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師執位Ⅱ 08恢網 (出書版)完結》BY 樊落

 文案
  當初在廢棄酒廠發現的男屍竟然大搖大擺的自己走出了警局?
  這背後怎麽看似乎都有陰謀存在,
  敵在暗、我在明,按兵不動似乎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縱然張玄和聶行風漸漸恢複記憶,
  但不論是北海之神還是殺伐之神,
  對于應付修羅都沒有太大的把握,
  更別說幾經輪回,他們都已經不是上古時代的神祗了。
  以世界爲棋局,人性爲棋子,
  敖劍和洛陽的賭局仍在繼續──
  而爲了能攜手同行、爲了他們重視的人們,
  聶行風和張玄只能選擇迎戰。
  
《天師執位Ⅱ 08恢網 上(出書版)》BY 樊落    
  
  第一章
  
  「最新時事報導,裴氏行政總裁裴炎涉嫌買凶殺人,事後僞造證據嫁禍他人,現已拘留待查。據稱,裴炎的入獄涉及到公司産業的財産糾紛,近日裴氏股市大跌,有關專家宣稱,裴氏在房地産業界的輝煌不再……」
  
  清晨,洛陽端著咖啡走進敖劍的書房,敖劍正靠在辦公椅上看新聞,一只手支著下巴,表情似笑非笑。
  「裴氏輝煌不再啊……」看到洛陽,敖劍換了個姿勢,手肘靠在座椅兩側,雙手隨意搭在胸前,問:「你怎麽看?」
  「新聞裏沒有提到裴夫人。」
  一連幾天電視及報紙的報導都離不開裴氏總裁入獄的醜聞,各種評論預報鋪天蓋地而來,不過始終沒有波及到那個在本案中占有重要位置的裴夫人,也很少提到被害者裴少言,這讓洛陽覺得裴炎這個人比想象中更有心計。
  「裴炎這個人很有趣。」敖劍接過洛陽遞來的咖啡,微笑:「雖然有點愚蠢,但不讓人討厭,我好久沒遇到這一類的人了。嗯,咖啡很香,謝謝。」
  洛陽無視了最後一句恭維,說:「裴家還是有些手段的,可以壓住實情,不過裴炎還是有麻煩,尤其是他陷害喬那件事。」
  敖劍笑了,「喬居然沒回擊,他學會沈住氣了。」
  「有聶行風和張玄看著,喬即使回擊也不會做得那麽明顯,倒是羿,他現在正在調動在修羅界的勢力,到處追殺李蔚然。」洛陽說:「您不准備管這件事?」
  「人你既然放了就算了,本來那家夥性子就野,也關不了多久,可惜計劃被他打亂了。」說到羿,敖劍皺了皺眉,「連這點事都做不好,李享眞沒用。」
  洛陽紫眸裏透出一絲深邃暗波。
  他本以爲敖劍關押羿只是想問出風雷引的下落,沒想到還涉及到木清風的元嬰,修道者的元嬰對修羅王來說根本沒用,看來敖劍只是拿它用來作爲李蔚然師徒爭鬥的誘餌,引誘人心深處的權力欲望是那對師徒最擅長的伎倆,敖劍只是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過這種做法眞無聊。
  「眞無聊!」敖劍看著他,微笑:「你現在心裏一定這樣想。」
  洛陽眼神一冷,敖劍舉手:「請不要把我對你的了解歸因于讀心術,我沒無聊到那種程度。」
  對面電視裏還在喋喋不休地報導裴家的新聞,敖劍看看螢幕,玩味地說:「愛無常,求不得,所以甯可把他毀掉,裴家的人是否更無聊?」
  「也許在您看來他們很無聊,但人活著,總要面對各種劫難,走過去,劫難就會變成閱曆。」請不要把自己放在神的位置上,何況,就算是至高無上的神,也沒有藐視世人的權利。
  最後一句話洛陽沒說,不過他知道敖劍一定會明白自己的想法,他很尊敬敖劍,但尊敬並不等于崇拜。
  果然,聽了他的話,敖劍笑了,洛陽的那份犀利鋒芒,就算曆經千年,也絲毫不減。
  「讓尼爾去跟裴炎聯絡一下,問他是否需要幫忙。」他說。
  洛陽一怔,尼爾擁有國際律師執照,又是伯爾吉亞家族的代表律師,如果他出面幫忙,喬一定不會出庭指證裴炎,而裴夫人那邊,只要受害者不做提告,她出庭的可能性也很小,敖劍這樣做明顯是在幫裴炎。
  「不需要這麽吃驚吧?」敖劍聳聳肩,「雖然李享那類的奸詐小人很對我的胃口,但我也不討厭裴炎這種重情義的人。」
  「原來您是雜食。」
  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敖劍悻悻地想,他如果雜食,早八百年前就把洛陽吃下肚了,不過如果那樣做的話,洛陽可能永遠無法跟他並立在一起。
  敲門聲傳來,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李享把頭探進,敖劍揚揚手,示意他進來。
  他笑嘻嘻走進來,在經過洛陽身邊時,眼神有意無意地瞟向他,又向敖劍問了早安,卻不接著說下去。
  見他們有話要講,洛陽告辭出來,先跟尼爾聯系,跟他說了敖劍的想法,然後回自己的房間換了正式西裝,又整理好與工作有關的文件資料,來到樓下大廳。
  李享正好從書房出來,一臉洋洋得意的笑,對于敖劍並沒有責怪李享的失手洛陽並不奇怪,也許對那位唯恐天下不亂的魔王來說,李享失手反而會讓整出戲變得更加有趣,至于李蔚然那邊,有羿派人死追著,他也沒有時間利用木清風的元嬰練功,所以洛陽決定靜觀其變。
  看到洛陽,李享停下腳步,過來跟他打招呼,對于那赤裸裸的視奸行爲,洛陽只能當作不知道。
  「美人,偶爾故作冷淡是情趣,但如果做多了就讓人膩味了。」李享輕佻地擡起手,但終究忌諱敖劍,所以只是淩空做了個摸洛陽下巴的調戲動作。
  「你很忙?」洛陽不動聲色地換話題。
  「是啊,主子交代了我好多事,不過接下來眞正忙的該是聶行風和張玄。」
  「他們忙?」洛陽微微皺眉。
  李享很喜歡看洛陽這個皺眉的動作,「如果你想知道,我不介意告訴你,不過要換個地方。」
  「不,我對別人的事不感興趣。」
  洛陽的冷淡讓李享恨得牙根直咬,不過想象著冰美人在床上的風情,又覺得心頭發癢,他今天心情很好,于是忍下了洛陽的冷漠,他剛從敖劍那裏學了一些法術,也許不久就能用在洛陽身上。
  書房門打開,李享發覺敖劍走出來,不敢再跟洛陽糾纏,匆匆離去。
  「那家夥比我想象的還要令人厭惡。」敖劍很不快地說。
  他不討厭惡人,對于介于神與鬼之間的修羅來說,惡人的存在更符合他們的喜好,但如果對方觊觎屬于他的東西,那就不一樣了,早看出李享對洛陽的占有心思,敖劍很後悔自己的引狼入室。
  「如果他再亂吠,盡管教訓他!」
  「打狗也得看主人。」相對于敖劍的狠戻,洛陽顯得悠閑多了。
  忍讓不是洛陽的作風,不過李享既然是敖劍帶回來的,而且還有存在的價値,洛陽並不介意被他占占口頭上的便宜,雖然李享的出現讓他很不舒服,但此刻敖劍毫不掩飾的不悅成功地緩解了那份不快,反而讓他有種想笑的衝動。
  如果自己眞去跟人戀愛的話,不知這位修羅大人會做出什麽樣的反應?洛陽難得的在跟敖劍對話時走了神,很壞心地想。
  「您今天會很忙吧?」看敖劍的著裝就知道他要參加一些商界會談,洛陽問。
  「沒辦法,誰讓聶行風把公司都推給了他爺爺,那位老人可不簡單,我這幾天都在忙著應付他。」
  「原來也有能讓您頭痛的人啊!」洛陽打趣。
  「我早就說過,人類是最陰險的。」
  「您可以用法術。」
  敖劍看著洛陽,半晌,悠然一笑:「不,那樣就犯規了,洛陽,我不會給你踢我出局這個機會的。」
  「我只是好意提醒。」
  魚兒沒上鈎,洛陽笑了笑,去拿放在茶幾上的公事包,敖劍奇怪地問:「你要出去?」
  洛陽在聖安醫院的工作只是挂名的,最近事多,偶爾才去一次,敖劍不記得他今天的行程裏有安排去醫院。
  「去上班。」洛陽從公事包裏拿出一份文件給敖劍看,「閑職也會讓人無聊,所以我剛應聘了 一家醫院的求職,心理醫生,正好是我最近研究的課題。」
  西區療養院
  看到文件擡頭的五個大字,敖劍眉頭皺了起來,「洛陽,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我沒開玩笑,我要走了,今天第一天上班,遲到不太好。」洛陽把文件放回公事包,對敖劍微微一笑:「下班後我會給您電話,親愛的公爵大人。」
  手腕在下一刻被用力攥住,跟著向前一帶,洛陽沒防備,被帶了個趔趄,還沒等他站穩,腰部已被對方扣住,敖劍看著他,咫尺距離,近得讓他可以清楚看到自己在那對銀眸裏的倒影,熟悉的張揚霸道的氣場籠罩住他,無從逃離,也從未想過要逃離。
  「別離得我太遠,否則我不敢保證自己將會做什麽。」帶著磁性的低沈嗓音在耳邊回旋,調情似的輕柔,卻又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氣勢。
  洛陽想向後退,感覺到他的抵觸,男人撫在他腰間的手扣得更緊,洛陽沒再抗拒,反而眼簾擡起,直視對方,說:「從這裏到醫院只有幾公裏,如果這都叫遠,那麽,我從最初的位置走到可以和您並行的這段距離,又該怎麽計算?」
  看到紫眸裏閃爍著剛毅堅忍的光芒,敖劍微微一楞,隨即臉上露出欣賞的笑,他松開手,揮散了控制住洛陽的霸道氣場。
  「小心。」敖劍說。
  「謝謝。」
  敖劍靠著桌邊,看著洛陽走出家門,他臉上微笑依舊,帶著勢在必得的神情。
  
  「很可愛的寶寶,聶,你跟誰生的?」
  張玄的別墅裏,喬正在逗弄躺在寬大沙發上的小嬰兒,非常小的小孩子,全身套在虎皮花紋的連體寶寶服裏,帽子上還豎著兩只小耳朵,厚厚的絨棉服裝包裹下,讓孩子看起來更小巧。
  喬惡意地戳戳寶寶的臉頰,孩子沒哭,還瞪大眼睛看他,笑起來有點呆,不過不惹人討厭,尤其是他身上沒有普通嬰兒該有的奶味,所以在喬適應的範圍之內。
  喬彈動食指,駕馭著鶴使在寶寶眼前晃動,寶寶被上下翻飛的鶴使弄得眼花缭亂,眼神追著鶴使跑,不時揚起小手,想把鶴使捉住,喬卻故意引鶴使飛高,停留在寶寶堪堪無法觸及的地方。
  「喬,你這樣子顯得很弱智。」魏正義在旁邊看他戲弄孩子,終于忍不住說。
  「我只是在練習法術。」
  「寶寶不是練法術的工具。」
  「我知道啊。」喬笑嘻嘻轉向魏正義,「他更像是玩具。」
  魏正義氣得差點吐血,正要反駁,被走過來的張玄打斷了,糾正:「他不是工具,也不是玩具,是我侄子,睿庭的兒子,玩壞了小心鬼來索命。」
  「聶睿庭?」喬奇怪地挑挑眉,「就是剛坐上總裁位子的那個花花公子?沒聽說他有結婚啊,是私生子嗎?」
  「與你無關。」
  其實是張玄自己也不清楚,孩子是別人送到聶府來的,據說是未婚生子,他本來還懷疑這孩子是否眞跟聶睿庭有血緣關系,不過在看了聶睿庭幼年的照片後就完全信了,寶寶跟幼兒時的聶睿庭根本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難怪爺爺把孩子當寶貝一樣的看著。
  今天要不是公司董事會會議爺爺必須參加,也不會把孩子交托給霍離,碰巧霍離出來買菜,帶孩子不方便,才暫時寄放在他家裏,害得他跟董事長小心翼翼地看著,生怕寶寶有半點損失,喬居然敢把寶寶當玩具玩,實在是太大逆不道了。
  「這小家夥身上陰氣很重。」喬拍拍孩子胖乎乎的小臉蛋,說。
  「所以孩子他媽才說沒法養,送過來啊。」張玄白了他們一眼,「你們兄弟倆到別處蹭飯吧,今天我跟董事長要照看這個小祖宗,沒空做飯。」
  「孩子不會也跟小滿一樣,是陰瞳吧?」
  魏正義的話換來陰鷹的嗤笑,它正在旁邊打瞌睡,被魏正義的洪亮聲音驚醒了。
  「陰瞳不是紅眼病,滿大街都是。」張玄揉揉額頭,對大徒弟的智商很頭痛。
  孩子只是身上陰氣重了些,所以顔開說跟著董事長比較好,如果不是他們最近麻煩事太多,可能孩子就長期寄養過來了。
  說著話,聶行風走過來,把剛泡好的溫熱牛奶遞給寶寶,孩子眼睛立刻瞪亮了,也不顧跟鶴使玩了,兩手揚起,接過奶瓶,捧著咕噜咕噜喝了起來。
  「說吧,你們特意跑過來,是爲了什麽事?」
  把孩子安置好後,聶行風給喬和魏正義使了個眼色,四人來到客廳坐下說話。孩子已經半歲多了,很聽話,一個人躺在寬大的沙發上,也不用擔心會掉下去,所以離開一會兒,聶行風並不擔心。
  被直接戳破來意,魏正義有些尴尬,喬卻微笑道:「周末無聊嘛,過來玩玩。」
  「聶氏今天開股東大會,你無聊到不去參加?」
  「本來想去,結果被其他的事攔住了。」喬一臉眞誠地說。
  「那你呢?」張玄看看魏正義,「你也把我們家當遊樂園,餓的時候跑來蹭飯,無聊時跑來散心?」
  「我哪有那麽差勁?其實我是過來匯報案件進展情況的。」魏正義笑得很無辜,「師父,董事長,裴家的案子你們也有跟進的對不對?」
  「不是都解決了嗎?」張玄很奇怪。
  說起裴家的案子,算是張玄接的案子中解決得最不舒服的一樁,許多時候,悲劇不等于絕望,讓人絕望的是大家漠視悲劇的發生,本來是可以避免的一場災禍,卻因爲大家的私心而造成最後無法收拾的局面,裴家的夫人和長子因爲涉嫌謀殺還在候審中,裴家的次子重傷入院,隨時等候死亡的降臨,所以,即使找出了凶手,張玄也不覺得太開心。
  「裴家的案子是解決了,但那具多出來的屍體還沒解決啊。」魏正義攤攤手,一臉苦惱地說。
  張玄冷笑,終于說到問題重點了,他就知道這兩個家夥沒事不會往他家裏跑,原來是想讓他和董事長繼續做免費的傭工啊。
  「小狐狸去了這麽久,怎麽還不回來?下午我還要跟董事長出去辦事呢,寶寶怎麽辦?」張玄低頭看腕表,顧左右而言他。
  魏正義把懇求的目光轉向一旁的聶行風。
  如果是他自己能解決的問題,他也不會特意跑過來勞煩這兩位大人了,尤其是師父的傭金,那可是寸秒寸金啊,爲此他還特意拉喬過來幫忙說情,誰知這家夥根本就是擺設,花瓶一樣,看著好看,關鍵時刻什麽作用都起不了。
  「薛彤那邊你可以試著跟他溝通看看。」聶行風說。
  其實他自己都覺得這個提議沒多大價値,裴少言出事時他們曾跟薛彤見過,不過之後就再沒聯系,以當時薛彤的精神狀態來看,他會跟警方合作的可能性基本是零,人都是自私的,即便是即將成爲地仙的薛彤,在情人生死未蔔的情況下,他哪有心情理會警方的訊問?
  果然,聽了他的話,魏正義說:「沒辦法溝通,我去找過薛彤幾次,他根本就不願意配合,而且他受了很大的打擊,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很差,就算勉強問話,也很難當作證詞來用。」
  聶行風皺皺眉,猶豫著是否要把那天薛彤跟他們說的話告訴魏正義,不過薛彤當時顯然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冒然說出來也許不是個好選擇,張玄見聶行風不說,也就同樣保持沈默,還好這時魏正義手機響起,他跑到一邊講電話,去采購的霍離和小白也回來了,話題就暫時被擱下了。
  「寶寶有沒有吵到你們?剛才爺爺還打電話來問呢。」霍離很熟練地把已經熟睡的孩子抱起來,放進嬰兒車裏,跟張玄和聶行風道了謝。生怕爺爺再打電話詢問,他准備馬上回家。
  「你應該跟葡萄酸一樣,用竹籃放孩子,攜帶方便。」喬笑嘻嘻提議。
  「我也覺得那樣很好玩耶,不過爺爺不同意,說竹子性涼,對孩子不好。」霍離把寶寶放好後,問喬:「要去聶宅玩嗎?過年前我們會一直住在那邊,想吃義大利菜的話,你只能過去。」 「好啊。」
  喬正有意跟聶翼來往,立刻答應了。
  他最近開始著手往正當生意方面發展,一是因爲拜到張玄門下,那些走私販毒的事不宜多做,否則魏正義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其次他看出敖劍也有意加入正當生意,合則雙贏,在賺錢這方面,他沒必要跟敖劍對著幹。
  而要在正當生意方面下功夫,有前輩指點是非常必要的,聶翼毫無疑問就是最好的老師,不過老爺子不是很喜歡他,現在難得有登門拜訪的機會,喬當然不會放過。
  張玄知道喬的想法,不過喬這樣做對他來說有益無害,所以也沒戳破,正准備起身送他們離開時,在旁邊講電話的魏正義突然爆出一聲大吼:「什麽?屍首被盜 了!?」
  喬停住腳步,就見魏正義又說了幾句,匆匆挂了電話,一臉鄭重地跑到他們面前。
  「出了什麽事?」張玄問。
  「那具在廢棄酒廠發現的男屍被盜了,上面讓我立刻回去調查,董事長……」
  魏正義回話時眼神已從張玄身上轉到了聶行風身上,他的目的很明確,凡事只要聶行風答應,張玄這邊就好說話了,而他也看出來了,這件事需要兩人的幫忙。
  魏正義這點小算盤張玄當然不會看不出來,他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魏正義冷笑。
  不是他不想幫,而是最近聶氏財團內部很動蕩,敖劍在一旁虎視眈眈,雖說有爺爺坐陣,但他知道董事長還是很擔心,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希望董事長還要騰出精力去管別人的閑事,本來是跟董事長約好下午去郊外賞梅的,誰知魏正義打上了他們的主意。
  「去看看吧。」聶行風說。
  魏正義立刻笑開了顔,道了謝,跑出去發動車輛,喬也跟他們告辭,准備跟霍離和小白去聶家。
  出門時張玄叫住喬,把他拎到一邊,說:「法術不是學得越多越好,說不定到頭來得不償失,這一點你要記住。」
  喬一怔,看向他的那對藍瞳深邃如海,無法窺見深處的情感,但他有種感覺,張玄一定是看出了什麽。最近他跟李蔚然學道術,有一些絕對屬于禁忌的邪術,那份邪氣他想絕對瞞不過張玄,想了想,鄭重說:「我只記得一件事,我只有一位師父。」
  對他來說,李蔚然只是以利相交的夥伴,雖然他跟李蔚然學道術,但其實他對那些邪術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他的目的只是爲了殺李享,技不壓人,多知道一些總是沒壞處的,李蔚然不可能對他傾囊相授,而他,爲了利益,也會隨時出賣對方,這種如履薄冰的交往又怎麽能跟他和張玄的關系柏提並論?
  「我收到消息,最近有不少修羅界的人四處追拿李蔚然,他們有提到羿,似乎是羿的屬下,不知道這跟羿的失蹤有沒有關系。」喬說。
  這些都是陰鷹打聽到的,最近喬跟李蔚然失去了聯絡,所以派陰鷹去追蹤李蔚然,誰知查到了這些意外消息,有關修羅與羿之間的關系喬並不是很清楚,本來怕跟張玄提起,會暴露自己跟李蔚然有來往的事,不過既然張玄都已經知道了,他也就沒有再隱瞞的必要。
  「修羅?小蝙蝠?」張玄揉揉眉頭,發現自己一時難以消化這個突然聽到的情報。
  之前他們一直被裴家的案子追著跑,羿的事就完全拜托給了葡萄酸,反正知道羿不會有危險,所以張玄沒太在意,本來是打算這兩天找時間去若葉那裏的,誰知卻在這時聽到了羿的消息,好奇怪,那只小蝙蝠怎麽會無緣無故追殺李蔚然?
  喬還要再說,霍離在門外叫他,他只好說:「如果有其他消息,我再跟你聯絡。」
  喬離開後,張玄看看聶行風,他已經穿上了外套,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便問:「你眞要管?」
  「不是我想管,而是只怕我不管,麻煩也會自動找上門。希望過年前能將這件事徹底解決,那我們就可以安心去賞梅了。」怕張玄生氣,聶行風走到他身旁,安慰道:「其實春梅更好看的。」
  張玄約聶行風去看梅花,只是希望給他放松的空間,既然他的心思轉到了辦案上,那賞梅便變成了可有可無的事,于是也風風火火穿上了外套,說:「有你這個帥哥在身邊陪著,我無所謂啦,有時間就賞花,沒時間就賞你,其實也不錯。」
  
  
  
  第二章
  
  聶行風開車,跟在魏正義的車後去警局,路上他聽了張玄轉述喬的那番話,臉色鄭重起來,說:「我有些擔心若葉。」
  「爲什麽?」張玄不明白,這時候不是該擔心那只小蝙蝠嗎?
  「你有沒有覺得羿的氣場跟敖劍很接近?」聶行風問他。
  早在契約事件中羿出刀殺鬼時,聶行風就感覺到了它身上強烈的陰氣,那種氣場讓他很不舒服,所以他曾叮囑過張玄要小心羿;記憶恢複之後,聶行風才明白那種霸戻氣息跟敖劍的很像,而且敖劍曾叫它燕北蝠,證明他們一早就認識,再結合羿失蹤前的一連串怪異反應,聶行風猜想羿應該是恢複了記憶,它的失蹤多半是自行離開的,否則張玄不會感覺不到它有危險。
  聽聶行風這麽說,張玄恍然大悟,一拍手,「是啊是啊,那氣場很奇怪,也很熟悉,我好像遇見過,是什麽呢?」
  聶行風很無奈地看他,說:「修羅。」
  「Yes,就是修羅!好戰、惡酒、執念很強、生性傲慢,敖劍絕對就是修羅的代言人!」說完,張玄轉頭,一臉欽佩地對聶行風說:「董事長你好厲害,這都能推理出來。」
  因爲剛才喬有提到修羅二字呀,這個笨蛋小神棍。
  敖劍爲人非正非邪,喜歡跟惡人交往,但行事卻又不是龌龊得令人厭惡,聶行風記憶恢複後,曾猜想過他的身分,而喬提供的訊息證實了他的猜想。羿跟他的氣場相似,又可以遣動生性傲慢的修羅,那麽敖劍應該也是羿的同類,而且在修羅界的地位一定很高。
  所以聶行風才擔心跟羿有來往的若葉,因爲修羅是個很奇怪的種族,形體像人,擁有人的七情六欲,卻脫離六道輪回,說他是鬼類,他卻具有神的神通,但若說他是天神,他卻沒有天神的善行,所以修羅是介于神鬼人之間的生物,而毫無疑問,敖劍和羿就是這類生物。
  「天神大人,你有沒有斬殺修羅的經驗啊?」張玄在旁邊笑嘻嘻地看他。
  聶行風不太喜歡那個稱謂,說:「第一 ,我不是天神;第二,沒有。」
  「我有。」
  沒注意聶行風對稱謂的忌諱,張玄興致勃勃地說:「修羅好戰,有一次居然把戰場開到了北海之濱,我一生氣,就跟他們幹了一架。」
  「那最後呢?」好奇心被引起,聶行風忍不住問。
  「我沒輸,他們也沒贏,我們打了三天三夜,整個北海都成了紅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很佩服修羅的勇氣。」,
  聶行風沈默了,北海之神的神威他見識過,發起怒來,翻江倒海不過是神力之萬一,連自己都不敢跟他正面交鋒,能跟他鬥上三天三夜,修羅的神通可見一斑,當年的海神都沒能贏過他們,那麽現在的張玄又怎麽可能是敖劍的對手?
  沒發覺聶行風的沈默,張玄又說:「董事長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剛遇見小蝙蝠時,它說它自己是三太子,我還調侃過它,現在想想,它說不定眞的是修羅界的三太子呢,否則不可能差遣得動生性驕傲的修羅做事。它要是三太子,敖劍就是修羅王了,能讓修羅王對聶氏財團感興趣,董事長你面子很大喲!」
  「張玄,」打斷張玄的絮絮叨叨,聶行風說:「我希望我判斷錯了。」
  「不會錯的,董事長我對你的判斷力有信心。」
  聶行風苦笑,他是眞的希望自己弄錯了,否則結局將會很難收場。他前世從未跟修羅正面交鋒過,不過對他們的好戰嗜殺早有耳聞,犀刃斬神殺鬼,但對于非神非鬼的修羅是否有用,他沒信心,可以輕易將瀕臨垂死邊緣的李享救下來,足見敖劍的神力,這樣的他,如果眞跟自己對上,那麽,自己究竟有多少把握去贏得這場對決?
  「你在怕?」耳邊傳來的問話打斷了聶行風的思緒,張玄話聲清亮,帶著藐視萬物的傲氣,「殺伐之神是不該怕的,天底下沒有你該怕的東西!」
  輪回幾世,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無情無心的戰神了,空有屬于戰神的軀殼,但那份無畏他不可能再擁有,身邊有太多的牽挂,家人、朋友,還有張玄,每一個對他來說都至關重要,這樣的他,怎麽可能跟上古神祇相提並論?
  「我怕你。」不想把氣氛弄僵,聶行風對張玄笑道。
  張玄果然被逗笑了,「除我之外。」
  他拿出手機打電話給若葉,聽了聶行風的判斷,他也有些擔心若葉,不過钤聲響了好久,都沒人接聽。
  「若葉守護木老先生,可能不會用到電話,找人去看看吧。」聶行風說。
  「找誰好呢?」
  他們要去警局,霍離和小白要照看寶寶,喬要忙公司的事,張玄想來想去,只想到一個閑人,于是一個電話撥給喬,讓他叫陰鷹去一趟聶家的那棟山間別墅看望若葉,有什麽消息,馬上帶回來。
  喬剛把話轉告給陰鷹,張玄就聽到陰鷹在話筒另一邊大叫:『我是隸屬陰君大人的神使,憑什麽要聽那個神棍的指派?』
  「你隸屬誰我不管,但如果你不做,將來就別想再見到你隸屬的那位陰君大人。」張玄陰陰笑道。
  『你這個可惡的神棍!』
  「彼此彼此。」
  張玄切斷電話時,還聽到對面一陣叽哩呱啦的大罵傳來,聶行風忍不住笑道:「漢堡怎麽說也是陰界信使,你總這麽欺負它不太好吧?」
  「信使不就是傳遞口信的嗎?所以這件事非它莫屬。」張玄笑嘻嘻說。
  其實張玄找漢堡說話只是爲了逗聶行風開心而已,傳不傳信那是漢堡的事,他其實並不是很在意,看到董事長果然被自己逗笑了,張玄心情大好。
  兩人隨魏正義來到警局,直接去了屍體丟失的現場,因爲酒廠棄屍事件尚在調查中,所以男屍被放置在法醫室的冷藏櫃裏。最初發現屍體丟失的是喜悅來,他早上去調資料,看到冷藏櫃的門沒有關緊,拉開一看,就發現男屍丟失了,于是立刻把情況匯報給了局長。
  三人來到法醫室時,喜悅來正在吃早餐,因爲屍體被盜事件的發生,他忙了一早上,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
  看到張玄和聶行風,喜悅來跟他們打了招呼,說:「有沒有照妖鏡辟邪符什麽的,來幾張,等其他屍體詐屍時,也好有備無患。」
  「先生,請記住你的職業,你是法醫。」魏正義沒好氣地說。
  「法醫也打不過缰屍啊。」
  喜悅來喝著奶茶,一只手在電腦鍵盤上劈裏啪啦一陣敲打,很快一組圖畫出現在螢幕上,是昨晚到今早的監視影像,短短幾個月時間裏,警局內部不是出現爆炸案,就是失蹤案,陳局長大爲光火,下令徹查,所以沒幾個小時就將情報資料完全匯總到位,就等魏正義出馬調查了。
  監視影像顯示的是淩晨兩點,地點是法醫室外的長廊,三人站在喜悅來身後一齊盯著螢幕,就見屍檢科的門從裏面被打開,一個穿白袍的男人走了出來,由于監視器的鏡頭在上方,所以男人的容貌有些模糊,只能看出他的脖子很嚴重的往左偏,走得異常緩慢。
  鏡頭拉近後,聶行風發現男人的白袍很飄,似乎衣服不是穿在身上,而是挂在上面,腳下穿著一雙拖鞋,這個季節穿拖鞋,光這造型就夠引人注目的。
  喜悅來按了下暫停鍵,將畫面放大拉近,盡量讓大家可以看清楚男人的臉孔,又調出另外一張男人的圖像,兩張相對比,很明顯是同一個人,魏正義叫起來: 「咦咦,這不是那具男屍嗎?」
  男屍在被發現時雖然嚴重腐爛,但鑒識科的專家有做過面部複原圖像,所以魏正義一眼就認出那是男屍,不過張玄和聶行風都是第一次看到,所以震驚度沒有魏正義那麽強。
  「就是他。」喜悅來吮著吸管裏的奶茶,說:「死了這麽久的人自動走出來,這算不算是靈異事件?所以,我要辟邪符很正常吧!」
  「可局長說是男屍被盜!」
  「你認爲他敢對人說是僵屍大鬧警察局嗎?」
  「不是僵屍。」打斷他們的對嗆,張玄在旁邊很嚴肅地說。
  房間裏三個人六只眼睛同時看他,就聽他接著說:「僵屍是跳著走的,這家夥雖然走路不是那麽利索,但絕不是僵屍。」
  魏正義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大叫:「師父,這不是重點!」
  「好吧,說重點。」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剛才那句話有多冷,張玄說:「雖然他們相貌很接近,也未必就是同一個人,也許是有人故意化妝成死者的模樣,讓大家在震驚之余,忽略了屍體被盜的眞相。」
  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爲男子的影像非常清楚,證明他不是鬼魅,也不是僵屍,張玄雖然經常跑靈異案,但也不希望一有匪夷所思的案子時,大家就把它歸類于靈異事件,這是張玄在跟聶行風長期合作下得來的經驗,所以第一時間就幫聶行風把懷疑說了出來。
  「模樣可以化妝,但身材不可能調節,這段時間我摸了那具屍體不下百次,體型絕對錯不了。」喜悅來很肯定地說。
  聞言,三人頓時以喜悅來爲中心向後撤開三步,張玄很震驚地看他,「哇塞,同事這麽久,我都不知道你原來有戀屍癖,一具腐屍你都可以摸得這麽開心。」
  「張玄,請尊重我的職業,我是法醫,就像你一樣,不捉鬼還叫天師嗎?」
  「相信我,沒有一個天師在捉鬼時,還有閑情去摸它。」張玄看著喜悅來,很嚴肅地說:「就這一點來說,我得向你致敬。」
  聶行風把張玄拉開了,如果不打斷他們的話,不知這對活寶會廢話到什麽時候。
  他說:「我們暫且判斷這個男人就是男屍,可是他是怎麽恢複原來相貌的?又是怎麽走出來卻沒有被人注意到?而且,最重要的是,接下來他去了哪裏?我覺得這是現在你們要追查的重點。」
  一語切中問題關鍵,喜悅來放棄了跟張玄的對嗆,蔫了下來,瞅瞅魏正義,把麻煩甩了過去。
  「我是法醫,能做的就是提供資料,查案是警察的事。」
  「警察不是萬能的。」魏正義在旁邊炸毛。
  尤其是靈異案,現在他連這男人的身分都還沒查到,結果人就自動消失了,誰來告訴他男人離開是想證明什麽?死而複生?詐屍?還是借屍還魂?
  「既然人死而複活了,那我們可不可以當這個案子沒發生過?」魏正義不太抱希望地問大家。 「你說呢?」
  張玄沒好氣地反問,然後轉身離開。
  魏正義不敢攔他,想了想,決定先派人去調閱附近各區域的交通監視錄像,詐屍原因先不管他,先把詐屍者找回來,同時封鎖消息,以免引起市民慌亂,反正師父既然來了,不可能撒手不管,他們要怎麽查隨他們去。
  張玄來到走廊上,在屍檢科附近轉悠了一會兒,秀眉微微皺起,又沿著走廊一直走到盡頭的窗台前,探頭向下看看,下面有腳印,顯然男人是從這裏跳下去走掉的。
  「很濃的屍氣。」聶行風跟過來,說。
  記憶恢複後,他的靈力提高了很多,可以清楚嗅到陰氣,和張玄一起向外頭看。外面連接著三條國道,淩晨兩點,正是最安靜的時刻,沒人會注意到男人的跳樓。
  聶行風望著前方,可以想象得出,昨晚一道身影從這裏跳下,然後拖著腳步慢慢往前挪動著離開。
  「我算不出他的行蹤。」張玄懊惱地說。
  「他現在已經非人非鬼,要算出來很難。」聶行風道:「我也什麽都感應不到。」
  感覺到聶行風明顯的善意安慰。張玄側過頭,微笑著看他。
  自從聶行風的記憶慢慢複蘇後,他對自己可以說是非常縱容,張玄知道那是出于對自己受傷的憐惜,老實說,他不希望聶行風一直處于懊悔的情緒裏,但同時又非常享受那份寵溺,做人有時眞的很矛盾啊。
  「希望他的出現別嚇著人。」張玄打趣道:「快過年了,可別在年前這幾天冒出什麽靈異大事件出來。」
  「這種事沒人控制得了,不過也不是一點線索也沒有,也許詐屍跟薛彤死中求生的法術有關,我們可以去問問他。」
  「是耶,董事長你不說我都忘了這回事了,現在就去。」
  被聶行風提醒,張玄開心地一拍掌,也不顧得去跟魏正義打招呼了,拉著聶行風就匆匆跑了出去。
  
  如果說生老病死是人生旅途的必經之路,那麽醫院就是旅途的中轉站,過年的歡樂氣氛無法感染到這裏來,尤其是加護病房,因爲這裏的生命隨時部有消失的可能,看護只是跟死神的拔河,每一分鍾都在努力和堅持中度過,在這種情況下,時間不過是個單純的詞組,不具有任何實際意義。
  當看到守在加護病房外的薛彤時,聶行風就更明顯地感受到這一點。
  才幾天不見,男人就好像憑空老了十幾歲,頭發蓬亂,胡子拉雜,還有一蹶不振的憔悴神情,無一不說明這些天來他所經受的煎熬;相反,裴少言看起來十分清爽,除了稍顯削瘦外,看不出任何屬于病人的特征,他躺在床上,像是正在沈睡,薛彤坐在床尾,幫他揉動雙腿,保持血脈活絡暢通。
  「感情,有時眞的碰不得,尤其是修道的人。」張玄在旁邊搖頭歎息。
  修道講究薄情寡欲,越是淡情的人,一旦陷進去,就越會深陷泥淖,再無法自拔,薛彤很明顯就是這樣。張玄很想知道,他修道幾十年,怎麽就栽進了這個小水溝呢?
  「你說他有沒有後悔跟裴少言的相遇啊?」他拐拐聶行風,小聲問。
  「我不是他,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但如果是我,我不會。」聶行風一語雙關道。
  張玄果然龍心大悅,看他的藍眸裏溢滿笑容,說:「後悔也晚了。」
  對于兩人的造訪,薛彤表現得很冷淡,張玄問了些有關裴少言病情的話,他淡淡的說:「少言的事有我一個人在意就夠了,你想知道什麽,別拐彎抹角了,直接問吧。」
  來意被看透,反而比較易于溝通,張玄說:「其實我要問的很簡單,就是想知道那具男屍你是從哪搞到手的?你那個移花接木的法術有沒有什麽後遺症?因爲男屍昨晚詐屍離開了。」
  薛彤一怔,幫裴少言揉腿的手停了下來,疑惑地看張玄,半晌說:「不可能。」
  「不可能的事恰恰發生了,現在整個警局都鬧翻了天,我知道你現在沒心情理會那些事,但事情由你而起,你不能坐視不理吧?而且你也不想一具頂著你生辰八字的屍首滿大街的溜達對下對?」
  張玄說話一向誇大其詞,下過那一本正經的表情眞把薛彤唬住了,他看看聶行風,聶行風當然點頭,證明張玄沒說錯,薛彤奇怪地說:「我跟那個人交換命格後,他的魂魄應該已經被無常收走了,無魂無魄,他如何詐屍?」
  「所以我才問你是不是法術出了問題,導致這種後遺症啊?」
  「如果出問題,有問題的那個也該是我。」
  硬邦邦的口氣把張玄噎得直翻白眼,他倒希望出問題的是薛彤,至少他不會變僵屍對吧。
  張玄沒好氣地說:「不管是誰有問題,事情得馬上解決,要是那僵屍到處亂咬人,鬧到地府那裏,你死裏求生的心血就白費了。」
  張玄一定是喪屍片看多了,在這裏胡說八道,聶行風很無奈地把他拉到一邊,對薛彤說:「上次你拒絕透露的眞相到底是什麽?你可以選擇告訴我,也可以選擇去警局說,要知道,就算人不是你殺的,棄屍移屍也是很重的罪名。」
  哇塞,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啊!張玄吃驚地看聶行風,董事長做事一向很沈得住氣,怎麽今天這麽急躁?明知道薛彤這種人的個性是吃軟不吃硬的。
  其實聶行風這樣說是有目的的,薛彤雖然個性剛硬,但現在整個心思都任裴少言身上,他絕對不想在這個時候被帶去警局,再倔強的人,當軟肋一旦被觸及到,也會變得妥協。
  果然,聽了聶行風這番話,薛彤沈默了一會兒,終于說:「那個男人叫曾泉,是療養院的病人,他……」
  剛說到這裏,處于昏迷狀態的裴少言突然一陣抽搐,氧氣罩下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手腳開始輕微痙攣。
  旁邊助理儀器亮起紅燈,從顯示來看,他的心跳有幾秒鍾的停止。
  薛彤變了臉色,飛快按下呼叫鈴,又緊張地看著儀器螢幕,並握住裴少言的手以罡氣爲他支撐,早把對話抛去了腦後。張玄還想再問,這時門被推開,幾名醫護人員衝了進來,把他推到了一邊。
  關鍵時刻居然出現這種狀況,張玄急得想再衝進去追問,被聶行風拉住了。
  裴少言的狀況看來很糟糕,這個時候薛彤是沒心思跟他們說話的,他拉張玄離開,誰知剛出房門,就被叫住了,薛彤匆匆奔出來,說:「事情因我而起,本來該由我去解決,不過少言這個樣子我實在脫不開身,你們去療養院找一個叫小安的患者,他知道內情,可能會有危險,希望你們能幫到他。」
  薛彤說完,又用手指在掌上畫了個五芒星的圖案,亮給他們看後,就急忙進了病房,把張玄和聶行風撂在原地。
  「他這算怎麽回事?太誇張了吧?自己惹的麻煩讓我們去解決?」張玄眨眨眼,愣了半天後嘟囔。
  「他總算給我們指方向了,先查查他說的那個曾泉,看有什麽線索。」
  兩人回到車上,張玄用筆電在網路上搜索了一下,沒在療養院的訊息裏找到曾泉這個人,在用了數種方法都以失敗告終後,他泄氣地推開了筆電,駭客技術沒派上用場,想用法術又心有余而力不足,時靈時不靈的法術眞是指望不上。
  「薛彤會不會在騙我們?」張玄摸著下巴琢磨。
  「應該不會。」聶行風發動引擎,說:「別想了,還是直接去一趟比較快。」
  「又去精神病院?這次你以什麽理由?」張玄一臉警覺地看他。
  「其實我覺得……」
  「先說好,別想打我的主意!」
  聶行風笑而不語,注視前方專心開他的車,自動屏蔽張玄在耳邊叽哩呱啦的一通說教。
  
  西區療養院到了,聶行風停下車,看看副駕駛座上的情人,張玄眼睛直直看著右手,不斷做著屈拳伸張的動作,口裏還念念有詞,他忍不住笑道:「不用特意練習演病患,你現在這狀態已經非常像了。」
  什麽練習?他是在思考玩了一路的猜拳,他爲什麽會只輸不贏?張玄擡頭恨恨看聶行風,後暫一臉無辜的笑容,委婉地提醒:「願賭服輸,張玄。」
  「招財貓你說,你是不是用靈力贏的?」無視情人討好的笑,張玄陰恻恻地發問。
  「我的靈力還不如你,你說我有沒有用?」聶行風把張玄拖下了車,心想小神棍的賭運跟他的財運一樣糟糕,跟他玩猜拳還需要什麽靈力?
  進療養院的大門時,聶行風擡起頭,看到樓上玻璃窗裏人影一晃,似乎有人在看他們,身材高大,像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李醫生。
  黃院長在同一間辦公室裏接待了他們,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沒讓張玄去隔壁房間,可能是看出門鎖鎖不住張玄,又怕他到處跑,索性直接留他在辦公室。
  當聽聶行風再次提出想讓張玄留下治療的請求後,黃院長滿臉爲難,很委婉地拒絕了,甚至連聶行風提出重謝的話都沒讓他多加考慮。
  跟上次相比,黃院長精神明顯不佳,常年進行商業談判的經驗告訴聶行風,黃院長很不耐煩他們的出現,說話時眉頭不經意地皺起,希望他們馬上離開的意圖十分明顯。
  聶行風笑了笑,只當看不出來,繼續那套拜托的言辭,張玄在旁邊看著他們打太極,更覺得無聊,見聶行風說著話,又從公事包裏拿出支票來,他嚇了一跳,一個飛躍竄上前,將支票搶過去,塞進自己的口袋。
  董事長戲演過頭了,那是聶氏財團的支票,試問自稱姓張的他怎麽簽得了那支票?
  黃院長被張玄的突發動作嚇了一跳,跟聶行風聊了這麽久,他有些累了,這年輕人比他想象的還要難纏,沒辦法,他放棄了無謂的精神拔河,說:「你弟弟的病情跟上次相比好像更嚴重了,這樣吧,張先生,我這裏新來了一位醫生,他是心理學方面的專家,我讓他幫你弟弟看看,我想他會給你一些有用可行的建議。」
  居然敢說他病情加重?張玄差點把剛拿到的支票簿扔到黃院長腦袋上,不過再看看面無表情的聶行風,他又覺得支票簿的著落點該是招財貓的頭,歸根結柢(底?),這場鬧劇根本就是他一手促成的,這只可惡腹黑的招財貓!
  黃院長去外面找醫生,他剛離開,張玄就衝到聶行風面前,一拳頭揮下,聶行風早有防備,及時側身閃過,不過張玄衝力太大,聶行風被他帶著摔倒在沙發上,張玄就勢壓在他胸前,揪住他衣領冷笑:「今晚我要吃全貓宴,董事長,你覺悟吧!」
  門被推開,進來的兩個人看到他們扭打在一起,都愣在了門口。
  張玄擡起頭,跟黃院長身旁的男人的視線對個正著,也愣住了,被聶行風一推,他哎喲一聲,摔到了地板上。
  「院長,這兩個人的暴力傾向都很嚴重。」看著隨即站起來的聶行風,洛陽淡淡一笑:「究竟哪個才是病患?」
  張玄立刻伸手指聶行風,聶行風沒計較他的睚眦必報,他現在更對洛陽會在這裏出現感興趣。
  他們是臨時決定來這裏的,所以不存在洛陽預先在這裏等他們的可能,如果他就是黃院長說的那位新來的心理醫生,那這家療養院一定很有問題,否則在這個多事之秋,洛陽不會不陪在敖劍身邊,而跑到這裏來工作。
  黃院長替他們做了介紹,當聽到聶行風姓張時,洛陽劍眉微挑,紫眸裏閃過笑谑,跟他握手見禮,黃院長說:「洛醫生專攻心理學暴力傾向方面的研究,你們慢慢聊。」
  「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出去走走吧。」洛陽向張玄打完招呼,見聶行風也要陪同,他微笑說:「張先生你就不必跟隨了,我會幫你照看好你弟弟的。」
  被他拒絕,聶行風只好放棄跟隨,同樣微笑回複:「那就拜托了,他脾氣不太好,請多包涵。」
  
  
  
  第三章
  
  洛陽帶張玄來到醫院後面的花園裏,這裏是專門爲患者提供休憩的地方,涼亭、秋千、長椅都有設置,四周還種植著許多冬青樹,雖然是冬季,卻不給人蕭索的感覺,有人在涼亭下看書,也有一些人只是坐在長椅上,單純的曬太陽,氣氛靜谧安甯,是適合心理有問題的人靜養的好地方。
  「眞沒想到你們會來這裏。」跟張玄並肩走著,洛陽說:「聶氏現在內憂外患,你們竟還有心情管別人的閑事。」
  聶氏內憂外患的狀況還不是敖劍搞出來的,你還在這裏說風涼話?
  張玄本來想譏諷幾句,不過覺得那件事跟洛陽沒什麽關系,于是就沒提,他還有事拜托洛陽,沒必要跟他翻臉,便說:「我也沒想到會在這遇到你,伯爾吉亞家族的人是不是都身兼數職啊?你專攻心理學暴力傾向方面的研究,難道是針對敖劍學的?」
  洛陽沒在意張玄的嗆聲,笑了笑,說:「公爵討厭暴力。」
  「這是本年度我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如果修羅討厭暴力,那麽這世上就沒有暴力存在了。」盯住洛陽,張玄說。
  洛陽表情一僵,他的反應證實了張玄的懷疑,不過他很快就恢複了平靜,說:「你們都知道了。」
  「知道得不多,所以希望你把我們不知道的部分說出來。」
  「沒什麽好說的,主人只是在一個地方待厭煩了,想換個新環境,所以我就陪他來了。」
  洛陽走到一張長椅前坐下,張玄坐在他身旁,冬日陽光照在木椅上,帶給人一種溫溫的暖意。
  「原來修羅王是來人間觀光旅遊的,順便操縱股市行情,狂收購各家上市公司股票這樣,賺賺外快?」張玄不無譏諷地說。
  要說敖劍來人間一點目的都沒有,他絕對不信,藍眸看向洛陽,等待答案。
  「那種事主人不做,也會有其他人做,不是嗎?」洛陽笑得很淡然:「你擔心得太多了,我們只是來看戲而已,看分離聚合,人生百態。」
  「那你看出這家醫院有什麽秘密?」見洛陽不說,張玄也就不再問,直接把話題拉到自己關心的地方,畢竟他們今天來的目的是爲了查曾泉和小安,說不定洛陽也跟他們抱有同樣的心思。
  「抱歉,我對別人的隱私不感興趣。」
  「這不像是一位心理醫生該說的話。」張玄小聲嘟囔道。
  雖然洛陽說話滴水不漏,但他怎麽說也是熟人,他的出現讓張玄避免了繼續作戲的痛苦,懶得跟他拐彎抹角,直接問:「你知道曾泉和小安嗎?」
  「曾泉我不知道,小安我見過,他是李醫生的病人,很安靜的孩子。」
  洛陽指指前面不遠處的涼亭,一個少年正在看書,身材很削瘦,他低著頭,只能看到一頭烏黑發絲。
  「他就是小安?」張玄失聲大叫。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立刻跳起來跑了過去,洛陽想攔他沒攔得住。
  看書的少年聽到腳步聲,奇怪地擡起頭,四目相對,張玄一愣,他見過這個人,他就是在聶行風錄的監視影像片段裏大叫有鬼的那個少年。
  上次董事長讓他查少年的病例,他一直沒查到,沒想到他就是小安,張玄愣了愣,感覺有些事正慢慢串聯起來。
  「我叫張玄,你好。」張玄做了個招牌武微笑,向小安伸出手去。
  少年的皮膚很白皙,身子裹在厚實的羽絨衣裏,反而襯托出他的纖細,他似乎不太擅長跟外人接觸,愣了一下,很局促地站起身,也把手伸過來,不過還沒等說話,腳步聲響起,李醫生匆匆走過來,說:「小安,吃藥時間到了。」
  交流被打斷,張玄很不快地轉頭看這個不速之客。
  這是張玄頭一次正武打量李醫生,上次因爲薛彤的突然出現,他只顧著作戲,沒注意這裏的醫生,今天仔細觀察,發現李醫生個子頗高,穿著白袍,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不過整體給人的感覺很冷,張玄想如果自己是病人,絕對選擇洛陽給自己看病,雖然洛陽看上去也是冷淡淡的,但不會給人一種淩駕于所有人之上的傲氣和自負。
  小安好像很怕李醫生,聽了他的話,急忙點點頭,合上書,連招呼都沒打就匆匆離開了。
  李醫生看了。眼張玄,又把目光落在洛陽身上,說:「小安的病情一直在反覆,盡量別太刺激他,謝謝。」
  措辭冷靜,但毫不掩飾其中的不快,看著李醫生走遠,張玄說:「我們剛才有刺激到小安嗎?」
  「你刺激到李醫生了。」洛陽對李醫生的無禮毫不在意,微笑說:「他對自己的治療很自負,不喜歡別人幹擾。」
  「我聽說李醫生是黃院長的外甥耶。」
  「我才剛來,對這裏的情況還不是很了解。」洛陽轉身離開,說:「回去吧,聊得太久,黃院長會起疑心的。」
  張玄奇怪地看他,洛陽笑笑:「黃院長的醫術不錯的,而且你的演技並不高明。」
  明明招財貓說他很有演戲天分的!
  張玄很郁悶的跟在洛陽身後,問:「能交流一下心得嗎?你是怎麽混進來的?」
  「我是正式應聘進來的,我有醫師執照。」洛陽看了他一眼,說:「別再去接近小安,你會給他帶來危險。」
  「你好像知道很多。」
  「我說過,我只是看戲。」他不是不想幫張玄,而是出手相助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上次向聶行風留言示警就是這樣,所以,他現在所能做的就是阻止李享更瘋狂的舉動。
  走進醫院大門時,洛陽停下腳步,對張玄說:「祝你順利。」
  
  回到院長室,洛陽跟黃院長簡單說了張玄的病情,當然是照院長的意思說他的病情較重,不適合在這裏治療,黃院長假意安慰了聶行風一番,又把幾位同行介紹給他,建議他去別處治療,言下之意就是請他們馬上離開。
  從醫院出來,張玄把自己跟洛陽的對話轉述給聶行風,又拿過他的手機,找到上次小安的那組錄像,說:「可惡,洛陽明明知道內情,卻不說,讓我們在這裏抓瞎。」
  「他是敖劍的人,有他的難處,他能暗示你黃院長和小安的事,已經很不容易了。」
  「小安一定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李醫生才不想讓我接近他。」
  否則不會他剛跟小安搭讪,李醫生就如臨大敵地跑過來。他出現得太過巧合,巧合的讓人覺得他根本就一直在監視他們,而洛陽的暗示也證實了張玄的想法,說:「醫院裏一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明明可以賺錢,黃院長也不想讓我入院,可奇怪的是,他卻招聘洛陽。」
  「因爲趙醫生辭職了。」開車往回走的路上,聶行風說。
  這是剛才聶行風跟黃院長聊天時聽他說起的,薛彤辭職,趙醫生也辭職,醫院人手不夠,黃院長只能再招聘,因爲西區療養院檔次很高,患者的家世都很不錯,如果傳出醫師資源緊張或經濟滑坡的話,對醫院的發展會有不良影響,在這種情況下,黃院長只能打腫臉充胖子,咬牙再聘人,在管理方面,醫院跟公司的性質其實是一樣的。
  張玄斜瞥聶行風,黃院長聊天隨口說的?這話打死他也不信,一定是好詐的招財貓用計套出來的。
  「趙醫生爲什麽要辭職?」
  如果是那個大嘴巴的孫醫生,張玄覺得還有可能,但趙醫生可是生鐵一塊,當初董事長都沒從他嘴裏撬出什麽內情來呢。
  他想了想,突然叫:「董事長,停車停車!」
  車輛在張玄的大叫聲中停了下來,聶行風轉頭看他,就聽他說:「我要再去找小安。」
  「洛陽說接近小安會給他帶來危險。」聶行風猜薛彤一直沒提小安,也是出于這個原因。
  「我可以隱形接近嘛,在這裏等我,我會盡快趕回來。」
  不等聶行風反對,張玄已探身從他口袋裏摸到手機,跳下了車。聶行風看到他拿出一張道符,淩空晃晃,咒語過後,身形漸漸淺淡下來,好在郊外空曠,沒人看到這驚悚一幕,張玄衝聶行風揚揚手,轉身往醫院方向跑去。
  希望小神棍的法術別當機。
  等待的時間很無聊,聶行風索性拿過張玄的筆電,上網隨便查詢小安的資料,當作是打發時間的消遣。
  
