時候心中有氣揣火不高興,也會像外面的粗野丈夫對待家裡的醜婆娘一樣,對他劈頭大罵什麽難聽的話都能罵的出口,如果他回嘴,立馬就會被勃然大怒的他拖上床往死裡折騰!

  他明白,那個人並不是心甘情願待在他這兒,是因為他以為他能控制或至少能影響李誠興,這才為了他的大事業滿心不爽的離開美麗溫柔的妻,呆在他這個被嫉妒和愛戀折磨的快瘋狂的醜男人這裡。他那樣毫不留情面地對待自己,大概無非也是想讓他早點死心,自己忍不住主動離開。也許在那人心中,自己早已經是喜歡他喜歡的連尊嚴也沒有了的人。所以,不管他怎樣對待自己,就是沒有一句好話沒有一絲溫柔,他也認為自己會滿面歡笑心甘情願的承受這一切。

  捂著臉,牙齒咬得咯咯響!

  二十八日開始,馬夫就在院中的小廚房忙著做年夜菜,那個人答應他,年三十晚上會如約過來和他一起度過。

  大年三十到了,馬夫帶著難得的好心情把一盤盤那人曾經愛吃的菜肴布上桌子,他還特意跑到三條街外,買了些有名的老鹵。添上果物,一桌像模像樣的年夜菜已然成型。

  坐在桌前,靜靜的等候那人的來臨。

  其實,他也可以老著臉皮去大廳加入陸府一家三口的年夜飯桌中。但他知道那些人並不希望他出現,就連下人也是。而他也沒有自信可以在那種氛圍中仍然保持微笑不在意的面容,所以,他懇求那人,求他就算去過大廳再來他這裡也好,只要他肯陪自己喝一杯酒吃一口菜就行。

  門外隱約傳來前面大廳熱鬧的歡笑聲,今年因為卞青儀過門,府中的僕人一下子增加了一倍。因為陸夫人喜歡煙花,宰相府送來一堆精巧的煙火,陸奉天也特地去收集了很多。聽說,今天晚上陸家三口會一邊吃年夜飯,一邊看僕人燃放煙火。

  門外傳來的聲音越來越熱鬧,偶爾還可以聽見煙火升天時的嘯聲。

  忍不住,馬夫打開了窗戶。

  正巧一朵煙花升上了天空,炸出了一朵美麗的彩暈。

  啊,這麽說來,自己還從來沒有和小四子放過煙花呢。等下他過來,央他弄些煙花來,兩人在這小院中放放看吧。不用僕人,兩個人自己來燃,肯定會很好看、很溫馨……

  第十二朵煙花升上了天空,馬夫想要不要把菜拿去重熱一下呢?

  第三十七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馬夫拿起酒壺把面前的兩杯酒斟滿。一杯放到自己面前,一杯放到對面。

  第四十二朵煙花升起時,馬夫起身關上了窗戶。

  “來,小四子,陪你馬大哥喝一杯!幹!”馬夫舉起酒杯仰脖一飲而盡。

  重新給自己斟滿,舉起筷子給對面的碟子上夾了滿滿一碟子的菜。

  “呵呵,這都是你愛吃的,多吃點,嘗嘗你馬大哥的手藝。怎麽樣?還不錯吧?”

  “嗯,好吃。不愧是馬大哥,對我的口味還是這麽瞭解。來,馬大哥,你也嘗嘗這個。”馬夫給自己的碟子上夾了一塊紅燒魚。

  “小四子,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凡事都想著你馬大哥,呵呵,大哥好開心。來,大哥再敬你一杯,祝你將來官運亨通飛黃騰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幹!”

  “馬大哥你說些什麽呢,什麽官運亨通飛黃騰達的,我不希罕!沒有馬大哥我寧願什麽都不要!你忘了當初我說要和你一起浪跡天涯做大俠盜的嗎?我可想著和你一起攜手天涯呢!”

  馬夫放下酒杯,擦擦臉上的淚水,笑著說道:“我怎麽能忘得掉,我當然記著呢!小四子,我好懷念以前的日子,那時候你還是你,沒有卞青儀,沒有權勢和財富,你只有我,我心裡也有你。”

  “卞青儀?你說的是那個宰相的女兒?關她什麽事!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或是將來,我陸棄心中只有馬大哥一人!真的!我發誓!”

  “好好,不用發誓,……大哥……相信你……”

  “馬……大哥,你……哭什麽呢……,我真的……喜歡…你,真的……!”

  “真的……?呵呵……馬大哥……好…開心!來,我們再……幹一杯……”

  馬夫飲掉對面酒杯裡的酒,重新注滿,也給自己滿上。

  左手抓起一杯,右手抓起一杯,“當!”互碰一下。

  “你今夜……來陪我,馬大哥……好…開心……,小四子,來,喝酒,吃……大哥做…的菜,馬大哥……親手為你……做的,……多吃點……呵呵”

  屋中的對話聲漸漸變成呢喃,最後變成嗚咽。

  遠處傳來的煙花燃放聲也不知何時停下,漸漸的,陸府已是一片寂靜。燈火一盞盞滅去,陸將軍府的偏院,馬夫房中的燭光卻亮了整整一個晚上。

  一直到大年初三,陸奉天才出現在馬夫的房中。

  “管家說你昨晚上喝得醉醺醺的被李府的家丁送回來,怎麽你大過年的也跑去找李誠興?就不怕別人厭你?”

  “誠興怎麽會厭我,還是他約我出去喝酒的呢!”馬夫盤腿坐在床上,眯眼縫自己的棉襖。

  “你棉襖破了,讓管家給你送件新的就是。再不濟,你身上的銀兩也夠你買件新的吧!人人都知道你馬夫是我的大恩人,我陸奉天的恩人大過年的出門身上卻穿件打補丁的棉襖,你還想讓我做人嗎你!”說完,男人扔了綻銀子砸到馬夫身上。“拿去!明天就給我把這身換了!”

  撿起落在腿中的銀綻,馬夫抬起頭笑笑,“謝謝陸爺賞賜。難得您也有空過來,這綻銀子不輕,晚上小的一定會盡心服侍爺您的。”說完,繼續低頭縫自己的衣服。

  陸奉天拖了張椅子在床前坐下。

  “那晚青儀不太舒服,吃過飯後我送她回房,不放心她一個人待著。看她情況不是很好,就多陪了她幾個晚上。你不會連這種醋都要吃吧?”男人皺眉,滿臉不愉,“她作為我的妻子,心胸已經夠廣闊了!她既沒有讓人找你麻煩,也沒有逼我把你送出府,言語中更是沒有對你有一句怨言,你還想怎樣!馬夫,你不要忘了!是你盜了我的兵符,我才不得不把你留在府中!你不要以為……”

  “我不會做任何以為。是,我明白你的妻子溫柔可人、你的妻子賢慧良善、你的妻子心胸廣闊,不用你特別解釋,我也明白。你來就是要和我說這些嗎?”

  “馬夫,你原來不是這種人。以前的你不但有幅廣闊的胸襟,也有一顆溫柔善良寬容的心。你變了,變得刻薄、變得……更加難看!”

  “陸將軍,你說錯了。以前我只是對你好而已,但那並不代表我是一個溫柔善良的人。如果你還跟從前一樣,我自然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眼看陸奉天轉身離去,馬夫放下手中的活計,張開口輕聲道:“奉天,今晚上留下來吧,我……隨你怎麽樣都行。”

  陸奉天站住腳步。

  “你妻子這幾天不是不舒服嗎?想必……來吧,我讓你發洩出來。


第十一章
  卞青儀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失策,她利用自己身體不適留下陸奉天陪她,但同樣陸奉天也因此不再碰她。她記得她嫁進來沒幾天,劉嬸就曾經警告過她,說她的丈夫應該是那種性欲非常強烈的人,如果她在房事上無法滿足他,那麽也無法完全留住她丈夫的腳步。

  新婚一個多月,她的丈夫總共才碰了她兩次。一次是新婚之夜,一次是馬夫被叫回來的那天晚上。她不知道這兩次她的丈夫有沒有滿足,而作為一個有教養的大家閨秀也不容許她拉下麵子去詢問丈夫這種問題。而更讓她不理解的是她的丈夫從來沒有和她相擁到天明過,他們一開始就是分房睡的。她知道不少上流社會的夫婦都各有各的臥室,但他們才新婚不是嗎,為什麽她的丈夫擁抱了她以後卻總是在她入睡中悄然離去?

  如果說奉天有這個怪癖也就罷了,可是據丫環綠珠稟告給她的,奉天如果去那人的房裡一向都是從晚上待到早晨的,不到快上早朝的時辰絕不離開。這說明了什麽?

  而且自從年前二十五日開始,陸奉天就開始在馬夫那裡留宿,沒有向她做任何解釋。她忍下心酸、妒忌和憤恨,白日儘量守在丈夫身邊,到了晚上向自己的丈夫暗示希望他留下來,可只要一入夜,陸奉天就從她身邊消失了身影。直到年三十,她忍無可忍才假裝身體不適把丈夫留在了身邊。

  可是,從前天開始,她的丈夫又重新宿到那個癟嘴男人那裡。她知道她的丈夫對那個男人有感情,但沒想到這份感情會影響到她在她丈夫心中的地位!她明明聽綠珠向她稟告過陸奉天對那人也就只是玩玩罷了,可變成現在這樣……她絕對不會允許!

  年十一,卞青儀讓丫環綠珠把馬夫約了出去。

  迎客居,天璿雅室。

  馬夫看到綠珠站在卞青儀身後,對她很親切地笑了笑。綠珠低下頭。

 “今日天氣不錯,卞小姐特意……”

  “妾身已經是奉天的妻,不再是什麽卞小姐,還請喚妾身‘陸夫人’。”昔日的小女孩如今已有了當家夫人的氣勢。

  “陸夫人。你找我有事?”馬夫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一樣看著對面的卞青儀。

  卞青儀笑不露齒,撫弄手指上的祖母綠戒指,微吐芬蘭道:“沒什麽,只是很久沒有和馬先生詳談,今日想找馬先生聊聊而已。”

  “噢,奉天這麽忙?讓你寂寞的要找我馬夫聊天?哈哈,說吧,你想聊什麽?我洗耳恭聽。”

  “呵呵,馬先生說笑了。妾身和夫君恩愛相敬知心會意,又豈是外人所能瞭解的。綠珠,給馬先生敬酒。”

  “多謝。”

  “馬先生,你可知道大理寺少卿武大人?”

  “聽過此人。”

  “你可知道武大人去年在府外養了一個孌童?”

  “略有耳聞。”

  卞青儀抬起頭,笑得嫣然,“那你可知道那孌童的下場如何?”

  不等馬夫回答,卞青儀繼續說道:“唉,說起來真可憐,那麽漂漂亮亮的人兒就這樣被少卿夫人的娘家人生生亂棒打死!聽說被打的時候,那孌童一邊慘叫一邊求饒,身上的骨頭都被敲成粉碎,你知道嗎,少卿夫人的娘家人真得很殘忍,他們把那孌童插在一根粗木棒上然後才開始動手抽打,聽說,那孌童咽氣的時候,木棒都從肚子裡戳了出來。唉,聽到這件事,讓妾身難過了好久,希望這種事情不要再在京中出現第二次才好。你說是不是,馬先生?”

  “嘿嘿,”馬夫頗為古怪的笑了,“陸夫人,你不用拿這件事來嚇我威脅我,你不覺得你這種手法很幼稚?嘖,小女孩就是小女孩!”馬夫笑著搖搖頭。

  卞青儀勉強作了個笑臉。

  “那孌童的下場確實讓人悲憐,尤其是那縮頭烏龜的武少卿更是讓人歎息!不過,那是他們,不是我和奉天。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和奉天的事想必你也知情,我和奉天的感情也不是一朝一日的了,想必你曾經也勸過奉天把我送走,你的丫環也應該告知過你她偷聽到的內容,可是,我如今仍舊在他身邊。你還不明白嗎?”

  馬夫的眼中露出憐惜之情,“你對他來說只是他向上爬的助力,他需要你,但他並不愛你。你是聰明人,我想你心中也應該明白幾分。你何必要跑來跟我爭?你做你的陸夫人,我做奉天心中的馬大哥,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有何不好?我明白你心中難過,新婚沒有幾日丈夫就呆在我這裡不肯回到你身邊,這樣吧,我也不是小心眼的人,過了十五,我就讓奉天回去陪你。免得下人在外亂傳壞了奉天的名聲。”

  “那還真是多謝馬先生了!”卞青儀聲音變得有點尖厲,雙眼也變得微紅。

  果然!那天綠珠聽到的、後來陸奉天所做的,果然都是在做戲!原來他還是喜歡這個人,原來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仍舊比不上這個帶他長大的馬夫!奉天,奉天,你讓我這個“大儀公主”如何自處?!說起來我是你的妻,可你心中真正的妻子根本就不是我!

  “馬先生,今晚看到我夫君,請代妾身向我夫君問好!”卞青儀起身,綠珠跟在其身後,走出了雅室。

  馬夫一個人坐在雅室中,微笑著自斟自飲。

  這仗是他打贏了。因為他知道陸奉天絕對不會向卞青儀說出他要留宿他的小院的理由。只要給卞青儀一個假像,給她一個陸奉天其實最愛的人還是他馬夫的假像,他就還有勝算!

  只可惜他不知道陸奉天從未在他的妻子面前合上雙眼過的事情,如果他知道,後來的很多事情他也許會換個方向、換個方法去做。可惜……

  卞青儀維持著表面的端莊穩定,一直走到劉嬸的屋中這才陰沈下臉來。整個護國將軍府,大概只有劉嬸最瞭解她的心事。

  “你去找那馬夫了?”劉嬸拉卞青儀在身邊坐下,關心地問道。

  卞青儀點點頭。神色悲傷。

  “傻孩子……,那馬夫從小在外跑江湖,混得比老油條還油,你怎麽能鬥得過他!就算要鬥,也不能明鬥啊!”劉嬸歎息。

  “以前看那馬夫覺得他不像是會耍心計的人,我也沒有想到……他會那麽難以應付。”卞青儀說著落下淚來。

  “唉,你不懂,那馬夫是典型的江湖人,如果是他中意的人,他會把命都掏出來送給那人。你當時看到那馬夫,他還沒有把你當作敵人自然對你和藹。可如今……”

  “可如今我是他的情敵,所以他也不用對我客氣了是嗎!”

  “對。他原來對我還會叫聲‘劉嬸’,現在看到我連睬都不睬一下!除了小少爺……”

  “劉嬸,你不是說奉天對他的感情已是過往嗎?為什麽奉天現在……”卞青儀抓住劉嬸的衣袖,低泣。

  “唉……老身也不知道,我一向看不懂小少爺,也不明白他做事的用意……”劉嬸看看卞青儀,憐憫地說道:“不過,也許小少爺當時所說所為真的只是掩我等耳目也有可能。你不知道,小少爺年少時,那馬夫對他有多好……!小少爺如果真捨不得他,也是正常。”

  “劉嬸,你明白我陸卞青儀不是個小心眼的人,如果奉天想要娶妾,我決不會阻攔。但有一點,我希望奉天能把我放在他心頭的第一位。可只要有這個馬夫在,我就無法獨佔奉天心頭。況且這種事傳出去對奉天的官譽也是一種傷害,當今皇帝對官員眷養男寵一事極為厭惡,就是因為有聖上這樣的態度,那少卿夫人的娘家人才敢那麽大膽在光天化日之下處置那孌童。”

  “等等,你說……”劉嬸抓住卞青儀的手,陷入沈思。

  “劉嬸,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不能出手,絕對不能!否則不管奉天喜不喜歡那馬夫,他今後絕對不會原諒我。同樣,我的家人也不能對那馬夫做什麽!”卞青儀面帶淚痕相當冷靜地說道。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出手,我有一個好人選,而且決不會讓小少爺起疑。”劉嬸拍拍女子的手,示意她安心  “誰?”

  “你不用知道,這種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將來小少爺問起時,你才不會露出馬腳。”

  “劉嬸,謝謝你。你待我真好,就像我娘一樣。”卞青儀說著把頭倚進劉嬸懷中。

  “呵呵,傻丫頭,小少爺雖不是我生的,卻是我一手拉拔大的,在我眼中他就像我兒子一樣,而你就是我的兒媳婦了,我不疼你要疼誰?”劉嬸看到嬌美可愛的女孩子帶著淚痕依偎在自己懷中,一時母性的感情大盛。

  “陸懷秀!”馬夫看到攔在自己面前的人,一下就想起此人是誰。

  “哼,馬夫,我們又見面了!”陸懷秀身後還站了三名彪形大漢。

  “陸二少爺,呵呵,還真巧,我剛跟管家說我要出門,出門還沒兩條街就碰上你了。二少爺,為什麽要攔住在下的路啊?”馬夫淺笑。

  “你說呢,馬夫!”俊秀的陸二少爺一臉怨恨。

  如果不是眼前這個癟嘴馬夫,那賤貨的兒子又怎麽會有今天!如果不是這該死的馬夫替那人頂罪,又怎麽會讓那人有機會去京城參加武試!一切一切都是這馬夫在暗中搞鬼!如果沒有他,他們陸家又怎麽會落到如今這步田地!弄到需要那個老女人來援助他們的淒慘場景!想起氣得躺在床上半年多的娘親,想起父親甚至自己也要低聲下氣向那老女人問好請安,想起陸奉天如今的風光、他陸懷秀的落魄,所有的恨都堆積到了面前的男人身上!

  略微打量了一下那三個彪形大漢,馬夫微微放下心來。三個三流角色加上陸懷秀的花拳繡腿,他還不至於應付不了。

  “劉嬸應該很照顧你們一家吧?我看她和陸老爺也像是舊情復發的樣子,怎麽樣,活到二十幾忽然多了個後娘的感覺如何?”馬夫嘲笑道。

  “你!”陸懷秀聞言惱羞成怒。“你們!給我上!把這個臭馬夫朝死裡打!”

  “喲,二少爺怎麽突然發火了。哈哈!”馬夫閃身錯位,一邊笑一邊注意那三人的攻勢。

  “劉嬸是不是每個月都給你們送銀子?靠人施捨過日子的感覺如何?劉嬸曾經受的氣大概在你們身上也收回十二分了吧?哈哈!你娘如何?有沒有被劉嬸氣死?你現在叫劉嬸什麽?大娘嗎?哈哈哈!”

  “打打打!給我朝死裡打!”陸懷秀快被氣瘋,自己也沖了上來。

  “是不是劉嬸挑撥你來的?她這次給你們帶了多少銀兩?加上卞家女孩那份,應該不少吧?”馬夫邊打邊說,雖說他功力恢復得不多,但這些市井潑皮,二成功力足以對付他們,甚至還有游余。

  一刻鍾後,三個大漢被他撂倒一對半,陸懷秀也被累得像條老狗似的喘個不停。

  “哈哈,劉嬸難道沒有告訴你,陸奉天一身武功還是我教的?就憑你們幾個,哼!”

  慢悠悠地蹲到陸懷秀面前,馬夫嬉笑著說:“你一定不知道劉嬸為什麽挑撥你來找我的原因吧?不要看我,我不會告訴你的。你以為劉嬸會那麽好心給你個向我報仇的機會?你錯了,她只是想讓我給你個教訓罷了!哈哈!”

  陸懷秀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那個老女人──!”

  就在馬夫嬉笑著挑撥陸懷秀和劉嬸的關係時,有人給護國將軍的妻子送來一封信,約她在城外賞雪廬見面。

  “你找妾身何事?妾身已是人婦,還請李將軍自重!”卞青儀高傲的抬起小小的頭顱。

  看著眼前美麗依舊,更增添了幾分成熟風韻的女子,高大的男人狡猾的笑了。

  “你應該看到信中內容了吧。”

  “那又怎樣!我又怎麽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卞青儀不再用謙稱。

  “你肯來,就說明你有一半是信的了。”男子顯得很悠哉、很有把握。

  “我記得你應該是那人的朋友。”卞青儀冷笑。

  “呵呵,朋友又怎樣?這世上有幾個人是真心相交的?不錯,他是我的友人,可惜我把他當友人看,他卻對我藏私。之前,更是利用我……”男子猛地收口,“好了,讓我們談筆交易如何?”

  “交易?你以為我會同意?我怎麽知道這不是陷害我的計謀!”卞青儀頭腦相當清楚。

  “你可以問問你的丈夫,如果你確定了消息,再來找我也不遲。”男子自信滿滿。

  卞青儀凝視了他半天,在心中迅速轉著念頭。如果他所說屬實,那麽丈夫這段時間的行為也可以得到解釋。可是,如果這是一個局……

  “你在擔心什麽?我說了你可以確定消息後再來找我!我走了,你慢坐。”男人說走就走,沒有絲毫猶豫。

  卞青儀呆住。難道……

  兩日後,同樣是賞雪廬中。

  “怎麽樣,知道我沒騙你了吧?”男子得意的大笑。

  “你怎麽知道兵符在馬夫手中?我不認為他會告訴你這種事情。”卞青儀微微皺眉,頗為不解。

  “別急,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麽求證到我所說的是事實?”

  頓了一會兒,卞青儀才不情不願的開口道:“有人稟告太子,說京城這段時間不安,太子命奉天調動京城防軍加入城衛,好加強防守京城內外以防有變。結果,奉天帶了那人去。”

  “噢?我怎麽沒聽說城衛人手加多一事?”

  “奉天向太子稟告不需調動防軍,以免京中百姓不安。太子准之。”

  “原來如此,呵呵,你夠狠!”男子點點頭,一臉佩服地說出意味不明的話。

  “你現在可以說了吧。那人怎麽會告訴你這麽秘密的事?”卞青儀裝作沒聽懂對方話中的含義。

  “他當然不會告訴我這麽秘密的事情!”靠近桌子,男子對卞青儀眨眨眼,“你丈夫是不是有那種癖好?你嫁進護國將軍府那天,那人跑到我這兒醉得一塌糊塗!連我都沒想到,他那種男人竟也能迷惑住陸奉天那小子的眼睛。只可惜,陸奉天也只是拿他玩玩。”

  “噢?他這麽跟你說的?”卞青儀掩飾住心中興奮。

  “嗯,年初一,他一大清早跑到我府,拉我陪他喝酒,見他傷心至極,問他才知道陸奉天本來答應他年三十晚上過來陪他,結果沒來。後來,拉里拉雜,借著酒勁他就什麽都說出來了。”男子心中似也有點唏噓,像是為那人不值,又像是小小的譏諷。

  “所以你就知道他偷拿兵符威脅奉天,及他曾經教過奉天武藝還送了他一本秘笈的事,是嗎?”

  男子的臉微微紅了,但很快就變得正常。搓搓手掌為自己辯解道:“我拿他當知己看,他卻不但隱瞞他曾經教過陸奉天武功的事,在我知道實情後,向他請求表示願意拜他為師終生供養他,只求他教我秘笈上的功夫,他竟然還推拒我說他不會!我這個人一不求官二不求財,也就是嗜武如命而已。他卻連這點都不能幫我,還談什麽朋友!”

  “如何?你幫我把秘笈弄來給我,我就假裝沒聽過護國大將軍的兵符被人所盜之事。”男子的臉上有了急切的表情。

  卞青儀聞言做了個深呼吸。一時無法委決。

  “陸夫人,雖說太子如今根基已穩,可也並不是毫無動搖的可能。如果我和我父親站到別的皇子一邊,加上那人手中的兵符,你認為太子會有幾分勝算?就算太子最後取勝,丟失兵符的陸奉天又會得到何種處罰?你卞家大概也會受到牽連吧!”

  “你威脅我?”卞青儀不高興。

  “呵呵,陸夫人,這不是威脅,只是交易。”

  “他會知道秘笈消失的事,而且……你又怎能保證不把那人賣給其他皇子?”

  “哈哈,”男子仰天大笑,“這個你放心,我只要得到秘笈立刻代替我父親到邊疆守城。至於你擔心陸奉天會發現秘笈被你所盜一事,呵……你不會連栽贓都不懂吧?更何況你面前還有現成的人選。”

  卞青儀看著他,浮出一抹淡笑,“我為那人可憐,他大概致死也不知道你會背叛他。”

  男子尷尬的摸摸鼻子,隨即就像放開了一樣,無所謂地說道:“我想他已經習慣了吧,反正他曾經掏心掏肺的人都可以把他利用完就一腳踹開,就算他知道我這個友人出賣他大概也不會有多傷心。他就是那個命,我想。”

  “對!他就是那個命!你說得沒錯!”卞青儀對手指上祖母綠的戒指輕聲說道。

  “那麽……交易成交?”

  卞青儀抬起頭,“半個月後午時,我會讓丫環綠珠到城外城隍廟等你。當日收到東西後你就得離開京城!”

  “好!只要那不是膺品。”雄偉的男子站起身。

  出到廬外,男子遠看飄雪的梅林,整整衣衫,喃喃說了一句:“對不住你了,馬阿哥。”



第十二章

  馬夫打了個寒顫,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摸摸臉,他把屋中的爐子點燃。下人們眼睛都很精,當發現當家主人不再來這個小院後,本來勤快的人也變得懶惰,侍候馬夫的下人經常看不見人影。

  馬夫有點好笑,覺得好像又回到當初在陸府的日子,如果不是他身上還有當初陸奉天賠償給他的銀子,他恐怕就要學當年去廚房偷菜吃了。這些,他從來沒有跟陸奉天說過,因為他心中明白,在這個府中發生的一切事情如果沒有那人的默許,那是絕對不會發生的。說了,也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過了年十五,那人就不再來他的院子,看到他也是冷冷淡淡。原來對肉欲的貪婪也像是夠之又夠,就算他主動留他下來,那人也只是不掩厭惡神情的淡淡掃視他一眼轉身就走。

  呵呵,馬夫慘笑。

  我留在這裡還有什麽意思?緊緊巴住他不放又有什麽用?只是讓他越來越厭煩我罷了。

  如今在他眼中,他的妻子是善良、美麗、溫柔、又善解人意的。而我則是醜陋的惡夫,滿心計算、甚至用兵符威脅他留我在身邊。

  在劉嬸和一干下人眼中,大概我就是那種挾恩望報、破壞他人夫妻的反面角色。

  沒有人會同情我的所作所為,沒有人會認同我的所作所為,在他們眼中,無論我做什麽大概都好笑得要死!笑我這樣的馬夫竟也敢玩奪人夫的把戲!

  我最應該做的大概就是拱拱手,假裝不在意的退出這場尷尬的感情戲吧。就連知道實情的誠興也勸我放棄、勸我把眼光看向別人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還說這樣的我很難看、很不值得。

  為什麽?為什麽要勸我放棄呢?

  為什麽我愛他愛的比誰都深,卻要假裝瀟灑的把他拱手讓人?

  為什麽全天下對他付出最多的我,卻要帶著滿心傷痕不得不離開那人?

  只因為他對我沒有相同的感情,我就要放棄嗎?

  只因為那個人身邊已經有了更適合的人出現,我就要消失嗎?

  只因為我不可能得到那個人,所以我應該揮劍斬情絲嗎……

  離開他,失去魂魄的我真的會幸福?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抬頭看向窗外寒冷的明月,看到一條熟悉的人影出現在院中。

  “你來了啊。”

  門被人推開,帶進一陣冷風。門被掩上,有人走到他身邊。

  “我就知道你會來,你嬌嫩的妻子無法滿足你吧?怎麽樣,把我這個老爺們留下也有好處的吧。哈哈……,今天你又想了或學了什麽花招?要不要先把我吊在房梁上?還是脫光了趴到桌子上?過來,先陪我喝兩杯,等會兒隨你怎麽樣都行。”

  提起桌上的酒壺,把扣在桌面上的酒杯掀起注滿。

  來人從懷中掏出一兩銀子放到他面前。“三次,多出一錢賞你。”

  “謝爺的賞!”馬夫吃吃笑,伸手指指對面的椅子,“坐。今晚冷,喝點酒暖暖身子也好。”

  來人依言坐下。

  “不要一點表情都沒有好不好,”搖搖頭,歎道:“你呀,每次來我這兒都像在吃臭豆腐,又嫌棄又想吃,吃的時候香,吃完了就跑得比兔子還快!連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你年紀大了廢話也多了。”來人還是一幅冷冰冰的樣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是不是個很堅強的人?”

  那人頓住,回答道:“是。”

  “她是不是個很柔弱的人?”

  “當然。她是個女孩子,看似堅強其實脆弱。”男人像是明白他在說哪個她。

  你能看出她的脆弱,為何看不見我的心傷……

  是,我比她堅強,也許比任何人都。所以,我一定會得到你,因為我會是堅持到最後的人!小四子,你是我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我要你,就一定要得到!不管我會付出多大的代價……!

  “你現在是不是很討厭我?覺得我在破壞你的幸福生活?”