  張玄熟門熟路地進了療養院的大門,有法咒隱身,也不怕被人發現,經過監視器下方時,他還順便做了個招手的動作,這才人模大樣地走進去。
  張玄在病房走廊上轉了一圈,很幸運,在盡頭的房間裏發現了小安。
  門虛掩著,透過門縫,可以看到他正靠在沙發上看書,療養院設備很好,完全沒有普通醫院的沈靜肅穆,裏面擺放著一些裝飾性的綠色植物,牆壁是淡藍色的,上頭挂著幾幅水墨山水畫,旁邊還有一個很大的書架,這裏與其說是醫院,倒更像是書齋,張玄覺得這裏布置得比自己的書房雅致多了。
  張玄悄悄推門進去,他算准小安正在低頭看書,不可能覺察到門自動打開,誰知他剛進去,就看到小安擡起了頭,看向自己,臉上若有所思。
  巧合,絕對是巧合。
  張玄在門口頓了頓,覺得以自己現在的靈力,不可能糗到連玩個隱身都會被人捉住,他大踏步走進去,在小安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環視四周,說:「啧啧,這裏裝潢得眞不錯,長期住的話一定是筆很大的開銷吧?」
  「的確很貴,所以大多數人都不會住太久。」
  張玄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吃驚地看小安。自己的法術應該沒當機吧?否則剛才監視鏡頭就能照出他的樣子,會有人立刻追過來才是。
  小安接下來的一句話打消了張玄的疑慮,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上露出好奇的表情,「你好奇怪,剛才身子明明很清楚的,怎麽突然之間變得這麽淺?你是有經過修道的鬼嗎?」
  張玄額頭黑線挂出,他好歹也是海神,就算靈力不佳,也下能因此就把他推到鬼類裏呀,他以手撫額,模仿漢堡的口吻嘟囔:「人類,我原諒你的愚蠢。」
  「你果然是鬼。」小安誤會了張玄的話,合上正在看的書,說:「不過你看上去很和善。」
  「原來你有見鬼體質。」
  小安看起來有些孱弱,臉色是不常做運動而導致的病態的蒼白,如果八字再輕的話,見鬼屬正常現象,張玄也懶得再解釋自己的身分,看到小安合書的動作,證明他對自己的出現感興趣——見鬼,這眞是個利于交流的好話題:
  「這麽說,你經常見鬼喽?」張玄明知故問。
  他重新在沙發上坐下。小安仰頭跟他說話,會讓人感覺不自然,雖然這問房裏似乎沒有安裝監視器,但張玄總有種感覺,在某個不顯眼的地方,有人在暗中觀察他們。
  「嗯,小時候不懂,見到後總是亂講,所以大家都說我有病,連醫生也這樣說。」心事被戳動,小安的眼眸黯了黯。
  「這不會就是你一直住在這裏的原因吧?」張玄很驚訝。
  小安的表情證實了張玄的猜測,不過他很快就莞爾一笑:「其實我挺喜歡這裏的,覺得這樣也不錯,醫生們都習慣了我的自言自語,所以你不用擔心有人會發現你的存在。」
  張玄才不擔心那個,他現在只是覺得很氣憤,眞不知道小安的父母是怎麽想的,就算家裏很有錢,可以把兒子一直寄放在昂貴的地方,但這裏畢竟是精神病院啊,在這裏住久了,整天一個人待著,就算沒病早晚也會悶出病來的。
  「……你很有學問啊。」安慰人一向不是張玄的強項,他把目光轉到擺放在對面的大書櫃上,各類行業的書籍都有收藏,其種類琳琅滿目得讓他咋舌。
  「因爲有很多時間啊,看看書,或者跟你們這類的生物聊聊天,一天很快就過 」
  什麽叫你們這類的生物!?
  張玄很無語,長期不跟人相處所造成的後果果然不堪設想,看小安的表達方武就知道,他的智商跟漢堡處于同一水平線上,不過他的溫和嗓音蓋過了話語中的瑕疵,看得出這是個平和安靜的少年,他只是不善于跟人溝通。
  「既然你經常見鬼,上次爲什麽會怕成那個樣子?」張玄把話題拉回,直接問道。
  小安似乎沒明白,奇怪地看他,于是張玄把聶行風的手機拿出來,調出小安被醫生抓住的那段錄影,遞到他面前給他看。
  張玄現在處于隱身狀態,手裏拿的東西也會自動隱形,就算有人監視,也不怕被看到。
  看到那段錄影,小安臉色變了,像觸電一樣甩開了手裏的書,並飛快縮到沙發一角,很戒備地看張玄,神情間失去了最初的平和。
  張玄看到他的身體在不由自主地顫抖,正處于失態的邊緣,不過機會難得,他不想放棄,于是緊跟著問:「你當時看到了什麽?」
  「我什麽都沒看到!」
  「可是你在喊有鬼!」
  「那、那就是見鬼了,我常見鬼的!」小安不知所措地強調。
  可是小安在錄影裏的狀態不像是見鬼,倒像是被人追殺,見他愈發往後縮,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惡鬼,張玄很無奈,這時候他好希望聶行風在場,在玩心理戰術上,董事長要比自己強得多。
  再這樣下去,暗中監視小安的人一定會過來,到時他就什麽都問不了 了。
  張玄焦急之下,突然想到在醫院時薛彤做的那個手勢,他急忙伸指在手掌上畫了個五芒星圖,小安被他的小動作吸引住,眼睛眨眨,不再像最初那麽恐懼。
  「是薛彤讓我來的。」張玄試探著說。
  那個畫五芒星的動作應該是薛彤常對小安做的,用來幫他定神用的,效果很明顯,小安安靜了下來,遲疑地問:「薛彤?是薛醫生?」
  「是,他說你有危險,但他抽不開身,所以讓我來幫你。」
  張玄感覺聽了自己的話後,小安明顯松了口氣,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不過緊張的情緒還沒完全緩解,讓笑容看起來有些僵硬。
  「他沒事就好,大家說他辭職了,我一直擔心他出了意外。」
  「爲什麽這麽說?」
  小安猶豫了一夏,張玄打鐵趁熟,問:「是因爲曾泉的事嗎?」
  「你怎麽知道?」小安瞪大眼睛,滿是不解地看他。
  「聽薛彤說起過一部分,他用曾泉的屍體做了一些不好的事,警方懷疑他殺人……」
  「曾泉不是薛醫生殺的,是被他們殺的!」小安低著頭,輕聲卻很堅定地說。
  「他們?」
  「就是李醫生和趙醫生,還有一些護士,曾泉是被他們追趕,才失足墜樓的。」
  小安眼簾低垂,細密睫毛輕微顫抖著,一想起那晚的一幕,他就無法按捺住那份恐懼,很冷,不是因爲看到死亡,而是冷于那些人面對死亡時的冷漠。
  那晚小安是被一陣吼叫聲驚醒的,然後是一連串的急促腳步聲,他覺得奇怪,就出門去看,走廊很安靜,患者都服了有助睡眠的藥物,沒被驚動到,但小安只是療養性質的住院,他不需要服藥,又一向淺眠,所以那聲音對他來說很響亮。
  小安出門後才發現叫聲其實是從隔壁病棟傳來的,病房跟診療室是分開的兩棟大樓,不過三樓之間有走廊貫穿,中間只隔了一道門,聽到叫聲是從對面發出的,他好奇地跑過去,就看到曾泉被許多人追著跑。
  曾泉當時可能是發了病,邊跑邊大聲叫,緊跟著一聲慘叫傳來,然後是重物落地的聲音,小安從樓梯口探頭去看,就看到曾泉跌落在一樓的大廳空地上,眼睛直勾勾往上看著,他當時就有種感覺,曾泉死了。
  隨即趕到一樓的醫生和護士們也發現了這個事實,小安蹲朽樓上的陰暗角落裏,聽他們說該怎樣處理屍首,有人說埋掉,有人說火燒,就是沒有救人的舉動,哪怕是個提議都沒有,那冷漠的對白,讓小安覺得如果他們知道自己看到了,說不定也會將自己殺了滅口。
  最後大家一致決定先將屍體移到冷藏室裏,那是存放藥物的房間,暫時將屍體冷凍起來,然後再找機會處理掉。聽到他們商量完,有腳步聲傳來,小安嚇得立刻跑掉了。
  回到病房那邊的病棟後,就碰到剛從外面回來的薛彤,薛彤以前曾負責過他的病例,見他這麽驚慌,急忙追問原因,他就一股腦都說了。
  薛彤聽完後,交代他千萬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別人,又說自己會處理,讓他就當什麽都不知道。
  聽著小安的敘述,張玄不斷點頭,看來薛彤沒說謊,他就是看到了曾泉的屍體,才想到移花接木這一招,在大家離開後,取走了曾泉的屍體,事成後又找借口辭職。
  他應該沒有騙小安,可能他是打算等換命的法術徹底瞞過陰界的人後,再回來幫小安解決他的心病,可惜後來發生了一連串的風波,讓他分身乏術。
  至于李醫生那邊,因爲屍體不翼而飛,可想而知他們有多慌亂,黃院長事後一定也加道了,所以才對他的入院那麽抵觸,甯可少賺錢,也不再收病人入院,就是因爲心裏有鬼。
  「你那天那麽怕,是因爲見到曾泉的鬼魂了?」張玄覺得很奇怪,雖然曾泉死于非命,但薛彤對他施了法術,他的魂魄應該早被無常索走,又怎麽會在療養院流連?
  「我也下知道,但就是好怕,最近總是恍恍惚惚看到曾泉跑來糾纏我,怪我見死不救,雖然他發病時很恐怖,又吸毒,但人其實不錯,這裏我就跟他比較熱,我好想幫他,但想到薛醫生的話,就什麽都不敢說了,李醫生好像也發現了什麽,給我治病時問過我好幾次,我都不敢吃他給的藥。」
  小安說話時一直避開牆壁的一處位置,張玄心裏了然,誰說小安精神有問題?他比任何人都聰明,他早知道這房間裏有被偷裝監視器,生怕監視的人看懂他的唇語,所以故意避開。
  「別擔心,我會盡快解決這件事,如果你感覺到危險,就去找洛醫生,那個眼睛是紫色的醫生,他會幫你。」
  誰讓洛陽知道眞相,卻賣關子不說呢?
  出于小小的報複心,張玄把麻煩推給了洛陽,他相信以洛陽的爲人,不管怎麽作壁上觀,也不會放任別人亂傷無辜。
  小安點點頭,說:「他是好人。」
  嗯,作爲修羅王的隨從,洛陽是好人這個定義就有待商榷了。
  
  張玄離開時小安送他出去,爲了不引人注意,他們走的是後面的花園路口,張玄找了棵樹當遮蔽,擋住可能正在監視小安的人的視線,掏出兩張道符,讓他貼身帶著。
  小安小心翼蠶一地收下了,又不解地問他,「你們鬼也會捉自己的同類嗎?」
  「請記住,我的正職是偵探,副職是天師,與鬼沒關系的。」終于還是忍不住了,張玄出言糾正。
  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小安想笑又不敢笑,很乖巧地點頭應下了。
  目送張玄離開,小安轉身正要回去,忽聽附近傳來吧嗒吧嗒的單調聲響,他覓聲看去,微笑的表情僵住了,他看到有人從樹後閃出,慢慢朝自己走近,男人走得很慢,他明明有機會逃開的,卻不知爲什麽,兩只腳就像是被釘在了地面上,沒法移動分毫,只能眼睜睜看著男人慢慢挪到自己面前。
  腐敗的氣味籠罩過來,男人頭頸歪著,直勾勾看著小安,眼神呆滯,像是因年久失修而壞掉的機器,擡起的手裏握著一只打火機,每按一下,單調的吧嗒聲就隨之響起,熒藍火苗竄出,帶著死亡的光芒。
  
  張玄趕回去時,聶行風正好看完有關小安的一些訊息,他的駭客技術比張玄差得多,還好小安的家人以前曾帶他去各處求醫,所以比較好查找。
  「我好像去了很久耶,不過問到了很多有用的資料。」張玄跳上車,興衝衝地說:「開車開車,路上慢慢講給你聽。」
  張玄敘述得很詳細,這已經成了習慣,有利于聶行風幫他分析案情,換言之,他懶得動腦。
  「小安應該不會是事前跟薛彤串通,來騙我們。」聶行風剛查過小安的病例,覺得他的話可信度很高。
  少年的全名叫顧小安,正如張玄推想的,顧家家世富庶,小安又是長子,所以頗得寵愛,可惜他的見鬼反應在周圍的人看來是精神錯亂的現象,幼年時他的父母曾帶他去各地看過病,可想而知,不可能有什麽效果,後來小安的母親早逝,父親又娶了新妻,很快家裏另添了兩個弟弟,繼母不喜歡他,便撺掇父親把他送到療養院來,名義上是治療,實際上是不想見他,反正顧家家産頗豐,也不在乎爲他花些醫療費。
  能查到這些資料,都歸功于以前聶行風心情不好時,聶睿庭幫他介紹的那些心理醫生,碰巧有一位曾幫小安看過病,聽了聶行風的詢問,就詳細跟他說了。
  「我也這麽想,可是有件事很奇怪,就算曾泉因爲李醫生他們的追趕失足墜樓,在護理方面醫院可能須負責任,但也不至于隱瞞病人的死亡,相比之下,棄屍的罪名更大吧?」
  「他們這樣做,一定有理由,你不是說療養院檔案室的書架有被翻動過嗎?也許有人把曾泉的檔案抽掉了。」
  抽掉原始檔案,再銷毀電腦裏的副檔,或者亂改寫一下,就能在曾泉跟療養院之間劃清界線,即使之後有人調查,黃院長也能推诿過去,前提是,曾泉的家人不過問。
  「回去後查一下曾家。」
  張玄領命,又說:「可惜剛才沒碰到曾泉,否剛直接問他,比自己查快多了。」
  聶行風奇怪地看他,張玄哼道:「別以爲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認爲曾泉詐屍,應該回療養院對吧?」
  「謝謝你這麽了解我。」
  「爲了答謝你的贊賞,中午我請你吃飯。」
  聶行風受寵若驚地看張玄,就聽他一本正經地說:「就馄饨攤吧,我現在比較窮,只請得起這個。」
  
  
  
  第四章
  
  于是,開著跑車的聶大總裁被張玄拎去了路邊吃幾十塊錢一碗的馄饨,總算張玄沒太苛刻,又幫他多加了兩道小菜。
  過了午餐時間,小餐館裏就只有他們兩個人,看著老板指使著兒子在門口貼春聯,聶行風這才想起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一年很快就要過去了。
  外面冬日溫煦,完全沒有過年的氣氛,這幾天他們又一直被案子追著跑,也沒有心情體會過年的感覺,而身邊重視這一年一度大節日的人也不多,至少這個小神棍就完全沒上心。
  張玄正低著頭稀哩呼噜吃馄饨,熱熱煙氣柔和了他細致的臉頰線條,看不出一點屬于海神的霸冽氣息。
  聶行風覺得心底某處有些柔軟,欣喜于這種屬于家人的親密氛圍,他忍不住拿出手機打電話給爺爺,不想問什麽公司的動向和股市行情,只想跟爺爺道聲平安。
  可惜快樂的情緒沒感染到聶翼那邊,老爺子現在整個心思都在曾孫身上,接了電話後說自己很忙,讓他們明晚回聶宅一起過年,然後就爽利地挂斷了,聶行風郁悶到了,苦笑著放下手機。
  「現在有了曾孫,孫子就不值錢了,節哀順變,董事長。」張玄在旁邊看得悶笑不已,咬著馄饨口齒不清地說。
  下午回到家,張玄一個電話打給左天和偵探社的同事們,讓他們幫自己查資料。
  說到駭客技術,梁梁等人比他強得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是張玄的座右銘,至于資源需不需要過年,則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有左天他們幫忙,傍晚時有關曾泉的資料差不多就都搜集齊了。
  原來曾泉家世很不錯,父母經營進出口貿易,祖父曾是政府高官,不過自從祖父去世後,曾家家業就一落千丈,爲了讓曾泉戒毒,他父母曾送他進過戒毒所,病情減輕後才轉到西區療養院,一住就是數年。
  幾個月前曾泉的父母在一場車禍中過世了,曾家的家産被親戚們瓜分一空,沒人給曾泉提供療養院的醫療費用,他應該會被勸說退院。
  至于西區療養院,在看了左天傳給自己的資料後,張玄很吃驚。
  不看不知道,原來看似風光高檔的療養院居然從兩年前就一直是赤字,尤其是今年更是一路下滑,處于岌岌可危的經營狀態,張玄對照療養院的入院人數和設施費用及醫療費,覺得很不可思議。
  「黃院長貪汙?」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會出現赤字的可能。
  「這醫院就是黃院長的,他需要貪汙嗎?」聶行風對照著各項數據看了一遍,沈吟著說:「我記得上次曾看過一篇文章,說李醫生一直致力于學術研究,任何研究都需要經費,也許這才是經營入不敷出的主要原因。」
  「黃院長對他外甥還眞好。」
  黃院長沒孩子,可能是把李醫生當自己孩子看待,不過這跟曾泉失足墜樓又有什麽聯系?
  聶行風浏覽著資料,突然說:「讓你同事幫忙查看看李醫生具體在做什麽學術研究,越詳細越好。」
  董事長大人發話,張玄立刻照指令聯絡過去,可惜過年了,沒人願意做事,他交涉了好半天,以請吃大餐爲條件,人家才總算答應幫忙,不過說那些專業專攻查起來麻煩些,不能馬上給回複,讓他耐心等待。
  一切交代完畢,晚上入睡前,張玄向聶行風提議:「明天我們不辦案子,買些年貨,去爺爺家一起過年吧。」
  「好。」
  小安身邊有洛陽,聶行風相信他不會看著小安遭受傷害;至于詐屍不知所蹤的曾泉,有警方跟蹤追擊,也不需要他們煩心;若葉那邊張玄也讓漢堡去盯著了,所以暫時不用擔心。大年三十的日子,他希望能跟家人聚在一起,享受一下難得的家庭溫馨。
  不過,美好事物永遠不可能存在太久,就比如美好的願望。
  
  第二天,聶行風和張玄在商場購物完,看到休息區電視裏正在播放的新聞報導後,就充分體會到了這句話的眞髓。
  那是則火災現場的報導,火事發生在淩晨,並不是很大,但因爲處于郊區,在救援速度上稍微慢了些,還好火勢很快得到了控制,樓房裏的人都被疏散到安全地帶。
  不過新聞播報員說有人失蹤,現在正在進行搜尋工作,至于火災原因,很明顯是人爲縱火,所以現場也有拍到刑警人員。
  看到熟悉的病院場景,聶行風腳步停住,昨天還好好的一棟醫院,居然一夜之間就被火吞噬了。
  「我有種不太好的感覺,而我的靈感通常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張玄藍瞳盯著西區療養院的招牌,輕聲嘟囔。
  現實證實了張玄的話,他們很快就看到失蹤者的名單上,頭一個就是顧小安的名字。另外還有幾名醫護人員,不過有一個讓他們大跌眼鏡,居然是洛陽,想象著敖劍爲此大爲光火的場景,張玄惡意地笑了。
  「有人縱火?會是誰呢?」
  聶行風不答話,拿出手機打給魏正義,魏正義正在爲查詐屍案忙得焦頭爛額,聽聶行風問起西區療養院的事,他說:『我不知道,去調查的是我的同事啦,我被詐屍案套牢了,哪有精力再去查縱火案?』
  「曾泉的詐屍你還沒查到線索嗎?」聶行風把他們昨天查到的有關男屍的案子跟魏正義講了,聽完後魏正義就大叫起來:『這麽重要的線索董事長你居然忘了跟我說,西區療養院是嗎?我馬上過去!』
  聶行風沒說不是忘記,而是認爲他們還沒找到很有利的線索,冒然告訴警方,也許會打草驚蛇,沒想到草叢會整個被人燒掉,這是他的失策。
  「再順便查查黃院長和李醫生,我懷疑他們在活人身上搞研究。」
  『好,我立刻查。』魏正義說完後,就雷厲風行地挂了電話。
  收了線,聶行風很抱歉地看張玄,這是他們重新在一起後的第一個春節,剛才購物時他們還聊得很興奮,計劃今晚吃小狐狸的愛心大餐,逗小侄子玩,陪爺爺下棋,可是這一切美好的計劃似乎都將要離他們遠去。
  「看來我們天生就是負責解決麻煩的命呢。」張玄衝他眨眨眼,「不過這樣也不錯,我喜歡刺激的生活。」
  「謝謝。」謝謝張玄的體諒,還有,不管自己做出什麽決定,他都會給予的信任和支持。
  「謝什麽。」張玄拉著他的胳膊往外走,笑嘻嘻說:「反正我們今後還會在一起過很多個年夜。」
  心口被暖暖的溫情萦繞,聶行風忍不住問:「會有多少個?」
  「許多吧,多得數不過來。」
  
  路上聶行風給爺爺打了電話,說自己遇到了一些麻煩,可能晚上不能過去跟大家聚會,老人沒說什麽,只交代他多加小心。
  挂了電話後,聶行風准備先去西區療養院,因爲火災的突然發生,他很想知道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車走到半路,張玄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剛打開接聽,就聽薛彤的聲音急切地傳過來,『我這邊出事了,快來醫院!』
  張玄對薛彤那副頤指氣使的做派很不快,出了這麽多事,還不都是他一手搞出來的?他們幫他收拾爛攤子,還得聽從他的召喚,當他和董事長是召喚獸啊?
  「我們很忙耶,你不是都修過九劫了嗎?有事自己解決!」
  『少言魂魄散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拜托!』
  男人一貫冷靜的聲音中帶著無法控制的慌亂,甚至出言懇請,張玄無法再計較他的無禮,說:「我馬上就去。」
  挂斷電話,不用他下指示,在旁邊聽了個大概的聶行風已打轉方向盤,以疾速向聖安醫院奔去。
  「我有預感,今天我們將很忙。」張玄在旁邊嘟囔。
  聶行風瞥了他一眼,照莫非定律,他很相信張玄的預感即將成爲現實。
  跑車十分鍾後到達了醫院的停車場,張玄幾乎是被甩下車的,他晃晃被甩得暈乎乎的腦袋,往醫院裏跑的時候才想到他們的靈力都恢複了,剛才爲什麽不使用法術瞬間移動,而是坐招財貓的飛車?簡直是找罪受。
  「我忘記了,抱歉。」看出了張玄心裏的想法,聶行風說。
  他的確是忘記了,畢竟天神的存在對他來說太遙遠,自始至終,他無法把自己和殺伐之神的神力合爲一體,或者說,他在排斥,似乎潛意識中認爲,自己現在這種狀態很好,也許弱了些,但他不會傷害到張玄。
  道歉完全看不出誠意嘛,張玄瞥了聶行風一眼,壞心突起,拉住聶行風的胳膊念動咒語,聶行風只覺眼前一晃,已經身在加護病棟裏了,還好大廳裏護士們來去匆忙,沒人注意到他們的突然出現。
  「這次居然沒找錯降落點。」聶行風取笑他。
  「把『居然』去掉!」
  張玄瞪了聶行風一眼,眼神卻在掠過他的後方時定住了。
  走廊對面飄著一個深紅色人影,夾雜在匆忙穿梭的人群之間,更顯得飄搖,聶行風順著張玄張望的方向看去,不由一怔,說:「那不是裴少言嗎?」
  雖然影像飄忽,但不難看出是裴少言的容貌,他似乎很茫然,深紅色影子隨著護士們的走動而飄,仿佛斷了線的風筝,由于失去了牽引,不知該飄向何方。
  「糟糕!董事長快去截住他!」
  張玄低聲叫著,一個箭步衝了過去。
  紅影被他嚇到了,急忙往別處飄。
  走廊裏有不少人,張玄不敢追得太急,又怕索魂絲上的罡氣傷到魂魄,只能拈起指訣,把他往僻靜角落裏趕。
  聶行風則在另一邊圍堵,兩人合力把魂魄圍在了沒人的地方。
  受到張玄身上邪氣幹擾,紅影本能地往聶行風那邊飄移,聶行風雖然有著天神記憶,但對收魂驅鬼並不精通,見張玄很緊張,他不敢大意,向紅影揚起手,說:「到我這裏來。」
  恬淡聲音帶著無法抗拒的力量,裴少言的紅影本能地靠近了他,張玄趁機衝上前,一個指訣彈到裴少言身上,紅影隨即化作一顆深紅丹藥狀的圓珠,被他一把攥到手裏。
  「還好還好,總算抓住了。」張玄笑嘻嘻把靈魄用道符裹了,放進口袋。
  「裴少言的魂魄怎麽會出竅?」
  「不是魂魄,這只是一道英魄。裴少言的三魂七魄都散了,薛彤這麽急著把我們叫過來,不會是要我們幫他抓魂魄吧?」
  三魂七魄散掉比魂魄出竅更慘,普通靈魂出竅只是魂魄暫離人體,要引魂歸位很簡單,但三魂七魄都散開的話,那就是生命完結的前兆,除非他們可以及時把離散的魂魄全找到,否則裴少言這關死劫很難度過。
  不過還好,他們一來就很幸運地碰到了裴少言的英魄,英魄屬陽,爲地魄,位居海底輪,是整個生命的源泉所在,拿到它,至少可以暫時拖延裴少言的生命。
  「張玄,你看!」
  聶行風看到遠處一道淡綠人影在病房的一閃而過,急忙叫張玄,張玄立刻追了過去,叫:「那是力魄,oh my god,裴少言的魂魄散得還眞完美。」
  他向前沒跑幾步,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左天打來的,說:『我查到那個李醫生的資料了,原來……』
  「老板,我在忙著抓魂,你把資料傳到我手機裏去。」
  『張玄你太過分了,我爲了幫你查資料被那幫無良家夥敲詐,你居然去捉鬼賺外快……』
  「謝了,回頭讓董事長請你吃飯。」
  左天還要再說,張玄已把手機挂斷了,那道淡綠力魄飄得很快,他急著捉魂,哪有心思聽左天啰嗦。
  兩人追著力魄跑遠,都沒注意到走廊側邊的甬道裏也飄著一道淺白魂魄,在空中恍恍惚惚。
  看到張玄和聶行風,他有些奇怪,猶豫了一下,身影向前飄動,似乎想要追過去,一個黑色人影突兀地闖過來,擋在了他面前。
  「魂魄都散了,還執著著不肯離開嗎?」男人看著他,陰陰地笑。
  裴少言頭歪歪,似乎不能理解他的話。
  男人笑了笑,也不指望裴少言的一道命魂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反正他來這裏的目的不是跟魂魄溝通,于是直接切入主題。
  「你已經死了,在無常來索命之前,有沒有想做的事?」他微笑著,勾起的唇角透出邪惡,可惜裴少言看不懂。
  命魂恍惚了一下,說:「我跟他認識了好久,可是我一點都不了解他……」
  男人贊同地點點頭:「不過,有時候從側面更容易了解一個人。」
  命魂不明白,盯著他等待提示,于是男人很好心地給了他答案:「就比如去他工作或生活過的地方,那裏一定有你想要的答案。」
  命魂點點頭,柔和話聲蠱惑了他,讓他原本惶惑的神智突然間定了下來,覺得去薛彤的醫院眞是個不錯的選擇。
  「你是死神嗎?爲什麽要幫我?」看到男人一身黑衣,他本能地問。
  「我叫李享,就是說我可以幫有需要的人達成他的理想。」李享對裴少言的問話不置可否,微笑著走向他,拉過他的手,將一張道符放到他手中,然後幫他握緊。
  「它會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在無常索命之前,你有很多時間實現自己的願望。」
  過于刻意的微笑在陽光下變了味道,裴少言的命魂突然有些害怕,局促地縮回手,不過卻緊緊握住那張道符。
  李享只當看不見,手一揮,將那道魂魄送出了病棟外,看著他消失在空中,忍不住大笑起來。
  今晚有好戲看了,忍了這麽久,他終于可以放手一搏了。
  李享張開手掌,屬于修羅的黑色火焰狠狠嵌在掌心上,那是敖劍加附在他身上的法力,他相信自己馬上就可以用到了。
  
  張玄和聶行風一路追去,剛將力魄收到手,就看到薛彤匆匆趕了過來,看到張玄手中的力魄,他臉露喜色,道:「謝謝。」
  「怎麽會搞成這個樣子?」張玄把兩魄還給他,問。
  薛彤的眼神不自然地投向一邊,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睡了一會兒,他就這樣了。」
  見他這模樣,聶行風歎了口氣:「你太執著了。」
  裴少言的狀況他們都很清楚,如果能醒過來,那眞是奇迹,而奇迹當然不可能憑空降臨,當他的身體虛弱到無法凝聚魂魄時,魂魄自然就會消散,薛彤可能一直用功力幫裴少言支撐,但薛彤也是人,也有疲憊的時候,所以裴少言的死亡只是早晚的事,就算今天他們幫薛彤重新找回裴少言的三魂七魄,那麽今後呢?
  「總會有辦法的。」薛彤模棱兩可地說,又看了張玄一眼,問聶行風:「如果是他,難道你會放棄?」
  如果易地而處,也許他會比薛彤更瘋狂,看著一臉焦急慌亂的男人,聶行風覺得自己其實沒有勸說的立場,問:「還有幾道魂魄沒收齊?」
  「三魂,還有天衝魄、靈慧魄、中樞魄三魄,我找了好久,只找到精、氣兩魄。」薛彤現在的神情與其說是焦慮,倒不如說是茫然,越過他們,急促向前走,說:「應該可以都找到的,少言很路癡,走不遠的。」
  見他這副模樣,張玄無奈地衝聶行風攤了下手,聶行風說:「我們分頭找。」
  張玄選擇了和聶行風同路,聶行風罡氣很足,是魂魄喜歡的氣場,而且他的運氣比自己好,張玄覺得與其分頭找,倒不如一起,找到的幾率會更大些。
  事實證明,張玄的判斷絕對正確,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他們找到了天、地兩魂,薛彤找到了天衝魄,然後剩下的一魂兩魄怎麽都召喚不來了。
  「累死了,捉一夜鬼都沒這麽累。」張玄癱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喘著氣說。
  在偌大病棟裏一口氣跑上幾個小時,就算是神仙也撐不住,張玄買了瓶熱飲,坐在椅子上小憩,突然想起老板說給自己傳資料,急忙拿出iphone翻看,這是董事長還沒下馬時被他央求著買的,現在他不得不贊佩自己當初的英明決斷,在隨身沒帶筆電的情況下,這小東西剛好派上用場。
  文件容量不大,張玄翻著滾動鍵很快就看完了。
  之前蘇陽曾說過醫生拿他們患者當試驗品,當時他還覺得蘇陽有被害妄想症,沒想到還眞讓他說對了,張玄急忙一個電話打給聶行風,說:「董事長你沒猜錯,李醫生以前在國外一家大學附屬醫院任職,因爲利用患者做研究被校方警告,後來才辭職回國,他在西區療養院這兩年一直沒有中斷過這方面的研究,醫院經費都被他挪用在這上面了。」
  
  聶行風還在跟薛彤一起找其他魂魄,聽了張玄的話,問了他所在的位置,說:「我馬上過去,等我。」
  聶行風來到張玄說的位置後,沒發現人,他來回找了一圈,才看到張玄從病棟外面跑進來,手裏提了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看包裝該是食品等物。
  「先吃飯吧,找人也不能不吃飯。」
  聶行風看看壁鍾,已經下午五點多了,外面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偶爾會聽到遠處有爆竹聲傳來,響了幾聲便停下了,反而更讓人感覺到這裏的冷寂。
  他接過食品,發現是三人份的,張玄聳聳肩,「如果薛彤沒胃口吃,我們就把他的那份分掉。」
  想想薛彤那一副焦慮狀態,聶行風覺得他是不會有胃口吃飯的。
  兩人並排坐在長椅上慢慢吃起來,張玄說:「剛才我去買飯時,有個護士小姐問我,我在整個病房大樓跑了一下午,是不是在練習減肥?」
  聶行風正在咬熱狗的動作停下了,看張玄,「你看起來很胖嗎?」
  「所以我對那位小姐說其實是我家董事長在減肥,我陪他而已。」
  聶行風忍不住笑了,吃著飯,看了左天傳給張玄的資料,說:「剛才我有接到魏正義的電話,他說在療養院縱火案中失蹤的兩名男性看護在藥品收藏室被找到了,已經正式確定爲死亡,死因是顱骨遭受重擊,從屍體外觀看是死于火災之前,另外李醫生也不知所蹤,現在他們正在審訊黃院長,看縱火案跟他是否有關聯。」
  「就算有人縱火,黃院長也不至于被拘留吧?」
  「魏正義是以查問曾泉的名義帶走黃院長的,黃院長雖然城府很深,但跟警察較量,他還差一些,魏正義有能力讓他說實話。」
  可惜李醫生不見了,比起他失蹤的說法,張玄更傾向于他畏罪潛逃,不過那是警方該關心的事,他現在只擔心如果裴少言的一魂兩魄找不到的話,薛彤會怎樣。
  「我們還有一晚上時間。」聶行風安慰他。
  只要在十二個時辰內將裴少言的魂魄湊齊,他的命就能保住,現在他們至少找回了一大半,而且晚上魂魄混沌,比較利于尋找。
  被安慰,張玄反而更沮喪,狠狠咬了口熱狗,說:「招財貓,不要告訴我,大年三十這一整晚我們要在病棟裏找魂魄。」
  「你有其他選擇嗎?」
  沒有,張玄幾口把熟狗吃下肚,發狠說:「我要改行,從明天起就改行!」
  「改行之前,先把我們的契約取消掉。」
  漢堡的聲音很突兀地闖進來,張玄擡起頭,就看到一只翡翠綠鹦鹉以飛快的速度飛到了他面前。
  「抱歉,契約是你跟喬之間的事,我無法幹涉。」他平靜地回答。
  「可是你是他師父,你說取消,他一定不敢說不!」
  「在人間,有個名詞叫人權。」張玄說:「就算是師父,也不能幹涉徒弟太多。」
  漢堡氣得發抖,正要反唇相譏,聶行風插進話來,問:「你來找我們,是不是打聽到什麽消息了?」
  正在生氣中,漢堡不想說,不過看到張玄藍眸輕輕眯起,那是不悅的前兆。就自己跟他幾次接觸的經驗判斷,漢堡覺得硬碰硬對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又想到自己帶來的不是什麽好消息,于是很陰險地一笑,覺得把消息抛出來,看他們著急的模樣,也許更愉快。
  「打聽是打聽到了,不過情況很糟糕,你們確定要聽嗎?」它故意賣關子。
  張玄的胃口果然被吊了起來,催促:「快說!」
  「若葉受了很重的傷,羿正在幫他治傷。」
  打聽傳遞消息是陰鷹的強項,它把自己查到的消息很詳細地講給兩人聽,當聽到木清風的元嬰被搶,若葉撐著受傷的身體跟羿一起到處尋找時,聶行風的臉色凝重起來,難怪羿會派修羅到處找李蔚然,原來是這個原因。
  「還沒查到李蔚然的下落嗎?」漢堡剛說完,張玄就急忙問。
  「我離開時聽說有查到,羿跟若葉已經趕過去了,羿還讓我請你們過去幫忙,不過你們這邊看起來也很忙。」
  漢堡的小眼睛在兩人之間打轉,見他們果然如自己期待的露出焦慮神色,它本來不忿的心情順暢多了。
  張玄看聶行風,兩人相對苦笑,好好一個年夜偏不讓他們好過,療養院出事、薛彤出事、若葉出事,時機都趕得這麽巧,就好像事前安排好的一樣。
  「還是把這裏的事情先解決完再過去吧。」聶行風說。
  雖然若葉受了傷,但有羿跟隨,羿手下還有供差遺的修羅兵,兩強相對,李蔚然應該討不了什麽便宜去,而這邊裴少言卻不能再等了,聶行風站起身,決定立刻繼續尋找。
  張玄亦步亦趨跟上,見漢堡拍拍翅膀想溜,他急忙叫住,說:「你也留下來幫忙。」
  它是北帝陰君的神使,什麽時候淪落到被個神棍呼來喝去了?漢堡很氣憤地瞪張玄,不過生怕再被報複,它不敢拒絕,乖乖跟隨在兩人身後,心裏卻不斷腹誹著那個可惡的神棍。
  兩人又找了一會兒,卻依然一無所獲,張玄正琢磨著是否把小白和霍離也叫來一起幫忙時,就聽腳步聲響,薛彤急匆匆從對面跑過來,叫道:「我知道少言的命魂去了哪裏!」
  張玄掃了一眼大廳正中挂的嚴禁喧嘩的牌子,揉揉額頭,覺得那東西的存在感實在是太弱了。
  聶行風急忙迎上前,問:「命魂出去了?」
  「是,我剛剛感覺到少言的氣息,很明顯是病棟外,于是用法術起了一卦,從他的兩魂五魄中感應到他去了西面,一直向西行,西邊郊區是我曾經工作的地方。」
  張玄一個沒踩穩,重重向前撞出去,他氣極反笑:「你說他去了你工作過的醫院?你人就在這裏,他爲什麽要舍近求遠?」
  「我也不知道。」薛彤顯然也被自己蔔的卦弄呆了,遲疑說:「人的命魂跟其他魂魄不同,它可以主導人的思想行爲,少言一直想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這可能是他的執念吧?」
  執念再強大也達不到讓魂魄脫離本體太遠的程度,尤其是將死之人的魂魄都相當弱,走得太遠,很容易成爲遊魂,被其他惡鬼惡靈吞噬,所以,裴少言的離魂很奇怪……
  聶行風雖然這樣想,但爲了不刺激薛彤,他什麽都沒說,把塑膠袋裏剩下的那份晚餐遞給薛彤,說:「先吃完飯再去,我們還有一晚上的時間。」
  薛彤拒絕了聶行風的好意,他也修道,知道一晚上足以讓裴少言的魂魄面臨怎樣的凶險,一刻找不到他,自己的心就一刻無法落下,這個時候,他根本沒胃口用餐。
  張玄把那份沒有留下必要的晚餐扔給漢堡,漢堡很不快地說:「我堂堂陰使,豈能吃你們人類的食物?」
  「誰讓你吃了?我只是讓你扔掉而已。」
  聶行風很憐憫地看著在空中呈石化狀的陰使大人,覺得如果它有預知能力,當初一定不會接下來陽間送信這份差事。
  薛彤已經匆匆跑了出去,見聶行風也跟上,張玄急得大叫:「用法力啊,我們可以用法力瞬間移動的。」
  話音落時,兩人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病棟門口,張玄氣得一跺腳,追了上去。
  遠處護理站的一名小護士看著他們的背影,問旁邊的同事,「在病棟裏循環跑步眞的能減肥嗎?」
  「以這兩名帥哥的體型來看,可以。」同事看看因此而興奮得兩眼放光的肥胖小護士,淡淡說:「只要你不介意被上司開除的話。」
  
  
  
  第五章
  
  年夜是個非常溫馨的夜晚,但那只是在家裏,戶外就是另一番景象了。暖冬無雪,卻並不妨礙它帶來的嚴寒氣息,北風狂卷,道路兩旁的高樹枯枝隨之發出蕭索的空響。
  張玄剛奔出來,就被迎面刮來的寒風吹了個趔趄,遠處路燈昏黃,寂靜路上只有他們幾人的急促腳步聲,他想要提醒聶行風用法力移動,于是幾步奔上前,抓住了聶行風的手。
  「我們可以馬上過去,但你確定薛彤感應到的沒問題?」
  聽了聶行風沈定的話語,張玄猛然一怔,突然明白了他的擔心。
  事情出現得太巧合,巧合得讓人覺得那根本就是個陷阱,等著他們往裏跳,裴少言的魂魄是否眞的去了西區療養院,沒人知道,所以這一路上都可能有他的魂魄遊蕩,如果他們走捷徑,也許就會跟他錯過去,而且,以薛彤的功力,只怕也達不到瞬間轉移的程度。
  可是,就算這樣,也可以開車去,沒必要一定用跑的對吧?
  張玄還沒提出建議之前,已被聶行風抓住繼續向前跑起來,漢堡跟在後面,它眞不想管他們的麻煩,但契約在身,身不由己,也只能跟上。
  薛彤的功力雖然達不到瞬間移動,但縮地成寸卻毫無問題,很快就將他們遠遠落下,張玄正想念口訣追上,突然發現他停了下來,急促腳步聲響猛地停下,像是古曲撥到緊密高調時,驟然停止一樣,不是琴弦斷掉,而更像是有人扼住了奏樂者的雙手,強行逼迫他停住。
  空間在一瞬間變得更加冷寂。
  知道不對勁,張玄跟聶行風急忙跟上,就見薛彤直立在道路中間,直直向前方黑暗空間看去,無形殺氣從他全身慢慢溢出,仿佛野獸做攻擊前的凝神蓄勢,身子立得筆直,弓已拉滿,只待下一刻的進攻,路燈昏幽,拉長了那道筆直身影。
  兩人的臉色也變得冷凝,看向前方,四周不知何時變得異常黑暗,路燈的微弱光芒完全無法遮擋那份黑暗,隨即清脆碎裂聲傳來,有幾盞燈受不了強烈陰氣的侵襲,碎掉了,讓本來昏黃的道路更加晦暗。
  一道身影從黑暗之中慢慢走出來,起先只是個模糊身影,而後愈來愈清晰,白衣白皮鞋,連領帶都是白的,略長的發絲被冷風輕輕拂起,有絲飄逸,或者說鬼魅,因爲沒有腳步聲證明他的出現,白皮鞋優雅地踱著步調,向三人走近,卻不帶任何聲響。
  「嗨,好久不見。」
  感覺到大家的冷凝對峙,男人揚起手,向張玄做了個友好的動作,指間夾著的香煙隨著他的動作在夜空裏劃過淡淡的熒藍光芒,比鬼火還幽暗。
  張玄很不悅地看他,「你升職了?出任務都搞得這麽排場?」
  「如果升職我還需要親自跑來嗎?」無常吸了口煙,笑嘻嘻地看他跟聶行風,最後眼神落到薛彤身上,「不過,不搞得排場些不行啊,有些鬼不是那麽好捉的。」
  仿佛爲了響應他的話聲似的,周圍冷風更緊,陰氣逼來,暗夜中不知何時多了好多鬼影,在他們周圍飄忽,跟李蔚然師徒玩的陰魂式神不同,那是眞正的地府鬼差,陰氣比陰魂式神不知霸戾了多少倍。
  來者不善。
  張玄跟白無常認識時間不短了,還從沒見他這麽慎重出場過,動作雖然不疾不徐,但很明顯每個舉動都將自己防護得滴水不漏,對自己和董事長,他沒必要這麽防範,那可能性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身旁的薛彤,作爲度過九劫,即將成爲地仙的薛彤,他有讓白無常慎重的資本。
  白無常找上薛彤,難道是薛彤死裏求生的那招露陷了?可是,陰差在這個時候出現,怎麽都讓人感覺巧合得匪夷所思。
  張玄心思如電,不動聲色地踱到了薛彤身前,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找機會離開,臉上卻依舊笑嘻嘻,對聶行風說:「董事長,你覺不覺得小白的造型很怪異?」
  明白他的心思,聶行風問:「有什麽問題?」
  張玄雙臂抱在胸前,向白無常上下打量,評頭論足:「既然是白無常,那應該全身都是白的才對,比如說頭發啰,膚色啰,這樣才敬業。」
  「張玄,那是白化病。」
  白無常臉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就知道碰上這兩位爺,自己是占不到什麽便宜的,還好今天不是跟他們爲敵。
  眼神掃過薛彤,突然身形一掠,穩穩飄到了他前方,擋住他想要離開的腳步,喝道:「拿下!」
  四周陰氣驟然沈重下來,數道鬼影圍上,前後左右將薛彤擋個正著,張玄急忙大叫:「小白無常,你這是幹什麽?」
  「我奉命索魂,職責所在,身爲天師,你不會阻撓吧?」白無常彈開了指間未吸完的香煙,淡淡說,神情冷飒,顯然不是在說笑。
  張玄當然知道他的意思,但這個時候只能裝糊塗,說:「你是不是搞錯了?這裏都是人,哪有魂給你索?」
  白無常冷冷一笑,手一揚,一本墨黑帳冊現于他掌中,紙張被厲風吹得嘩嘩作響,在翻到其中一頁時猛地停了來,白無常將那頁紙朝向薛彤,道:「看一下生死簿上你的生卒年月,身爲修道者,爲度死劫,亂用法力與他人交換八字,擅改生死,欺瞞陰界,薛彤,你可知罪!」
  薛彤不言,手垂下,墨黑棍棒握于掌中,那就是他的回答。
  「是誰密告的?」聶行風突然問道。
  聶行風一直默不作聲,但一出聲就切中了問題要害,白無常吃驚地看他,隨即便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沒人在做了惡事後可以逃脫制裁。」
  「我沒想逃脫。」薛彤淡淡道:「只求大人寬限我幾個時辰,等我找回少言的魂魄,自會跟你去陰間服罪。」
  「你認爲你有資格跟陰界的人講條件嗎?」白無常冷笑,平時的玩笑嘻哈收拾得幹幹淨淨,看得出今晚他勢在必得。
  薛彤握兵器的手一緊,卻被聶行風及時按住,對無常說:「你不覺得其實你在被人當槍使嗎?以薛彤的功力,如果沒人密告,你們不可能會發覺,你認爲那個密告者眞是出于正義才對你們說的嗎?」
  聶行風的話說到了問題關鍵,見白無常臉色有些讪讪,于是繼續說:「雖然是職責所在,但你現在硬要帶薛彤回去,勢必兩敗俱傷,讓別人得了便宜。」
  白無常猶豫了一下,就在張玄以爲他會放水時,他道:「抱歉,我是奉命行事,請不要阻撓陰差辦案。」
  說完,手一揮,那些陰差早在旁邊等得不耐煩了,看到無常下令,立刻一齊衝了上來,張玄沒防備,臉頰被陰風掃過,有些火辣辣作痛,他火氣湧上來,正要動手,聶行風急忙把他攔住。
  很明顯是有人通風報信,他們現在杠上了,只會讓看戲者坐收漁利,這個時候急躁不得,而且薛彤法力不弱,陰差一時半會傷不到他。
  「董事長!」
  被阻攔,張玄很不高興,藍眸不快地瞪向聶行風,聶行風的顧慮他知道,正想勸他別擔心,忽然心頭猛地一跳,感應到一個久違的聲音傳來。
  『老大!』
  是小蝙蝠!
  羿既然已經恢複了記憶,作爲好勇鬥狠的修羅太子,沒有大事是不會聯絡他的,張玄有種不好的預感,果然就聽他說:『我們中埋伏了,長空傷得很重,老大你能不能馬上過來?』
  張玄有種隔空揍那只蝙蝠的衝動,他是主人,不是召喚獸,這家夥恢複記憶後,不會把最重要的這點忘記了吧?不過非常時期,張玄顧不得跟它計較太多,用意念問:『是誰埋伏你們?』
  『修羅!數量太多,我怕我護不了長空!』
  張玄臉色變了,修羅慓悍好戰,絕不會輕易言敗,他想如果不到萬不得已,羿不會跟他求救,聶行風在張玄身旁,見他突然一副神遊太虛狀,急忙拉住他的手,感應到他跟羿的對話,聽他又問:『修羅不是你的同類嗎?怎麽會攻擊你?』
  『一定是白目做的啦,全天下的修羅都知道,我們是死對頭!』羿氣急敗壞地說。
  『好,我馬上過去!』
  感應到羿現在狀況很危急,張玄沒時間細想敖劍爲什麽會突然明目張膽向他們挑釁,生怕他們出意外,立刻答應了來。
  意念中斷了,他回過神,就聽到一陣緊如鑼鼓的打鬥聲,這才想起自己現在也是麻煩纏身,狀況不比羿他們好多少。
  薛彤功力深厚,不過這幾天爲了幫裴少言支撐,損耗頗多,而且他面對的是陰差,無常知道他的底細,爲順利鎖他回去複命,這次帶的都是靈力頗高的手下,所以此刻他被衆鬼魅圍在一起,逼得連連後退,已經有些捉襟見肘了。
  「你留在這裏,我去羿那邊。」
  聶行風也看出薛彤撐不了多久,無常還站在旁邊沒動手,如果他們都離開,薛彤勢必被他們拿去地府,裴少言也會因此沒命。
  這樁案子牽扯的人太多,到現在孰是孰非已經很難一語判斷,他只知道不能看著薛彤被捉走,那只會白白便宜了告密者,所以不管怎樣,先救裴少言,薛彤的事回頭再說。
  張玄詫異地看聶行風,聶行風握他的手微微一緊,他的靈力雖然達不到眞正的殺伐之神的功力,但還是有一定底子,剛才已從張玄和羿的意念通話中感應到了羿現在所處的方位,說:「我會盡快趕回來,別擔心。」
  「你要小心。」
  張玄話落同時,聶行風已念動咒語,身影消失在夜空中,幫手又走了一個,漢堡在旁邊開心地拍拍翅膀。
  看到張玄吃癟,滿足了它想報複的陰暗心理,不過也聰明地沒落井下石,惹惱了這個三流神棍,對自己沒好處,但絕不幫忙倒是眞的,反正跟自己定契的是喬,張玄並不能指揮它幫忙,于是它樂得繼續看戲。
  張玄的臉色卻難看下來,看著不斷攻擊薛彤的那幫陰差,還有慢悠悠走過去,准備隨時出手的白無常,他鳳目微微眯起,怒氣湧了上來。
  事情發展到這裏,白癡都知道有人在暗中布局,先是弄走裴少言,後又告密讓陰差來對付薛彤,甚至派修羅圍攻羿和若葉,讓他們被動的跟著團團轉。他不在乎被人設計,但很在意是今晚,他本來都計劃好了今晚的節目,卻因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泡湯,眞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強大的不悅氣場傳來,離他最近的漢堡第一個感應到,立刻飛到了白無常那邊,同事一場,關鍵時刻,希望他能幫自己擋刀。
  無常當然也感應到了張玄的不快,眼神飛快掃過他,過于霸道的氣息傳來,無常微微一愣,本來想上前直接鎖住薛彤的動作半路停下,笑嘻嘻說:「職責所在,兄弟,你要了解我的苦衷。」
  「我們不是兄弟。」張玄淡淡說著,手腕一轉,淡金絲索繞于腕上。
  看到索魂絲,無常臉色變了,雙手不自禁地握緊,凝神對敵,嘴上卻笑道:「朋友一場,何苦爲了個外人傷了和氣。」
  無常更算不上是朋友,不過是以利相交的鬼而已,不過張玄懶得說破,道:「所以我不爲難你,我只要你留他到天明。」
  聶行風個性平和沈靜,跟他在一起久了,張玄原本屬于海神的霸戾之氣磨平了很多,見薛彤雖然被衆鬼圍攻,但勉強還能再撐一會兒,所以他沒向無常出手,而是提了個折衷的辦法。
  從他當年跟著師父學道,就跟無常認識了,雖然他們談不上是兄弟或朋友,但畢竟認識了這麽久,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翻臉。
  不過很可惜,無常沒有跟張玄一樣的想法,一來是職責所在,二來這件事關系重大,好多人都在一旁盯著呢,想放水也不可能,再說,如果今天就這麽罷手,日後陽間天師個個都跟張玄學,那他們陰差還再怎麽索魂?于是冷冷道:「閻王讓人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普通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是犯錯修道者?張玄,你身爲天師,不會連這個規矩都不知道吧?」
  張玄一陣冷笑,捺著性子問:「眞不能通融?」
  「不能!」
  無常話音剛落,就聽陰差齊聲發出喝斥,強大陰力下薛彤被震得連退幾步,兵器差點落地,其中一名陰差趁機揚出鎖鏈想困住他,張玄大怒,正要動手,就聽響聲傳來,那名鎖住薛彤的陰差發出慘叫,手臂被射來的銀彈穿透,痛得身形瞬間淺淡下去。
  不知何時,對面路邊停了一輛黑色的藍寶堅尼,喬靠在跑車前,悠悠吹了下手裏的銀槍槍口,向張玄微笑道:「師父,跟鬼沒必要說那麽多廢話。」
  「混帳,你是什麽人?敢射傷陰差!」無常臉色陰沈,看向喬。
  喬的子彈浸過黑狗血和道符,專門用來對付鬼魅,雖然陰差比普通鬼魂強很多,但被銀彈射到還是會受傷,敢在陰差執行公務時射傷他,根本就是對整個陰界地府的直接挑釁,就算張玄,也沒這麽囂張。
  「意大利人。」喬沒把無常放眼裏,隨口回道:「跟我作對,就是我的敵人,人鬼都一樣。」
  無常冷笑,不用他發令,下一刻那些陰差便一哄而上將喬圍住,余下幾名則繼續圍攻薛彤。
  他們索魂這麽久,還從來沒人敢這麽囂張過,所以衆鬼同仇敵忾,現在與其說是索魂,倒不如是要給喬和薛彤一個下馬威,讓他們知道陰界的厲害。
  喬沒害怕,擡手就是幾槍,見又有鬼中招,無常臉色更冷,突然一躍身,強大陰氣向喬擊去,張玄急忙擋在他前面,手中索魂絲繞出,銀光隨霸氣一起揮下,衆鬼都受不了那股強大氣焰,紛紛避開,張玄身形一轉,站在了薛彤面前,說:「你去救人,這裏有我。」
  張玄聲音很響,雖是對薛彤說的,目光卻直視白無常,明白告訴他自己的立場。
  薛彤知道張玄的能力,道了謝,轉身就走,那些陰差想追,張玄一揚手,索魂絲漫起一層爍亮銀光,將他們腳步阻住,另外幾個攻擊喬的陰差更倒黴,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就身體飄起,被淩空連旋幾圈,等落地時個個頭暈暈,站立不穩。
  白無常快氣暈了,他知道張玄護短,但沒想到他護短到這個程度,明明就是他徒弟先向陰差出手,他不斥責就算了,居然還相幫?
  不過張玄此刻的霸道氣息讓他犯沭,眞想就此打道回府交差,又怕被同事彈劾,但動手又知道自己不是對手,眼珠一轉,突然大聲喝道:「張玄,你身爲天師,可知阻攔閻羅索命是什麽罪名?」
  張玄冷冷看著無常,藍眸裏金線遊離,閃爍出屬于北海之神的陰森寒氣,傲然道:「十殿閻羅算什麽?就算是北帝陰君,我也沒放在眼裏!」
  索魂絲騰空而起,震天呼嘯中化作兩道銀亮巨龍向無常等人奔去,霸戾氣焰之下,有幾個小鬼不堪承受,立刻被震得沒了蹤影,厲風飛卷,無常的衣袂被刮得呼呼作響,也不由自主向後退去。
  他知道張玄是眞的怒了,如果馭使神獸攻擊過來,憑自己的身手根本就是送死的分,還好目的達到,可以回去交差了,急忙笑道:「海神大人息怒,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既然有大人作保,那就照您所說,我們明早再來索魂好了。」
  「滾!」
  無常就等著這個字呢,一聽到,抹了把虛汗,立刻消失無蹤,其他陰差見上司抱頭鼠竄,也一股腦跟上,瞬間陰氣消散得幹幹淨淨,張玄這才收了雙龍,厲風漸停,隨龍形一起隱去。
  「師父,你是海……神?」
  喬剛才同樣被北風好一個旋卷,雖然知道張玄的法術偶爾會爆發小宇宙,但沒想到他這次宇宙爆發得這麽厲害,連索魂無常都乖乖退散。
  喬對中國古神話了解不多,更不知道所謂的海神是屬于怎樣的神祇,但從剛才張玄的霸道氣場來看,這位海神大人不是一般的凶惡。
  張玄眸光冷冷射來,「怎麽?覺得我不像?」
  「不,你就是海神,說什麽像不像的?」張玄眼眸裏隱現的金芒讓喬不敢正視,本能地把目光避開,小心回答。
  「你怎麽會趕過來?」
  「我查到李蔚然和李享的一些動作,怕師父有危險,就過來了。」喬心裏忐忑,頭一次說謊說得心驚肉跳。
  還好張玄沒多問,道:「我還有事,就這樣。」
  說完,身形一轉,喬只覺眼前花了花,便不見了張玄的蹤影。那份震懾心神的氣場隨之消失,他松了口氣,收槍時,這才發覺握槍的手心裏滿是冷汗。
  「我發誓,我再也不跟神棍對著幹啦!」
  話聲傳來,喬轉頭,就看到漢堡飛快衝進他車裏,整個身子像上了發條一樣抖個不停。
  想起剛才張玄那凶狠氣勢,喬也覺得後怕,很少見的恐懼感覺,讓他心神不定,于是坐上車,抽出一只雪茄,想吸煙定神,手卻沒拿穩,雪茄落到了腳下,他彎腰撿煙時,發覺自己的手指也是顫抖的。
  「海神很厲害嗎?」他忍不住問。
  「北海之神當然厲害了,想當年神鬼魔三道都對他敬而遠之,沒人敢惹,沒想到他的元神居然是那個神棍,該死的白無常,他一定早知道,卻不告訴我……」
  恐懼過度,漢堡叽哩咕噜地嘟嚷著,難怪它一直覺得神棍的功力很奇怪,而且無常對他的態度也太過恭敬,本來還以爲是自己的錯覺,沒想到答案居然這麽驚悚,還好以前沒觸到他的底線,否則只怕連輪回都找不到路啊。
  「比李蔚然師徒還厲害嗎?」
  「他們算什麽東西?」漢堡冷笑:「只怕連敖劍那種惡神修羅都未必敢挑釁海神,不過我聽說他當年被殺伐之神所傷,難怪好好的海神不做,來人間做神棍,還好還好,他沒有完全恢複屬于海神的力量,否則我們剛才都會被秒殺的。」
  這幾天陰鷹一直在調查敖劍等人的事,當然早知道敖劍是修羅化身,至于張玄從海神到人類的事,神鬼兩界早就流傳已久,作爲好八卦的陰使,它當然更不可能不加道。
  聽了它的話,喬眉頭微微皺起,也就是說現在張玄的法力未必眞能敵得過李享等人,而且李享喜歡用陰招,更讓人防不勝防……
  不敢怠慢,喬一個電話撥給魏正義,說:「馬上去西區療養院。」
  魏正義正在警局審訊黃院長,黃院長不愧是心理學研究專家,即便面對找來的指證數據,他依然可以矢口否認,而且他的律師以他身體不好爲由,拒絕魏正義的長時間訊問,最後還把人權搬了出來,魏正義正在惱火著,喬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聽了喬的話,魏正義很奇怪:『那邊已經暫時封鎖了,爲什麽要過去?』
  喬已經把車開動起來,話題很長,不適合在飙車時探討,他說:「來了再說。」
  喬的鄭重語氣讓魏正義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不敢耽擱,立刻把跟黃院長的「交流」工作轉給常青等人,然後往停車場跑去,說:『那我們在療養院門口會合。』
  喬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療養院門前,見大門虛掩著,門口象微性地扯著黃色警戒線,他下車,越過警戒線,推門走了進去。
  剛經曆過一場火災,療養院裏的人都被轉到了其他場所,這裏現在就像一座死城,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大火之後的煙熏氣味,四周空曠,只有兩幢大樓並連著伫立在前方,黑漆漆一片,像是兩個巨大的魔術方塊,一旦走進,天知道它將會轉向哪裏。
  喬停住腳步,默默看著前方,陰鷹立在他的肩頭,和他並看眼前冷寂風光。
  沒過多久,身後傳來車輛的引擎聲,有人跳下車,很快就奔到了近前,喬沒回頭,那腳步聲他非常熟悉,熟悉到即使不回頭也知道對方是誰。
  「出了什麽事?師父呢?」魏正義跑過來後就急忙問道。
  喬沈默了一下,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于是長話短說,把剛才的事簡單說了一下。
  魏正義聽完,陰沈著臉不說話,半天,突然一拳揮過來,正中喬的左臉頰,喬向後踉跄了幾步,口中有些腥甜,他摸摸嘴角,把流出的血拭去了。
  「該死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是李享設下的局!?」魏正義看著喬,臉上浮出少見的冷漠神情。
  他知道自己不該問的,問了只會讓自己更生氣,但沒辦法,他從小就是一根腸子通到底,讓他玩那些喜怒不形于色的花樣,他做不到。
  剛才在聽完喬的一番話後,魏正義立刻就火冒三丈,他又不是傻瓜,馬上就想到了喬有意忽略的內情,如果不是早有調查,甚至掌握了資料,喬怎麽可能會那麽湊巧地出現在聖安醫院附近?
  還有,他特地打電話讓自己來,就是拿不准這裏危機四伏到什麽程度,他需要殺人的保障,所以把所有人都當成他複仇棋局裏的棋子來撥弄。
  喬沒回答魏正義的問話,不過他此刻的表情就是最好的回答。
  魏正義更火大,那是種被人出賣後的無法言說的困惑,也許比起憤怒來說,失望的部分更多些。
  本來不想說,可是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冷笑:「原來跟你的複仇相比,我們的命根本不值錢,那我祝你今晚得償所願,殺了李享,滾回意大利去!」
  打完罵完,魏正義總算出了口惡氣,轉身大踏步往醫院裏走,只聽喬在後面問:「你去哪?」
  「與你無關,別跟著我,小心我脾氣不好,繼續揍人!」
  魏正義丟下一句話後就氣衝衝走遠了,喬站在療養院前的空地上,默默看著前方的建築物,眼眸中流露出陰冷的光。
  漢堡瞥瞥他,咳了一聲,清清嗓子後,說:「雖然你這個人很卑鄙,不過我覺得還沒卑鄙到欺師的分上。」
  喬轉頭看它,銀眸中的冷光讓它抖了抖,翅膀拍拍:「好吧,當我什麽都沒說。」
  喬沒說話,他從小狂妄慣了,別人怎麽想他根本沒放在心上,更不會特意跑去解釋,不過正如陰鷹所說的,雖然他從調查來的情報猜到李享和敖劍會有行動,但沒想到他們會步步緊逼,這麽快就動手,甚至李蔚然也來添亂,捉走了木清風的元嬰。
  當他得知李享會在療養院布陷阱時,就立刻跑去聖安醫院想通知張玄和聶行風,可惜李享搶在了他前面,薛彤的事他不是很了解,剛才又被張玄的氣勢震懾住,等他想要說時張玄已經離開了。
  反正這些事解釋了也沒人信,喬自暴自棄地想,摸摸被擂痛的臉頰,那混蛋警察下手眞沒留情,而他居然該死的因爲良心不安硬挨了這一拳。
  「你師兄進去了,我們該怎麽辦?」漢堡問。
  雖然平時互看不順眼歸看不順眼,但關鍵時刻要一致對外,這一點陰鷹還是很明白的。
  喬掃了一眼療養院的地形,他感應不到薛彤和張玄的氣息,強大的陰氣磁場阻礙了他的靈感,不過他們的功力都比自己強,喬不擔心;而魏正義,他的運氣一向很好,一時半會死不了,也不在自己的擔心範圍之內;至于李享,他在這裏布下各種死局,千方百計引張玄過來,以他的個性,一定會躲在某處觀賞獵物被困進死局後拼死掙紮的慘狀,所以喬認爲自己現在最先要做的是解開李享設下的那些死局,一是幫張玄脫困,二是激李享現身。
  喬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道符,咬破食指,血滴在道符上,他口念咒語,道符瞬間被血溢濕,然後手一揚,道符淩空飛起,化作一團豔麗火光。
  食物來了,漢堡很開心,振翅向火焰飛去,將血符吞進口中,隨後高聲嗚叫,在空中一個低旋,落下時已變回了巨大的墨色鷹隼模樣,淡金喙爪在夜空中爍爍閃亮。
  「要動手了嗎?」嗅到附近慢慢逼來的陰氣,它很興奮地問。
  「今晚的年夜飯你一定可以吃得很飽。」
  喬漠視前方,鈎明侯已緊握在手中,墨色兵器幾乎與暗夜融爲一體,只有輕微震顫提醒它的存在,似乎感覺到即將來臨的激戰,強烈衝力不斷從鈎刃傳到喬的掌中,于是喬將刀柄握得更緊,名器噬血,他知道今晚鈎明侯也一定會飲個痛快。
  
  
  
  第六章
  
  張玄順利到達了療養院,不過在落地時腿突然發軟,一個沒站穩,很沒形象的撲地摔倒。
  周圍很靜,他擡起頭,發現自己正趴在一條長廊上,看起來像是療養院的走廊,他揉著摔痛的膝蓋爬起來,嘟嚷:「爺爺騙人,想隱藏虛實哪有那麽簡單。」
  站起來時胸口冷不防地痛了一下,張玄喘著氣靠著旁邊的牆壁站穩,身體很不舒服,額上虛汗直冒,他知道那是強行運功導致的後果。
  受了犀刃致命一擊,他現在能運用的法力有限,事實上,在跟聶行風重逢之前,他的靈力更淺,如果沒有聶行風,他的功力不可能提高這麽快,但再怎麽提高也是有限度的,過度使用靈力駕馭神器就造成了現在這種結果,身體透支,好半天緩不過來。
  他現在覺得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聶行風沒跟著一起來,否則看到他這副狀況,一定難過加生氣,而後火山爆發。
  張玄在黑暗空間裏默默站了一會兒,在覺得體力慢慢恢複後,就依從第六感順著長廊往前走。
  這裏好像是小安住的病房大樓,走廊很暗,到處充斥著火災留下的濃煙氣味,偶爾冷風吹過,某處就會傳來窗戶撞擊的吱呀聲,陰冷詭異。
  張玄向前走了一段路,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憑感覺,那是小安的病房,可是感應卻突然在這裏斷掉了,毫無預兆的,瞬間消失無蹤。
  張玄有些奇怪,他的靈力雖然時好時壞,但還從沒有徹底當機過,難道是有人施了某種法力?
  再聯想到裴少言魂魄的離奇出走,無常的及時勾魂,他心裏某個懷疑就越來越清晰,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也沒什麽好怕的,他只是奇怪薛彤去了哪裏,或者他還沒到?
  張玄想了想,覺得後者的可能性不大。
  現在是順利空降目的地了,不過人一個都見不到,張玄從口袋裏摸出一張道符,正想藉符咒上的靈氣尋找裴少言的魂魄,忽聽靜夜裏傳來啪嗒一聲輕響。
  張玄立刻屏住了呼吸。
  不是風吹窗戶的響聲,而是某個單調的機械運動,啪嗒啪嗒,從不遠處有秩序地傳來。
  似乎感覺到他的注意,那聲音停下了,繼而是匆忙逃離的腳步聲,張玄立刻追了過去,就見有個僵直身影正拖著腳步向前奔跑,他伸手抓去,對方奮力掙脫了,不過由于使力太大,收煞不住,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有個東西落在張玄腳下,他撿起來,發現是個被燒得變了形的打火機,剛才那個單調聲響就是它發出來的,可惜已經點不著火了。
  張玄收起打火機,正要站起來,忽覺身後有異樣氣息傳來,地上有道陰影迅速逼近他,他心思轉了轉,放棄反擊,隨即便覺後腦勺一痛,蜷身栽倒在地上。
  
  「你還好吧?」
  溫和聲音在耳邊回響,張玄下意識地搖晃了一下腦袋,慢慢睜開眼睛。周圍很暗,有人趴在他身旁,低頭很擔心地看他。
  「小安?」在看清眼前是誰後,張玄很高興地爬了起來,不過頭和後背隨即傳來的痛讓他忍不住嘶了口氣,「該死的,那家夥下手還眞重。」
  「你怎麽也被捉來了?」小安歪頭問,這個孩子氣的動作讓他看起來比同齡人小好多。
  「我來找魂魄,順便找你們。」
  張玄揉著後腦勺左右看看,發現洛陽居然也在,很平靜地坐在牆角一張類似床的平台上,他有些吃驚:「你怎麽會在這裏?」
  洛陽看他,似乎奇怪他怎麽會這麽問。「你不是也在?」
  「我是爲了救人嘛。」
  洛陽的意思似乎是在說他的法術不好,張玄覺得有必要澄清一下,剛才他是故意沒還手的,挨一下痛,換來別人主動帶他進來,比他在不熟悉的地方轉悠找人快多了。
  洛陽很無語,小安也說:「你可以捉住他,讓他帶你來啊。」
  「李醫生看起來很狡猾,還可能有同黨,我沒時間跟他耗。」
  「咦?」小安吃驚地叫:「你知道害人的是李醫生?」
  張玄點頭,當時他雖然沒回頭,但那道身影輪廓,還有他散發出來的氣息都證明了他是李醫生,李醫生有用到粗淺道術,張玄猜他跟李享是一夥的,還以爲能跟著他找到李享的老巢,沒想到會跟小安和洛陽遇上。
  「你就不怕暈倒時有人害你?」洛陽更無語,明知李享想殺他,還敢玩暈倒的把戲,根本是把命雙手奉上。
  「不怕。」張玄笑嘻嘻說:「有玄冥看著呢,誰能動得了我?」
  洛陽很驚異地看他,就聽他淡淡道:「出去後跟敖劍說一聲,別鬧得太過分,否則我把你們修羅界整個端了。」
  黑暗中似有金芒在那對藍瞳裏劃過,冰冷氣息傳來,洛陽皺皺眉,摸不透張玄現在的人格究竟有多少是屬于海神的。
  還好那道霸氣很快斂下了,張玄在並不大的空間裏轉了轉,問小安:「是李醫生捉你來的?」
  小安點了點頭,又臉露驚懼,說:「我看到曾泉了,他來向我們複仇。」
  昨天張玄走後,他就看到了曾泉,本該已死的人突然站在他面前,他嚇呆了。曾泉頭歪著,臉上像是塗了層幹蠟,看不到一絲表情,眼珠還一動不動地盯住他,像在確認他的身分。
  這種感覺跟見鬼不同,但絕對比見鬼更恐怖,小安在反應過來後,嚇得轉身就想逃,卻被曾泉抓住,掐住脖子用力往樹上撞,他力氣大得出奇,小安很快就被掐暈過去了,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李醫生診療室的躺椅上,李醫生就站在自己面前,居高臨下的看他,眼裏閃爍出的冷光讓他不寒而栗,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己隱藏的秘密被看穿了。
  「李醫生跟曾泉是同夥?」張玄奇怪地問。
  「不是,只是碰巧。」洛陽在旁邊替小安回答:「曾泉無辜枉死,怨氣不散,他回來報複,碰巧看到了小安,就對他動了手,不過他最後放過了小安。李醫生是之後發現小安不對勁,過來救他,看到小安神智迷糊,就帶他去自己的診療室,給他做了催眠,誘他說出了曾看到的事情。」
  洛陽早感覺到李醫生跟黃院長有問題,他一直有盯緊李醫生,李醫生催眠小安的事他都看到了,當發現李醫生對小安起了殺心後,就跑進去救他,沒想到會失手,一起被擒。
  「你失手?」張玄吃驚大叫。
  在他心中,洛陽一直是無所不能的存在,就算是敖劍也對他禮讓三分,這樣的人居然被那個李醫生輕易打倒,讓他大跌眼鏡。
  「別忘了,我只是個看戲的人。」洛陽很平靜地說。
  看戲的人永遠都是一個外人,不管劇情怎樣演變,都跟他無關,救小安其實已經是破例了,而且他當時心有余而力不足,面對李醫生的攻擊,他的靈力完全發揮不出來,對方好像對他的功力很了解,用某種道術壓制了他的靈力發揮。
  「可惜你現在已經身在戲中,命運注定你必須參加這場演戲。」張玄揶揄,順便試試自己的靈力,發現果然無法正常運用,他眉頭皺起,很不情願地想起那個變態的家夥。
  如果眞是他的話,要出去只怕會比較麻煩。
  張玄左右看看,發現旁邊牆壁上有扇鐵門,他上前擡手摸摸,門鎖鏽迹斑斑,看來已經很久沒用過了。
  「你是從上面被扔下來的。」小安很好心地告訴他。
  張玄擡頭看天井,不是太高,但也絕不是能縱身躍上的高度,尤其是入口被封住,他如果想一飛衝天撞出去的話,還要先考慮自己的鐵頭功是否練得過關。
  都怪他剛才爲了震住白無常,亂用法力,搞得現在身體裏的靈氣一時間緩衝不過來,被這麽個小法陣給困住,張玄問洛陽,「你確定敖劍不是故意利用李享對付你?」
  他的法術屬于半吊子,但洛陽不是,既然李享可以利住洛陽,那答案明顯是敖劍教了他一些較強的法術,讓他有能力在這裏布陣,所以今晚這種局面歸根結底是敖劍搞出來的。
  「我想,公爵在教李享那些法術時沒想到他會用來對付我。」洛陽淡淡說。
  追隨修羅王千年,這點信任還是有的,不過這也不算壞事,至少可以治治他那妄自尊大的毛病。
  會擔心嗎?洛陽有些壞心地想,最近敖劍一直把重心放在商界金融股市那邊,未必會知道李享的那些小動作,不過過了這麽久,他應該發覺不對勁了,不知道他會什麽時候趕過來?
  洛陽笑了,不過黑暗掩住了那一閃而過的微笑。
  「先想辦法出去,李享不會給我們等待救援的機會。」在觀察完環境後,張玄說。
  這是一個原因,還有另一個原因是他得幫忙找回裴少言的魂魄,畢竟在白無常面前作保的是他,將來薛彤會被怎樣他不知道,但如果裴少言出事,他有預感,薛彤一定不會罷休,麻煩將會越來越多,到最後像滾雪球一樣,再別想有結束的一天。
  房間裏隨便放著一些生鏽的鐵器手铐,洛陽坐的那張床上也有類似的鐐铐,整個空間都散發著腐敗的氣味,張玄猜這裏應該是以前關精神病人的地方,幾十年前的醫療經驗和人權意識還很薄弱,對待發病的病患,醫生們的治療方式一定很殘暴,血腥、暴力、甚至死亡都曾發生過,那種絕望的氣息不會因爲時間的流逝而消失。
  張玄推推那扇生鏽的鐵門,小安說:「我試過了,打不開,而且它好像是連接隔壁房間的,即使打開,也沒什麽用處,你別爲此損耗功力了。」
  張玄訝異地看看小安,誰說他神經有問題?他的觀察力比一般人不知要好多少倍。
  「開扇門而已,哪用得著法術。」
  笑聲中,張玄變戲法一樣的從口袋裏摸出一截小鐵絲,插進鑰匙孔裏轉動起來。
  小安很驚訝,問:「李醫生沒搜你的身嗎?」
  「搜了,該死的家夥把董事長剛買給我的iphone搜走了,連錢包也沒剩。」
  還有手表、腕上戴的玉佛珠都沒能幸免,還好戒指和頸上的那顆紅鑽沒被拿走,大概是李醫生覺得那些東西只是裝飾物,匆忙間沒有顧上。
  說話不耽誤做事,張玄的手靈活地轉動著,總算門鎖沒完全鏽化,在幾次轉動後,啪嗒一聲打開了。
  「也許隔壁有出口。」
  張玄滿懷希望地推開門走進去,誰知沒走幾步就被地上一個物體絆了一跤,跟在後面的小安叫道:「有人。」
  洛陽也沒想到隔壁會有人,急忙過去扶起那個人,看了看,說:「是趙醫生。」
  房間很暗,張玄最初沒在意,聽洛陽這麽說,他蹲下細瞧,見果然是趙醫生,不過他一點反應都沒有,看不出是死是活。
  洛陽按住趙醫生的脈搏,又試他的心跳,說:「是嚴重脫水造成的虛弱,這種狀態再過二十四小時,可能就沒救了。」
  還好自己不是那最後一根壓死了駱駝的稻草,張玄松了口氣,看看周圍,發現這裏的擺設跟隔壁房間一樣,四面牆都建築得很牢固,頭頂天窗是唯一可以離開的地方,不過在沒有靈力支撐的情況下,要跳上去的難度系數大了些。
  「你看趙醫生被關在這裏多久了?」
  「我剛進醫院時還跟他打過照面,所以不會超過五天。」
  一個人在不吃不喝的狀態下可以支撐一個多星期,但也因個人身體狀況而異,在這個密封空間裏,趙醫生能撐住五天已經很厲害了,看來是李醫生害怕東窗事發,所以用某種手段把趙醫生關了進來,這裏一看就知道是廢棄已久的診室,如果不是他們誤打誤撞,趙醫生餓死在這裏也沒人知道。
  頭頂傳來響聲,先是隔壁,透過半開的鐵門,可以看到有手電筒的燈光刺來,很快,腳步聲轉到他們頭頂上方,隨著生澀聲音響起,上頭出現了一個只有十公分左右的小窗口,手電筒閃爍的燈光中,李醫生陰暗的臉孔出現在窗口上。
  「你們居然找到這邊來了。」余音在空間裏回蕩,冷冰冰的讓人很不舒服。
  「警方已經懷疑你了,喔勸你最好投案自首,爭取寬大處理。」張玄拿出魏正義平時辦案的那套說辭,曉之以情。
  李醫生冷笑一聲,上面黑暗的空間亮起個小光點,像是煙頭的亮光,他淡淡說:「別費心思了,這裏被隔離了十幾年,早成了廢墟,別指望有人能找到這裏來。」
  「廢墟?」張玄故意引他說話,眼睛卻緊盯住上方那個不太大的入口,想找機會跳上去。
  似乎看出了他的用心,李醫生把一道符貼到天花板的旁邊,那是壓制神力的道符,是那個男人給他的,有它在,膽子會壯大一些。
  「你把我們關在地窖裏,到底想怎樣?」張玄在下面大叫。
  「還能怎樣?看趙醫生就知道了。」李醫生居高臨下看他們,冷笑:「誰讓你們知道的那麽多呢。」他的臉在手電筒的光芒下幽明忽閃,小安有些怕,本能地往洛陽身後躲。
  那個十公分的窗口實在太小,張玄眼珠轉了轉,問:「你把趙醫生關在這裏也是這個理由?」
  「他發現我拿人體做研究的事,又親眼目睹曾泉的死亡,所以把屍體藏起來,想要挾我,我只能把他關起來。這裏廢棄了十幾年,具體位置連我舅舅都不清楚,所以,別指望有人會來救你們。」
  張玄以前查過西區療養院的數據,知道它是在精神病院的原有基礎上重新修建的,以前廢棄的部分黃院長很有可能不知道,看來李醫生是看出苗頭不對,故意隱藏在這裏,警察們只知道在交通要道等地方搜索,誰也想不到他根本就沒出醫院。
  不過有一點李醫生搞錯了,偷屍體的不是趙醫生,而是薛彤,可惜他作賊心虛,又被趙醫生威脅,所以才把他關在這裏。
  「別把自己想得太厲害,殺人放火,你眞以爲自己可以逃脫嗎?」張玄仰頭叫道。
  「別冤枉我,曾泉他是病情發作,控制不住自己,在亂跑時失足墜樓死的,火也不是我放的。」李醫生吼完,又陰陰一笑:「不過我要感謝放火的人,他教給我一個更好的點子。」
  張玄一驚,他故意說那些刺激性的話,是希望李醫生被激怒,把天窗整個打開,誰知這些做醫生的心理素質都很高,不僅沒刺激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有話好好說嘛,既然你什麽都沒做,那就更沒必要關住我們了對不對?」
  回應張玄的是重重的關窗聲,三人眼前驟然一暗,但頭頂隨即傳來澀澀的移動聲響,光亮從兩尺多寬的縫隙裏透出來,縫隙漸漸被拉開,從寬度來說,那該是入口了,不過李醫生算出他們可能會反抗,只移開了很窄的距離。
  「你是准備下來跟我們談心嗎?」
  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被抛下來,李醫生微笑:「我比較喜歡實際行動。」
  很快又有大團物體落下,這次三人看清楚了,是棉毛之類的東西,空間很快被嗆人的煤油氣味充溢,小安叫道:「他想燒死我們!」
  「這裏離地面很遠,不會有人注意到,就算有人看到,也會認爲是縱火犯,不會想到是我。」
  李醫生很體貼地解釋完,又將擰開了蓋的煤油桶頭朝下放在入口處,桶身恰好卡在窄小的縫隙中,裏面的煤油淋漓潑下。
  洛陽眼疾手快,拉小安避到了隔壁的房間,張玄也扯著趙醫生一條腿,將他拉過來。
  他們剛站穩,就見打火機淩空落下,頓時火苗四竄,將不大的空間映得通亮,在李醫生大笑聲中,天窗被關上了。
  看著火苗迅速蔓延過來,張玄罵了句三字經,還好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沒有被撥煤油,還能撐一陣子,不過煙熏更讓人難受,張玄覺得他們在沒被烤成燒豬前,會先變成熏肉。
  小安很怕,拉住洛陽的衣袖瑟瑟發抖,洛陽摟住他肩膀低聲安慰,眼睛卻看著張玄,張玄沒好氣地說:「看戲也要分個時段,別總指望我啊。」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現在的靈力只夠保護小安,無法保護到你。」洛陽淡淡說。
  張玄的臉黑了,煙熏外加被氣,「你覺得我堂堂海神需要你的保護?」
  「我也不想這樣感覺。」
  明知洛陽在故意激他,張玄還是忍不住了,等待靈力緩衝的想法一掃而空,揚手拈起兩張道符,喝:「水最朝宗,三清化雨,破!」
  道符在空中劃過一道金光,四方神力借助下,氤氲密布,火勢頓時弱了很多,張玄擡頭看天井,剛才李醫生曾打開天窗窺視過他們,匆忙中沒有關嚴,有光亮隱隱在縫隙裏閃爍,他又拿出一張道符,揮指彈出,淩厲之氣射過,轟的一聲,入口的石板被生生砸開個大洞,張玄縱身躍了上去。
  動作行雲流水般一連串的做下來,小安在旁邊看得呆了,只覺得武俠小說裏描寫的也沒這麽神奇,忍不住問洛陽,「李醫生不是搜過他的身嗎?爲什麽他還有道符?」
  洛陽笑著搖搖頭,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年輕男子身上蘊藏著無法勘破的力量,他和聶行風連手的話,也許眞可以跟敖劍抗衡。
  前提是,他得有破釜沈舟的勇氣。
  機器轉動的滑輪聲傳來,一道簡易樓梯落下,那是以前醫生運送病人進來的途徑,冰冷的鐵器上早已鏽迹斑斑,帶著歲月留下的痕迹。
  「你們不會爬個樓梯還要我幫忙吧?」張玄的聲音從上方遙遙傳來。
  洛陽扶起趙醫生,小安幫忙,兩人慢慢挪到上面。看到趙醫生,張玄藍眸中露出明顯的驚訝。
  「我是醫生。」明白張玄的想法,洛陽做了解釋。
  張玄聳聳肩,「喜歡看戲的醫生。」
  縱然洛陽心境平和,也被重重噎了一下,眞是個睚皆必報的家夥,不管是張玄還是玄冥。
  出了困籠,他們發現所處的地方比下面好不了多少,陰暗幽長的走廊上到處彌漫著煙霧,李醫生不僅在牢籠裏點火,連上面的走廊也沒放過,還好火勢被張玄的道符靈氣暫時鎮住了,不過因爲這裏太陳舊了,通風不好,煙霧經久不散,根本看不清東南西北。
  「這裏好像還是在地下。」三人向前慢慢摸索著探路,張玄說。
  如果知道通路口在哪裏,他用法力震破就好,可問題是現在煙霧缭繞,根本看不清正確的出口方向,他總不能引個炸雷將這裏整個炸掉吧?勉強用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他得考慮用了之後即將面對的局面,李享也許就在某處看戲,等他靈力漸盡,然後跑出來痛下殺手。
  洛陽信不得,薛彤不知去向,喬的法力不夠高,唯一能依靠的人又不在身邊,張玄在心裏歎口氣,覺得自己這次被李享徹底耍了。
  「我們分頭找出口吧。」他提議。
  洛陽點頭答應,找了個煙氣較薄的地方,讓小安守著趙醫生留下來,他和張玄分別找出口。
  這裏空間不大,不用擔心會彼此失去聯系,而小安和趙醫生的體力都不適合多走動,靜候是最好的選擇。
  小安拉著洛陽的衣角,明顯不想跟他分開,洛陽只好拉過他的手,在他手上畫了道辟邪符。
  洛陽的靈力雖然被克制住,但並不是無法用出,一直不用,只是不想給敖劍留下口實,不過見小安太可憐,終究不忍心,還是用了法力爲他護持。
  張玄和洛陽分開尋找,霧濃煙嗆,他憋著氣順路走過去,四處除了煙還是煙,摸摸兩旁牆壁,也非常硬實,完全看不到出口在哪裏。
  正胡亂走著,忽見前面有道紫光一閃而過,張玄大喜,也不顧得找出口了,順著紫光一口氣跑過去,很快就看到裴少言的靈慧魄在空中飄忽。
  靈慧魄屬眉心輪,氣場爲紫色,由于失去了宿主牽引,一魄在空間晃晃悠悠,不知該去何方。
  「過來,我帶你回家。」張玄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怕靈慧魄飛掉,張玄說得很小心,誰知魂魄看到他後,抖了抖,立刻向前飄去,張玄急得撒腿就追,可惜他身上戾氣太重,又是捉鬼天師,魂魄見了他只有跑的分。
  被他追得怕了,那魂魄跑得更凶,張玄只顧著追魂,沒想到腳下已到盡頭,突
  然劇痛傳來,腦袋重重撞在前面的牆壁上,痛得眼淚差點流出來。
  「你再跑我就滅了你!」瞅著那道飄在空中的紫色魂魄,張玄忍不住恨恨咒罵。
  被他的戾氣嚇到了,裴少言臉上露出害怕的表情,突然一轉身,向另一頭衝去。
  張玄捂著額頭就追,忽聽對面有腳步聲急促傳來,一個低沈嗓音輕聲喚道:「少言。」
  即使目不識物,張玄也知道是誰來了,裴少言的靈魄被張玄追得走投無路,驟然看到薛彤,本能地往他身邊靠,薛彤趁機揚手收了那一魄,用道符封住,放進口袋。
  「你怎麽會找到這裏?」張玄跑過去問。
  「追少言的魂魄一路追過來的。」
  薛彤來得比張玄晚,但比喬要早,而且他很幸運,一進來就看到了裴少言的靈慧魄,可惜這一魄很聰明,繞著療養院的空地到處跑,他幾次都追錯了方向,還好半路遇上張玄,要不是被張玄堵截,他也不能這麽簡單就收了這一魄。
  張玄想知道的其實不是這個,「你知道出口在哪裏?」
  薛彤點點頭,張玄立刻說:「快帶我們出去。」
  「我還要找少言另外兩道魂魄。」
  「哇塞,你九劫度過,還打算順便玩玩鳳凰涅槃嗎?」張玄瞪大眼看薛彤。
  他的道術只能暫時壓住火勢,如果不趁機跑出去的話,回頭被大火包圍,能不能涅槃他不知道,但變烤豬那是肯定的。
  薛彤現在只急于找到裴少言的魂魄,至于之後的事他連想都沒想,更不會陪張玄逃命,兩人正糾纏著,洛陽跑過來,說:「我找到出口了,跟我來。」
  這裏的地形其實並不複雜,照普通建築來推算,很容易就推出出口的位置,剛才薛彤進來時已把大門打開了,渾濁空氣頓時清新不少,洛陽順著那股氣流走過去,就看到了出口。
  洛陽和小安扶趙醫生出去,見薛彤還在原地徘徊,終于忍不住說:「別在這裏找了,他的魂魄不在這裏。」
  薛彤疑惑地看他,「你怎麽知道?」
  「因爲看戲的人看到的絕對比戲中人多得多。」張玄代替洛陽做了回答,不等薛彤繼續發問,拉著他就往外跑,說:「相信他,沒錯的!」
  薛彤跌跌撞撞地被張玄拉出了地下室,出來後,大家才發現這座地下室眞是名副其實的地下。
  它位于病棟的後方,看修建格局更像是個防空洞,地面上種植著各種花卉樹木,雖然冬季花草凋零,但依然形成天然屏障,擋住了地下室的入口,正如李醫生所說的,牢房離地面很遠,就算發生火災,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即使有煙霧散出,大家也只會認爲是火災留下的煙燼,誰會想到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療養院會連續發生兩場火災?
  「快過零時了,如果淩晨後少言的魂魄還找不齊,他可能就撐不過去了。」薛彤憂心忡忡地說。
  「其實我現在更想知道我們是否能撐過去。」張玄答。
  他們在附近轉悠了幾圈,卻始終無法接近病棟,周圍陰氣森森,連天空都是一片昏暗,很顯然李享在這裏做了結界,阻止他們出去,不過以李享的功力,沒可能擋住他們,所以一定又是敖劍加附給他的靈力,張玄悻悻地想,如果敖劍知道李享把功力用在對付洛陽身上,會不會氣得發狂?
  「鬼打牆這玩意兒眞沒新意。」試了幾次都轉不出去後,張玄忍不住嘟囔。
  「不會是鬼打牆那麽簡單。」洛陽淡淡說。
  就他對李享的了解,結界只是個開端,殺招還在後頭。
  周圍陰冷晦暗,天空半點星光都看不到,整個天地像籠罩了一層黑色帏帳,觸手可及的黑暗,卻難以越過,冷風拂過,徹骨的寒,小安抖了抖,與生俱來的通靈感告訴他,周圍很陰,是他從未接觸過的陰寒,有陰間的東西侵襲過來,慢慢將他們包圍。
  張玄和薛彤也感覺到了,大家湊在一起站立著,一齊看前方黑暗空間。
  夜色沈沈,晚風將殺機傳來,四面八方的,讓人無從躲避,不知何時黑暗中多了許多猙獰凶惡的身影,跟普通惡鬼不同,個個體形巨大醜陋,青面獠牙,吼叫著向他們逼近。
  大場面見多了,即便面對數量衆多的惡鬼,張玄也神色不變,掃了洛陽一眼,淡淡道:「修羅眞醜,眞難得你跟了敖劍這麽多年。」
  修羅是醜陋惡神,光是外形就足以讓人毛骨悚然,不過也很容易辨別,洛陽跟隨敖劍千年,什麽樣的醜惡沒見過,早就習慣了,而且敖劍並不醜,身爲修羅之王,他早就可以脫離原形,化成眞正的身形,他的容貌跟眞正的伯爾吉亞公爵有幾分相似,這也是敖劍以公爵名義進入人間的原因,不過洛陽沒打算跟張玄討論敖劍的長相問題,反正張玄不會感興趣,而且只怕他也沒時間去聽。
  「你還撐得住嗎?」張玄看薛彤。
  薛彤這段時間爲了幫裴少言續命消耗了不少靈力,今晚又跟陰差打了一架,外加找魂魄,體力消耗了大半,不過他不想在張玄面前示弱,亮出隨身兵器,冷冷道:「聽說修羅骁勇善戰,我倒要看看它們厲害到什麽程度。」
  張玄又轉頭看洛陽,洛陽把早已嚇得臉色灰白的小安拉到身後,向他微笑說:「我會好好看戲。」
  「你……」張玄無語:「慢慢看吧。」
  至少洛陽可以保護小安和趙醫生,否則他在對付修羅同時還要保護別人,一定分身乏術,所以張玄原諒了洛陽看戲的惡趣味,反正跟惡神混在一起,他也沒指望洛陽有多正義。
  不容張玄多想,寒風瞬息射來,帶著修羅惡鬼的殺氣,鬼魅衆多,張玄不敢怠慢,亮出索魂絲,跟薛彤並肩對敵。
  修羅鬼剽勇好戰,瞬間便讓整個空間籠罩于血雨腥風之中,感覺時間正一點點飛速流逝,張玄有些急躁,惡鬼殺不勝殺,又拖延了他們尋找裴少言魂魄的時間,他現在只希望喬已趕到,並好運氣地幫他們找到魂魄。
  
  
  
  第七章
  
  喬的運氣沒張玄想的那麽好,事實上當張玄和薛彤拼命抵禦修羅鬼襲擊時,他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去,甚至更糟。
  和魏正義不歡而散後,喬朝相反的方向走,很快就被李享帶來的修羅鬼給圍住了,好在敖劍派給李享的都是些道行並不高深的惡鬼,且大多數又去圍攻張玄和薛彤了,這些惡鬼又頗忌憚喬的神器,所以喬在漢堡的幫助下還能跟他們勉強打個平手,不過要殺出重圍就不太可能了。
  一場厮殺下來,喬最初的衝勁消磨了大半,半個多小時的時間對他來說比一天還要長,用力過度,手臂在不經意地顫抖,手掌沾滿了火熱液體,是厮殺留下的戰績。
  「別膽怯啊,鈎明侯最看不起膽小的人,它要是不認你這個主人,你今晚就別想逃出生天。」漢堡在旁邊好心提醒。
  對于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什麽是值得害怕的?
  喬冷笑,感覺到有液體從口間溢出,他啐了一口,手一揮,鈎明侯宛若如鈎新月,揮下時,將近前一個惡鬼斬于刀下,隨即掏出道符,正要淩空揚出,忽見有道人影晃晃悠悠飄進修羅戰場,他似乎不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麽事情,茫然地在鬼魅中穿梭。
  「是人的中樞魄。」陰鷹大叫。
  喬知道裴少言的事,當看到那個影影綽綽的模樣正是裴少言時,不由大喜,揮舞兵器在面前殺出一條血路,直奔到那道靈魄面前。
  靈魄已感覺到這裏的陰冷煞氣,想逃走,被喬擋住,他急忙飄向另一個方向,陰鷹早在那邊等著他了,哇嗚一口吞了進去。
  「吐出來!」喬厲聲喝道。
  陰鷹喜食魂魄,平時喬睜只眼閉只眼不去多管,不過裴少言的魂魄是張玄要找的,吞了他,這只鷹以後別想有好日子過,漢堡顯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不快地咕哝了幾聲,口張開,將那道靈魄送了出來。
  喬急忙伸手攥住,冷不防一個惡鬼突然衝上,他急忙躲避,混亂中突然聽到一個很熟悉的響聲,是危險來襲的前兆,可惜被惡鬼左右夾攻,他閃避得稍慢了些,只覺小腹一痛,像是被人狠狠擊了一拳,隨即熱流猛地湧了出來。
  在黑道上打滾十幾年,這個感覺喬再熟悉不過,還好子彈沒傷到要害,他急忙在傷口處畫了道止血咒,對頭來了,沒時間給他包紮傷口,先暫時止住血,撐得一陣是一陣。
  「少爺,別來無恙啊。」
  優雅的腳步聲傳來,喬眼簾擡起,看向慢慢逼近自己的李享。
  李享的頭發這次居然是黑色的,衣著是簡單的休閑西裝,少了份張揚,不過眼神表情還是一樣的令人厭惡,雙手輕輕拍打著,像是贊賞的拍掌,微笑道:「你的道術眞是日行千裏,可喜可賀。」
  「如果你下地獄,那才是眞正的可喜可賀。」喬冷冷回道。
  李享搖頭啧啧嘴:「現在在地獄的是張玄他們,我可是幫他們准備了好多意外驚喜呢,希望他們能平安度過這個大年夜。」
  喬眼神一冷,厭惡地看著小人得志的李享,忽然冷笑:「別把自己想得太了不起,你不過是敖劍養的一條狗罷了,沒有他的准許,你敢這麽大膽地玩嗎?」
  喬的話勾起了李享的怒火,上次在聶氏公司遭受的屈辱突然湧了上來,對張玄的憎惡猛地轉到了喬身上,冷笑駁道:「就算我是狗,也一樣操得你爽翻天……」
  喬的鈎明侯已然揮了下去。
  許多事,不去想不去提,不代表已然忘卻,仇恨就像酒,隔得愈久,那份痛恨便會愈加強烈,強烈到無法控制的程度。
  有些忌憚喬手上的神器,李享應對得很小心,又招呼修羅助戰,還好那些惡鬼被陰鷹擋住,大家都知道,今晚一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下手都毫不留情。
  不過跟修道多年的李享相比,喬的道術終究還是差了很多,在李享迅疾的攻擊下,喬的攻勢慢慢緩了下來,一個不留神,被李享踹倒在地,沒等他爬起,李享已用力踩在了他的肩上,手舉起,槍口抵住他的太陽穴。
  「你輸了,少爺。」李享咯咯笑道。
  在他看來,剛才的喬就像剛出閘的幼虎,雖然少了磨練和鎮定,但招式凶狠,有著勢不可擋的勇氣,眞沒想到在被那樣羞辱折磨後,他還能重新站起來,李享覺得自己看走了眼,甚至有些不太舍得動手,畢竟,現在要找個抗摔打,又凶狠的玩具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少爺,這一次,我會好好對待你,磨平你的爪子,狠狠地操你,那將是場很好玩的遊戲吧。」
  想像著喬屈辱又不甘的表情,李享興奮了,改了念頭,把抵在喬頭側的槍口移到了他的一條腿上,「現在,先從你的腿開始吧。」
  說著便要扣動扳機,卻被陰鷹翅膀淩空一扇,臉頰被掃過,火辣辣的痛,李享咒罵:「你這個扁毛畜生!」
  李享舉槍向陰鷹射去,槍聲響起,受傷的卻是他自己,手腕猛地一麻,被射來的冷槍擊中,差點沒握得住槍。
  魏正義衝了過來,子彈連發射出,這時候也不管該怎樣寫報告說明開槍的緣由,只想著趕緊把李享逼開,他們師兄弟倆的功夫都不如李享,不先下手爲強,俊果不堪設想。
  魏正義其實跟喬分開得並不遠,不過四周都被李享做了讓人神智迷亂的結界,他沒方向的亂跑一通後,中途碰到幾只惡鬼,還好跑得快,把惡鬼甩掉了,再轉悠了幾圈,就瞎碰進這個惡鬼結界,看到喬面臨危險,于是急忙出手。
  喬的功力李享都沒放在眼裏,更何況是這個只把學法術當消遣的警察,幾招過後就輕易將魏正義撂倒了,魏正義的手槍也被踢飛了出去,不過在李享要向他痛下殺手時,被喬攔住了,但喬也很快被踢倒,鈎明侯落在了地上。
  李享對那神器一直很喜歡,只可惜氣場不合,無法操縱它,現在見喬失手,于是洋洋得意地上前去撿鈎明侯,笑道:「名劍配英雄,你還是跟我好了。」
  話音剛落,落在地上的墨色神器突然彈跳起來,一個反轉向李享刺去,李享猝不及防,只忙著閃避利刃的攻擊,就覺左腿一痛,站立不穩,跌倒在地,鮮血四濺中,他駭然發現自己的那條腿從小腿以下已跟身體分離,喬手裏握著另一半鈎明侯冷冷看他。
  偷襲得手,喬怕李享奮起反擊,急忙拉魏正義避開。
  他手裏握的兵器是魏正義的,口念咒語,另一半飛了回來,喬將它們並握住,眉間陰冷,盯住李享,突然又猛地揮下手,陰風過處,李享的另一條腿也被斬斷了。
  「哈哈,哈哈……」
  以他的道術,即使鈎明侯再霸道,也不可能斬斷他的腿,除非喬知道他法術的弱點,而了解自己弱點的只有一個人,想到居然又被那只老狐狸算計了一次,李享氣極反笑,再沒看自己的腿,仿佛現在受傷的是他人一樣,他笑了半天,嘲弄地看著喬,「少爺,你爲了殺我,還眞是不遺余力啊。」
  「我說過我會殺了你。」喬冷冷道:「我說話算話。」
  「那你是否本末倒置了?你爲了殺我,跑去跟那個老頭子學道術,你可知道當初讓我那樣對待你的就是他?」李享添油加醋地說。
  就算死,他也要拉那個老家夥下地獄,李享惡毒地想,不過不到最後一步,他不相信自己會輸,有修羅王加附在自己身上的神力,他相信喬沒那麽容易殺他。
  對于李享的挑撥,喬沒太在意,哼了一聲,「那是我的事。」
  鈎明侯重新揮起,雙劍合璧,霸氣又增了幾分,惡鬼欺善怕惡,又崇尚勇者,見李享敗下,都立刻停了手,不再進攻,但也沒有相救的意思,只是站在一旁看好戲。
  看到喬的雙鈎舉起,李享審時度勢,急忙叫道:「做筆交易吧,放過我,我讓你達成所願。」
  喬一怔,就見李享臉上堆起燦爛的笑:「我知道你一直想得到聶行風,今晚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張玄法術有限,我可以告訴你殺他的方法,條件是你放過我。」
  喬沒回答,但利鈎也沒再揮下,似乎是在考慮李享的提議。
  看他這模樣,李享在心裏冷笑,這世上哪有那麽多情意可講?任何人,只要提供他感興趣的東西,就可以讓他乖乖隨你的意願去走。
  李享其實並沒有制住張玄的法子,那只不過是拖延時間的伎倆。跟隨敖劍之後,他有獲得屬于修羅的一些神力,所以即使這具軀體被打爆,他依然可以通過靈體依附在別人身上,當然這些都需要時間,現在這種情況,他還沒有可以成功從喬眼皮底下離魂的把握,但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能活下來,別說只是講和,就算是讓他跪地求饒,他也會毫不猶豫去做。
  見喬不語,李享在心裏暗罵了句該死,腿痛得讓人實在難以忍受,卻又不得不撐著,微微一笑,用非常柔和的話語說:「怎麽樣?好好考慮一下吧,只要張玄在,你就永遠沒機會,求之不得,這種感覺很難受吧?」
  「閉嘴!」魏正義在一旁實在聽不下去了,舉槍一槍打中李享的胳膊,鮮血四濺,李享卻豁了出去,全不在意,繼續向喬微笑說:「這個人聽到了我們的談話,留不得,先除掉他,別留後患。」
  話聲中充滿了誘惑,魏正義一怔,本能地轉頭看喬,就見他的手緊握住雙鈎,殺人氣息蓄勢待發。
  感覺到魏正義的戒備,喬自嘲一笑,他跟魏正義的感情終究比不過張玄和聶行風,他知道不管任何時候,那兩個人都永遠不會懷疑彼此。
  「別被他騙到,他在離間我們。」銀眸底下掠過一絲淡淡的傷感,不像平時驕傲張揚的喬。
  魏正義對自己一瞬間的動搖感到自責,他喃喃說完,頓了頓,又大聲說:「我知道,你不會那樣做的!」
  喬笑了,郁悶之情隨笑容飄散,漠然看向李享,淡淡道:「你看到了,魏不相信我會殺他。」
  李享向他付之微笑:「他不是你的對手,所以才故意那樣說來拖延時間,別猶豫了,作爲黑道少主,難道你想得到什麽還需要多考慮嗎?」
  「我跟你根本不是同路人!」喬搖搖頭,看李享的眼神裏充滿了厭惡,「我的確喜歡過聶,不過我從來沒想過勉強占有,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麽卑鄙!」
  李享怔住了,微笑在嘴角邊僵住,隨即大吼道:「裝什麽清高?你忘了當初是怎麽求我上你的?穿上衣服就以爲自己是人了?你只不過是條……」
  「啪!」
  魏正義一巴掌甩過去,掌風重重刮在李享臉上,看著因暴怒而面色脹紅的人,李享並不害怕,剛才他一直在利用跟喬說話的空隙運功調息,很快就可以脫離這具身軀,反正現在也翻了臉,沒必要再討好,反而他覺得激怒對方更好,看著別人因爲隱私被揭開而惱羞成怒的樣子,對他來說也是一種享受。
  可惜,憤怒生氣的是魏正義,喬自始至終都很冷淡,像是他說的都是別人的故事,那副自視清高的模樣讓李享有些惱火,于是繼續破口大罵。
  魏正義擡手還要再扇,被喬架住了,冷眼看著李享的拙劣做派,突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全都沒了意義。
  『有些人值得你去記一輩子,有些人,連一秒都不值得你去挂念。』
  此刻,他突然切身體會到張玄說這句話的眞正含意,他一直把自己禁锢在仇恨和複仇的空間裏,可是這種人渣,哪值得自己付出那麽多?
  喬淡淡道:「走吧。」
  魏正義詫異地看他,喬淡淡一笑:「他想激怒我,讓我變成像他一樣的惡鬼,我何必如他所願?」
  魏正義用力點頭,喬可以眞正放下仇恨,他最開心,于是不再看那個癱在血泊裏不斷惡語咒罵的人,拉著喬離開。
  誰知剛走出幾步,就聽漢堡一聲尖叫,戾風從後面襲來,魏正義急忙轉身,子彈連發射出,與此同時,喬手中雙鈎也淩空劈下,陰陽兩道寒光絞纏在一起直擊在李享身上,他剛剛離開身軀的魂魄還沒等出手攻擊,便被神器的戾氣擊得四分五裂,李享驚訝地看著自己支離破碎的身形,不敢相信以喬的功力居然能劈散自己的魂魄。
  喬一笑:「看來李蔚然眞的很想你死,他教我的這些法術半點沒藏私。」
  李享瞪大了眼睛。
  他還要殺張玄,要殺聶行風,要得到他們的神力,要獲得更多的權力和財富,他怎麽甘心死?甚至死在一個練功沒多久,名不見經傳的人手上!
  憤怒、不甘,還有滿滿的仇恨控制了李享的所有心思,早忘了自己即將神魂俱散,他發出一聲大吼,向喬衝去,但沒衝幾步遠,魂魄便已散開了,七零八落的,慢慢飄散在空中。
  陰鷹嘶叫著掠到魂魄前,喬還以爲它要吞掉那些魂魄,誰知它只是伸出爪子,拍打那些散魂,並用力踩,一副嫉惡如仇的模樣。
  看著散魂在陰鷹的戾氣下完全消散了,魏正義不由歎了口氣,說:「李享設下這麽大的局,一定是准備在對付我們後再去對付師父,卻沒想到連我們這關都沒過去,他機關算盡,卻沒算到自己會落得這種下場。」
  北風呼嘯,讓這聲嗟歎多了分蒼涼,喬微微皺眉,李享死了,大仇已報,他卻沒感覺有多開心,反而有些茫然,該做的都做了,那麽,接下來的路,他又該如何走?
  小腹劇痛傳來,拉回了喬的神智,剛才殺李享耗費他太多精神,下的神咒效力正在慢慢消減,不想在魏正義面前失態,他咬了下牙撐住了,不過突然的抽氣聲還是引起了魏正義的注意,問:「你怎麽了?」
  「沒事。」喬淡淡回道。
  李享雖死,周圍還有許多修羅惡鬼,危機四伏,他不可以示弱,從小在槍林彈雨裏滾爬過來,他知道那一槍傷得並不重,自己可以撐住。
  喬身上的黑衣掩住了溢出的血色,魏正義沒注意到,道:「我們想辦法跟師父會合,早點出去。」
  喬看看周圍厲鬼,將一半鈎明侯還給魏正義,說:「先闖出去再說吧。」
  他可不認爲這幫惡鬼會輕易放他們離開,武力解決是最好的辦法,趁剛才殺李享的士氣尚在,他打算一鼓作氣殺出去。
  惡鬼雖然對他們的鈎明侯頗爲忌憚,但修羅生性凶殘,對手的霸氣反而讓它們更興奮,見喬亮出招式,都一齊吼叫著衝了上來,刹那間陰風陣陣,仿佛要將整個天地都籠罩于那份殺氣中。
  兩人一鷹重新步入修羅戰場,可惜對手凶悍,根本不給他們衝出去的機會,幾個回合下來,喬有傷在身,有些吃不消了,正想跟魏正義提議讓他先走,就聽遠處幾只鬼怪發出尖叫,惡鬼原本氣勢洶洶的陣勢突然亂了起來,顧不得攻擊他們,都紛紛爭著逃離,迫人的殺氣突然間消失無蹤。
  喬有些不適應,緊握兵器,跟魏正義並肩站在一起,就見前方金光劃過,有人高喝:「滾!」
  僅僅一個字,便將那份霸道之氣完全散發出來,屬于北海之神的張揚氣場下,即使是惡鬼也爲之膽顫,再不敢糾纏,紛紛退開。
  「師父!」看到張玄帶著幾人匆匆趕過來,魏正義欣喜地迎上前,上下打量他,叫:「你沒受傷吧?」
  「沒。」不過比受傷更糟糕就是了。
  剛才張玄和薛彤等人也被修羅包圍,爲了快點衝出去,他只能強行運功,戰到興起,早忘了最開始的顧忌,將屬于海神的神力又使了出來。
  當年修羅跟海神交戰,死傷無數,即便曆經萬年,那份感覺依然讓他們心有余悸,所以嗅到海神的氣息,那些修羅鬼都一哄而散,于是張玄很輕松地帶人闖出了結界,來到這裏,看到喬和魏正義也被圍攻,只好再次以海神之威震懾惡鬼。
  這招可以屢次奏效,要歸功于當年北海之神的凶狠,即使是修羅,也聞風喪膽,不戰便退。其實張玄的靈力早就是強弩之末,全憑一口氣在支撐,如果眞打起來,一只鬼就能把他撂趴下,可惜沒鬼敢向他挑戰,讓他很幸運地蒙混過關。
  只是今晚幾次三番強行運功,對身體所造成的傷害也難以預料,希望能撐到回家,張玄在心裏這樣想。
  修羅暫時退避,衆人都松了口氣,喬將裴少言的那道中樞魄給了薛彤,薛彤大喜,道謝收了,張玄淡淡道:「先別開心,還少一道命魂,命魂不歸位,裴少言即使醒過來,也是白癡。」
  人的三魂七魄裏,命魂最爲重要,運由命所主,命由運所發,命魂通過七道脈輪,主導人一生的思想、健康和命運,沒有它,就等于電腦沒通電一樣,就算配置再高檔,也是廢物一堆。
  薛彤當然明白這個道理,眉頭隨即蹙了起來,魏正義忙說:「我們分頭找吧?範圍還能廣些。」
  張玄否決了,惡鬼還沒完全撤去,分開找不是自動去給人家提供糧食嗎?
  他們在前面走,洛陽帶小安走在後面。
  剛才對抗惡鬼時,趙醫生是小安看護的,現在有魏正義在,張玄就把背人這工作推給了魏正義。
  魏正義見趙醫生狀態危險,本來想打電話叫救護車,可惜打了幾次都無法接通,他猜那肯定是被李享布下的結界幹擾造成的,他又無法單獨背趙醫生離開,所以只能認命背著,至于趙醫生是否能撐下來,那就看他的運氣了。
  
  大家在療養院寬大的外圍場地裏轉了一會兒,都絲毫感應不到裴少言的氣息,眼見時間越來越逼近,薛彤變得急躁起來,雖然什麽都不說,但粗悶的呼吸聲泄漏了他的心境。
  「也許,我知道裴少言會在哪裏。」
  靜夜裏突然傳來洛陽淡淡的話語。
  衆人腳步同時一滯,薛彤身形一閃,便站在了洛陽面前,急忙問道:「請問,他在哪裏?」
  看到那對紫瞳裏閃過淡淡狡黠的光芒,張玄很想告訴薛彤,不需要對洛陽這麽客氣,因爲他一定會說。
  果然,看到薛彤這焦急模樣,洛陽微微一笑:「我只是猜想,如果裴少言的魂魄不是李享強行帶來的話,那他會來這裏,是不是想多了解一些有關你的事情呢?在這種情況下,他最可能會在哪裏?」
  薛彤的身形已經飄遠了。
  看到其他人投來的詢問目光,洛陽說:「薛彤辭職時走得很急,他的辦公室還保留著。」
  「謝謝。」
  在去薛彤辦公室的路上,張玄避開其他人,對洛陽輕聲說。
  洛陽很奇怪地看張玄,他以爲照張玄的脾氣,這時候該說些冷嘲熱諷的話,畢竟以他的身分,知道裴少言在哪裏並不奇怪,雖然其實他並不知道,那些都是他的推測,但僅是推測,說出來也是一種援手,敖劍一定會不快,張玄這邊也不會領他的情,所以他在說這番話的時候,早就准備好等待張玄的回擊了。
  誰知,聽到的居然是道謝的話。
  這位海神大人的心思果然如海一般,深沈難測啊。
  微笑著,洛陽也說了一聲:「謝謝。」
  
  
  
  第八章
  
  大家隨薛彤跑到他的辦公室樓層,還沒靠近,就聽到裏面一陣淒慘悲鳴傳來,薛彤一腳踹開門,飛奔進去,不由怔住了。
  裴少言的命魂果然在他的辦公室裏,身影淺淡飄忽,仿佛隨時會消失一樣,不過悲鳴不是他發出的,而是躺倒在地的李醫生,一副幹癟枯槁的身體壓在他身上,雙手狠掐住他的脖子,那用力程度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其他人也緊跟著奔進辦公室,當看到眼前這一幕時都愣住了。
  因爲李享的死亡,他加附在曾泉身上的法力也消失了,曾泉又變回了腐爛時的模樣。
  僵屍般的人體對著李醫生龇牙瞪目,李醫生嚇得連反抗之力都沒了,突然見有人進來,早忘了這些人都是他剛害過的人,大叫:「救救我!」
  沒人動手。
  不是見死不救,而是沒人想去接觸一具腐化已久的屍身,而薛彤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裴少言身上,李醫生對他來說就像透明一樣。
  「救命……」見沒人相助,李醫生拼力又叫出一聲。
  「你如果答應去警局自首,我就考慮救你。」張玄笑嘻嘻說。
  「好、好,救……」
  見有人來,腐屍把力氣下得更重,李醫生連字都吐不清了,現在不管張玄說什麽,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一道靈符射過,光芒穿過腐屍身體,他低吼一聲倒在了一旁,李醫生趁機連滾帶爬地撲到張玄這邊。
  看到他這狼狽模樣,張玄忍不住笑問:「你怎麽會在這裏?剛才放火時的狠勁去哪兒了?」
  李醫生嘴巴張合了半天,過度恐懼之下居然無法發出一個音節來。
  剛才他在地下室放火後,就匆匆跑回辦公室,把自己這些年研究的學術資料通通備齊,收拾好後准備離開。
  在經過薛彤的辦公室時聽到裏面有響聲,他害怕自己的行蹤被人發現,于是進來打探,誰知就看到裴少言飄忽在空中的魂魄,當場嚇了個半死,接著就被跟進來的曾泉堵個正著。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曾泉追著李醫生想殺他,兩人就這樣糾纏著,就在李醫生感覺自己快死掉的時候,張玄等人趕來了。
  回想剛才那一幕,李醫生忍不住又顫抖起來,張玄笑嘻嘻看他,說:「回頭別忘了去自首。」
  「是是是。」李醫生隨口說。
  他知道,想活命,現在還得依靠這幫人,至于以後去不去自首,到時他不認帳,也沒人有證據指證他。
  似乎看出了他打的小算盤,張玄道:「如果你敢反悔,我會讓曾泉繼續跟著你,被鬼纏的滋味不好受吧?」
  李醫生沒想到張玄會這樣威脅他,一想到今後將過著那種寢食難安的日子,他不由怒從心起,但又不敢反駁什麽。
  眼神掃過地上,突然發現自己准備帶走的那些醫學資料散亂了一地,有些還被大家踩在腳底下,他急忙撲上前去撿,大吼:「滾開!別踩我的東西!」
  魏正義發現自己腳下也踩了幾張,見李醫生大發脾氣,他急忙擡腳,退到一邊,嘴上卻說:「只是些紙張而已,你緊張什麽!」
  「什麽紙張?這是我多年研究的成果心血,你知不知道我爲它耗費了多少精力和時間?把你賣了都不值這些資料的錢!」被輕視,李醫生大叫道,憤怒讓他暫時忘記了恐懼。
  「你利用患者做試驗,還振振有詞?」魏正義很不可思議地說,看著兩眼閃爍著興奮光芒,幾乎陷入瘋狂狀態的李醫生,魏正義覺得他現在更像是名精神病患者。
  「你知道什麽?世界上任何一種革命都需要犧牲,爲了所有人的幸福,犧牲一、二個人有什麽了不起?這些年我所有的青春和金錢都投注在研究上,比起曾泉,是不是我犧牲得更多?像曾泉這種除了花錢享受,其他什麽都不會的瘾君子,活著也是累贅,還不如爲其他人做出點貢獻。我馬上就要成功了,只要我成功,許多精神病患者都會順利康複,我將是學術界最偉大的醫學家,所有患者都將對我感恩戴德!」
  「不管你的目的多麽崇高,理由多麽冠冕堂皇,你也只是個喪心病狂的殺人犯罷了。」張玄無視李醫生的吼叫,淡淡說:「或許比起那些精神病患,你的病更嚴重。」
  李醫生呆愣了一下,突然很暴怒地站起身,向張玄撲過去,不過還沒靠近,就被喬一腳踢出去,他被踢飛到旁邊牆上,劇烈衝擊下,頓時暈了過去。
  「跟這種人說那麽多廢話幹什麽?直接弄暈不就行了。」喬輕描淡寫地說。
  旁邊傳來低聲嗚咽,衆人轉頭看去,發現曾泉的身體已變得完全腐爛,臉部肌肉慢慢萎縮變形,乍一看去,讓人毛骨悚然。
  他慢慢挪到李醫生身前,似乎想殺他,但因爲動作緩慢,完全無法造成威脅,魏正義衝他舉起槍,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對于一個已經死亡的人,法律、正義似乎都無用武之地。
  保險栓的擊錘聲驚動了曾泉,頭擡起,狠狠盯住他們,下一刻,突然哆哆嗦嗦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打火機,朝向衆人。
  「他到底准備了多少個打火機啊?」張玄很無奈地說。
  回應他的是啪嗒啪嗒的機械式的打火聲響,可是不管怎麽按,都不見有火出來,曾泉終于惱了,發出一聲怒吼,把打火機扔到了一邊。
  「放棄仇恨,好好去輪回吧。」洛陽看他的眼神充滿憐憫。
  曾泉也是個可憐人,生前被人當作實驗工具,死後八字命理又被調換,失去了魂魄的軀體沒有所謂的喜愛憎惡,反而容易成爲別人的傀儡,所以李享可以很簡單地將憎恨加附在他身上。
  被仇恨驅使的傀儡,在他的眼裏,任何人都可以成爲複仇的對象,殺人縱火,這份怨念不息,他的身軀永遠無法得到安息。
  洛陽的話只是讓曾泉略微躊躇,但隨即便吼叫著朝他們攻擊過去,被張玄一張道符定在了那裏。
  不能放任他吵鬧,又無法滅了他,只能暫時封住他,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個麻煩是薛彤搞出來的,就讓他自己去解決吧。
  薛彤還在旁邊試著跟裴少言溝通,他剛才跟惡鬼大戰一場,全身透著血腥戾氣,讓裴少言覺得很陌生;裴少言的命魂被李享蠱惑了,有些呆板,聽著薛彤的喃喃自語,他表情一片茫然,顯然無法理解。
  時間已經沒剩多少了,薛彤有些著急,伸手過去想拉他,反被他躲了過去,一縷魂魄飄飄悠悠,想逃離這裏。
  薛彤哪裏肯放,數張道符抛出,在四面布下結界。
  裴少言的魂魄出不去,更加驚慌,沿著結界的四壁飄,拼命躲避薛彤的追趕,幾個周旋後,薛彤停下了腳步,傷心地看裴少言,一直以來都是裴少言追逐他的腳步,他從來沒想到原來追逐也需要很大的毅力和耐心。
  「少言,到我這裏來。」他朝裴少言的命魂伸出手,柔聲說。
  淡淡的命魂在空間飄移,似乎無法理解薛彤的話,頭輕輕歪了一下,這個孩子氣的小動作讓薛彤笑了起來。
  「過來。」說完,他又覺得命令的語氣太重,于是將話音放得更柔和,說:「好嗎?」
  裴少言猶豫了一下,卻把眼神轉到了旁邊,目光掃過辦公室的一景一物,表情中有幾許留戀,伸手觸摸旁邊的桌椅,卻不回應薛彤的話。
  「他只記得記憶中的你,或者只想了解曾經的你。」洛陽對薛彤說:「被傷害過的人都會變得很小心,甯可故步自封,守著過去的記憶,也不願再面對新事物。」
  薛彤是心理醫生,洛陽這些話他當然都明白,但明白不等于能接受。
  一直以來裴少言都是以他爲中心生活的,等他習慣了那種交往模式,准備回應相同的感情時,對方卻推開了他,這讓他怎麽能接受?
  「我們回家吧。」薛彤柔聲說:「以後我會好好待你的,不讓你再受任何傷害。」
  張玄撫撫額頭,他是來捉鬼的,不是來看肥皂劇的,尤其是肥皂劇的主角還是薛彤,老實說他比較適合武俠劇,而不是這種甜得發膩的劇情。
  裴少言似乎也這麽想,看著薛彤,向他身邊飄飄,但還是在猶豫。
  見薛彤依舊一臉溫柔相,張玄實在忍不住了,大吼:「拿出你平時的做派來,你現在這模樣鬼都不敢認!」
  一語驚醒夢中人,薛彤立刻沈下嗓音,說:「少言,你最近都沒畫畫,畫技退步了。」
  「我才沒退步!」被蔑視畫技是任何一位畫者都無法容忍的事情,裴少言猶猶豫豫的表情不見了,大聲回吼。
  薛彤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微笑看他,說:「那就畫給我看看。」
  「爲什麽要畫給你看?」
  「因爲我想看。」
  就是這麽簡單的原因,因爲薛彤喜歡,所以他才畫得那麽開心。
  這個看起來酷酷的男子,背地裏卻總喜歡以捉弄他爲樂,現在光是這副囂張模樣就足以讓人暴走了。
  他一直在這裏徘徊,想找回那份丟失的默契,卻沒想到對方一直就在身邊,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
  裴少言不再懷疑,猛地撲到了薛彤面前,薛彤趁機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揚開,收好的魂魄在咒語念動下緩緩騰向空中,跟裴少言的命魂匯到一起,七彩光華下,魂魄化成生命之氣,薛彤將他的靈魄緊緊握住,說:「少言,我帶你回家。」
  終于找回了心上人的魂魄,薛彤一度緊繃的神經松緩下來,身體有種脫力感,幾乎無法站穩。
  他看看被道符定住的曾泉的軀體,歎了口氣,走過去,揭下了那道符,說:「抱歉,因爲我的私心,讓你死後都不得安甯,一切都過去了,放棄加諸在你身上的仇恨,好好上路吧。」
  話語裏帶著屬于修道者的溫和罡氣,薛彤擡起手,淡淡金光流動,將曾經以靈力交換過的八字命理還給了曾泉。
  張玄很吃驚,要知道薛彤是以曾泉的命盤才得以活下來的,交還回去後,他將會面臨怎樣的結局?
  「我現在才明白,我本來就是不用死的,眞不知道費這麽大的勁換魂究竟是爲了什麽。」薛彤自嘲一笑:「而且我也想開了,汲汲于超越死劫這種努力,本身就是一種劫,患得患失的太多,反而失去了修道的初衷。」
  溫和氣息環繞住曾泉,他身子晃了晃,摔倒在地,這次再也沒爬起來。
  很快,一縷墨色氣息從他身體裏流出,消散在空中,那是李享引發出的怨氣,被薛彤的道術化解了,讓曾泉得到了眞正的解脫。
  