  那人的眼神給了他肯定的答案。

  “你原來不會用這種眼神看我……”重新給那人把酒杯注滿。

  “是你逼我的!”男人忍不住開口。

  “我只是喜歡……”

  “你喜歡我難道就一定要我喜歡你?過去曾經喜歡過難道就要一輩子都喜歡?馬夫,你對我的喜歡,已經是一種傷害了!對你,對我,對我的妻子都是!”男人激動起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明白……我清清楚楚地明白……,可是……我放不下你……怎麽都不能!”

  “你說夠了沒有!”男人顯然不想再聽,只是悶頭喝酒。

  “小四子,請你記住,今日的我是昔日的你造成的,你對我的傷害是我放不開你的最大原因!愛可以忘懷,傷害卻不會……”

  “你說這個是什麽意思?”男人警惕的抬起頭。

  馬夫悠悠的笑,“字面上的意思。你就算不會再次喜歡上我,我也要你記住我一輩子。”

  “你在酒裡下了什麽?”男人想站起身,卻發現渾身入不了力。

  “讓你一個晚上無法動彈的藥,沒辦法,我現在打不過你,只好用這招了。別氣,反正你現在對我除了厭煩也就是討厭了,多一點仇恨也沒問題。”

  “哎喲──!”笑嘻嘻的一把抱起軟在椅子上無法動彈絲毫的男人,挪到床上。

  “三次。你大爺付了我銀子,我也得盡心侍候你是不?你放心,跟你做多了我的經驗也不少,不會讓你太痛苦,而且我比你溫柔,絕對不會讓你感到痛的。”馬夫一邊說一邊幫那人解衣服。

  “你到底要做什麽?”男人的眼中掠過殺意。

  “別這樣看我,我害怕,哈哈!”馬夫樂得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小四子,乖,別怕,讓馬大哥好好疼愛你。”馬夫笑的眼睛都看不見,脫了自己的衣服爬上床。

  看到這具矯健堅韌的修長身體就這樣橫陳在自己面前,隨便他怎麽樣都可以。馬夫覺得自己興奮得很快。

  摸摸他的臉,咬咬他的嘴唇,捏捏他小小的乳頭,熟知他身上每一個性感帶的馬夫知道要怎麽樣讓他獲得快感。那人雖然身體無法挪動,但漸漸的那裡已經有了反應。

  “我的小狼崽子,小沒良心的,今晚非讓你開口叫我大哥不可!你馬大哥我想今日已經想了很久了。”親啊親,咬啊咬,吸一吸再舔一舔,一路向下挪去。

  “你……敢!”

  “嘁!我有什麽不敢的?都到這種田地了,你還以為我有什麽不敢的?你想踹開我,我就讓你永遠記著我!老子豁出去了!反正兵符在我手上,你小子又還不想死,你能把我怎樣?最多把我操回來而已,嘿嘿!”

  “你這個……”一連串難聽的粗話從額冒青筋的男人口中吐出。陸奉天氣得快要吐血!
  他罵他的,馬夫埋頭做他自己想做的事。當他開始用舌頭唾沫滋潤那人的秘處時,饒是那自私冷情的陸奉天也著了慌。

  “馬夫!你要不想等下死得難看,就給我停下來!”奉天大吼。

  “反正不管我做不做,以後都會死得很難看……”馬夫在那人胯間小聲嘀咕道。

  摸摸那人的窄腰算是安慰,馬夫繼續開墾那片從未被人碰觸過的荒地。想到過了今夜,就算得不到那人的心,也算得到那人的身了,而且這人前後的第一次都是給的他,想想也算是對落到如今地步的自己的一種撫慰。

  “馬夫!該死的!你給我停下來!我討厭你!我看到你就噁心!你這個混蛋馬夫!你這個欠人操的死兔二爺!你他娘的……!”

  “你罵吧,隨便你怎麽罵。我喜歡你,小四子。喜歡得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會這麽喜歡你!人怎麽能這樣喜歡一個人,喜歡到什麽都顧及不了的地步!小四子,我累了……”

  馬夫抱緊身下的男子,貼緊他的耳邊,小心翼翼的一個挺身把自己埋了進去。

  “馬夫──!”陸奉天疼得目眥欲裂。一雙狹長的雙眼也睜得大大。

  “噓,小聲點,你不想讓別人聽見吧……別怕,我不會讓你太難受的……”

  埋在那人的身子裡面,克制著自己的欲望,等那人略微適應後,這才一邊輕輕的抽動身體,一邊在那人耳邊低沈地傾訴:

  是你把我拖下的深淵,可是你卻把我一個人留在那黑暗無望的深洞,連那僅有的一根繩索你也狠心把它砍斷。每個經過上面的人都在嘲笑我,每個人都在朝我吐唾沫,我卻連躲都躲不掉。每個人都說我不對,每個人都在諷刺我的死纏爛打,沒有人同情我,他們只認為我自甘下賤。我的人生已經被你毀了,我的小四子。

  我厭煩了對你小心翼翼,厭煩了終日等待你的來臨,厭煩了你用那種眼光看我,你知道你是怎麽看我的麽?你看我的眼光就好像在看一堆馬糞,一堆不小心踩著了的馬糞!你忘了這堆馬糞曾經為你生火取暖、忘了這堆馬糞還喂飽過你的肚子。現在的你看到他,只怕他髒了你精工細繡的鞋子,只怕他粘在你的鞋底讓你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  小四子,我不是馬糞,我是個人,活生生的人!我已經累了在你罵我的時候對你假裝不在意的笑,我已經厭煩了和那兩個女人耍心計,你明知那兩個女人會對付我,你卻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小四子,你的心太狠,而我狠不過你,只好認輸。以後我不會再纏著你,但我也不會允許你忘了我,所以你的兵符我不會還給你。而且我也不想讓兩個女人好過,因此我會在這個院子裡繼續住下去。我忘不掉你,無法重新開始,只好守住你一輩子了。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多久,你死了,我就去陪你,天上地下!”

  馬夫畢竟心疼他的小四子,見他臉色蒼白咬緊牙關連哼都不哼一聲時,在他身體裡泄了一次就退了出來,也沒真的做滿三次。事後,還讓他舒服了一下,幫他清理得乾乾淨淨。

  “就這麽一次,你別氣了,以後我不會這麽做了,你也不會給我這個機會是不是?我知道你心中火大,等會兒我讓你都討回來好不?”馬夫討好的親吻他的胸膛,撫摸他的小腹下體。

  “……。我等會兒讓你死!”男人的眼睛火騰騰的。

  “好好好,隨便你。別氣了,嗯?”馬夫像哄小孩一樣哄著他。“你做了我那麽多次,我就這麽一次,怎麽說都是你占了大便宜啊。而且我想你這一次,已經想了很久很久,你就當是可憐我,賞賜我的還不成?”

  馬夫心中很開心,就算清晨來臨,被那個恢復體力的人拳腳相加打了個半死,他還是很開心。

  接下來的幾天,那個人又開始每夜都來,每次來都像是要撈夠本一樣,一個勁兒的滿足自身的欲望,絲毫不理會身下人的痛苦。滿足了,立刻起身穿衣著靴,竟是寸刻一瞬也不想留。

  馬夫也隨他去,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久了。那些人不會就這麽放過他的!

  事情也確如馬夫所料。

  二月初二,龍抬頭。

  護國將軍府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洗衣房裡的傭人在拆洗下人送來的馬夫枕頭時,發現裡面被縫進一張五萬兩、六張一千兩的銀票。一時引起大嘩。

  銀票被管家送到陸奉天面前。

  這幾天很是不開心的陸奉天看著手中大額的銀票,腦中閃過幾件事情。

  他放在臥室中暗牆後的秘笈不見了。

  兩日前,李誠興突然代父出京遠赴邊疆守城。

  約二十日前,太子忽然傳他,命他調度京城守軍加強城防。

  那個該死的馬夫突然給他下藥,把他……

  以及現在手中的五萬六千兩銀票。

  一顆一顆珠子連串到一起,形成了某種意義。

  陸奉天不明白現在心臟中傳來的感覺叫做什麽。這就是心痛麽?為什麽比小時候聽到別人罵他賤種、私生子還要疼呢?原來……心臟也會抽搐……

  “咳,爺,門外有人送來一輛馬車,說是府中的馬爺訂的,讓他今日送來。”管家陸大參走進書房稟告道。

  陸帶著奇怪的神色站起身,“去收下那輛馬車!”

  “是。”管家領命離去。

  當管家走出書房時,看到劉嬸。劉嬸忽然對他吩咐道:“你去找人把馬夫的院子圍起來!”

  “哎?啊,是。”管家不敢多問,連忙去叫人。

  馬夫那偏僻的小院一下變得熱鬧異常,牆內外站了一圈家丁,好像就怕他跑掉一樣。

  馬夫從屋內走出,環眼看了一下四周的人,對負責侍候他起居的年青下人增二喝道:
  “我的枕頭呢?”

  增二抖縮了一下,顫巍巍的道:“拿去洗了。”

  “拿去洗了?我不是跟你說過不准動我的枕頭?平日沒看你這麽勤快,怎麽今日不但把我床單換了,還把我的枕頭拿去洗了?”馬夫冷笑。

  “小的我……我……一時忘了馬爺的吩咐……”

  “忘了?真的嗎?!”

  “好了,馬夫,你要和下人耍威風到什麽時候?你在找什麽,枕頭?還是枕頭裡的銀票?”陸奉天陰沈著臉出現在小院門口。

  抬起頭,心下明白肯定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

  “銀票!那是我養老的銀子。沒有那些錢我大概早就餓死在你府中了!”馬夫嘲諷道。

  “很好。你很坦白。”陸奉天抖抖手中銀票,臉色陰冷的不能再陰冷!

  走到馬夫面前,陸奉天把那幾張銀票塞進他懷中,拍拍他的臉,冷聲道:“交出兵符,你就可以滾了!滾得越遠越好!再讓我看見你,我就把你五馬分屍!”

  “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還好意思問我?你說我在玩你,你又何嘗不是一開始就想報復我?知道在我這裡沒戲,你就勾搭上李誠興,怎麽樣?他那副身板是不是讓你浪得死去活來?你看,他不但付你大把銀子,還特地到邊疆去等你,你們是不是已經約好了?沒想到你會對他那麽癡心,竟然把秘笈盜給他!枉你還口口聲聲說喜歡我,你怎麽說得出口的!哼!或者你乾脆是為了銀子?五萬兩可不是一個小數目!”陸奉天想到那晚,越說越氣。氣憤自己怎麽那天早上沒有當場就捅他一刀!

  “五萬兩?!”馬夫迷茫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急忙把懷中的銀票掏出,一看果然是五萬加六千兩。

  “這五萬兩不是我的!我枕頭中縫的明明是六千兩銀票,這還是你當初……!”當看到劉嬸和卞青儀帶著一干下人走進院中,馬夫苦笑一聲閉上嘴,他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鎮定下情緒,深深看了一眼陸奉天,認真凝重的說道:“陸奉天,我沒有對不起你。這五萬兩銀子不是我的。我沒有偷盜秘笈給誠興,也沒有和他上床,更沒有和他相約在邊疆會面。我可以向你發誓!”

  “發誓?發誓有個屁用!兵符呢?把它交出來!你再不交出,我只有把你送進天牢,向聖上及太子主動請罪!

  “奉天……”卞青儀面帶焦色靠了過來。“你的兵符……”

  “他拿走了。青儀,你站到一邊去。”陸奉天對卞青儀和顏悅色地說道。

  “他、他怎麽可以這樣做!這不是在害你嗎!馬先生怎麽會做這種事?天……!”卞青儀掩唇驚叫。

  “什麽!馬夫,你怎麽能這樣害小少爺!還不快把兵符拿出來!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劉嬸心驚,氣得破口大駡。

  “我?我狼心狗肺?哈!”馬夫嘴唇抖的說不出話來。

  “說吧,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掃看眾人一眼,強忍怒氣發問道。

  “馬夫,你還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陸奉天嗤笑。

  “你還要我說得多明白?你恨我負心,暗中盜出我的兵符帶走,你知道我會追上你滅口,你那時就抱著要和我同歸於盡的念頭。如果我殺了你,沒有兵符的下落,也只有死路一條!幸虧我一時手軟,救了你也救了我自己!你大概連這種情況也想到,所以故意在暗牆後留下蛛絲馬跡,讓我知道兵符乃是被你所盜。

  在我找到你後,你明知我曉得兵符在你身上,故意跪地求我試我對你感情。我帶你回京後,你確定我心不在你身,你就開始有計劃的和李誠興勾結。先是故意洩漏出我兵符可能被盜的消息,讓太子命我調動防軍,如果當時你不拿出兵符,我百口莫辯只有下天牢的路!還好太子信我,最後聽我諫言沒有了出示兵符調動防軍的必要,我也算逃過一劫!

  然後,你不甘心,知道無法動我,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巴上李誠興,把你當初送我的秘笈偷盜給他,並讓他請調邊疆,你隨後也計畫過去找他。你訂的馬車也在今日送上了門!你大概怕李誠興負你,所以收了他五萬兩銀票以防老後。

  這些事你做的滴水不漏,我雖有懷疑,也不能肯定是你。如果不是今天增二一時忘記你的囑咐,把你枕頭拿去洗衣房拆洗,大概此時你已經神不知鬼不覺駕車離開了護國將軍府,帶著我的兵符一起!你說我狠,你才真夠狠!你還……你還!啊──!”

  氣得狂吼一聲,陸奉天盯著馬夫,那眼神讓人不寒而慄!

  馬夫不曉得該哭,還是該笑。摸摸臉,他還是笑了,雖然笑得很苦澀。



第十三章
  “你說的前半,我不否認。當時我確實抱著想和你同歸於盡的心理。你來找我,雖然明知你是為了兵符,我還是很開心。我求你,你肯帶我回來,我也知道你是為了兵符,可是我自己欺騙自己,告訴自己你仍然對我有情。可是你……

  “我來京城後,你從未送我任何東西,又怎會看我寒冷,送我太子欽賜的狐皮披風?我受不了你過於做作的表現,只好和你攤開來說。

  “可是,我沒有向任何人洩漏你兵符被盜一事,也沒有和李誠興勾結,我甚至曾進言,讓他和李老將軍站在太子一邊。

  “我沒有盜秘笈給他,也沒有收他一錢銀子,他這次突然離京,沒有知會我一聲,我什麼事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枕頭中為何突然多出五萬兩銀票。事實如此,信不信隨你!”

  “你說你沒有向任何人洩漏,那麼李誠興又是如何知道那武功秘笈一事?太子又從何得到的消息,突然傳喚奉天?”卞青儀突然開口問道。

  誠興……卞青儀!

  想想就可明白的事實,馬夫已經連想都不想想,“大概是我喝醉酒,不小心說漏嘴,天曉得是怎麼回事,反正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說這些事不是你做的,那麼,那五萬兩銀票要如何解釋?你訂的馬車也送到了門口,秘笈又是誰盜給了李誠興?誰會為了李誠興,甘願得罪正二品護國將軍的奉天?”卞青儀一字一句,口齒清晰。

  “你啊!”馬夫怪笑,“還能有誰?你們不覺得這些事太巧?懶惰的增二突然勤快起來,而還忘了我的囑咐,把我的枕頭送去拆洗!說是我訂的馬車也在今天恰巧送上門!李誠興突然離京,想找他都找不到!

  “陷害我,可以得益的人是誰?除了你青儀,還會有別人嗎?你身為他的妻子,想要偷盜他放在臥室暗牆後的秘笈,還不是輕而易舉?”

  “馬夫,”卞青儀眼中露出可憐的神情,“沒有任何人說那秘笈被放在哪裡,就連我身為奉天的妻子,也不知道他的臥室裡有一面暗牆。”

  看著卞青儀,馬夫癟嘴勾出的盡是嘲弄,“你不知道?你怎麼會不知道…”

  “夠了!馬夫!你不覺得你太難看了嗎!秘笈是你曾經送給我的,你把它盜出給別人,我也不再追究!現在你把兵符交出,帶著你的銀子,立刻給我滾出京城!”陸奉天暴怒。

  轉頭看向陸奉天,馬夫的笑終於有了一絲淒涼,“現在無論我怎麼說,怎麼解釋,你也不會相信我沒有做這樣的事,對不對?”

  “對!你曾經就向小少爺要過銀子,讓他向你償還你的恩情。你還曾經因為偷盜珠寶,被判三年刑。像你這樣貪婪狠心的兔二爺,什麼事做不出來!”插嘴諷刺的是劉嬸。

  “劉嬸,”馬夫很想一巴掌拍死這老女人,“你和陸老爺現在舊情復發,是不是在和陸家人合夥,算計你小少爺今後的家產哪?你這種女人,愛慕虛榮、自私自利,為了你自個兒的面子和將來,硬是讓小四子受罪十來年。

  “你得勢了,就看不起過去曾接濟過你的人,甚至恨不得把他們都踩死!你這種女人將來如果有好死……”

  劉嬸已經給氣得翻白眼,話都說不出來,心中暗罵這馬夫,果然不是個逆來順受的小媳婦角色!

  “馬夫!住口!”陸奉天怒喝,“你還是不是男人!給我乾脆一點好不好!”

  “男人?我哪裡還是男人?你不知道我是兔二爺嗎?男不男、女不女,誰都瞧不起的兔二爺……你現在玩夠我了,就不想要我了是不是?”索性拉下臉,馬夫望著對面的男人嘿嘿笑。

  “馬夫,你不要在這裡胡說八道!當年小少爺年少不懂事,現在成人的小少爺,早就厭惡和你的關係,一心想擺脫你,是你不要臉的死纏著他!當年你對小少爺的恩情,小少爺也報答過你。可你挾恩望報、貪婪異常,甚至妄想破壞小少爺夫妻感情,馬夫,你簡直讓人噁心!”劉嬸指著馬夫的鼻子,厲聲喝斥。

  周圍的僕人面面相覷,小聲議論開來,各種各樣難聽的話語湧進馬夫耳中。

  馬夫整整衣衫,越是想要裝得不在意,就越是聽得清晰。

  “把兵符還我!”

  “你是傻了,還是怎麼的?”馬夫斜眼瞅他,“如果這些事真的是我做的,你以為我會乖乖把兵符還給你?既然要對你不利,我又何必給你掙扎的機會!”

  “你們聽聽!是不是,事情果然就是這馬夫做的!他自己都承認了!”劉嬸向眾人叫道。

  “陸奉天,你能不能讓這個老女人閉嘴?還有這幫看熱鬧,還是幹啥的,加上你那個滿肚子壞水的婆娘,喊他們都滾!如果你還想要兵符的話!”乾脆把面子、裡子都撕了,馬夫說話間不再留一點客氣!

 “你、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你這個人實在太過分了!”卞青儀聽不下去,委屈的直跺小腳。

  “喲,都不是大姑娘了,你還怕聽什麼難聽的!對不起,我就這一粗人,實話實說,不太會形容人。你要怕聽難聽的,就別在暗地下亂搗鼓!你一個小女人就不怕晚上睡不著?卞太小姐,我勸你虧心事不要做太多,小心半夜鬼敲門!”

  “馬夫,你給我閉嘴!”陸奉天一回頭,對眾人喝道:“都給我出去!不叫不准進來!”

  下人們連忙應是,退出院外,心中明白這上面人的私下事,還是少知道為好。

  陸奉天頓了頓,對那兩個婦道人家也說道:“劉嬸,青儀,你們也出去。這是我和馬夫的事,你們不要摻和進來。
  “小少爺,這人不知道會做什麼事情,你讓我們留下也好……”

  “哈哈!就算老子真的做什麼,憑他堂堂的護國將軍,還要你們兩個婦道人家救?哈哈哈!笑死老子了!”馬夫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敢情他老人家在苦中作樂呢。

  “劉嬸,青儀你們出去。”

  “是。”劉嬸留下恨恨一眼,不甘心的退出。

  “夫君……”卞青儀也一步三回頭的,被丫鬟扶出院外。

  院中只劉下陸奉天和馬夫二人,兩人誰也沒有開口,一下子陷入寂靜當中。

  “你承認了又怎麼樣?你還想把我害得多慘?”陸奉天先打破了寂靜。

  “我害你?呵呵,好好,你要我承認,我就承認。然後呢,你想怎樣?”馬夫從角落拖來一張長木凳坐下,懶洋洋的回道。

  “不想怎樣,你把兵符還我,從此別讓我看見你就行。”

  “你當我是呆子啊?還了你兵符,你還不立刻把我宰囉一了百了!唉,今天的天氣真好……”

  沉默了片刻,男人開口:“我答應不殺你,你把兵符留下。”

  “你不殺我,那兩個婆娘也會殺我。”馬夫冷笑。

  “她們不會。”

  “嘖,你就這麼肯定?哪,小四子,我想問你啊,如果那兩個女人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不會放過她們?”馬夫那架式像是在拉家常,好像忘了他現在是受審的身份。

  “我不會放過任何對不起我的人。”

  “嗯嗯,不愧是我馬夫的小狼崽子,果然夠狠心!”笑著點頭。

  “我不是你馬夫的什麼人,你不要再幻想了!我沒想到你會用這種手法報復我,你想把我毀個徹底是不是?”陸奉天的眼光可以毒死人。

  “小四子,不要這樣看我……你一定明白秘笈不是我盜的,對不對?”嘴角笑得無所謂,眼中卻帶著希望。

  “我不明白。”陸奉天生硬的打破他的幻想。

  “小四……”

  “住口!把兵符交出來!現在!立刻!”

  “我如果說不呢?”

  “你希望我死是不是?好!我就把這條命還給你!看你還怎麼威脅我!”陸奉天大吼聲中,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劍,當胸插下!

  “小四子- - --”

  “奉天--小少爺--”有人聞聲沖了進來。

  “噗!”利劍刺進馬夫肉中,血花綻開。

  “為什麼呢?何苦要這麼做?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你又何必用死來逼我……”馬夫雙手握著劍身,緩緩跪倒在地。

  陸奉天站著,看著他,神色複雜。

  “奉天……”卞青儀見丈夫無事放下心來。

  “小少爺……”劉嬸看了看陸奉天,又把眼光轉向跪在地上;利劍插胸的馬夫。

  馬夫看著鮮血沿著劍身流出,一滴滴落下。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你,我對你那麼好……那麼喜歡你,又怎會害你?小四子,你馬大哥什麼時候害過你?呵呵……兵符不在我這兒,我幫你交給了太子,否則你以為,他為什麼那麼相信你?甚至把宮衛和城衛都交到你手中?那日,太子知道你拿不出兵符,這才順手推舟允了你諫言,他以為那兵符是你主動交給他的……太子答應,等他登位後,就把……兵符還給你……更大的……”

  “來人!取金創藥來!”陸奉天轉頭大喝。“你不騙我?”陸奉天低頭問他。

  馬夫抬起頭,嘴邊露出一對大括弧,“你可以……向太子試探……”

  金創藥很快就被取來,陸奉天猶豫了一下,示意管家給馬夫上藥。

  見管家走到身邊,馬夫神色間很是失望。

  卞青儀非常機靈,已經暗示丫鬟綠珠去通知宰相,讓宰相試探太子。

  等馬夫胸前的刺傷被包紮好,陸奉天對他說道:“等你傷好後,你就離開這裡!我真的……不想再看見你!”

  馬夫手一伸,扯住陸奉天的衣袍,“相信我……我真的沒有……”

  陸奉天看看他,蹲下身去,附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不管你有沒有真的做,你的存在已經威脅到我和我的家庭。更何況,我已經對你完全沒有性趣!我已經厭了,厭了你的身體,厭了你在床上的放浪,厭了你身上那股馬糞臭

  “你的屁眼已經被我玩得松得不能再松,馬夫,就算妓院裡最老的妓女,都比你有看頭;有玩頭!你如果再待在我身邊,我就讓馬房裡的馬上你。我說得出,做得到!”

  一下!兩下!三下!心臟被人踩到腳底,還被腳尖蹂躪了兩下。

  看到那人痛苦扭曲的神情,蹲在地上的男人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慰。傷害他!狠狠的傷害他!誰叫他死纏著自己不放!誰叫他想把自己翻弄于股掌之中!讓他痛苦!讓他悲傷!誰叫他最後還是背叛了我!

  抬起頭,馬夫像是突然清醒了許多,表情也逐漸變得正常,“我明白了……你剛才大概是故意拔劍的吧,你沒有脖子,而是倒插胸口,就是為了給我沖上來的機會。我想……你恐怕連我現在身上能使出幾成功力,都一清二楚。你知道我不會真的忍心讓你死在我面前,所以故意用這種手段,來逼我說出兵符的下落……我現在對你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對不對?也許你甚至明白這件事有所蹊蹺,但為了擺脫我,你寧願掩住耳朵,閉上眼睛,任別人向我身上潑污水,對嗎?”

  男人露出冷森森的牙齒,獰然一笑,“如你所想。”

  “你對我有過情嗎?”

  “有過。但已經消失。你已經問過我很多遍這種問題!”陸奉天皺起眉頭,不喜歡他一遍又一遍問自己這個問題。

  馬夫閉上眼睛又睜開,拼出最後的希望,孤注一擲!

  “小四子,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那匹馬,你給那匹馬取名作望夫你一直都騎著它。還有你脖子上那塊玉石,你也一直戴著它。告訴我,為什麼?”

  陸奉天單膝跪地,笑得雲淡風輕,“你說這塊玉石是嗎?我只是覺從戴上它開始就一路順風,所以才沒有拿下來。沒想到會給你誤會。”

  他從脖頸上摘下那枚廉價的玉石,把玉石放在食;中二指之間,大拇指放到玉石上面,三指一起使力,吧嗒一聲,玉石一裂為二,隨手扔了老遠。

  馬夫眼睜睜的看著他把玉石捏碎,棄之。

  陸奉天抬頭對馬房的人吩咐道:“去把忘夫牽來!”

  馬房的人不明就裡,連忙跑去牽馬。

  “你想做什麼?”意識到陸奉天要做什麼,馬夫從怔忡中清醒過來,掙扎著欲從地上爬起。

  按住馬夫,陸奉天對他笑著說道:“那匹馬確實叫忘夫,不過不是期望的望,而是忘記的忘。你沒有問過我,我也忘記跟你解說。”

  “一開始就是?”

  陸奉天頓了頓,“在我離開你半年後。”

  馬夫點點頭,發現自己想生氣卻氣不出來。人性本如此不是嗎?他至少有半年時間曾叫那匹馬作“望夫”,只是半年後,望夫變成了忘夫。

  “你要把那匹馬怎麼樣?”

  “它老了,跑得不如以前快;沒有以前穩,留著它又給你誤會,而我又正好不需要它了,你說我會把它怎麼樣?”男人輕聲笑。

  馬夫一下撲上去,緊緊抱住他,抱得那麼緊,用盡全身的力量,就像沒有明天。為什麼明知會是這樣的結果,還在一次又一次奢求期望呢!

  “不要殺它,我求你!”一字一頓!深深重重!

  陸奉天想推開他,反而被他抱得更緊。劉嬸、卞青儀臉色變得難看。

  “馬夫!你給我放開!”陸奉天不客氣地當胸一掌推開他,馬夫被他推得踉蹌四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前包紮用的白布漸漸滲出血來。

  坐在地上,呆呆的望著那人,第一次覺得他很陌生。

  原來這人早已不是我的小四子……馬夫其實早就明白,卻要一次又一次的佐證,也許是因為人必須要有希望,才能活得下去吧。

  馬夫整張臉一下子變得滄桑、萎頓許多,像是忽然老了十歲,深深的疲累清楚地映在臉上。

  “你真的想斬斷一切,連一點點幻想的餘地都不給我留麼……你是不是覺得,我從頭到尾都很可笑?覺得我很下賤?一個大男人,明知你無意,卻還死纏著你不放……如果不是我這樣這樣這樣喜歡你!”

  馬夫狠狠地擊打地面,一下又一下。

  “你以為我不想擺出清高姿態,假裝什麼都不在意,甩甩手一走了之麼……你以為我很想像個老窯姐兒一樣,躺在床上任你擺佈麼,你那樣對我,我也會疼啊……”

  什麼東西從地上飛濺起來,陸奉天突然痛恨起自己眼力太好,以至於可以清晰看見,那飛濺起的,是那人的血肉!

  “我也不想這樣喜歡你!我也不想啊--他娘的,老子又不是天生下作!老子又不是天生欠人幹!我這樣做到底算什麼呢,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悲又可笑!他奶奶的!”臉上的淚,馬夫笑得下巴癟癟的。

  馬夫看看靠過去、依偎在自己丈夫身邊的美麗人兒,看看站在陸奉天身後,像是他母親的劉嬸,看看站在四周眼色各異的僕人。這裡……沒有他的位置。

  他仰首望天,天空那麼明朗,連一朵雲都看不見,天空藍得……寂寞。

  輕歎一口氣,笑得自嘲。

  馬夫攤攤手,血肉模糊,“你看,像我這樣的人,就算想徹頭徹尾做個壞角都難,反而弄得自己像個丑角。

  “戲碼中,我這樣的人,最後要麼被人解決掉,要麼就是出家做和尚,一個醜陋低下的馬夫,又怎能癡心妄想,和高高在上的人幸福一生?英俊傑出的男人身邊站著的,永遠是美麗動人的女孩,呵呵……如果我說,我現在還是放不下你,你聽了是不是會很想吐?唉……”

  馬夫歎口氣,手撐地,搖搖晃晃的站起,走到那人面前,用盡心魂癡癡的看著他。

  昔日的小男孩,已經長成昂藏八尺的偉男子;當初他伸手就可以摸到的頭顱,現在也要仰起頭才能看到。

  那跟前跟後,會在他面前傻笑、撒嬌、向他說心裡話的男孩,如今卻用鄙視、厭惡、冷漠的眼神看著他。

  那曾經貪婪他肉體的人,如今卻說連看都不想看見他。他對他,已經毫無價值。

  陸奉天眼中神色連閃數閃,想要避開那人的眼光,卻怎麼都無法把目光移開。

  這個人會毀了我……這個人一定會毀了我!男人在心中瘋狂大叫。

  “夫君,奉天,”卞青儀抓緊丈夫的手臂,抬起頭,眼中滿是同情地說道:“我們讓馬夫留下來吧,他這樣子,妾身實在看不下去,就讓他留在這裡,妾身……不會排斥他的。也許秘笈真的不是他所盜,我們再好好查查好麼?”

  陸奉天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低頭看他善良的妻,勾出一微笑,“你呀,就是心軟。我去他那裡,你哭得梨花帶雨似的,現在反過來可憐他。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就這麼離開,最少也會等到他傷勢完全好以後。”

  “奉天,你說什麼呀,人家什麼時候哭得……”卞青儀不依的扭起身子。

  “陸夫人。”馬夫微笑著輕喚。

  “什麼?”卞青儀抬起頭來。

  “啪!”一個清脆的耳光甩到那張美麗的臉孔上,嫩白的面頰頓時被血污染髒。

  與此同時,“馬夫!”陸奉天怒喝一聲,一腳飛出,把馬夫踹倒!

  “呵呵,你小子不知揍過我幾次,可這一腳最疼……奶奶的……”

  馬夫翻過身子,從地上爬起來,擦擦胸口的鞋印,擦一次沒擦掉,又擦了一次,還是沒有擦掉。胸口的血染了上去,想擦也擦不掉了。

  男人把嚶嚶哭泣的嬌柔妻子摟推懷中,面對地上,那口吐鮮血卻面帶微笑、伸手擦衣服的馬夫,神色複雜到極點!

  那匹名叫忘夫的馬被牽了過來。

  陸奉天頭一昂,像是做下了什麼最後的決定,把妻子推進劉嬸的懷中,刷地抽出利劍,走到馬匹身邊。

  馬匹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馬夫也在看著也。

  手掌輕輕撫摸愛馬的頸項,男人帶著殘酷的目光,看向地上的馬夫。

  馬夫顫抖著嘴唇,只能微微吐出一個“不……”字。

  “不--”不知哪裡來的力量,馬夫整個身子飛撲而出。眼前一片血紅,滾熱的什麼噴灑到身上,身體重重的跌落在地面上。

  淒厲的馬嘶縈繞在耳際,熱血如泉般湧出,龐大的身體頹然倒地,一個碩大的馬頭骨碌碌的滾到面前。

  眾人驚呆,鴉雀無聲。

  像是有什麼在腦中“繃”的一聲斷掉了,眼前的血紅變成一片黑暗,馬夫忽然咧嘴笑了笑。

  看到他的笑容,不知怎的,陸奉天忽然捂住了心口。那裡為什麼會揪起來一樣的痛?我沒有後悔對不對?沒有……這樣做是對的,這樣做,就可以徹底斬斷一切!

  我沒有錯!沒有!陸奉天在心中大喊著,妄圖掩蓋過從心底最深處冒出的另一種呼聲。

  卞青儀看到丈夫冰冷的臉色,卻莫名其妙的捂住胸口,憑著女人的直覺,她知道她的丈夫此時,心並不在她這兒。

  也許一開始就不在她這兒……腦中突兀地冒出這樣的念頭,女人一下覺得周圍冷颼颼的,不由自主靠近她的丈夫。

  馬夫笑著伸出顫抖的雙手,把馬頭抱進懷中。他的嘴唇也在顫抖,像是在克制什麼,又像是想發洩什麼,可是最終他什麼也沒做,只是流著淚笑著。

  馬夫溫柔的、小心的撫摸著那顆大大的腦袋,淚一滴滴,滴下。

  那只黑溜溜的大眼睛,似乎映出他眼中的不信和傷心--這是一雙和他相同的眼睛。淚滴進馬眼中,又從馬眼中流了出來,看起來,就好像馬兒也在流淚一樣。

  傾盡所有柔情般的,愛撫著這顆大腦袋,就好像在摸著斷頭的自己,周圍的一切已經映不進眼中。所有的感情旋轉著,沉澱又沉澱……

  “嘿嘿……”馬夫一下又一下斷續的笑著。

  親昵的彈彈馬兒的腦袋,馬夫嘲笑道:“睜這麼大眼睛做什麼呢,睡不著麼?呵呵,我也睡不著,每夜每夜……你在等誰呢,是不是也在等你心裡頭那個人?明知他不會來,還睜大了眼睛等啊等……不用等他了,我哄你睡覺好不好?睡吧,睡了就什麼都不用想了……”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一個、兩個、三個……直到院中再無一人。

  “……你為什麼還不睡?為什麼……”

  我又為什麼還不能放棄?為什麼?

  為什麼越想得到的,就越得不到……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

  而送上門的,卻輕易的被人拋棄……哈!

  也不知過了多,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陸將軍的臥室中。

  “奉天,你在想什麼?”卞青儀想上前撫慰他。

  “沒什麼,你去睡吧。”陸奉天頭也不回。

  “奉天……我們是夫妻,為什麼要分房睡?”卞青儀忍不住問道。

  世人只看到表面上陸奉天對她的關懷愛憐,可是誰又看過關起房門後,丈夫對她的冷淡態度?以為是那個人的關係,可是為什麼現在那個人已經被她解決,她還是和她丈夫隔了不只一座山?

  “讓我們各有各的臥室不好麼?青儀,我累了,你也早點歇息吧。”陸奉天暗示她可以離開了。

  卞青儀笑的苦澀,“我不是什麼事都不懂的內閣閨秀,奉天,你在後悔對嗎?你在後悔對那個人……”

  “閉嘴!”陸奉天一拍桌面,騰地站起。“綠珠!進來扶夫人回房歇息!”男人對門外喝道。

  “奉天,你不要忘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卞青儀終於夫了儀態。

  深吸一口氣,陸奉天露出笑容,摸摸妻子的臉,柔聲道:“我沒有忘。只是我今日心情不好,你讓我一個人靜靜好麼?嗯?聽話。”

  “奉天,我不是有意要跟你鬧脾氣,我只是……”

  “梆梆梆!偏院走水了--快救火啊--”負責巡邏的家丁在外敲起梆子,急切的大喊。

  “快來人救火啊!偏院走水了!”整個將軍府頓時慌亂起來。

  “砰!”陸奉天一把推開房門。

  只見靠近西側的偏院燃起了大火,熊熊火光很快就點燃了西邊黑暗的天際。那火燒得如此快、如此烈,絕對不像是偶然失火的情形。

  “馬夫……不!馬夫--”陸奉天幾乎連想都沒有想。

  一聲大叫,一道身影騰空,如風馳電閃,一下子就消失不見。

  “奉天……奉天!你回來!”

  府裡的家丁還算訓練有素,在管家陸大參的安排下,急忙卻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救火的行動。

  “有沒有人逃出來!”

  “沒有,啊,爺,您也來了。”管家連忙行禮。“這火不像是失火,倒像是……咳……有人有意縱火。

  “爺,依小的看,這偏院是救不下來了,小的吩咐眾人,儘量把四周地面澆濕、把易燃物都挪開,今天萬幸沒有風,只要等這偏院燒盡,也不用擔心火會蔓延開。您看這樣可好?”

  一股濃郁的烤肉香味從火場中傳來。

  “那匹馬大概已經被烤熟了……”有人小聲嘀咕。

  “是呀,不知道那個兔二爺是不是也被烤熟了。嘻嘻!”

  管家偷偷瞄了陸奉天一眼,這一瞄,頓時把他嚇得打了個寒顫。

  離二月初二那天已經過去很久了。那座被燒盡的偏院,如今也已變成花園的一部分。陸奉天在偏院的某個角落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他想找的東西。

  二月底,三皇子因刺殺太子不遂,被貶為平民,流放荒原。

  三月初,大皇子逼宮不成,被賜死。

  四月,皇帝駕崩,太子登基,國號崇元。陸奉天收回兵符,被封為正一品護國大將軍。剔威大將軍告老還鄉,其兵權一半被皇帝收回,一半被賜予陸奉天。

  陸奉天風頭之健,一時甚至賽過兩朝元老的宰相卞騰雲。不用說,逢迎拍馬、妒恨心嫉之人亦隨之大增。

  陸奉天很聰明,他雖年輕,卻知道如何韜光養晦,避免鋒芒過盛,偶爾做些不傷大雅的傻事、笨事,卻絕不做錯事,讓剛登基、想要大清君側的皇帝放心。

  陸奉天明白,古來成功的皇帝有兩種,一種是自己睿智如海,一手掌控朝中大權;一種是在朝中,故意培植出兩股相差不多的勢力,讓他們互相牽制。

  而太子就是後者。

  太子登基後,李家的勢力必然會大大減弱,宰相的地位勢力不變,那麼太子就需要一股可以和卞騰雲抗爭的勢力,但表面上又要維持微妙的平衡,作為宰相女婿的他,自然就成了最佳人選,只要他做到對太子忠心不二。

  他先是讓太子知道他的能力,比如對太子的忠心、辦事能力強、嘴巴緊等方面。然後再通過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讓太子知道他是個沒有野心、不會有什麼想挑戰皇權有一番大作為的人。自然他的前程也就亨通無阻!

  雖然現在的陸奉天,已是要什麼有什麼,就差能呼風喚雨,可是他私下的生活,並不如表面上光鮮。

  首先他做噩夢,幾乎每夜每夜的做。夢中,他總是能看到那人,血跡斑斑的抱著馬頭,聽到那人口中的輕哼,聞到那股他死都忘不掉的烤肉味道。

  其次,就是他身上突然冒出來的小塊斑瘡。

  身上的斑瘡,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冒出來的,剛開始只有一小塊,他也沒在意,不痛不癢,塗了一點膏藥就算  後來變成了一小片,而且開始流黃水,看起來很噁心,他就去看了大夫,大夫說沒多大關系,只是普通惡瘡,給他配了方藥,又給了自製的軟膏。

  可是,藥喝了一個月也不見好,不但如此,到了五月,身上的斑瘡已經爬滿了整個背部,流出的黃水也是奇臭無比,弄得陸奉天只好暫時告病不上朝。

  到了五月中旬,背部的斑瘡不但流黃水,還開始發癢,癢得越來越厲害,癢得陸奉天忍不住伸手去撓,這一撓可就壞了,斑瘡破掉,背部的肌膚開始潰爛,還慢慢蔓延到渾身上下。

  陸奉天慌了。皇帝聞知後,也特賜了御醫,去為心腹愛卿治療。

  “這不是惡瘡,這是毒瘡,而且極為罕見。這毒瘡叫人頭瘡,你們看這毒瘡的樣子,是不是很像一張人臉?”御醫楊德賢指指陸奉天身上的毒瘡,對站在一旁的卞青儀和劉嬸說道。

  劉嬸點點頭,卞青儀想用秀帕捂住口鼻又不好意思,探頭看了看又縮了回去,那瘡實在太噁心了!

  “吳大夫為什麼一開始會沒有看出來?”陸奉天趴在床上冷靜地問。

  歎息一聲,楊御醫解釋道:“這人面瘡之所以難解,就在於一開始,它的狀況看起來就像普通的惡瘡,一旦錯過初期的治療,等它發展成人臉的樣子,就不再容易治癒。

  “如果它開始變得撓癢難耐,也就是人面瘡的毒性深入體內的表示。這時,已經不是普通的方法就可以治癒的了。”

 “楊御醫,請你一定要治好奉天,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卞青儀急切地說道。

  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楊御醫猶豫了一會兒,“這……法子說難不難,卻相當傷天害理。我身為醫者實在……”

  “楊御醫!”卞青儀和劉嬸齊喊。

  陸奉天坐起身,用衣衫遮掩住醜陋的身體,平聲道:“如果實在沒辦法,那就算了。楊御醫,我想知道這人面瘡今後會變成怎樣?”

  楊御醫聞言有點驚奇,看了陸奉天半天,這才說道:“過了瘙癢期,這人面瘡就會遍佈全身,每到夏日都會流膿不止,奇臭無比。但在瘙癢期中,千萬不能撓癢,否抓破人面瘡,肌膚只有潰爛一途。”

  “有沒有止癢的藥物?

  “有,但是不太見效。”

  “這人面瘡,除了難看、流膿、奇臭、潰爛以外,可影響生命?”

  “影響生命則不會。但因為這人面瘡過於惡毒,很多人因為無法忍受而自避山林,或……也有。”楊御醫沉重的說明道。

  “楊御醫,您倒是說說那是什麼法子,好不好?您怎能讓奉天一直這樣下去?而且他是怎麼才會得上這人面瘡的?”卞青儀又急又不安。如果陸奉天一生如此,那她的一生不也就完了?

  “這人面瘡,本來是西域一帶馬身上的皮膚病,後來也不知怎麼的,大概是隨著戰俘等傳進了中原,後來就有人患上了它。也有人說這是苗疆的巫咒,用來下在自己仇人身上。

  “具體到底怎樣,我也不知。大概是陸將軍的仇家給他下的種子,比如在內衣上塗上人面瘡的膿樂之類,也有可能是無意間傳上的。這個很難判別。”

  “楊御醫,皇上請你來,不是讓你來解釋人面瘡是什麼東西,而是希望你能治癒護國大將軍的!”卞青儀微怒道。

  “青儀,楊御醫不說,自然有楊御醫的難處你就不要為難人家了。楊御醫,麻煩你給我開些止癢的藥,等會兒我讓管家送你回宮。”陸奉天站起身來。

  楊御醫搖頭歎息兩聲,提筆開下方子,順便囑咐陸奉天,多去尋些強烈的熏香,否則到了盛夏,他人就不能出門了。

  出門時,楊御醫思慮再三,還是說了治癒人面瘡的方法。

  “治癒人面瘡只有一個法子,就是過人。”

  “過人?”陸奉天皺眉。

  “是,過人。人面瘡沒有治癒的方子,只有把它過給別人。而且過人的法子只有房事一途。我想,你大概也不會把這身毒瘡,過給你千嬌百媚的妻子,而你妻子願不願意,也是個問題,所以,這人除了買,也別無他法。所以我說,這是個傷天害理的缺德方法。

  “陸將軍,陸夫人,治療的法子我已說出,至於到底怎麼辦,就任憑二位處置。下官告辭。”楊御醫說完,抱拳離去。

  眼看自己的妻子追上楊御醫,似乎詢問了什麼,陸奉天站在臥房裡,若有所思的冷笑了一下。

  “楊御醫。”

  “陸夫人。”楊御醫拱手。

  躊躇了半天,卞青儀還是開口問道:“楊御醫,請問這人面瘡可會傳染?平時可要注意些什麼?”

  楊御醫了然一笑,“平時注意清潔,不見風最好。至於會不會傳染,只要不行房事、不把破掉的膿漿沾上身,便無大礙。”

  “那如果以前……”卞青儀畢竟是婦道人家,有點口齒難開。

  “照陸將軍目前的情形來看,人面瘡已發展到後期,如果夫人也傳染上了,應該早已有徵兆。至今不見,陸夫人就不必擔心。”

  楊御醫心中奇怪,這二位郎才女貌,竟然兩三個月無房事,也是怪事一件嘛。他人帳內事,也不是他這個外人可以道的,不過這天仙也似的陸夫人,能逃過一劫,也算幸事。

  一切就如楊御醫所說,進入六月後,陸奉天三尺之內已是臭不可聞,就是加再多熏香也不濟事。

  卞青儀每見丈夫一次,必大吐一次,情況之厲害只得見醫,結果陸將軍府有了意外之喜--陸夫人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孕。

  六月底,陸府貼出告示,如有人能治癒人面瘡者,賞銀五千兩。

  一個月過後,無人揭榜。

  陸府只得再貼告示,願出五千兩買一普通女好,並在陸奉天的要求下,加上了治癒人面瘡的詳細方法及後果,並指明一定要賣身者完全出於自願。

  所以,雖有那貪圖賞銀的父母或人販子,但賣身者在看了渾身潰爛的陸奉天本人後,真心想過身者並無一人。將軍府反而藉此機會救了不少苦命女子,為陸奉天博來善人的美名,這個倒成了陸奉天的意外所得。

  日子就這樣一日拖過一日。到了八月,陸奉天已不再上朝,有要事就請人傳呈上去,每日裡著佈滿熏香的黑衫,坐在家中處理公事。

  “夫君。”卞青儀挺著大肚子,在丫鬟的攙扶下出現在書房門口。

  陸奉天抬起頭,向門口望去。

  卞青儀不自在的偏過臉。那張俊偉的面孔,如今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來形容。前來賣身的女子在看到陸奉天的面孔後,昏過去的人也有。

  “有事麼?”

  “妾身想問夫君,宮裡頭有帖子來,夫君去麼?說是桂花宴。”

  “不去。”陸奉天冷淡的回了一聲,低下頭去繼續批寫公文。

  “夫君……”

  “尚有何事?”

  “又有人送女兒過來,想問夫君要不要過去看看?”

  “他女兒是自願的麼?”

  卞青儀沉默了。看到陸奉天現在這個鬼樣,想到要和這樣的人春風一度,想到自己以後也變成這樣,任是哪個再醜的女子也不願哪!

  “夫君,妾身認為,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為什麼一定要賣身者自願呢,既然付了銀兩,哪怕是用藥把她……

  “如果換了你呢?”陸奉天頭也不抬的淡淡地問。

  卞青儀說不出話了,站了一會兒,實在忍受不了房中傳來的異樣臭味,福了一福,轉身離開。

  等卞青儀走遠,陸奉天才抬頭看向她的背影。

  他很想問她,我是你的丈夫,如果你愛我,你可願意為我過身?

  但是,他始終沒有問出口,因為他明白,這世上只為自己著想的人太多,換了他,他也不願。

  如果是馬夫……搖搖頭,他禁止自己去想這個問題。

  可越是禁止,他就越是會去這樣想,如果是馬夫,他一定會……

  八月十七日,陸奉天不用下人侍候,獨自清理完身體後,躺在涼席上,眼望帳頂。他已經受夠了下人的異樣目光,一副想吐不吐、想掩鼻又不掩鼻的樣子。

  “馬夫……這是你給我的懲罰嗎?”陸奉天勾起嘴角笑了笑。

  他不想在京城買人過身,自然有他的打算。但同時,他幾乎是自我折磨的,也把它當作是那人對他的懲罰。只有這樣想,他才不會在想到癟嘴男人時,有一種想要哭泣的衝動。

  桌上四五個香爐香煙繚繞,熏得整個臥室裡充滿了濃郁的檀香味,但就是這樣,也無法掩蓋住來自他身上的潰爛腐臭。

  在這樣怪異刺鼻的味道中,陸奉天漸漸沉入了夢鄉。

  夢中,他又看到了那個人,不過這次那個人並沒有血跡斑斑的抱著馬頭,在他耳邊哼唱。

  他看到那個人用一種憐憫的眼光看著他,嘴角是他熟悉的溫柔笑意,那兩個深深的括弧漸漸向他靠近……

  溫暖厚實的嘴唇吻上了他,接著,幾乎是用一種珍惜的態度吻遍了他的全身。

  久未雲雨的身體燃燒了,激烈的熱狂像是要把那個人整個吞噬!耳邊的呻吟,包裹他的火熱,柔情的親吻,讓他分不清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馬夫……”

  早上醒來,陸奉天覺得自己昨晚似乎叫了馬夫的名字,床上的淩亂、身體的舒暢、夢中的激狂,如果不是床上的落紅,他都快以為昨晚和他上床的就是馬夫。

  陸奉天起身穿上鞋子,走到香爐邊,一個個嗅過去,終於在左邊第二個香爐中,發現了不同于其他檀香的味道

  “叫夫人等下到書房來找我!”陸奉天對外面侍候早起的下人命令道。

  “夫君,你找我?”卞青儀輕敲門扉。

  “你好像並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夫君,妾身不明白……”

  “不明白?”陸奉天盯住她的眼睛。

  “妾身真的……”卞青儀不由自主地背過身去。

  “小少爺,是老身我換了您香爐裡的檀香。”門外突然響起劉嬸的聲音。

  “夠了!人呢?”陸奉天不耐煩地揮手。

  “您說那個女子麼,老身已經妥善處理,不用小少爺擔心。”劉嬸看了卞青儀一眼,張口回道。

  “劉嬸,以後府裡的任何事,我都不希望看見你插手,如果你想搬過去和那一家子住的話,那又另當別論。”

  “小少爺!”劉嬸慌亂起來。

  “下去。和青儀一起。”陸奉天再次揮手,表示不想再談。


第十四章
  卞青儀深深看了一眼劉嬸,眼光中充滿歉意。劉嬸輕歎一聲,和卞青儀一起離開書房。

  兩日後,經楊御醫確診,證明人面瘡毒確實已經拔光,給陸奉天配了些舒血生肌、去疤養顏的藥膏靈液,告訴他只要不間斷的塗一個月,身上的人面瘡疤痕就會退光,就算有些痕跡也不會很明顯。

  陸奉天又開始每天上早朝,上完早朝出門忙他的公事,忙完公事偶爾去應酬一番,回家後就是練武又練武,直到累得不行,倒頭就睡。

  過了那天,他就從沒想過那個為他過身的女子下場如何,不管她是不是自願,這件事、這人已經跟他毫無關系了。

  而經過此事,他對妻子卞青儀的態度也越發冷淡。加上他本身勢力的鞏固,對宰相卞騰雲也不如以往一般買帳

  崇元元年十二月底,卞青儀給陸奉天添了一個左手腕上長了三顆血痣的大胖小子,據看相的說,這乃聚寶痣,此子將來必會富甲一方。

  卞、劉高興異常,身為父親的陸奉天卻反應冷淡。在他看來,能不能富甲一方,得靠自己的能力與手腕,跟痣長什麼樣屁關係都沒有!

  第二年開春,皇帝把陸奉天派往北域,鎮守邊疆,妻兒留于京中。

  就在陸奉天在邊疆,為鞏固己身勢力、為功利汲汲而營時,京中突然傳來百里加急的家書,曰:兒被人盜。

  後 陸奉天鎮守及開拓邊疆有功,奉旨回京,雖四處貼賞銀尋找愛兒,卻經年未見下落。

  卞青儀雖然還想再要一個孩兒,陸奉天卻不再和她同房,回京不久,就開始經常尋花宿柳,致使和卞宰相的關係越來越微妙。

  皇帝見此情形大喜,加上陸奉天主動呈上兵權一半,更讓皇帝對其放心。倒是卞宰相樹大昭風,弄得皇帝很想讓他告老還鄉,另外培植一股勢力。

  陸奉天回京後不久,李誠興也奉旨回京,被封為二品虎威將軍。

  一聽李誠興回京,陸奉天很快就找了藉口,尋麻煩去也。

  校場上,兩人說是切磋武藝,結果打得昏天暗地。兩個人互相都像和對方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樣,紅了眼睛,盡朝對方要命的地方招呼。弄得校場上的軍眾提心吊膽,就怕兩位位高權重的將軍有什麼萬一。

  互相過了三百來招,可能李誠興練秘笈上的功夫畢竟時間還短,加上對方他的一招一式都很瞭解,而且陸奉天這兩年顯然也沒有白混,一身功力更見精厲,三百招過後,李誠興已只有招架之力,毫無還手之功。

  偏偏陸奉天生性惡劣,明知對方不是自己對手,不但不手下留情,反而變著法子讓李誠興出醜。一會兒把他的發帶挑斷,讓他披頭散髮,一會身兒把他外袍劃破,一會兒逼著他不停翻跟頭,就是不給他致命一擊。

  李誠興給他氣得破口大駡:“你他娘的天生就不是東西!有你這麼比武的嗎?要麼就爽快地給老子一刀!拼命耍老子好玩嗎?你他奶奶的……混帳加三級!”

  “不錯嘛,他那幾句口頭禪都給你學全了!怎麼沒見著他跟你一起回來!”陸奉天脫口回出,說出口了就開始後悔。

  “哪個他,你爹啊!”李誠興一時沒反應過來,狠狠摔了一個跟頭,這下子丟臉可丟大了,索性刀一扔,不打了!“奶奶的,老子打不過你,不打了!回去抱媳婦去!”李誠興氣咻咻的說走就走。

  那幫軍眾有跟他時間長的,知道他個性,一起笑了起來。

  陸奉天見他認輸,也不好繼續羞辱他,把長劍歸鞘,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他不是把我的武功秘笈偷給你了麼,怎麼也不見你有一點長進,該不會是你這兩年都耗在床上了吧!”

  李誠興聞聽此言,回轉頭來,用一種古怪又不屑的神色,看了看更添俊朗風采的陸奉天。

  “怎麼,你小子吃醋啊!哼!你想知道,老子就不告訴你!”

  “我想知道什麼?我又沒問他的下落!”陸奉天冷哼。

  “噢--”長長的噢了一聲,“原來你小子是想知道他的下落啊,我還以為你想知道,他有沒有跟我上床呢!不好意思,這個老子也不會告訴你!哈哈!”

  “誰說我想知道了!”話一出口,陸奉天就開始後悔。

  “你不想知道啊?那就不要三番五次提他啊!哈哈!看不出來你小子也是個傻蛋!”聲落,李誠興像扳回了一局,發冠也不束,就這樣樂得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陸奉天望著李誠興的背影,緊緊握起拳頭,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我不想知道他的下落,一點都不想!

  放過陸奉天這邊暫時不談,且說說九江郡,流泗鎮,江邊的小屋裡住了這麼一對父子。

  爹叫馬夫,兒叫馬蛋兒。

  爹有一張癟嘴,笑起來嘴邊就有一對大括弧,年約二十八九、三十歲,為人世故又厚道,遛得一手好馬,誰家裡的牛馬有病,都會免費過去看看,且不收人藥費,在流泗鎮相當有人緣,就是一張臉坑坑巴巴怪嚇人的。

  小馬蛋兒可就比他爹漂亮多了,才三歲的孩子,誰見誰喜,長得粉嫩嫩、肥嘟嘟,一看到他爹,就伸長兩手要抱抱。

  父子倆的感情好得讓人眼紅!

  “阿爹,阿爹!”馬蛋兒穿著開當蛼,小屁股撅得半天高,奶聲奶氣的叫他阿爹,一邊叫,還一邊揮著嫩乎乎的小手,趴在地上,也不知道又找到什麼好東西。

  他爹正忙著在院中給葡萄搭架子,聽見兒子叫,連忙回頭。

  這馬夫也奇怪,大夏天的,卻從頭到腳包了一層黑斗篷。

  “乖蛋兒,你又找到啥啦?”他爹樂呵呵的問。

  “老楚……洞。”馬蛋兒吐音不清的叫。

  “老鼠?”他爹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走到兒子身邊。“快讓爹看看,別給老鼠咬著囉!”馬夫一把摟起兒子,拍拍他的小屁股,讓他掛在自己手臂上。

  馬蛋兒抱著他爹的手臂,一個勁兒的踢他那兩只肥肥的小腳丫,興奮的直叫:“老楚!老楚!蛋蛋要掏老楚洞!”

  可憐馬夫阿爹彎著身子,瞪大眼睛找了半天,就是沒找著哪有老鼠洞,順著他兒子藕節似的小手臂,這才發現……那兒確實有個洞,不過……

  “蛋兒呀,你不覺得這洞小了一點?”他爹沖著他直樂。

  馬蛋兒還在叫:“洞!掏老楚洞洞!”

  敢情是他爹上次帶他去山上掏山鼠洞,掏出興趣來了!

  “這不是老鼠洞,這是螞蟻洞,地上爬的黑黑的,小小的就是螞蟻,不是老鼠哦。”

  “老楚!”蛋兒一口咬定!

  “你這小混蛋,比你娘還倔!世上有這麼小的老鼠麼?”

  馬夫哭笑不得,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讓小蛋兒坐在大腿上,從地上拈起一隻螞蟻,放到手掌上,送到他面前。

  “你看,螞蟻很小,老鼠要比它大很多,而且老鼠身上還有毛,螞蟻沒有哦。”做爹爹的詳細解釋老鼠與螞蟻的不同。

  馬蛋兒一隻大眼睛骨碌碌的轉來轉去,揪揪自己的小辮子,瞅瞅爹爹手掌上的螞蟻,點點頭,若有所悟,“老楚是蛋蛋!”隨即還舉一反三,“阿爹也是,阿娘也是。”

  馬夫嗆了一下,摸摸他兒子的小臉蛋,笑著搖頭,“蛋兒不是老鼠,蛋兒是爹的心肝小寶貝。爹也不是,你娘也不是。”

  馬蛋兒好奇地去捏螞蟻,沒捏著,讓螞蟻爬啊爬,爬到他手背上了,嚇得小蛋兒拼命甩手!