  衆人看著慢慢消散的黑色氣息,空間有短暫的寂靜,但遠處突然響起的鍾聲打破了這份甯靜,那是新年的鍾聲,恢弘悠長的鍾鼓聲在告訴大家,新的一天即將來臨。
  張玄拍了下手,環視身邊衆人,微笑說:「先生們,我們現在是不是該應景一下,互道一聲新年快樂?」
  「恭喜發財。」薛彤接口道。
  「大吉大利。」魏正義追加,不過後面冷了場,最後一句沒人響應,他忍不住推了身旁的喬一下,「該你了。」
  短暫的沈默後,喬問:「該說什麽?」
  「紅包拿來。」小安替他做了回答。
  魏正義滿意的點頭,對喬說:「繼續努力學中文吧,你還差很遠呢。」
  很意外的,喬沒像平時一樣對他反唇相譏,魏正義終于察覺不對勁了,這才發現喬一只手一直掩著小腹,蒼白的臉色暴露了他現在不適的感覺。
  「你受了傷怎麽不早說?」
  魏正義急忙扶住喬,他原本背著的趙醫生失去了平衡,撲通摔到了地上,不過大家都各懷心事,誰都沒注意到。
  「我沒事。」喬咬牙說。
  其實他下的符咒效力早過了,從剛才進樓時他的腹部就一直疼痛不堪,漢堡本來想提醒他別逞強,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的身分不允許他在衆人面前失態,還以爲自己能撐到離開,卻沒想到會因爲魏正義的一句話破功,這該死的警察,什麽時候直覺變得這麽敏銳了?
  「中彈還說沒事。」
  鮮血從厚實的衣服裏溢出來,從傷口看就知道是槍傷,魏正義火了,不明白這家夥這時候逞的什麽英雄?
  拉住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抱住他,對張玄說:「師父,我送喬去看醫生,這裏你照看著點。」
  「看醫生,那也得出得去才行啊。」張玄看著窗外,淡淡道。
  樓房周圍閃爍著一對對綠瑩瑩的幽光,那是屬于惡鬼的目光,乍看過去,就像茔地鬼火,陰森恐怖。
  陰暗密集的綠光,證明圍在樓外的修羅惡鬼爲數不少,或許還忌憚著他的海神之威,不敢逼近,但他知道惡鬼很快就會發現他氣力已盡,到那時,惡鬼一齊攻進來,後果不堪設想。
  要想辦法先送他們離開,裴少言還等著回魂,喬受傷失血過多,也需要馬上送醫,張玄皺了下眉,開始思考自己若再強行使用一次海神神力的話,會發生什麽樣的後果。
  不如賭一把吧?
  主意打定,張玄正想念咒衝破虛弱身體的制限,忽見聚集在外面的惡鬼一陣慌亂騷動,有個低沈聲音喝道:「退下!」
  聲音不高,張玄卻聽得清清楚楚,那是兩人特有的心靈感應,不由驚喜交加,招財貓來得正是時候,有他在,凡事都一定會迎刃而解。
  看到惡鬼的退避,洛陽臉色變了,聶行風的罡氣雖然很重,但還沒達到讓修羅不戰便退的程度,能讓修羅如此畏懼的,迄今爲止,他知道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終于還是忍不住來了,洛陽微笑著想。
  張玄第一個衝了出去,魏正義扶著喬走在後面,小安想扶趙醫生,但看到旁邊還有李醫生,有些猶豫,不知道該先扶誰。
  「把他們留在這裏吧,事情已經過去了,他們不會再有危險。」洛陽說。
  大家很快就奔到了療養院的門口,那些猙獰惡鬼已經都消失了,沿路陰氣森森,只留下那股令人心寒的殺戮氣焰。
  「董事長!」看到迎面奔過來的聶行風,張玄加快了腳步,衝上前大叫。
  「你怎麽樣?」聶行風一臉擔憂地看他。
  從離開後聶行風的心就一直懸著無法放下,那種忽上忽下的心情說不上是擔心還是害怕,總感覺自己的離開不是個明智的決定,可是圍攻羿和若葉的那些惡鬼太過凶悍,他被圍困在當中,根本無法抽身回來找張玄。
  等他好不容易把那邊的事情解決完趕過來時,就看到這裏到處都充斥著屬于惡鬼的氣息,血腥、殺戮、暴力、瘋狂,各種氣息混雜在一起,讓他感到從沒有過的害怕。
  「還好啦。」
  看到聶行風明顯的擔心和關懷,一瞬間張玄心裏的滿足感空前絕後的高漲,只覺得今晚所有辛苦勞累都不值得一提,他拍拍聶行風的肩膀,告訴他自己很好,但隨即便看到了聶行風身後停著的一輛加長型黑色賓士轎車,敖劍從車上走下來,向他微笑問好。
  「這裏好像剛剛發生過暴力事件。」敖劍慢悠悠道。
  「是啊,不過別擔心,找碴的都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張玄笑笑說。
  即使明知現在敵強我弱,張玄也絲毫沒有退讓的表示,這個時候示弱只會更讓敖劍囂張,更泄了他們的底氣。
  手在下一刻被聶行風握住了,感覺到那手的冰冷,聶行風握得更緊。溫溫的罡氣從相接的掌心中傳來,張玄心裏一暖,他知道聶行風感覺出了自己的虛弱,在無形中給他支撐。
  「徒弟受了傷,要馬上送他去醫院。」見魏正義扶喬出來,張玄說。
  喬的傷其實並沒打中要害,但耽擱的時間太長,符咒效力過去,鮮血瞬間將腹上的衣衫溢濕,看上去很危笃,魏正義急忙打電話叫救護車,又扶他坐在旁邊長椅上,用符咒幫他鎮痛,張玄本想用法力送喬直接去醫院,但實在力不從心,只得罷手。
  敖劍朝洛陽走去,在經過喬身邊時,腳步略略頓住,眼神掃過他的傷口,淡淡說:「恭喜你手刃仇敵。」
  小腹正痛得不可開交,不過喬仍然堅持擡起頭,回道:「謝謝。」
  敖劍揚手把一個小瓶子抛給魏正義,「這是愈傷的藥,給他服下。」
  魏正義接了藥瓶,道謝後擰開蓋,只覺一股淡香拂來,雖然不知道是什麽藥,但直覺認爲這藥一定很靈,他怕以喬那傲氣的性子,不肯服藥,也不問他,掐住他的下巴就把藥硬灌了進去。
  魏正義灌得太急,喬被液體嗆得差點喘不上氣來,氣得他想擡腿踢魏正義。他又沒說不喝,至于這麽硬灌嗎?
  敖劍走到了洛陽面前,在修羅王的霸氣之下,那些惡鬼妖魔早退散得幹幹淨淨,看著洛陽,敖劍臉上浮出微笑:「眞是個別開生面的新年。」
  他脫下外衣,替洛陽披上,說:「走吧。」
  洛陽隨敖劍來到車上,小安也亦步亦趨地跟過去,但豪華精致的賓士轎車讓他望而卻步,只能站在車旁很留戀地看洛陽。
  薛彤已經離開了,這裏的人除了張玄和洛陽外小安都不熟悉,張玄個性跳脫,和接觸得又不多,遠不如洛陽給他的安穩感覺,見洛陽要離開,小玄很不舍,雖然知道他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即使偶爾有交集,但終究還是會分開,卻仍忍不住跟了過去,只是懼于敖劍的張揚氣場,只在車門口站住,不敢再靠近。
  看到小安這副模樣,洛陽笑了,可憐的孩子,從沒得到過家庭的溫暖,所以只要有人稍微示好,他就把對方當成了親人,很可愛的雛鳥情懷,墨晶般的眼瞳看著自己,像是感覺即將被下人遺棄的小狗狗,讓人愛憐。
  洛陽轉頭看敖劍。
  明白他的心思,敖劍很不快地看了眼這個因爲缺少室外活動而顯得很單薄的少年,不醜,但也不到讓人注意的程度,眞不知道洛陽怎麽會對他這麽在意。
  「來到這裏後,你心變軟了,洛陽。」敖劍拿過溫好的清酒,倒了一杯遞給洛陽,爲他壓驚。
  洛陽品了一口,微笑說:「您難道不是嗎?剛才還給喬傷藥。」
  「我那不是善良。」
  而是單純感覺喬很像當年的洛陽,那份衝勁和傲氣,以及不肯服輸的倔強,都對了他的脾氣,雖然瞧不起屬于弱者的人類,但毫無疑問,像洛陽和喬的這種個性讓他很中意。
  所以,救助跟善良無關,他只是不希望他們早死,人間因爲有這類人的存在才讓他感覺值得留戀。
  「上來吧。」敖劍說。
  小安立刻跑上了車,那動作快得像是怕敖劍會改變主意一樣。
  小安住旁邊隨便坐下,瞅著洛陽不說話,不過眼神裏充滿了景仰,敖劍突然有些不快,還眞像個小拖油瓶,他想。
  遠處傳來救護車和警車的響亮鳴笛聲,敖劍揚揚手,示意無影開車。車開動了,敖劍揿動按鍵拉開後窗,看到聶行風和張玄正互相依靠著站在那裏,其他人或站或坐,夜色深沈,很快就將他們掩在了無邊暗色之中。
  「恭喜您,又贏了一局。」洛陽品著酒,淡淡說。
  敖劍眉峰微挑,看向洛陽,洛陽卻沒繼續往下說,他知道即使自己說了,敖劍也不會承認。
  「洛陽,你在算計我呢。」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敖劍微笑說。
  「是您一直在算計我。」洛陽不亢不卑地說。
  沒有敖劍的默許,李享就算再囂張,也下敢任意在療養院設下到印結界,更遑論調動修羅惡鬼,而且,他不認爲李享有本事可以將已失去魂魄的曾泉喚醒,這些禁術一定是敖劍教給他的。
  不過,只要敖劍沒親自動用法術,那就不算違反他們的約定。敖劍特意把李享派來送死,很明顯是討己歡心,讓自己無法說他的不是,這位修羅之王實在是太狡猾了。
  不過李享死了,他也算出了口惡氣,想起李享一直對自己抱有的猥瑣心思,洛陽忍不住皺起眉,隨即冷笑,李享機關算盡,可惜看不到即將發生的結果,敖劍只是利用他試探張玄和聶行風的功力,今晚無論成功與否,敖劍都不可能再留他。
  洛陽承認自己是有些算計心的,如果他沒有參與療養院這場風波,今晚沒有留下,李享的所作所爲可能還不會完全激怒敖劍。李享最不該的是拿敖劍教給他的法術對付自己,這位修羅王的占有欲和保護欲有時偏執得令人無法想象,自己正是利用了這點,讓李享自尋死路。
  所以,這場賭局自己算是暫時占了上風吧,順便還撿了個很可愛的小寵物回家。
  看看在旁邊因爲緊張而將身子拼蜷起的小安,活脫脫像只將要返家的迷途小貓,想象著今後敖劍將會因爲他的存在而大爲光火的情景,洛陽狡黠地笑了。
  
  
  
  第九章
  
  救護車和警車依次趕到,魏正義出示了證件,讓救護人員送喬和趙醫生去醫院。李醫生只是被暫時踹暈了,沒什麽大礙,醒來後被帶進了警車裏,魏正義擔心喬,在簡單交代後,就開車跟去了醫院。
  「我們也回去吧。」見張玄臉色不好,聶行風握握他的手,提議。
  薛彤早在脫困後就匆忙離開廠,知道他是急著爲裴少言還魂,張玄也沒任意。
  療養院重新被警察包圍了,還有跑來跑去的衆多醫護人員,嘈雜淩亂的氣氛讓張玄很不舒服,一直緊繃的神經因爲事情告一段落而松下來,突然感覺有種從未有過的乏累,在走向車子時,腳步輕飄飄的。
  聶行風是用法術過來的,正好喬被送去了醫院,他的車就被聶行風接手了,和張玄一同坐上車,見他一直不說話,聶行風心裏不無擔憂。
  張玄很少有這麽沈默的時候,他蒼白的臉色讓聶行風很擔心,坐上車後,他就靠在了椅背上,頭略微低垂,這個小動作表明了他現在有多麽不舒服。
  「張玄……」
  聶行風擡手揉揉張玄有些淩亂的秀發,很輕柔的動作,像是安撫,又像是詢問,但更多的是心疼。
  「我沒事。」感覺到聶行風的擔心,張玄眼簾擡起,看著他,臉上流露出痞痞的笑,「不過,不管怎麽說我也累了一晚上,給個安慰獎吧,帥哥。」
  聶行風沒說話,只是輕輕湊過去,將吻印任張玄的唇上。吻很輕,仿佛怕累著懷裏的人,但張玄的熱情回應挑起了他的感官,于是聶行風將吻印得更深,唇齒糾纏,用相濡以沫的感覺點燃那份激情。
  聽到張玄發出滿意的歎息,舌尖乖巧地放棄了這場熱情的追逐遊戲,隨即抱住他的手也輕輕垂了下來。
  感覺張玄睡著了,聶行風眼瞳微微濕潤,他沒有離開,反而更用力的抱緊張玄,雙唇相印,將眞氣一點點渡給他。
  閉著眼,眼前恍惚閃過相同的畫面,唯一不同的是激情擁吻中,他將犀刃刺進了張玄的後心。
  那是張玄曾對他說起過的畫面,是張玄從命書裏看到的畫面,可是……
  揉著張玄的秀發,聶行風想,這樣一個讓自己疼進了心裏去的人,自己怎麽可能狠得下心來傷害他?不管將來要面對怎樣的困境,他都不可能對張玄山手,命書只是個虛無的東西,天命不可違,但人命,是由人自己決定的!
  張玄醒過來時,首先的反應就是天很亮,周圍很靜,招財貓不在身邊。他伸手想拿鬧鍾,摸了半天也沒摸到,這才發現這裏不是他的臥室,而是一個布置雅致的房間。
  「董事長?」他嘟囔著叫了一聲,不過很快發現偌大的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
  揉揉額頭,感覺沒有想象中的疲乏,張玄掀開被,跳了下床,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藍色格子睡農,不過房間暖氣供應充足,絲毫感覺不出冷意。
  他是怎麽回來的?
  記憶只持續到在車裏的熱吻,之後就是一片空白,想不起來。張玄也沒強求,推門出去,沿著走廊來到樓梯口,就看到樓下很熟悉的裝潢布置,這是聶宅,他暈過去後,董事長把他送到了爺爺這裏。
  「大哥,你醒了?」霍離正巧從樓下經過,第一個看到張玄,立刻開心地叫起來。
  聶行風正跟聶翼在旁邊說話,聽到霍離的叫聲,急忙奔過來。張玄剛下樓梯,就被他拉住,一臉擔憂地上下打量,又摸他的額頭,那小心翼翼的樣子讓張玄有些愣神,平時兩人獨處時聶行風雖然也很溫柔,但在爺爺面前表現得這麽明顯,這還是頭一次,顯然,自己的暈倒嚇到他了。
  「好些了嗎?有沒有感覺不舒服?」見張玄愣愣的模樣,聶行風更擔心,連聲問道。
  小白和羿也聞聲跑了過來,還有聶睿庭、顔開、若葉,連聶翌一出驚動了。張玄被大家圍著,看看他們臉上都寫滿了擔憂,他突然促狹心起,故意咳了兩聲,說:「我不舒服啊。」
  「哪裏不舒服?」聶行風更緊張。
  「我餓了。」
  面前一片趔趄聲,很滿意自己的惡作劇,張玄忍住笑說:「年夜飯還有嗎?多端些來,我現在餓得能吃下一頭豬。」
  能開玩笑就證明張玄沒事了,聶行風原諒了他的小惡作劇,拉他到客廳坐下。霍離跑去廚房,沒過多久,一盤盤美食便端了過來,中西荟萃,應有盡行,張玄立廳刻睜大了眼睛,急忙到浴室洗漱了一下,就坐下來悶頭大啖美食,聶行風說:「慢慢吃,又沒人跟你搶。」
  沒有回應,張玄現在的注意力完全都放在進攻美食上,見他這種餓虎撲食般的吃法,聶行風很無奈,看看坐在一旁的爺爺,老人揶揄道:「擔心了這麽久,現在他醒了,你可以放心了?」
  「我就說張玄強健得像小強,不可能有事。」聶睿庭說,又隨手把懷裏的寶寶推給聶行風,「這小東西沈死了,幫我抱會兒。」
  正在睡覺的孩子被驚動了,睜開眼看看聶行風,似乎很喜歡他身上的沈穩罡氣,于是咂咂嘴,重新閉眼入睡。聶行風抱著他,瞪了聶睿庭一眼,這家夥眞不像定做爹的,兒子整天推給別人照看,連顔開照顧寶寶的時間都比他多。
  「讓我來,乖侄子,有沒有想叔叔?」
  張玄很快吃完了飯,拍拍手,硬是把寶寶搶了過去,小孩子是自來熟,跟誰都無所謂,繼續呼呼睡覺,羿點頭下結論:「寶寶比小滿好養多了。」
  小蝙蝠的發話引起了張玄的注意,擡頭看他,「咦,你沒事了?若葉也沒事?」
  想起自己擅自離開,還任性地讓聶行風去相助,結果導致張玄的暈倒,羿很心虛地搧搧翅膀,躲到了若葉身後,若葉說:「那晚多虧董事長幫忙。」
  李享散出假情報引他們上鈎,然後在半路埋下伏兵狙殺他們,羿能調動的修羅有限,根本沒法跟敖劍的手下相抗衡,若葉身上本來就有傷,很快就抵擋不住了。
  如果不是羿及時聯絡到張玄,讓聶行風趕來幫忙,後果難以預料,想到師父的元嬰還在李蔚然手中,若葉不由劍眉蹙起,露出憂慮的神情。
  那晚?張玄捕捉到這個奇怪的字眼,轉頭看聶行風,聶行風說:「你睡了一天一夜。」
  「啊!」張玄不由自主地大叫一聲。
  難怪他醒來後大家都一副擔心的模樣,原來他睡了這麽久,張玄眨眨眼,在心裏思忖自己會睡久的原因。
  怕張玄累著,聶行風接過孩子,轉給了聶睿庭,張玄有些戀戀不舍,問:「寶寶有名字了嗎?要我幫忙嗎?」
  起名這種事爺爺怎麽可能假手與他人?哪怕那個人是正牌天師。聶行風忍住笑說:「你剛醒,好好休息。」
  張玄看看聶翼,也覺得自己不能跟爺爺搶孩子的起名權,于是轉話趙問:「西區療養院的事情解決了嗎?」
  「解決了,已經對有關當事人立案起訴,相信會給曾泉一個滿意的答案。」聶行風說。
  張玄沈睡的這兩天裏,發生了很多事,首先就是西區療養院利用患者做試驗的醜聞曝光,相關當事人都被提起公訴,首當其衝的就是李醫生,黃院長閃爲知情不報,也被拘留,至于趙醫生,他是在偶然情況下得知了李醫生的實驗秘密,後來對他進行勒索,結果被李醫生拘禁,還好被發現及時,挽回了一命,現在還在醫院治療,但等待他的也將是法律的制裁,聶行風相信曾泉魂魄雖然已去地府,但他一定會很開心聽到這個結果。
  由于西區療養院涉及刑事訴訟,已被勒令停上運作,患者都被家人帶回,只有小安,因爲自身一些原因不爲家人所容,洛陽幫他做了監護權的轉讓手續,正式收養他,對于心地善良又敏感的小安來說,留在洛陽身邊也許是個很好的選擇。
  李享惡事做絕,最終作繭自縛,死在了自己設下的結界裏,喬受傷不重,不過因爲耽擱了治療時間,所以被送去醫院時,出血情況還是滿嚴重的,現任被魏正義逼著在醫院接受治療,裴少言的魂魄也順利歸位了,他還沒有醒來,不過狀況比之前好了許多,薛彤一直在陪著他。
  無常沒有像想象中那麽快出現,可能地府出了換魂這麽大的事,要解決也要花些時間,不過拖得越久,就越讓人心裏忐忑,不知即將面對怎樣的制裁,只是這些事聶行風覺得已經跟他們無關,那是薛彤的麻煩,他是個有擔當的人,自然會想辦法解決,畢竟喜歡這種感情,不單單只是風花雪月,更多的是風雨同舟,他相信通過這次的雙劫事件,薛彤會更明白這個道理。
  至于金融市場方面,敖劍沒有再繼續步步緊逼,股市在年後出現了回升迹象,這算是新的一年裏一個好的開端,聶氏發展還好,這也是聶行風一直住在本家的原因。
  由于張玄一直昏迷不醒,聶行風很擔心他受了重傷,沒心情再跟敖劍周旋,于是直接把張玄帶回了聶宅,有大家做伴,他可以用心幫張玄調養,之後羿和若葉也住了進來,再加上聶睿庭和顔開,還有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寶寶,聶宅裏可謂前所未有的熱鬧。
  如果說還有什麽遺憾,那就是木老先生的元嬰被李蔚然奪走的事一直沒有下落,羿和若葉都在緊跟,羿手下的修羅兵也在四處追查,但還足沒有李蔚然的確切行蹤,雖然大家加道要利用元嬰修煉不是一夕之功,木先生的元嬰暫時仍是安全的,但還是很擔心,尤其是若葉,這幾天心神不定,也下顧得養傷,整天在外面找線索。
  「這樣啊……」
  聽完聶行風的講述,張玄給了個意味悠長的回應,看看坐在一旁的若葉,想安慰他幾句,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放棄,對現在的若葉來說,他需要的是木清風的平安,而不是蒼白空洞的安慰之詞。
  若葉本來是准備出去打探師父行蹤的,因爲張玄的突然醒轉才留下來了,見他沒事,便起身准備出去,聶翼拍拍若葉的肩膀,說:「你還有傷在身,要照顧好自己,木頭一定不希望你爲了他這麽拼的。」
  「謝謝爺爺關心,我會注意的。」對若葉來說,聶翼是跟師父一樣的存在,他很恭謹地回道。
  「記住,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些作惡事的人,總會有報應落在他們頭上。」聶翼的眼神從若葉身上移向張玄和聶行風,一語雙關地說。
  「我要拜爺爺爲師,爺爺比那些正牌天師厲害多了。」張玄喝著霍離遞來的飯後飲料,嘟囔。
  「爺爺教喬一個已經很累了,你少摻和。」聶行風微笑說。
  張玄吃驚地看他,「喬也要拜爺爺爲師?沒有我允許,他敢胡亂拜師?」
  「是學習商業戰術。」聶行風對張玄的反應感到好笑。
  若論修道,爺爺比不過張玄,但說起商戰經驗,恐怕在整個商界也無人能出其右。喬很聰明,一眼就看出跟著爺爺混,能學到很多東西,看來他當初費盡心思購買聶氏股份也不光是爲了跟敖劍賭氣,這次要不是他受了傷,被魏正義硬逼著住醫院養傷,只怕早趁機入住聶宅,成爲爺爺的入門大弟子了。
  酒足飯飽,張玄很滿足地靠在沙發上曬太陽,其他人見他沒事,都各做各的事了,只有聶行風留下來陪他,張玄靠著聶行風又睡了一覺,等再醒來時,已經神采奕奕,再沒半點疲倦神情。
  他跑去浴室打理了一下,換上外套,聶行風問:「你要出去?」
  「去醫院看看薛彤和徒弟,董事長要一起去嗎?」
  聶行風給的當然是肯定答案,外面天寒地凍,張玄又剛醒下久,他怎麽可能讓他一個人出門?
  聶行風拿了鑰匙,陪張玄去聖安醫院,開著車,見張玄神采飛揚,完全沒有大病初愈的樣子,忍不住問:「你暈了這麽久,有沒有感覺不舒服?」
  「什麽暈倒?我那是睡覺。」張玄白了他一眼,很不滿意地糾正。
  有關張玄在療養院的經曆,聶行風有聽大家講述,當然知道他會昏厥的原因,見他不承認,也沒有強問,說:「你的身體還沒複原,以後不要而強行運功了。」
  這個道理他懂,但有時候身不由己嘛,不過這不是個好的話題,于是張玄避重就輕,說:「李醫生被起訴,是不是他利用人體做試驗的事坐實了?」
  「他有否認,不過有趙醫生和黃院長的證詞,要判他有罪很簡單。」見張玄不願提那個話題,聶行風便順著他的意思往下說:「不過他的確是個人才,據有關專家說,他的研究成果很有創造性,而且他提供的學術依據對今後的精神病研究有重大意義,可惜因爲他的被捕,研究無法再繼續下去,他的出發點是好的,可惜用錯了方法。」
  張玄才不這樣想,說:「李醫生當初選曾泉做試驗就是出于他沒有親人的僥幸心理,如果當時曾泉失足墜樓時沒被小安看到,如果小安不告訴薛彤,薛彤不利用曾泉的身體,曾泉的死就可能永遠部不會被人發現,所以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人不可以憑僥幸做壞事。」
  聶行風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張玄卻不高興了,哼道:「幹嘛瞥我?我有說錯嗎?」
  「沒有,不過是拾人牙慧而已。」
  「我這是有感而發!」
  很有精神的小神棍,聶行風笑笑,故意逗他,「張玄,你這麽激動沒用的,西區療養院已經被封了,我們不需要再做戲。」
  「砰!」
  聶大總裁的左臉頰上挨了一拳,張玄摸著下巴很陰險地笑著看他,「聽說聖安醫院今年有追加精神病科,董事長,不如我們去那裏逛逛吧?」
  
  
  第十章
  
  玩笑歸玩笑,他們當然不會眞去精神病科。
  到達聖安醫院後,聶行風去附近花店買了兩束花,准備分別送給裴少言相喬,不過他們去了喬的病房之俊,發現裏面沒有人,床鋪都是新的,聶行風問了護士才知道今早喬出院了,兩人只好轉去裴少言的病房。
  在路上,張玄說:「白目有給喬傷藥,喬的傷好得快下奇怪,奇怪的是白目一直對付我們,爲什麽最後又突然出手幫我們?」
  「他不是幫我們,他是是太無聊,以要人爲樂。」聶行風淡淡道。
  從跟敖劍接觸的幾件事來看,敖劍做事並沒有善惡對錯之分,凡事單憑喜惡,那晚敖劍的出現絕對不是出手相幫,而是覺得凡事適可而止,戲演到一定時候,該及時落幕收場,然後去後台准備下一場戲的開場,所以現在只是暴風雨前的短暫甯靜。
  兩人在等電梯時,不遠處的加護病房裏傳來低低的哭泣聲,張玄整天捉鬼軀魂,這種事情見得多了,知道是有人故去後家人的恸哭,他沒在意,果然,很快就有道淺淡魂魄被帶出了病房。
  索魂的是個熟人,在看到他們後,小鬼臉色立刻白了,身子開始顫抖,若非他是鬼,張玄都懷疑他會不會中風昏厥。
  上次陰瞳事件裏聶行風患了急症,張玄陪他來醫院打點滴,就是這個菜鳥陰差搞錯了對象,跑來索聶行風的魂。被張玄一張道符追著跑了大半個醫院,最後還是白無常現身,幫他解了圍。
  後來陰差一打聽,前輩訓誡他說張玄是個比惡鬼更恐怖的家夥,遇見一定要繞道走,繞不開也別去惹,如果萬一不小心惹到了,一定要逃,字字箴言,他一直謹記在心。
  不過今天迎面撞到,張玄的氣勢太強,于是小鬼把那前兩句教誨早忘得一幹二淨,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就是逃。
  張玄哪知道小鬼心裏轉的這些念頭,見他全身抖得厲害,覺得很好笑,問:「今天沒抓錯人吧?」
  「沒……」可憐的小鬼差嘴巴顫得半天只咬出了一個字。
  「兄弟,這麽巧啊。」
  白影一晃,落在了鬼差和張玄之間,白無常指間夾著煙,微笑著看他們,跟平時一樣,很純善友好地跟張玄打招呼,就好像兩天前那一夜的對戰完全沒發生過一
  樣。
  「我的夥計又做錯事了?」白無常明知故問。
  「沒有,只是碰見,搭個話。」
  無常臉上的笑容太燦爛,反而有種故意做作的虛僞感,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麽沒來找薛彤的麻煩,但既然無常不提,張玄也就故意裝糊塗。
  他亮了個比無常更燦爛的笑,問:「你們好像很忙?」
  白無常聳聳肩,「沒辦法,做我們這行的,一年四季都閑下下來。」
  「那你忙吧,不過注意點就是了,別再抓錯了魂魄,到時候這個無常的位子恐怕就難保了。」
  白無常臉上的笑容成功地僵硬住,他就知道得罪了張玄,沒自己好果子吃,希望這家夥今後別找自己的麻煩。
  話不投機,他見好就收,又綻開笑臉,說:「我記住了,之前,還有之後,如果還有冒犯之處,就請多多包涵了,改天我請客,算是賠罪。」
  白無常說完,也不等張玄回應,帶著小鬼差就溜掉了,他指間的煙蒂忽明忽滅,在長廊上留下一股淡淡輕煙。
  聶行風看到一些遊離的影子都飛快聚集到輕煙旁,拼命呼吸,瞬間輕煙便被吸得幹幹淨淨。
  無常雖然做事滑頭些,但其實人並不壞,單看他特意給這些遊魂野鬼布香火就知道。
  乘上電梯後,聶行風說:「薛彤很厲害,可以讓地府放棄索魂。」
  「陰間不比陽間公正多少。」張玄冶笑:「我看他們不是不想索薛彤的魂魄,而是根本索不起。」
  聶行風挑挑眉,覺得張玄的判斷不無可能,不過仍說:「別去爲難撫常,身居其位,他那樣做也是沒辦法的事,那晚就算他不帶人來,地府也會派其他人來,到時也許更難收場。」
  張玄其實並沒有氣無常照規矩辦事,帶人來跟他們過不去,而是不屑他那套滑頭的伎倆,故意激怒自己,迫使自己把海神的名義擡出去,讓地府的人無法追究他辦事不利。
  這種被牽著走的感覺很不舒服,不過他也沒眞想跟無常計較,陽間也好,陰間也好,在官場上混,不滑頭怎麽吃得開?
  到了裴少言病房的樓層,聶行風剛出電梯,迎面便看到裴家人走過來,這時候退同去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他只好迎上前打招呼。
  幾天不見,裴天成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很多,即使拄拐,仍可以看出他佝偻的身軀,裴炎也面容清減,不過依舊是初見時的冷峻氣勢,他們都陰沈苫臉,只有裴玲看起來很開心,眼圈雖然有些發紅,但笑容很眞實,證明裴少言應該是沒事了。
  看到聶行風,裴玲很高興,寒暄了幾句,不過裴家父子都沒主動打招呼,因爲聶行風的指證,裴炎曾被帶去警局接受審訊。
  不過後來裴夫人坦誠了一切,把罪名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所以裴炎被無罪釋放,而裴夫人也因爲詛咒殺人在法律上不被承認,再加上事主不追究,所以法官只是以雇人殺人未遂對她做出入獄兩年,緩期執行的判決,現在裴夫人在別處居住,並跟裴老爺提出了離婚的要求。
  這些聶行風卻是通過電視新聞的報導了解到的,內情如何他不加道,但在那次事件中,他的立場並不討喜,氣氛有些尴尬,他只好沒話找話問:「裴先牛已經沒事了吧?」
  「沒事了。」說起弟弟,裴玲很開心,「薛先生在照顧他,我們就不在這裏討嫌了。」字裏行間俨然已把薛彤當作了一家人。
  人通常都是在失去後才覺得珍貴,裴玲最早對弟弟和薛彤的交往,反對得也不是很激烈,現在又經曆了一場生死離別,更覺得相對與死亡來說,同性相愛根本算不了什麽,再看看聶行風和張玄,這兩人在一起似乎過得很幸福,想想剛才薛彤和裴少言的互動,她覺得他們同樣出會很幸福。
  裴天成卻明顯不想多聊,道了聲告辭後離開,擦肩而過時,裴炎腳步略略一停,對聶行風輕聲說:「謝謝。」
  聶行風一怔,老實說,他沒想到裴炎會謝他,這應該是表明裴炎默認了裴少言和薛彤的關系吧。
  一時間他不知道該怎麽響應,裴炎也沒看他,說完後就徑直走了過去。
  看著他們的背影,張玄笑道:「比起裴天成來,我更喜歡裴炎,改天請他出來一起喝下午茶。」
  聶行風點點頭,跟裴天成相比,裴炎有擔當多了,而且對家人也是十成十的在意,單憑這一點,就足以值得結交了,如果有機會,他也希望能跟裴炎交朋友。
  誰知聶行風剛想完,就聽張玄接著說:「現在裴家當家的是裴炎,如果我們跟他說他弟弟的命其實是我們救回來的,董事長你說,他會不會一高興,送我們一棟花園別墅?」
  聶行風噎住了,好吧,他早該知道,不管什麽時候,都不該對張玄的情商抱太大期望。
  他轉身往裴少言的病房走去,隨口說:「你可以看看天。」
  張玄還眞仰頭往上看,問:「看什麽?」
  「看有沒有餡餅掉啊,說不定你運氣好,會被砸中呢。」
  張玄笑了,他就喜歡看到聶行風經常被他氣得炸毛,還要淡定回答的模樣,急忙跟上去,笑道:「要砸也是先砸你,全天下人都知道,你的運氣比我好耶。」
  
  兩人說笑著來到裴少言的病房,裴少言醒後因爲恢複良好被轉到了普通病房,不過仍是單人房間,從半開的百葉窗裏,他們看到薛彤正在把切成兔子形狀的蘋果瓣送到裴少言嘴裏,裴少言慢慢咀嚼著,一臉的幸福。
  「董事長,你從來沒餵我吃過兔子蘋果。」
  病房裏的空氣好像也被兩人的情緒感染了,到處都在飛粉紅泡泡,看著那一瓣瓣被切得很漂亮的蘋果拼盤,張玄不無羨慕地說。
  聶行風歎口氣,很想說切成兔子形狀的蘋果也是蘋果,絕對吃不小兔子味來,不過見張玄喜歡,他只好說:「那回頭我切招財貓蘋果給你吃。」
  「那倒不用。」張玄轉頭,笑瞇瞇地看他,「你只要答應在床上讓我吃就好了。」
  薛彤聽到說話聲,過來打開門,見是他們,很熱情地請他們進占,說:「少言的家人剛走,我還以爲他們又去而複返了。」
  「我們剛才碰到了,看他們的態度,是同意你們在一起了,可喜可賀。」張玄說完,又上下打量薛彤,說:「也不枉你付出這麽大的代價。」
  他本來還在奇怪薛彤擅自改命換魂,又強留裴少言在陽間,地府怎麽會這麽大廈度地放他一馬?
  現在看到他,就什麽都明白了,薛彤身上的道者氣息很微弱,此初起步修煉的新手還下如,他想來想去,只想到一個答案,那就是薛彤以度九劫的代價換回了裴少言的命。
  修行了幾十年,已度過九劫,即將修成地仙,卻被打回原形重練,那該需要多大的覺悟?
  張玄看看裴少言,裴少言眼神很快轉到一旁,似乎不敢跟他對上。
  「這是我的決定,不關少言的事。」
  裴少言回魂後,離魂時經曆的種種都不記得了,薛彤有跟他詳細解釋過自己的事情,兩人已經重歸于好,他怕裴少言因爲自己放棄修仙的事心懷內疚,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鄭重說道。
  「這就是地府放過你的條件?」聶行風問。
  薛彤點頭,「我這樣做已經很退讓了,他們識時務,知道進退。」
  張玄相信薛彤這話不是信口開河,雖然改命錯在薛彤,但陰差搞錯索魂的對象也是不爭的事實,這件事鬧大了對地府沒好處,說不定一頂辦事不力的大帽子扣下來,連閻王爺也要跟著受過。
  現在薛彤以放棄九劫道行,打回原形爲條件,讓他們放過裴少言,在地府看來,完全沒有損失,畢竟裴少言沒死,還不屬于他們的管轄範圍,而且薛彤開的條件也給足了他們的面子,這種狀況下還要繼續鬧的話,那就是笨蛋了。
  「不過,還眞是滿可惜的。」張玄說。
  薛彤笑了笑:「也沒什麽可惜,就當是曆練吧。我跟少言說好了,等他身體恢複後,就教他道法,雙修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聽了薛彤的話,裴少言還有些蒼白的臉色微微發紅,看看張玄手裏拿的兩束花,微笑說:「你帶了好多花來。」
  「送花送雙,圖個吉利,祝你早日康複。」
  張玄撒謊不眨眼,聶行風卻看不過去,接過花想插到花瓶裏,卻發現花瓶都已經滿了,顯然剛才裴家的人來看望時也帶了花,薛彤說:「護理站有備用的花瓶,我去拿。」
  聶行風隨他一起去了,張玄轉到病床另一頭,那邊是窗戶,可以看到遠處的風景,讓人不會覺得無聊。
  「薛彤想得眞周到。」張玄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風景,又轉頭看裴少一言,「你終于得償所願了。」
  裴少言眼簾垂下,下意識地想去拿桌上的水果拼盤,手伸過去後,又縮了回來。
  「其實你離魂後經曆的事都還記得吧?」
  裴少言身子一顫,頭猛地擡起,很吃驚地看張玄,張玄聳聳肩,「你忘了,我的職業是偵探,會那麽容易被蒙騙嗎?」
  從他們進病房,裴少言就不太敢對視他的目光,而且似乎也不太希望他們提之前的事,他就覺得奇怪,所以試探一下,裴少言果然中招。
  張玄笑了,覺得薛彤會喜歡上裴少言毫不奇怪,心機越深的人,反而越會被單純的人所吸引,因爲那是他們無法擁有的善良。
  「利用薛彤對我的愧疚,讓他爲我留下,我這樣做足不是很卑鄙?」既然瞞不過,裴少言索性坦誠,猶豫了一下,問張玄。
  「當然不,如果是我,我也一定會想盡所有辦法留下我家董事長,而且既然你記得離魂那晚的事,就該知道薛彤選擇留下陪你不是單純因爲愧疚。」
  說起薛彤,裴少言嘴角輕微勾起,露出淡淡的微笑。
  張玄說得對,如果沒有那晚的經曆,他的確不敢確定薛彤的感情,事實上,對他來說,薛彤一直都是神秘冷峻的,不過那晚他幫自己回魂時說了好多表白的話,也許是認爲自己會把那段經曆忘記,所以才那麽直白地表露,搞得他反而不敢承認自己還記得了,但他卻在那時候堅定了無論如何要留薛彤下來的想法,這樣在意自己的人他怎麽都不可以放棄。
  「我只是奇怪,以前薛彤那樣騙你,你都不怪他嗎?」張玄問:「連一點懲罰都不給他,實在大便宜他了。」
  「怪他,過去的一切也不可能從頭再來,還不如完全reset掉,再說,我自己也有錯,如果我一直相信他的話,那些事情也不會發生。」裴少言想了想,又笑道:
  「而且薛彤會因爲過去的那些事對我更好,像削蘋果這種事,以前他都不會做的,
  跟我相比,他才更像個大少爺,這幾天被他伺候,我眞有些受寵若驚呢。」
  其實是開心吧,裴少言一臉幸福的述說證明了這一點,張玄想,看不出這位裴家大少爺還是有點小心思的,如果可以藉此讓薛彤對自己百依百順,那以前的那些不開心不提也罷。
  薛彤和聶行風很快回來了,手裏各拿了一大瓶花,張玄止住了話題,又跟他們隨便聊了一會兒,便藉口有事告辭。
  薛彤一直把他們送出病棟,說:「以後如果有什麽差遣,請盡管開口。」
  自始至終,薛彤沒道謝,但這句話就是變相的感謝了,張玄笑道:「好說好說,將來我們買房子,讓你情人看在朋友的分上,給開個優惠價。」
  眞是見縫插針啊,薛彤哭笑不得地答應了。
  和薛彤分開,在去停車場的路上,張玄忍不住開始笑,聶行風間他,「你笑什麽?」
  「笑——本來以爲是 狼擒住了狐狸,現在才發現是狐狸叼住了狼,自求多福吧。」張玄雙掌合十。
  「你指誰?」
  「薛彤。」
  聶行風笑了,「你覺得,以薛彤的心機,會看不出裴少言的僞裝嗎?」
  「嗯?」
  聶行風笑而不答,薛彤修行幾十年,曆經幾劫,這世上還有什麽是他沒見過的?
  他故意不戳破,也許覺得這樣做,裴少言會爲此心有愧疚,今後一定會做許多努力,去彌補自己的愧疚,所以看似裴少言在引導薛彤,但實際上,薛彤才是引導者,讓裴少言乖乖按照白己的想法去走,別忘了,薛彤可是心理醫生,裴少言怎麽可能算計得過他?
  「不是吧?薛彤這麽卑鄙?」張玄皺起眉頭。
  「不過這都是我的猜測。」生怕張玄一個忍不住,跑回去跟裴少言抖露出來,
  聶行風急忙加了個但書,「也許薛彤下說出來,只是覺得裴少言這種善意的隱瞞行爲很可愛,因爲這也是一種重視的表現,總之,情人是沒有缺點的。」
  「那……」聽了聶行風的解釋,張玄果然心情轉好,滿懷希冀地看他,「董事長你覺得我有哪些優點?」
  「很多啊,好吃、賴床、貪財、睚眦必報……」
  張玄很郁悶。
  「招財貓,你確定你說的不是我的缺點?」
  「我只是想說,情人眼裏出西施,即便是缺點,也會看成優點。」
  這話有道理,于是張玄很大度地接受了聶行風的恭維,坐上車後,微笑說:「接下來,讓我說說你的優點吧。」
  「其實我們可以討論一個更有趣的話題。」直覺感到張玄不會說什麽好聽的話,聶行風試圖打消他的念頭。
  「先說這個,反正你的優點也不多。」看著他,張玄笑眯眯:「不過你最大的優點就是——不管你是什麽身分,都能成功地讓我喜歡上你!」
  
  
  
  《[大結局]天師執位Ⅱ 08恢網 下(出書版)》BY 樊落
  
   
  文案
  喬報仇成功,回意大利出差順便拐走了魏正義,
  只留下漢堡幫助張玄等人尋找搶走木清風元嬰的李蔚然,
  白無常卻開始若有似無的透露出詭異行迹!?
  小蝙蝠羿則將風雷引交給聶行風,
  期待董事長大人能幫忙教訓敖劍那個死白目,
  但聶行風清楚明白,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
  決戰時刻即將到來──
  張玄等人是否能夠成功奪回木清風的元嬰?
  聶行風能否將命書指引的結果導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敖劍與洛陽之間的賭局孰勝孰敗?
  天師執位第二部精采大結局,隆重登場!
  
  
  
  第一章
  
  「你這個地方安全嗎?他們會不會找來?」
  某個暗無天日的空間裏,伫立著兩道人影,其中一個飄飄忽忽,輕得似乎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問話的是個老者,低沈聲音在陰暗空間裏傳來,回音綿長,有種瓦上青苔的粘濕感,聽得那個人身子抖了抖,顯然很討厭這種感覺。
  「這段時間我幫你找過不少地方,有哪個被發現過?」他忍受著跟老者的接觸,淡淡說。
  冷笑傳來,讓男人的不適感更加深了幾分,「你如果眞有用,昨天我就不會被那些修羅發現了,還好他們只聽從敖劍的指令,沒去禀告若葉和那只該死的蝙蝠。」
  「修羅王不是放過你了嗎?」
  「那是我議價交換的,否則我現在已是別人的階下囚了!」老者厭惡地看看一身白衣的男人,白色是他最討厭的顔色,因爲它太純,容不得一絲雜質,這麽純淨的東西根本就不該存在于世上。
  「你最好用心點,雖然我不是你們陰界的人,但我現在的身分等同你們的北帝陰君。」
  厭惡是互相的,所以,當看到白衣男人故意站在離自己較遠的地方時,老者冷笑,右手擡起,一塊玉色小牌用紅繩穿過,系在他手腕上。
  冷風吹過,玉牌輕輕晃動,背面一個壘字忽隱忽現,那是北帝陰君的名諱,看到它,白衣男人果然臉露恭敬,頭微微垂下,不敢正視玉牌。
  老者很得意,把手收回,淡淡說:「照我剛才說的去做吧,一日不把聶行風和張玄除掉,我便一日無法靜心以元嬰練功,已經耽擱得太久,我沒法再等了。」
  「好。」白衣男人說完,又問:「既然敖劍放過了你,爲什麽你不投靠他?跟修羅之王聯手,豈不勝過指揮我這個小小的鬼差?」
  無視了男人言語下的揶揄,老者道:「甯爲雞首,不爲牛後,給修羅王賣命,哪裏比得上讓陰界鬼差給我辦事呢?」
  其實是看到了李享的下場,讓他知道跟敖劍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那個陰險的家夥隨時都會爲了利益出賣自己,這才是他不得不依靠陰差的原因,他知道這些鬼信不得,不過只要有陰君大帝的信物在,他們即使不服,也不得不聽從自己的指令。
  接了他的新命令,白衣男人身子一晃便消失在空間裏。
  老者伸出手,掌心中一顆煉化中的紅丹慢慢升起,紅色罡氣中可以隱約看到一個正在熟睡的小小嬰孩,那是對修道者來說可遇不可求的大好補品,可惜卻因爲那幫該死的家夥窮追猛打,而使他根本無法煉化元嬰。
  老者狠狠地啐了一口,有些後侮自己當時的貪心,如果當時他沒奪走元嬰,現在可能還不至于淪落到這種東躲西藏的地步。
  「師弟,沒想到我們師兄弟三人中你資質最差,卻是最早煉化到元嬰境界的那個,放心,我不會讓你一番心血白費的。」
  他咭咭笑起來,冷厲聲音在長長的空間裏回蕩,隨即手一翻,將元嬰赤丹重新緊緊握進手裏,這麽貴重的東西,要嘛完全承接它的神力,要嘛毀掉,絕不會拱手相讓!
  
  魏正義回到家時,喬正在整理衣服,看到放在客廳裏的大旅行箱,還有桌上的護照,魏正義愣住了,跑過去問:「你要去哪?」
  「意大利。」喬把一件外套放進隨行的旅行包裏,擡頭瞥了他一眼,「我已經報了仇,沒必要再留下。」
  魏正義愣神三十秒,在發現喬不是在說笑後,有些急了,「可是你不是把生意都移到這邊了嗎?你走了,生意誰打理?」
  「這倒不用擔心,敖劍也是家族一員,他會負責處理的。」
  「可是,你道術才有些長進,現在放棄不是很可惜嗎?而且敖劍野心勃勃,不吞並你就已經很好了,你還敢把生意交給他?」
  魏正義啰啰嗦嗦了半天,突然想到一個比較有說服力的借口,「對了對了,你的傷還沒完全好吧?就不怕路上傷口迸裂?」
  「只是坐幾個小時的飛機,又不是自己飛,怎麽會裂開傷口?」
  從小在黑暗世界裏闖蕩,那點傷喬根本沒放在心上,何況吃了敖劍給的藥後,傷口很快就愈合了,如果不是魏正義堅持,他才不會待在醫院接受治療,今天他是趁魏正義出勤辦的出院手續,結果衣服還沒整理好,魏正義就回來了,喬在心裏悻悻地想,自己是不是該做幾樁案子,讓這位重案組督察忙一忙?
  「再說……」喬漂亮的銀藍眼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看魏正義,「不是你讓我殺了李享,就滾回意大利嗎?」
  「我有這樣說過嗎?」魏正義故意裝傻充愣,漢堡在旁邊點點頭,證實:「有,要我報備一下時間地點嗎?」
  「不用。」喬冷笑接口道:「身爲重案組督察,他記憶沒差到那個程度。」
  見混不過去,魏正義認了,隨即反駁道:「我讓你滾你就滾?以前怎麽沒見你這麽聽話過?」
  「因爲我突然覺得尊師重道是美德。」
  喬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把魏正義的說辭駁了回去,他長長吸了口氣,以免自己被噎著,見喬沒再看自己,而是將剩下的一些隨身物件放進旅行包,讓保镖拿去車裏,還眞是一副要離開的做派,魏正義越看越火大,心裏憋了口氣,感覺喬不是眞想走,而是借機逼迫自己道歉。
  全天下人都知道張玄有多愛財,如果他知道喬是被自己逼走的,少個徒弟是小事,少了個賺錢的渠道才是大問題,師父一定會把這罪名加到自己身上,然後往死裏剝削自己。
  雖然那晚他是說過讓喬滾,不過那只是生氣時的無心之言,哪有男人這麽小心眼的記仇?
  魏正義本來不想理,不過見喬轉身去穿外套,眞要離開,想象著自己即將被師父剝削欺壓的命運,他屈服了,覺得自己好歹也是高級督察,沒必要跟個小雞肚腸的黑社會一般見識,不就是道歉嘛,又不是讓他殺人。
  「那晚是我不對。」他說。
  喬轉身看魏正義,男人因爲不忿表情有些僵硬,連說話也很硬直,喬眉頭挑挑,故意不說話,繼續觀察他。
  魏正義其實是個很簡單的人,基本上看表情就能猜到他心裏在想什麽,喬很懷疑如果他不是有個好的家世的話,是否能這麽平步青雲地坐上督察的位置?不過他卻喜歡跟魏正義相處,因爲不需要動太多心思,更不必擔心他會背後插刀子,他要對付自己的話,會正大光明地當面來。
  漂亮的銀眸上下打量著自己,還放肆地掃來掃去,魏正義被盯得全身發毛,悶聲道:「對不起!」
  喬微笑點頭,午後晴陽斜照進來,讓那對銀眸平添了幾許灼人光彩。他不說話,于是魏正義也不說,兩人對視了數秒,喬收起笑容,淡淡說:「你打過我一拳。」
  「你平時打我打得還少啊!」實在忍不住了,魏正義大聲吼他。
  喬眉頭一挑,拿起圍巾圍到脖子上便往外走,魏正義急了,本能之下上前一扯,圍巾被扯動收緊,喬被勒得一皺眉,他不悅地看魏正義,「你想勒死我?」
  勒死還好了呢,魏正義腹誹著,臉上卻一片大義凜然,說:「你打回來好了。」
  話音剛落,左臉頰上就挨了一拳,魏正義嘶了口氣,心想這家夥打拳還眞沒留情。
  「謝謝師兄。」
  喬微笑著拿過身旁的公文包,擡腿便往外走,魏正義瞪大了眼,連臉痛都顧不得了,急忙上前抓住他,「去哪?」
  「意大利啊,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喬看著他,故作吃驚地反問。
  敢耍他,魏正義氣得牙根都癢癢了,揮拳便想給喬的肚子來一下,剛擡起手,又想起他小腹剛受過傷,于是那一拳生生收住了,只一臉氣噴地看他。
  師父怎麽給他找了個這麽混蛋的師弟?說又說不過他,打又打不了,兩人目光交鋒,看到那對銀眸裏明顯流露出耍人後得意的笑,魏正義氣不打一處來,憋了半天,終于忍不住罵:「你奶奶的!」
  「謝謝,我祖母在天堂聽到你問候她,一定會很開心。」
  衝冠怒氣一瞬間消失無蹤,魏正義噗哧笑了,鬼知道喬是沒充分理解中文的博大精深,還是故意在跟自己耍花槍,不過,他得承認,這樣的喬很有意思,摘掉了複仇的枷鎖,有種眞正活著的感覺。
  「我只是去意大利出差。」見玩得也差不多了,喬適可而止,解釋:「那邊出了點小狀況,我得親自過去解決,這邊的生意交給敖劍我很放心,那點財産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喬已經知道了現在的敖劍不是自己眞正的堂兄,而是惡神修羅,不過對他來說無所謂,伯爾吉亞家族的親情本來就很淡,當初他父親過世,他也沒太傷心,更何況是個凡事跟他從小爭到大的堂兄。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不用這麽想我,反正你也要跟我一起去。」
  他只是隨口問一句,哪是想他?魏正義正要反駁,突然發現喬的後一句有問題。
  「一起去?什麽意思?」
  一本護照亮到魏正義面前,喬說:「就是這個意思,我身邊保镖人數不夠,你來幫個忙。」
  「我是重案組督察,你讓我給你當保镖?」從剛才被氣到現在,魏正義已經沒脾氣了,苦笑:「大少爺,我還要跟案子呢,沒時間陪你玩。」
  「案子陳局長會轉給別人,他對你不錯,我一說,他就給你批了一個月的長假,不信的話,可以打電話確認。」
  魏正義信,喬不會拿他的工作前途開玩笑,難怪剛才離開警局時,陳局長一臉微笑地跟他打招呼,告訴他另有任務要安排給他,還給了他一系列的高尖端監聽追蹤器材。
  問局長是什麽任務,他卻支支吾吾不說,只說自己到時候就會知道,原來所謂的任務就是給黑道少主當保镖,那只老狐狸,自己不敢得罪人,就把屬下推出來當擋箭牌,還讓他順便監視喬的行動,眞是一舉兩得的好計策。
  一聽是上司的命令,魏正義沒話說了,不過搞不清喬的心思,問:「你這次回意大利是不是很危險啊?身邊那麽多保镖,爲什麽還要扯上我?」
  其實只是些黑幫間的小摩擦,那陣勢喬見得多了,根本沒放在心上,執意要帶上魏正義,純粹是種習慣,不過他當然不會承認自己的私心,說:「雖然你身手頭腦都一般,但至少比那些人可靠。」
  「如果你把第一句去掉,我會很開心。」
  事已至此,魏正義懶得再多說,轉身想回臥室收拾行裝,喬叫住他,「不用麻煩了,剛才的旅行箱裏有一半是你的衣服。」
  魏正義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對待喬了,跟一個黑社會分子要求隱私權嗎?用半個大腦想都知道到頭來只會被一通奚落,他說:「如果去很久的話,我們跟師父打個招呼比較好。」
  「我有提起,師父說會過來。」
  說曹操曹操到,外面傳來停車聲,喬笑道:「來得很及時。」
  他去開了門,張玄和聶行風走進來。
  張玄剛才在電話裏跟喬聊過,他們這幾天一直住在聶宅,不過通話時正好在附近購物,聽喬說可能要在意大利住一陣子,要把房子的磁卡交給他,于是就直接開車過來了。
  「麻煩不大吧?」張玄接過喬的磁卡鑰匙,隨口問。
  「麻煩再大,還能大得過師父和聶經曆的那些事嗎?」喬沒說錯,他經曆的死亡場面不少,但沒一次能像張玄發出海神之威時帶給他的那種震撼,相比之下,其他的都是小巫見大巫了,他只當這次是回鄉探親。
  喬打了個響指,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漢堡立刻飛了過來,一反常態,很殷勤地跟張玄和聶行風打招呼。
  「我要去些日子,師父幫我照看它吧。」
  張玄掃了翡翠綠鹦鹉一眼,「我可沒血餵它。」
  「不用血不用血,我很好養的,收留我吧?」像是怕沒人要一樣,漢堡極力自我推薦。
  張玄狐疑地看看它,問聶行風,「董事長,它好像被雷劈過。」
  「被雷劈不妨礙辦事,它最近被我訓練得聽話多了,師父你盡管吩咐它好了。」喬說完,讓漢堡去張玄的車裏等,漢堡果然二話不說,乖乖地飛去了外面。
  喬又讓魏正義把自己的公文包拿去車上,見魏正義也聽話出去了,張玄很吃驚,這兩個家夥脾氣都不算好,居然都被喬訓練得得服服帖帖,讓他不得不敬佩。
  「你去當馴獸員吧,絕對有發展前途。」
  「人跟獸一樣,只要找到弱點,要控制很簡單。」喬說完,收起微笑,鄭重道:「李蔚然的行蹤一直查不出來,我懷疑跟陰界有關,留著陰鷹,也許它可以幫上忙。」
  張玄一怔,喬跟李蔚然學法術的事他知道,也知道喬的目的是什麽,所以一直沒有點破,他本來還奇怪李蔚然的神出鬼沒,現在聽喬這樣說,便問:「你怎麽查到的?」
  「這只是我的揣測。」
  喬之所以會這樣想,是因爲陰鷹跟他說過,在跟蹤李蔚然時,有感覺到陰界氣息,而且李蔚然行蹤詭秘,連修羅都找不到,以他的道行來說,很說不過去,所以喬才把陰鷹留下,它是陰界使者,打聽消息是它的強項,必要時還可以讓它玩個諜中諜。
  張玄知道喬的心思,留下漢堡是出于對上次把自己置于險境的愧疚,不過依著喬的個性又拉不下臉來道歉,所以找了個迂回的方式,不過那件事張玄根本沒在意過,說:「你這次回去辦事,帶上漢堡比較安全。」
  「只是小問題。」喬傲然道。他還沒遜到跟人談判還要帶上陰鷹幫忙。
  見喬執意如此,張玄沒再啰嗦,點頭答應了。
  三人出來,目送喬坐上車,和魏正義一起離開,張玄聳聳肩,笑道:「小徒弟倒聰明,跟著李蔚然學法術,目的達到,轉頭就把他賣了,爛攤子交給我們,他回意大利,論心機,魏正義比他差遠了。」
  「其實這樣也不錯,至少他可以放下複仇心。」
  以喬以往凡事十倍奉還的個性,他跟李蔚然學法術,目的只是爲了殺他,複仇很容易讓人走向偏激,尤其喬原本就不是那種豁達的個性,如果不是有魏正義跟在他身邊,他可能會一直錯下去,現在他可以選擇退開,在聶行風看來,完全是一種成長。
  兩人回到車裏,漢堡正站在副駕駛座前的踏板上,它早等急了,見他們上車,急忙拍翅膀,很殷勤地打掃一下副駕駛座,然後飛去後座,說:「海神大人,您請坐。」
  張玄坐上車,又重新打量這位陰界神使大人,再次確定它這麽前倨後恭,一定是被雷劈到了。
  「你沒事吧?」他鄭重地說:「我只是個三流天師,別指望我幫你治病。」
  「海神大人,您要是三流,那天下就沒人敢稱一流了。」作爲陰界使者,漢堡什麽人沒見過,說奉承話比喝水還順溜,「您可是我的偶像啊,今後如有差遣,請盡管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聽著漢堡一本正經地回答,聶行風忍不住想笑,前倨後恭得這麽明顯,它也不心虛。
  張玄也這麽想,湊到聶行風耳邊,小聲說:「這家夥不愧是無常的同僚,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不過,我們也許眞能用得上它。」
  聶行風對大家都一直找不到李蔚然的行蹤深感奇怪,骊山那些精怪也就罷了,但修羅惡鬼不該那麽好唬弄,李蔚然可以藏得這麽深,一定有人相助,他本來懷疑敖劍,但那晚看他對付李享的態度,又覺得不像,剛才聽了喬的那番話,也猛然醒悟,也許幫李蔚然的眞是陰界的人,可是,無常爲什麽要幫他呢?
  「別想那麽多,我覺得他很快就會耐不住,自動現身的。」張玄說完,忽然想到要給漢堡交代什麽任務了,勾勾指頭,把它叫到自己面前,問:「在人間是不是很無聊?」
  「陰間也很無聊。」摸不透張玄的想法,漢堡做了很模糊的回答。
  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是它一貫奉行的信條,它不會跟自己的小命過不去,而且這個神棍的元神還是它一直以來崇拜的偶像,所以,它決定棄暗投明,入天師麾下。
  「那不如做件好玩的事吧?」張玄笑著說。
  詭異的笑容,漢堡抖了抖,直覺感到有人要倒黴了。
  