  “阿爹阿爹!螞蟻咬蛋蛋!哇阿--”三歲小娃兒放聲大哭。

  馬夫一邊哄他,一邊笑著把螞蟻從兒子手臂上彈飛。

  小孩子哭得快,笑得也快,不一會兒,“阿爹,”被老爹哄開心的馬蛋兒,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兒,皮皮地拱進他爹懷裡,手指玩著斗篷上的布帶,仰頭看他爹,“阿娘來吃飯飯?”

  馬夫對兒子的童言童語相當瞭解,一聽就知道他想說什麼,疼疼他的小臉蛋,放柔聲音道:“你娘今天也不能來陪蛋蛋一起吃飯,你娘很忙,在離這兒很遠很遠的京城。你想娘了嗎?”

  馬蛋兒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可能在他的小心眼兒裡面,只要有他爹,娘要不要都無所謂吧。

  “阿娘肥肥?”

  “噗哧!”一聲,馬夫笑了出來,知道兒子可能聯想到鎮東頭大柱兒的娘了。

  “你娘啊,一點也不肥,長得是又俊又高,比阿爹還高。爹床頭那張畫像就是你娘,你忘了麼?”

  “嗯……”馬蛋兒含著手指傻乎乎的笑。“蛋蛋餓……吃葡萄!”

  “葡萄還沒熟呢,青得酸牙。”

  馬夫覺得,他搞不清小蛋兒的腦袋裡在想什麼,剛才想這個,一會兒又要那個了。

  是不是小孩子都是這樣呢?做老爹的幸福的感歎。

  “嗯--蛋蛋要嘛!”小蛋兒一個勁的,在他爹懷裡扭他胖嘟嘟的小身子。

  “我們吃粥好不好?”

  “不好!”

  “好!”

  “不好!葡萄!蛋蛋要葡萄!”葡萄葡萄一連嚷了好多遍。

  馬夫無奈的歎口氣,點點他軟軟的小鼻頭,“好,爹摘給你吃,等下酸牙可不准哭鼻子。”說再多也沒用,只好酸他一次,下次他就不敢要了。嘿嘿!

  正當小東西興高采烈的,把又青又小的葡萄往嘴裡塞時--“馬兄弟,你上次要的藥膏,順路就給你送來了!怎了,和兒子在玩呢!”隨著聲音,院門外走進一瘦高的中年男子。

  “是老張哪,真麻煩你了,還讓你這個大郎中親自送來。”馬夫抬頭看清來人笑道。

  “不麻煩,不麻煩,我這……”

  “呸呸!哇啊!”小蛋兒又開始張嘴哇哇大哭。

  “小蛋兒怎麼啦,怎哭成這樣?”張姓郎中說著靠了過來。

  “呵呵,沒什麼,吃了酸葡萄罷了。這次吃了,下次他就不會想吃了。”馬夫笑著低頭哄兒子,幫他把嘴裡的酸葡萄渣全部掏出來。

  張郎中一聽也笑了,伸手拍拍馬蛋兒的小腦袋瓜兒,彎下腰笑咪咪的說:“不哭不哭,叔叔給你好吃的,來,把手伸出來。”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包小點心。

  馬蛋兒不哭了,抬起頭先看看他爹爹,又看看那個擺著小點心的方巾,再抬頭看他爹,水靈靈的大眼睛裡盡是期盼。

  馬夫給他那饞樣兒逗笑了,“好了,別再看了,想吃就謝謝張大叔。”

  馬蛋兒一聽,立刻回頭對張郎中甜甜膩膩的叫了一聲:“謝謝張大叔!”說完,就伸出小手去抓點心,一雙手抓不下,又伸出另一雙手,兩只胖嘟嘟的小手抓得滿滿。

  張郎中瞅著小東西的小手腕,咧嘴笑。

  馬蛋兒瞅瞅自己的左手和右手,考慮了一下,把左手裡的小糕點送到爹爹嘴邊,“阿爹,吃!”

  “乖!”馬夫樂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呵呵,小馬蛋兒還真乖,當年看你抱他回來也只有貓仔大,如今一貶眼也會叫爹、心疼爹了。”張郎中感歎道。

  “是啊,他娘去世得早。從小就沒奶水,全靠米粥養大。想想看,還真不容易。”馬夫眯起眼睛,看小東西怎樣吃手裡的東西。

  只見小馬蛋兒先把左手的小糕點,放到他爹的另一隻大腿上,然後把右手裡抓的糕點分一塊出來拿著,剩下的那塊立刻就往嘴裡填。

  看得馬夫一個勁兒樂。

  兩個大人又閒話了幾句家常,張郎中低頭逗了一下小馬蛋兒,也就離開了。

  這天早上剛睜眼,就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馬夫摸摸鼻子,心下有點不妙的感覺。

  看看身旁捏著小拳頭、睡得像只翻肚皮青蛙的寶貝兒子,馬夫柔柔的笑了,什麼不安全部飛到了九霄雲外。

  把馬蛋兒踢到一旁的小被子,重新蓋到他的小肚子上,替他擦擦淌出來的口水,抬頭就看到床頭牆壁上的美人,正對他很純真的笑,笑得左臉露出一個小酒窩,深深的,可以醉死人。

  三年多了呀……自己也已經三十一歲了。

  從十七歲遇到那個人開始,到現在已過了十四年。

  十四年,自己應該最輝煌的歲月,六年心血喂大一匹狼崽,換得三年坐牢、三年悲哀,只有最後的這兩年,有了小馬蛋兒陪伴的這兩年,他才又才了“生”的感覺。

  二十七八外表的他,心境卻已如七十的老人,如果不是眼前的小娃兒,他恐怕早就支援不下去。

  兩年相依相守,馬蛋兒對他來說,已經不再單純是那人不在的慰藉,可以說,小蛋兒已經是他目前全部的精神支柱,有了這娃兒,他才又有了向命運挑戰的勇氣。

  當小蛋兒奶聲奶氣,第一次叫他“阿爹”的時候,他哭得不能自已!一個滿臉坑巴的男人,號啕大哭的樣子實在很醜,但小蛋兒卻從未被爹爹的臉嚇倒過,相反還會抱著他爹的醜臉親個不停。

  “阿爹--”小東西揉揉眼睛,人還沒完全醒來,嘴裡已嗲嗲的先叫老爹了。

  “怎了?”馬夫回過神來。

  “唔唔……”小蛋兒不舒服的踢踢小被子,有點不好意思看他爹的樣子。

  “你不會又尿床上了吧?”老爹苦笑著,伸手去摸,這一模,苦笑得更厲害。

  “嘿……阿爹……”馬蛋兒含著手指,骨碌一下,從小被子裡滾了出來,面朝牆裡不肯回頭了。

  “哈哈!你這小東西也知道害羞了啊!哈哈!起來吧,起來和老爹一起洗床單!”

  父子二人一大一小,蹲在井邊漱口洗臉,洗漱完畢,老爹忙著洗床單,兒子忙著幫倒忙,弄到後來,馬夫乾脆把小蛋兒一起揣盆裡洗了。光溜溜的小蛋兒坐在大木盆裡,囂張的咯咯笑,拍起水花把他老爹弄了個渾身濕!

  總算把床單洗完,把小調皮搞定,看看膏藥已經不多,馬夫抱起小蛋兒,準備去張郎中那裡拿點藥回來。

  陸奉天看著眼前的人,神色間明顯帶了一絲不屑。

  “你說你看到一個大約三歲多的孩子,左手腕上有三顆血痣,於是就想到你曾經看到我府貼出的尋子告示,想到那個孩很有可能是我府丟失的,便來這裡通風報信是麼?”

  這是第幾個?這兩年不斷有人上門說是看到有這樣的孩子,結果沒有一個是正確的。大多數人都是想來騙賞金,還有人竟荒唐到,把自己的孩子當作將軍府丟失的孩子送過來。

  “是。小的親眼看見,那個娃兒左手腕上,確實有三顆血痣,且正好形成三角形。”張郎中頭也不抬的小心翼翼回答。

  聽到這裡,坐在陸奉天一邊的卞青儀臉上一喜,探出身子。

  “你說得不錯,我那孩子也是手腕上有三顆血痣,且正好形成三角形。那孩子現在在哪裡?過得可好?”

  “稟陸夫人,那娃兒現在九江郡,一個名叫流泗鎮的小鎮上,養他的人看樣子對他還不錯。”

  “你說什麼?流泗滇?”陸奉天突然打斷張郎中的話。

  “是,小的說的就是流泗鎮。將軍爺也知道這個小地方麼?”

  張郎中偷偷地抬起頭,瞥了一眼傳說中的陸大將軍。

  見他臉上若有所思,後像是想到什麼,那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竟飄出了一說不出是什麼韻味的笑意。

  確實,陸奉天想起了在那江邊小屋過的那幾天。

  見大將軍不再問,張郎中繼續說道:“養那娃兒的人叫馬夫,光棍一個,前兩年忽然就從外面……”

  “馬夫?”夫婦二人同時站了起來,只是一個像是驚喜又像是困惑,一個卻是完完全全的驚怒!

  張郎中吃了一驚,張大嘴巴看向將軍夫婦二人。

  時間過得很快,轉瞬間就到了葡萄成熟的季節。

  自從半個月前,小馬蛋兒就每天守在葡萄架下,防止鎮上其他的孩子來偷葡萄。才三歲多一點的孩子,就精得像個鬼似的!加上他爹從他會走路起,就開始教他打拳,鎮上比他大三四歲的孩子,還不一定能打得過他。

  在半人高的、竹柵欄圍起來的院子裡,小馬蛋兒有模有樣的坐在小板凳上,看到遠遠的來了一大串人馬車,好像就沖他們這屋來的,立刻全神貫注的戒備起來,捏緊小拳頭,瞪大眼睛,虎頭虎腦的樣子特可愛。

  眼看那群人馬車越來越近,小傢伙著慌了,爬到椅子上站起來,伸頭就對屋內喊:“阿爹--”蛋蛋的葡萄!壞蛋好多啊!

  “怎了怎了?”馬夫匆匆忙忙的從屋裡跑了出來。

  馬蛋兒什麼都沒說,緊張的虎著小臉,站在小板凳上,把小胳膊一伸,指向院外。

  馬夫順著兒子所指看向院外,這一看,頓時臉色大變!一把抄起小蛋兒沖進屋內,披上斗篷,掏出床底下的一個小包裹,打開後窗就跳了出去。

  “阿爹?葡萄……”小蛋兒急啊,他守了好久的葡萄啊!

  馬夫對懷中的小東西笑笑,一邊跑一邊說:“等會兒我們再回去摘葡萄,現在逃命要緊!呵呵!”

  “嗯?”小蛋兒歪起小腦袋,不明白逃命是什麼意思。

  “有壞蛋要來抓蛋蛋,把蛋蛋從爹爹身邊搶走,所以我們要逃得遠遠的,讓他們找不到!”

  馬夫根本不敢回頭,只顧一個勁跑!只要讓他跑到江邊,那裡有他準備的一條船,只要讓他們坐到船上順江而下,就能把那群騎馬來的傢伙暫時甩掉!

  小蛋兒一聽有壞蛋來抓他,連忙縮起小腦袋,鑽進他爹懷裡,可就在他縮頭的一瞬間,讓他看到了後面的什麼立刻又探出頭來,不僅如此,還興奮的伸出手指,指著後方大叫道:“阿爹,是阿娘!”

  馬夫一聽,跑得更快。

  身後,馬蹄聲如雷,一聲厲吼傳來:“馬夫--”

  馬夫跑,跑,拼命跑!江邊就在眼前。

  江邊小船離他只有五尺!只要再加把勁……

  一道身影從他頭頂掠過,攔在他身前!

  馬夫差點收勢不住撞上去。

  “馬夫,久違了。”陸奉天長身玉立,一臉冷然的打量面前從頭包到腳的人。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面前這人就算燒成灰,他也能認出他是誰!

  “阿爹、阿爹!是阿娘!”小馬蛋兒一看老爹不跑了,連忙從馬夫懷裡把頭鑽出來,盯著眼前的人看了半天,拉著他爹的衣袖興奮的叫。

  “咳!呵呵,真是好久不見了,大將軍別來無恙乎?區區一介馬夫,就不勞大將軍問候了,就此告辭!後會無期!”說完,馬夫抬腳就想往江邊走。

  “站住!”這一聲是兩個人同時發出來的,一男一女,男的是陸奉天,女的是剛下了馬車的卞青儀。

  “你要走可以,先把你手上的孩子讓我看看!”卞情儀緩緩走到陸奉天身邊,面色不善的命令道。

  “呵呵,鄉下小孩子,沒什麼值得將軍夫人看的地方。再說,在下早和貴府一切關係斷得乾乾淨淨,今日突然大老遠的跑來,攔我馬夫的路,不知為何?”馬夫把馬蛋兒攥得的緊緊地,說話也不再打哈哈。

  “有人告訴我,你懷中這孩子的左手腕上有三顆紅痣,且正好形成一個三角形,就跟我被偷的那個孩兒一模一樣!”卞青儀死盯著馬夫懷中的馬蛋兒看,越看,那眉眼越激動。

  “喲,陸夫人,這話可不能隨便亂說!天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還有呢,何況是幾顆痣,就用這個,來判斷我家蛋蛋是你陸府的將軍兒子,也太奇怪了吧!”馬夫一邊說,一邊暗中尋找逃跑的機會。

  “你這孩子哪裡來的?”陸奉天問。

  “自己生的唄!還能哪裡來!”馬夫回答。



第十五章


  “你和誰生的?你為什麼沒有跟在姓李的身邊?”陸奉天繼續問。

  “還有什麼好問的!先把孩子搶過來確定再說!”卞青儀已經急不可耐!恨不得一把就把馬蛋兒搶到懷裡來!

  “阿爹,凶女人!”馬蛋兒小手指啊指,抬頭跟他爹彙報。

  “呵呵,確實很凶。蛋兒不怕,有爹在。”馬夫低頭溫柔的對兒子笑。

  “奉天!”卞青儀急了,已經不顧丈夫的命令,轉身對身後的侍衛們叫道:“你們還不去把小公子搶過來!”

  侍衛們齊齊看向陸奉天。

  陸奉天卻在這時不知在想些什麼,看著馬夫出神。

  卞青儀見此,一跺腳,對身後幾名家丁喊道:“你們去!去把小公子搶回來!”

  這幾名家丁皆是卞青儀出嫁時,從宰相府帶過來的心腹,當然對女主人言聽計從,聞令後,齊聲應是一擁上前!

  馬夫眼看陸奉天和侍衛們沒有出手,正在僥倖還有抱著孩子逃跑的機會,卻沒想到那幾個沖過來的家丁,竟然都是有些身手的練家子。

  一個、兩個他還打得過,一下子擁上來四五個,他又單手抱著孩子,又要顧及旁邊最可怕的敵手,立時就開始手忙腳亂。

  馬蛋兒見有人突然沖上來打他爹,又是害怕又是憤怒,尖著嗓子直叫:“打!打!阿爹打他們!”

  馬夫心中又急又恨,這個娃兒他是死活不會放手的!這是他的命根子啊!他所有的感情,簪經轉移到小蛋兒身上來,如果沒有蛋兒,他也不想活了!

  “你們小心點,不要傷到小公子!”卞青儀在一邊尖叫。

  陸奉天像是被妻子的尖叫驚醒,眼看馬夫正好背對著他,當即不假思索的,一腳踢向他的腰穴。

  馬夫只覺身後一陣厲風,閃都來不及閃,腰間一麻,整個身子瞬間軟了一下,就這麼一瞬間,一個家丁沖上前來,一把奪走了他臂彎中的蛋兒!

  “不--這是我的孩子,還給我!”馬夫快急瘋了,猛地撲上去,想要奪回蛋兒。

  其他家丁哪容得他再去把孩子搶回,一起湧上來,對著馬夫一頓拳打腳踢!

  “阿爹--”馬蛋兒見爹爹被人按在地上打,急得伸手就去抓抱他的人的眼珠子。

  那個家丁沒想到小小稚兒出手竟那麼快,一閃之下沒全閃開,眼皮子上硬是被馬蛋兒抓了五條痕,一時吃不住痛,手松了一下,給馬蛋兒一扭,掙脫開來。

  “阿爹--”馬蛋兒跌跌撞撞的,就往他爹那兒跑!

  “嘯兒!”卞青儀一把撲上去,抓住馬蛋兒就往懷裡拖,待看清他左手腕上,真有三顆恰好形成三角形的血痣後,當即抱住蛋兒放聲痛哭。“我的兒啊---我是你親娘啊!”

  “不是,不是!阿爹,阿爹!”被困住手腳的蛋兒急得大叫。

  “蛋兒--”馬夫慘叫。

  馬蛋兒急了,張口就去咬面前的女人,卞青儀連忙伸手擋,小東西的手一被放開,立刻揮起小拳頭就打,打得卞青儀有點招架不住。

  “孩子,嘯兒,我是你娘啊!”

  丫鬟綠珠想把孩子接過來,比她快一步的,陸奉天把小蛋兒抄進了懷裡。

  “夠了!孩子也到手了,放開他,我們走!”陸奉天對圍著馬夫狠打的家丁喝了一聲,轉身向馬匹走去。

  小馬蛋兒一看是陸奉天包他,突然就不鬧了,抓住陸奉天的衣領,哭兮兮的喊:“阿娘,阿爹--嗚嗚……”意思是想讓他娘去救他爹。

  陸奉天心下奇怪,小東西怎麼會張口喊他娘,且一點都不陌生的樣子,但小東西的話他也聽不懂,任他哭,抱著他翻身上了馬匹。

  家丁們畢竟畏懼陸奉天,聽到將軍喝停,連忙一起停手,紛紛向自己的馬匹走去。卞青儀也在丫鬟的攙扶下走向馬車。

  馬夫趴在地上,一身斗篷已經被扯得粉碎,衣衫也被扯破,遮臉的面巾勉勉強強的掛在臉上,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對著那群人馬奮起直追!

  “把蛋兒還我--那是我的孩子!我的--蛋兒!”

  “阿爹--”

  陸奉天皺眉,他不想看馬夫那個瘋狂的樣子。

  “陸奉天!你把孩子還給我,那是我的兒子,還給我!我求你們了!把孩子還給我,那是我的……”

  馬夫跌倒了又爬起來,一個勁的追!

  陸奉天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停下馬匹。其他人看他停下,也全都停了下來。

  馬夫沖上來,撲通一聲跪倒在陸奉天馬前,“砰砰砰!”一連給他磕了四五個響頭。

  此時,面前高高在上的這人,已不是他心目中的愛人,而是護國將軍大老爺!他的小四子早已經不在。

  “陸將軍,陸大爺,求你把孩子還給我!求你把蛋兒還給我!我求你了!我給你磕頭了,我求你了,你行行好,把蛋兒還給我!我求您了!”馬夫伸手想去抓陸奉天的衣擺,陸奉天牽起韁繩,向後退了一步。

  “陸大爺,陸將軍,以前都是我不好,是我下賤,是我他娘的不是東西!求您別生氣,別跟我這個低下的窮馬夫過不去,求您把孩子還給我,他是我的命根子呀!我求求您了,您就可憐可憐我吧!”馬夫淚早已經濕透遮臉的布巾。

  “阿爹,阿爹!”馬蛋兒見他爹這樣,早就號啕大哭出來,一邊哭一邊叫他爹,推開陸奉天的懷抱,伸手要去構他爹。

  卞青儀從馬車裡探出頭來,見此情形大怒。

  “好你個不要臉的馬夫!你偷走我心肝兒子兩年多,我沒有治你罪,你竟然還敢上來要兒子!來人,給我拖到一邊打!”

  跟在馬車後面的那幾個家丁,立刻又沖了出去。

  眼睜睜的看著伸手想構兒子的馬夫,被幾個家丁拖到江邊狠打,陸奉天心中百味交雜,說不出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陸奉天,陸棄,你好狠的心!我已經再想你了,我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你幹什麼又要跑來搶我的孩子、要我的命!陸奉天!”馬夫已經陷入瘋癲的狀態。

  “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把蛋兒還給……我!

  “陸奉天……你要……把我逼到什麼……程度你才……甘心!

  “嗚嗚!我求……你們了!把孩子還給……我……我已經……是個廢人了……沒有這個……孩子……我會活……不下去,把蛋兒……還給我……”

  “住手!走!”陸奉天暴喝一聲,點了蛋兒的睡穴,讓他昏睡了過去。

  人、馬、車又開始無情的移動,要把蛋兒越帶越遠……

  傷痕累累的馬夫從地上爬起,跪在地上,一步步向陸奉天膝行而去。

  每跪行一步,就像是自己在自己身上又砍了一刀!曾幾何時,他會需要向面前的男人如此卑顏屈膝!十三年前,第一次看見他時,又怎麼會想到他和他會有今日!

  面子、尊嚴又算什麼?當你將要失去一切,當你身為父親,失去自己最愛的孩子的時候,一切都是那麼微不足道!

  為了留在他身邊,自己曾經給他下跪,那時自己心中還有著計畫和目的,抱著忍受一切恥辱也要得到他的心情!而如今,為了自己和那孩子的將來,作為一個自私的、想要得到幸福的人,自己向那孩子原本的父親……

  沖陸奉天伸出手,馬夫乞求著:“求求你,蛋兒……給我……求您了!我給您和……夫人立……長生牌位,日夜……給您們磕頭,求您,把蛋兒……還給我……”陸奉天端坐馬上,拒絕回頭。

  “陸爺,看在……我跟您睡了……那麼多年的分上,把蛋兒……給我吧。您……可以和夫人和……任何人再生好多……好多的孩子,求您,把蛋兒……”

  “馬夫!夠了!你盜我孩子多年,我沒有把你入官治罪,你就應該額手稱慶!不要再來糾纏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陸奉天沒有回頭,也能想像出馬夫現在是什麼樣子。

  “求您……陸爺……”

  “走!”陸奉天高喝,人馬齊齊啟動。

  馬夫想要追上去,卻再也跑不動了,勉強撐起身子,眼睜睜的看自己的命根子離自己越來越遠。

  他真的已經放棄了,他真的已經不再去想那人,他真的想要和蛋兒好好過上下半輩子,把他撫養成人,把自己所有的情、所有一切能給他的,都給他!

  也許一開始偷那孩子回來,確實是懷有其他目的。

  可如今,他已經不再這麼想,人是寂寞的,也是自私的,蛋兒不會拒絕他、不會罵他、不會鄙視他,相反他比誰都依戀他、比誰都喜歡他,在蛋兒面前,他覺得自己像個人,像個快樂的人,和蛋兒在一起,他品嘗到了幸福的滋味。

  一日又一日,這份情已是他唯一的支柱。傻傻的付出那麼多,傻傻的做了那麼多,做著可以豐收的美夢,可事實卻告訴他不要再癡心妄想!

  人總是有限度的,再堅強的人也會有崩潰的一天。

  當他心中的希望一天比一天稀薄時,在這個孩子身上,他又找到了新的希望。可這個希望轉眼間又成了他的絕望!雙重的打擊,終於讓這個橫眉冷對千夫指、拼盡一切追求所愛的人崩潰了。

  他累了,真正的疲累了,不想再去奢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他輸了,徹頭徹尾的輸了,輸了他今生的一切……

  喃喃的呼喚著自己所愛的人的名字,一聲又一聲。

  “蛋兒,小四子……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揮揮手,馬夫臉上出現了詭異的笑容。“哈哈……哈哈哈,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像是喝醉酒的人一樣,他手舞足蹈著,瘋狂的大叫!

  “天哪!我馬夫到底做了什麼孽啊!你要這樣……對我!”

  “小四子--”淒厲絕望的叫喊穿破了每一個人的鼓膜。

  陸奉天還是忍不住回頭了。

  就見一個披頭散髮、傷痕累累、滿臉滿身坑坑巴巴、醜惡至極的男人,絕望至極的厲叫一聲,縱身躍進了滾滾的江流中!

  馬夫!陸奉天整個人如被雷擊中,“”一聲,他清楚聽到了心臟裂開的聲音。當他感到有人緊緊抓住他的衣擺,這才發現他抱著孩子站在了江邊。

  我要做什麼?像是猛地驚醒過來一樣,他自問。

  他看到那人回頭了,他看到那人對他笑了,笑得那麼純真,就好像多少年前一樣,笑著迎接他的到……

  小四子,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

  混濁的江水迅速吞了馬夫。

  “小四子,過來看看我給你新買的棉襖,看合不合身。”

  “噢。”陸奉天聞聲轉回頭。

  “爺,外面裁縫在等著,要給小少爺量身做冬衣。”管家陸大參又說了一遍。

  “你剛才叫我什麼?”

  “哎?小的一直都是叫將軍您為‘爺’的。”管家惶恐道。

  “是嗎……我知道了,等會兒就把嘯兒帶過去。”陸奉天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又開始每天做惡夢,不但如此,他還出現幻聽、幻視的現象。老是聽到那人在叫他小四子,可一回頭,要麼是別人,要麼就誰也不在。很多時候,他都以為是那人的鬼魂來找他了。

  看,他又來了。就站在那棵樹下,跟那天一模一樣,渾身的傷痕,渾身的瘡疤,一臉絕望的看著他。那身瘡疤眼熟得讓他想吐!

  “你又來了麼,你要對我說什麼?你想要把嘯兒帶走麼?還是……”想要我?

  “為什麼要把我的兒子抱走?為什麼不和李誠興在一起?那天晚上……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給我過的身?你怎能對我做到這種程度,我到底有什麼好……

  “你別走!你要去哪裡!”

  “爺!將軍爺!”有人大聲喊他。

  一個激靈,陸奉天再看那棵樹下,誰都不在。

  “阿娘!阿娘!”隨著聲聲哭唧唧的呼喚,一個軟綿綿的小身子沖過來,抱住了他的大腿。

  回轉頭,彎下身,把哭鬧的小東西抱進臂彎,“你又怎麼了?”

  “蛋蛋要阿爹,蛋蛋要阿爹!嗚嗚!阿娘,我要阿爹……”馬蛋兒揉著眼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不是你娘,我是你爹!你娘……在那邊呢。青儀,你不會哄哄他嗎?每天都哭成這樣!”陸奉天抱著兒子,對走廊上快步趕過來的卞青儀不滿的說道。

  “夫君,妾身怎麼哄他都沒有用啊!他現在腦子裡只有那個死……”

  “住口!”不想聽妻子批評那人,陸奉天抱著蛋兒,轉身就往客廳走。

  這幾天一直都睡不好,除了一閉眼就會做惡夢以外,兒子也成了他心頭一件麻煩事。

  這小鬼也不知怎麼回事,只肯叫他阿娘,怎麼教他就是不肯叫爹!一看到卞青儀就哭鬧不休,又踢又咬,也不肯親近下人,除了他,誰都不能靠身,弄得他晚上只好帶著小鬼一起睡。

  睡就睡吧,他還特別吵,老是纏著他,要他帶他去找他阿爹,不答應就滿床滿地的打滾!一凶他,就扯著嗓子要爹爹,弄得全府不得安寧!

  “呵呵,陸將軍,怎麼一個人在這喝悶酒呢?那邊可有不少人想跟你親近呢。”吏部尚書梧州繞過那棵三人合抱的大樹,在他身邊的石椅上坐下。

  “沒什麼,想一個人清靜清靜罷了。梧大人怎麼也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了?”陸奉天抬頭帶笑應酬道。

  “安靜嘛,那邊實在太吵,唉,有李將軍在的地方,永遠都是那麼熱鬧!你看他,都給人灌得七八成醉了,還在和人笑鬧。”梧州大人搖搖頭,像看自家子侄一樣的笑道。

  陸奉天不想特地探出頭去看那人的嘴臉,勉強笑笑,繼續低頭喝悶酒。

  “聽說陸將軍失蹤兩年多的孩子,找回來了?這可是可喜可賀的大事呀!怎麼不見貴府設宴謝天之類?”梧州好奇的隨口問。

  “啊,這個……是因為孩子剛找回來,還沒有適應……”

  “哈哈哈!”

  陸奉天隨意應付的答話聲,被一陣大笑打斷。

  “哎?李將軍,你說的是真的?那後來那個兔二爺如何了?”從不遠的亭閣中,傳來某位官員的好奇聲音。

  梧州大人和陸奉天也聽到了,陸奉天聽到兔二爺三字,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吏部大人則豎起了耳朵。

  “當然是真的!我還騙你不成!”李誠興醉醺醺的大聲嚷道。

  “是,是,你當然不會騙我,那你快說呀!不要吊入胃口嘛!”說話的,是和李誠興一起從邊疆回來的于從將

  “那兔二爺呀,說慘也真夠慘!掏心掏肺的後果,是被人欺騙、被人玩、被人當布一樣扔掉!這樣也就算了啊,他還不死心,想著法子要和那人在一起,結果人家娶了如花似玉的夫人,看到又老又醜的他自然厭煩!呃!”

  “哎?李將軍認識那個兔二爺?”

  “不認識!操!你問那麼多幹什麼!老子不說了!”

  “別、別、別!您老人家繼續說,可千萬別斷在這兒,後來那兔二爺怎了?”

  “還能怎了,那男人的婆浪看他不順眼,暗中使鬼,弄來件事栽贓在那兔二爺身上,那男人信以為真,或者他根本就是借題發揮,就把那兔二爺放火燒死了!哈哈!真他娘的是個蠢蛋!”李誠興樂得哈哈大笑。

  “放火燒死了?這……也太殘忍了吧。”

  “哼!這算什麼!那傢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個東西!呃!”

  “李大人,您不會連這個沒良心的也認識吧?難道是我朝中官員?”有人猜測。

  “認識,當然認識!哈哈!老子現在想起這件事就開心,那傢伙精明一世,糊塗一時,還不是給個娘們耍了!啊哈哈……呃!酒呢,給老子酒……”

  “將軍?陸將軍?”

  “什麼事!”不等梧州把手拍到他肩膀上,陸奉天已經警醒過來。

  “沒什麼,你……不覺你喝酒的速度太快了些?”吏部大人神色間有點尷尬。

  “……是啊。天色不早了,我也該跟候爺告辭回去了。”說著陸奉天站起身。

  “陸將軍,你沒事吧?你的臉色……”

  “沒事!喝多了而巳,多謝大人關懷!”

  護國將軍府。將軍夫人的臥室。

  “啊,奉天……”看到久久沒有踏入她臥房的人,突然出現在床前,剛和衣躺下的卞青儀嚇了一跳。

  她說不出是驚,還是喜,那個人消失了,他終於肯來自己身邊了,所有的事情也終將過去……

  “奉天……”美麗依舊的女子紅了雙頰,眼睛也變得濕潤,擁被起身坐在床上。

  “那個叫增二的僕人,怎麼會跑到宰相府去了?”

  “什麼?”女子一驚,抬起頭。

  “他已經不在了,你總可以告訴我事實了吧。”陸奉天在笑。

  看到丈夫的笑臉,女子提起的心又略微放下些。

  “奉天,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你說的事實是什麼?”

  “你身邊那個綠珠年紀也大了,”陸奉天突然轉移了話題,“我看,就由我安排把她送出府嫁人好了。”

  “奉天,夫君,妾身不明白你的意思,綠珠從小跟我……”

  “原來她從小就跟著你,那她後來跑到我將軍府為奴,還真是奇怪。你說是不是?青儀。”男依舊帶著笑。

  “奉天,你聽我說……”卞青儀急了。

  “說什麼?說你未嫁前,就在我身邊安插眼線?說你當初設計陷害馬夫、放火想燒死他?還是說你現在跟陸懷秀走得很近?”陸奉天很溫柔的對妻子笑笑,在她床沿邊坐下,還伸手摸了摸她的秀髮。

  卞青儀美麗的面孔一下變得慘白。

  “其實不管是哪一樣,我都不會太責怪你,因為我本身就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身為我妻子的你,就算解決一些對你來說是暗礙的人,也是正常事。”

  陸奉天摸完秀髮,又摸摸她的臉蛋,滑溜溜的手感讓他不由自主地讚歎道:“真不愧是京城第一美女,快四年了,你還是這麼美。”

  卞青儀被他奇怪的態度弄得一杠心上上下下,“奉天……”

  “但你有兩個不應該。第一,你不應該在我染上毒瘡後,避我如蛇蠍,這讓我回憶起自己的過去。如果你當時說要給我過身,哪怕只是說說,我也會因感激或感動,讓你一生快樂。而你是這麼美麗就算你真心開口,我也不會拾得的,可惜……

  “第二,你不應該和陸懷秀走得很近,我討厭那家人,非常!也不喜歡自己的妻子與他人有染,就算還沒有成為事實。也許你是因為寂寞,也許是因為陸懷秀太會獻殷勤,不管是哪一樣,我都非常不高興。”說完,他從床邊站起身。

  “奉天!”卞青儀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神色哀戚:“你聽我解釋……我以後不會了,你要相信我,我是愛你的!我是你的妻子啊!”

  陸奉天甩甩手。

  “別!”卞青儀緊緊抱了上去,哀泣著說道:“夫君,你聽我說!我發誓,以後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會守在你身旁!真的!我不會再讓陸懷秀找到我!我真的沒有和他有任何出軌的舉動,是他老來纏著我,我看在劉嬸的面子上,才會和他虛與蛇委!夫君,你要相信我……

  “嘯兒也找回來了,所有的事情都過去了,以後我們一家三口……就可以團團圓圓了,夫君……”

  回頭看看自己明媒正娶的大儀公主,陸奉天淡淡地說道:“既然如此,以後你就待在家中,好好相夫教子,沒事就不要往娘家跑。還有那個丫鬟,三天之內讓她離開!”

  卞青儀不住點頭,坐在床上看著丈夫離去,心中充滿了不安。


第十六章
  時光悠悠,轉瞬間就過了四個月。

  這四個月裡,陸奉天又去了一趟流泗鎮,看到那幅掛在床頭的畫,馬蛋兒指著那張畫,比陸奉天一起叫阿娘,他這才明白,兒子為什麼不肯改口喊他爹的原因。

  屋子很淩亂,值錢的東西都沒有了,想必是給人拿光了。

  陸奉天在那人跳江的地方,拉著蛋兒跪下來,一起磕了三個響頭。

  “阿娘,你為什麼哭啊?”小蛋兒偏起小腦袋,小手撓啊撓,不太明白。

  哭?我麼?陸奉天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臉,摸到一片潮濕。這是什麼?男人茫然了。

  “阿娘,阿爹哪去了?”小東西開始癟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我因為不想後悔,所以才會放棄他。我以為就算放棄他、不要他,不管他變得怎麼樣,我也是絕對不會後悔的。我以為我不會……你明白嗎?”

  小蛋兒想當然的搖頭,他能聽懂才怪!

  陸奉天伸出手,摸摸兒子的頭,看著混濁的江面,喃喃地說道:“我不明白,為什麼他的感情可以那樣執著,我不明白,他怎麼可以把看不見也摸不著、虛無縹緲、不可相信的感情看得那麼重,那又不能當飯吃……”

  “嗯。”小東西不耐煩聽他說些自己不懂的話,從地上爬起來,把岸邊的小石頭一塊塊翻開來看。

  怔神看著流淌不止的江水,過去的回憶也像流水一樣湧進腦海中。這些回憶都是他想忘,卻無法忘掉的。

  “他對你好嗎?”

  “嗯?”掏一掏,蛋兒尤其對石頭下麵的小洞特別感興趣。

  “你爹……對你好麼?”

  “好!蛋蛋喜歡阿爹,阿爹喜歡蛋蛋!”小屁股對著他,蛋兒大聲回答。

  “是麼……他曾經對我也很好,很好……”

  陸奉天突然很妒嫉面前的小鬼,很想惡毒的跟他說,他從來都是只對我一人好的,你知道麼?因為你是我的兒子,所以他才會對你好!他不是因為沒有你才跳江,他是因為我不要他,他才會……

  “阿爹要給蛋蛋買鞋,有小老虎的!”蛋兒一身泥的爬到陸奉天身邊,口齒不清地說道。

  他也給我買衣服、鞋子、棉襖,所有他能為我買到的一切!不管弄到什麼好吃的,他不捨得吃,都拿來給了我……

  他還教我武功,從來不生氣也不發火,我練不好,他就手把手的教我……

  他還偷偷瞞著別人教我騎馬,帶我出門爬山,帶我逛街……

  我生病,他會半夜抱著我跑出府去,敲大夫的門……

  我生氣,他會哄我。我傷心,他會撫摸我的頭背,溫柔的安慰。別人欺負我,彵會暗中保護我……

  他會咬著我的耳朵,告訴我他喜歡我。他會抱著我,聽我說話,不管我說什麼樣的傻話……

  “阿娘?”小東西撲到陸奉天的懷裡,伸出小手去摸他的臉。

  “他就算自己痛得要死,也會忍耐著讓我做完。不管我做什麼,他都會原諒我,怕我被別人所害,他明明捨不得離開我……他還笑著讓我走!

  “我那時不明白,不明白一個練武人的武功內力對他有多麼重要……他到底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把一身功力傳給我?

  “他到底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為我抵罪,坐上三年牢……為什麼我那樣對他,他還不死心……為什麼我那樣對他,他還能為我除病……”

  陸奉天緊緊抓著胸口,把兒子摟進懷中,像摟著那人一樣,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的說:“對不起……對不起……”

  “阿娘,不哭哦……”蛋兒伸出小手給陸奉天啊。

  陸奉天,當朝一品大將,抱著一乳兒,跪在江邊無聲慟哭。

  之後,陸奉天回到家,把原來被火燒掉、變成花園的地方,又重新佈置了一番,弄得跟江邊小屋一模一樣,樂得馬蛋兒蹦來蹦去。拉著他“娘”的手,說要在這裡一起等阿爹。

  把這些看在眼中的卞青儀,有苦說不出,只能變著法子討兒子歡心,可是無論她怎麼討好,蛋兒就是和她不親,還老是罵她壞女人。看來小蛋兒是牢牢記住卞青儀叫人打他爹的場景了。

  卞青儀想通過劉嬸,說動陸奉天和她再要一個孩子,可被陸奉天一瞪眼,劉嬸就被嚇了回去。卞青儀雖然難過,但拼命安慰自己這都是暫時的,等這陣子過後,她的丈夫定會重新回到她身邊。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呢,天氣也越來越冷了。男子呼出一口熱氣,搓搓手,想使自己變得暖和一些。

  人一冷似乎也容易變得饑餓,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錢,還夠不夠吃一頓飯?不應該拒絕那人的好心的,弄到如今身無分文,一身破爛竟和乞丐無異。

  真是奇怪,人為什麼老是會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突然想起面子什麼的呢?男子對自己發出嗤笑。

  不知道小東西好不好,有沒有哭鬧?他會不會在想我呢……還是像他真正的父親一樣已經忘了我……畢竟,我現在已經沒有辦法給他過好的生活,也不能再為他帶來任何好處……

  只要能看到他一眼,只要能看到一眼,知道他過得好,我就能真正放離去了。這副身子……怕是也拖不了多久了吧……

  為什麼要救我呢,唉……

  累得走不動路,另子在牆角邊坐下。

  又下雪了,每年的冬天都沒有什麼好事。陸奉天出門辦公的時候這樣想。

  好不容易把小蛋兒哄睡著--不這樣叫他,那小子誰都不理。下雪天,騎馬不方便,便帶著幾名貼身侍衛,步行向兩條街外的軍機處。

  雖然在飄雪,京城的大街小巷還是很熱鬧。小商小販排在街兩邊,男女老少忙著採辦年貨,路上來來往往什麼人都有,包括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忙著乞食的大小乞丐。

  “哇哇!醜八怪!爛乞丐!窮得沒有被子蓋,爹不疼來娘不愛,只因生來是個醜八怪!哈哈!”

  有幾個小孩編了歌謠,圍著一個窩在牆邊的乞丐笑駡。還有的小孩撿起地上的小石子,砸到他身上去,看到他用手擋,就哈哈大笑。

  “咳咳!”頭髮花白的乞丐好像身體不太好,小孩的石子根本躲不過,只能縮起身子來,任他們亂砸。

 有人看不過去,把小孩喝開,乞丐抬起頭來感謝,倒把那人嚇了一大跳。

  這人的臉實在太醜了,不但天生癟嘴,最恐怖的還是那滿臉坑坑巴巴。單薄破爛的衣衫,完全遮掩不住他身上的醜陋瘡疤。而且,走近了,還能聞到他身上傳來一股腐爛的怪味,聞者欲嘔。怪不得連其他乞丐都不願意和他坐在一起。

  陸奉天帶著幾名侍衛,目不斜視的從乞丐身邊走過。一名侍衛見他著實可憐,便掏了幾塊銅板扔了過去。

  看到扔在自己面前的銅板,男子苦笑了起來。被不懂事的小孩嘲笑也就罷了,竟然真的被人當成乞丐看了。

  見他沒有去撿腳邊的銅板,其他乞丐一擁而上,把地上的銅板搶了個精光。

  抬起頭想看那好心人長什麼樣,就看到前面那群人中的他!京城雖然大,不過自己特地來找蛋兒,看到他也不奇怪就是。

  恍若隔世。

  這是他心中唯一的想法。那人讓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歎口氣,男子擦擦眼睛,不明白自己心中為什麼還是會這麼難過。

  現在的自己,真的是連他腳下的塵土都不如了呢。沒有藥物治療、抑制的毒瘡又開始氾濫,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正在一點點腐爛,從外到內。

  看到那人還是那麼英姿颯爽,並更添風采,男子笑了。

  還能怎麼樣呢,一開始就是錯誤,而他一錯再錯,弄到今日的田地,又有誰能說不是他自找的呢?

  呵呵,老天爺已經算對我不錯了,能讓我有命掙扎到京城來,能讓我在最後的一段日子裡看他一眼,如果能看到蛋兒……那我也就死無遺憾了。

  萬家掌燈時,陸奉天從軍機處出來,依著原來的路向家走去,幾名侍衛也照舊威風凜凜的,跟在他身後。路上有認識他的人,連忙對路過的他躬身行禮。

  現在的陸奉天,可是真正的國家棟樑,皇帝親信,他在朝中的地位,幾乎已經牢不可破。就連宰相看到他,也要對這個女婿笑顏三分。

  雪已經積得很厚,如果陸奉天沒有因為身上玉石的掉落,彎下身去層找,他不會看見那個窩在牆角的乞丐,正在挖地面的雪吃。

  天雖然暗了,可因為地面積雪的反光,也能勉強看清周圍,更何況陸奉天的視力一向很好,所以他看得很清楚

  人要饑渴到什麼程度,才會塹大冬天,挖地面的積雪果腹?自己在沒有碰到那個人之前,好像也有過同樣的行為……

  彎腰檢起那半塊玉石,揣進懷中,陸奉天順手掏出一錠銀子,扔到了那乞丐面前。他沒有那麼多好心去同情這個乞丐,這樣做,也只是對過去的自己付出一點意思罷了。

  正在吃雪的男子,看到了滾到自己面前的一兩銀錠。

  一兩銀子三次,多出一錢是賞你的。

  男子笑了,淚不經意的從眼角滑落。

  “謝大爺賞賜。”

  陸奉天已經走出五步遠了,突地,他站住了腳步,像是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聲音般,把身子僵硬的一點點轉了過來。

  看到那人一步一步又走了回來,男子連忙抓起地上的雪,和著牆邊的髒泥亂到臉上,他不想把這副樣子給那人看見,他不想看到那人眼中的鄙視或同情,一點都不想!

  陸奉天在男子面前站住。他看到的是一個蜷縮成一團、瘦棱棱的身體,和滿頭花白的頭髮。同時,一股不陌生的腐臭撲鼻而來。

  “你……”你是誰?“你抬起頭來。”

  男子緩緩抬起頭,呈現在陸奉天面前的,是一張又髒又醜的面孔,鼻子以下被一塊破巾擋住。

  侍衛們見自家一向冷血的將軍,突然施捨了乞丐銀子,已經夠奇怪的了,再看到他竟然走回那乞丐面前站住,就更詫異。

  就算他沒有認出這個人,他也能認出這雙眼睛!那最後的一眼,讓他每夜每夜一次又一次夢見,那眼中的絕望,已經成了他心痛的根源。

  為什麼要對捨棄你的我做到這種程度?為什麼!陸奉天不停地問自己,雖然他早已知道答案。

  “馬夫……”

  “大爺,您認錯人了。”男子醒悟到剛才的失誤,故意沙啞著聲音說道。

  “你是人,還是鬼?”

  乞丐幾乎快笑出來,摸摸臉,扶著牆壁吃力的說道:“大爺,咳……我只是個乞丐……”

  他騙我!陸奉天愣愣的看著他,激動過頭了麼?腦中反而一片空白。

  等他被侍衛叫醒,那人已在他面前消失了身影。留在地面上的,是那錠一兩的銀子。

  “他人呢?他人去哪裡了!”陸奉天焦急的大喊。

  他沒死!他沒死!我就知道,他不會這麼容易就死掉!他果然回來找我了!我就知道!哈哈!

  侍衛面面相覷,不明白他們將軍臉上的狂喜代表了什麼。

  兩天內,將軍府派出大量的人手,尋找一名頭髮花白、渾身瘡疤、醜陋的癟嘴乞丐,各式各樣的乞丐是找到了不少,但沒有一個是陸將軍想要找的人。

  就在陸奉天急得想要派出城衛為他找人時,管家陸大參告訴了他一個消息。

  “爺,有件事說起來可奇怪。”陸大參呈上府裡每月的收支開度,讓將軍過目,並隨口聊到。

  “嗯?”陸奉天根本就不想聽什麼奇怪的事,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馬夫、馬夫、馬夫!

  “昨兒個夫人、老夫人,帶小少爺去廟裡進香還願,小少爺一路上雖然不太高興,但也聽爺的話,一直老老實實的坐在轎子裡。可是半路上的時候,小少爺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半個身子探出轎子大喊‘阿爹’。這還不算奇怪,最奇怪的是,一個老乞丐聽到小少爺這樣喊,竟然不顧一切的往轎子沖過來,一邊過來,還一邊叫‘蛋兒’。”

  “你說什麼?”陸奉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的說,那個老乞丐膽子還真大,竟敢沖過來,從轎子裡拽出小少爺就跑!幸虧夫人反應快,當場叫家丁追上那個老乞丐,把小少爺搶了回來。總算有驚無險,帶小少爺去廟裡還了願,晚上就直接去了宰相府。雖然小少爺後來哭鬧得很厲害。”管家嘖嘖稱奇。

  “那老乞丐人呢?”

  陸大參睜大眼睛,親眼看見陸將軍把磚頭厚的帳本給捏成皺紙。

  “啊,您說那老乞丐啊,他好像挺惹夫人生氣,夫人命令家丁們把他往死裡打,後來有鄉農圍觀,夫人只好叫他們住手。夫人命小的們起轎時,那老乞丐一直在地上爬著,還想追轎子呢。看那樣子,腿大概被打斷了吧,不過應該還沒死。”

 “在哪裡?”

  “爺您問的是?”

  “我問你這事是在什麼地方發生的!”

  “啊,是在剛出城的……爺!爺您去哪裡?”

  沒有!哪裡都沒有!陸奉天連抓了幾個鄉農過來問,也沒有人知道那乞丐的事情。

  天地茫茫,人海蒼蒼,人世間又有誰能只為你活!又有誰不論生老病死、貧窮富貴,都能依然伴你身旁!天荒地老的誓言,人人都會說,可是真正做到的又有幾人!

  一直一直都是那個人在找自己,當他不要自己了,自己才急著想要把他找回來。

  人哪--蒼天嘲笑著。

  “你在找一個醜醜的乞丐嗎?”童稚的聲音響起。

  陸奉天迅速回身,儘量和顏悅色地問道:“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嗯。”小女童點點頭,伸手一指北方,“他在那邊的城隍廟裡。叔叔,你找他做什麼呀?娘說,他快要死了。”小女童瞪大了眼睛,只見那個好看的叔叔,突然像飛一樣的飛走了!

  破敗窄小的城隍廟門口,雪地上有著一道深深的、不規則的拖痕,就好像一個下肢不能動的人,費盡全力從上面爬過的樣子。

  “咳咳……”

  循著咳嗽聲,陸奉天找到了那人。

  那人看到他進來,竟然笑了。

  “你來了啊。昨晚做夢……還夢到你了呢。咳……夢裡你對我真好,喂我吃了一塊……老大的紅燒肉……呵呵,過來,小四子,過來陪我……說說話……”

  陸奉天站住。他發現自己腳抖得厲害,竟是一步也不能動。

  那人見他站著不動,眼光黯淡了一些。

  “我知道……我現在這樣子……就是連狗都不願靠過來。呵,陸爺,算我馬夫最後一次求你,過來……陪我說說話吧。”那人承認了自己的身份,是因為知道自己時間已經不多了麼?

  “我知道你討厭我,你曾經說過今生……永世不見,而且我又偷了……你的兒子。你是來徹底解決我的麼?呵呵,不用了,老天爺就快要把我收回去了……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也算是我的報應吧……”馬夫掙扎著,想從地上坐起身,卻只是徒勞。

  他看到那人走過來,在他身邊單膝跪下,直直的看著他。

  馬夫仰起頭對他笑了笑,“你真好看,真是人越大就越俊呢!剛看到你的時候,你只有這麼點大,像個豆芽菜似的。

  “呵呵,小四子,我真喜歡你……你別氣,讓我說說吧,你不願聽,就去想別的事好了,讓我對著……咳咳……你說說,我心裡舒服……”伸出手想摸他,又放下。

  “人的感情真的很奇怪,你越是想就越是得不到,我有好多次……都想和你……同歸於盡,可是……我捨不得……嚎,小四子,請你原諒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讓你喜歡上我,所以我……才會死纏著你。我知道你煩,我知道你越來越討厭我,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一陣猛烈的咳嗽,讓他像個蝦子一樣蜷成一團。

  陸奉天伸出手,“馬夫……”

  喘了幾口大氣,他咧開嘴呵呵傻笑兩聲,“咳……真疼,你那婆娘下手還真是重,奶奶的……不過,我看到蛋兒了,還抱著他了,也夠了。嘿嘿,他是不是叫你‘阿娘’?嘿嘿……那是我教的!”馬夫得意地笑。

 “叫你婆娘別生氣,過兩年,那小東西就不會記得我了。到時候,她還是她兒子的娘,你還是她的丈夫。我嘛,咳咳……就到下麵給閰王爺養馬,好好拍拍他的馬屁,哈!來世投個好人家,長個好相貌,喜歡一個也喜歡我的人……平平凡凡的過一輩子。”

  “你別笑了……”

  摸摸臉,馬夫果然不笑了。

  “是不是你給我過的身?”陸奉天用肯定的語氣,問出心中最後一個問題。

  忍耐住一陣又一陣傳來的痛楚,叫做馬夫的男人儘量用平靜的口吻說道:“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麼,那都是我心甘情願的。能讓你再抱我一次,你不知道我那時有多開心。很好笑是不是?一個大男人的身子,就這樣記住你了……如果不是我現在太醜、太噁心,就是你不付我銀子,我也願意張開腿侍候你。我知道你聽著噁心,可是怎麼辦呢,我喜歡你早就喜歡的……沒有尊嚴了……”

  淚水終於從眼角滑落。

  “你碎玉、斬馬的時候,我就死過一次了。你說得對,我是個死心眼的人,認准了……這一輩子也都改不了了。哪怕是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擦擦眼角的淚,馬夫從懷裡摸索出一樣東西。

  帶著乞求的眼睛,把那東西送到陸奉天眼前,“把這個給蛋兒好麼,你不用說是我給的,我知道……他現在也不會穿這樣的東西,你就隨便揣在他床底下也行。我答應他,要給他買只虎頭鞋的,我……我沒錢可以給他買更好的了……”

  那是一隻小小巧巧的虎頭鞋,一看就知是小攤上賣的便宜貨。可就是這便宜貨,也要三錢銀子!

  馬夫看陸奉天把鞋子接了過去,像是安心了,放鬆身體,睜大眼睛看著廟頂。

  “小四子,我不知……做了多少次夢,夢見你和我,還有蛋兒,我們三個快快活活的,生活在江邊小屋裡。這兩年,我一直睡不著,老是想我為什麼會這麼喜歡你,怎麼想都想不清楚,乾脆就不想了。喜歡就喜歡唄,哪有什麼為什麼。我喜歡你,你不喜歡我,那是沒辦法的事。你不來我屋的時候,我就一個人躺在床上想啊,想你就躺在我身邊。你罵我的時候,我就笑,因為我哭起來太難看。我看到你和你妻子在花園裡吟詩作對,我就幻想,你人在那邊,心在我這裡。”

  轉頭看了陸奉天一眼,看到那人又驚又怒的目光,以為他不高興,馬夫不知道自己的口角已經流出鮮血。

  “你別生我的氣,也別在這時候說討厭我,我……這人皮雖厚又不要臉,但心還是會疼的。你也不要用那些汙糟的話來罵我了,每給你罵一次,我都覺得自己更不像人一分,更別打我,我不是什麼英雄好漢……怎麼打都可以不吭一聲。你不喜歡我,我也認了。這輩子也就這麼過去了……你看我,才不過三十一二歲,看起來已經像是五六十歲的老頭,不但老,還又窮又醜……還殘廢,你也應該洩氣了吧?呵呵。”

  馬夫伸手吃力地抓抓頭皮,傻笑著,假裝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你可不可以……說句好聽的給我聽?就當說著玩的好了。說你……喜歡我,好不?”

  久久,沒有人回應。

  “呵呵,”馬夫尷尬的乾笑兩聲,“不想說啊……那就算了。”

  “我喜歡你,馬大哥。”馬夫閉上眼睛,微笑著說道。

  “我也喜歡你,小四子,喜歡得要命……”

  “馬大哥,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出去散步好不好?”

  “好啊,我們去哪裡?”

  “去院子裡吧,葡萄好像也快熟了,蛋兒也在院中看著呢。”

  “嗯,好,我們去院子坐坐……”

  “……葡萄……紫得發亮呢,大哥,過來這……邊……坐……你看……小蛋兒……”

  “看到了……都看到了……”


第十七章
  馬夫悄悄的伸出手,偷偷地握住那人的衣擺,閉著眼睛,幸福而又滿足的笑了……

  “馬夫--”有人緊緊抱住他,在他耳邊放聲大哭!

  馬夫又被陸奉天接回了將軍府,可惜身染重病,一直臥床不起。陸將軍不假他人之手,侍湯、換藥、淨身、洗澡,凡事親力親為。

  小蛋兒在宰相府鬧得一塌糊塗,卞青儀在娘家待了沒有三天,就帶他回來了。回來後小蛋兒發現阿爹被阿娘接回來了,高興得整天待在他爹房裡哪都不去。他“娘”沒辦法,只得在原本是他的、現在是他和馬夫的臥室中加了一張小床。

  卞青儀看到被接回的馬夫,幾次想找丈夫說話,都被冷冷淡淡的擋了回來。劉嬸想幫卞青儀,被陸奉天狠狠喝斥了一頓。不久,卞青儀含淚回了娘家。

  “你前些日子給我的方子倒是很管用,你看,身上的毒瘡已經不流膿了。”陸奉天翻過那人的身子,左看右看  馬夫坐在澡盆裡翻了個白眼,“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身上戳來戳去?不流膿也給你戳出來了!”

  “我哪有!我只是看看而已。”陸奉天拎起一隻大腿,仔細看。

  “你都看什麼地方呢!昨兒個不是幫你擼出來了嗎?你個混帳小子!”馬夫伸腿踢,可惜沒有多大勁。

  “我又不像你七老八十,射一次就要歇十天!昨晚上那小子半夜擠過來,根本啥事都沒做成!”年輕力壯、精力旺盛的陸奉天不滿的抱怨道。

  “你幹啥啊……你不是說我那裡已經松得不能再松,你已經不想玩了嗎?你再這樣每夜每夜的……不是更松?到時候你可別嫌棄就行……”

  “嘿,還記著呐,可真愛記仇。放心啦,你一點都不松,看我每次都被你‘勒’得升天就知道!那是我以前隨便說說氣你的。不過說真的,你不覺得你太瘦了一點?這、還有這,杠得我腰疼啊!”男人一點都沒有反省之心的嘿嘿笑。

  不理他,“喂!今兒個皇帝把你叫進宮啥事?”接過男人遞過來的布巾擦拭身體,馬夫扶著他的肩膀站起來。

  “還能有啥事,”陸奉天直接摟住那人的腰,把他從澡盆裡抱了出來。“西邊出了些問題,要人過去平亂。皇帝不放心把兵權交給其他人,旁敲側擊半天,讓我帶兵過去給他平亂。”

  陸奉天把人放到床上,讓他坐好,扯過布巾,蹲在地上給他擦腳。

  “噢?我看,你也要小心點,免得到時候兔死狗烹,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我曉得。我有我的打算,你不用瞎操心了!好了,快點給我躺下,讓我看看你的右腿。”男不耐煩的催促道

  馬夫嘟囔道:“你別那麼大力揉,每次都給你揉得疼死了!反正都廢掉了,還花那功夫幹啥!”

  “你再說,我連你左邊一起揉!”