  回去的路上,兩人又去商場買了些寶寶用品,等回到家,已是傍晚了,顔開幫小離擺碗筷,聶睿庭和爺爺照顧孩子,小白一個人無聊地看電視,平和溫馨的畫面,充滿了家的氣氛。
  「眞希望這件事可以早些結束。」聶行風由衷地說。
  張玄看了聶行風一眼,他覺得自從療養院事件過後,聶行風更加心事重重了,雖然對于好不容易才抓到手的幸福,他偶爾也有患得患失的不踏實感,但不會像聶行風表現得那麽強烈。
  晚飯後羿和若葉才回來,爲了方便辦事,羿現在大多是以人形出現,偏偏他又不善于掩飾心事,看他氣鼓鼓的樣子就知道有事發生,聶行風問:「怎麽了?」
  「可惡,剛才跟白目打了一架,輸給他了,我手下的兵都被他招走了。」羿恨恨說。
  修羅生性殘忍嗜殺,觸及到自身利益,別說兄弟,就算是父子也會反目成仇,技不如人,輸了也沒話好說,但羿生氣的是敖劍明知他現在需要人幫忙,還故意找他打架,收了他的隨從,這招釜底抽薪實在太惡毒了。
  張玄和聶行風對望一眼,都覺得敖劍這麽做分明是在間接阻撓他們找李蔚然,不過修羅界的事他們無法插手,聶行風對羿說:「別硬來,你不是他的對手。」
  羿更郁悶,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是白目的對手,否則也不至于變成蝙蝠流落人間這麽久啦。很想辯解,但懾于聶行風的威嚴,什麽都不敢說,吃完飯就抱了瓶啤酒離開,若葉問他去哪裏,他氣呼呼地回了聲自閉。
  「其實我們今天有查到一點線索,羿找到了李蔚然的一名手下,可是跟到半路卻跟丟了,所以他心裏不痛快。」生怕羿的小脾氣惹惱大家,若葉急忙解釋。
  「怎麽會跟丟?」
  「不知道,遇到了鬼打牆,我們兩個修道者轉了好久才轉出去。」說起這事,若葉自己都覺得很汗顔。
  鬼打牆啊。
  張玄摸摸下巴若有所思,覺得自己把陰鷹派出去執行任務非常有先見之明。
  
  晚上,聶行風洗完澡,經過走廊時聽到有人叫他,他回過頭,見是那只小蝙蝠,飛過來,拍拍翅膀變成少年模樣,聶行風看看他手裏拎的那瓶酒,一大瓶酒已經完全空了。
  這家夥其實是找借口喝酒吧?聶行風不無懷疑地想。
  「董事長,那個白目一直明裏暗裏對付你,你想不想報仇?」
  看著少年非常認眞的表情,聶行風很想笑,報仇這個字眼用得太重了,迄今爲止,雖然敖劍做過許多不利于他的事,但他從來沒想過要報仇,因爲那將是個死循環,在報複別人的同時,也將自己死死困住。
  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值得他這樣去做,敖劍更不能。
  看到聶行風臉上的微笑,羿有些沮喪,「你不在意呀?」
  「還好。」
  「可是你知不知道修羅的天性,他會把你的忍讓看作是好欺負,然後變本加厲地對付你。」羿繞著聶行風開始轉圈,一臉猶豫不決的痛苦神色,就在聶行風覺得自己將要被繞暈時,羿停下腳步,眼神看過來,眸光裏充滿了堅定,「我決定,我要把我知道的告訴你,雖然這樣有違修羅准則,不過准則這種東東本來就是人定的嘛。」
  「你究竟想說什麽?」聶行風很好笑地問。
  這個看起來有些呆呆的小蝙蝠居然是修羅三太子,他承認自己在得知這個答案時著實吃了一驚,雖然他沒跟敖劍正式較量過,但敢肯定羿絕對不是敖劍的對手,不管是神力還是心機,羿能好好活著,歸功于敖劍根本沒把他當對手看吧?
  「你可知道白目雖然強過我,但一直不動我的原因嗎?」羿鄭重其事地問。
  聶行風很想照實回答,不過爲了避免小蝙蝠再自閉喝酒,只好順著他的話意,問:「爲什麽?」
  「因爲我有風雷引啊。」很明顯羿就在等聶行風的提問,被他問到,很傲氣地背負著手,昂頭說:「那是我們修羅界的法寶,也是可以鎮住我們的神器,所以我才努力去修練風雷引上的神力,想用它克制白目,結果……」
  結果適得其反,被風雷引震得失了憶,還被雷一路追著劈。
  想起當初和羿初見時的情景,聶行風不由莞爾,也明白了羿跟他說這番話時爲什麽會露出痛苦抉擇的表情了,風雷引是修羅界的秘密,告訴了自己也等于是對修羅的一種背叛。
  「其實,你不需要告訴我的。」聶行風說。
  「可是,我已經把風雷引的召喚令送給你了,你就是它的主人,懂得召喚它,你跟白目的對弈勝算就能多一些。」羿把聶行風拉到牆角,左右看看,然後把一張薄如蟬翼的紙塞給他,「記住上面的口訣後就立馬銷毀,這件事天知地知你加我知,連老大都不可以講。」
  聶行風眉頭微皺,羿明白他的心思,說:「好吧,在贏了白目之前別告訴老大,你也知道老大的身分啦,如果他以海神神力祭起風雷引,哇塞,那該是怎樣的天塌地陷啊。」
  這話倒沒說錯,聶行風問:「你確定我可以祭起風雷引?」
  「你已經祭起過一次啦,就是上次李享想附你身的時候。」說起上次天雷震響的壯烈場面,羿興奮得兩眼熠熠閃光,「沒用召喚咒語風雷引都可以被你的氣勢震動,如果用了,那景觀一定是無法想象的震撼,雖然風雷引的力量很霸戾,但你是天神,應該可以駕馭住它,有風雷引做輔助,白目一定打不過你的。」
  聶行風苦笑,也許當年的殺伐之神可以駕馭風雷引,但是憑他現在的法力,只怕一個用不好,反而會被反噬,而且,如果可以,他不想跟敖劍正面衝突,那不會是個好的解決辦法,雖然從敖劍最近所做的那些事來看,他們的對決或早或晚,都勢在必行。
  聶行風把寫有法咒的紙放進口袋裏,說:「謝謝,不過,我盡量不用。」
  「你盡量去用,毫不猶豫地去用,最好是把那個混蛋轟成炮灰,董事長,我挺你!」羿說完,像是卸下了一個沈重包袱,全身上下一身輕松,離開時又不厭其煩地交代:「千萬先別告訴老大啊。」
  羿說完,變回小蝙蝠,拍拍翅膀飛走了。聶行風站在原地撫撫額頭,隱瞞張玄這一點讓他很頭痛,如果事後被覺察到的話,會被道符飛镖追殺吧?
  
  
  
  第二章
  
  聶行風回到臥室,張玄正在玩電動,那是聶睿庭的愛物,不過自從他憑空多了個兒子後,玩電動的時間就被完全剝削掉了,張玄閑著沒事,便全部堂而皇之地據爲已有。
  「董事長你剛才在跟小蝙蝠聊什麽呢?兩個人都神神秘秘的樣子。」見聶行風進來,張玄隨口問,眼睛卻依舊緊盯住屏幕,生死關頭,無法錯開眼神。
  「他心情不好,我安慰了他幾句。」聶行風說的時候心虛了一下,還好張玄的心思全放在打電動上,沒注意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歉疚。
  他其實不是有意要隱瞞,不過正如羿所說的,張玄好奇心非常旺盛,如果知道風雷引怎麽用,一定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他的海神神力又太霸戾,萬一駕馭不得當,到時會發生什麽就無法想象了。
  反正他打算跟敖劍把事情解決後,就立刻將風雷引還回去,並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暫時不說也沒關系吧?
  聶行風找各種借口說服自己,不過心裏總覺得很不舒服,走到床邊,靠著張玄坐下,看著他隨著電動人物的搏鬥神采飛揚,心裏一動,說:「張玄……」
  「董事長你也想來一局?不如我們對打?」張玄興致勃勃地說。
  聶行風本來是想措辭間接說聲抱歉之類的話,結果話還沒有出口就先被張玄打斷了,反而讓他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于是模棱兩可地說:「我不太會玩這些東西。」
  「可是一個人玩很無聊耶。」注意到聶行風語氣有些低沈,張玄停下了遊戲,把遙控器扔到一邊,轉頭看他,鄭重地說:「有些事,該來的總會來,煩心也沒用。」
  他不是煩心,他只是擔心而已,尤其是那晚在感受到張玄被刺的那一幕後,那份擔心就更成倍地加重,只是間接感受,他都會覺得心被重重刺痛,那麽當時被刺中的人呢?爲什麽跟萬年前他刺傷張玄不同,這一次他從那對藍瞳裏看不到傷心和怨恨,有的只是滿足的笑?
  也許,對張玄來說,死在自己懷裏是種幸福,可是對自己來說,那是多殘忍的一件事,究竟是什麽樣的情勢,促成他必須動手殺掉張玄的結局?
  「我不會那樣做的!」情不自禁地,他脫口而出。
  看到張玄投來的奇怪目光,聶行風覺察到自己的失態,不想讓對方發現自己的慌亂心緒,聶行風急忙攬住他,低頭吻他的耳垂和脖頸。
  張玄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愣了,隨即微笑道:「這麽性急,董事長你很久沒吃肉了嗎?」
  一如往常的笑谑話聲,聶行風感覺情緒有些沈定,作爲懲罰,他輕輕咬了下張玄的脖頸,張玄忍不住笑起來,提議:「我們不如玩眞人電動吧?」
  聶行風當然不會拒絕,做愛不單單是緩解心境的調味劑,更是對對方存在的一種肯定和確認,彼此已經很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閉著眼睛也能准確找到對方身上的敏感地帶,但即使這樣,聶行風還是有種很不安定的感覺,這種感覺促使他沒做什麽前戲就直接進入了張玄的體內。
  張玄被他難得的急躁弄得眉頭微皺,他感覺出聶行風的不對勁,不過什麽都沒說,身體微微傾起,盡量配合聶行風的步調,很快,兩人就一起達到了高潮。
  「張玄……」
  十指交扣,聶行風俯身在張玄耳邊低吟,聲線輕柔纏綿,像夏季拂過耳旁的微風,即使不留意,也會感知到它的溫暖。
  張玄笑了,手伸進聶行風的發絲間,調皮地亂揉一通,兩人都不說話,相擁在一起,享受難得的靜谧時光。
  過了好久,張玄才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
  聶行風一怔,以爲自己的心思被看出來了,卻聽張玄又說:「其實敖劍雖然厲害,但要打敗他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我是玄冥。」
  原來是說這件事,聶行風放下心,隨口說:「你本來就是玄冥。」
  對他來說,情人既是張玄,也是玄冥,他們根本是同一人,他愛張玄的灑脫,也愛玄冥的霸氣,他們同時存在著,並不相互矛盾。
  張玄略微移動了一下身子,讓自己跟聶行風之間隔開些距離,看著他,微笑道:「錯了,眞正的北海之神應該是無情無心,無欲無求,是桀骜不馴,任意妄爲的神祗,董事長,你認爲我構得上這個資格嗎?」
  「可是,你本來就……是……」
  話說到半載,眼前突然有道轟雷震下,聶行風感覺整個大腦都在嗡嗡作響,他明白自己擔心的狀況是什麽了。
  只有無心無情的神祗,才能將屬于自身的神力完美無缺地發揮出來,而要回歸眞正的神祗,就必須將現在所擁有的思念、感情全部抹殺掉,也就是說,要召喚海神歸來,就必須讓張玄消失!
  「該死,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明白了張玄想表達的意圖後,聶行風首先的想法就是惱火,他其實不在意對方究竟是張玄還是玄冥,他在意的是如果張玄完全回歸那個做事肆無忌憚的海神後,會不會導致悲劇的再度發生?
  也許自己將會無法縱容他濫用靈力而殺了他,就像張玄早些時候感應到的那樣,那是命書中記載的,是即將發生在他們身上的命運!
  「你這麽激動幹什麽?你剛才不是還說我就是玄冥嗎?」張玄很奇怪地看他。
  「那是……」聶行風不敢將自己擔心的那一幕說出來,只好隨便答道:「其實,我還是比較喜歡你現在這樣子。」
  張玄看著他,半響,很詭異地笑了,「說來說去,還不是怕被我壓?要知道如果眞比較神力的話,你離我差遠了,要不這樣好了,你想辦法跟天神刑完全合爲一體吧,我不介意你是聶行風還是刑,只要是你就好。」
  聶行風苦笑,他爲張玄這番表白感動,但這種事哪是那麽輕易想做到就做到的?
  首先他只是天神轉世,完全沒有任何道術修練,降妖除魔也只是單憑一些本能的法力,上次能贏得了帝蚩,要歸功于他與天神的合二爲一,但那是張玄用失憶的代價換來的,壁立千仞,無欲則剛,可惜他們都在人間停留太久,沾染了太多屬于人類的七情六欲,患得患失的事物太多,怎麽可能使出只有神祗才能擁有的法力?
  難道要讓他再失憶一次?那是殺了他他都不會做的事。
  見聶行風沈吟著,臉色陰晴不定,張玄無聊地聳聳肩,「所以我說,比起只是天神轉世的你,身爲正牌海神的我駕馭神力的勝算更多些,海納百川,海神所擁有的神力遠非你所能想象的。」
  張玄伸出手,手腕上那個淡淡的S印痕不知何時已深了許多,聶行風被他逗笑了,俯身將他撲倒在床上,說:「海納百川?你納的都是我的元氣好不好。」
  「我不介意你納我的元氣。」張玄眨眨眼,很平靜地看他。
  「我也不介意,我介意的是你的技術。」
  「董事長你這樣說,是對一個男人最大的羞辱!」
  「嗯哼。」
  「不許用鼻子哼我,招財貓!」
  話題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偏離了原有的軌道,當兩人都注意到這個問題時,已經無法再轉回去了,張玄噗哧笑了,說:「也許事情沒你想得那麽複雜,我覺得還是等敖劍眞正動手後,我們再想辦法也不遲。」
  張玄是典型的火上房也不會著急的那類人,聶行風跟他恰好相反,不過正如張玄所說,現在想再多也沒用,敵動我動,也不失爲策略之一。
  「好,我不管了,如果出了事,你幫我解決。」聊天加擡杠,聶行風最初的憂慮差不多都消散了,跟張玄打趣。
  「沒問題,我以海神的名義起誓。」
  又搞怪,如果小神棍眞是海神的話,他就不用這麽苦惱了。在張玄看不到的地方,聶行風搖頭苦笑。
  其實張玄之所以這麽信心滿滿,是因爲這幾天整個金融市場都很穩定,聶氏的生意經營也都在正常軌道上,他覺得之前敖劍突然入侵聶氏,只是想給聶行風一個下馬威,現在聶行風都不是總裁了,敖劍一個人玩也沒意思,所以收手了,等再過幾天,說不定在人間待煩了,回修羅界也未可知。
  那個召喚海神神力回歸的提議老實說他也不願意,桀骜霸氣的海神他其實也不太有信心可以完全駕馭,那份神力,即便是當年的天神刑都會忌憚,所以,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用爲妙。
  
  第二天,一夜未歸的漢堡興衝衝地飛回來,向張玄邀功,「我找到李蔚然藏身的地方啦!」
  「你,找到了?」張玄斜瞥它,一萬個不信。
  不是他看輕陰鷹的本事,而是這麽多人找了這麽多天都沒找到,它一只鹦鹉怎麽可能馬到成功?
  「嗯!」見張玄不信,陰鷹把一張局部地圖遞給他,說:「他曾在一家叫方圓書屋的地方出現過,那家書屋很詭異,陰氣森森,我怕被發現,沒敢靠得太近,但那家書屋有問題是絕對的。」
  張玄接過地圖,陰鷹在方圓書屋的位置上畫了個紅圈,很容易辨認,看來在崇拜心理的作用下,它做事還是很可靠的。
  書屋周圍連接的車道都很窄,住宅區也頗少,看位置是座落在僻靜的地段,在這種地段做生意,很難賺到錢,張玄光是看地圖,就覺得這家書屋很怪異。
  「你從哪弄來的地圖?」地圖上的陰氣很重,聶行風奇怪地問。
  漢堡不回答了,腦袋轉來轉去,只當聽不到,張玄臉一沈,說:「董事長在問你話。」
  「是隨手拿來的。」見過張玄發威的場面,漢堡從心裏懼怕他,急忙回答,停了停,又道:「就是從那家書屋裏拿的。」
  還眞是就地取材。張玄正想說過去查看看,被聶行風打斷了,對漢堡說:「把你查到的經過詳細說一下。」
  這次漢堡不敢無視了,立刻回答:「其實很簡單的。」
  簡單得幾乎沒有複述的必要,它就是在外面隨便逛,然後就嗅到了詭異的陰氣氣息,再順著氣息一路追去,就找到了那間小書屋。
  「路上有遇到什麽奇怪的事情嗎?」聶行風繼續問。
  「沒有啊……」漢堡說完,突然一拍腦袋,道:「對了,我在回來的路上有碰到無常。」
  當時無常正巧從一個破落的城隍廟裏出來,漢堡因爲記恨他當初對自己見死不救,所以只當沒看見,還是無常叫住了它,很殷勤地搭讪問好,還說會盡快幫它脫困,不過自從它知道張玄是海神後,對回地府也不那麽執著了,隨口應了幾句,就告辭離開了。
  「白無常都說了什麽?」
  「一堆廢話啦,說自己最近很忙,連索魂都交給手下去做,又說陰差這分工很難做,做得不妥當了,兩面不討好,讓我轉告你們請寬宏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這些話漢堡本來不想轉告的,如果張玄對付無常,它還可以在旁邊看笑話,不過既然被問起了,它沒膽子不說,于是事無巨細,全都交代了。
  聶行風道了謝,讓漢堡繼續追蹤。
  把它打發走後,張玄問:「董事長你是不是看出什麽了?」
  「無常既然很忙,還有時間跟漢堡聊天,你不覺得奇怪嗎?」
  「而且他們倆的關系也沒好到那個程度。」張玄點頭,「我覺得無常是故意的,他好像在暗示我們什麽。」
  上次他們在醫院遇見無常時,無常也說自己很忙,也請他們別怪罪自己的魯莽,張玄覺得無常跟自己認識很久了,知道自己不會眞跟他計較,沒必要同樣的話三番兩次地說,除非他想暗示什麽。
  「要去這間書屋看一下嗎?」張玄揚揚手裏的地圖,「漢堡給我們找了個很好的借口去拜訪。」
  「先別去,看他們還有什麽動作。」聶行風微笑說。
  漢堡可以第一時間找到書屋,肯定是有人引領,既然有人想讓他們過去,聶行風覺得他們倒不需要著急了,因爲有人比他們更急,對敵就跟談判一樣,要沈得住氣,急躁只會露出更多破綻,讓對手有機可乘,現在所有人都在尋找李蔚然,他沒有時間對元嬰不利,所以,現在著急的是李蔚然,而不是他們。
  「我覺得有人要倒黴了。」張玄在旁邊嘟囔。
  聶行風眉頭一挑,看他,張玄笑著說:「每次你露出這種陰險的笑時,就代表有人要倒黴,不過今天的你比昨晚要好多了。」
  那是因爲凡事牽扯到張玄,他就會失去正確的判斷力和冷靜,聶行風想如果今天是張玄的元嬰被擄,他是否還可以這麽冷靜地考慮問題,笃定他不會有事,而按兵不動呢?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我們一直都很被動,這次要主動出擊了。」聶行風的手被輕輕拍了拍,張玄微笑說:「我們一定會平安救出木老先生的元嬰。」
  
  之後的幾天裏,漢堡又陸陸續續查到一些可疑的地方,上次跟無常碰面的城隍廟、城郊的公墓群,以及很少有人經過的山間隧道,甚至酒吧夜店。張玄看著漢堡調查來的情報,覺得李蔚然還眞是老狐狸,狡狐六窟都不止,難怪若葉等人一直追查不到他的行蹤了。
  李蔚然的行蹤不好查,聶氏財團的發展也不樂觀,事實證明,張玄最初對敖劍的判定太簡單了。
  金融市場在平穩了幾天後,突然又傳出股市暴跌的新聞,一些小型公司被盤點吞並,大家還沒從新年的喜慶氣氛裏走出來,就開始面對整個市場低迷的情勢,聶睿庭整天陪爺爺留在公司,顔開爲保護他們的安全,也留在公司,寶寶被托付給小白和霍離,聶行風本來也想去公司,被聶翼一口回絕了,他只好跟張玄出去幫忙追查木清風的下落,並用筆記型計算機上網觀察聶氏發展的動向。
  
  這天早上,聶行風正在吃早餐,就看到新聞裏傳來某上市公司因資金周轉方面出現問題,導致執行總裁跳樓自殺的報導,那家公司規模不小,它會在短時間內蕭條成這樣,讓聶行風大爲吃驚。
  這已經是這星期第三樁因公司出現問題而發生的案例了,也是最嚴重的一例,聶行風幾乎忍不住想立刻打電話給敖劍,質問他到底想玩到什麽程度才滿意。
  「沈住氣,不管多艱難的坎,總有辦法邁過去的。」
  感覺肩膀被輕輕拍動,聶行風擡起頭,見爺爺微笑看著自己,顯然自己一瞬間的失態都被老人看在了眼裏。
  聶行風有些汗顔,鎮定冷靜是爺爺帶自己入門時就說過的話,可是直到今天,他還是無法完全掌握貫通。
  「爺爺,我跟你一起去公司吧?」
  「你去,能解決什麽問題嗎?」老人一針見血地問:「你能讓失業的人都重新就業?讓破産的企業複活?讓低迷的市場重現生機?」
  不,他不能,就算是神,也不可能改變既定的事實,更何況,他還不是神。
  「所以,做自己可以做到的事,幫我把我的老朋友找回來,我幫你撐起公司,我們祖孫聯手,好好打一場漂亮的仗。」
  老人說這話時,眼裏流露出聶行風一貫熟悉的自信,他點點頭,明白爺爺的想法,這場仗,無論如何,不可以輸。
  聶翼離開不久,聶行風接到了馮晴晴打來的電話,她前段時間陪傅月琦去傅家在國外的分店,剛剛才回來,看了報紙上有關聶家的報導,很擔心,所以打電話來詢問。
  聶行風安慰她沒事,最近整個市場都處于低迷狀態,馮晴晴相信了聶行風的說辭,又告訴他馮家和傅家最近發展也不好,傅月琦打算暫時關閉幾家虧損較大的連鎖店。
  也就是說,又有許多人要失業了。
  傅月琦這樣做沒什麽不對,任何處于他這個位置上的決策者,包括聶行風自己,都會做出棄車保帥的決定,現在各家公司都這樣做,失業的人也就大幅度增多,經濟也就愈發不景氣,于是整個金融市場都陷入了這個惡性循環的死胡同。
  看著電視裏重複播放的一幕幕畫面,聶行風心一動,突然想到一件事,急忙拿過手機給喬打電話,聽到的卻是無法接通的電子音,他試試魏正義的,也是一樣。
  原來喬在意大利的生意突然出現問題不是偶然的,而是有人故意調他離開。
  「張玄,你可以聯絡到喬和魏正義嗎?」
  看聶行風懷疑他們出了事.張玄急忙找出喬的其他聯絡電話,卻都無法接通,最後他索性直接打給喬在意大利的心腹隨從,然後把電話轉給聶行風,聶行風問了幾句後,神色鄭重地挂了電話,張玄緊盯著他,天師第六感告訴自己那絕不會是什麽好消息。
  「他說,喬在參加完生意會談後就失蹤了,魏正義也一樣,他們還沒收到勒索信,所以現在正封鎖消息,派人到處尋找,我讓他有消息後立刻通知我。」
  「混黑社會果然沒前途啊,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被綁架暗殺死亡了,這次還連累到大徒弟。」張玄感歎完,怕聶行風擔心,又安慰道:「沒事的,喬跟陰鷹有結血契,他如果有危險,陰鷹第一個就會感覺到,再說那兩個家夥一個福氣大、一個殺氣大,都不像短命的人。」
  聶行風知道張玄說得很對,不過被設計的感覺總讓人不舒服。
  正想著,外套淩空抛了過來,他急忙接住,張玄站在他對面,笑嘻嘻看他,「他們的事他們自己會解決,我們離這麽遠,幫不上忙,擔心也沒用。出發了,做我們力所能及的事。」
  「張玄,你好像從來都沒有煩惱。」聶行風歎道,但不可否認,這樣的張玄最吸引他,跟他在一起,即使有不愉快,也會很快抛到一邊。
  隨張玄出門,就聽他說:「有呀,完全沒煩惱的那是白癡,不過我的習慣是昨天的煩惱昨天忘掉,明天的煩惱明天再解決。」
  「那今天的煩惱呢?」聶行風忍不住問,畢竟能讓張玄覺得煩惱的事,本身就不是很多。
  不過接下來張玄卻給了他不同的答複:「我煩惱接下來要去哪裏調查?漢堡提供的那些怪異場所,除了方圓書屋,我們差不多都逛遍了,還有什麽地方可以查?」
  這也算是煩惱嗎?聶行風忍不住搖頭,「抓阄吧。」
  「嘎?」張玄吃驚地看他,「董事長你想法有夠另類,不會平時那些大小商業決斷也是靠抓阄解決的吧? 」
  「偶爾會。」
  「不是吧?這件事千萬不能告訴爺爺,否則以後你別想他讓你再官複原職。」
  張玄上了車,發動引擎,把車開出去時還不厭其煩地叮囑。
  被擔心的感覺很奇特,心裏暖暖的,充斥著喜悅的情愫,不過聶行風還是好心地安慰他,「這一點不用擔心,因爲這招就是爺爺教我的,他常說,當我們無法做出判斷時,不如就交給天來決定吧。」
  張玄被徹底打擊到了,半天才振作過來,一臉崇拜地說:「爺爺果然是我的偶像,不過如果是生死攸關的事,眞可以這麽兒戲嗎?」
  「不知道,因爲我還沒遇到過這樣的問題。」看著張玄的側臉,聶行風很認眞地說:「如果眞有那麽一天,我想也許我會找出更好的解決辦法。」
  兩人按照漢堡提供的線索,在外面轉了一整天,都是之前查過的地方,所以可想而知,其結果並不理想。
  傍晚,回家的路上經過聶氏財團的大樓,聶行風看到整棟大樓矗立在沈沈暮霭中,燈光稀落。
  也許是心境的關系,他覺得大樓近景跟以往相比,顯得有些蕭索,平時這個時候,還有很多人加班,整棟樓會亮堂得讓人覺得耀眼,有種暖暖的可以讓人駐足的歸屬感。
  心情突然有些複雜,聶行風讓張玄把車開到大樓的後方,在不顯眼的地方停下,說:「我想進去看看,在這裏等我。」
  張玄什麽都沒說,把放在後座的外套遞給聶行風,目送他從公司的後門走進大樓。
  即使再親密的戀人也有屬于自己的空間,相應的距離感不僅不會讓彼此變得陌生,反而可以給對方有緩衝或充電的機會,他知道此刻聶行風最希望的是一人獨處,他需要自己的時候自然會叫自己。
  聶行風其實並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他只是單純想感受一下這裏的空間氛圍。剛過了年關,市場低迷,生意不景氣,許多部門都下了班,走廊裏很靜,只有他一個人的低沈腳步聲傳來,他知道今天爺爺和睿庭應幾名股東邀請,去約定的地方一起商討處理議程,之所以把會面場所定在別處,是爲了避開敖劍的耳目,不知敖劍用了什麽手段,現在公司許多員工都成了他的手下,他正在慢慢地蠶食鯨吞,妄想將他們聶家辛苦創下的家業占爲已有。
  無論如何,他絕不會讓敖劍得逞!
  聶行風沒去頂樓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在下面幾層樓信步走著,偶爾會碰到幾名職員,不過模樣都很陌生,對方似乎也不認識他,就這麽錯肩走過去。
  在經過一層有觀賞陽台的樓層時,聶行風停住腳步,看著窗外密集的萬家燈火,想起自己跟張玄初遇,當時一起解決靈異事件時,似乎也是這樣的氣氛。
  「董事長?」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聲音小心翼翼地叫他。
  聶行風回過頭,見是個身穿保全制服的年輕男人,看著自己,睑上流露出局促的表情,他看看走廊上安裝的監視器鏡頭,顯然,自己的行動瞞不過保全室的人。
  「抱歉,我只是隨便走走,馬上就離開。」
  「對不起對不起……」小保全更緊張,連聲說道,那局促的神情仿佛現在亂闖進公司的是他自己。
  「你沒做錯,看到不是本公司職員的人出現,請他離開是正確的。」聶行風微笑說:「對不起三個字很重,別隨便說。」
  微笑緩解了尴尬的氣氛,小保全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向聶行風做了個請的手勢。他請聶行風走的是公司正門,幫他開了門,看著他出門,突然說:「雖然現在公司很亂,但我們都認爲董事長您還會回來的。」
  「謝謝。」
  聶行風走出公司,門在他身後關上了,前方路燈昏暗,沈悶得讓人覺得壓抑,風拂過,帶著無邊寒意,聶行風掏出手機,正要給在公司後面等他的張玄打電話,眼前燈光閃過,隨即車的引擎聲傳來,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他的前方。
  車窗落下,敖劍微笑看他,「好久不見,行風。」
  
  
  
  第三章
  
  溫和悅耳的男中音,帶著敖劍一貫的優雅風範,燈光將他的臉部表情照得很清楚,躊躇滿志的笑容,仿佛在暗示聶行風,現在的贏家是他。
  「並不是很久。」聶行風走過去,淡淡說。
  「保全很過分,雖然你暫時離職,但還是公司的股東,他們居然不讓你進去。」
  敖劍皺眉,似乎眞的爲聶行風的遭遇抱不平,聶行風也懶得戳破,這家公司還是他們聶家的,如果沒有敖劍的指令,保全部門絕對不敢阻攔自己進公司,敖劍這番說辭倒讓他覺得這人很有表演天分,他笑了笑,等敖劍繼續往下說。
  「外面很冷,進來坐吧。」
  聶行風拒絕了敖劍的邀請,說:「就在這裏說吧,我想我們之間不會有太長的話題。」
  敖劍聳聳肩,「經曆了這麽多事,你的脾氣還是一點都沒變。」
  「難道公爵沒聽過一句話,叫江山易改本性難栘嗎?」
  「行風,你該知道,其實我不是什麽公爵,而是羿的大哥,修羅界的主人。」敖劍往身後椅背上靠了靠,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說:「修羅界永遠離不開厮殺征戰,年複一年,我有些膩了,所以跑來人間遊玩,順便想見識一下當年連海神都能殺死的殺伐之神的風采,于是我很湊巧的碰到了那個倒黴的伯爾吉亞公爵,更湊巧的遇到了你。」
  這些話即使敖劍不說,聶行風也早想到了,他對敖劍的自爆身世不感興趣,問:「喬在意大利遇到了麻煩,你知道吧?」
  敖劍點頭,聶行風又問:「是你提供的情報?」
  他相信喬從小在黑道上混,跟對手談判,不會不在安全上謹慎對待,他會被暗算,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通風報信,而這個人除了敖劍他想不到別人。
  「呵呵,雖然喬這個堂弟挺對我的脾氣,但有人要對付他,又花了大價錢來求我,我沒法不幫忙,畢竟我現在的身分是公爵,而這位公爵跟他的堂弟關系又不是很好,我不答應,很容易被人懷疑到。」敖劍聳聳肩,一臉的無可奈何。
  聶行風對敖劍的思維模式完全無法理解,在西區療養院喬中了槍,他還幫忙提供傷藥,怎麽一轉身就落井下石?喬雖然常跟敖劍對著幹,但絕對無法眞正觸犯到敖劍的利益,那些怕被懷疑的話都是托詞,最大的可能是敖劍對付喬,是在間接向自己示威。
  「說吧,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懶得再拐彎抹角,聶行風直接問道。
  敖劍攤了下手,「老實說,你的智慧和神力讓我很滿意,但你的處事方法我很不認同。」
  「我從來沒想過要讓你認同。」聶行風冷冷道。
  「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幫我。從跟你認識到交往至今,撇開你一些無傷大雅的弱點來說,你是個很好的合作夥伴,當然,如果可以,我希望張玄也跟我一起合作。」
  似曾相識的話語,聶行風記得之前李蔚然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他隱隱覺出敖劍的目的,那將是個他不希望聽到的話題。
  「你也要學李蔚然,准備征服整個人類世界嗎?」他冷笑問。
  「征服?」敖劍輕笑:「何必那麽麻煩呢?我認爲現在的人間根本就不需要存在,我們可以創造出一個更完美更完整的新世界,就像修羅界一樣,神鬼難犯。」
  也就是說敖劍想將不滿意的事物毀掉,然後換成自己喜歡的模式,可是這裏不是修羅界,不可能任由他胡來。
  聶行風冷笑:「想玩創世紀的把戲?可惜你不是神。」
  「我是。」敖劍點頭,鄭重申明:「惡神也是神!」
  「是又怎樣?即便是正神,也沒資格說這樣的話!」
  「資格的基准是能力,我相信自己有這個能力。」敖劍冷聲說完後,覺得在沒正式翻臉之前,氣氛沒必要搞太僵,于是問:「殺伐之神,你司職斬殺天下厲鬼惡獸,那麽是否可以坦然漠視人類中的醜惡是非?」
  聶行風劍眉一挑,敖劍又說:「世人汲汲營營,不都揣了個私字?爲了得到命書,不惜同門相殘;爲了自己的兒子掌權,可以使用邪術去殺害情敵的孩子;爲了拿到學術成果,可以無視生命,利用人的軀體做試驗;怕自己公司倒閉,所以拚命裁員,根本不顧失業人的死活,這些人你不覺得他們比厲鬼惡獸更凶殘百倍嗎?身爲殺伐之神,你該比我更明白這個腐敗的人間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因爲他們早遺棄了自己的良知,連修羅都不如!」
  敖劍很少這麽長篇大論,但此刻道來,卻字字铿锵,讓聶行風無從辯解。
  敖劍所說的正是他心裏一直無法認同的地方,所以每次事件結束後,他心情都不會很好,因爲事件裏透出的陰暗遠遠蓋過了他內心一直抱有的正義,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認爲敖劍就有資格毀了人間。
  敖劍目不轉晴地盯著聶行風,滿意地看著這張俊秀的臉龐隨自己的述說露出迷惘,雖然一閃即逝,但毫無疑問他一直以來秉持的自信在動搖,哪怕只是一點點,但滴水穿石,足可以將他的意志慢慢摧毀。
  敖劍嘴角勾起輕輕的笑,很滿意自己的說辭,可惜下一刻他就看到對方眼簾擡起,墨瞳裏閃爍著無法撼動的堅定神采。
  「請不要偷換概念,我只知道不管是人還是神,都無法決定別人的命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一個人做錯了事,一定會得到制裁,也許是法律,也許是報應,或早或晚,沒人可以逃脫!」
  晚風將聶行風的發絲輕輕吹起,路燈照在他剛毅的臉頰上,透出屬于遠古戰神的淩威氣勢,敖劍有一瞬間的愣神,但隨即恢複過來,玩味地笑著看他,說:「你很固執,不過,固執有時候並不是一種美德。」
  聶行風覺得自己跟敖劍不能溝通,他甚至無法理解敖劍的想法,于是問:「你是修羅王,又何必一定要來人間攪和?已經有人因爲你的行爲死亡了,難道你喜歡以別人的死亡來奠定你的神威嗎?」
  「與神威無關,只是我比較喜歡這個遊戲。」敖劍靠著椅背,悠閑自得地說:「我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別人的生死與我無關,自始至終,我沒動手殺過人,比起人類,我這個修羅王可仁慈多了。」
  聶行風最無法容忍的就是這種漠視生命的想法,話不投機,他冷冷道:「既然你是修羅王,那麽,管理修羅界秩序才是你的本分,別把自己看得太高,你的靈力還沒達到毀天滅地的程度!」
  敖劍嘴角仍勾著笑,眼眸中卻已是冰冷一片,淡淡道:「我不需要毀天滅地,我只要讓所有人服從就好.你也看到了,現在聶氏財團的人都唯我是從,很快,我也會讓商界所有的人也聽我號令,只要我給他們需求的東西,就沒人能抗拒!」
  四目相對,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絕不妥臨的執著,半晌,聶行風淡淡道:「希望你不要爲今天的決定後悔。」
  「這話也許該由我來說,無法做朋友,那就是敵人,不過事實上,這不是個讓人愉快的結論,而且你這個結論也下得太早。」敖劍笑了笑,說:「你有沒有想過張玄將爲你今天的決定做出怎樣的犧牲? 」
  聶行風一怔,眉頭輕微皺起,他不明白敖劍怎麽會突然扯上張玄。
  敖劍看在眼裏,微笑說.。「你眞不是個稱職的情人,不過你跟張玄在一起,也許只是爲了得到他的神力,達到你回歸殺伐之神的願望,所以才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所謂天神,其實跟我們惡神一樣,唯一的區別是我們看中的東西,會光明正大的去奪取,而不像你們靠心機欺詐。」
  聶行風冷笑,他知道敖劍在故意激怒自己,不過就這一點他沒必要解釋,他對
  張玄怎麽樣只要張玄明白就行了。
  「你也好不到哪裏去。」聶行風掃了車裏一眼,反唇相譏:「洛醫生沒跟來,想必他不知道你爲了邀我入盟,軟硬兼施吧?」
  他想以敖劍的神通,如果想動手早就動手了,他一直按兵不動一定有很重要的原因,而這個原因跟洛陽絕對有關,如果洛陽是普通人類的話,他相信以洛陽的個性,不會漠視敖劍在人間這麽胡作非爲。
  敖劍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說:「你會幫我的,如果你不想張玄有事的話。」
  「你想怎樣?」
  「不是我想怎樣,而是你,行風。」敖劍看著聶行風,路燈下他睑上的笑顯得高深莫測,說:「忘了告訴你一件事,我前幾天碰到過李蔚然,作爲我放他一馬的條件,他給我看了那半本十世命書……」
  敖劍故意頓了頓,滿意地看著聶行風的墨黑瞳孔猛地緊縮,才慢悠悠說:「有關張玄的將來,很糟糕啊,如果你執意要一意孤行的話……合則雙贏,分則兩傷,你再好好想想吧,我等著你的答複。」
  聶行風怔住了,看著車窗緩緩升起,玻璃另一側的臉龐諱莫如深,一瞬間,他感到心莫名地向下沈了沈。
  最初敖劍那樣說時,他只認爲是脅迫,但後來敖劍提到了李蔚然,提到了命書,而他所說的那個結果正是自己最擔心的,因爲他跟張玄都感應到了命書裏的畫面,雖然堅信自己絕不會傷害張玄,但毫無疑問的,在聽了敖劍的這番話後,他整個心都在動搖。
  眞是可惡,這麽重要的事放在最後才提起,就像聰明的賭徒會將最重要的牌放在最後關鍵時刻亮出一樣,不管是在氣勢上還是在心理上都壓過了對方,而他現在,就如敖劍意料中的,有些亂了陣腳,雖然臉上不動聲色,但他知道自己的刻意掩飾瞞不過敖劍,這一仗還沒正式開始,他在氣勢上已經輸了。
  恍惚看著敖劍在車裏向自己搖了搖手,車開動起來,很快就融入夜色之中。
  聶行風站在原地,看著前方,夜色晦暗無邊,看不到盡頭,冷風撲面拂來,帶著徹骨的寒意。
  修羅殘忍嗜殺,遠不是敖劍表現出來的這樣優雅,和他合作,那將是一場無法想象的劫難。
  修羅界是靠一場場血腥厮殺建築起來的,人間如果淪爲修羅地獄,也許會比修羅界更加慘烈,但如果跟敖劍對立,張玄就將遭受傷害,那也是他無法容忍的事實,敖劍很陰險,抛給他這個兩難的問題,情跟義之間,讓他無法取舍。
  「董事長……」
  呼喚隨風傳來,聶行風轉過頭,發現張玄不知什麽時候把車開了過來,停在他身旁,很擔憂地看他。
  「你要欣賞夜景也要找個好的地段,站在風口上玩什麽風度啊。」
  張玄跳下車,拉聶行風轉到副駕駛座那邊,把他推進車裏,自己也上了車,又握握他的手,很冷,感覺到周圍不該屬于人間的乖張陰氣,張玄皺皺眉。
  剛才他在大廈後面等了很久,都不見聶行風返回,下想打電話讓他煩心,于是開著車在附近兜圈,最後繞到大廈前方,就看到聶行風站在路邊發愣,連自己靠近都沒覺察到。
  「你的手好冰,今晚回家幫你熬姜湯暍,這個季節流感盛行,要是你傳染給小侄子,爺爺會殺了你。」張玄揉著聶行風的手,啰啰嗦嗦地說著,有時候說話不單是爲了溝通,還是一種緩和氣氛和心情的手段。
  「我剛才遇到敖劍了,喬出事是他搞的鬼。」聽著張玄的絮叨,熟悉溫和的語調讓聶行風從剛才的僵冷氛圍中緩了過來,手恢複了溫暖,他說了聲謝謝,把手抽回來
  「白目威脅你?」
  而且絕對是以自己作爲籌碼來要挾的,這一點張玄深信不疑。也只有在眼自己有關聯時,聶行風才會表現得這麽緊張,那個白目混蛋明顯是看出了這一點,才故意這樣做。
  這樣想著,怒氣突然無法遏制地湧了上來,碧藍眼瞳裏金波閃爍,是海神發怒的征兆,聶行風看到了,忙說:「也不是威脅。」
  玄冥的脾氣比想象中還要差啊,聶行風苦笑,覺得羿沒說錯,以張玄對敖劍的厭惡,如果他知道了風雷引的用法,絕對第一時間引天雷將那只修羅鬼打得魂飛魄散。
  「敖劍前幾天跟李蔚然見過,還邀請我們跟他合作,被我暫時拒絕了。」聶行風把剛才跟敖劍的對話簡單複述了一下,除了命書的事。
  「暫時?」
  「嗯,現在許多商社公司都被敖劍控制住,他還想要的更多,在這種情況下惹惱他,如果他跟李蔚然合作的話,會對我們很不利。」這些話並不是信口開河,不過聶行風最終沒跟敖劍徹底翻臉,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爲張玄。
  「李蔚然如果眞毫無忌憚的話,早就出來跟我們挑釁了,還會像老鼠一樣躲得這麽嚴實嗎?再說,我們幹嘛要怕白目?董事長,下次他再敢來騷擾你,馬上叫我,我不把他的修羅界弄個一塌糊塗,我就跟你姓!」
  「你早就跟我姓了。」
  聶行風被逗笑了,心裏卻歎了口氣,他哪是怕敖劍,他怕的是傷害到張玄,敖劍究竟有沒有說謊?究竟命書裏記載了什麽?是不是眞像自己預料的那樣,許多不該發生的事情依次發生,促使自己不得不殺了張玄?
  張玄開著車,還憤憤不平地說:「董事長,別小看海神的神力,雖然犀刀曾傷到我,但如果我眞想恢複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也許可以,但一定會付出相應的代價,這世上沒有一蹴而就的事,而這個正是聶行風不願去面對的。
  「是啊是啊,全天下你是最厲害的。」不想自己被敖劍逼進惶惑擔心的死胡同,聶行風收拾好心情,跟張玄開玩笑。
  「那你打算怎麽辦?」
  「按兵不動,看敖劍接下來想怎麽玩。」
  聶行風按兵不動的策略沒順利實施,當晚他們回到家就收到一封匿名信,上面寫著如果想知道李蔚然的下落,明天一早去方圓書屋,條件是必須是聶行風和張玄親自登門,投書的人是用毛筆寫的,最後還龍飛鳳舞地寫著知名不具。
  看來對手見他們一直沒去方圓書屋,等不及了,于是直接把線索抛過來,料定他們爲了木清風的安危,不管情報眞假,都一定會去的。
  「你怎麽看?」大家湊在一起看完信,聶行風問張玄。
  「字很醜,這人一定沒念過多少書。」張玄看了一會兒,一本正經地回答。
  衆人默然,只有霍離很好心地幫腔,說:「是啊是啊,寫得比我還差。」
  「我去。」若葉說。
  這段時間他帶傷四處尋找李蔚然,已經疲果不堪,但一聽有師父的消息,憔悴的臉上立刻露出喜悅,生怕聶行風不允,很焦急地請纓。
  聶行風沒說話,把那封信遞到漢堡面前,它歪頭看了一會兒,說:「海神大人沒說錯,字眞的好醜,不過……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筆迹呢。」
  自從下定決心跟隨張玄後,陰鷹對他的態度根本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說話要多狗腿就有多狗腿,口氣有多谄媚就有多谄媚,小白在旁邊聽不下去了,問:「你們地府的人都喜歡溜須拍馬嗎?」
  「要想在陰界混,這是基本,尤其是像我這種快遞員……啊,我想起來了,這筆迹我是在陰界傳遞書信時見過的,是誰……」
  它還在努力想,被聶行風打斷了,微笑說:「不用特意去想了,反正我們馬上就能知道。」
  「董事長,我……」生怕聶行風不讓他一起去,若葉急忙叫道。
  聶行風用眼神示意若葉鎮定,說:「既然李蔚然把挑戰書送過來了,我們當然要應戰,明天大家各司其職,一定要把木老先生的元嬰救出來。」
  看到他略帶微笑的臉龐,張玄暗中打了個響指,就他對招財貓的了解,這是運籌全局前的笃定表現,董事長要反擊了,可惜對手太笨,又沈不住氣,在這時候畫蛇添足地送來匿名信,根本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不打自招啊。
  想到明天就可以跟李蔚然正面交鋒,張玄很興奮,摩拳擦掌,這場仗一定要打得漂漂亮亮,讓董事長別總那麽擔心,他的能力加董事長的運氣,這世上還有什麽事是辦不到的?
  方圓書屋的店主是個年近七旬的老人,頭發都斑白了,正靠在櫃台旁的藤椅上曬太陽。
  書屋面積不大,又座落在比較僻靜的街道拐角,所以生意不是很好,而且小書屋的裝潢也有問題,正門面朝西北,陽光只能勉強掠過門口,根本照不進屋子裏來,由于沒裝窗戶,導致裏面很暗,尤其是角落處,如果不開燈,根本看不到書架上擺放著什麽書籍。
  這也是生意不興隆的一個主要原因,不過店主似乎不在意,頭垂著,半瞇著眼,也不怕過路行人順手牽羊拿走擺在門口的書籍。
  腳步聲傳來,眼前似乎暗了暗,店主睜開眼,發現擋住亮光的是兩位身材修長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微笑看他。
  「歡迎光臨。」
  店主說得很敷衍,聶行風沒在意,把那封毛筆字迹的匿名信遞給他,說:「有人留信讓我們來這裏。」
  店主接過來看了,點點頭,起身領他們去裏面房間。書屋內外由一道很薄的簡易木板門隔開,進去時,張玄忍不住轉頭看看門口,問:「老板,外面沒人耶,沒關系嗎?」
  聶行風橫了張玄一眼,似乎埋怨他亂說話,還好店主沒在意,呵呵笑道:「書送有緣人,無妨無妨。」
  聶行風看看書屋門口擺放的書攤,今天天氣很好,陽光灑在書本上,可以隱隱看到上面浮動著的陰氣,那是一些無法輪回的遊魂,在人間胡亂遊蕩,因走投無路才附在書上,如果有人順手拿走書,可想而知那會出現什麽樣的後果。
  不過,能讓陰魂依附在書上接受日月精華,這個店主更加不簡單,于是聶行風給張玄使了個眼色,讓他小心,可惜對方沒看懂,一臉懵懂地隨他走進裏面的房間。
  裏屋不大,同樣沒有窗戶,牆上糊的壁紙因爲年代已久,褪落成暗黃色,讓房間顯得更加陰暗,牆角胡亂擺放了一些雜物,正中是一對竹椅,店主請他們落座,兩人剛一坐下就感覺涼氣撲來,這裏很陰冷,夏天絕對是避暑勝地,不過冬天就不那麽令人愉快了。
  椅子很破舊,透過竹子編的斑駁椅背,可以看到後面牆壁上貼著一些暗青道符,因爲潮濕符紙邊角都翻卷起來了,店王轉身關上門,門闩落下,張玄看到他鎖門時飛快做了個結界手訣,他正要說話,被聶行風及時用眼神制止了。
  店主關了門,又走去一邊拿出茶具准備衝茶,聶行風攔住他,說:「我們來就是想知道李蔚然在哪裏,如果可以找到他,到時一定重謝。」
  「他曾在這裏住過幾天。」店主要衝茶明顯是在做場面功夫,被阻止,立刻停下了,坐到了他們對面。老人嘴巴有點尖,說話時頭微微仰起,像只瞇著眼打量獵物的狡猾老狐狸。
  「那現在呢?」張玄搶著問。
  「離開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那你還寫信讓我們來? 」張玄不悅地問。
  「兩位貴客可能搞錯了,寫信請你們來的不是我,是我上頭的人,我只是負責看店。」
  「那請你們上司來。」
  聽了聶行風的話,老人眼睛微微瞇起,嘴巴咧開,發出抱歉的笑,「對不起,上面的人有事要辦,過不來,只是交代讓我好好招待你們。」
  「你好像搞錯了吧,我們是來找人的,又不是來聊天的。」張玄說完,又轉頭看聶行風,「既然沒有,那我們走吧?」
  聶行風沒動,而是微笑看老者,說:進門容易進,未必容易出,是吧?」
  店主點頭,雖然還在笑,但神情中卻帶了幾分恭謹,說:「不會請你們待很久,只要幾個時辰就好。」
  「這麽說那封信根本就是陷阱,你的上司是故意引我們過來的?」被騙,張玄很氣憤,鼓起嘴巴瞪老人。
  店王略微躬躬身,算是表示歉意,不過不放他們離開的意圖十分明顯。
  聶行風轉頭看看周圍,目光落在椅子後面貼的那些道符上,說:「這裏好像是陰陽兩界的出入口,那麽你就是亡者的引路人了?」
  「只是個小職務,說出來讓人笑話。」
  「小職務?」張玄瞪眼大叫:「能引遊魂上路,很厲害耶,那你的上司不用說一定是小白無常啰?」
  老人嘴角抽了抽,顯然很不適應那個稱謂。
  聶行風卻不再說話,剛才他靠近書屋時就發現這裏陰氣頗重,但又不見有惡鬼惡靈出沒,就覺得奇怪,後來進了書屋,看到牆上貼的道符就明白了,這裏是連接陰陽兩界的通路,而引路人是負責引領無主遊魂進入輪回的,所謂書屋只是個幌子,當然是越不起眼越好,難怪老人不擔心書被拿走,有遊魂看著,誰也拿不走,貪心的人,說不定還會遭到一些小懲罰,白無常留書讓他們過來看來是早有預謀,今天想要出去,只怕沒那麽容易。
  他眼簾擡起,微笑問老者:「無常爲什麽一定要留我們在這裏待上幾個時辰?」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上頭的命令,我只是照辦而已。」
  聶行風繼續笑問:「他肯定你一定能留得住我們幾個時辰?」
  「嘿嘿,我那點小把戲,當然留不住,不過有人留得住。」
  「是誰呀?」張玄好奇地問。
  店主不說話了,遲疑地看聶行風。
  身爲陰界的引路人,他對張玄和聶行風的事早就如雷貫耳,但眼前這位年輕男子跟他想象中不同,俊秀剛毅的一張臉,做出的表情卻過于柔和,尤其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少了天神的霸氣淩威,倒有幾分奸險算計的味道,這種人不好惹,他們的算計心和報複心都絕對強大,就像狐狸,水遠不會表現出狼一樣的凶殘,而是在很親密地和你說笑同時突然竄上來狠狠咬你一口。
  老人沈不住氣了,一個聶行風已經不好對付,再加上張玄,他就是有三頭六臂今天也別想討到便宜。
  心裏詛咒那個給自己交代了這麽棘手任務的上司,卻不敢怠慢,突然衝上前,亮出指訣,口中念念有詞。
  聶行風身後的幾張道符被靈力驚動,立刻飄離牆壁,小屋子裏頓時陰風大作,許多在陰界飄蕩的遊魂看到光明,立刻爭先恐後地飛出,都擠在陰陽兩界的出口,妄圖跑出來。
  「餵,七月早過了,你幹嘛打開陰間大門?」
  看到身後突然冒出個大洞,張玄首先的反應是嚇得蹦到旁邊,等看到洞口越來越大,爭著往外跑的鬼魂越來越多,很快,整個小屋子就被陰魂充斥得滿滿的,他不知道該怎麽辦,眼睛飛快看聶行風,事發突然,聶行風卻毫不慌亂,並指在那個陰風密布的漩渦處劃過,被他的罡氣震到,那些原本急于跑出來的陰魂又嚇得返了回去。
  「用這種手段強迫我們留下,實在太卑鄙了,這是陰界中人該做的事嗎?」聶行風盯住站在一旁的陰差,冷聲喝問。
  懾于他的威嚴,老者不敢答話,身爲看守陰陽交界口的引路人,除了引鬼上路及鬼節外,是絕下允許擅自打開這條通路的,不過即使被喝斥,他也沒有將圍繞在屋裏的陰魂趕回去的舉動,陰界等級森嚴,顯然對于上頭的指令,他不敢違抗。
  「白無常爲了把我們留住,還眞是煞費苦心。」
  聶行風冷笑,那陰冷笑容看得老者後背發寒,他也知道這樣做萬一出了事,後果不堪設想,所以提前在門口做了道防禦結界,以聶行風和張玄的道行,要破結界出去當然易如反掌,但如果那樣做,跑出來的陰魂也會一起跟出去,所以只要自己不封住陰界出口,以聶行風的個性,就一定不會強行出去,無常說這個辦法雖然是險棋,但絕對萬無一失,陰差也這麽認爲,但現在明明是自己把他們困住了,可怎麽感覺被釣住的是自己呢?
  不容陰差細想,就見聶行風手一揚,一柄玉色小劍亮了出來,淩空一陣飛劃,空中頓時現出一個金色符錄圖形,他暍道:「歸位!」
  罡氣到處,那些剛脫困的遊魂被嚇得四處逃竄,不由自主便隨著他的道符指引飛回了陰陽交界的入口裏,聶行風隨即手腕轉動,玉劍像是活物般飛出去,當空豎立在那道陰門前,有玉劍罡氣攔住,雖然陰門大開,也沒有鬼再敢跑出來。
  終于感覺到不對頭了,老者看看那柄當空懸挂的帶有修道者罡氣的玉劍,再盯住聶行風,戰戰兢兢問:「你……」
  聶行風一笑,伸手做了個指訣,老者只覺眼前金光閃過,站在他面前的兩位俊秀男子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對小孩子。
  那個耍白玉小寶劍的最多才五、六歲的樣子,一身白衣勝雪,像是粉雕玉琢的娃娃,不過身上卻充滿了修道人的罡氣;另一個年紀比較大些,不過看起來有些呆呆的,氣勢遠不如那個白衣娃娃來得淩厲。雖然白衣娃娃在衝他微笑,但那狡黠笑容讓鬼差覺得這個孩子的心機絕對跟他的身材成反比。
  「大哥的法術還是很厲害的,可以撐這麽久,連陰差都瞞過去啦。」霍離仰慕地說完後,又看看小白,「不過小白你剛才要寶劍的樣子更帥!」
  小白無視小狐狸的恭維,看著陰差,微笑說:「董事長神機妙算,早知道你們這裏有陷阱,所以施了個小法術,讓我們來了。」他轉頭瞅瞅懸著空中的玉劍,說:「那把劍是我當年司職刑獄之神時的法器,要鎮住陰界之門幾個時辰還是綽綽有余的,反正現在大家都出不去,不如坐下來繼續聊天吧。」
  老陰差腦袋耷拉了下來,這都是什麽事啊?上頭交代任務時沒說他們家裏還有位來頭這麽大的上仙啊,兩邊都得罪不起,可憐他一個小小的陰界引路人,被夾在中間左右爲難。
  「我們也是身下由己啊,請上仙莫怪,都是李蔚然那個混蛋……」
  小白不耐煩地擺擺手,打斷了老人的絮叨,這些事他們都知道了,不就是李蔚然手上有什麽把柄,讓這幫地府的家夥下得不聽他的命令,所以在這裏設陷阱引他們上鈎嗎?不過這些小把戲哪能瞞得過董事長?
  所以昨晚大家商量後決定將計就計,由他和小狐狸扮作聶行風和張玄的模樣來牽制地府的人,這時候若葉他們肯定已經找到了李蔚然的老巢,兩邊火拚一定很有看頭,可惜他們要在這裏待上幾個時辰,什麽戲都看不到。
  很無聊,小白看看周圍,還好屋裏放了不少藏書,于是吩咐霍離拿幾本過來看,又對有點嚇呆的老陰差說:「泡壺茶吧,我看書時喜歡暍茶。」
  陰差再度怔住,「您不命令我封住陰界之門?」
  「你也是奉命辦事,大家都是混口飯吃,我不爲難你,悶幾個時辰而已,我無所謂。」看著他,小白笑嘻嘻地說。
  可是,我有所謂啦!那笑容在陰差看來比威脅更令人恐懼,他額頭上不斷冒出汗珠,有種預感,在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裏自己絕對不好過。
  