  “嘁!現在知道凶了,上次哭得跟死了娘似的不知道是誰!”馬夫小聲地罵。

  陸奉天顯然聽見了,嘴角一挑,大手按上了馬夫那條曾被打斷的右腿。

  馬夫瘸著腿,拄著一根拐,拖著腳走進一家茶室。

  隔間裡,有人探出頭,對他揮了揮手,馬夫笑著迎上前去。

  “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我都讓人去請你好多次了。”坐在隔間裡的雄偉大漢,像個小孩子一樣的,抱著肩膀瞪人。

  “我這不是過來了嘛。你也知道,我這段時間一直臥床不起,好不容易能起來了,那人又跟前跟後。”馬夫放下拐,扶著桌面坐下。“剛才見他出門應酬,這才趕過來。你來很久了?”

  “沒有,我也是剛到。你腿沒事吧?”大男人關心地問道。

  “廢了,但划算!這條腿,會讓小四子恨那女人恨一輩子。”馬夫拍拍腿,笑得很開心。

  “他現在對你可好?”

  茶博士進來給馬夫焚上茶爐,備好茶葉、泉水和各種入味後,輕道一聲:“請慢用。”

  見茶博士離開,馬夫一邊煮茶,一邊回答道:“還不錯。就算我不能滿足他,他也一直忍著,基本上,我要什麼,他就給什麼。也會在我耳邊說些好聽的話,晚上睡著還會給他搖醒,問我還喜不喜歡他。”

  “哼,那小子也知道疼人!想當初……”

  “都過去的事了,別再提了。當初如果不是你幫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馬夫苦笑。

  “有什麼幫不幫的,說起來還是我占了大便宜,吃苦受罪的都是你。我只不過去找那女人放了下話,等事情過去後,再按照你的說的,找機會讓他知道真相,刺激他一下而已。

  “唉,你啊,為了這麼個人……你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麼樣了!你明明答應我,氣那小子一次以後,就再也不理他的!可是你!你今天不給我把所有的事說清楚,看我可會饒了你!”

  大男人看見自己友人滿臉坑巴,一腿殘,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的,氣得直拍桌子!

  “你可知道,當我離開京城後,聽說你被人放火燒死,我……如果不是收到你傳來的口信,我就要回京殺人了!”

  “誠興,謝謝你。”馬夫誠摯的感謝道。得友如此,夫複何憾!

  “別謝我,我明知你留下會有什麼結果,可是……我還是把你留下了!”李誠興像是想到了什麼,剛強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苦澀。

  “對不起,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現在想想,那些事也都變得很遙遠了……”把燒開的水注進茶杯中,放了些紅棗之類的東西,馬夫像在思考怎麼說,又像是在回憶過往。

  “你知道我喜歡他,喜歡得不能自已。自從聽到他跟劉嬸所說的話後,我就知道,自己一定會失去他,而我不想就這樣成為他生命的過客,不想做個心碎的斷腸人,也不想他為別人所得,所以從那時起,我就開始計畫,要怎麼才能得到他的心、他的人。

  “小四子是個很自私、很薄情的人,而且很聰明,又能狠得下心。要想真正得到他的心,很難。何況我又是一個無權、無勢的醜男人。想來想去,也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一條路。”

  “什麼意思?”

  酩了一口茶水,馬夫說道:“我先他盜他兵符,故意留下痕跡,讓他知道是我所盜,他就不得不主動追過來找我。那時,我要的是留在他身邊的機會。

  “有了留在他身邊的機會,我就能接觸到卞青儀,讓她吃醋、讓她不安、讓她對我生出恨意,然後你幫我引誘卞青儀上鉤,讓她順手推舟,把盜秘笈一事栽贓到我頭上。

  “通過這件事,我既可以瞭解到,小四子對我到底還剩下多少情,也可以在日後,待你找機會,把事實真相漏給小四子聽時,讓他因此對卞青儀生出大大的不滿。

  “他相當不喜歡別人插手他的事情,尤其不喜歡別人出賣他。還有……那把火,也不是陸府的人放的,是我自己。”

  “為什麼?”李誠興感到奇怪。

  “小四子知道那把火不是他放的,他也不會想到我會放火燒自己,那麼他最後懷疑的人只有一個。後來他見火場裡沒有我的屍體,猜想我可能是逃出去了。我要的,就是他那份懷疑和不滿。

  “我太瞭解他,他不親手殺我,就肯定也不希望別人越俎代庖,那時就算他對我無情,心中總會對我有一些歉意的。當他日後知道盜秘笈一事是冤枉我後,他對我的歉意會更深,對他妻子的不滿會更多!”

 “原來如此……”李誠興點頭。“那後來呢?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習慣性的摸摸臉,馬夫的眼中有了一絲溫柔,“小四子雖然薄情,但也不喜歡欠別人的情。他當初想用銀子還清欠我的情,我就讓他還不清。你知道他得人面瘡的事麼?”

  “是你幫他過的身?”李誠興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當時這件事鬧得很大,我在邊疆也聽到了消息。我當時還奇怪,他怎麼不直接找個女人過了就算,幹嘛非要人家自願什麼的!”

  “他當時在聖上面前正得寵,但同時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如果他用錢勢買來女子為他過身,留下那個女子就不好處理,不管他怎麼做,都會引來一些小人趁機落井下石,說他借勢欺壓貧民百姓。

  “他聰明,一定能看出這點,所以他寧願多受一點罪,也要賣身的女子自願。其實他也只是做個樣子而已,等過上幾個月,有了善名後,我想他大概會偷偷離開京城,隨便找個人解掉身上毒瘡。”

  “你倒還真瞭解他。”大塊頭男人喃喃地說道。“不過這也真巧,如果沒這件事,你也不能賣他個人情啊。”

  “是啊,你說得沒錯,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馬夫拈起一顆紅棗放進嘴裡。

  “你……”李誠興瞪大了眼睛。

  “我在他最後來的那個晚上,就給他身上下了人面瘡的種子。我和自己打了賭,如果那事以後,他還能忘掉我和他婆娘上床,他那婆娘就會染上那身毒瘡,就算治癒也是不潔之身,必然會被那薄情的人兒拋棄。

  “如果他不能忘懷我,那身毒瘡就是給他的懲罰、給我的機會。我在京城等了幾個月,算算時間可能差不多了,就主動跑去找那兩個女人,表示願意給那人過身,而且絕對不會讓那人知曉。”

  “她們答應了?”

  “嗯,她們當時差不多快急瘋了,有人願意給小四子解毒瘡,她們哪還能顧得了那人是誰。那個劉嬸為了保險起見,還在他的香爐裡,放了較重的迷藥,自然,我進去的時候,她們也放心。”馬夫想起劉嬸當時的嘴臉,冷笑道。

 “那也就是說,陸奉天根本就不知道你為他過身的事?”李誠興心想,那你不是白受苦了。

  “當時不知道又怎樣,他總會知道的,我這身瘡疤,就是最好的證明。只是……我沒想到,那個女人竟然懷了的他的孩子。”

 李誠興總覺得,馬夫的話語間像是掩飾了什麼,聽他說得冷靜,似乎一切在握,但是好像總有什麼地方不對頭。

  “我不能讓那孩子,成為那兩個人之間的羈絆,所以當我聽到那人去鎮守邊境後,立刻用當時那女人用來栽贓、陷害我的五萬兩銀子,買通小孩的奶娘,讓她把孩子偷出來給我。

  “五萬兩銀子,別說是偷別人的孩子了,哪怕叫她刺殺將軍夫人,她也敢!後來我就把孩子帶到那間江邊小屋,我知道,那個人總有一天會找過來的。結果,一個張姓郎中把消息傳遞給了他們。”

  “然後你就……”

  “然後我在他面前跳江,讓他知道實情後,更加覺得對不起我,後來我再到京城找他,讓他看見我,讓他知道我還活著,讓他看到我這身瘡疤。我猜他那時,就算還對我有幾分厭惡和憎恨,想必心中的歉意也不少。

  “為了徹底從他心裡、身邊掃除那個女人,我故意在那女人還願的路上等她,故意去搶她的孩子,讓她驚慌、讓她痛恨。等她叫人把我往死裡打時,我知道這個女人永遠都別想得到他了,包括她那個被我一手養大的兒子。”

  馬夫把杯子端起,以一種奇怪的神情說道:“你看,我付出一身瘡疤,一條腿,換來我心愛的人,和一個可愛的兒子,很划算不是麼?”說完就笑了出來。

  李誠與皺起眉頭,他曉得不對頭的地方在哪裡了。他看到隔間的門口走過一條熟悉的人影,那是吏部尚書梧大人,而走在梧州身旁的就是……

  “你一開始就知道他在隔壁?”

  馬夫笑的平淡,“是,現在他無論去什麼地方、見什麼人,都會事先跟我說明。我聽到他說吏部尚書約了他,在這個茶室見面,想到你訂的隔間,好像就正好在他們的隔壁,我就過來找你了。”

  “為什麼?”大男人茫然不解。你花了這麼大的心力,付出了這麼多,為什麼現在突然放棄一切。

  “因為……我累了。”馬夫伸手把剩餘的泉水拎起,澆到茶爐上,吱啦一聲,火全滅了。

  我已經不想再猜測,那人是不是真的喜歡我,還是短暫的同情。我也不願、不想看到,他眼中映出的、醜陋的自己。而每當我看到任何一個美麗的少女對他微笑時,我也不想滿心都是妒嫉和不安。

  小四子,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和你相處,也不想看到小蛋兒知道一切後,恨我的面孔。

  “你去哪裡?”李誠興看到馬夫拄起拐杖,連忙問道。

  “去街上走走。”馬夫笑道。

  李誠興眼看著他拖著條腿、佝僂著身體慢慢走出茶室,心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總之,難受得要死!

  一盞茶後,李誠興起身結帳,離開茶室,剛走出店門,就看到陸奉天正匆匆趕過來。

  看到陸奉天從馬上翻身下來,李誠興愣了一下。

 “他人呢?”

  “你說誰?”李誠興覺得,自己還是討厭這傢伙,看他跟人說話的態度,什麼嘛!

  “馬夫啊!他不是剛才還跟你在一起喝茶的嗎?”陸奉天用一種看白癡的眼光看著他。

  “你找他?”李誠興糊塗了。

  “我不找他找誰!他人呢?”

  “你剛才不是走了……”

  陸奉天翻了個白眼,“雖說入春了,天還冷著呢,他出門又沒穿大衣,等下凍病了,還不是我受罪!”

  “你回去……給他拿衣服了?”李誠興這才注意到那人手上的鵝絨披風。

  “你沒聽到我們都說了些什麼?”李誠興小心試探地問。

  “你們都說了些什麼?”陸奉天反問他。

  李誠興抓抓頭,苦笑了一聲,“你都聽見了對不對?你準備拿他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陸奉天開始明顯的不耐煩。

  “我只想告訴你,如果他真的如他那樣計謀深似海,他也不會花掉這麼多年的時間,只弄得現在這麼一副鬼樣子。他偷了你的孩子,也只是想有個慰藉而已。

  “據我所知,那把火之後,他已經決定不再打擾你和那女人的生活,而且……那次如果不是我恰巧乘船經過,想順道去看看他,他就真的淹死在江中了。

  “救他上來後,他傷病成那個樣子,又萬念俱灰,大夫都說他……沒有多少時間了,我想讓他好好養身體,結果第二天就發現他不見了,他是想最後再見你和你兒子一面!

  “你可能會覺得他心機深,其實很多事只不過是他順水推舟罷了。有計謀的人不是他,而是想害他的人。如果我不是他的朋友,他恐怕已經死了不止一次!陸奉天,如果你……把他交給我,我會讓他最後這段日子走得開心!”李誠興說著說著,聲音已有了哽咽。

  掃了和他差不多高大、看起來比他還壯實一點的男人一眼,陸奉天看著手中的鵝絨披風,淡淡說道:“如果有個人花盡心思,為你做盡一切,把自己弄到生不如死的地步,只是為了和你在一起,你會怎麼做?”

  “我?”李誠興挺起胸膛,“老子一輩子都會死纏著他不放!”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坐在你頭頂上嗎?”陸奉天忽然別有所指的問了一句。

  李誠興氣紅了臉。

  “那是因為我比你執著,比你的執念要深得多!他去哪裡了?”

  “啊,那邊的街上。他說要去走走……”李誠興被那人臉上的狠厲嚇了一跳。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陸奉天很快就重新翻身上馬,掉轉馬頭的時候,丟下一句話:“以後我允許你可以偶爾來看看他,不過……必須都是我在場的時候!哼!”

  “喂!你小子!說什麼人話呢!我操!老子看他還得經過你允許!”李誠興氣得跳腳大罵。

  看到那人了。花白的頭髮,消瘦的背影,單薄的衣衫,以及那條拖在地上的腿。他正吃力的拄著拐杖,看著一面牆角發怔。

  陸奉天翻身下馬,走過去,把手上的鵝絨披風披上他的肩頭,順手把人摟進懷中。

  “在看什麼呢?小蛋兒正在家裡鬧著要找你玩呢。”

  那人在他懷裡顫抖著,像是忍了又忍,終於……

  “真是的,這麼大把年紀了,還哭成這樣,怕我不知道你醜還是怎的?好了,別哭了,人都在看了。”嘴裡說著別人都在看了,說話的當事人完全不在乎別人 的眼光,用手給他著眼淚。

  坐在馬背上,依在那人厚實溫暖的懷抱裡,馬夫算著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你不要胡思亂想!你的命長著的呢!御醫過來給你看過了,說你只是身體過虛、賊去樓空,加上傷心過甚,只要用上好的補藥給你吊著,平日多給你補補身子,放寬心,身體就會一年好過一年。

  “我可警告你,我是怎麼也要活上一百二十歲的,你呢,怎麼掙扎也要給我活上一百二十六歲!知道了嗎!”男人惡狠狠的警告道。

  馬夫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一百二十六歲,你當我烏龜還是王八!”

  “你是馬夫。我的馬夫。”過了一會兒,陸奉天問:“你臉上、身上的毒瘡能弄麼?種子是你下的,應該知道除過人以外的解法吧?”

  “怎麼?覺得難看?”

  “嘁!我是怕某人成天不敢照鏡子,還喜歡自怨自艾!看到漂亮小姑娘對我笑,馬上就鑽牛角尖!奶奶的!”某不由自主地泄出一句某人的口頭禪來。

  而那個某人,早就笑得眼睛也看不見了,嘴角兩個大括弧,深深的。

  兩個月後,陸奉天攜家帶口,趕赴西疆坐鎮防守。

  同月,宰相府收到一封護國將軍寄來的休書。理由是卞青儀和他人有染。這個他人陸懷秀,也當眾承認確有其事。宰相府蒙羞,有苦說不出。

  卞青儀雖然心有不甘,但自持大儀公主的尊嚴和麵子,也無法學潑婦一般哭鬧。宰相不甘女兒受辱,開始暗中活動想要扳倒陸奉天。

  同月,陸奉天把陸家老宅買下,讓陸家等人帶著劉嬸和一萬兩白銀,回到老家安身。

  劉嬸走得心不甘情不願,可是她知道,小少爺既然已經開口讓她走,就絕對不會讓她留下。

  不知道那個陸懷秀,是真心喜歡卞青儀,還是看在陸奉天的萬兩白銀上,他並沒有隨同家人一起離開,而是留在京中想方設法,欲接近卞青儀。

  軍中駐地。

  傍晚,馬夫躺在陸奉天的膝頭上,看著夕陽晚霞。

  陸奉天舀起一瓢溫水,澆到他參雜著一些白絲的發上,大手插進他的長髮中,緩緩梳過。馬夫舒服的閉上眼睛
  用皂莢打成的兒,在長髮上,輕輕的揉洗,修長有力的手指,恰到好處的按摩著他的頭部。

  “舒服麼?”

  “嗯。”

  “還恨我不?”

  “不恨了,早就不恨了……”

  “喜歡我不?”

  “嗯。”馬夫像是睡著了,久久忽然喃喃地問了一句:“你呢?”

  “嗯。”男人給了他肯定的答覆。

  “你說蛋兒長大了,知道實情後,會恨我麼?”

  “我想他不會。就算他會恨你又怎樣?把他趕出家門好了,讓他去找他親娘去!”

  “你說什麼呢!”馬夫啼笑皆非。

  這人不曉得為什麼,好像很不喜歡兒子跟他親近,來軍中的時候,乾脆把兒子扔給了李誠興夫婦,說讓他們好好照頊一段時間。

  這麼說起來,這人好像沒有什麼朋友呢……瞧著他,馬夫眼中自然流露出憐惜的神情。

  “我有你就行了。”那人似乎看出他的神色,固執的說道。

  溫水從發間流過,卻比不上那人雙手的溫暖,馬夫舒心的笑了。

  “你真的不怨我?”

  “阿夫。”

  “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愛不愛你,可是我知道,我這輩子是離不開你了。”

  三十好幾的人抽泣起來,像個孩子一樣,無所頊忌的哭著。

  “你說過,今生永世……不願和我相見。”

  “阿夫。”

  “嗯?”

  “下輩子也和我在一在起吧,你記得來找我。”

  “……你這個自私鬼!”

  陸奉天笑了,溫柔的,深深的,看著那人。

  “你應該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不要老是疑神疑鬼。我陸奉天雖然自私自利,可就因為我自私自利,我也知道什麼是對我最好的。我既然選擇了你,就不會再放棄你!”輕輕的為那人按壓頭皮,男人把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話說了出來。

  “你還記得你那次抱我麼?如果換了別人,我早就一刀殺了他!管他是不是當握我的兵符還是什麼!我之所以忍受過去,之所以沒有殺你,那是因為抱我的人是你!我那時雖然恨你、討厭你,可你在我心中還是不一樣的。”

  “噢?”怎麼不一樣?馬夫想問,還是沒有問出口。

  陸奉天像是看出他的疑惑,笑著做瞭解答:“不管你做什麼,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你的命。其實殺了你一了百了,可能是最好的辦法,我知道,可是我不願,也下不了手。

  “你背叛我,盜我的袐笈給別人,我雖然知道那件事有鬼,可我拒絕去調查,只因為背叛我的人是你!就因為是你,我才會無法原諒!也就因為是你,我才不想把你留在身邊!

  “如果換了任何一個人,我才不會這麼在意呢!就算我知道卞青儀做了那些事以後,我對她也沒有多少感覺。對我來說,她只是一個女人,可以為我帶來好處、為我生育孩子的美麗女人,只有這樣。沒有她,我也可以去找別人,同樣的女人,我可以找到好多,只要我想。”

  “哼!”馬夫輕輕冷哼了一聲。

  陸奉天哈哈大笑,喜歡看他為自己吃醋的樣子。

  “你啊,永遠不知道你對我的影響有多大!我一遇到你的事情,就會無法冷靜判斷。那時候的我,哪能容許一個這樣動搖我意志和感情的人留在我身邊,偏偏你不識好歹……”

  馬夫側頭張嘴,咬了他大腿一口!

  “可也因為你的執著,現在你和我在一起了。”陸奉天吃吃笑,把溫水又一遍沖過。

  “我怎麼越聽越覺得……你小子占了很大便宜?”

  “嘿嘿。”陸奉天親昵地摸摸他,彎下頭在他的癟嘴上狠狠啃了一口。“你不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是比別人佔便宜的嗎!”

  馬夫翻個白眼,不想再理這個洋洋得意的男人。

  半晌。

  “喂!你給我頭上什麼呢!”

  “何首烏做的養髮油。”

  “該死的!不要拔我的頭髮!白的也不行!”馬夫想要坐起身,被那人死死按住。“你要做什麼!”

  “上你啊!”男人正大光明的樣子,好像他要做的事情,是最天經地義的。

  “這兒離營帳不遠……”

  “沒人會來!”

  約一年後,護國將軍平亂成功,凱旋回京,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交出兵權,讓宰相上奏他擁兵自重、有害朝基的說法不攻自破。

  陸奉天知曉朝中有人攻擊他後,便到皇帝面前以死相諫,說為表示他絕對沒有異心,以後他寧願不要實權,洋洋灑灑說了一大通他對皇帝的忠心、誠信等等。

  面對軍功在身,且對他忠心耿耿的陸奉天,皇帝思來想去,免了陸奉天護國將軍一職,賜封了他忠王的世襲王住,把九江郡劃作忠王領地,讓他為自己守護這歷代的軍事重地。並表明如果朝中需他掛帥,他必需應詔而出。

  陸奉天見達到目的,便領旨謝恩,從此成為大亞皇朝第一位外姓王族。

  不久後,卞宰相在皇帝的暗示下,告老還鄉,讓出了宰相的位置。

  之後,陸奉天在封地九江邵潯陽,置辦了一棟異常舒適、秀致的王府,便只帶了馬夫、兒子和幾車行李,在一群侍衛們的守護下,就這樣趕赴了過去。

  除去原本身邊的侍衛、家將,和皇帝新賜的軍衛以外,原來將軍府的下人全部遣散,在當地重新招了僕傭。

  天高皇帝遠,九江郡的人很快就只知道忠王,而不知道上面還有個皇帝。


END

番外之一 忠王的兩個偉大計畫


  話說陸奉天在封地九江郡潯陽,置辦了一棟異常舒適秀致的王府,便只帶了馬夫、兒子和幾車行李,在一群侍衛們的守護下,就這樣趕赴了過去。除去原本身邊的侍衛、家將和皇帝新賜的軍衛以外,原來將軍府的下人全部遣散,在當地重新招了僕傭。

  趕赴封地成為忠王已經過了大半載,天高皇帝遠,這就是他的王國,他就是這的大王,九江郡的人很快就只知道忠王,而不知道上面還有個皇帝。

  每日瑣碎卻也悠閒的生活,讓過慣緊張軍旅生活的陸奉天很是皺眉頭,不過他很快就找到一件快樂的事情來調劑他的身心——那就是改造愛人的不良身體狀態。

  有了目標,凡事做起來也帶勁,這頭一個目標就是馬夫那花白的頭髮。

  何首烏養頭髮,這是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的事情,不但如此,它還對於精血虛少之腰膝酸軟、頭暈眼花、鬚髮早白、潤腸通便、腸燥便秘等症都有顯著療效。

  為了讓馬夫和他一起活到老,陸奉天可是費盡苦心收集各種補藥、珍藥,尤其是何首烏,從幾年到幾百年的,府那個藥局有一半放的都是它。

  “阿夫,過來喝茶。”——何首烏茶。“阿夫,起來喝粥了。”——何首烏粥。“阿夫,今天我們吃黑芝麻糊。”——面放的大半是何首烏粉。

  “阿夫……”

  “又是啥!”馬夫吼。小蛋兒蹲在地上嘻嘻笑。“杜二廚今天做了何首烏煲雞蛋,過來嚐嚐。”

  “不是剛吃過中午飯嘛!”

  “蛋兒吃不吃?”陸奉天低頭問蹲在地上的小東西。“吃!”小蛋兒跳起來高興得大叫。他只要有吃的就高興!一家三口坐在涼亭品嘗杜二廚的手藝。

  小蛋兒迫不及待,坐在爹爹的腿上,讓爹爹舀了一大勺,張大嘴巴讓老爹喂他。“啊嗚!”一口含進嘴。“好吃不?”馬夫溫柔的對小東西笑。“嗚……”蛋兒的小臉瞬間皺成一團。“哈哈,活該!叫你嘴饞!”陸奉天很沒品的嘲笑自己的兒子。

  馬夫斜了他一眼,湊近蛋兒,摸摸他的頭,小蛋兒立刻把自己的小嘴嘟到爹爹的癟嘴面前,做老爹的嘴巴一張,把兒子嘴的雞蛋粥接了過來吞咽下去。

  陸奉天的笑聲戛然而止。這兩人爹爹兒子做起來自然,他坐在旁邊看的可一點也不舒坦!

  馬夫剝了個橘子喂蛋兒,想給他把口中的苦味去掉,就在這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馬夫轉過頭,看坐在身旁的俊偉男子。

  就見他皺著眉頭指指自己的嘴巴。

  “怎麼了?”馬夫奇怪。

  “阿娘也苦苦哦。”蛋兒吃著老爹掌心中的橘子奶聲奶氣的說。

  “你也嫌苦?”

  陸奉天點點頭,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咽下去!你當你還四歲半哪!”馬夫往自己嘴巴也丟了一片橘子。

  “喂!你給我頭上抹什麼呢!”

  “何首烏作的養髮油。”

  第二個偉大的目標就是給馬夫養膘。

  “蛋兒,你爹呢?”

  胖嘟嘟的小蛋兒正在院中捏著小拳頭練拳法,馬步蹲得還不錯,就是小屁股撅得太古同。

  “喏,在那兒呢。”小蛋兒打出拳風指向池塘邊。“阿娘,蛋蛋可不可以找阿爹玩?”

  “不行!把這路拳打完再說!”做娘的好不給情面,斷然拒絕可愛兒子的請求。

  小蛋兒可憐兮兮的目送老娘去找老爹了。

  “你在幹啥呢?”看見那個瘦骨嶙峋的人,彎著腰趴在池塘邊也不知在看什麼。

  抹抹汗,馬夫直起腰,喃喃地說:“荷花要開了。”

  “荷花?”陸奉天也一起湊過頭來。

  “你中飯吃了沒有?”

  “吃了啊,你和我一起吃的,你忘了?”馬夫不解的看他。

  “什麼時候吃的?我怎麼不記得了,走!吃飯去!”拉著人就定。

  “你等等,你幹啥呢,我真的吃過了!”馬夫腳好了許多,不用拄拐杖也能瘸著走路了。啊,對了,他臉上的瘡疤也消失了許多,基本上恢復了原貌。

  “我說你沒吃你就沒吃!”

  看到石桌上不亞於中午飯的大魚大肉、蹄膀湯之類,馬夫只想逃。

  “來,吃一塊,那個新來的廚子拍著胸脯說,他做的紅燒肉不是天下第一也是天下第二。”殷勤的給他夾了一大塊。

  “你中午也是說那個是什麼蜜汁排骨是白大廚的拿手好菜,昨晚上你說那滿桌油膩膩的是杜二廚的家鄉菜,前晚上滿桌的野味,大前天晚上是什麼來著的?這段時間實在吃得太多……都不記得了。”馬夫掰著手指數。

  “除了白大廚和杜二廚,你還請了兩位糕點師傅,今天又來了個會燒紅燒肉的胖廚子,你想在家開館子還是怎麼?”

  “家人多啊,當然要多請幾個廚子!”有人睜眼說瞎話,順手又給他舀了一碗湯。

  馬夫直接睨了過去。

  “你看看小蛋兒都吃成什麼樣了!前兩天他還跟我哭訴,說方侍衛的兒子笑話他是小肥豬,回來就拼命練拳說要減肥。”

  “小孩子胖一點好,福態嘛。而且他什麼時候想減肥了?來,就吃一塊好了……老是偷懶不肯練功夫,你不要老是寵著他,他找你玩你就依他,沒事就讓他和侍衛家將們的孩子一起練功夫,免得長大讓人看不起。”

  馬夫無奈,只得把嘴中肥瘦得宜的紅燒肉咽下。

  “他哪偷懶了?是你逼他練得太勤,又給他安排那麼多功課,他現下才四歲啊!就算他腦子靈巧,你也不能一下子給他那麼大負擔。小孩子不趁這時候讓他鄉玩玩,等他長大想玩都沒時間。”

  “他要不想長大吃苦,現下自然就得多付出一些。啊,還有!你能不能讓他改口別再叫我娘?來,張嘴!”

  “我不想吃了。”

  “那吃點心好了。楊師傅說他剛研製出一種滑不膩口的點心,最適合飯後吃。”說著,陸老爺就對一邊侍候的下人吩咐道:“去廚房把點心端上來,別忘了把八寶粥也一起送來。”

  下人聽吩咐離去。

  馬夫急了,“你在喂豬哪!我再吃就要吐出來了!”

  “真吃不下了?”陸大老爺顯然還心有不甘。

  “嗯!”馬夫拼命點頭。

  奉天露出失望之色。

  “好吧,那你陪我辦公去。今天有人跑來狀告修水縣縣令說他草菅人命,還在大忠殿等著呢。”

  “你明知人家在等你,你還跑來喂我吃飯?”

  “喂你吃飯比較重要啊。”陸奉天陸大王爺毫無慚愧之色的說道。“你也不看看你瘦成啥樣了!怎麼光見小蛋兒長肉,就不見你長呢?”

  晚上,陸奉天抱著馬夫躺在床上。

  馬夫經過一戰已經筋疲力盡,偎在奉天的懷睡得可香。

  摸摸他的腰,捏捏他的大腿,歎道:怎麼還這麼瘦呢!唯一有肉的地方就是那兩片屁股蛋了。可也小得可憐,一個巴掌就能蓋過來。

  咕噥一聲,感到有人在咬他的乳頭,馬夫伸手去推,沒推開,反而讓對方纏得更緊,感到那又被人塞了什麼進去,這下不想醒也得醒了。

  “你幹啥啊……你不是說我那已經松得不能再松,你已經不想玩了嗎?你再這樣每夜每夜的……不是更松?到時候你可別嫌棄就行……”

  “嘿,還記著呐,可真愛記仇。放心啦,你一點都不松,看我每次都被你『勒』得升天就知道!那是我以前隨便說說氣你的。不過說真的,你不覺得你太瘦了一點?這、還有這,扛的我腰疼啊!”男人一點都沒有反省之心的嘿嘿笑。

  “嫌腰疼你不會老實睡覺啊!”馬夫瞪他。

  “我抱著你睡不著啊。”男人理直氣壯地說,“以前就這樣,只要我碰到你就想要你,那時候我看到你還一肚子火呢,現下嘛,還是一肚子火,燒得我啊……”大腿提起來磨啊磨。

  磨到後來,馬夫就……就……

  “你他娘的有完沒完!要上就上!再磨小心老子上你!”

  一聽此言,男人自然不會客氣,立刻翻身上“馬”,過五關斬六將,一陣殺戳後終於攻開城門揮鞭直人!

  攻進去後他就不急了,慢慢磨,這兒舔舔,那兒吮吮,咬住一顆軟軟的肉豆豆,便像個吃奶的娃兒一樣吸進嘴玩了起來。

  “別……吮了!嗯……”馬夫的腳趾勾了起來,臉上也出現潮紅。

  見那人的情欲也被他勾上來了,男人便不再忍耐,漸漸加快速度……

  “阿夫,醒醒,你沒事吧?”用熱水輕拍他的臉頰,給他渡了一口參湯,見他悠悠醒轉過來這才放下心。

  “我怎麼了?”馬夫還有點糊塗。

  “沒什麼,只是爽過頭昏過去了而已。”安心了,嘴巴立刻變壞。

  “你……個混帳小子!”

  “肚子餓不餓?”

  想了想,馬夫點點頭。經過一番激烈運動,確實蠻餓的。

  “喏,現成的宵夜,吃吧。”某人好像就等著他點頭呢,一轉身從身後提出一個大食盒來。

  就這樣,在陸奉天一日五六餐,外加零食、點心之類的喂豬療法下,馬夫的身體是一日變得比一日有肉,終於在兩三年後達到了忠王心目中的理想標準。

  摸著那頗為豐盈、無論是小腹還是臀部或是大腿,都可以讓他捏出一塊肉來的身體,陸奉天樂得嘿嘿笑。有肉了,就是撞上去那個聲音也變得淫猥悅耳的多!而且,抱著睡舒服哪!且不管他在床上要什麼花招,都不會扛著他了。

  馬夫翻了個身,嘟囔一句:“要減肥了,不能再這樣吃了……蛋兒都笑我了……”

  陸奉天湊近看他,見他還閉著眼睛,嘴巴癟癟的,睡得賊香,感情這人在說夢話呢!在他的癟嘴上連親帶咬了一口,奉天摟著他,大腿夾住他的腰,滿足的睡了。


——《忠王的兩個偉大計畫》完



番外之二 呷醋


  一位王爺,手握實權,掌管一個郡,可調動郡內四萬郡兵,郡下五縣十二城大小一百六十名官員皆受他直接管轄,真真實實的位高權重!

  相信很多人也明白有權的人通常也有錢,而且權力越大錢也就越多。

  有權有錢的王爺誰不想巴結?至少也不能得罪他對不?

  而這位王爺目前雖有一子卻無主內的王妃……

  沒有正妻沒有姬外家沒有寵婢,偏偏他有錢有權還是個王爺,你說人們會放過他嗎?

  如果這位王爺長得腦滿腸肥一臉橫肉,或者尖嘴猴腮麻子滿臉,或者身材五短天生白癡一肚草包七老八十,稍微有點良心的人大概都不會想要把女兒送人火坑。

  但是!但是……年輕英俊的相貌,修長結實的身材,文武雙修下沉穩的氣質,再加上略微溢出的那一點屬於野生獸類的危險……哪用得著父老強迫!自從這位忠王爺在九江郡露臉的那天開始,暗中做著王妃夢的女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除了自認為有資格的官員千金們以外,平常人家的女子又何嘗沒有在做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

  到了忠王例行出門檢閱駐軍,或視察民情的時候,滿大街突然多出來好多不是鞋子掉了,就是養的貓啊兔子跑了,再不行就是二樓的手帕扇兒,甚至花盆往下掉的女子。

  有那膽子大的,乾脆找人演起惡霸逼親的把戲,硬生生往忠王的馬頭上撞,就想王爺英雄救美然後她好以身相許。

  當然其中也有過一次是真的,那是陸忠王來到轄地半年後發生的事情。那時候,忠王已經把轄下的眾官員官兵,擺弄的服服貼貼,老百姓也只曉得有個忠王而想不起皇帝叫啥帝的時候。

  那個倒楣的惡霸叫杜大度,惡德當鋪頭家,典型的腦滿腸肥五短身材,因為整個人只能看到一個肚子,所以人們背地都把他的名字叫成了杜大肚。

  話說這位杜大肚頭家年已四十過半,自從第一個老婆死掉以後,就再也沒討到過老婆,不是媒婆的嘴不夠巧騙不到人嫁他,而是這位當鋪頭家名聲實在那個壞啊!

  男人嘛,長得醜一點胖一點矮一點也不怕娶不到老婆,但你胖就胖幹嘛還那麼……臭呢?杜大肚的鞋子不能脫,一脫半條街的人都要關窗閉戶。

  好吧!只要你有錢,為了過好日子或是貪圖那點嫁妝,也許也會有那不怕臭的女人捂著鼻子跳進來,但問題是杜大度不但一點不大度還小氣到家!小氣你就小氣吧,你別對自家人小氣啊!

  明明手中有兩個錢,卻天天讓老婆下人吃鹹菜稀粥自己大魚大肉,你說哪個女人願意嫁過來受罪?既然都是一樣過窮日子,那還不如嫁給農民長工呢!你說對不對?

  所以,杜大肚自從那個童養媳的老婆死後,就打了十年光棍。

  直到杜大肚在隔縣的隔縣開了一家當鋪,並且開張不到十天,就得到一張抵押妙齡女兒的當單,這狀況才有了一點變化。

  當天得到這個消息後,親自腆著大肚子跑去看貨的杜大肚,在看到貨物後滿意的就差沒有直接撲上去,等到當期一滿,人家父親就差小半個時辰沒趕上,他就把人家漂漂亮亮的黃花大閨女塞進車箱跑回來了。

  這時候……

  陸忠王正在巡視郡城,身後貼身四騎衛緊跟其身後,四周過往行人車馬知道這是王爺一行,走路時自動讓開了一段距離。

  眼看一路無事,就在快要轉回王府的路上,突然!路邊一家當鋪旁停放的馬車,跳出了一個女子,嘴大叫著“救命啊!”一頭沖向了陸奉天的坐騎,隨即那輛馬車滾出了一隻大叫“你給我站住”的肉球。

  然後……馬路上就展出了一場英俊王爺拯救落難女子,棒打惡德當鋪頭家,奪回女子人身自由,最後還施捨銀兩,讓一路趕來想要贖回女兒的可憐老父,和哭得淒切的女兒得以父女團圓,千古不變演多少遍都能賺人熱淚的老戲碼。

  先不提忠王此舉讓他賺了多少條人心,就忠王本身來言,這件事實實在在讓他很不高興,非常之不高興!

  好吧,其實那天的事實經過是這樣的……

  那天早上,陸忠王陸奉天陸大老爺和他的愛人馬夫大吵了一架,窩著一肚子火出的門。吵架的原因?哎呀,夫夫吵架嘛,內容狗都不吃!管那麼多幹什麼呢?看到後面自然會明白。

  心情不爽的陸忠王首先巡視了轄下兵工禮刑四大部,不知道是不是他平日把這些人訓練得太好,挨了半天沒找出半根茬,於是這一肚子火就這樣積在那兒積著了。

  公事結束回府的路上,想想今天早上吵架的內容,怎麼想都覺得自己有理,當時給那人氣的一時說不出話,現下冷靜下來,當時沒想到的理由也一條條清晰的浮上了腦海。

  就在陸奉天心中一條條數著理由,準備回去找那人算總帳的時候,一個不識相的女人就這樣沖出來,路也不看的往他馬頭撞去!

  馬被驚嚇了也就算了,他精湛的馬術足夠控制任何一匹瘋馬。何況他的坐騎又是經過馬夫一手訓練出來的,很快就在他的喝止下鎮靜了下來。

  但問題是!他剛剛想到一條充足的不能再充足,好的不能再好,說出去保證能把那個老惹人生氣的老男人,嘴巴給堵住的絕佳理由,就這麼曇花一現,等他回過神想要記住的時候,卻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用眼光至少殺了那女子十七八九回,為了維持他忠王的聲譽只好強忍怒氣,就在他忍得牙根發癢手癢腳也癢的時候,杜大肚就腆著大肚子登場了,你說他倒楣不?

  雖然沒有自己親自動手揍人,不過看到有人挨揍,尤其是在自己的命令下,忠王的心情總算從陰天轉為多雲。

 頂著半片烏雲打道回府的陸奉天,老遠就看到那人正坐在王府大門的門檻上逗他兒子呢!

  這個、這個……欠揍的臭馬夫!

  忠王府大門兩邊各站了一名侍衛,目不斜視的樣子表示他們沒有受到馬夫的騷擾,但當他們看到忠王的一瞬間,臉上的肌肉明顯抖動了幾下。

  想笑就笑出來!忍什麼忍!

  “喲,回來啦,吃過飯了沒?”

  年約三十出頭的男子揚聲打了個招呼,帶著笑意的眼中已經看不到早上的怒火。

  “阿娘,你今天也好英俊哦!”

  “噗嗤!”

  這位忍不住笑出來的是陸奉天身後的藍向侍衛。

  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迎上前來的管家——可憐的管家,特地從側門繞了出來。

  大手一伸,把同樣坐在門檻上笑嘻嘻的小毛頭拎起來,陸奉天冷聲道:“誰叫你這麼說的?”

  四歲半的小蛋兒以為他娘在跟他玩,整個人掛在他手上一蕩一蕩,一邊蕩秋千一邊咯咯笑著,伸出肥嫩嫩的小手指他爹。

  “阿爹哦。”

  從馬大哥變成馬阿爹的男人,看著兒子笑眯了眼。這小東西真可愛!比他那個自私娘親可愛多了。

  “你坐這幹什麼呢!”

  “啊?”

  馬夫眨了半天眼睛,才意識到陸奉天是在跟他說話。

  “曬太陽阿。還能幹啥?”

  “曬太陽?!”抬頭瞧見天邊那只剩下半個不到的蛋黃,陸奉天的眉頭狠狠跳動了幾下。

  “是呀,對了,你怎麼跟我說話了?你早上出門的時候不是說三天不理我嗎?”

  馬夫伸手要去接小蛋兒,被陸奉天一閃,沒接著。

  手拎著咯咯笑個不停的小鬼,陸奉天怒氣衝衝的丟下所有人,一個人先邁步跨進大門,在走過那人身邊時,一不小心在那人的衣擺上留下了個腳印。

  瞅瞅衣擺上那人不小心留下的腳印,馬夫咧嘴笑的可愉快。

  “呃,馬爺,日頭快落了,您要進府嗎?”

  馬夫抬頭看看站在身旁笑呵呵的管家李萬財,點點頭,拍拍屁股上的灰塵站起身,特地留下那個大鞋印,跟在管家身後慢慢走進府中。

  身後,王府大門被緩緩掩上。

  內府的小飯廳,也是三口子圍在一起經常吃飯的地方。因為被陸奉天精心佈置過,小小飯廳溫馨又舒適。

  冬天把四周的雕花木窗全部關上點上暖爐,整個飯廳就成了休閒的暖閣;夏天,像現下這樣把四周的雕花木窗打開,讓長長的窗紗拖在地上,隨著微風窗紗拂起,伴著外面花園清秀的風景,一頓飯吃得愜意又舒適。

  “你洗澡怎麼不換外套?”

  吃飯的時候,受不了那爺兒倆你親我親就是不理他的寂寞,陸大老爺忍不住開了金口。

  “呵呵,這上面可留有當朝忠王爺的足寶,怎能隨便換掉?你說是不是啊,小蛋兒?”

  舀起一勺蒸雞蛋喂進小東西的嘴巴,馬夫笑著向兒子尋求意見。

  用力用力好不容易把那口雞蛋咽進肚子,小蛋兒趕緊抓起自己的衣擺,爬下椅子跑到他娘面前,昂起小腦袋瓜兒,“阿娘,我也要!”

  彎腰脫下鞋子遞給小蛋兒,“自己印去,想印多少印多少!”

  穿著雪白的襪子,陸奉天起身走到馬夫旁,侍候的僕人連忙把椅子抬到他身後放下。

  揮揮手讓下人全部離開,在馬夫身邊一屁股坐下,陸大老爺皺起眉頭輕道:“你笑夠了沒有!”

  嘿嘿嘿,馬夫還在一個勁笑,尤其是當他看見小蛋兒,那麼那麼認真的抓起他娘的鞋子,在自己衣擺上不停的按來按去。

  “還笑,有勁笑成這樣你也不給我多吃點!你看你身上那幾兩肉有哪個地方夠我一把的?”

  “咋了,不生氣了?”馬夫笑著伸手在桌下握住陸奉天的手掌。

  “氣,怎麼不氣!人沒氣也不用活了。”

  握住那只手,放在手心細細摩挲著,奉天用左手拿銀筷夾起一塊油膩膩的紅燒蹄膀,放進馬夫面前的小碗中。

  “我不愛吃這個。”

  “不愛吃也得吃!”

  馬夫苦下臉,“吃了這個,晚上我會喝不下藥!”

  “嘁,你老小子肚子那些小算盤,別以為我不知道,總之你說什麼都沒用,這飯你得吃,這藥你也得給我喝光!”

  “一半好不?太油了。”

  “你以前不是喜歡吃油膩的東西嗎?”

  “以前是以前,現下沒那個胃口嘛。”

  “一半就肯吃了?”

  “嗯,讓我吃蝦好不好?我想吃那盤清蒸河蝦,要蘸醋。”

  白了學會挑食的某人一眼,奉天伸手把那盤蝦拖了過來,拿起筷子夾起那塊蹄膀肉,張口咬了一大口,把外面那層油皮給吃掉後,直接就把剩下的一半塞進了準備吃蝦的馬夫嘴。

  “唔……”

  無奈,馬夫只得先把嘴的先解決掉。

  右手把嘴的骨頭掏出來慢慢啃著,眼看著坐在地上分解他娘鞋子的小蛋兒。

  陸奉天剝著蝦殼,食指中指夾住蝦頭,拇指無名指夾住蝦尾一拉,白嫩嫩的蝦身就給剝了出來,放進醋碗蘸蘸,見那人嘴巴閑了下來就直接塞進去。

  正在想辦法把他娘鞋子上的裝飾物嫗下來的小蛋兒,眼見爹娘倆吃的歡兒,想想,挪挪屁股換了地方,換到他爹腳邊坐下,小腦袋一拾,小嘴巴啊啊張的大大。

  他爹笑著扔掉骨頭,抓起桌上的布巾擦擦手,想要收回左手,一抽沒抽回來,那人好像摸上癮來了,手指盡在他老繭上打著圈兒,弄得他手心麻麻癢癢的。

  任他握著,拿起筷子夾些小東西愛吃的菜肴一點一點喂著。

  有時候馬夫光顧著照料小蛋兒吃東西,或聽小東西說話時,奉天就會用左手把他臉扳過來,等他吃了他喂的東西,這才讓他把臉轉回去。

  男人一邊喂著自己的愛人,一邊看著愛人喂自己的兒子,同時也不忘斟上三亞清酒慢慢品味著。

  等看小蛋兒差不多已經有八分飽的時候,陸奉天讓馬夫任那小子在地上玩他的鞋子,伸手一攬,把愛人擁進自己的椅子中。

  給他斟上一杯酒,拿起酒杯和他碰了碰,陸奉天的下巴抵著馬夫的臉頰輕輕蹭著。

  馬夫沒用那個杯子,而是伸手抱住奉天的手臂,就著他手中的那杯沾了沾唇。

  陸奉天淡淡的笑了,把杯子換到右手拿著,左手探人愛人的懷中。

  你一口,我一口,淺了,馬夫就伸手拿起酒壺把它斟滿,靜靜的,兩人依偎在一起看窗外明月升起。

  “哇啊!咯咯咯!”

  小蛋兒突然高興的大叫大跳了起來——他終於成功的把他娘那只鞋子上鑲嵌的銀角邊摳了下來,他的百寶箱將又要多出一件寶貝了。

  瞟瞟那個興奮的小鬼,咬住那人的耳朵。

  “晚上和我一起睡,嗯?”

  撫摸小腹的手滑到他的腰側,粗糙的手指在他的腰眼上畫著圈。

  馬夫輕輕喘了一口,模糊的吐出:“好……”

  拉開那人褲子上的布帶,手一溜從腰眼滑到胯骨上。

  馬夫把手放到奉天的大腿上,感受著那人的溫暖。

  “今晚不讓那小混蛋進屋好不好,嗯?”

  舌頭滑到他的脖子上,含住他脈搏鼓動的地方,吸住,放開,再吸住。

  “小混蛋?”有人不滿。

  歎口氣,“你的寶貝蛋可以了吧,思?”

  “……好。”

  “他哭也不讓他進來。”

  馬夫的喘息聲音微微變大,男人抓住了他的要害,手指巧妙的搓動著。

  “思……”

  “墳口應我……夫。”

  男人狡猾的笑,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挑逗著,既不讓他很快就攀上高潮,也不讓他從快感中逃脫。

  馬夫挪動了一下體體,那人挺起的東西頂住了他的臀辦,隔著衣服也能感受到的火熱,耳邊男人抑制不住的喘息,讓他體內的火焰也越燃越烈……

  “阿夫……我的好人,答應我吧……”

  馬夫微微張開嘴唇,

  “王爺,外面有人求見。”

  殺了他!

  “阿夫……”

  “王爺,外面有人求見!”

  是藍侍衛,陸奉天身邊最大膽的侍衛。

  大膽的藍侍衛不怕死的扯起嗓門,在外面又喊了一聲,因為他知道只要陸忠王和那位馬爺待在一起,喊一聲是絕對不會引起王爺注意的。

  首先有了動作的是坐在地上,正享受成功喜悅的小蛋兒,只見他爬起身,吧噠吧噠跑到窗子邊,爬上椅子撩起窗紗,探頭對外面喊道:“藍叔叔,阿娘在忙哦。”

  “小王爺好,小王爺,麻煩請王爺出來一下,外面有人求見。”

  “……阿娘和爹爹在親親,很忙很忙哦!”小蛋兒捏緊小拳頭,拼命述說他娘現下真的很忙。

  馬夫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被奉天死死按在懷,“就讓小蛋兒和他說好了,我不出去他自然會死心。”

  “說什麼呢!你快點出去看看,說不定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別鬧了,你想讓府人都笑話我麼?”

 “笑話?笑話也笑話半年了,現下還有啥好遮掩的?你這樣就被笑了,那我還被那小子一直叫娘呢!”

  陸奉天伸手在馬夫大腿內側捏了一把。

  “咳!王爺——別親了!你今天救的那個大姑娘來找你了!”外面藍侍衛用幾乎整個王府都能聽見的聲音大喊道。

  這個傻憨子!我怎麼會讓這種人跟在我身邊!

  當陸奉天感到自己大腿上傳來一陣劇痛時,他真的很想很想直接拔刀,沖出去串了那傢伙!

  不用看也知道大腿上那塊肉,肯定被那個愛呷醋的老男人給掐的青紫一塊。

  “喲,還坐著幹啥!外面有大姑娘在找你沒聽見啊?回來這麼長時間,我咋沒聽你跟我說你在外面做了這麼一大善事,咋了,要改行做善人了?”

  馬夫說著,合起衣衫,頭也不回的走到窗櫺邊把小蛋兒抱了下來。

  耳中聽到這人熟悉的諷刺,陸奉天然很想笑,揉揉大腿上那塊肉站起身,走過去拍拍那人的臀,“走,一起出去看看!”

  馬夫想說不去,可腿邊的小蛋兒卻拉著他的衣擺往外走——這小東西想瞧熱鬧。

  “是蛋兒想去,我可不想去。”

  “是是,我明白。你馬夫總是有理。”

  “你說啥?”

  “我說我們快點把事情解決掉,回房好繼續剛才的事。”男人的手掌黏在那兒不肯放開。

  馬夫不吱聲了,說真的,身體的火可不是那麼容易就消下去,那人撫摸他……的手掌心傳來的熱度也告訴他,那人的狀況恐怕比他還糟。

  王府大廳跪著兩個人,一老一少,一醜一美。

  老的醜的是男人,少的美的是女人,仔細看,果真是陸忠王今天下午所救的父女。

  偷眼看到陸奉天走進大廳,沒等管家李萬財開口稟告,這兩父女已經趴倒在地,口中開始大呼“謝王爺大恩”

  奉天皺起眉頭,他現下只想快點把麻煩事情解決掉,然後回去和馬夫一起享受沒有小鬼夾在中間的大床。

  “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那杜什麼的又來找你們麻煩了?”

  陸奉天在首位的太師椅上坐下。

  馬夫抱著小蛋兒在廳下左手第一張位子坐下,這幾乎已經成了馬夫的定位。

  陸奉天有時候會覺得這樣的馬夫很有意思,不管他平時和他兩人在一起時,態度有多囂張、嘴巴有多壞、在床上有多騷多浪,但在外人面前,他總是會顯得很保守,不管是行為還是言論。

  關於外大廳椅子怎麼安排的事,他還曾經和他爭論過。

  他本意讓他坐在他身邊,但馬夫死活不肯同意,還振振有詞的說:我又不是王爺,也不是你王妃,我坐你身邊算什麼!

  你不坐我身邊你坐哪兒?自己是這樣問他的。

  坐你腿上啊,我是說沒外人的時候。男人嬉皮笑臉的回答。

  於是,在外面大廳他總是坐在自己左下手第一個位置,其他地方……他馬夫高興坐哪兒就坐哪兒,包括王府大門的門檻!

  “啟稟王爺,這兩位說是……”管家正準備解釋。

  “王爺,”女子的老父抬起頭,“草民父女今日得王爺解救,大恩大德無以為報,事後小老兒父女倆打聽到王爺寶第,本想日後回報,小女卻說她願意以身相報大恩!正好小女也到了婚嫁年齡,不敢高攀王爺,小女為婢為外家任由王爺定奪!望王爺成全!”

  那邊馬夫突然把小蛋兒放在椅子上,一個人走出大廳。

  陸奉天開口欲叫他,想想忍了下來。先把眼前的麻煩事解決掉再說!

  “王爺,小女名喚碧雲,年方十六,雖跟隨小老兒在外漂泊多年,但小老兒發願她絕對是清清白白的!王爺,碧雲手巧,女工繡紡無一下會,又能彈得一手好琵琶,王爺把她留在身邊也能解解悶兒,雲兒人乖巧,絕對不會惹王爺不高興的。

  “雲兒,快,快給王爺磕頭,求王爺收留你!”女子老父連連催促女兒。

  “王爺,雲兒得王爺相救得保清白,此生此世願跟隨王爺身邊,鋪床疊被、端茶倒水侍候王爺,求王爺收留。

  正值妙齡的碧雲姑娘抬起頭,看到王爺在看她,連忙又紅著臉低下頭去,“求王爺成全小女子。”聲音越說越細,顯得嬌羞不堪。

  陸奉天正在看碧雲……身後的大門,就在女子說到端茶倒水四字時,就見馬夫端著茶盤走了進來,上面是正冒著熱氣的香茶兩壺和茶杯一個。

  不知道這人要幹什麼的奉天,盯著他看他走到自己身邊站住。

  “王爺……”

  “咳,奉王無需你們報恩,今日之事對本王來說也是舉手之勞,你父女的心意本王心領了,萬財,準備些盤纏送……”

  “王爺——王爺,您聽小老兒說,”女子老父像是急了,膝行幾步上前,“王爺,小老兒年歲已大,又漂泊在外居無定所,小女跟著小老兒……今日之事恐將不斷,王爺,小老兒求您,求您收留小女吧!小老兒不想雲兒跟著遭罪啊!”

  “不是小老兒自誇,雲兒年輕又貌美,這一路上想打她主意的人不知有多少,王爺,求您收留小女,也好讓她有個安身之地……”

  叫碧雲的女子沒有想到王爺會拒絕她,眼圈兒立時就紅了。

  “王爺,小女子自知無法高攀王爺,只求王爺把小女子留在身邊,哪怕只是個燒火丫頭,小女子也心甘情願。

  站在大廳所有侍衛下人的眼光,一起看向端著茶盤站在忠王身後的男子,包括忠王本人。

  “王爺,茶。”

  馬夫彎腰把茶杯在陸奉天面前放下,端起茶壺給他倒了半杯熱茶。

  這人莫非是想……

  燙死我?

  大熱天的讓我喝這麼熱氣騰騰的茶,你存心的是不是?

  不理馬夫給他倒的那杯茶,陸奉天儘量和顏悅色,對跪在地上的兩人說道:“你父女的事情本王已瞭解,你們的心意本王也已心領,如果你們擔心漂泊的事情,這樣吧,本王讓管家萬財給你們在城中找一處營生如何?就這樣吧,萬財,按本王吩咐辦事!”

  “是。”管家李萬財上前行禮領命。

  馬夫拿起另一個茶壺,笑咪咪的給他把茶水斟滿,只見原來熱氣騰騰的茶水一下子就消失了溫度。

  怪不得有兩壺呢!奉天斜睨了他一眼,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嗯,不熱不冷正正好。

  眾侍衛及下人暗中吐出一口長氣,還好。

  小蛋兒見沒有看到自己期待的熱鬧場景,小手乖乖的放在腿上顯得有點失望。

  可能有人會奇怪,為什麼王府的人會這麼緊張馬夫的行動嘛?如果你知道馬夫這半年來幹過些什麼,你就不會這麼奇怪了。這個是題外話,暫時放過不談。

  且說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已經解決,女子老父開口謝恩,管家也準備領二人下去的時候,廳下跪在地上的女子碧雲,在聽到忠王第二次拒絕後,突然從袖中拔出一把匕首橫到頸上,悲聲喚道:“王爺,小女子志已決定,如果王爺不要碧雲,碧雲也無臉苟活於世!王爺——”

  陸奉天的臉色變了。

  馬夫也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同時看向陸奉天。誰也不明白馬夫此時擔心的是廳下年少女子的生命,而不是來自她的威脅。

  “你在威脅我?”

  陸奉天的眼睛眯了起來。

  大廳的空氣漸漸變冷。明明是夏日的夜晚,卻宛如初冬的寒氣。

  女孩顫抖著咬緊嘴唇,橫在頸上的匕首卻紋絲不動。

  女孩老父跪在旁邊似已嚇呆,看著女兒說不出話來。

  “王爺,碧雲在得您相救後,此生就不想再侍奉第二人。爹爹說不知要如何報答您,碧雲說,碧雲至少還有一副清白的身子可以獻給王爺,也許碧雲出身低微,碧雲也不多求,只求王爺能把碧雲留在身邊!”

  陸奉天笑得古怪,笑的露出雪白的牙齒。

  叫碧雲的女孩被他笑的心發寒,拿刀的手也不如剛才穩定。

  半晌,陸奉天喝完杯中茶水,這才緩緩開口道:“這世上能這樣威脅我的人只有一個,可惜你不是他!”

  “奉天!別!”

  馬夫突然攔到陸奉天身前。

  但他的動作還是遲了一步,就在他喝止的同時,廳下也傳來一聲慘叫。

  “嘩啦”一聲,什麼脆物掉到地上碎了開來。

  馬夫轉頭向廳下看去,小蛋兒興奮的爬到椅子上站著——只有他一個人以為人家是在演戲給他看。

  碧雲,那個才十六歲的女孩,捂著頭大哭了起來,地上,是一縷縷被劃斷的青絲。女子邊哭身子也無法抑制的打著顫。她以為、她以為陸奉天要殺了她!真正看到死亡影子的她又驚又怕,匕首掉到地上也不知道。

  藍護衛走上前去把匕首撿起,又退到大廳角落。

  女孩的父親茫然的看著這一切,看看女兒又看看地上的頭髮。

  掉在地上的是茶杯的碎片,陸奉天似乎把茶杯捏成幾瓣,然後用這破片飛出去削了那女子的頭髮。

  “把他們拎出去!死也好活也好,別再讓本王看見他們!”

  下完這個命令,也不管是不是在人前,一把扯住馬夫的手臂,硬是拖著他走出大廳。後面小蛋兒看到爹娘跑了,連忙從椅子上一骨碌爬下來,撒起小腳丫就追。

  留下在大廳哭得淒切的女孩、茫然的老父。還有等待處理後事的下人。

  歎口氣,藍侍衛摸摸鼻子對女孩說了一句:“王爺這個人,除了他心頭那塊肉,其他人別說威脅他,就是真的死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多看一眼。你這次算命大,王爺不想在那人面前殺人,否則……唉!”