  
  
  第四章
  
  長生隧道是一條半廢棄的隧道,因爲幾年前曾出過一場大型車禍,後來又傳出鬧鬼事件,使用率便慢慢少了,司機們甯可多花上半個小時繞道過去,也不走這條隧道。
  久而久之,這裏就更加蕭條,平時除了道路臨檢,很少有車經過,再加上隧道裏的照明因陳舊而變成暗黃色調,更讓整條通道産生一種陰森森的感覺,即便是白天,走進去也會讓人有種全身顫栗的驚悚感。
  其實,這種驚悚感並不是盲目的感官錯覺,而是確確實實存在的,這條隧道不幹淨,所以李蔚然才把自己的老巢暫時安置在這裏。
  這段時間因爲若葉和羿的緊逼,他只能東躲西藏,還好有陰間的人幫忙,才沒被找到,但若葉的執著讓他大開眼界,他既痛恨若葉的執著,又羨慕木清風的好運氣,說起來自己當年收的弟子和手下比木清風不知多了多少倍,可是一旦出事,都散得七零八落,就算還有幾名隨從,也是看在他還有價值的分上,沒一個可以像若葉對木清風那樣對自己那麽死忠到底的。
  一直以來,他都認爲自己是師兄弟三人中混得最好的,至少好過木清風,但現在才發現自己一點都不如他,自己沒有得到師門傳承,沒有誓死追隨的門人,甚至連煉化元嬰的境界都達不到,一時貪心拿了木清風的元嬰,便被人窮追不舍,他現在與其說是後悔最初跟聶行風的作對,倒不如說痛恨他們的緊逼,已經窮途末路了,他不得不铤而走險,設局讓聶行風和張玄自投羅網,然後趁機修練元嬰,只要他得到了木清風的功力,一切都將不同。
  馭鬼門是屬于我的,神力也是我的,我一定會贏!
  看著前方騰在空中的元嬰罡氣,李蔚然嘿嘿獰笑起來。
  他伸出雙手,開始默念咒語,元嬰並沒被他的戾氣驚動,依舊雙手握拳沈沈入眠,但屬于元嬰的罡氣氣場在他的咒語念動下開始波動,這將是個很漫長的修練過程,容不得一絲分神,不過李蔚然對無常給自己找的這個場所很滿意,他在這裏做了借靈術,布下結界,沒人會想到這裏,更不會來打擾他的練功。
  不過,事實證明李蔚然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任何布局都不可能完美到無懈可擊的程度,尤其是他現在太過于心急,煉化元嬰最忌的就是心浮氣躁,所以當聽到有腳步聲傳來時,他的咒語心術立刻被牽扯住,一個不小心,差點被元嬰自身的罡氣擊傷。
  附近傳來打鬥聲,還有他的幾名門人的吆喝聲,李蔚然一驚,只聽打鬥聲越來越近,他無法再靜心修練,急忙收了元嬰。
  好不容易找到的修行機會被打斷,他不由大怒,站起身來,就見有數人迅速奔到近前,當看到爲首的是聶行風和張玄時,他吃驚地瞪大眼睛。
  「你們沒去書屋?」李蔚然失聲問道。
  「沒想到我們會追到這裏來吧?」張玄笑著看他,「我們沒你想得那麽笨,書屋派別人去了。」
  「你們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我們有線人嘛。」
  「該死的,那幫家夥居然敢出賣我!」 \
  李蔚然氣得發狂,不自禁地握住腕上挂著的玉牌,張玄眼神掃過那枚玉牌,說:「原來是北帝陰君的東西啊,難怪小白無常必須聽命于你了,不過他沒膽子出賣你,我們能找到這個地方是有人幫忙。」
  他打了個響指,一只巨型鷹隼扇翼掠動,淩空飛了過來。
  張玄用聶行風的罡氣爲引,幫漢堡轉回原形,比喬的奉血有效多了,墨黑色鷹隼,眼中陰氣四射,還有可以輕易撕裂人體的尖銳喙爪,光是這副形象,就讓人不寒而栗。
  說到打聽消息,還有誰比得上陰界信使的陰鷹?當然這裏面還有白無常的放水,雖然無常沒有直接告訴他們消息,但一直都在有意無意的留下一些線索,所以他們能追到這裏來並不單靠運氣,不過這些張玄不打算說,看李蔚然氣憤痛恨的模樣,對他來說更有趣。
  「看來今天是我們清算總帳的時候了。」他悠閑地抱著雙臂,笑嘻嘻看李蔚然。
  若葉可沒有張玄這份閑庭信步,他擔心師父的安危,衝上前,喝道:「把我師父的元嬰交出來,我可以饒你一命。」
  李蔚然咯咯笑了起來,最初是低笑,後來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有些聲嘶力竭,他傲然看若葉,道:「一個晚輩,也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若葉算是李蔚然的同門師侄,李蔚然當然不會把他放在眼裏,不過見門下弟子一個都沒跟過來,不知是被殺,還是見有危險逃命去了,他嘿嘿冷笑。
  見衆人漸漸逼近,知道今天不可能輕易逃脫,眼珠一轉,從口袋裏掏出一疊紙人,淩空揮了出去,咒語中,那些紙人化作陰魂式神,向聶行風等人衝了過去。
  這條隧道曾經出過大型車禍,有數人因此送命,枉死魂魄無法順利輪回,于是在這裏不斷遊蕩徘徊,變成怨靈,李蔚然就是利用這些怨靈做出了紙人式神。
  他從不相信任何人,當然也包括白無常,所以在找到這個暫居場所後,就留了一手,沒想到這麽快就用上了。
  李蔚然馭使式神進攻,自己則趁機向隧道外逃去,卻被若葉衝上來攔住。
  這些天若葉一直利用左手的力量練功,功力雖然還很弱,但已經今非昔比,現在又是拚了命似的追擊,李蔚然競被他逼得連連倒退,那邊怨靈式神的力量雖然強大,但怎麽也比不過張玄和聶行風的神力,很快就被他們斬得四分五裂,轉而逼向李蔚然。
  想起當初他隨便派幾只小鬼,就能將張玄打得沒還手之力,可現在風水輪流轉,他的式神已變得這麽不堪一擊,李蔚然有些茫然,對方的功力進展得太快,快到令人恐懼的程度。
  胡思亂想中,一不留神胸前挨了狠狠一擊,李蔚然趺了出去,若葉拿過羿的彎刀,指在他面前,喝道:「把我師父的元嬰還給我!」
  和若葉四目相對,李蔚然嘿嘿冷笑,突然念動咒語,身子飄到了幾尺之外,揚起手掌,手腕上挂著的玉牌在風中輕輕晃動,他喝道:「無常,你要看戲看到什麽時候?!」
  隧道對面薄霧蒙起,空洞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傳來,白色身影漸漸變得清晰,無常叼著煙卷笑嘻嘻地走到他們面前,他身後還跟著一群陰界小鬼,陰氣散來,讓隧道又陰冷了幾分。
  「什麽事呀?」無常掃了一眼張玄和聶行風,又轉頭看李蔚然,一副明知故問的樣子。
  李蔚然被他這副漫不經心的態度氣得直想暴跳痛罵,不過現在還要靠他幫忙,于是耐著性子說:「把這些找麻煩的人趕走。」
  無常順著他手指轉過頭來,正好跟張玄對個正著,張玄冷笑,對聶行風說:「董事長,我一向都討厭爲錢推磨的家夥。」
  「我也不喜歡。」
  「這麽說我們可以放開了打啰?」張玄轉動著手腕,衝無常和他身後的那幫鬼嘿嘿陰笑。
  鬼差們的臉一齊黑了下來,那個爲錢推磨排行榜如果張玄排第二,就沒人敢排第一了,這種人也敢說他們欠打?
  不過聽了張玄和聶行風的對話後,若葉和羿都有衝上去把鬼差們狠扁一通的傾向,這裏沒一個人好惹,于是小鬼們齊齊往後退,把艱巨重任推給了自己的上司。
  「那個……我說,大家好像都誤會了。」半晌,無常說,不是他在關鍵時刻耍大牌不說話,而是他嘴角抽搐,想說也說不了,張玄那張嘴,鬼都能被他氣死。
  見李蔚然靠向自己,明顯在尋求保護,余下幾人則像看仇人一樣看自己,看得無常頭大。
  他就知道在陰間不可以得罪北帝陰君,在陽間不可以得罪張玄,這兩位爺都是出了名的睚眦必報,這次自己幫李蔚然躲藏,日後還不知會怎麽被張玄報複,所以在幫李蔚然時他都留了一手,本希望只要明裏別扯上他,他就可以蒙混過關,誰知李蔚然會用陰君的信物召他出來,逼得他不得不面對現實。
  「我們只是路過而已,你們有什麽恩怨,請繼續。」總算在陰陽兩界來往了數百年,白無常練就了一身雷打不動的硬功夫,臨危不懼,微笑說。
  「路過?!」
  兩邊同時大叫,李蔚然的聲音還更高些,憤怒地看白無常,將那枚玉牌亮到他面前,惡狠狠地問:「看清楚這是什麽?你們竟敢違抗陰君的命令!」
  「我們並沒違抗。」白無常看著李蔚然,笑容中帶了幾分憐憫,「這道玉符可以讓陰界的人爲你做三件事,幫你逃脫修羅的追擊,幫你尋找躲藏的地方,幫你布局引張玄和聶行風去書屋,這三件事我已經做到了,從此你與陰界兩不相欠。」
  李蔚然怔住了,「不是可以一直命令你們做事嗎?」
  「喔,原來你並不知道這玉牌眞正的用處啊。」無常恍然大悟地看他,「這麽說,玉牌不是令師親傳,而是你偷來的了?既是如此,你更沒有權力命令我們。」
  見無常明知故問,李蔚然更惱火,這家夥從一開始就知道王牌的眞正用途,卻故意誤導他,讓他誤以爲玉牌具有跟陰君同等的權力,直到最後關鍵時刻才把謎底揭穿,看他的笑話,這個人跟張玄一樣可惡。
  「你敢騙我!」
  「騙你的是你自己!」終于忍不住了,聶行風說。
  是李蔚然被自己的貪念和妄執蒙騙了,連最簡單的道理都想不通,陰君大帝又不是傻瓜,怎麽可能給馭鬼門祖師等同自己的無上權力?可以憑玉牌做三件事,並對李蔚然各種逾越行爲不加追究已經是極限了。
  「你已經無路可走了。」聶行風說:「還是放棄貪念,束手就擒吧。」
  李蔚然見無常率人退到一邊,顯然是兩不相幫,又見若葉逼近,已知沒了退路,索性破釜沈舟,後退幾步,拿出木清風的元嬰赤丹和半本命書,緊握在手裏。
  他握得很緊,那是種無形的威脅,明知元嬰不會感受到扼制的痛苦,若葉還是不敢再逼他,輕聲說:「師叔,求你把師父的元嬰還給我。」
  「你這是求人的態度嗎?」知道自己逃脫不了,李蔚然反而放輕松了,冷嘲若葉,「你剛才對我大打出手時,可沒把我當師叔。」
  說著話故意將手掌按在元嬰背後催動法術,原本屬于元嬰的赤紅之光變得微弱起來,對若葉來說,那元嬰重逾自己的生命,不加思索,急忙跪了下來,再次求道:「請師叔歸還元嬰。」
  別說李蔚然是他的師叔,就算是毫不相關的人,爲了師父,他也毫不猶豫地跪了。
  羿在旁邊看得生氣,想說話,被聶行風拉住,現在不是發脾氣的時候,最重要的是要把木清風的元嬰拿回來,所以不能刺激李蔚然,必要時放他走都可以。
  果然,看了若葉的懇求模樣,李蔚然很滿意,點頭,「歸還也行,但你要保證今後不再與我爲難。」
  「絕不!」
  「還有你們。」
  李蔚然目光掃向聶行風和張玄,還有羿。
  羿最不想答應,不過見老大和董事長都應了,只能勉強點頭,心想回頭他就找修羅幹掉這老家夥,他只答應不爲難,至于手下做什麽,可不關他的事。
  「好,一言爲定!」
  答應得這麽痛快,聶行風直覺感到不對頭,就見李蔚然手裏好像有個東西晃了晃,隨即將命書扔了過來。
  張玄急忙接住,李蔚然趁機按下了手中的按鈕,收了元嬰,縱身向前奔去,看到手中的命書隨即化成青煙消散,張玄氣得一跺腳,命書是陰界之物,除了馭鬼門和陰界的人,誰都無法留住命書,他居然被李蔚然耍了。
  張玄取出索魂絲,正要揮出,就聽一陣轟隆震響,整條隧道隨之震動起來,李蔚然哈哈大笑道:「去陰曹地府收元嬰吧!」
  又是幾聲巨響傳來,嗆人的硝煙氣息頓時將整條隧道籠罩住,聶行風沒想到李蔚然做事深謀遠慮,在逃命途中居然還有心布置炸藥,雖然炸藥對他們的傷害性不大,卻會阻止他們追蹤李蔚然,這次被他跑掉的話,只怕就不好找了,見李蔚然飛快向隧道另一邊逃竄,急忙縱身追上。
  若葉和羿也想追,可是轟隆震響中,隧道景物隨即變了模樣,若葉知道這是李蔚然創造的借靈術空間,急忙扣指訣將結界打破,不過震動太激烈,他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就見無數身形高大的長角鬼怪出現在空間中,竟然是修羅惡鬼,羿看到後,氣得大叫:「是白目的手下!」
  「幫我撐住。」
  若葉急著追李蔚然,這裏就交給了羿,羿揮舞雙刀,道:「包在我身上,對付這些家夥,我最在行。」
  白無常也沒想到開鍵時刻李蔚然居然可以逃脫,心裏不得不佩服這家夥老奸巨滑,手下陰差詢問該怎麽辦,他想了想,說:「去攔住李蔚然的後路。」
  李蔚然手中有陰君的信物,他們不能拿他怎麽樣,但不妨礙暗中動個小手腳,不過跟修羅就沒必要硬碰硬了,于是也急忙帶手下追了上去。
  李蔚然法術雖然高明,但現在終究是慌不擇路,很快就被張玄追上了,冷笑道:「你本事不小,居然可以讓敖劍出動修羅幫你。」
  李蔚然苦笑,如果敖劍眞有心幫他的話,反倒好了,其實那些修羅兵他只能用一次,是敖劍以看命書的名義跟他做的交換條件,他曾拜托敖劍幫他,卻被拒絕了,敖劍只對他說了一句話——
  「你既然有命書,就該知道自己將來的命運,又何必求我幫你。」
  其實李蔚然並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他沒有陰瞳,法力還沒達到能看到自己命書的程度,所以他才千方百計去奪取命書,他一直認爲自己的命運知不知道無所謂,只要他知道別人的命運,就可以左右別人的人生,那麽,這跟知道自己的命運有什麽不同?
  不過這一刻他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將會面對怎樣的命運判決,搖搖欲墜的借靈空間其實就像他此刻的心情,讓他産生一種宿命的感覺,他是對付不了聶行風的,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不該跟聶行風作對,所以敖劍放棄了幫他,不是不幫,或許是認爲沒那個必要,對于一個將死的人,任何幫助都是一種浪費。
  這個認知讓李蔚然惱火起來,死死盯住追到近前的人,突然獰笑一聲,就算死,他也絕不會讓對方稱心,既然要死,那就一起下地獄吧!
  他將木清風的元嬰赤丹抛向空中,道:「還給你們!」
  若葉剛好趕上,見元嬰墜向隧道裏面,急忙去接,卻在接觸到後被一股強大力量震飛出去,與此同時一聲劇烈震動響起,元嬰正墜進震源中心,赤色光華被轟隆震響炸成了碎片。
  小小的元嬰身軀消失了,化成一片淡淡白色輕煙向隧道散去,那是木清風的所有元神,如果消散就再也聚不齊了,若葉大叫著衝過去,想護住那唯一的一束元神,卻被炸藥震出的強烈氣流旋到了一邊,聶行風急忙越過氣流,追了過去,張玄急得大叫:「董事長!」
  話音剛落,就聽又一聲震響落下,聶行風的身軀隨即飛了出來,在地上幾個翻滾後才停下。他是上古天神轉世,張玄倒不擔心他會受到傷害,只是看他這麽狼狽,一腔怒火立刻發泄到李蔚然身上,這個人幾次三番傷害他的人,罪無可恕!
  見李蔚然想趁機逃離,張玄冷笑一聲,揚手抛出索魂絲,銀線如天羅地網般漫向空中,將李蔚然困在當中,李蔚然掙紮不開,轉過頭剛要求饒,便跟張玄的藍瞳對個正著,近乎于墨色的深藍,當中金線波光遊離,詭異邪惡的眼瞳,比他以往見到的任何鬼魅都要來得狠戾。
  不給李蔚然掙紮的機會,張玄揮指捏訣,喝道:「乾坤借位,雷電齊行,神兵疾火如律令,祈火,誅邪!」
  清亮喝聲中,虬應雙龍騰空飛出,兩道銀光如閃電飛旋,灼亮光華下李蔚然本能地眯起雙眼,只覺眼前一陣模糊,隨即力量就像被抽空一樣,迅速向外流走。
  他晃了晃,發覺罩住自己的銀芒已經消失了,但身體卻依舊無法動彈半分,頭頂似乎有巨響傳來,他茫然擡起頭,就看到陰霾天空中一道閃電劃過,從沒見過的耀眼亮光。
  天雷轟下時,他腦裏突然閃過幼時師父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千萬莫走錯路,否則你將萬劫不複。
  很久很久以前的話語,久得他早就忘記了,現在才突然明白當時師父說那句話的眞正含意,原來這就是他的命運。
  轟隆!
  爍亮銀光下衆人都忍不住微眯起雙眼,等光華散去,李蔚然只剩下一具炸成幹焦的身軀,無常在旁邊啧啧嘴,他跟張玄認識很久了,曾無數次見過他使用誅邪咒,這是最嚴重的一次,李蔚然的魂魄全被天雷震散了,連一魂都找不到,這麽心狠手辣讓他看著都有點心寒。
  「兄弟,你好歹也留一魄,讓我們可以索他去地府交差。」
  無常剛嘟囔完,就見張玄藍眸橫來,眼光冰冷,比刀鋒還要寒了幾分。
  全身充斥著海神戾氣的張玄是得罪不起的,無常立刻聰明地閉了嘴,瞅瞅李蔚然,他身軀都被燒焦了,只有那枚北帝陰君的玉牌還完好無損地躺在地上。
  無常心中叫了聲僥幸,跑過去小心翼翼把玉牌撿起收好,決定收工回去交差,先把玉牌還回去是正道,否則陰君大人的信物再落到別人手裏就麻煩了,至于命書,日後再說吧。
  把李蔚然震得魂飛魄散,張玄總算出了口惡氣,轉過頭,忽然看到聶行風還躺在地上沒起來,直覺感到不妙,急忙跑過去扶起他,就見他雙目緊閉,似乎被震暈了,手裏還攥著什麽東西,不過張玄沒心情理會,只抱著他大叫:「董事長?董事長?」
  若葉在隧道裏找不到木清風散落的元神,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來,見聶行風昏迷,急忙衝過來,問:「董事長受傷了嗎?」
  張玄不答,臉色陰沈得更厲害,聽到隧道裏修羅的叫囂聲還不斷傳來,他胸腔裏的怒火越燒越烈,正要起身想衝進去把那幫家夥全部滅了,手突然被扯住,聶行風睜開了眼睛,看著他叫:「張玄……」
  董事長醒了,張玄的火氣立刻消了大半,急忙扶他坐起來,又伸手撫他的額頭,問:「怎麽會突然暈倒?」
  手腕在下一刻被用力攥住,聶行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那眼神讓張玄覺得很奇怪,有幾分惶惑,有幾分恐懼,是他跟聶行風認識這麽久以來從來沒有的。手腕有些作痛,顯然聶行風忘了控制力道,張玄眨眨眼,問:「出了什麽事?」
  「……我看到木老先生了。」半晌,聶行風緩過神來,說。
  剛才看到木清風元神散了,聶行風突然想起之前爺爺給自己的那個白玉環,那是木清風出事前交給聶翼的,上面附著某種靈力,聶行風猜那也許會對木清風有用,所以奮力衝進隧道,將那枚玉環抛向元神,果然玉環在空間散發出純正罡氣,即將消散的元神被罡氣吸引,瞬間吸附到了玉環上。
  不過聶行風剛剛拿到玉環,埋在附近的炸藥就炸開了,劇烈震動將他抛向旁邊的隧道牆壁,還好他反應快,用犀刃攔住逼近的強大氣流,誰知就在這時,一股奇怪的氣息攫住他,他神智一恍,等清醒過來時,就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青草連天,靜谧雅致,跟陰森嘈亂的隧道根本是兩個天地,他怔了怔,苦笑地想生死關頭自己居然又離魂了。
  「你不是離魂,你是在我的意識空間裏。抱歉,沒經過你的允許,就擅自把你拉了進來。」
  溫和話聲從身後傳來,聶行風轉過頭,見木清風正微笑看著自己,就像他煉化元嬰之前的模樣。
  「木老先生?」聶行風沒開口,他的問話是通過意識傳達出來的,所以話聲聽起來很飄渺,非常不眞實的感覺,不過木清風的存在卻是眞實的,他甚至可以看到對方的衣袂在隨風輕輕飄動。
  「我其實是想叫若葉,不過我的靈力已經沒剩多少,本來以爲不會成功,沒想到你手上的玉環接收了我的意念。那是我送給小聶幫他辟邪用的,他居然給了你,這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定數。」老人微笑道。
  被爺爺騙了!
  這是聶行風聽完木清風的話後首先浮出的想法。
  當初爺爺給他玉環時,他還奇怪木清風爲什麽不直接給他,而是托爺爺轉交?他一直以爲木清風是看了命書,知道他有難,所以爲他留下後路,原來那玉環根本是木清風送給爺爺,爲爺爺庇護用的,爺爺怕他不收,才故意那樣說,聶行風哭笑不得,很大逆不道地想張玄說爺爺老奸巨猾不是沒道理的。
  「我的元神已毀,無法再留下了,請幫我轉告若葉,心爲天堂,亦爲地獄,禍福無門,唯人自取,凡事莫怨莫恨,他將來的道術修爲才會學有所得。」
  這句話是說給若葉聽的,也是在說給他聽,聶行風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
  周圍景物開始朦胧不定,木清風的身影也漸漸變淡,顯示出他的靈力正在減弱,不過依舊笑得雲淡風輕,木清風走到聶行風面前,將半本撕碎的線裝古書遞給他。
  猜到了那是什麽,聶行風的心突然劇烈跳動起來,明知自己不該問,卻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老先生,您有看過這本書嗎?」
  老人不置可否,只問:「你想看?」
  「我想確定一件事。」聶行風擡頭看木清風,問:「可以嗎?」
  老人笑了笑。
  聶行風被他笑得心虛,他本來從來沒有要窺視命運的想法,但記載他們命運的書就擺在面前,那份誘惑讓他無法拒絕,他也不知道該對自己的任性做些什麽解釋,心裏很亂,只有那個想法越來越清晰,他要知道即將發生的一切,發生在他和張玄身上的一切。
  一陣風拂過,木清風手上的古書被風吹動,竟自動嘩嘩翻了起來。
  書頁翻得很快,卻在翻到其中一頁時突然停住,字迹時隱時現,聶行風緊張得屏住呼吸,急忙順著字迹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臉色越白,到最後徹底怔在了那裏,默默盯住自己看過的字迹消失在書頁裏。
  「原來是這樣……」他苦笑著喃喃道。
  「命書只有有緣人才能看到看懂。」木清風將命書放到聶行風手裏,「但是孩子,別太相信這些,如果身爲天神,還要聽從命運擺布的話,那麽凡人又將如何呢?」
  聶行風定定神,將古書收下,微笑道:「謝謝老先生的提醒,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他信命,但絕不服命,他一定要改變上面所記載的將來,不惜任何代價!
  
  
  
  第五章
  
  「董事長?董事長你醒醒,剛剛醒過來別又再靈魂出竅了,拜托!」
  肩膀被抓住用力搖,聶行風的神智被劇烈搖動拉了回來,看到身邊的張玄和若葉,這才想起剛才跟木清風在意識界裏的那番對話,木清風在把命書交給他後,那個空間就消失了,留給他的只有手上半本命書和那枚玉環。
  若葉聽了聶行風幫木清風轉告的話後,忍不住哽咽起來,他小心翼翼收下命書和玉環。
  命書本來在李蔚然手裏,他死後,命書自然就回到了馭鬼門門下,書上有木清風的靈力加持,並沒有因聶行風的轉托而消失,若葉想將它還給白無常,卻發現無常早就離開了,隧道裏的打鬥也消失了,羿一身殺氣地衝出來,看樣子是經過了一場激烈厮殺,嘴裏還喃喃咒罵著,從敖劍本人乃至他祖宗十八代,無一幸免,根本不管自己跟敖劍是否有血緣關系。
  「奶奶的,那幫混蛋一看打不過我,立刻就跑,這麽怕死,眞丟我們修羅的臉,啊,這邊你們已經搞定了?咦?長空你怎麽了?命書奪回來了,這是好事啊,你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耶……」
  這只小蝙蝠在人間混了這麽久,一點察言觀色的本事都沒學到,張玄橫了他一眼,羿感覺到不對頭,立刻閉上了嘴巴,若葉卻淡淡道:「師父死了。」
  「啊!」大叫完,羿才覺得自己反應好像太強烈,反而會讓若葉更不好受,急忙安慰道:「輪回投胎也不錯,生生死死,不就是這麽不斷循環的嗎?雖然失去了那麽多道行很可惜,但可以重練啊。」
  若葉看著手中玉環,歎了口氣,元嬰是修道者畢生功力的精華,元嬰已死,修道者便神形俱滅,如果沒有這枚玉環聚魂,可能師父的元神早就散掉了,現在重聚魂魄都不可能,還談什麽輪回?
  見衆人臉色不豫,羿發現自己好像又說錯了話,想到這一切都是李蔚然搞出來的,他氣得大叫:「李蔚然呢?誰都不許攔我,讓我砍幾刀出出氣。」
  「那邊,如果你不怕弄髒刀的話。」
  漢堡指指對面已成一堆人形焦炭的物體說,剛才它被張玄的戾氣震到,嚇得變回了鹦鹉模樣,怕大家看到它的翅膀還在發抖,很聰明地引羿過去參觀焦炭。羿跑過去瞅了一眼,就厭惡地跑了回來,算了,他對焦屍不感興趣,便宜這混蛋了。
  「別擔心,我們再想想辦法。」
  見若葉看似冷靜,但眼神茫然,聶行風知道他是在擔心木清風,于是安慰道。
  這場布局本來萬無一失,但誰會想到李蔚然偏執到甯死也不肯放過木清風的元嬰,神形俱滅是修道者最慘的結局,不過好在玉環上聚集了木清風的一絲元神,所以,也許還有轉機也說不定。
  聶行風站起來,張玄卻身子一晃,聶行風急忙扶住他,見他臉色蒼白,聶行風沈下了臉,他知道張玄又亂用神力了,他現在的身體還無法控制海神的霸氣,每次強行運功,對身體損耗都很大,再想到剛才看到的命書,心裏突然有種無法言說的煩悶,瞪著張玄,想罵他,卻終究沒舍得罵出口。
  被瞪,張玄心虛,嘿嘿笑道:「剛才一生氣,忘了控制力道,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還有多少個下次呢?當張玄的法力越來越強,強到他無法控制的程度時,自己是否眞可以看著他跟當年的海神一樣,任性妄爲,危害蒼生?
  聶行風直接在心裏給了自己否定的回答,他當然不會放任張玄亂用神力,只要命書輪盤重新撥轉,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就都將會不同,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將這副輪盤撥去自己希望的方向。
  
  李蔚然的事情解決後的第三天,聶行風接到了喬從意大利打來的電話,告訴他們自己只是被仇家綁架追殺,魏正義因爲跟他在一起,也受到了牽連,不過已經脫險了,兩人受了點輕傷,現在一起躺在醫院裏,事情已經解決,讓他們不要擔心。
  「都到住院的程度了,還說是輕傷。」聽完電話,聶行風無奈地說。
  不過從喬的聲音判斷,應該沒重到傷筋動骨的程度,知道他們沒事,聶行風也就放心了,老實說,他們這邊的情況比喬要嚴重得多,每況愈下的經濟狀態,還有聶氏財團的發展就不必說了,光是木清風的事就已經讓人很頭痛了。
  木清風只有一絲元神聚在玉環上,而且虛弱得隨時都可能消失,無常來取命書時,看了木清風的元神後也連連搖頭,元神太弱了,讓他想暗中幫忙,送它去地府都不可能,更別說讓它代替三魂七魄去輪回。
  「修羅界有種靈草,有聚魂的靈力,很多修羅都靠它修複重傷,不過不知道對人類是否有用。」羿說。
  「就算有用,元神這麽弱,也撐不到去修羅界。」小白搖頭否決。
  他們都是修道人,如果是普通的魂魄受損,任何一位都能用靈力輕松治好,但這絲元神是元嬰化成的,元嬰消散了,其實就等于修行全滅,木清風已經完全消失了,這絲元神的存在除了給大家一些安慰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小白知道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怕傷害到若葉,所以講不出來,但若葉總得接受現實,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面對的劫難,如果因爲現實殘酷便去否認,那永遠都無法成長。
  若葉當然明白小白話裏的含意,不過爲了師父,哪怕有一絲希望他也不會放棄,正要說出自己的想法,聶行風搶先說了,「讓我想想辦法。」
  小白貓眼眨眨,看聶行風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擔憂,不過最後還是沒去阻攔他,對于聶行風的任何決定,他一向都是義無反顧地去支持。
  聶行風所謂的想辦法當然是去拜托敖劍,要想用修羅界的靈草修複元神,沒有修羅王的相助,什麽都是空談,羿最多是出出主意,他的法術還沒強大到帶外人進入修羅界,他相信他們跟李蔚然對決的結果敖劍早就知道了,若葉去拜托敖劍,被應許的可能性根本沒有,因爲他在等自己的回應,自己才是他的最終目標。
  聶行風想到了洛陽,如果敖劍也有軟肋的話,那毫無疑問就是洛陽了,而洛陽又是個面冷心熱的人,拜托他幫忙成功的機率要高很多。
  不過聶行風還沒來得及打電話給洛陽,就先接到了敖劍的來電,電話一接通,他就說:『若葉來找我,木清風的事我已經知道了,眞遺憾。』
  若葉的行動好快,聶行風不問也猜到了結果,說:「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幫忙。」
  『行風,我從來不做沒利益的事,可是那孩子很固執,一直跪在我家門口。』
  即使看不到電話另一頭的景象,聶行風也能想像得出敖劍此刻無奈的模樣,敖劍當然不會在意若葉的下跪,不過他會在意洛陽的想法,想到這裏,聶行風有些幸災樂禍,總算這世上還有能制住魔頭的人,不讓他太囂張。
  不過說到利益了,聶行風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那麽,我們要怎麽做,才能得到你的幫忙?」
  『我不讓你爲難,行風,讓你加盟的事可以以後再說,我現在只要你手上百分之十的股份,如果你同意,我就答應讓燕北蝠帶若葉去修羅界。』電話那頭,敖劍慢悠悠地說。
  聶行風怔住了,看來敖劍比他更懂得怎樣運用心理戰術,他本來以爲敖劍這次一定會舊話重提,藉此機會逼迫自己跟他聯手,沒想到他要的只是股份,看來敖劍很清楚前者自己絕對不會同意,而後者則在自己可能答應的範圍內,眞是個狡猾的家夥。
  百分之十的股份,是自己所擁有的全部,敖劍現在手上已經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再加上自己的那份,毫無疑問,敖劍將會成爲聶氏最大的股東,甚至很快會成爲聶氏的最高決斷者,聶氏曆經數代,他不可以看著它在自己手上斷送,但是又無法不幫助木清風,他是爺爺的知交,是自己尊敬的長者,自己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神形俱滅。
  「你能肯定修羅界的靈草可以救木老先生?」
  『不能。行風,這就像投資一樣,你不能因爲有風險就放棄賺錢,條件我已經告訴你了,你可以慢慢想,回頭給我答覆,喔對了,洛陽這幾天很忙,你可能找不到他。』
  聶行風已經放棄拜托洛陽了,既然敖劍先打電話給他,證明敖劍那邊已有部署,畢竟洛陽只是敖劍的管事,敖劍這件事做得讓人無從挑剔,洛陽也無法說什麽,見敖劍要挂電話,聶行風急忙說:「我同意。」
  『不需要跟聶老先生商量一下嗎?畢竟你現在已經不是總裁了。』
  敖劍在調侃他,聶行風只當聽不出來,說:「我會盡快讓我的律師將相關文件做好,轉交給你。」
  電話挂斷後,聶行風去找聶翼,老人今天在家,聽了他的話,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對不起,爺爺。」他只有百分之十的股份,還無法保護好,聶行風很汗顔。
  「敖劍是在將你呢。」老人無所謂地說:「明知道他來跟我做交易的話,我同樣也會答應他,公司雖然重要,但我也不會眼看著老朋友灰飛煙滅,沒辦法,他攥著我們的弱點呢。」
  「我會盡快將股份再收購回來。」
  只是恐怕很難,聶行風看過命書,知道自己正朝著命書所記載的方向走,過程有些不同,但結果是一樣的,沒辦法,即使他知道敖劍接下來會怎樣做,卻依舊無可奈何地照對方的想法去走,因爲關系到木清風的生死,他別無選擇。
  「別太在意。」老人誤會了聶行風的想法,說:「賭博有贏有輸,商戰也是這樣,偶爾輸幾次沒關系,就當是增加經驗了。」
  聶行風苦笑,爺爺也許不知道,這次跟敖劍的對弈,他不管是輸是贏,最後都是輸家,輸掉張玄的生命。
  有了聶行風的應允,接下來的事變得很簡單,敖劍爽快地答應讓若葉護送木清風的元神去修羅界,不過修羅界是厮殺戰場,步步艱險,羿很擔心,可是沒有張玄的吩咐,作爲式神的他無法擅自離開。
  之前他已經很任性的跑開過很多次了,張玄不追究不等于那樣做是可以的,擔心若葉即將面對的危險,又擔心老大和董事長被白目算計,羿左思右想,覺得自己什麽都做不了,越想越郁悶,于是拿了一打啤酒,跑去牆角搞自閉。
  「這個還你。」
  肩膀被拍了一下,羿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就見張玄手裏拿了張道符,上面畫著兩人結定血契時的符箓,還有他們的印信。當初張玄把血契拍在他體內了,現在將它拿出來,似乎是要解約。
  「老大,你不要我了?」羿淚眼汪汪地問,他本來還下定決心要履行一個合格式神的准則,留下來幫張玄對付白目呢。
  「反正血契這種東西也只是個儀式,哪有人像我這樣養式神跟養寵物一樣?」張玄無聊地聳聳肩,「所以我決定還是棄養吧,以後你跟著若葉,他將會是個好主人,雖然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要你。」
  「老大你搞錯了,其實我是長空的主人耶,不過你放心,我跟長空辦完事後就立刻回來,你永遠是我的老大!」
  對張玄的放飛羿開心得不得了,不過還是雙手握拳,很認眞地發誓,但張玄卻翻了個白眼,做老大有什麽好?除了管吃管住管麻煩外,好像什麽用都沒有,所以式神大人還是走得越遠越好,去煩那位長空先生吧。
  若葉離開時特地來向聶行風和張玄辭行,他把附有木清風元神的玉環保管得很妥當,雖然得到了修羅王的允許,還有修羅三太子跟隨,但修羅界地勢險惡,修羅又凶殘嗜殺,此去修羅界,只怕比去陰界地獄還要危險幾分,靈草又不知道長在哪裏,而且即便找到,它對修羅來說就像救命丹一樣,只怕采集也要經過一場血腥厮殺,所以若葉來辭行有種易水相別的感覺。
  跟張玄和聶行風相處了半年多時間,若葉已把他們看作是自己最親的人,越是親近,離別就越覺得傷感,他很感謝聶行風爲他和師父所做的犧牲,想說些感謝的話,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一路平安。」看出若葉的想法,聶行風不想他爲措辭煩惱,于是直接道別。
  「你們也要保重,我找到靈草後會馬上通知你們。」若葉停了停,又說:「小心敖劍。」
  雖然敖劍這次算是幫了他,但他對那個人一點好感都沒有,如果不是師父應劫,他怎麽也不會在這個關鍵時刻離開,所以現在若葉的心情很複雜,既爲可能能挽救師父而高興,又爲張玄和聶行風的處境擔心。
  「別擔心,我們有分寸。」張玄說完,掃了一眼站在若葉身旁的羿,「幫我好好管教小蝙蝠,不許他隨便喝酒貪睡搞自閉。」
  羿被說得很郁悶,若葉卻忍不住笑了,點頭應下。
  把他們送走後,張玄關上門,歎氣道:「大家都走了,突然覺得有些冷清。」
  「你可以去看孩子。」
  「我也想看,不過爺爺不需要我。」張玄很郁悶地說。
  爺爺把曾孫當寶貝來看,哪放心個性跳脫的張玄幫他看孩子?見張玄垂頭喪氣,聶行風很好笑,又不敢正面打擊他的積極性,于是把這個話題含糊了過去,反正以目前的形勢,他們需要解決的麻煩還有很多,看護寶寶這種事就算了吧。
  喬和魏正義遠在國外養傷,若葉和羿也離開了,聶行風總覺得這是敖劍故意玩的手段,不過這樣也好,他們身邊會法術的人雖然很多,但沒一個是敖劍的對手,所以離開並不是壞事。
  
  在之後的兩個星期裏,聶氏財團的股票突然又重新大幅度上升,同時飙升的還有幾家大型財團,聶行風查過了,這幾家絕大多數的股份都被敖劍以他人名義收購了,換言之他同時兼任數家公司的董事,並利用一些不爲人知的手段操縱股票市場。
  股市期市的暗箱操作一直都存在,聶行風沒有參與過,但不代表他不了解其中的內幕,水至清則無魚,不傷大雅的操控其實也可以促進股市交流和發展,但很顯然,敖劍的操作超出限度了,這種在金融市場低迷期出現的異向回升會給所有人造成錯覺,而這個錯覺無疑是致命的。
  果然,幾家大型金融公司的股市指數在連續數日的大幅度提高,大造聲勢後突然轉淡,在開盤不到幾小時後急劇下跌。期指大跳水,電視裏整天播放相關的經濟新聞,畫面裏充斥著股民們惶惶不安的表情,怕被套牢,恐慌性沽出股票的不在少數,這期間不斷有各類小型企業因爲受不了金融衝擊而倒閉。現在的經濟市場完全是以金字塔形式存在的,企業由一級級石階堆壘起來,最下面的已經開始崩塌,那麽,用不了多久,就會牽動到最上層,到最後,無一幸免。
  聶行風每天看新聞,企業倒閉,職員失業,股民被套牢破産,走投無路自殺,這些全面黑色的新聞每天循環著播出,看得他實在忍不住了,直接一個電話打過去,問敖劍:「現在整個金融市場被你搞得一團糟,這就是你想看到的結果嗎?」
  『行風,最近你一直沒給我電話,我還以爲你失去了總裁位子和股份,對自家公司已經不在意了呢。』敖劍笑著說完,又道:『不過現在變成這樣,你不能怪我,我也只是爲了賺錢而已。』
  的確很賺錢,股民大量沽出股票,讓操盤炒家平掉淡倉獲取豐厚利潤,但是再多的錢對敖劍有什麽用呢?根本一點用都沒有,這只是他太無聊,在人間玩的一個小遊戲罷了。
  『喔對了,我現在正在聶氏財團樓下的咖啡廳喝咖啡,有興趣來聊聊嗎?』感覺到聶行風的怒氣,敖劍轉了話題,『有些事我覺得當面說比較好。』
  聶行風不想去,他一直都在忍,不是怕敖劍,而是不想按照命書所寫的路去走,他知道敖劍也看過命書了,甚至知道他跟張玄的將來,所以在故意設陷阱讓他跳,他不能上當!
  似乎感覺到聶行風的隱忍,敖劍很悠閑地歎了口氣,說:『與睿庭有關,不知你是否有興趣?』
  終于忍不住了,聶行風挂了電話,拿起衣架上的大衣就往外走。
  敖劍的確很了解他的弱點,他幾乎可以想像得出敖劍此刻在電話對面的得意微笑,不過關系到弟弟,他無法再坐視不理。
  「董事長你去哪裏?」霍離在旁邊照顧寶寶,見聶行風行色匆匆,急忙問。
  「有事離開一會兒。」
  聶行風給了他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後就匆匆離開了,霍離不明白,轉頭看趴在沙發上打瞌睡的小白,說:「我覺得聶大哥最近不太對勁。」
  小白貓眼微微眯起,看著剛關上的大門,似乎可以透過門看到離開的聶行風的背影,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關心則亂,他只是不明白自己的心。」
  「那你幫他吧,或者開導他,你們是上萬年的老朋友,他一定聽你的話。」
  「幫他打敖劍嗎?抱歉,以我現在的法術,還不是修羅的對手,去了只是送死。」小白對智商永遠在同一水平線上的霍離很無奈,白了他一眼,說:「至于開導,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我,而是張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雙劫,這個坎得他自己邁過去。」
  「喔。」
  霍離聽得似懂非懂,不過小白說的話總是對的,于是用力點頭。
  小白也不指望他能聽懂,漢堡在旁邊聽了他們的對話,不甘寂寞地跺跺爪子,說:「不管怎樣,我永遠支持海神大人!」
  小白對這位前倨後恭的陰界使者很無奈,問:「你這麽死挺張玄,應該隨時跟在他左右護駕。」
  「海神大人討厭我的跟隨,所以,我決定做精神上的支持。」
  小白被漢堡的大言不慚噎住了,覺得什麽都不說最明智,它身子一躍跳到了窗台上,剛好看到一輛mini cooper駛進院子,停了停,車頭一轉,又開了出去,是跟聶行風離開時相同的方向。
  希望他們可以度過屬于他們的雙劫,小白熒藍的貓眼看著mini cooper逐漸遠去的背影,默默想。
  
  聶行風走進咖啡廳,發現裏面很靜,敖劍坐在正中一個座位上品咖啡,洛陽在他身旁,偌大的咖啡廳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連服務生都看不到。
  「喝杯咖啡,需要把這裏包下嗎?」他走到敖劍面前,略帶諷刺地問。
  「賺錢自然是爲了花的。」敖劍擺擺手,很快就有服務生過來,把一杯剛衝好的熱可可端到了聶行風面前的桌上。
  想得還眞周到。聶行風坐下來,掃了一眼坐在敖劍身旁的洛陽,他正低頭輕輕攪拌杯裏的咖啡,眼簾垂下,帶著與己無關的漠然。
  「最近的金融形勢眞是糟透了,是不是?」敖劍笑問。
  「拜你所賜。」
  「你這樣說有些沒道理,那些事就算我不做,其他人也會做,只不過大多數人有心無力,如果你給他們能夠操縱一切的力量,相信他們會做得比我更瘋狂。」
  「修羅王,我來這裏不是想跟你討論人性的黑暗。」
  話題被打斷,敖劍並沒生氣,而是靠在椅背上微笑看聶行風,半晌,說:「睿庭自動辭去總裁的職務了。」
  聶行風一怔,隨即驚訝便被惱怒占據。
  弟弟雖然平時做事吊兒郎當,但在大事上絕對不含糊,在公司存亡的關鍵時刻,他絕不會因爲撐不住壓力就自動辭職,與其說是自動,倒不如說是被迫才更正確,敖劍有能力做到這一點,即便敖劍不用法術,單憑金錢和權力,也足以讓那些董事心甘情願聽憑擺布,雖然不贊同敖劍的觀點,但聶行風不得不承認,在許多時候,人性脆弱得不堪一擊。
  「辭職也好,本來他的脾氣也不適合居上位。」對視敖劍探詢的目光,聶行風淡淡道。
  他能體會到弟弟在被逼迫辭職時,是怎樣的一種痛恨懊惱的心情,可是他卻什麽都做不了,更不能發火,一切問題都可以慢慢解決,他不能先自亂了陣腳,讓對方得逞,反正敖劍除了逼睿庭辭職外,也做不了什麽了,有顔開跟隨,至少睿庭和爺爺的安全不會有問題。
  「還眞是想得開呢。」
  敖劍玩味地看著聶行風,見他沒生氣,感覺有些無聊,給洛陽使了個眼色。
  洛陽從公事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聶行風,聶行風接過時,見洛陽紫色眼眸裏略帶歉意,他有些詫異,等翻開閱讀後,才明白了洛陽表示歉意的原因。
  那是聶氏的內部人事調動以及今後的投資方向,聶行風越看越惱火,就算是白癡也不會把大筆資金扔到絕對無法獲利的投資上,還有半數以上的裁員,不管公司是否眞到了無法維持的程度,光是這種裁員就會給人造成即將倒閉的假象,那將會直接衝擊到公司的股票行市上,後果不堪設想。
  聶家幾代人辛苦創下的基業被別人隨意拿來消遣,一步步走向敗落,那份痛心是無法言說的,聶行風最近看了許多小型企業關門倒閉的新聞,此刻他感同身受,對他來說,聶氏財團不單單是一家公司,更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是爺爺畢生的心血,它的倒閉意味著什麽,聶行風不敢想,而且他知道倒閉只是敖劍計劃的開始,接下來將會有更多的企業面臨相同的處境,一點點的,被蠶食鯨吞,成爲敖劍的私有物。
  「你到底想怎樣?」聶行風將文件推還給敖劍,冷冷道:「別用這種法子逼我,我不會跟你合作。」
  「我只是想賺錢而已,雖然這種賺錢方式你可能不贊同,但不可否認,這是個一本萬利的投資。」敖劍品了口咖啡,笑笑說:「我還是那句話,合則雙贏,分則兩傷,我們合作,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即使經濟蕭條,聶氏也完全可以屹立不倒,行風,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該怎麽辦。」
  聶行風沈默不語。
  敖劍看著他,臉上露出笃定的笑,似乎肯定他會答應。
  事實上,聶行風的確心動了,以他目前的法力,無法跟敖劍抗衡,如果一味反對下去,不光是聶氏,包括其他公司,都將面臨破産的局面,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而且,跟敖劍較量,最終的結果是什麽,他已經很清楚了,公司也好,張玄也好,對他來說,都是最重要的,沒必要爲了堅持虛無的信念,而放棄最重要的東西……
  心有一瞬間的動搖,但在對上敖劍帶有玩味的視線後,突然清醒了過來。
  聶行風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巴掌,他在想什麽?居然爲了私心,想到要跟惡神合作,那他跟李蔚然師徒有什麽區別?跟被敖劍誘惑而放棄本心的那些人有什麽區別?他要保護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可以爲此拼掉性命,但該堅持的,絕不可以妥協!
  似乎看出了聶行風內心的猶豫掙紮,敖劍得意地瞄了洛陽一眼,這一局的贏家即將是他,但他卻沒覺得有多開心,他一直都很欣賞聶行風,不過眞是很無趣,他要的是一個可以跟自己抗衡的人,而不是軟弱的歸降者,當聶行風答應合作時,他就已經敗了,而修羅,最不屑的就是敗將。
  「我……」
  敖劍眉頭挑起,微笑看聶行風,鼓勵他把話繼續說下去。
  看出敖劍的想法,聶行風也笑了,淡淡道:「給你的答案跟上次一樣。」
  「你開玩笑吧?」答案偏離了他預期的航道,敖劍的眉頭不經意的微皺,問:「你知道你這個決定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
  「我相信我比你更清楚,修羅。」聶行風看著敖劍,很鄭重地說。正因爲清楚,他才更不能答應,就像他曾經對敖劍所說的,不能因爲懼怕陰影,就選擇黑暗。
  洛陽一直低著頭,讓人無法看清他的表情,但略微彎起的唇角證明他現在在笑,他對敖劍的自大感到好笑,也很高興自己沒有看走眼,聶行風雖然曾猶豫躊躇過,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應該選擇的路。
  敖劍當然不會忽略洛陽臉上一閃而過的笑容,他很不快,冷冷道:「你不清楚,行風,那個結果絕對是你無法承受的。」如果你眞愛張玄的話。
  居然有人拒絕了他的邀請,尤其是在他認爲勝券在握的時候,此時敖劍突然很惡毒地想看到聶行風痛失所愛時的模樣,所以他咽下了後半句話。
  聶行風表情很平淡,看著敖劍悻悻的模樣,他很想說那個結果他已經知道了,他會傾盡辦法去避免,但絕不會逃避。
  「啰嗦那麽多幹什麽?不如直接打一架好了!」清亮話聲在空間突兀地響起,聶行風轉過頭,就見張玄快步走了進來,看樣子似乎已經聽了很久,藍眸瞪著敖劍,湛藍如海的瞳光證明他現在很不悅。
  「張玄!」聶行風急忙叫住他。
  那是個很糟糕的提議,尤其由張玄說出來。聶行風不介意跟敖劍爲敵,但時機還未成熟,現在翻臉,對他們一點好處都沒有,更遑談挑戰。
  張玄無視了聶行風的阻止,迳自走到咖啡桌前,雙手撐著桌面,冷冷看敖劍。剛才他出去買東西,剛回到家就看到聶行風出門,他覺得奇怪,就遠遠跟在後面,聶行風當時心情很亂,沒有注意到他的跟隨,于是他就跟著一直來到咖啡廳。
  咖啡廳裏沒其他人,很清楚就能聽到聶行風跟敖劍的對話,他越聽越生氣,到最後實在忍不住,索性直接出來叫陣。
  敖劍本來沒注意到張玄,見他突然出現,臉上浮出意味深長的笑。張玄的出現不在他預料之中,但毫無疑問,張玄的出現以及提議正中他下懷。
  「我想你可能是誤會什麽了,我跟行風只是在一些事情的解決上見解不同,還不到爭執的程度。」他微笑道。
  張玄沒有敖劍那些故意做作的風度,冷冷道:「你不需要解釋,這幾天我新聞看得不少,哪一條解釋得都比你詳細,想利用伯爾吉亞家族的權力和財勢爲自己鋪路,操縱金融市場,那是你的事,但想搞垮聶氏,威脅董事長聽你的擺布,那得看我答不答應,這裏不是修羅界,你別想一手遮天!」
  相對于張玄的咄咄逼人,敖劍顯得很平靜,微笑說:「我覺得自己有一手遮天的資本。」
  「是嗎?」張玄冷笑:「光說有什麽用?不如試試好了!」
  「張玄!」
  聶行風的阻止再度被無視了,敖劍問:「怎麽試? 」
  「一局定輸贏,你贏了,我們任你調遣,如果你輸了,就將聶氏股份歸還,滾回修羅界,再不許踏進人間半步!」
  「似乎是個很不錯的提議。」敖劍轉頭問洛陽,「你覺得呢?」
  洛陽微笑點頭,「我很感興趣。」
  「我也一樣。」敖劍說完,又看聶行風,「張玄的提議,你應該也不會反對吧?」
  他當然反對,因爲他早知道那將會是怎樣的後果,剛才他出來時怎麽沒注意到張玄的跟蹤?聶行風很懊悔地想,他努力讓張玄離敖劍遠一些,就是怕他們水火不容,早晚會出現敵對的場面,沒想到這一天到來的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快。
  「我……」
  話剛開頭就被張玄打斷了,對敖劍說:「洛陽既然也在,那就二對二,怎麽樣?」
  敖劍笑著掃了洛陽一眼,「我想我的私人醫生對打架這種事不會感興趣,就我一人好了,二對一,我不在乎吃一點虧。」
  張玄故意扯上洛陽,是看出敖劍對洛陽的重視,如果眞打起來,利用洛陽牽制敖劍,他們贏的機率就會高幾分,誰知敖劍會自動提出二對一,這麽好的條件他哪能放過?立刻拍掌道:「那就這麽定了,三天後正午,北海之邊,我們恭候你的大駕,生死賭約,不見不散。」
  張玄說完,不給敖劍反對的機會,拉起聶行風就走。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敖劍若有所思地笑了,對洛陽說:「張玄打的好算盤,如果他有看過當年你仗劍殺敵的氣勢,就不會那麽說了。」
  「您有點小看海神了。」當年他再厲害,也不過是區區凡人,哪能比得上強勢霸氣的海神?
  「他是張玄,不是海神。」
  至少在沒完全恢複海神神力之前,張玄是不值得畏懼的,聶行風的法術也很一般,就算有犀刃相助,也達不到天神的神威,敖劍笑了笑,覺得這根本就是一場結局已定的戰事,是無聊人生中的調節劑。
  「雖然我不相信自己會輸,但命書總是錯不了的,老實說,悶了這麽久,我很期待這場決戰,不過跟勝負相比,我現在更想知道聶行風將會怎麽做。」
  洛陽搖頭,聶行風怎樣想他無從得知,如果易地而處,在知道自己將面對怎樣的局面後,自己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在明知不管決戰是贏是輸,自己都將是輸家時,自己是否能跟他一樣坦然面對?
  