  女子撲到她爹懷號啕大哭。

  “你別拖!你幹啥呐你!喂喂!放我下來!小四子你聽見沒有!我讓你放我下!”

  一掌打在那人屁股上,“吵什麼吵!再吵老子就在這兒上你!”

  陸大老爺肩頭扛著一個人仍舊箭步如飛,可憐後面小蛋兒早就看不到他爹娘的影子了。

  “你!陸、奉、天!放我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等會兒到床上任你說個夠!”

  絲毫不在意一路下人侍衛們的眼光,一腳開臥室房門,再一腳帶上,把人丟上床的同時自己也騎了上去。

  “你!你他奶奶的,你就不能悠著點!”被攻得喘不過氣的馬夫斷斷績續的罵道。

  “你真的想讓我悠著點?”

  男人笑的惡毒。下半身更是加重力度,一下又一下,頻率越來越快。

  房瞬間響起馬夫的哭喊聲。

  馬夫哭喊的越厲害,那個男人也就越來勁,兩個回合就把馬夫整的身疲筋軟,趴在被子上動都不能動。

  半天緩過勁來後,馬夫伸手給了他肚皮一巴掌。

  “大夏天的,也只有你有這個勁,別摸了,再摸也沒精神陪你……你這個混小子。”

  男人只是笑,也不怕熱,大腿架在那人身上,伸手在他汗膩膩的背上撫摸著。

  “喂,小四子,剛才你是不是害羞來著?”

  馬夫從枕頭上撇過臉,笑看身邊人。

  “害羞啥?跟你做了不知多少次,還有啥好害羞的?”男人答非所問,伸手幫他把黏在脖子上的髮絲一根根撥開。

  “那我剛才要跟你說話,你怎麼不理我?”

  “我不是讓你說了嘛,是你自己沒空說而已……哎喲!你擰哪兒呢。”

  馬夫伸手摘住那人胸前小豆豆,想怎麼樣去逼出這人的實話。

  剛才那人絕對是在害羞!就憑他認識他十六七年,這點還是能看出來的。

  “把你剛才在大廳說的話再說一遍給我聽。”馬夫捏著他,眯眼威脅道。

  “什麼話?說了那麼多我哪記得。”奉天眨眼。

  “哼……你再說一遍,我幫你用……做。”馬夫的手指開始轉移陣地,伸出舌尖舔舔被那人咬腫的嘴唇,笑的那個淫蕩啊。

  陸奉天咽了口口水,心想這老男人別看他平日正經八百的,這個蕩起來啊……還真是要人命!偏偏他就吃他這套……唉!

  “你這個騷馬夫,我說了你真的幫我做?不騙我?”

  男人給他摸得恨不得直接抓著他頭按下去……

  馬夫眼睛看著他,身子一點一點往下挪,輕笑一聲含住他胸膛上的小豆豆。

  陸奉天已經受不了這個折磨,“你給我聽著!老子只說一遍!奶奶的,這世上敢用這種模式威脅老子說情話的,也只有你老小子了!”

  “這哪是威脅,明明是誘惑嘛。”

  馬夫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你還好意思說?”

  就在這二人你儂我儂的時候,門外忠王府的小王爺正在大鬧天宮。

  “我要和阿爹睡!”

  小蛋兒賴在地上不肯起來。

  “這個……小王爺,你爹他現下很忙很忙,今晚和藍叔一起睡好不好?”

  “不好!”

  藍侍衛為難的抓抓腦袋,蹲下來平視小搗蛋。

  “那我們玩遊戲好不好?”

  “不好!我要覺覺!”

  小蛋兒覺得面前這個大塊頭比他還要貪玩,剛才都陪他玩了一個多鐘頭了,他怎麼還想玩?真是……老不羞!人家蛋蛋現下不想玩,想要和爹爹一起睡覺覺啊!

  爹爹說多睡覺,蛋蛋才能長得跟娘一樣好看高碩。他怎麼不明白呢?怪不得他長得沒有娘好看。小蛋兒歪著小腦袋,瞅了藍向侍衛好一會兒,點點頭認為自己的論斷是正確的。

  “可是你爹他現下真的很忙……他要陪你娘覺覺。”

  藍侍衛在說那兩個“覺覺”時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蛋蛋也要!”

  “可是、可是……你娘會生氣,會打你小屁屁!”

  藍侍衛做出一副很凶很凶的臉想要嚇住小搗蛋。

  “不怕!爹不讓!”

  藍兒很得意,他才不怕阿娘呢。在他小小心眼裡,所有人都怕他阿娘,但他阿娘怕他爹,而他爹又把他當心肝兒,所以他最大!

  “小王爺……”

  藍侍衛快沒轍了,剛才被這小祖宗折騰了一個多鐘頭,他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麼可以吸引小東西注意力的了  為什麼每次都輪到我做這難纏小鬼的保母?可憐藍侍衛問天天不應。

  房裡,陸大老爺正在享受成仙的感覺時,馬夫忽然抬起了頭。

  “你聽見沒有?小蛋兒好像在哭?”

  “……沒,我什麼都沒聽見。別管他了,有藍向看著他沒事的!”

  男人伸手去摸馬夫的臉。

  馬夫剛要低下頭,“不對,真的是小蛋兒的哭聲,我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阿夫!”

  陸奉天氣得伸手拉住他,瞪了他半天。

  為難的看看門口,又看看被他晾在那的大男人,想想這樣吊著也確實難受,先讓他舒爽出來好了。安撫的摸摸男人的小腹,馬夫低頭繼續他末完的大業。

  奉天滿意的閉上眼睛。

  “哇啊——阿爹——”

  門口傳來小蛋兒的嚎哭聲。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哭法,其實只是藍侍衛擋著門不讓他進來而已。

  “阿爹——嗚嗚嗚!我要爹爹,蛋蛋要爹爹,嗚嗚……”

  馬夫抬起頭,對睜開眼睛一臉怒火的陸奉天,勉強做出個笑臉,“蛋兒還小,以前都是我陪著他睡,等他再大一點……呵呵…”

“蛋兒,爹就來了,你等爹給你開門。”馬夫坐起上半身對門外喊道。

  “馬夫——你剛才是怎麼答應我的?”

  “好了,你又不是小孩子,”馬夫拍拍男人的手臂,“去,把門打開,我一時下不了床。”

  ……怒!“不去!”

  “你!好吧,你不去我去。”馬夫掙扎著想要下床。

  “不准!我不去你也不准去!今天晚上非要讓那小混蛋一個人睡不可!”陸奉天手一伸,按住馬夫的身體不讓他動。

  “你命令誰呢你!你不准我去我就不去?我可就小蛋兒這麼一個心肝寶貝,你不疼他我還捨不得呢!”

  “你有啥好捨不得的?又不是你生的!我兒子我都不在意了,你這麼巴著他幹啥?到底誰是你男人?”

  “你這話什麼意思!”馬夫火了。

  “什麼意思?字面的意思!你要想那小子侍候你,還得再等十五年呢!”

  “陸奉天!你!你他奶奶的混蛋!你!你!”馬夫給氣得渾身發抖!

  陸奉天好像也知道這話說得有點太不經大腦了,但一時又拉不下臉面道歉,虎著個臉,就是不肯去開門。

  馬夫見掙扎不開,冷笑著指著陸奉天的鼻子罵道:“怎麼,現下覺得我這個老男人寶貝了?以前送上門你不是也不要嗎!你以前看我求你時,是不是也跟看今天這個女子一樣,覺得我賤得慌?”

  “你說什麼呢?”

  “我說什麼?我說我現下才曉得你小子肚子一片黑漆抹烏!天知道老子在舔你XX時,你心是怎麼想老子的!哼,我就想你小子怎麼會發善心救人,我看你該不會就是看上人家大姑娘了吧?年方十六年輕又漂亮,水嫩嫩的一個大姑娘你會不喜歡?”

  “好了,別在老子面前裝樣了,你想追現下還來得及!”

  “馬夫!你再胡說我要生氣了!”

  “我胡說?到底是哪個混蛋在胡說!”

  “阿爹?阿爹?”門外傳來小蛋兒哭兮兮的擔心聲

  “蛋兒別怕,爹就來。”馬夫連忙轉頭安慰兒子。

  “藍向!你給我把那小子帶走!今晚別讓我看見他!”陸奉天抬頭對外面吼。

  “站住!藍向,你別走,我現下就來開門!”馬夫想要掙脫陸的手。

  “馬夫!我警告你,今晚你要是敢走出這房間一步!以後、以後……”

  “以後怎樣?以後就不准進來是不是?哼!去你的吧!”

  “好!好!你有種!我看你能往哪去!”

  “你要幹什麼!藍向!藍侍衛!”

  “藍向!你還不帶那小子給我滾——”

  聽見面傳來的爭吵打罵聲,也不曉得相同的內容已經吵過幾次,他們不厭,府中下人聽得都能背下來了。

  藍侍衛歎了今天第二十口氣,一把抱起地上假哭的小蛋兒。

  “好了,你高興了?看你爹又為你和王爺吵成一團。你啊,真不愧是王爺的親生兒子!天生的小魔頭!”

  小蛋兒不服的抬起小腦袋,抹抹眼淚,鼓起小嘴,“蛋蛋才不是魔頭!”

  “那你是什麼?”

  “魔王!”

  藍侍衛腳下一個踉艙。

  第二天吃中午飯時,陸忠王陸大老爺站在門口,看著飯廳裡笑咪咪吃飯的爺兒倆,切牙切齒的對站在他身後的藍侍衛道:“明天你就給我把這小子送到少林寺去!”

  “呃,王爺……您是說真的?”偷偷瞄著王爺耳朵上明顯的牙印,藍向侍衛小心翼翼的問道。

  陸奉天回頭瞪了他一眼,直到他冷著臉跨進飯廳,硬是擠進那爺兒倆中間,也終究沒有給出藍侍衛一個確定答案。

  現下你們明白那夫夫倆都在吵些什麼了吧?
  ——真的是狗都不吃的內容!
  尤其是在別人為他們爭吵煩心時,他們二人已經窩在一起,商量秋游去什麼地方了。


——《呷醋》完



番外之三 陸大老爺的煩惱


  話說馬夫身體在忠王的大補小補天天補的百年計畫下,終於在來到九江郡三四年後,有了大大的起色,當然這也要歸功於忠王的高壓政策嚴格監督鋼鐵管制,否則哪有人願意天天吃補藥?

  哎呀,不管怎麼說,馬夫的身體已經恢復到可以跑上跑下踢腿打拳了,如果他把這個精神氣用到侍候忠王的床笫上,咳,相信我們陸大爺也不會有事沒事就把他轄下的大小官員們,叫來宣傳“當宮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紅薯”的大亞皇朝愛民思想。

  嘛,這也不是什麼壞事,一個月來上七八次,七八年下來再壞的宮兒也給他洗腦了。

  可問題是,八年以後,忠王突然發現他找不到可以用來念經解悶的壞官兒了!

  於是在王府聽戲聽了一天也睡了一天的陸大老爺,在得知那人終於從武場回來後——那是馬大哥某日忽然抱怨說他生活無聊,強烈要求申請展開第二人生,得陸王爺批准,在王府附近開了一家免費教孩子們武術的武場。

  自從這個武場建好以後,得不到充分滋潤快被曬乾的陸大老爺,不知有多少次暗中把它列為一級違章建築,明示暗示屬下找理由拆了它。

  但不知怎的,每回都給那人事先得到消息,可恥的用肉體行賄他,讓他暈陶陶,下錯把一級違章建築敲上了一級保護區域的大章。嗚呼,哀哉!

  “咳,回來了。”

  陸大老爺敲敲門柱希望引起房內人的注意。

  “啊,回來了,管家說你在聽戲,我就沒去打擾你了。”

  馬大哥見門外站的是他,停下的手又繼續去解衣帶。

  “吃過了沒?”

  “吃過了。幾個孩子晚上沒回去,就在那做了飯帶蛋兒一起吃了。”馬大哥笑著回答。

  嗯,找人把那的廚房燒了吧。陸大老爺第十九次的想到。

  “你幹啥呢!”

  “幫你脫阿。”依過來抱住愛人的腰,順便捏捏看長肉了沒?”

  “別鬧了,我好累,那些調皮鬼快把我給折騰死了!”

  “那你有多久沒讓我折騰了?”

  “啥?你饒了我吧你!我這麼一把年紀哪經得起你折騰,好啦,快去吃飯,吃完飯回來我給你擼出來好了,真是的,每天每天你也不怕腎虧!”馬大哥嫌煩的把人一掌推開。當然推不開就是。

  “我不餓,下午聽戲吃了好多點心。”陸某人繼續努力。

  “阿夫,我的好人,今晚你就從了哥哥我吧。”

  陸奉天張嘴咬住馬夫的耳朵,舌尖輕輕掃著他的耳廓,口中還不忘說些淫詞穢語。

  “噗哧!”馬夫忍不住笑了出來,推推他,“你今天都聽啥戲了?”

  “十八摸。”

  “哈!胡扯!對了對了,我想起要跟你說件事,今天武場來了個孩子,是從外地來……你幹啥啊,我在跟你說話呢!”

  “你說你的,我聽著。”

  陸奉天踢掉鞋子,胳膊一用力把幾乎半裸的愛人抱上了床。

  雖然很想立刻揮鞭上馬,但這兩年也學會和馬夫調調情的男人,決定今晚做一個溫柔的愛人,所以他也只是脫光衣服,把同樣赤裸的馬夫抱在懷,慢慢的用手指試圖去挑起那人的情欲。

  馬夫舒服的枕在他懷,眯著眼睛說:“那孩子看起來可倔,藍家將的小兒子差點和他打起來。那時候他就站在武場外面,一臉狠厲,雖然衣衫破爛,可站在小籃子他們的面前,一點都沒有自卑的感覺,你知道我看到他頭一眼心想的是誰?”

  “我?”

  “呵呵,對。就是你!那小子啊,將來也絕對不是個省事的主。”

  “哦,是嗎,他父母呢?”

  老小子你把腿夾那麼緊幹什麼!

  “沒有。沒有父母沒有親人,只有他自己。我問他從哪來他也不肯說,讓他跟我回來他也不願意,小蛋兒又……有點討厭他,呵呵……”

  馬夫抓住男人的手,不讓他繼續探索。

  “你不會又把人放武場了吧?現下那面到底住了幾個無家可歸的小鬼?”陸大老爺擰擰男人的屁股,不滿的說道。

  “你當我忠王府在放糧是不是!”

  “哎呀,那幾個小鬼很好養,又不花錢。總比你養一大堆花錢又傷神的小老婆好吧?對不對?”馬夫抬頭笑嘻嘻的看著他,順口在他腮幫子上啃了一口。

  “哼哼,可惜大老婆不務正業,盡惹他男人生氣!”

  “喲,我什麼時候升成大老婆了?”

  “我大老婆不是給你趕跑了?”

  “趕跑了就換我當了?那要是以後有人趕我,是不是就換她當?”

  馬夫的手伸到了男人的胸膛上,準備隨時隨地一掌打下去。

  “來一個殺一個!”陸王爺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強烈殺意。

  馬夫眉眼笑開了花,笑的嘴角邊的括弧深又深,要打人的鐵掌也改為輕輕摸了上去,摸一摸,揉一揉,擰住那顆逐漸發硬的小肉粒,挑逗的撥來撥去,原來併攏的雙腿,也反過來夾住男人的大腿。

  乾旱多天的男人哪經得起這樣故意的挑逗,“你故意的是不是?嗯?!你個蕩馬夫!看我今晚怎麼收拾你!”

  就在陸大老爺氣息咻咻亂親亂咬一氣,拉弓撥弦就待衝鋒陷陣時——

  “嘶……”

  “阿夫?馬夫?!”

  “思……對不住,今個兒實在太累了,你做你的,我眯會兒……”

  把人的情欲挑上來的人因為白天過於勞累,強打的精神也到此為止,頭一歪,趴在愛人的胸膛上嘶呀嘶呀的睡著了。睡你就睡吧,蹭啥蹭呢?

  “馬夫!我和你有仇麼,你竟然這樣對我!好!你有種,我讓你睡!”

  可是……可是……可是如今知道疼人的陸奉天,怎麼忍心去侵犯累得趴在他懷睡吾的愛人,何況那人身體也還沒有全好。

  結果……陸大老爺一個人怒氣衝衝的,瞪著愛人赤裸的身體瞪到天亮……那當然是不可能的!該享受的陸王爺還是享受了,只是一個人演獨角戲比較無聊,而且不能打連番戰罷了。

  所以呢,做愛做一半愛人就被睡魔拐走這事,就成了陸大老爺的第一個煩惱。

  有了第一個煩惱就會有第二個,說起來陸大老爺這個煩惱還有點難以啟齒。不管怎麼樣,忠王陸奉天這段時間很煩惱就是。

  煩惱的原因不是因為管轄內縣城父母官的愚蠢,也不是因為九江郡稅收不夠上繳,更不是九江老百姓都希望他下臺,相反,愚蠢及過於貪婪的官員,在這五六年內已經給他換的換、處理的處理。

  雖不敢說現下在臺上的都足能人,但也不至於事事都要他這個忠王出馬。

  上面安生下麵自然也老實,九江郡的老百姓們該幹啥就幹啥,沒事喝喝老酒賭賭錢,要不就回家抱老婆疼孩子,尋事生非的少之又少,百姓安居樂業,稅收自然也下成問題,何況除了皇朝定的賦稅以外,他沒多收百姓一分一毫,百姓又怎捨得讓他下臺?

  那麼他的煩惱到底是什麼?這個嘛……

  按常理說,一家之主回家的時候,他的妻子出來迎接他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事情吧?可是!可是他陸奉天回王府的時候,除了僕人加侍衛,根本別想看見那人的影子!

  他陸奉天也是正常人啊,他也想公事辦完以後回家抱老婆疼孩子啊!就算孩子疼不疼無所謂,反正那小子心只有他“爹”沒他這個“娘”,但老婆你也不讓他抱著,你說他有多鬱悶?

  那老小子這兩年是越來越下把他放眼了!人說到手了就不珍惜,不知道那老小子是不是也這樣?還是他篤定他下半身已經被他管死,所以不怕他出外尋花問柳?

  想當年我陸奉天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你老小子當年是怎麼求我的你都忘了?把老子的人老子的心騙到手以後,你就開始牛了是不是?我看你是皮癢!不給你點厲害瞧瞧,我看你八成忘了到底誰在上面!

  “回來了啊,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男人扔掉外套,拿起僕婦備好的布巾擦擦臉隨口說道。

  陸奉天坐在椅子上斜睨著他。

  “飯吃了沒有?吳嬸,我的份你叫廚房別給我備了,我在外面吃過了。對了,蛋兒呢?”

  “小王爺下午去找藍家將的孩子玩耍還沒回來呢。”吳嬸笑著回答。

  那邊陸大老爺仍舊坐在椅子上斜著眼看人。

  “那小鬼!天不早了,我去把他接回來,啊,奉天,你要沒吃就先吃吧,不用等我們了。蛋兒大概也已經被藍家將那小兒子給喂飽了,呵呵……”

  剛回來不久的男人又抓起外袍提上鞋幫,頭也不回的接兒子去也。

  吳嬸偷眼瞄瞄坐在太師椅上冷著臉的忠王爺,小心翼翼的詢問道:“王爺,讓廚房備飯上來麼?”

  半天,“嗯。”

  今晚也是陸王爺一人寂寞的吃著豐盛晚餐。

  對!這就是陸王爺的第二個煩惱——愛人孩子不肯陪他吃飯!

  忠王認為自己有兩個煩惱就已經夠多了!但是世事往往不如人意,你越想煩惱少,你的煩惱就越多。

  今兒個沒啥大不了的公事,陸大老爺在府中待不住,決定出來散心順便了解民情。

  一身簡裝仍舊掩飾不了這人內在威嚴和冷厲,筆直的背脊表示他不善屈居人下,沉穩的步伐是手握重權的人才會有的貫祿,略顯狹長的雙眼隨著年歲的增加,內涵的成熟也越發顯得深邃。

  裡面包含的感情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容易被人瞭解,也不像少年時那樣犀利傷人,現下的他,感情變化幾乎讓人看不出來,除了那個人……

  緊隨在身後的是他的貼身親信,現下也是忠王府家將的四人。

  這四人跟隨他征戰多年,對他心服口服,在他受封忠王后也一起跟到了九江郡,如今也都在這府城中成家立業多年,有的已經兒女成群。

  在一家小酒樓吃了中午飯,該灑樓的姐妹花兒不停向陸王爺送媚眼兒。

  那時候,陸王爺心想啊:如果馬夫和他一起來就好了,好久沒看那人為自己呷醋的樣子,如果讓他知道自己還是這麼受女人歡迎,那他回家的時間也會提早些吧,沒事也會問他去哪了吧?

  唉,想想他當初剛跟自己回來那年……那個緊密盯人喏!

  吃過飯,晃著晃著就晃到了黑木頭武場。可能有人奇怪武場的名字怎麼叫黑木頭,咳,這事說來話短,其實這個武場根本沒有名字,因為大門一直敞開,敞開的大門及門柱木頭部被漆成了黑色。

  這的老大教頭圖方便,別人問他武場叫什麼名字,他就告訴人說:沒名,就王府附近的黑木頭。

  對,沒錯,這黑木頭武場就是和陸大老爺仇大根生,奪他之愛,想拆又沒膽拆的那個一級重點保護區域。

  其實陸大老爺並不太想來這個地方,但每次出門逛逛都會鬼使神差的走到這兒,後來陸大老爺給這找了個理由——因為就在王府邊上,太近!

  好吧,今兒個陸王爺又不小心逛到了這裡,因為大門敞著,也就自然而然把眼光瞟了過去……記住,是自然而然,陸王爺可不屑做那偷窺之事!

  這一看,呵呵。

  馬夫那個精神喲!東蹦西竄的,跟群小毛頭玩得沒天沒地。就說他每晚回去人就像蔫了一樣呢,白天這樣折騰,晚上能不蔫嘛!

  “我家那小調皮的拳是打得越來越好了!你看,要模要樣的!呵呵!”張家將自豪的跟其他同伴炫耀自己的兒子。

  “藍向,你家小的怎麼又在追著小王爺打!你看,小王爺給他追的滿場兒亂跑!”

  藍家將看著自己的小兒子哀悼道:“那不是我們家小的在追著他打,是小王爺把我們家小的他娘給他繡的荷包又搶過去了。”

  你看那小魔王手上捏的那個,還一邊跑一邊晃悠,嘻嘻哈哈囂張的要命,可憐自家小的給他氣的哇哇大叫。

  “那怎麼不叫你婆娘再給他繡一個,省得他天天搶你兒子的。”俞家將一邊找自己兒子的行方一邊說。

  “給他繡了啊!可那小魔王覺得小藍子的東西順眼,有什麼搶什麼!上次你家大妞送藍子一塊帕子也給他奪了去!前兩天還把他腳上的鞋子給脫了搶了跑!王爺,我說王府現下不會窮的連給小王爺買雙鞋的錢都沒有吧?”藍家將忍不住向陸王爺抱怨。

  陸奉天斜了他一眼,“誰叫你兒子給他欺負還喂他飯吃!現下除了他爹,就你小兒子他看得最順眼!搶他東西是那小子的愛情表現!”

  “嘿,找看小王爺八成是看上你兒子了!小小年紀就知道吃醋!再叫你婆娘生一個吧!這個我看遲早也是別人家的!”李家將嘿嘿直樂。

  “去你的!說什麼呢!那小魔王要真敢打藍子的主意,我閹了他!”

  “哈哈哈!”

  陸大老爺才不管自己的兒子會不會給人閹了,他的目光一刻就沒離開門練武場上的那個人。

  看著看著,陸大老爺的臉漸漸陰沈了下來,頃刻問就變得烏雲密佈,那狹長眼射出的光,都可以比得上刀光劍影,咻咻咻就往人身上砍去。

  “那不是開仁布莊頭家的女兒嗎?她這段時間怎麼天天往這兒跑?”俞家將覺得奇怪。

  “聽我家小的說,是給武場裡的孩子量身置衣來的。”

  “噢,量到現下還沒量完?”

  “誰知道!興許是看上誰了吧?”

  “誰?”眾家將眼光齊齊看向正和布莊女兒談得歡的某人。

  “馬爺這兩年倒也招女人喜歡,前段時間東街的寡婦,還向我打聽王府的馬夫一個月有多少月銀來著。”藍家將口無遮攔,想到什麼說什麼。

  咯嗒。黑木頭武場外的青石路面的青石板裂開了一塊。

  其餘家將小心翼翼的往後退開一步,劃開和藍家將的安全距離。

  “他又開了這個武場,現下人都知道他功夫不弱,弄得這兩條街的小姑娘也開始對他感興趣了,偏偏馬爺那性子對誰又都不錯,跟誰都談得來,弄得那些十七八歲小姑娘們,天天跑來給自己的兄弟送飯送水。

  “嘖,男人啊,還是要年紀大點才知道疼人啊!”藍家將摸著下巴誇誇其談。

  “藍向。”

  “在。”

  “給你三天時間,把王府附近兩條街未嫁的小姑娘全部許配人家!啊,還有死了丈夫的寡婦也一樣,有一個沒嫁出去的,我就找人全部送你家去。”陸大老爺揮揮衣袖,悶悶的向王府走去。

  身後三家將不等藍向開口,一起搖頭說我不認識你,三人齊邁步,當沒看見藍向那個人。

  藍家將抱頭蹲地,痛哭失聲。

  兒啊!爹也給陸家人欺負的慘哪!

  陸大老爺邊走邊嘀咕,嘀咕到後來就成了破口大駡:好你個勾三搭四的臭馬夫!有種你今晚別回來!

  抓抓頭,不好意思哈,這就是陸大老爺所有煩惱中最大的那個——他家那個醜馬夫也有女人愛了!嗚嗚。

  當天晚上馬夫回來了嗎?

  那還用說,他又沒聽到陸奉天在罵他什麼,施施然就晃回了忠王府。

  “喲,板著張臉氣誰呢?”馬夫接過布巾擦擦臉,笑咪咪的走向陸大老爺身邊。

  “對了,有件奇怪的事跟你說,我今天回來的時候,看見藍向蹲在黑木頭外面號啕大哭,哭得他小兒子也跟著他一起哭,蛋兒湊熱哄,非要蹲在門口陪小籃子一起嚎,弄得一條街大狗小狗一起跟著吠!”馬夫說著蹲到地上,抬起那人的腳。

  “幹啥呢?”陸奉天懷疑。這人會好心給他捏腳?他給他捏還差不多!難不成他真的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問心有愧所以在掩飾和補償?

  脫掉他的鞋,捏捏他,馬夫把他的腳擱在懷,隨便往地上一坐,從懷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來原來是雙藍布鞋。

  “我聽說開仁布莊從番外進了一些特殊的布料,說是結實又耐磨而且保暖。天冷了,我在武場那兒閑著沒事,給你納了一雙鞋。你試試。”

  陸大老爺的臉有化冰的趨勢。

  “府裡不是有人專門負責這事麼,要你煩心!”

  馬夫抬頭一瞪眼,“我高興你管得著嗎!今年冬天你要敢穿其他的鞋試試!你穿一雙我燒一雙!”

  陸大老爺心裡樂開了花,直接把腳往馬夫襠下蹭。

  “那你給我納一雙哪夠!至少也得給我做上三四雙吧!”

  “美得你的!”毫不客氣一巴掌打飛那惱人的調戲人的色腳。

  好啦,這下腳落地了,人卻壓上來了,也不管這是不是客廳,裡面還站著侍候的吳嬸,陸大老爺發情了。

  吳嬸歎口氣,端起水盆走出去,順手把客廳的門掩了個嚴實。

  這馬夫要是女人哦,怕不早就是七八個孩子的娘了!

  也好,府裡沒女主人,馬夫又好相處,傭人們也都把王府當自己家了。

  老天保佑忠王府永遠沒有女主人。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陸大老爺的煩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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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title

看到馬夫要死那段
真的哭出來了

No title

馬夫要死那段
很不爭氣的哭了

也太執著了吧
都做成這樣實在不值~"~

No title

就是說啊!!
馬夫不管看多少次都會哭得半死QAQQQQ

No title

幸好有個甜蜜的ED,安慰安慰我那被虐得死去活來的心靈……

另外,我想在為了一份愛情,弄得自己如此地步,究竟值不值呢?

No title

為了一份愛情,弄得自己如此下場,究竟值不值呢?

一開始我還覺得完全不值,

但是看到番外中,他們那麼甜蜜的生活,我又不確定了…

啊…真復雜…

No title

作者寫這一大串虐得也不嫌累呀唉唷 擦汗

No title

佩服马夫的执着!!
虽然渣陆有点不值得

不过应该再虐虐渣陆
最好虐死他狠狠的虐狗血也不要紧!
让他尝尝马夫痛过的嘛木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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