  
  
  第六章
  
  張玄拉著聶行風走出咖啡廳,往前沒走多遠,就被聶行風甩開了,迳自大踏步回到車裏。
  招財貓生氣了,張玄顧不得管自己的車,跟隨聶行風跳到副駕駛座上,剛坐穩,聶行風就猛踩油門,把車飙了出去。
  生氣也沒必要拿自己的車撒氣吧?
  張玄腹誹著,不過見聶行風臉色很難看,于是聰明地閉了嘴,任憑聶行風將車飛快開出去。
  跑車越開越快,兩旁景物閃電般急速向後滑去,張玄被甩得左右直晃,終于,在一陣風馳電掣後,跑車打了個漂亮的半旋,在一條僻靜路邊停下了。
  煞車很急,還好張玄早有防備,伸腿撐在座位前,避免了自己前衝的狼狽。
  空間有短暫的寂靜,張玄瞅瞅聶行風,冷峻緊繃的臉龐證明他現在心情很差,于是張玄清清嗓子,先發了話。
  「你怎麽了?」
  聶行風不說話,伸手拉開車裏的小置物櫃,以前他的煙都會放在車上,不過可想而知,現在空空如也,自從跟張玄在一起後,他就沒再抽過煙了。
  一盒薄荷糖及時送到他面前,張玄很貼心地說:「試試這個,不比香煙差。」聶行風看張玄,他知道張玄在故意逗他,但這個時候他沒心情看他耍寶。
  「你在生氣呀?」見他不作聲,張玄眨眨眼,問。
  眞是明知故問,聶行風深吸口氣,讓自己可以保持冷靜,說:「你剛才不該那樣做。」
  「那該怎樣做?繼續聽任敖劍胡作非爲,把聶氏搞得一團槽嗎?再忍下去,還不知他會搞出什麽事來。」見聶行風認了眞,張玄也收起笑臉,反問。
  「我不是在忍讓,而是現在還不是翻睑的時候,我們不是敖劍的對手,挑釁他對我們沒好處。」
  「那麽繼續沈默對我們就有好處了嗎?就像商業談判,沒到最後,誰也不知道誰才是贏家。董事長,現在較量還沒開始,你怎麽就認爲自己一定會輸掉?」
  「我不是怕輸掉!」被張玄的澄淨藍瞳盯著,聶行風突然感覺很狼狽,他不知該怎麽解釋,只好說:「至少你在決定之前該跟我商量一下。」
  哪怕給他一個暗示也好,讓他有時間扭轉既定的事實,他知道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正按照命書所記載的內容走,但沒想到牽引這關鍵一步的人會是張玄。
  張玄的表情冷下來,「原來你是在怪我擅作主張。」
  「我不是怪你!」
  他不會怪張玄,因爲張玄根本不知道將會發生怎樣的結局,他只是生氣自己的優柔寡斷,如果一開始他直接跟敖劍表明立場,張玄就不會提出決鬥的提議,所以這件事歸根結柢還是錯在自己。
  「既然不是怪我,那你幹嘛發這麽大的脾氣?修羅王是很厲害,但如果我們合力,也未必就會輸給他,別忘了,你是上古戰神,你可以輸,但你不可以不戰言敗!」
  「我不是戰神,我是聶行風!」如果是無情無心的殺伐之神,一切都會變得很簡單,可他偏偏不是,他只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張玄冷笑看聶行風,「普通人會整天撞鬼捉鬼?普通人能駕馭起斬神殺魔的犀刃?普通人能讓惡鬼見了都退避三舍?你這麽說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這些都是在跟你認識後才發生的!」
  聶行風剛說完就看到張玄臉色變了,知道他是誤會了自己的話意,聶行風剛想解釋,便被張玄打斷了,點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在怪我把你引到了鬼怪世界對嗎?」
  「不是!」他當然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想說喜歡上張玄的不是天神,而是聶行風,就算他會法術,會用犀刃,他也是聶行風,可是他現在心情很亂,話說得語無倫次,那句話聽起來倒更像是責備。
  「董事長,對我來說,聶氏,還有聶家的人,都是很重要的存在,我對此投入的感情不會少于你,所以我無法看著它毀在敖劍手裏。」張玄說完,沈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我知道我做事沒你那麽深思熟慮,但我不是一時感情用事才那麽提議的,身爲北海之神,我從來沒輸給任何人,這一次我也不相信自己會輸,而且,就算是輸,我還是會這樣選擇,我甯可輸掉自己的命,也不願再看著你一味退讓,不管你是刑,還是聶行風!」
  張玄說完,眼神便移到了別處,但聶行風沒忽略他眼瞳裏一瞬間閃過的狼狽,他熟悉耍寶搞怪跳脫的張玄,但不熟悉此刻的他,張玄從來沒在他面前示弱,話聲很輕,卻又似乎異常沈重,每一個字,都狠狠砸在他心口上,讓他無言以對。
  心很慌,想要說些什麽,但張玄已經解開安全帶,下了車,轉身就走。
  聶行風急忙跟著跳下車,叫道:「張玄,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從來沒認爲我們的相識是種錯誤,而且,不管你做出什麽決定,我都不會反對。」
  他剛才的過激反應只是因爲害怕而已,因爲怕而不知所措,但是既然張玄提出了那場決鬥,那不管怎樣,他都會一起面對。
  張玄轉過了身,兩人隔著車相望,午後暖光下,那對碧藍眼瞳絢爛得讓人無法錯開眼神,桀骜不馴的氣息,讓聶行風有種錯覺,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海神玄冥。
  「我不想吵架。」半晌,張玄說:「所以,我們還是分開一下,冷靜下來再談比較好。」
  聶行風點點頭,他承認自己現在心情的確很激動,雖然已經從最開始的衝擊裏緩過來了,但還是不適宜交談,于是問:「想去哪裏?我送你。」
  「不用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張玄說完,頓了一下,又說:「別給我打電話。」
  聶行風目送張玄離開,到路邊招手叫計程車,很快他上了車。直到計程車走遠,聶行風才上了自己的車。
  一個人在座位上坐了好久,心也無法完全靜下來,閉上眼,默默想著那天在命書裏看到的畫面。
  上面寫著修羅王在人間濫殺無辜,將好好的人間變爲修羅地獄,他無法放任修羅的殘暴行徑,向敖劍宣戰,爲了幫他,張玄強行喚醒了一直被封印的海神神力,他們合力打敗了敖劍,可是太過霸戾的海神靈力控制了張玄的意志,張玄變得越來越殘忍,就像當年那個橫行無忌的海神,他想幫張玄回歸神智,卻失敗了,然後看著張玄不斷在殺戮和自責中痛苦,終于,在很久後的一天,他答應了張玄的請求,將犀刃刺進了他的後心……
  現實的發展跟命書記載的略有不同,不過相差不多,而且走到了宣戰這一步,他不怕輸,但對早就知道結局的他來說,或許贏更痛苦。
  爲什麽我們每次相愛,最終結果都是以奪去你的生命作爲終結?難道上天不允許神有感情,所以每一次都讓我們在品嘗到甜蜜後再親手結束它?
  這一刻聶行風無比深刻地感受到小白每一世所經受的痛苦,那該是一種怎樣的傷心絕望,才會讓高傲的天神禦白風甯可墮入畜生道,也絕不爲人?
  會有解決辦法吧?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聶行風默默想,世事眞是充滿了譏諷,他曾經還勸告過張玄,別太在意命書的事,但事到臨頭,才知道感情和理智永遠都無法融合在一起,他居然那麽相信命書裏所說的一切,而且拼命想要改變它。
  不過,也許張玄並沒做錯,面對才能放得下,只有放得下才可能改變自己的將來,既然和敖劍的一戰無法避免,那就只有全力以赴,當然,是在不傷害張玄的前提下。
  聶行風原以爲張玄所說的彼此冷靜一段時間只是暫時的,誰知到了晚上也沒接到他的電話,想起他說的別打電話的要求,聶行風只能忍下了先聯絡的想法,隨便吃了晚飯,然後一個人開著車在街上亂逛,每隔一刻鍾便看看手機是否有來電顯示,那頻繁的次數讓他懷疑自己是否得了強迫症。
  在外面閑逛到晚上十點,聶行風終于忍不住了,拿過手機給張玄打電話,這麽久他的氣應該消了吧,聽著一聲聲響起的鈴聲,聶行風想。
  不過鈴聲響了很久也沒人接聽,就在聶行風覺得張玄可能還在生氣,不想接聽時,手機通了,嘈雜鬧聲中,張玄大聲叫:『董事長,抱歉抱歉,這裏太吵了,我沒聽到手機鈴聲。』
  清亮健氣的嗓音,在聽到的這刻起,聶行風的心放下了,張玄已經不生氣了,從話聲中就可以聽出來。
  不過他還是說了聲抱歉,可惜張玄聽不清,對著話筒吼叫:『董事長你說什麽?再大點聲,我聽不見。』
  「你在哪裏,怎麽這麽吵?」音樂聲和叫喊聲混雜在一起,像是酒吧,聶行風忍不住問。
  果然,張玄立刻回答:『酒吧啊,我碰巧發現的,這裏超棒,哇塞,那個跳鋼管舞的男生身材眞好……』
  聶行風很慶幸自己現在是把車停在路邊說話的,否則聽了張玄的話,跑車說不定會一頭撞到防護欄外去。
  他幾乎忍不住想立刻把那家夥拉到眼前來,揪住他的衣領大聲問——你不是說要去冷靜一下嗎?這就是你所謂的冷靜!?
  「你這該死的神棍!」聶行風大吼。
  又被張玄耍了,聶行風很想吐血,他就知道張玄的郁悶堅持不到一刻鍾,所謂分開冷靜只是隨口說說而已,自己居然眞相信他的話,一直沒主動聯系,自己在這裏傷神擔心,那家夥居然跑去酒吧看豔舞!
  似乎透過無形電波感覺到聶行風的怒氣,張玄大叫:『啊,董事長,你吃醋啊,對不起啊,糟糕,居然這麽晚了,我玩得太入迷,忘了聯絡你,別生氣啦,一起過來玩吧,我請客。』
  聶行風不生氣,跟張玄在一起這麽久了,如果眞跟張玄生氣,那他不知要氣死多少回。
  他問了酒吧的地址,挂上電話後,就以最快的速度開車跑了過去。
  酒吧離聶行風所在的位置並不太遠,聶行風很快就到達了目的地。這是家新開的酒吧,規模很大,但看門面裝潢並不是太高檔。
  聶行風走進去,穿過走廊,前方是豁然開朗的大廳,不過被聚在中間狂舞的人群占據了大半空間,大家湊在一起,隨著響亮得近乎于噪音的樂曲聲瘋狂舞動著,大廳光線調得很暗,有裝飾燈光間或在人群中閃過,給酒吧氣氛平添了分神秘氣息。正中是一個稍高的平台,一個穿著暴露的男生正繞著鋼管跳舞,還不時做出一些很煽情的動作,口哨聲喝彩聲響作一片。
  忽明忽暗的光線影響了視覺的正常發揮,聶行風根本看不到張玄在哪裏,他邊打電話邊在人群中擠動,根據張玄所說的方向找了好久,才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找到了他。
  「董事長,你來得好快!」張玄正隨著快節奏的樂曲邁動舞步,看到聶行風,他很開心,急忙迎上來,不過步子跌跌撞撞,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酒。
  聶行風剛才還想著要揪住張玄的衣領質問,不過眞看到他,心便軟了,怕他跌倒,急忙上前扶住他,卻被他順勢抱住,笑吟吟說:「一起來跳舞吧。」
  「你冷靜的方式還眞別具一格。」聶行風苦笑:「不生氣了?」
  「生什麽氣呀?」張玄眨眨藍瞳,似乎是在思考生氣的原因,不過他喝了很多酒,眼瞳迷蒙,那個眨眼的小動作更像是挑逗,好半天終于想到了,笑道:「我沒生氣,只是當時心裏不舒服。」
  「抱歉。」聶行風扶住他,很鄭重地說。
  音樂聲太響,張玄沒聽清,不過也沒多問,指著舞台上正沈浸在激烈舞蹈中的男人問聶行風,「跳鋼管舞是不是很性感?」
  聶行風的心思不在跳舞上,不過沒打擊張玄的興致,微笑說:「如果你跳的話,會更性感。」
  「是嗎?」張玄笑著看他,「那我跳給你看。」
  眼眸湛藍如海,在酒氣的熏染下,流露出不經意的春情,聶行風看得一呆,隨即就見張玄解開鈕扣,將外套脫下,隨手扔到了一邊。
  「張玄!」
  聶行風被張玄的大膽舉動嚇了一跳,想幫他把衣服撿回來,但衣服已不知被擁擠的人群踩去了哪裏。
  手被拉住,張玄將他扯到自己面前,笑著說:「你跟我一起跳。」
  說著話,擡手去解聶行風的上衣扣子,聶行風急忙按住他的手。酒吧很暖和,即使脫掉外套也不會覺得冷,但聶行風不習慣在公衆場合做這種大膽的舉動。
  被阻止,張玄沒介意,笑嘻嘻抽回手,繼續隨著樂曲節奏扭擺,又順便跟經過的服務生要了兩杯酒,邀請聶行風跟自己一起喝。
  這次聶行風沒拒絕,兩人碰杯幹酒,連喝了幾杯,他感覺有些熱,于是解開了外衣上面幾顆鈕扣,張玄更瘋狂,已將襯衫扣子全扯開了,又順手將聶行風的領帶扯下,繞在手裏揮舞,大聲高叫著,扔了出去。
  張玄喝多了。
  看著自己那條價值幾百美元的領帶瞬間被人群淹沒,聶行風苦笑,張玄如果沒喝多,絕對不舍得做這種傻事,不過難得盡情放縱一次,他沒在意,任由張玄抓著自己狂舞,還縱聲高歌,可惜音樂聲太響,他與其說是在唱歌,倒不如說是在狼嚎。
  激情和瘋狂有時是連體嬰,當樂曲聲達到一個更響亮的高度後,跳舞的人明顯變得更加狂亂,東西被隨處亂扔,合唱狂吼此起彼伏。或許是音樂聲太強烈,聶行風感覺兩耳轟鳴,頭昏沈沈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覺,只想隨著大家一起高吼,最開始的拘束一掃而空,只是本能地隨著節奏盡情舞動,張玄跳得比他激烈,額上滲出薄薄一層汗珠,眼眸因爲興奮散發著漂亮的輝彩。
  「這裏很不錯吧?來,再喝一杯。」
  不給聶行風拒絕的機會,張玄說完,就把酒杯對在了他的唇上,硬逼著他喝下去,看著他狼狽的模樣,大笑起來。
  「這裏好像有問題。」
  頭腦有些混沌,聶行風搖搖頭,想讓自己保持冷靜,可惜空間裏到處充斥著瘋狂和放縱的氣息,就算他想拒絕,也無從躲避。
  「這種酒吧都是這樣,只是微量的興奮劑而已,沒什麽的。」張玄滿不在乎地說。
  他來這裏是爲了跟張玄道歉,或者跟他和好的,怎麽演變成了在一起跳激情舞?聶行風迷迷糊糊地想,不過這種環境雖然很瘋狂,卻居然並不讓人感到討厭,藥類刺激了神智,他此刻已經完全陷入狂熱的舞步中,甚至很大膽地抱住張玄索吻。
  吻得天昏地暗時,腰有些發涼,張玄伸手摸到他腰間,解開了他的皮帶,在他腰間盡情掐捏,帶著明顯調情的動作。
  聶行風意志上想阻攔,卻沒有付諸行動,反而覺得在大庭廣衆之下這麽玩很刺激,反正周圍的人都在做相同的事,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們。
  「跟我來。」
  觸摸在某種程度上激起了體內深處的情欲,兩人很快就吻得氣喘籲籲,張玄幾乎有些站不住了,于是拉著聶行風穿過擁擠的人群向後面走。
  進了走廊,兩人相擁著跌跌撞撞來到一扇門前,那是酒吧專門爲客人准備的休憩室,張玄掏鑰匙開了房門,拉聶行風進去,門關上,他順勢將聶行風推到門上,吻了過去。
  聶行風剛才也被灌了不少酒,又被微香的興奮劑刺激著,醉意和激情在無形中混爲了一體,他反擁住張玄,和他熱切糾纏著,兩人原本便半解開的襯衫很輕易就褪下了。
  房間裏橘黃色壁燈的光芒映在張玄身上,讓他的肌膚泛出柔和的淡淡光潤,聶行風索性將他的皮帶扯開,伸手進去恣意撫摸,情人之間不需要矜持,甜點已經送到了面前,在美酒和溫馨氣氛的襯托中,放縱便是最貼切的行動。
  「頭好暈……」
  激吻中張玄輕微呻吟,身子搖搖晃晃,靠在聶行風身上往下滑,聶行風急忙抱緊他,不過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身體早被欲望和熱情完全侵占,看著張玄,他很少顯露出的慵懶風情,因爲醇酒的激發完美地展現出來,下颔微揚,伸舌舔著因熱吻而透著潤紅的下唇,雙眸輕微眯起,修長的眉眼像月牙般的彎著,帶著狐狸樣的小小狡詐,像是在品味熱吻後的韻味。
  聶行風的心不聽使喚的劇烈跳動起來,感覺體內所有熱流都被酒精點燃了,將他整個人置身于欲望之火中,他擡起手,手指揉進張玄的發絲間,輕柔摩挲著,隨即向前一帶,將他扣進自己的懷裏,力氣很大,像是某種拘禁,一旦得逞,便再不想放開。
  「張玄……」
  他低聲喚著,擁著張玄來到床邊,床很大,幾乎占據了大半個房間,所以他們踉嗆了幾步,在無法保持身體平衡之前,便同時摔到了床上,柔軟的床墊向下輕微凹陷,承托了兩人的重量,于是,早已脫得近乎赤裸的身軀更緊密地契合在了一起。
  聶行風用手肘支在張玄身旁,既和他親密貼觸,又不至于壓痛他,他捋捋張玄額前有些亂了的秀發,早已習慣的小動作,就像平時他常做的那樣。
  房間隔音很好,將外界的喧騰嘈雜完全隔斷開,靜谧溫馨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兩兩相望,帶著彼此喜歡的情愫。
  張玄的眼瞳不知何時已變成近乎墨色的深藍,玉一般的澄淨,聶行風忍不住湊過去輕吻他的眼眸,蜻蜒點水般戲谑著觸吻,張玄眼眸眯起,似乎很享受這樣的愛撫,半晌,突然說:「其實,你不需要每次都這麽遷就我,那件事我早就放下了。」
  聶行風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們之間雖然看似自己強勢,但實際上自己一直以張玄的想法爲主,就像今天的爭執,也是自己先來找他,張玄覺得那是因爲他爲自己受傷過,所以自己才一味的遷就順從他,但聶行風不這樣認爲,喜歡一個人,自然就想傾盡所有感情疼他、寵他,不舍得他有一點不開心,僅此而已。
  「那件事我也早放下了,放不下的是你。」聶行風微笑說:「所以你才會認爲我所做的都是出于歉疚,但實際上,我只是喜歡這樣做,因爲是你。」
  張玄的藍色瞳仁猛地一縮,然後,笑意在眼瞳裏慢慢蔓延開來,伸手勾住聶行風的脖頸,讓他緊靠住自己,問:「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張玄看著聶行風,鄭重表情揭示了男人此刻內心的眞實想法,張玄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濃,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其實很後悔今天對聶行風所說的那些話,明知道他的退讓並非膽怯,卻還是故意刺激他,只因爲自己無法控制住當時的心情,他喜歡聶行風,所以很貪心地想要他的一切,包括他內心眞實的想法,相愛的兩個人所需要的不單單是享受彼此的快樂,更多的是困苦擔當,所以當聶行風拒絕坦誠相告時,他的惱火可想而知。
  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他在身邊就好,不打電話給他,是因爲笃定他一定會來找自己,不管多久,不管多遠,永不可分。
  張玄笑著,上身微微仰起,吻在聶行風的唇上,火熱的唇點燃了他內心的熱情,和聶行風緊密相擁著,他想,當年的一刀穿心,換得這個人所有的牽挂思念,還是他占了便宜。
  身體再度糾纏在一起,酒助歡情,讓熱切變得順理成章,聶行風伏在張玄身上,舌尖在他肌膚上輕輕滑動,茱萸因爲激動變硬,豔紅一點點綴在胸前,像是在邀請他的愛撫,于是聶行風低頭咬住,滿意地聽著張玄的喘息隨著他的含吮變得沈重,胸膛劇烈起伏著,光華潤澤的肌膚,沒有一絲傷痕留下。
  聶行風雙手扣住張玄的腰間,身子慢慢往下栘,舌尖如圓規,以愛爲軸,在雪白紙箋上輕巧地遊走,一圈圈地滑動,最後沿至張玄的腹下,含住早已脹大的物件,用心吮吸起來。
  張玄發出一聲低吟,情動到極致,藍眸溢出一波波水色,潋灎浮動,隨著聶行風的含吮輕輕扭動著腰部,像是不知餍足的小獸,在間接催促聶行風再努力些,于是聶行風加快了愛撫的節奏。
  他們已經不知歡愛了多少次,他很清楚張玄的敏感帶在哪裏,有技巧的吮吸討好中,輕易就將張玄的欲望帶到了頂峰。
  張玄平躺在床上大聲喘息著,滿足愉悅的發泄,是聶行風帶給他的,眼波潋灎中,聶行風的身影有些朦胧,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他希望聶行風能一直在自己身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進來!」他向聶行風伸出手,輕聲話語,像邀請,像命令,又像是歡愉過後的滿足呻吟。
  腿被擡起,聶行風壓住他的腿根,微笑著壓了下來。情欲喧囂,聶行風進入的動作比平時粗暴了些,張玄本能地擡起腰部,想緩解不適,卻被聶行風按住,不給他緩氣的余暇,便大幅度的衝刺起來,緊致到沒有一絲縫隙的契合,滿足感完全大過了最初的不適,張玄發出長長的歎息,帶著調情的語調。
  他用腿勾住聶行風的腰,藍眸輕眯,吃到甜頭的滿足微笑讓一對藍瞳熠熠閃亮,看著聶行風,突然說:「我是不該決定你的想法,但如果你不把你的想法說出來,我又怎麽知道你在想什麽?」
  聶行風一怔,不明白張玄爲什麽在這個時候提出這麽突兀的話題,張玄一笑,又接著說:「不過現在我覺得不知道你的想法也無所謂啦,不管你做什麽,我在旁邊支持就好。」
  聶行風目不轉睛地看著張玄,歡情讓他整個人都顯得很慵懶,但掩不住內裏的那份認眞,聶行風眼眸微微濕潤,嗓音在激動下變得瘖啞,問:「不管任何事嗎?」
  張玄想都不想就用力點頭,在他的認知裏,聶行風絕不會做不利于他的事,所以不管是什麽,他當然會義無反顧地去支持。
  看著張玄那認眞的模樣,聶行風歎了口氣,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失落的表情,于是俯身將他緊緊抱住,他明白自己是在爲接下來要做的事找借口,才故意這樣問的,心裏一陣負疚,輕聲說:「對不起。」
  「嗯?」
  神智還徜徉在歡情中,張玄沒聽清聶行風的話,想再問,雙唇卻被聶行風吻住,用力吻咬,于是這個過渡的小插曲很快就被湮滅在欲望海洋裏,張玄呻吟著,心情隨著聶行風帶給他的歡愉上下起伏,要問什麽早忘得一幹二淨。
  
  
  
  第七章
  
  早上醒來,張玄感覺身子就像要散架一樣,動一動就牽扯得全身痛,雖然跟聶行風在一起很久了,但兩人都不縱欲,所以很少有整夜放縱的經曆,而昨晚顯然打破了以往所有記錄,他們一直胡鬧到天亮才結束。
  搭在腰間的手臂向裏收了收,證明聶行風已經醒了,張玄靠著床頭坐起來,發現聶行風赤裸著身子,全身斑斑點點,帶著縱欲過後的痕迹,當然他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可見昨晚聶行風一點也沒留情,把他從裏到外吃了個幹幹淨淨。
  「Oh my god,我會被爺爺追殺的。」張玄手撫額頭呻吟。
  聶翼同意他們在一起,但絕不允許他們跑到色情酒吧來胡鬧,還有這種整夜縱欲的行爲,如果爺爺知道是自己約董事長來的,一定會滅了他。
  「不會的,爺爺很疼你。」聶行風笑著安慰。
  不過等聶行風坐起來,准備穿衣服時,也有些笑不出了。
  酒勁還沒過,頭有些暈,對面的穿衣鏡裏清楚映著兩人的身影,身上那些尴尬印記就不必說了,臉色也不是很好,與歡愛無關,純屬熬夜造成的結果,整個房間充斥著濃郁暧昧的氣味,還有色情酒吧固有的香水味,各種氣味混合在一起,在這種空間裏待久了,臉色會好看那才叫奇怪。
  外套和領帶在昨晚狂歡時已不知被張玄扔去了哪裏,還好衣褲還在,不過已經皺得不成樣子,聶行風勉強穿上,張玄也穿好了衣服,兩人彼此對望一眼,看到對方那狼狽模樣,都忍不住笑起來。
  張玄退還房間鑰匙時,服務生顯然對他們這種留宿客已司空見慣了,很有禮貌的說了歡迎再來的服務用語,還免費贈送了兩瓶入浴香精,很濃郁的香氣,跟昨晚狂歡時的氣味一樣,張玄笑嘻嘻道了謝,拉聶行風離開。
  「昨晚你故意的。」出了門,聶行風瞪張玄。
  明知道這裏是色情場所還約他來,還請他喝那種加料的酒,眞有夠可惡,不過也算是間接的道歉,看在昨晚張玄努力奉獻的分上,聶行風沒戳破他的小把戲。
  「你還不是很開心?」張玄用肩膀撞他,笑眯眯說:「昨晚很刺激吧,以後再來好不好?」
  以後……
  聶行風的心猛地一沈,原本還沈浸在溫馨幻想中的思緒被拉回到現實來,假如有明天,那一切將會很美好……
  「聽你的。」不想掃張玄的興致,聶行風隨口說。
  兩人來到停車場,張玄的車也停在那兒,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各自開車回家。
  聶行風本來提議回別墅,被張玄否定了,最近大家都住在聶宅,回別墅連個做飯的人都沒有,說:「別擔心,這個時間爺爺和睿庭他們肯定都在公司,家裏就小狐狸他們,不會說什麽的。」
  提議有道理,只要爺爺不在,那回聶宅也沒什麽,聶行風同意了。
  他開車往回走,張玄跟在後面,車開不多遠,聶行風的手機響了起來,見來電顯示是張玄,他好笑地歎了口氣,戴上耳機,接通來電。
  「怎麽了?」
  『一秒不見如隔三秋,想跟你聊天嘛,董事長。』
  耳機裏傳來張玄的調侃聲,聶行風掃了一眼後照鏡,張玄在後面覺察到了,笑著向他招手。
  「想聊什麽?」聶行風也笑著問,雖然心裏已經隱約有了答案。
  果然,張玄的聲音鄭重起來,問:『只有三天時間,你想好了嗎?』
  「謝謝你給了我三天的緩衝時間。」
  『還選擇了北海海邊,那是我的地盤,贏面比較大。』張玄說完,想了想,又道:『不過如果你沒興趣的話,我會一個人去應戰。』
  「張玄,你這招激將法用得眞蹩腳。」雖然聶行風很不希望這場決戰發生,但既然它已成爲既定事實,他也沒想過要逃避。
  『哈哈,被看出來了。』張玄很誇張地叫道:『不過別擔心,我不會盲目挑戰敖劍,我有辦法贏他的,董事長,拭目以待。』
  聶行風揚揚手,表示自己了解,但其實那個所謂的辦法他已經知道了,張玄眞的是傾盡全力來幫他的,可是,這種等同自殺的做法他無法接受。
  于是他岔開話題,說:「只剩三天時間,我們不如搬出去吧,聶家在北海附近有一幢空房子,我們可以在那裏練功。」
  『不錯耶,就當渡假好了,等打敗白目後,我再帶你去老家轉轉,怎麽樣?』
  心猛地抽緊,仿佛有塊巨石壓在心口,沈重得讓他無法呼吸,好久,聶行風才勉強說:「好啊。」
  
  兩人一路聊著天回到了家,門打開,聶行風就感覺不好,看到坐在客廳裏的爺爺和聶睿庭,他頭皮發麻,眞不該聽張玄建議的,那家夥的直覺十次有九次半都不靈光。
  「咦,爺爺在家啊,爺爺好,大家都好。」
  張玄緊跟著聶行風跑了進來,在看到滿屋子的人後,微微一怔,隨即恢複常態,笑嘻嘻跟大家打招呼。
  聶行風急忙捂住他的嘴,拉他去二樓,兩人這副打扮已經夠顯眼了,小神棍還嫌不夠,爭著讓別人注意,耍白目也要看清場合好吧。
  「你們昨晚被打劫了嗎?」霍離問。
  聶行風和張玄昨晚整夜未歸,他很擔心,本來想打電話問問,被小白阻止了,現在看到他們這副狼狽模樣,身上還帶著怪異的香氣,小狐狸終于忍不住發問。
  張玄剛走到二樓中間,聽了霍離的問話,忙說:「不是啊……」
  三個字剛出口就被聶行風再次伸手捂住,點頭道:「是!」
  被打劫總比去鬼混來得好聽,雖然他不指望這個小謊言能瞞得過爺爺,不過他相信老人家不會眞戳穿他們,見聶睿庭坐在旁邊,臉憋得通紅,想笑又不敢笑,聶行風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少摻和。
  「去收拾一下,換身衣服,到我書房來。」
  聽了爺爺的話,聶行風如獲大赦,急忙拉著張玄跑去換衣服,衣裝不僅代表了一個人的氣質,還可以帶出他的氣勢,在衣著狼狽的狀況下,他沒底氣跟爺爺交談。
  聶行風和張玄來到書房時,聶翼正站在窗口擺弄花草,擺擺手,示意他們隨便坐,半晌,才自言自語說:「不知木頭怎麽樣了?」
  「爺爺請放心,木老先生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張玄笑嘻嘻回答。
  聶翼轉頭看他,深不可測的表情讓張玄立刻閉上了嘴,聶行風忙岔開話題,問:「爺爺,我聽說睿庭辭職了,公司那邊很不好過吧?」
  「還好,這種事又不是頭一遭了,年輕人,多吃點虧不是件壞事。」聶翼淡淡說。
  商界風雲變幻,他在裏面幾十年,什麽場面沒見過?更是經曆過幾升幾落,所以,對于聶睿庭的被迫辭職,老人根本沒放在心上,倒是聶行風和張玄讓他很擔心,他看得出敖劍一連串的動作都是在對付他們,而他們不是敖劍的對手,否則聶行風就不會一味退避了。
  不過既然兩個人都不說,聶翼也沒多問,可以在這關鍵時刻跑去胡鬧一整夜,證明他們在能力上還有余裕,老人笑了笑,眼神在他們之間轉了轉,問:「你們是不是有話跟我說?」
  「我們打算出去住幾天,過段時間再回來。」
  聶行風本來還在想如何措辭跟爺爺解釋,現在爺爺先問起,倒讓他覺得比較容易講出口,不過沒有提跟敖劍決戰的事,只說不想把敖劍的注意力引到這裏來,所以准備暫時離開。
  「這樣也好,不過你們要小心,記得多來電話。」聽完了,聶翼淡淡道。
  不敢對視爺爺的目光,聶行風敷衍著答應下來,又借口有事,拉張玄離開。
  聶翼仍站在窗口,聽著他們出去的腳步聲,然後門被帶上,老人擺弄花草的手微微發顫,好半天都止不住。
  「希望他們可以順利度過這場劫。」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聶行風和張玄剛出書房,迎面就看到走廊盡頭,一只永遠長不大的小貓蹲在那裏,悠閑自得的樣子,像在曬太陽,又像是故意在這裏等他們。
  聶行風腳步頓了頓,他知道任何事情都別想瞞過小白,張玄顯然跟他抱有同樣的想法,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搞定。
  兩人走過去,小貓擡頭看他們,熒藍貓眼在陽光下閃爍著漂亮的顔色,深不可測。
  「張玄,你先去幫我收拾衣服,好嗎?」
  張玄點頭,比起跟這只腹黑小貓交流,他甯可去整理衣服。
  目送張玄離開,小白轉頭看聶行風,問:「決定好該怎麽做了?」
  聶行風沒回答,而是說:「你先變成人。」
  「我討厭變人!」每次變人都被大家笑,小白脖子一擰,「難道你不能對著一只貓說話嗎?」
  聶行風聳聳肩,禦白風的執拗脾氣幾萬年不變,說不變人,自己也拿它沒辦法。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把鑰匙,把鑰匙環套在了它脖子上,又告訴它北海那棟房子的地址,說:「如果我們很久沒回來,你就去那裏找我們,會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小白不快地擺擺耳朵,貓眼瞅他,「可惡,我不想幫你們料理後事,要玩大家一起玩。」
  「我想,敖劍沒興趣跟一只貓玩遊戲。」聶行風笑了一句,成功惹怒了小白,貓爪跺地板,發泄自己的不快,聶行風忙說:「也許結果沒那麽糟糕,總之,拜托了。」
  他伸手拍拍小白的爪子,親切的拍動,就像拍多年老友的肩膀,然後站起身離開,就聽小白在後面說:「聶行風,別什麽事都自己扛,張玄既然選擇跟你在一起,他就不會介意跟你共同面對任何狀況。」
  聶行風停下腳步,轉頭看小白,這是它頭一次稱呼自己的全名,證明它承認了自己作爲聶行風的存在。他很感謝它,不過,它始終不可能體會到自己對張玄的感情,那種喜歡到害怕失去的感覺,沒有經曆過的人無法明白。
  聶行風笑了笑,點頭:「我盡力。」
  「是一定。」小白很嚴肅地看他,「我希望自己不會用到這把鑰匙,有一天,你會跟張玄一起回來。」
  聶行風收起了笑容,半晌,說:「謝謝。」
  
  聶家在北海邊上的房子座落在半山腰,周圍樓房彼此都隔得很遠,環境相當雅靜,當時是聶睿庭爲了觀海特地購買的,結果買了之後一年來不了幾次,後來新鮮勁過去了,就隨手丟給了聶行風,不過聶行風也很少來,只安排鍾點工定期來打掃,裏面布置得很新,房間格局也頗大,卻有種長時間閑置而造成的冷清感。
  「房子太大,又長時間沒人住,一點人氣都沒有,住房子最忌諱的就是沒人氣,會擋財源的,雖然面海觀天,氣勢不錯,但要看主人家的八字命格是不是硬,否則被氣勢反壓,反而會讓主人受損,睿庭那家夥買房子時一定沒用心請風水先生看地氣……」
  聶行風開車帶張玄來到別墅裏,才進去,旅行箱還沒放好,張玄就站在大廳裏左右打量兼評判,如果手裏再拿個八卦鏡的話,風水道士的形象就很完美了。
  看著他興致勃勃的評說,聶行風心思恍了恍,依稀記得他們初見時張玄也是這麽神神道道跟他大談玄學的,他當時很厭惡,誰知道後來他們會越走越近,近到密不可分的程度,可是當他們准備攜手人生時,卻又要面對生死訣別,有時候人生眞好像一個大轉盤,在輪回中讓他們一次次的相遇,又一次次的分開。
  「張天師,這個時候你還不忘賣弄你的博學嗎?」不想多想那些傷感的事,聶行風調整了一下心情,微笑說。
  「嘿嘿,職業病職業病。」張玄做了個打住的手勢,說:「其實我知道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跟敖劍的問題,這三天封閉性強化訓練,天師工作暫時抛一 邊。」
  「有具體方案嗎?」
  家裏沒傭人,一切事情都要自己動手,聶行風去廚房泡了茶,給張玄遞過去,張玄接過,突然一揚手,整杯熱茶朝聶行風潑去,聶行風本能地揮手,強烈厲風下,水像擊在一面透明牆壁上,逆向四處飛濺,在空中灑過一片銀光。
  張玄很吃驚,他知道聶行風有天神法力墊底,神力經常會爆破性發揮,但沒一次像這次一樣玩得這麽漂亮,忙問:「你做功課了?」
  「當然。」
  從張玄提出決戰後,他就在反複回憶以訓練體內潛在的能力,三天時間,他得將自己所能控制的能量全部激發出來,這一戰,他是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的。
  聽聶行風這麽說,張玄立刻笑彎了眉,拍手道:「單挑都這麽厲害,那我們聯手的話,還不天下無敵?」
  「你在吹捧你自己嗎?」
  聶行風搖搖頭,轉去廚房重新倒茶,張玄跟上,說:「不是啊,我想好了,雖然修羅猖狂,但犀刃斬神殺鬼,說不定也是他的克星,就算殺不了他,最多也是打個平手,如果我再解了封存的海神靈力助你的話,要是還贏不了他,那我們不如一起跳海好了。」
  聶行風的心一沈,雖然知道張玄會提出這個建議,但親耳聽他講出來,那份震撼還是讓他一時間無法控制自己的心緒。
  失了神,茶溢出了也沒注意到,還是張玄及時把茶壺奪過去,又摸他的額頭,擔心地問:「董事長你怎麽了?」
  「沒什麽。」聶行風用笑掩飾過去了,隨口問:「你剛才說什麽?你連駕馭海神神力都勉強,就別好高骛遠了,再說封存的靈力又是什麽?」
  封存靈力一說他還眞不知道,海神玄冥的法力已經很強大了,難道還有一部分被封印了?
  「就是當年玄冥將自己一部分法力封印住了嘛。」張玄喝著茶,說:「你是五帝座下的使者,該知道玄冥跟黃帝的關系吧?」
  「玄冥是黃帝之孫。」所以才法力高強,任性妄爲,連身爲戰神的刑都對他心存忌憚,否則也不會設計殺他了,以刑高傲自負的個性來看,若非萬不得已,他不會用計。
  「是黃帝最疼愛的孫子。」張玄糾正:「所以啊,玄冥繼承了黃帝大半以上的法力,不過他的個性你也知道,不是很好啦,所以黃帝爲示公正,命他封印了一部分神力,以此約束他的行爲,如果我現在喚出那部分神力的話,還怕打不過敖劍那個白目嗎?」
  聶行風怔住了,封印神力後的海神力量都那麽強大,如果完全解印,那將是一種怎樣的結果?此刻他才明白爲什麽命書上說張玄在幫他除掉修羅王後會戻性大發,原來是這個原因,既然是這樣,那他更不能讓張玄這麽做,因爲那將是一切悲劇的開端。
  「算了,你現在的身體連海神普通的神力都控制不好,更別說封存的力量。」
  聽聶行風這麽說,張玄急了,「那股力量可以幫我修複犀刃造成的傷害,只要身體複原,駕馭神力對我來說,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嗎?董事長,你怎麽對你的情人一點信心都沒有?」
  「我不是對你沒信心,而是,如果封印的神力可以幫你修複重創,爲什麽你一直不用,而是等著身體慢慢複原呢?」
  「因爲我想讓你內疚嘛,你內疚的話,就會對我更好!」張玄理直氣壯地說。
  聶行風不說話,只是默默看他,兩人互瞪了半天,張玄先投降了,舉手說:「好好好,我說實話,解除封印也不是一點副作用都沒有,那股靈力太強,我怕自己的理智會被控制,但現在是非常時期嘛,喚出來用用也無所謂,董事長你得對自己有信心,不管是玄冥還是張玄,都不會傷害你。」
  漂亮的藍瞳裏寫滿了認眞的神采,聶行風心裏突然一陣難過,他當然知道不管張玄變成什麽樣子都不會傷害自己,但他卻會因爲無法控制暴戻而濫殺無辜,而這一切,自己無法告訴他。
  「這就是當初跟帝蚩對戰時你甯可自傷,也不喚出神力的原因嗎?」他輕聲問道,嗓音無法控制的變得哽咽。
  「不是啊,那次我忘記了嘛,不過這次剛好想起來了。」張玄眨眨眼,很認眞地說。
  聶行風不再說話,走上前,將他擁進自己懷裏。
  張玄手裏還拿著茶杯,怕灑到聶行風身上,急忙揚起手,不過聶行風沒有分開的表示,而是越抱越緊,毫無隔閡的觸擁,讓張玄可以清楚感覺到他沈穩的心跳聲。
  「張玄,謝謝你。」
  話聲充滿了感情,讓張玄心中一動,他將茶杯扔開了,反手跟聶行風相擁,他知道聶行風明白自己的心情,所以才會跟自己道謝,眞見外的方式,不過卻很開心。
  其實上次跟帝蚩對決,他的確可以解除封印,但當時他心情起伏很大,有仇恨,有留戀,有對聶行風的愛,還有知道眞相後的迷惘,許多無法說清道明的情愫混雜在一起,那種心理狀態下,他不敢解除封印的神力,他怕控制不住暴戻的力量,傷害到聶行風;但這次不同,不管他是否會被海神的神力反控制住,他都知道聶行風不會有事,因爲不管是玄冥還是張玄,都是那麽的喜歡他。
  「好啦,我現在把自己所有事情都告訴你了,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其實……」
  「別說了,就這樣決定,我先去做飯,吃完飯,我們好好練功。」張玄推開聶行風,打斷他的話,拍拍他的肩膀,爽利地決定了一切。
  看著張玄興致勃勃地去做飯,聶行風在心裏歎了口氣,這樣一個處處爲他著想的人,他怎麽舍得去傷害?
  不,他一定不會傷害他,所以,這一次,就算拚了他的性命,他也要贏了命運輪盤上的這場賭博!
  
  飯後,兩人把帶來的衣服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去大房間裏練功。這裏很少有人來,房間擺設也少,大空間很適合練功。
  說起修練,張玄比聶行風有經驗得多,不過聶行風有天神的潛在法力,所以很快就將犀刃和自身的功力融會貫通,張玄在旁邊看他呼喚犀刃施法,一臉豔羨地 說:「我終于又看到那天跟帝蚩對決的殺伐之神了。」
  聶行風忍不住好笑,完整的殺伐之神他是沒希望的,不過練個七、八分像倒是沒問題,他對張玄說:「你也不錯。」
  被稱贊,張玄很開心,「我准備從明天開始入定修練,用意識把封印的神力召喚出來,董事長你幫我護法。」
  決鬥之前不適宜再動情愛,所以晚上兩人只是相擁躺在一起,什麽都沒做。
  抱著張玄,聞著屬于他的淡淡體香,聶行風想即使什麽都不做,只要他在身邊,就是一種幸福。
  「張玄,是不是不管我做什麽,你都不會怪我?」揉著情人的秀發,他問。
  「不是啊,如果你花心找情人,我會踹你下地獄。」
  聶行風笑了,將他擁得更緊些,「不會,不管哪一世,我都只要你一人。」
  
  第二天張玄開始打坐,用意念解除封印,聶行風坐在他身旁陪伴,看著他阖著眼簾,屏神靜氣打坐,表情很平靜,甚至有幾分莊嚴,很快眉頭微微蹙起,額頭上滲出薄薄一層汗珠,看來以張玄現在的功力,要解開當年封印的神力,不是件簡單的事。
  聽著張玄的呼吸聲越來越沈重,聶行風不由得心疼,終于按捺不住,伸手按在他額前眉心正中,說:「很辛苦的話,就不要勉強自己了。」
  沒有回答給他,可能張玄現在分身乏術,沒能力跟他溝通,聶行風感覺心更加的痛,看著張玄眉間隱隱閃過的屬于神祇的罡氣,他知道自己沒時間再猶豫了,事情決定了就不能再後悔,這是他第一天進商界時,爺爺對他說過的話。
  手指輕輕撫過張玄的眉間,感覺著屬于他的體溫,聶行風輕聲說:「其實我不想你爲我做這麽多,你做得越多,我就會更愛你一分, 一分一分,直到無法自拔的程度。」
  似乎感受到他心情的波蕩,張玄眉頭微微皺起。
  「所以,我甯可跟敖劍同歸于盡,也絕不會允許命書記載的事情發生。我不會傷害你,沒人可以傷到你,別再努力使用法力,那對你來說太辛苦,慢慢睡吧,等你再醒來時,可能會忘了一切……」
  張玄身子一顫,聶行風知道他可能聽到了自己的話,于是把神力加大,卻沒想到張玄的眼睛突然睜開了,炫亮的藍眸睜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看他,聶行風的手輕輕一抖,本能地收了回來。
  「你……」
  張玄似乎想要問他什麽,不過加附在身上的神力起了作用,他眼睛微微眯起,帶著將要入眠的慵懶,卻不肯閉眼,勉強睜著,直瞪聶行風,藍瞳裏充滿了傷心和憤怒,還有一絲哀傷。
  「你背叛我!」好半天,張玄輕輕吐出這四個字。
  「好好睡一覺,睡著了就沒事了。」聶行風輕聲說,不敢跟張玄對視,他移開了目光,不過抱住張玄的手卻擁得很緊,手掌貼在他後心上,繼續催發神力。
  那股力量讓張玄很不舒服,秀眉蹙得更緊,想掙紮逃開,卻動彈不了,神智越來越混沌,他一把扯住聶行風的衣襟,喘息著問:「爲什麽……」
  他是那麽的信任聶行風,所欺讓他陪自己召喚神力,可是他卻趁機對自己出手,張玄知道現在的他完全被掌控在對方手中,如俎上魚肉,任人宰割。
  想不通聶行風爲什麽要對自己這樣做,一瞬間他以爲自己被幻象控制了,但很快就明白那不是幻象,聶行風在往他身上封印神力,讓他很難過,頭昏昏沈沈的,想就此一睡不起。
  「對不起,張玄。」
  垂在額前的秀發被溫柔地拂開,他恍惚看到聶行風正在看自己,臉上充滿了哀傷,可是他還是不明白,究竟出了什麽事,讓聶行風這樣對自己?
  「放了我!」他奮起最後的力量,低聲叫道:「否則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不原諒嗎?
  看著拚命跟自己的意志拔河,不想入眠的張玄,聶行風說不上是傷心還是心疼,他知道張玄的個性,看似大大咧咧,其實某些地方非常執著,在做出這個決定時,他就知道張玄不會原諒自己,但當眞聽到這話時,他感覺自己仍然無法承受這份傷痛。
  「別這樣說好嗎?」頭低下,貼近張玄的臉頰,聶行風輕聲說:「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很過分,也很笨,可是我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也許這一戰,我沒法再回來了,也許等你醒來時會忘了我,但我還是不想聽你說恨我,我知道自己很自私, 我知道……」
  語無倫次的話語,在勉強微笑的表達下,更讓人覺得哀傷,張玄怔了怔,似乎明白了聶行風的想法,憤怒隨即轉化成害怕,還有絕望。
  這混蛋,他眞以爲自己是戰無不克的上古戰神嗎?居然想去單挑修羅,他應該很清楚他根本不是修羅的對手,還趁自己沒防備時給自己施法術,不可原諒!
  「不……」
  很想說不可以去,更想說些要脅的話,可是神智越來越混沌,恐懼將最後一點心智包圍。
  張玄很怕,他知道自己一旦睡下,後果將不堪設想,聶行風會死的,等自己再醒來時,這世上再沒有刑,也沒有聶行風。
  怎麽可以?每次都讓自己喜歡上他,然後就不負責任地走人,他怎麽可以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睡吧,將來永沈海底,環要再記得我。」
  聶行風輕聲說,看著張玄在自己的神力驅使下眼眸慢慢阖上,頭垂下,終于完全進入夢鄉,捏著自己衣襟的手卻依舊握得死緊,他苦笑著將張玄抱住,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胸前,低頭輕吻他的發絲。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這麽做,不過置之死地而後生,沒有破釜沈舟的決心,他無法贏得了敖劍,他給張玄下的貝是普通的忘神咒,如果不是張玄對自己沒防備,自己不可能輕易得手,他很愧疚設計張玄,但就算再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這樣做。
  聶行風將張玄攔腰抱起,送回臥室,陷入沈睡中的人顯得很安靜,眉間有一道淡藍罡氣隱現盤旋,聶行風本來想施法壓住那道罡氣,猶豫了一下後又放棄了,自己離開後,張玄沒人照顧,那道罡氣可以幫他護身,等小白的到來。
  聶行風拂開垂在張玄額間的發絲,默默看著他,柔和平靜的睡顔,一點都不像張玄,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如果張玄此刻醒來,弄明白眞相,會怎樣的大發雷霆。
  也許很久以後的某一天,會有人來把你吻醒吧,聶行風躺在張玄身旁想,眞希望那個人是我。
  
  
  
  第八章
  
  聶行風沒有再練功,時間所剩不多,練不練法術都沒太大區別,他在臥室陪張玄,偶爾會自言自語說幾個笑話,可惜沒人捧場,于是聶行風只好每次在說完後,自嘲一句——看來我眞沒有講笑話的天賦。
  到第三天,半夜開始下雨,很快細雨轉成暴雨,遠處偶爾傳來悶雷聲,這個季節的雷雨很稀奇,不過暴雨多少趕走了一些夜的寂寥,聶行風睡不著,走過去拉開窗簾,只見外面大雨瓢潑,翻騰的海浪聲隱約傳來,遠處海面深暗如墨,被狂風卷動著騰起翻天浪花。
  聶行風忍不住轉頭看沈睡中的張玄,發現他眉間罡氣更重了,看來海神即使沈睡,還是會讓人感覺到他的心情波動,那滔天巨浪就像是在宣告海神的惱怒和不快。
  「別這樣,一切都會馬上結束了。」聶行風走過去,幫張玄撫開蹙起的眉頭,輕聲安慰。
  天終于亮了,卻完全沒有放晴的迹象,整個天空霧蒙蒙的,烏黑雲層將陽光完全遮蔽,那是黑暗來襲前的預兆。
  聶行風整理好衣服,上古戰神所擁有的銀亮戰袍,淡金色軟索腰帶,前襟綴銀色铠甲,以虎形爲底繡,霸氣猙獰,帶著鬼神爲之驚懼的氣勢,當年殺伐戰神就是以這身戰甲斬殺四方,殺盡天下厲鬼惡獸,而現在這身戰袍就穿在他身上,在無形中給他力量。
  自從恢複記憶後,聶行風就可以召喚出戰神铠甲,不過他一直都沒有用過,看著鏡子裏自己的模樣,有些熟悉,又覺得很陌生,那明明是鏡子映照出來的影像,聶行風卻有種跟上古戰神彼此對望的感覺。
  彼此注視半晌,聶行風說:「我會贏的,不墮殺伐之神的威名!」
  離開時,聶行風將寫好的信放在了床前的桌上,上面簡單講述了事情經過,他知道過段時間自己和張玄沒回家,小白一定會過來找他們,幫他們解決之後的麻煩。
  他給張玄施法讓他陷入無止境的沈睡,張玄的元神在海裏,只要小白將張玄的身軀沈入大海,他就會跟大海合爲一體,至于會睡到什麽時候,聶行風不知道。
  他怕傷到張玄,不敢用太強的法力,但睡個幾千年沒問題,海神的元神會在沈睡中煉化元嬰,到醒來時,又將是個嶄新的未來,如果自己能贏了這場決戰,當然會陪他到醒來,如果自己死了,忘記對張玄來說,也是最好的結果。
  信放下,聶行風沒有看張玄,而是直接走了出去,不舍的感情,看一眼就會多一分的留戀,而且,也不需要看,張玄的模樣早就深刻在了心底,不管經過多久,都不會忘記。
  門關上了,聶行風沒看到張玄眉間的罡氣較之前更重,右手內腕那個S印記發出淡淡金光,一道金線順著S的痕迹不斷循環隱現,像是承受不住強烈的罡氣,他的手開始微微發顫,很快,金光越來越亮,逐漸將他全身籠罩。
  
  冬日北海,帶著比以往更洶湧浩瀚的氣勢,浪濤拍岸,濺起丈高浪花,銀浪飛雪,跟瓢潑大雨卷在一起,勢不可擋,聶行風還沒走近,就聽到海浪翻卷的強大回聲,震耳欲聾。
  他施法站在北海的海面上方,烏雲壓得很低,給人一種海天一線的錯覺,即使此刻擁有天神法力,聶行風也不得不承認,天地造物,遠勝過神,在這片遙望無際的北海上空,只會讓他感到自己的渺小,曆經千年萬載,北海依然不變,改變的只有他們。
  天神罡氣散開,在聶行風周身形成一層淡淡金色,暴雨再烈,也無法衝破那道罡氣,不過海浪翻卷,轟響震天,浪頭一個高過一個,帶著冬日的冰冷,似乎想呑噬他,將他卷入海底。
  聶行風微阖雙目,用心去感受大海的浩瀚和殘酷,眼前浮現出萬年前那位驕傲自負的北海之神的模樣,嘴角不經意地勾起一絲淡淡的笑。
  浪潮聲愈發的強烈,閃電劃過,讓海面忽明忽滅,忽然,一股強大氣息透過浪頭衝來,被那股氣息衝擊,聶行風身子微微一晃,他睜開眼,看向前方。
  敖劍緩步走了過來,一身黑色西裝,深藍色領帶,看得出他的發型衣著有精心打理過,不過此刻跟天神裝束的聶行風面對面站立,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洛陽站在敖劍身旁,很難得的穿了身水青色的古風長衫,衣衫樣式很簡單,但穿在洛陽身上,衣袂翩翩,說不出的飄逸,他頭發已經留得很長了,用絲帶隨意束著,跟衣服搭配在一起,像是剛從古畫卷裏走出的隱逸雅士。
  「行風,我沒想到你會以戰神模樣出現。」敖劍在相隔幾步外的地方停住腳步,笑看聶行風。
  「我也沒想到你會穿西裝來,這衣服打架不太方便。」聶行風淡淡說:「還是,你不想別人看到你修羅時的模樣?」
  修羅大多面貌醜陋猙獰,聽出聶行風是在譏諷敖劍的容貌,洛陽忍不住微笑,轉頭看敖劍,突然想到能看到敖劍眞實模樣的人的確不多,不過他絕不醜陋,甚至可以說是絕豔,這一點聶行風錯了。
  敖劍沒在意聶行風的譏諷,擡頭看看天空,說:「今天天氣眞糟糕,你的小情人眞會選日子,不過他好像不在,不會是害怕,不敢來吧?」
  不管是張玄還是玄冥,都從來不認識那個怕字,不過聶行風沒去解釋,說:「對付你,我一個人足夠。」
  他眼神掠過洛陽,洛陽向旁邊退開幾步,道:「我是來看戲的,千年難遇的天神大戰,我怎麽能錯過機會?」
  「那麽,開始吧。」聶行風念動法咒,將犀刃喚出,緊握在手裏,面向敖劍高喝。
  敖劍沒動,而是靜靜看他,半晌,說:「不如改天吧?」
  「改天?」
  「不錯。行風,你心不靜,以你現在的心態對決,必輸無疑,我要的是一場公平決戰,不想占你的便宜。」
  「只要是決戰,就沒有公平。」聶行風冷冷說完,右手揚起,犀刃在他法力控制下散出淡淡銀光,向敖劍做出邀戰的動作。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心緒可能不穩,但不代表他一定會輸,因爲他抱著必死之心,哪怕跟敖劍同歸于盡,也不能讓他在人間任意妄爲!
  強烈罡氣隨著犀刃的亮出向敖劍逼來,感覺到對手的氣勢,敖劍臉上終于現出鄭重表情,還有那麽一絲的興奮。
  對于嗜血好戰的修羅來說,眞正快意的事就是征戰,不過當坐到修羅之王這個位子後,就很少有人敢來跟他挑戰了。
  現在看著站在自己面前威風凜凜的殺伐之神,敖劍突然有種嗜殺的衝動,那些算計賭局都抛去了腦後,他現在只想好好跟聶行風鬥一場,用他的血來喚醒屬于修羅嗜血的天性。
  洛陽臉色變了,當看到敖劍的眼眸由銀色轉爲暗墨,眸底閃爍過興奮殺意時,他就感覺不好,修羅的本性一旦被喚醒,只怕他就再也阻止不了那份狂性,人間將變成修羅地獄,這是他不想看到的。
  正想上前喚回敖劍的理智,一道罡氣猛地逼近,他被掃過的氣息撞得向後連跌數步,再想去阻止時,敖劍已經化作修羅正身,衝過去跟聶行風戰在了一起,兩道光芒在幾個回合後,都被對方的法力震住,迅速退開,只有幾步距離的空間,在這一刻被殺氣完全籠罩。
  聶行風在對戰後就感覺到對方的強大,不過面色平淡,鎮定地看著敖劍,等待他下一輪的攻擊,對面敖劍似乎也是同樣的想法,站在海面上空,緊盯住聶行風。
  這是聶行風頭一次看到修羅之王眞正的模樣,跟他預料中相反,敖劍的修羅正身高大修長,卻沒強碩到突兀的程度,容貌跟伯爾吉亞公爵有幾分相似,但五官輪廓要更精致得多,精致到耀眼的程度,一身衣衫漆黑如墨,帶著修羅與生俱來的煞氣,煞氣多少緩解了那張過于出衆的容貌所帶來的震撼,不過聶行風還是很吃驚,世人皆傳修羅男性醜陋異常,女性卻絕豔無雙,現在看到敖劍的正身,他覺得傳言有誤,而且錯誤得離譜。
  「難怪你一直用公爵的容貌,原來是對自己原有的相貌不太有自信。」聶行風故意譏諷道。
  敖劍果然被激怒了,手一翻,一道墨黑罡氣朝聶行風擊去,冷眼看著他狼狽躲過,敖劍郁悶稍減,淡淡道:「我下手不會再留情,小心了。」
  話音剛落,身形已經衝了過去,罡氣勢如閃電,由一只狀似惡獸的黑色霧體駕馭,在聶行風身邊騰起跳躍。
  聶行風不敢怠慢,念動咒語,祭起虎矩法器,登時金光四面散開,在昏暗的海天之間亮出一道恢弘罡氣,虎神咆哮,跟那道墨色神器戰成一團。兩強相戰,霸戻氣息不斷衝撞而來,海水被波及到,浪濤滾滾,更加鋪天蓋地地翻卷起來。
  洛陽被無可抗衡的神力衝擊,不斷向後退去。他臉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敖劍跟人生死對決的場面他不是沒見過,但沒一次像這次這樣驚心動魄,也許北海的廣漠浩瀚加重了決戰的衝擊力,但眞正讓洛陽心驚的是聶行風的氣勢,那股置生死于不顧的剽悍不像平時的聶行風,而更像是殺伐戰神的刑,無情無心的天神,當然不會計較自己的生死,可是聶行風應該做不到這一點,他還有張玄,難道是出了什麽差錯?才讓他做出如此決絕的決定?
  洛陽再沒心情看戲,甚至這場賭局也不再重要,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很擔心敖劍,即使知道他不可能輸掉,但聶行風的氣勢還是讓他恐懼,屬于天神的殺伐霸氣,隨著決戰一點點更完美地表現出來,那份強碩,以及凜凜天威,即使是修羅之王,也無法撼動。
  轟……
  震耳欲聾的響聲後,鬥在一起的兩人重新各自退開,聶行風顯然受了傷,臉色灰白,嘴角溢出血絲,卻依舊挺立在那裏,虎矩神器繞在他身旁仰天咆哮,剽悍得讓敖劍的法器不敢再向前逼近。
  敖劍笑了笑,優雅地揚了揚手,召喚墨霧神獸歸位,道:「你輸了。」
  一絲血線順著護腕慢慢流到掌心,聶行風握緊犀刃,血色瞬間被犀刃吸得幹幹淨淨,他淡淡道:「還不到最後,誰說我輸了?」
  既然他是戰神轉世,那麽,就不可以以戰敗終結!
  是該祭起風雷引的時候了,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力量,那枚神器的祭奉意味著什麽,但已無路可走,與整個人世間相比,他實在太渺小,而他現在所能做的,就是終結敖劍的妄念,殺伐之神這四個字的存在不是榮耀,而是一種犧牲,即使,代價是供奉自己的生命。
  聶行風揚手揮起犀刃,默念咒訣,一道銀光隨即抛向空中,是羿送給他的銀鈴。
  隨著咒訣的啓動,銀鈴在空中不斷搖動,頓時鈴聲如雷,一聲聲鋪天蓋地地響起,天地間狂風大作,烏雲翻滾,閃電瞬息劃過,隨即轟隆雷聲帶著崩裂天地般的震撼向他們當頭劈下。
  敖劍臉色一變,急忙向空並指,咒語中神獸狂吼翻騰,以圖避開連聲天雷,可惜風雷于天地鴻蒙初開中萌生,結萬物靈氣,那份存在于乾坤中的罡氣又豈是一只神獸所能堪受的?
  黑霧神獸發出一聲慘叫,霧氣瞬間在炫目光亮中消散了,敖劍身子晃了晃,垂下的眼眸裏劃過一絲痛楚,黑獸是他意念幻化而成的神器,神器受傷,作爲宿主的他亦難幸免,心口像是被利器擊中,急忙定神護體,好半天才按捺住疼痛。
  已經很多年沒遭受過這樣的痛擊了,反而激起了身爲修羅潛在的嗜殺暴戻,敖劍眼眸微微眯起,看廣漠天空間風雷不斷湧起,向整個海面罩來,他手一揮,消散的黑霧重又在空中凝聚成形,化成猙擰恐怖的戻獸,腰背弓起,仰天發出怒吼,又轉頭面視前方,冷冷盯住聶行風,那是一種宣戰,帶著屬于修羅的骁勇剽悍。
  聶行風其實比敖劍更狼狽,身披的戰甲已在天雷威嚇下被震碎,肩背及手臂上都是天火燒灼過後的痕迹,額上傳來烈烈劇痛,隨即血流了下來,先是一滴滴,而後血滴串成了線,順著鬓發墜落。
  不過和這些外傷相比,胸口的痛才更強烈得讓人難以忍受,心跳得飛快,有種隨時將會迸裂的錯覺,風雷引果然是上古神器,威力顯赫,但同時又擁有著無可震撼的煞氣,那份剽悍氣勢不管是承受者還是駕馭者都無法抵禦。
  聶行風有些明白當初羿化身小蝙蝠的原因了,羿其實很聰明,如果他不是臨時變化形象,變成利于藏身的幼小蝙蝠,可能早在天雷震撼下屍骨無存了,可惜他無法像羿那樣做,無可逃避,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責任,今天哪怕是跟敖劍同墜地獄,他也得面對。
  看到聶行風的狼狽模樣,敖劍內心的憎恨之情稍減,冷笑道:「那個吃裏扒外的家夥居然把風雷引的口訣告訴了你,不過看起來,你好像並沒有完全駕馭它的能 力。」
  「我不需要駕馭它,我只需要殺了你丨」
  聶行風拚力鎮住胸腔間翻騰不息的劇痛,讓自己可以站立在敖劍面前,頭側血流如注,卻更襯托出屬于戰神的剽悍,虎矩神器在身旁低聲嘶吼,像是征戰前激發士氣的緊鑼密鼓,神器陪他上萬年,即使明知今日將會被風雷引震成齏粉灰燼,也絲毫沒有退縮之意。
  沒忽略敖劍眼裏閃過的殺機,聶行風淡淡道:「所以你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敖劍冷笑:「殺氣滿身,原來所謂的神也不過如此。」
  「殺伐戰神,當然以殺爲訣,以伐爲綱,只要敢犯人界,就是戰神征討的對象。」
  這也是五帝將他派于人界,賦予他的使命,就像當年洪荒之時,他殺伐各界惡獸,殺伐怨魂厲鬼,殺伐玄冥,他的人生是由死亡和血氣墊築的,今天的他也許已經不再是那位戰神,但悍勇剛烈的個性絲毫未變,命運無從選擇,但絕不會退縮!
  敖劍臉色變了,深如暗墨的眼眸裏流露出複雜的光芒,他看得出聶行風的決絕,也知道自己即將面對怎樣的局面,血管在突突地跳,那是激戰前的興奮,上古神器的霸戻,他沒有信心可以完全抵擋,聶行風同樣也不可以,那麽,就讓他們在忍耐力上較量吧,看誰先撐不住風雷引的霸道。
  冷眼看著聶行風再次揚起犀刃,咒語催動下,空中銀鈴震聲更響,敖劍也同時祭起法器,忽聽身旁洛陽低聲叫道:「主人……」
  許久未曾聽過的稱呼,帶著遙遠的記憶,敖劍一怔,轉頭看去,就見洛陽站在前方,靜靜看著自己,臉上流露出難得一見的不安,狂風肆虐,將他的衣袂吹得上下翻飛,整個人看起來異常消痩,敖劍忽然有些煩躁,喝道:「讓開!」
  風雷引的威力就連他跟聶行風都沒信心承接,更何況是半人身分的洛陽?風雷引是沒有善惡之分的,它的神力永遠跟死亡和血腥聯系在一起,在這生死較量下,洛陽的出言提醒無異于惹火上身。
  敖劍長袖一翻,戻氣將洛陽帶到了較遠的地方,就在這時風雷引已再度祭出,天地間狂風大作,將三人衣襟刮得呼呼作響,雷電如通靈般,以滄海爲引,鋪天蓋地地翻騰轟下,將他們完全籠罩,天雷震撼中,敖劍急忙閃身避開。
  洛陽身在遠處,只覺眼前電閃雷鳴,灼亮得令人睜不開眼簾,只能隱約看到兩道光影在閃電轟雷中飛旋,身形飄搖,似乎隨時都會被風雷吞噬,鈴聲愈來愈急,那份震撼心扉的氣勢,即使他這千年見慣了各種生殺場面,也不由得膽顫心驚,心提了起來,並指拈起指訣,准備隨時出手相助。
  就在這時,敖劍突然一聲清喝,法器神獸隨即騰躍而出,墨黑霧團在空中迅速脹大,匯成一道密不可破的黑色絲網,將風雷遮擋在外。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天空烏雲散開,雷聲滾滾,消失在雲層後面,第二記風雷終于暫告一段落,對決二人各立在一端,腳下滄海翻卷如潮,卻怎麽都不及剛才的雷霆陣勢。
  暴雨傾盆潑下,兩人面對面相立,臉上都帶了倦容,洛陽擔心敖劍,正要上前,卻見他厲目掃來,用目光制止了自己的行動。
  這幾年敖劍修心養性,已很少像當年那樣動辄殺戮,但此刻冷目掃過,卻仍讓洛陽心驚,也是此刻,洛陽才眞正感受到,他的主人從沒變過,惡戰將他的殺戮之氣完全激發了出來,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敖劍,而是冷血修羅。
  「還要再戰下去嗎,殺伐之神?」敖劍看向對面的對手,微笑中滿含揶揄。
  聶行風沒回話。
  事實上他是無法回答,連著祭起兩道風雷引,他的神力已經消耗殆盡,不僅如此,風雷引的霸戻之氣已經震傷了他的心脈,現在肺腑都劇痛得厲害,鬓旁血流得更急,眼前暈了暈,急忙以犀刃罡氣撐住腳下,力圖讓自己站穩。
  良久,聶行風才擡起眼簾看向前方,敖劍站在他的面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
  聶行風眼眸眯了眯,這位修羅之主的法力修爲比他想象的要深厚得多,如果兩記風雷引都無法震懾他的話,那麽,接下來自己的勝算還有多少?
  失去了神力駕馭,風雷引的祭器銀鈴從空中落了下來,聶行風伸手接住,正想馭使神力將它重新祭起,忽聽惡獸狂吼,一道墨色戻光瞬間射來,他躲避不及,戻光穿透他的右胛骨,射了過去,胸前頓時鮮血四濺。
  敖劍將指訣又換了個方向,不厭其煩地再問:「殺伐之神,你終究不肯認一個輸字嗎?」
  不能認,也不可以認,聶行風在心裏默默說道。
  即使此刻,他也不認爲自己是悲天憫人的神祇,但是在他承接了天神賦予的神力同時,也承接了他的責任,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能退縮。
  沈默在挑戰敖劍的耐心,他現在的確很不耐煩,這場決戰比他想象中要險惡得多,而他也不像表面上表現的這麽余裕,風雷引的霸戻出乎他的意料,神獸受了傷,直接牽連到他的神力,心口的痛似乎在加劇。
  眼神掃過站在遠處的洛陽,洛陽剛才擔心他們的對戰,忘了施法避雨,全身上下早被淋得濕透,讓他看起來更加消痩。
  敖劍眉頭微皺,突然對這場決戰失去了興趣,目光一閃,微笑問洛陽,「戲看完了,現在你告訴我,這場決戰的贏家是誰?」
  洛陽此刻的心情很矛盾,作爲跟隨敖劍千年的人,他不希望看到敖劍戰敗,但此刻看著強弩之末的聶行風,又爲他的失敗歎息,因爲這預示著接下來這裏將會是修羅的天下,戰伐不斷,生靈塗炭。
  看著聶行風,洛陽不知自己是不是應該立刻把答案說出來,但不管怎樣,他知道這一戰是聶行風輸了,他太感情用事了,如果他選擇跟張玄共同作戰,也許現在將是個不同的結局。
  暴雨狂嘯,反而讓整個空間顯得更加寂靜,敖劍得不到回答,有些不快,見洛陽看著對面的聶行風,眉頭微蹙,不知在想些什麽,全沒了平日的從容,讓他突然想到,如果這場決戰的贏家是自己的話,可能今後他都很難再看到洛陽開心的樣子了。
  又過了許久,洛陽眼簾擡起,紫眸裏已是一片平靜,緩緩說:「是您,我的主人,您贏了。」
  敖劍突然感到很不高興,因爲他從洛陽的話聲中聽不到歡喜,如果連個慶功的人都不存在,那麽決戰早已失去了意味,至少,他此刻的心境,已經是很索然無味了。
  「是啊,刑輸了,眞遺憾呢。」他淡淡道。
  話音剛落,忽聽神獸長聲嘶叫。
  敖劍臉色一變,他看到聶行風重新立穩了身子,頭擡起,雙手握住犀刃,風雷引的銀鈴挑在刀鋒盡頭,迎空擎起,神情肅穆莊嚴,像是邀戰前的招式,又像是一種祈禱,他的周身罡氣已變得很淺淡,那是神力即將耗盡的前兆,但犀刃的銀芒映亮了他的臉頰,風拂過,揚起鬓旁長發,面容冷厲,帶著天神無可戰勝的強碩氣焰。
  「還沒有。」聶行風的話聲很輕,卻每個字充滿了鄭重,道:「到我死之前,不會有輸這個字出現!」
  敖劍眼神有些複雜,他沒想到到了此刻這種境地,聶行風居然還不肯服輸,那決絕的表情在告訴他,他在拚命,這一點是敖劍始料不及的,以聶行風目前的法力,即使他祭起風雷引,也無法駕馭它的暴戻,到頭來只會是同歸于盡的結局,也許對聶行風來說,這個結局無所謂,但敖劍不喜歡,他從來都不喜歡雙輸的結局,那是愚者才會做出的選擇。
  但是很顯然,聶行風現在就在做這種愚者的行爲,口中默念咒訣,將所有神力灌注在犀刃上,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多少神力了,這是最後一搏,這一次他將用自己的生命祭祀風雷引,羿給他的法訣上說過,以生命祭起的風雷引無可阻擋,別說修羅,就算是遠古神祇,只怕都無法承受那份震撼。
  虎矩神器被屬于天神的強大氣焰撼動了,興奮地仰天長嘯,蕭飒吼聲,居然蓋過了喧囂的海浪聲,震徹天宇。
  敖劍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殺氣迎面衝來,銀鈴在犀刃刀鋒上劇烈搖動,似乎隨時都會衝上雲霄,那份天動地搖般的氣勢,讓敖劍突然有了幾分心怯。
  很奇怪的情感,即使在修羅地獄征伐上千年,他也從未有過膽怯,但是此刻,他震懾于聶行風的選擇,那份震撼不是聶行風所擁有的神力道行,而是他永不退縮的氣勢。
  想到又要應付即將降下的風雷,敖劍有些頭痛,老實說,他不敢保證在接下來的風雷引中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當然,以他的功力,即便是受傷,也能通過時間來修複,不過現在這裏並不只有他們兩個人,以生命祭起的風雷引他沒遇見過,但想也知道那將是怎樣的氣勢,聶行風在背水一戰,用生命來爲這場決戰祭旗。
  敖劍厲聲喝道:「殺伐之神,爲了沒必要的東西,甯可毀掉自己,值得嗎!?」
  「我不是殺伐之神,我是聶行風。」聶行風冷靜糾正:「不過不管我是誰,都不會允許你禍亂人間!」
  「如果你這樣說,那你就太高估自己的神力了!」
  「不,我只相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五帝在上,他們會將屬于戰神之力加附在我身上,讓我阻止你的惡行!」
  聶行風說完,在心裏對張玄說了聲抱歉。
  敖劍說得對,他的確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以爲自己可以駕馭風雷引戰勝修羅,沒想到屬于遠古神器的風雷引這麽霸戾,不過事已至此,後悔無用,只能拚了自己所有力量打敗敖劍,就算同歸于盡,也心甘情願。
  天人歸一,默念咒訣,將所有神力灌于犀刃,帶著即將步入歸途的絕望,還有對張玄的眷戀,不過不悔,眼眶微微有些濕潤,卻沒有流淚,張玄說過,眼淚代表著神的尊嚴和天威,不可放棄。
  法咒中風雷引再度被祭起,數道閃電劃過,頓時轟響如鼓,帶著劈裂這片海天的氣勢揮戈而下。
  風如刀,卷起千層海浪,揚天飛濺,淩厲長風下,洛陽幾乎站立不穩,極力用法力護住身軀。
  敖劍臉色變得冷厲,突然揚起手,法器在他的催動下發出震天劇吼,化成猙獰惡鬼模樣,做出隨時迎接的氣勢。
  風雷引的威力,連他這位修羅之主也不敢大意,一旦失手,便是萬劫不複的境地。敖劍看向前方,墨黑瞳仁裏映出金色光芒,是對面聶行風的罡氣匯聚而成的光亮,帶著同歸于盡的決絕氣焰,這將是致命的一擊,即使知道自己的法力強過聶行風,但那份淩厲氣勢還是讓他對自己是否可以抵擋住産生了懷疑。
  這眞不是個有趣的遊戲,敖劍想,眞不知道這個世界有什麽好,值得聶行風拚命,不過這是對方的選擇,他也只能奉陪到底,雖然這不是個將讓人欣喜的結局。
  風雷已然降下,氣勢如虹,爍亮了衆人的目光,敖劍默念法咒,淩厲寒光閃過,法器騰空躍起,迎接了那致命一擊。
  震雷滾滾,法器發出迫人吼叫,墨色煙霧有一瞬間的散亂,但隨即又重新匯集在一起,另一邊聶行風也神情肅穆,以罡氣護住心神,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再撐住幾道風雷,他只能在忍耐力上跟敖劍較量,接下來或許是更致命的一擊,所以他得全力以赴。
  天雷震耳欲聾,再度降下,眼看天地鴻蒙所生的霸戻之氣向二人擊去,突然一道藍色罡氣從旁邊直衝而來,接住了震向聶行風的那道風雷,同時藍焰迎天衝起,迎向風雷引,金銀兩道戻光隱在藍色氣焰之中,在空中瞬間結出一道無形羅網,羅網不斷延伸,輝煌金色在整個上空化作無邊帷帳,擋住了漫天風雨。
  風雷銀鈴也網在了當中,被那道藍芒緊緊制縛住,不多時震響消散,銀鈴當空落了下來,聶行風急忙接住,但見蒼空烏雲翻卷遠去,偶爾有閃電劃過雲端,也不似方才那股猙獰氣勢。
  居然有人破了風雷引,聶行風怔住了,隨即心口疼痛傳來,肩背上被風雷震傷的地方也灼痛不堪,血隨著唇角流下來,他急忙用犀刃罡氣撐住身子,又伸手抹去了嘴角落下的血迹。
  敖劍的吃驚不在聶行風之下,他的法器神獸剛剛對抗過風雷,見藍芒挑釁地衝進決戰陣中,頓時戾性湧上,發出震天嘶吼,奔騰過去,但隨即就被藍芒擊中,跟著兩道閃電來勢洶洶,狠狠擊在它後背上。
  怪獸吃痛大叫,黑霧翻卷,好半天才重新匯成惡鬼的模樣,想衝上去再戰,可是藍色罡氣太霸道,讓它根本無法衝過那層氣焰,顧忌對方的狠戾,它只能在原地吼叫,以壯聲勢,可惜卻被騰起的海浪聲掩蓋了。
  藍芒閃爍得愈加耀眼,很快在空中一個騰躍,退回主人那裏。
  潮聲如雷如鼓,帶著震撼心扉的怒吼,由遠及近喧騰而來,飛濺而起的浪花擊破了敖劍和聶行風周圍的罡氣結界,銀浪如飛雪,帶著冬日的涼寒。
  一個人站在浪濤盡頭,一身銀藍長衫,北風淩厲,卷起他一頭烏黑秀發,長衫下襬隨風飄揚,越近海面,顔色越深,仿佛與海連成了 一體,或者說他是海的主宰,海浪喧騰咆哮,卻在靠近他時趨于甯靜,而後慢慢退去,不敢侵犯屬于他的領地,兩道淡淡銀光在他周身旋繞,匯成龍形,與縱起的海浪一同翻騰盤旋,向衆人昭示海神的威嚴。
  「張玄!」
  
  
  
  第九章
  
  兩人同時叫道,聶行風的反應是吃驚,敖劍則是奇怪,不過此刻他們有個共同的想法,就是張玄的氣勢太迫人,每向前走一步,那份氣勢便壓迫一分,深藍眼眸裏不時有金線劃過,那是他發怒的前兆,面容平靜得近乎冷漠,精致得像座完美的玉雕,卻因爲太過完美,而讓人無法感覺到他身上的生氣。
  神祇是不該有人間生氣的,這樣的他才更配得上北海之神的稱號,可是聶行風卻覺得很冰冷,從外到內的冰冷,是張玄帶給他的氣息,沒有感情的,完完全全屬于海神的氣息。
  「張玄……」仿佛想驗證自己的想法,聶行風又輕輕喚了一聲。
  張玄瞥了他一眼,冷峻桀骛的表情中似乎閃過一絲笑容,不過不是友好的笑,在熟悉的臉上顯露出來,有種詭異的違和感。
  聶行風的心更沈,他不知道自己的法術出了什麽問題,只覺得一切都在偏離自己設想的軌道,這樣的張玄他一點也不熟悉,而對方,似乎也沒有想要跟他溝通的意圖。
  張玄沒對聶行風說話,而是在看過他之後,把目光轉到了敖劍身上,淡淡道:「這是我的地盤,沒有我的准許,誰敢在這裏放肆?」
  「喔?」
  敖劍眼眸裏閃過一絲詫異,眼神在聶行風和張玄身上掃過,很想知道他們之間出現了什麽問題。
  他跟這兩個人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從來沒見過他們對彼此這副態度,這讓敖劍覺得遊戲變得有趣起來,他微笑道:「北海之神,你終于肯現身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張玄的話聲中多了一絲不耐。
  這位海神跟傳說中一樣,個性不怎麽好呢。
  敖劍沒在意,說:「好像三天前是你約我們在這裏決戰的,回歸海神之身,難道會影響你的記憶力?」
  「我記得。」張玄淡淡道:「不過我現在不想看到你,所以馬上離開!」
  「你不覺得身爲神祇,言不守信很過分嗎?」
  「我想怎樣就怎樣,什麽時候輪到你來說!?」
  聶行風在旁邊看著,嘴角露出淡淡的笑,看來自己之前所做的都枉費心機了,一切都在朝著命書中所記載的方向發展,張玄回歸了屬于海神的神祇正身,這樣任性妄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的氣焰像極了當年的那位玄冥大人,但此刻他看在眼裏,卻覺得很親切,甚至喜歡,他喜歡灑脫不羁的張玄,但毫無疑問,眼前這位冷酷霸戾的海神也令他心折。
  「很久沒人敢這麽對我說話了。」敖劍低聲說完,擡頭笑看張玄,「所以,我要看看你是否有這個資格。」
  張玄劍眉一挑,卻不作聲,敖劍又道:「當然,你們可以一起上,這本來也是決戰的條件。」
  「你搞錯了一件事。」張玄哼了一聲,冷冷道:「我來不是要跟你決戰,而是有筆帳要跟人清算。」
  敖劍眉頭輕皺,看向一旁的聶行風。
  聶行風也怔住了,他當然知道張玄口中所說的清算對象指的是自己,不由苦笑,還眞像海神玄冥的個性呢,只不知他想怎樣跟自己清算?
  敖劍看著落在聶行風手裏的風雷引,眼裏若有所思,對張玄道:「你可以等我們決戰後。」
  張玄已經失去了耐心,他現在心情很差,而毫無疑問敖劍的話正在挑釁他的忍耐力,臉色沈下,不再多說,只厲聲喝道:「滾!」
  敖劍墨瞳裏閃過一絲愠惱,身爲修羅之主,他的個性比海神好不了多少,即使看到張玄收了風雷引,也不會因此退怯,修羅的威名是靠殺戮奠定的,想讓他退敗,唯一的辦法就是勝了他。
  敖劍揚手祭起法器,黑霧旋繞翻騰,化作猙獰惡鬼模樣,氣勢洶洶地面向張玄。
  張玄哼了一聲,似乎毫不在意,聶行風卻滿心擔憂,張玄的功力到底恢複了多少他不清楚,更不知道他是怎麽收服風雷引的,不放心他跟敖劍單打獨鬥,急忙亮起犀刃,跟他並肩對敵,這場戰役本來就屬于他跟敖劍的,他不希望張玄爲自己冒險。
  「退開!」看到聶行風要助陣,張玄冷喝一聲。
  聲音中充滿了威嚴氣勢,很刺耳,也很陌生,聶行風怔了怔,但知道現在不是在意的時候,他穩住心神,點點頭,道:「小心!」
  暴雨中聶行風似乎看到那道身影微微顫了一下,張玄轉過頭來,兩人眼神終于對在了一起。
  他們曾共同面對無數生死,那份默契早就深刻在心頭,一個眼神已足以了解對方的想法,即使張玄的目光跟平時不同,聶行風也感覺自己可以讀懂,淺淡耀眼的金芒裏充斥著複雜的情感,有惱怒,還有擔心,混合在故作冷漠的眼眸之中。
  對面一聲奔騰嘶吼,卻是敖劍的戾獸脫閘而出,直向他們竄躍奔來。
  張玄冷笑一聲,念咒喚出銀龍,虬應雙龍化作兩道銀光奔騰著向前方迎面撲上,強大罡氣下敖劍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急忙運功抵抗,海浪被兩人法力馭使,濺起萬千浪花,浪潮澎湃,帶著無法靠近的氣勢。
  洛陽站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心情卻是越來越緊張。
  以張玄的功力,他原本不該擔心,但今天的張玄與衆不同,敖劍也早收斂了溫文爾雅的笑容,神情難得的肅然,這模樣洛陽只在千年前那場修羅殺陣中見過,他知道剛才風雷引一戰敖劍的神力已經消耗了很多,這種車輪戰法敖劍很吃虧,雖然不希望聶行風輸掉,但眞正看到敖劍有輸陣的可能時,他又希望他能贏,很矛盾的情感,卻不互相排斥,驕傲風發的修羅之主是不可以輸掉的,在洛陽的信仰中,敖劍永遠都是贏家。
  傾盆暴雨下光影跳躍,兩道人影在海面上交錯翻飛,其中那道黑色身影是他一直追隨的人。
  當年敖劍跟修羅界的二太子決戰,也是這般的傲然風采,從那以後,他就再沒見到敖劍跟人對戰過,連嗜血好戰的修羅都對敖劍莫不敢從,更別說其他的鬼神了,看著敖劍駕馭神器的氣勢,洛陽心思有些恍惚,不知覺中已經走了神,等他感覺到戾氣突然向自己逼來時,已經晚了,罡氣在決戰兩人的神力衝撞中脫離了駕馭的空間,如萬枚銀梭向四面八方飛濺,而站在最近的洛陽便首當其衝成了靶心。
  生死一瞬,洛陽急忙運神力護體,同時身子向後急躍,不過還是慢了一步,好在敖劍的神獸及時衝上,揚起漫天黑霧,擋住了罡氣,洛陽隨即便覺身子騰空而起,被敖劍抱住閃到了一邊。
  黑霧散去,一赤一藍還有墨黑之氣絞纏在一起的罡氣直逼附近幾處斷崖,一陣劇烈轟響中崖石紛紛斷裂,墜入海中,瞬間便被海水吞沒了。
  即使洛陽已經脫離輪回,但他同樣無法抵擋神祇之威,如果不是敖劍反應快,他早就被罡氣打得灰飛煙滅了,看著不斷落下的崖石,他感到自己握著敖劍的手有些發抖,恐懼這種感覺,他很久沒有嘗到了。
  他從來不認爲自己怕死,卻不甘心就這麽死去,他花了那麽久的時間,用了那麽多的精力,終于讓自己跟上對方的腳步,在這個時候,他怎麽甘心死亡?
  「你沒事。」敖劍看著他說,不是詢問,而是肯定。
  修羅眼眸裏的墨光有些淡了,漸漸化作原有的銀色,洛陽從裏面看到了屬于人類的情感。
  「我沒事。」他微笑著,做出了跟當年同樣的回複。
  消瘦的身軀,笃定的微笑,一瞬間,敖劍似乎也有種回歸舊日的錯覺。
  他定定神,松開了握住洛陽的手,眼神轉向前方,海浪在淩厲北風中恣意翻滾,掀起丈高浪花,暴雨更烈,卻無法遮住兩位神祇的威嚴氣勢。
  張玄揚起手,並指向天,長袖滑過手臂,雷鳴電閃中,敖劍看到他右手腕上一道金色光芒不斷隱現遊走,那道S形狀的疤痕他是知道的,不過此刻光芒在急速遊走中匯成了一條線,將S的兩端連到了一起,而形成永無休止的法相,無窮無盡的神力法術,就如同這片北海,讓人永遠無法窺探它的浩瀚深邃。
  敖劍怔住了,看著張玄,很想知道他的法力究竟有多高,那個印記是否是一種永無頂端的象征,無人可以超越?
  心口又劇烈作痛起來,剛才風雷引的戾氣太重,他的神力損耗很大,又跟張玄一場惡戰,已感覺吃不消,再看對手二人,聶行風的狀態比他還差,張玄臉色也不太好,敖劍不知他的神力還能再發揮出幾成,但這位海神大人的個性可不比聶行風,如果他再祭起風雷引,上古神器戾氣加海神邪氣,那份力量一定無法想像,自己或許可以自保,卻無法顧及到洛陽,事實上,剛才他們的神力比拼就差點傷到洛陽了。
  敖劍眉頭蹙得更緊,他發現這場賭局從頭至尾都很無聊,有種感覺,這場決戰不管誰勝誰敗,他都得不到任何好處,至于怎麽會突然有這種想法,他一時間還想不通,不過很清楚的就是,他對這場賭局已經完全沒興趣了。
  不過,看看對面並肩而立的兩個人,敖劍內心的惡趣味湧了上來,他們兩個看上去狀態不佳,他不介意就此再幫他們添加一筆。
  見敖劍停手,張玄正要趁勢追擊,手臂卻被拉住,他惱怒地看過去,聶行風低聲說:「等一下。」
  張玄臉色很差,這才是聶行風最擔心的。
  剛才跟敖劍對決時,他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毫不畏懼,可是現在卻無法看著張玄犯險,也是這一刻,他才眞正體會到張玄的惱怒,如果易地而處,只身犯險的是張玄,自己會不會也跟他抱有同樣的憤怒和不甘?
  手被緊拉住,怎麽都甩不開,張玄正要用神力,眼神掃過聶行風鬓角間的血迹,那粗暴的動作便無法做出,心裏卻更惱火,冷冷道:「我如果那麽容易死,就不是玄冥了,松手!」
  聶行風不舍得反駁他,松開了手。
  張玄揚手揮斥銀龍法器,聶行風擔心他,也急忙跟上,揚起犀刃,兩道神器盤旋著就要向敖劍擊去,誰知敖劍身子一閃,帶著洛陽飄落到了另一端,做了個停止的動作,微笑說:「今天這場決戰不如到此爲止吧。」
  「什麽?」
  對方收手,張玄只好臨時止住法器。
  他雖然憑潛在的意識解除了封印,但畢竟解印時間太短,剛剛複蘇的神力無法幫他完全修複原有的重創,這一戰他有一半是在拼命,剛才跟聶行風的衝突其實是在賭氣,現在看到敖劍停下,自己正好有了暫緩的機會,于是見好就收,不過嘴上卻冷笑道:「還未分勝負,你就想棄權,原來修羅王也這麽怕死。」
  「我不怕死,不過我突然發現,人生偶爾也無妨輸一回。」敖劍微笑看洛陽,滿意地看到他臉上閃過不易覺察的無措,難得一見的可愛模樣,讓他覺得逗洛陽開心比在這裏決鬥更有趣。
  張玄皺眉,顯然無法理解敖劍的禅語。
  「其實本來我也不是眞想跟你們決戰,只不過既然開始了這場賭局,總要玩到最後才行,不過我現在不想玩了,反正已經輸了。」見張玄和聶行風都驚訝地瞪大眼,敖劍笑笑,又繼續補充:「不過不是輸給你們,而是輸給洛陽。」
  「什麽賭局?」聶行風被敖劍這番話搞得摸不清頭腦,不過心情卻在雀躍激動,這跟命書中所記載的不同,也就是說,事情開始朝不同的方向發展了。
  「就是我跟洛陽來人間之前立下的賭約。」敖劍聳聳肩,說:「我覺得這裏不錯,想把它改爲修羅世界,不過洛陽不是很贊同,所以我們打賭,如果人間還有人可以抛開功利、貪欲、自私,肯爲別人犧牲自己,我就輸了,得放棄這片天地,現在看來,我好像是輸了。」
  「你們拿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作賭,不覺得無聊嗎!?」聶行風忍不住叱問。
  「就是因爲無聊,我們才打賭,不然你以爲呢?」敖劍不負責任地回答他,「不過事實證明,人間有你們這類人存在,還不是太糟糕。放心,願賭服輸,聶氏股份我會全數奉還,也不會再玩暗箱操作那些事了。」
  聶行風氣得想吐血,他因爲敖劍的步步緊逼,不得已給張玄施咒,還抱著必死之心來應戰,誰想到竟是這樣的結果,敖劍自始至終就沒把這場對決當回事,所有的所有,都只爲一個無聊的賭約!
  氣到極點,反而不知該說什麽,就好像他已准備好了所有招數,絕對有把握將對方打倒,對方卻一句不玩了,千斤重力打在了棉花上,照聶行風現在的心情,就算這場決戰不進行下去,他也想繼續揍敖劍一頓,以泄心頭之氣,不過又擔心張玄的身體,理智告訴他,眞要堅持打下去,對他們其實也沒什麽好處。
  張玄此刻的心情不比聶行風好多少,甚至說更差,因爲他和聶行風的矛盾歸根結柢是由這場毫無理由的決戰開始的,現在決戰莫名其妙的結束了,可是他們的問題呢?是否也可以就此結束?
  見聶行風和張玄臉色都非常難看,敖劍很得意,更加發現所謂輸贏有時候並非如表面所顯示的,現在認輸的是他,但給他的感覺,對面這兩個人才是眞正的輸家。
  他拍拍手,繼續笑道:「人間不是有句話叫不打不相識嗎,相信以後我們的交情會更好的。」
  聶行風沈著臉,一言不發,半晌,還是張玄道:「滾,別再讓我見到你!」
  敖劍聳聳肩,對張玄的語言暴力無可奈何,不過他很滿意今天這個決戰的結果,微笑著向他們搖搖手,算做告別,然後離開。
  洛陽急忙跟上,看著敖劍的背影,神情有些複雜,對他來說,這是個不遺憾的結局,但心裏喜悅的情緒卻並不多,反而有些落寞,對修羅之主來說,輸贏跟生命一樣珍貴,可是,今天在他心中無可戰勝的王輸了,而造成他輸陣的原因,有一部分應該是自己。
  抱歉,洛陽在心裏默默說。
  
  遠處長風萬裏,濤聲拍岸,帶著震撼心扉的震蕩,卻因爲場面太過壯烈,反而讓人有種難以融于其中的不眞實感,終于,海浪咆哮稍微沈靜下來,聶行風輕輕松了口氣,心落了下來。
  修羅走了,也帶走了這場風波,一切似乎都結束了,至少,在短時間裏不會再發生,他定定神,轉頭看站在不遠處的張玄。
  一襲銀藍長衣,長發隨風飄揚,深暗到幾乎是墨藍的雙瞳,間或遊離在瞳底的金色光輝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種妖異的美,屬于神祇的霸戾氣息,就像這片咆哮奔騰的北海,那麽壯觀又那麽冷漠,那麽完美又那麽陌生。
  這樣的張玄讓他感覺太冰冷,周身都散發著抗拒外人靠近的氣息,讓他心生向往,但內心又有種無法言說的恐懼,似乎有什麽東西即將失去,從他手間,一點點的流走。
  「張玄!」
  爲了揮散內心那份不安感,聶行風的喚聲很響亮,他走過去,像以往無數次一樣,將手伸向對方,但張玄沒有回握,依舊背負雙手,淡淡看他,神情冷峻漠然,仿佛在自己面前的只是個陌生人。
  「你是在叫我嗎?」他問。
  聶行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點點頭,伸出的手卻忘了收回,望著他,說:「我等著你來跟我清算那筆帳。」
  張玄眼簾垂下,默然不語,半晌才輕聲說:「算了。」
  來時他的確滿腔怒火,只想把所有怒氣一股腦都發泄到聶行風身上,可是看到他全身血迹斑駁的樣子,火氣便降了大半,只是心頭依舊沈甸甸的,更多的是失望,對聶行風的失望,還有對他們現在這種狀況的無力。
  疏離陌生的感覺在這一刻緊攫住聶行風的心房,爲了掩下那份慌亂,他急忙問:「你沒事,對嗎?」
  「你給我施忘神咒時不是希望我永沈北海,不要再記得你嗎?怎麽現在又想起要關心我了?」
  張玄的嗓音中帶了幾許調侃,就像平時開玩笑時的模樣,但表情卻冰冷得讓聶行風不知所措,對于傲氣自負的海神,他不知道該怎樣去接觸。
  「你沒有中我下的咒?」他本能地問。
  張玄哈的冷笑出聲,「殺伐之神,你連對掌控法力的自信都沒有,也敢跑來跟修羅王宣戰?我當然中了咒,所以如你所願,我馬上就要回歸大海,也許等萬年之後醒來,早就忘了你。」
  聶行風徹底怔住了。
  他知道自己的法術跟敖劍相差太遠,所以這次來是抱著必死之心的,雖然心裏還是存了一絲僥幸,如果上蒼助他贏了這場賭局,他就會一直守在北海之邊,守到張玄再醒來爲止,他有自信可以讓張玄再愛上自己,就像以往無數次的輪回一樣。
  可是,事情發展完全脫離了他最初設想的軌道,看著冷漠霸氣的北海之神,他幾乎認爲張玄根本沒中他的咒語,他只是在說氣話而已。
  相對于聶行風的慌亂,張玄顯得很平靜,伸出手,手腕內側,金光仍然在沿著那個S印記來回循環著,封存的神力被喚醒,印記連接起來了,象征著法力的無止無休,他冷冷一笑,剛才算敖劍識相,否則他眞不介意以修羅的血喚醒自己的殺戮,哪怕用自己的生命來做陪葬!
  他淡淡說:「神力被封住,所以這個印記才會從中間斷開,現在它連成一體了,代表我將是任性殺戮的海神,你怕嗎?」
  聶行風搖頭。
  「你怕!」張玄冷笑:「我看過你的留書,原來你那樣做是爲了改命,當初是你讓我不要信命的,爲什麽你偏偏信!?」
  聶行風無言以對,他不是信,而是不敢不信,他不敢拿張玄的命去做賭注,他玩不起那麽大的賭局。
  「爲什麽你信那所謂的命書,而不相信你自己?不相信我對你的感情?不相信我可以爲了你控制住自己的殘忍暴戾?我喜歡你是因爲我在意你,而不是在照著命書所記載的去走,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我都明白!別這樣好嗎?」
  張玄臉色很蒼白,讓聶行風心疼,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該怎麽說才能打消張玄的怒火,于是只能這樣懇求他。
  「那該要怎樣?」張玄冷笑看他,「難不成你認爲在你下咒之後,我們還可以回到從前嗎?我說過不會原諒你,我們完了,在你打算放棄的那刻起!」
  「張玄!」聶行風驚叫道。
  電閃雷鳴中,暴雨傾盆潑下,雨簾遮住了視線,讓眼前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聶行風只覺得腦裏一片嗡嗡作響,這是他無法想像並承受的結果,即使他給張玄下咒,也從來沒想過要離開他,他不是想放棄,他只是……
  只是什麽,聶行風想不下去了,腦海裏因爲張玄那突如其來的話語變得雜亂一片,只想到他現在得說些什麽,他要留下張玄,僅此而已。
  聶行風衝上去,抱住了張玄,希望能得到他的回應,「別怪我好嗎?我只是沒了辦法,我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化解這場戰事,我怕你受到傷害。」他說得語無倫次,心裏太亂了,讓他無法組織好更完美的解釋,來平息張玄的怒氣。
  「那麽,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死了,我會怎樣?」張玄輕聲問。
  聶行風怔住了,他當然想過,不過此時此刻卻不敢說出來,那只會引發張玄更大的怒火。
  果然,就聽張玄冷笑道:「你在想,就算你死了,也無所謂,反正萬年之後我醒來,可能早忘了你,或許你自大到認爲自己的法力可以將我的記憶全部抹殺掉。」
  話聲淩厲,卻帶著從未有過的疲憊,讓聶行風的心更慌,他承認那不是個好辦法,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更好的。
  身子被猛地推開,張玄躍到了另一邊,跟他遙遙相對,傾盆暴雨在天地間連成一道厚重雨簾,在無形中將兩人隔在了不同的空間,看似很近,卻又那麽遙遠。
  四目相對,半晌,張玄突然大笑起來,大聲道:「你不是怕我受到傷害,你是怕我出事後,你一個人無法承受被遺棄的痛苦,你不敢面對那個事實,所以你甯可讓我沈睡,說什麽爲我,你自始至終爲的都是你自己!」
  是這樣嗎?
  暴雨打在身上,有種無法承受的沈重,聶行風心裏一片混亂,他不知道自己潛意識中是否眞那樣想過,但有一點張玄沒說錯,他的確在逃避,逃避命書上記載的事實,所以甯可用法術修改,迄今爲止他們曾數次改變了即將發生的命運,他以爲這一次自己也可以做到的,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我喜歡你!」
  冷風將張玄的話語傳來,聶行風擡起眼簾,和他的目光對個正著,聽到他更大聲地說:「不管我的身分是什麽,都喜歡你,所以我不在乎跟你一起面對任何狀況,不在乎跟你同生共死,可是你卻先放棄了,你根本不是那個傲視萬物的殺伐之神,你只不過是個不敢面對現實的膽小鬼,這樣的你憑什麽讓我玄冥來愛!?」
  每個字都如千斤重,一下下擊打在聶行風的心口,心很痛,不是風雷在身軀留下的痛,而是發自內心的傷痛,嘴唇因爲激動輕微顫抖著,他拼命咬住,他當然明白張玄對自己的心意,就是因爲明白,才無法做到,因爲自始至終,愛上這位驕傲的北海之神的都不是刑,而是聶行風。
  被海神的憤怒氣息驚動了,海浪發出更大的震響,浪潮如鼓,鋪天蓋地地襲來,看著聶行風的身軀在風雨中顫抖,早沒了剛才對敵時的從容自信,張玄有些心軟,他不想這樣的,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此刻的心情,當知道聶行風所做的決定時,他有種被遺棄的感覺,失望、憤怒、傷心、殺戮,各種情感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種感情更強烈些。
  剛才如果自己再晚來一步,聶行風只怕就會喪命在風雷引之下,這樣一想,張玄心裏的怒火就燃得更猛烈,他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心情,他只知道照自己此刻的怒氣,會把整個北海都掀個天翻地覆,讓周圍所有城市都隨自己的感情陪葬!
  張玄褪下手上的婚戒,遞給聶行風,聶行風沒動,只是怔怔看著他,似乎在用目光詢問他,爲什麽一定要絕情至此?
  他從沒見過這麽顯露弱勢的聶行風,憤怒反而愈發湧了上來,揚手,奮力擲出,戒指穿過暴雨,在劃過一道銀弧後落進了翻騰海水裏,聶行風似乎被他決絕的行動弄愣了,默默看著戒指落海,卻什麽都沒做。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海面上方,以雨簾隔開,那麽近的距離,卻又遠得仿佛再拉近一步都讓人感到力不從心。
  怒氣肆無忌憚地發出了,就如萬年前的北海之神,唯一不同的是張玄並沒因爲發泄而開心,相反的是濃濃的失落感,整個人像是氣力耗盡,完全虛脫了,仿佛那個小小戒指凝聚著他的精魂,在擲出的同時,也帶走了他所有的情感。
  不錯,北海之神是不需要感情的,張玄挺直身子,想對站在自己對面的聶行風說聲永不相見,可是看到他在風雨中搖搖欲墜的身軀,那句話卻怎麽都說不出口,他知道如果那樣說的話,他們就眞的完了,永不相見,如果他眞可以做到,那現在心裏爲什麽卻痛得厲害?
  閉上眼,相遇後的一幕幕在眼前瞬間閃過,不過不管經曆過什麽,他從來沒有心痛的感覺,聶行風從來不會讓他有那樣的感覺,他一直都很寵自己,一直都是。
  眼瞳有些濕潤,看到聶行風向自己走過來,手伸出,似乎希望自己的牽手,張玄本能地向後退去,屬于海神的霸戾氣焰依舊徘徊在心中,他的怒氣牽扯著北海狂嘯,但同時肆虐的北海霸氣也在牽扯著他的感情,此時此刻,他跟整個北海已經合爲一體,生怕傷害到聶行風,張玄一縱身,躍進了海水裏。
  「張玄……」
  聶行風的手穿過了淡淡的身影,停在空中。
  相處了這麽久,他完全能感受到張玄的心情起伏,也能明白他的怒氣,所以不敢迫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海水中。
  海水翻騰洶湧,大片浪花撲面卷來,鹹鹹的,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淚水,聶行風怔怔站在海面上,天地浩瀚,遙望無邊,廣漠空間裏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第十章
  
  暴雨一連下了三天,北風淩厲,海嘯不斷,聶行風每次來海邊,看到的都是震天海浪。
  浪花拍卷峭崖,激起千堆雪,氣勢懾人,根本無需靠近,就能感受到屬于這方神祇的怒氣,驚濤聲連綿入耳,海浪前仆後繼地不斷湧來,那氣勢似乎眞要將整個北海翻轉過來一般。
  「已經過了三天,你還在生氣嗎?」聶行風苦笑。
  回答他的是迎面撲來的亮白浪花,衣服被打得濕透,聶行風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我要怎樣做,才能得到你的原諒?」
  余音後帶了幾聲輕咳,但被旋即而來的驚濤聲壓了下去。
  這幾天聶行風的心思都在這片北海上,根本沒特意療傷,反正那種外傷時間久了,自然會慢慢複原,無法複原的是心口深處的傷,時間越長,就會越痛。
  這些自言自語聶行風不指望張玄會去聽,張玄如果不生氣了,早就平息海上風暴,不過他總算還很理智,雖然海嘯震天,卻沒波及鄰近區域,如果是換作當年那位恣意妄爲的海神,只怕附近這幾座城市都會泛濫成災,正如他所說的,他可以爲了自己改變曾經殘忍暴虐的天性。
  聶行風笑了,帶著苦澀的滋味,他喜歡這樣的張玄,但同時又很心疼他,他希望張玄將怒火完全發泄在自己身上,而不是一個人躲在海裏生悶氣,因爲造成這種結果的人是自己。
  「這三天我翻來覆去想了很久,也許你說得對,我是個膽小鬼,我不敢面對失去你的痛苦,所以妄圖去改變命書,也許我那樣做辜負了你的心意,但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選擇,因爲我不是無心無情的天神,也不是灑脫無忌的海神,我要保護你,即便這種保護方式對你來說根本不屑一顧。」
  『什麽保護?到現在還不明白到底誰的神力更厲害,誰才是需要保護的那個,笨蛋!』
  遙遠的海底,被這句話激怒的某人一揚手,頓時海浪滔天,幾記響雷落下,暴雨下得更厲害了。
  「不過,你眞的很厲害,連風雷引都可以收服。」想起那天張玄收服神器時的傲然風采,聶行風嘴角不自禁地彎起,輕聲贊道。
  『因爲我是海神,駕馭風雷本來就是我的強項嘛。』被稱贊,張玄心情稍好,眼眸微微眯起。
  「可以現身跟我見一面嗎?」聶行風請求。
  『不!』話題轉到實質性問題上,張玄本能地否決,想了想,又搖頭,『不對,好像應該是暫時還不能見面……』
  他揚揚手,剛剛才返回的神器銀龍被驅使,沒辦法一個擺尾又重新旋入海浪中,繼續它的尋寶使命。
  得不到回答,雖然是意料之中,聶行風還是無法掩飾心中的失望,一個人在雨中靜靜站了一會兒,又說:「我決定明天離開,出來了這麽久,爺爺和小白他們一定都很擔心,我知道你不想見我,如你所願,我會離開,絕不勉強你。」
  聶行風將犀刃拿出來,用力向前抛去,斬神殺魔的神器墜入海中,瞬間被海浪吞沒,他說:「人家常說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如來我不知是否有辜負,但我知道這一世注定要辜負你的心意,我決定封住屬于天神的那部分神力,重入輪回,犀刃你一直都想要的,我送給你,將來如果你回心轉意,記得來找我,無論哪一世,我都會等著你。」
  『放棄?該死的,那家夥又說要放棄!』張玄臉色陰沈下來,隨即便見濤浪翻滾,銀色虬龍迅速遊到他身旁,尾巴一擺,犀刃順著海水慢慢落到他的面前。
  屬于上古神器的靈氣隨著海水輕輕蕩來,罡氣光華爍亮了周圍暗色空間,張玄猶豫了一下,探手拿住,溫暖的感覺,仿佛是一直以來跟聶行風的牽手。
  張玄輕輕轉動犀刃,淺淡得幾乎近于透明的神器,卻可以看到刃間映照著自己的眼瞳,很冷漠的淡淡金色,蒙住了內裏的感情,象征著神祇的無情無心,但金色在漸漸消散,金線遊離,無法掩蓋原有的湛藍瞳光。
  張玄滿意地點頭,這才是他喜歡的瞳色。
  長袖一拂,將犀刃緊握在手中,縱身躍上了海面,向岸邊看去,可是海面上電閃雷鳴,天空陰沈得像要裂開一般,北風卷起拍岸驚濤,天地間被暴雨連成一線,哪裏還能看到聶行風的身影?
  眞的打算放棄了嗎?如果可以這麽輕易的放棄,那那份愛又有多重?
  張玄眼簾垂下,漠然看著洶湧起伏的海面,他不知道聶行風怎麽想,他只知道對自己來說,那份愛很重,重到至死都無法放手的程度。
  
  清晨,晴空萬裏,冬目的和煦暖光籠罩著北海之邊的每個角落,在連續幾日的暴雨後,天空終于放晴,而且還是難得的溫暖天氣,微風輕拂,帶著春天的氣息。
  路邊,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男子靠在樹前,天氣很暖和,他只穿了件單薄的休閑衫,腳旁放了個很小的登山包,不時看看身後的道路,似乎想搭順風車,不過由于連日暴雨海嘯,風暴警報才剛剛解除,這裏根本沒車輛經過。
  男子有些不耐煩了,擡起手腕,正要看時間,就聽到身後傳來車輛引擎聲。
  他轉過頭,就看到一輛白色跑車飛速開過來,開車的人似乎誤會了他擡手的意思,車頭一拐,把車停在了他身旁,車窗落下,微笑搭讪:「帥哥,要搭車嗎?」
  男子藍瞳瞥了他一眼,沒搭話,繼續往後看,車主微笑說:「相信我,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同路人。」
  男子眼眸轉了轉,拿起腳旁的小背包,跳上了車。
  背包扔到旁邊,一個近乎透明的刃形物體被甩了出來,車主掃了一眼,問:「是什麽?」
  「鬼知道,從海裏撈上來的,現在的人眞沒公德心,什麽東西都往海裏扔。」男子低頭撿起來,正反看了看,似乎覺得沒什麽收藏價值,落下車窗,便要扔出去,車主急忙拉住他,「看樣子很值錢。」
  男子秀眉微挑,「你確定?」
  「也許對別人來說一錢不值,但作爲定情信物,它價值連城。」
  「那我勉爲其難收下好了。」
  男子嘀咕著把東西又重新塞進背包,車主的手伸到他面前,「我叫聶行風,很高興在這次旅程中和你同座。」
  似曾相識的話語,男子挑了挑漂亮的眉,卻沒有伸手,聶行風只好把手收了回去,問:「既然同行,不介意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忘了!」
  聶行風沒介意,微笑說:「沒關系,這一次,我記得很清楚。」
  男子哼了一聲,低頭繼續整理背包,看到他光滑的無名指,聶行風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不過什麽都沒說,裝作不在意似的把眼神轉到前方道路上,准備開車。
  「今天很暖和啊。」
  沒忽略他的表情變化,男子微微一笑,擡手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鈕扣,和煦陽光下,他頸下的銀鏈閃出亮晶晶的光芒,鏈下墜著一顆漂亮紅鑽,還有一枚銀環。
  「吱……」
  跑車剛啓動,便在一個急煞車下又猛地停下來,聶行風轉頭盯住那枚銀環,他沒看錯,那是他送給張玄的婚戒,全天下獨一無二的婚戒。
  張玄的藍瞳笑吟吟地看著他,似乎很滿意他的吃驚反應,「好看嗎?」
  聶行風沒說話,突然俯身上前,緊摟住張玄,淡淡的CK香氣溫柔的將他包覆起來,一切都那麽熟悉,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眼裏有些濕潤,他說:「謝謝。」
  「……對不起。」腰身被回抱住,半晌,張玄輕聲說。
  他不該說那些傷人心的話,不該在惱怒之下一走了之,聶行風所做出的決定雖然不符合他的心意,但他不可以因此否定對方的感情,他知道,在這個世上如果還有人可以把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珍貴,那那個人非聶行風莫屬。
  「這句話該由我來說。」聶行風回道,淡淡的發香讓他沈醉,于是很貪心又用力地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次不會再放開了,再不放開。
  張玄將聶行風輕輕推開,解下墜在銀鏈上的戒指,遞給他,「給你個改過的機會,幫我重新戴上。」
  聶行風接過來,握住張玄的手,很鄭重地幫他戴上,說:「以後我們如果有意見分歧,你可以生氣,可以指責我,但不許再把戒指扔掉,知道嗎?」
  「知道啦,你以爲把扔掉的東西撿回來很容易嗎?我在海裏找了三天三夜,就差精衛填海了,才好不容易找到它,這種蠢事這輩子我再不會做第二次!」張玄說,那憤憤不平的表情證明他這番話完全沒摻假。
  眼前似乎飛過烏鴉二、三只,聶行風失聲問:「這三天整個北海差不多都被掀翻了,難道是你在找婚戒?」
  「是呀,你不知道有句話叫大海撈針嗎?雖然我是海神,但在這麽大的海裏找枚戒指,也是很辛苦的。」
  聶行風無話可說了,他一直以爲連著三天暴雨連綿,北風狂嘯,北海翻江倒海是因爲張玄憤怒的關系,卻沒想到原來他只是在找扔掉的婚戒,早知如此,他一早就去海裏找他了,何苦……
  思緒被打斷,張玄探過身,扳過他雙肩上下仔細打量,聶行風被看得莫名其妙,乖乖任由他折騰,半晌,張玄眉頭皺起,問:「你的傷還沒複原?」
  「都是外傷,會慢慢好的。」
  「限你三天給我好起來,否則我去殺了那白目,掃平修羅界!」
  經過幾天的休息,張玄所受的犀刃之傷已被解封的神力完全修複了,現在他不會再怕那個陰陽怪氣的修羅王,想到因爲他的無聊,自己跟董事長差點反目成仇,他就恨不得直接殺過去。
  聶行風的臉黑了黑,不過看到張玄眼眸中閃過的淩厲金芒,就知道他是眞惱了,不敢觸他的逆鱗,忙上前摟住他的腰,湊到他耳邊微笑說:「想要我好起來還不簡單,你每晚多貢獻一下,我很快就會複原了。」
  熱氣掃過耳垂,張玄臉色微紅,不快果然被安撫下去了。被調笑,他有些不自在,推開聶行風,粗暴地拉開駕駛座周圍的幾個小抽屜,又隨即關上,嘟囔:「奇怪,怎麽沒有?」
  這招顧左右而言他的行爲在聶行風看來很誘人,心情更好,他微笑問:「你找什麽?」
  「煙?爲什麽沒有煙?」張玄擡頭,藍瞳微微眯起,審視聶行風,「招財貓,你心情不好時一定會抽煙的,爲什麽這次沒有?你這幾天是不是心情很好?」
  怎麽可能?對他來說,這三天過得比三個世紀還要長,不過他沒抽煙解愁,因爲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這幾天我心情很差,一直想著要怎樣做才能讓你回心轉意,哪有心思抽煙。」
  想著讓他回心轉意?張玄的好心情比值立刻又上升幾度,嘴角忍不住勾起,想笑,不過還是強行忍住,故意說:「你都說要放棄了,還說什麽讓我回心轉意。」
  「我什麽時候說要放棄?」聶行風奇怪地反問。
  「不是你說要回家嗎?」
  「喔,原來你一直有聽我說話。」聶行風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笑:「不過你好像聽錯了,我是說回家跟爺爺報備一下,報備完當然還要回來陪你,反正那棟別墅空著,我准備在那裏長住,你一天不現身,我就在這裏等你一天。」
  那還說什麽如你所願?還說什麽下輩子再見的話?
  張玄氣憤地瞪聶行風,看著他笑吟吟的臉龐,突然明白了什麽。
  「你故意的,招財貓!」
  聶行風不回答,但表情出賣了一切。
  張玄惱了,伸手推車門,聶行風急忙拉住他,怕他眞的一氣之下再離開,說:「我沒騙你,眞是這樣想的,我不敢肯定咒語是否會對你産生影響,如果你眞的沈眠北海,不來找我的話,我就一直等下去。」
  雖然,他更笃定張玄會回來找他,因爲他說過——愛,他可以給自己很多次……
  話語中懇請的意味很濃,讓張玄想起那天他發怒時聶行風無措的樣子,那麽楚楚可憐的招財貓讓人眞想任著性子欺負,不過算了,他如果眞生聶行風的氣,就不會特意跑來等他,既然喜歡,那麽那些不開心的事不提也罷,不過……
  「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張玄洋洋得意地嘲笑:「還記得在意大利時我跟你定的血契嗎?你是臣屬于我的,只有我給你下的咒會起作用,你別想給我下咒!」
  「在意大利定契?我怎麽不知道?」聶行風奇怪地看他。
  呃……
  張玄怔了怔,突然發現自己一時得意忘形說溜了嘴,那個十分不平等的主仆條約好像是他趁董事長沈睡時定的,雖然契約存在,但董事長並不知道。
  見張玄突然閉了嘴,一副說錯了話,恨不得咬自己舌頭的懊悔模樣,聶行風忍不住好笑。
  小神棍好像瞞著他做了什麽契約,不過似乎是個不錯的契約,人算不如天算,有時候費盡心機布的局還不如順其自然的好,也許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今天的結局,如果現在再去看他們的命書,可能又將是不同的記載。
  見張玄不想說,聶行風也不再追問,說:「說眞的,你來等我,是代表已經原諒我了,是嗎?」
  張玄雖然仍舊一副嘟著臉頰氣鼓鼓的樣子,但並沒有下車的意圖,聶行風放下心,伸手討好似的撫撫張玄的臉,但手腕隨即便被掐住擰開,張玄衝他嘿嘿陰笑道:「誰說我原諒你了?我來找你,是爲了報仇的,白天在金錢上壓榨你,晚上在床上壓你,你覺悟吧,董事長!」
  聶行風一愣,隨即笑了起來,突然覺得海神式的張玄也好可愛,張玄藍瞳瞪他,氣哼哼地問:「很好笑嗎?」
  「我只是開心。」
  「開心別耽誤開車。」
  習慣了張玄的頤指氣使,聶行風立刻把車開動起來,並很紳士地問:「有想去的地方嗎?」
  「沒有,在我想到之前,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榮幸之至,海神大人。」
  
  《全書完》
  
  
  小小小番外
  
  聶家人的狐說鬼語 一
  清晨,在夢中征殺鬼怪的殺伐之神醒來,推推身邊還在熟睡的情人。
  「眞糟糕,我做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猛虎。」聶行風很郁悶。
  「喔……」的長長回音後,「恭喜。」
  郁悶升級,聶行風揪住張玄的睡衣領子,磨牙:「恭喜我變老虎!?」
  「你得感謝老天爺,」張玄在半夢半醒中嘟囔:「很善良的沒把你變成老鼠。」
  「……」
  
  聶家人的狐說鬼語 二
  別墅天台,躺椅上,仰頭眺望星空的一對情人。
  聶行風充滿感情的說:「有人說——人生就像甜甜圈,樂觀的人看到整個甜甜圈,而悲觀的人只看到中間的那個洞。」
  張玄無聊的回道:「這就是遠視和近視的區別。」
  聶行風無奈的說:「那你呢?」
  張玄打了一個哈欠,「我只看到免費的下午茶點心。」
  「……」
  「……」
  「……」
  「董事長,你睡著了嗎?」
  「沒有。」聶行風很郁悶,「我在想,還是給你加零用錢吧。」
  
  
  《小番外 完》
  
  
  
  後記
  
  親愛的讀者們,你們好。
  首先,多謝在百忙中閱讀拙作,希望這個完全不恐怖的靈異小故事能給大家帶來快樂。
  終于,在曆經了重重危機波折後,我們的天師情人檔走到了攜手共創旅程的完滿大結局(撒花!)這一次小落給了這對小情人一個很美好的未來咩,不會再有人甩飛镖吧?(小小聲問)
  這一集記述了兩個故事,上集延續第七集的案子,給裴少言和薛彤的故事一個完整的結局,本來是打算讓裴少言挂掉的,後來終究還是不忍心(小落是大親媽啊),所以改成了算是歡喜的結尾,但實際上裴少言和薛彤要一起面對的困難還有很多,接下來他們可是要共同面對九劫,就像董事長所說的,相愛的兩個人在一起,不單單是風花雪月,更多的是風雨同舟,不過相信在共同經曆了死劫後,他們會明白該怎樣去珍惜對方。
  下集重在記述木老先生的歸宿和半本命書的去向,以及敖劍對董事長的打壓脅迫。在最後有些小波折,但不妨礙大團圓結局,HE是樊小落一貫的宗旨,而且,依照張玄和聶行風的個性,這個故事不大團圓那才叫奇怪呢,對吧?
  有關天師Ⅱ的開篇,一開始小落一直很猶豫,因爲擔心自己會寫不好,甚至在跟小編拍板答應寫文之後,還有過罷筆的念頭,結果被小編在後面追著甩飛镖(冷汗),不過最後決定要寫的原因是舍不得天師系列裏的那些人物,像張小玄和董事長,小落覺得自己有責任給他們一個美滿的結局,于是便有了天師Ⅱ。
  開篇雖然有點小波折,但沒想到眞正寫起來,小落居然寫得很開心,而且越寫越順手,中途完全沒有瓶頸沒有卡文沒有停頓,基本上是大綱出來後,可以毫無停滯地一口氣寫到結局,就這樣,羿、若葉、喬、洛陽、敖劍這一連串的人物陸續出現了,還有了那麽多需要戴墨鏡觀賞的閃光鏡頭,謝謝天師祖師爺保佑啦,希望下次開新文時,繼續保佑樊小落靈感多多啦。(合掌)
  天師Ⅱ和天師Ⅰ相比,一個最不同的地方,就是樊小落加了許多感情戲在裏面,讓整個故事看起來更溫馨,雖然有些鬧鬼血腥的情節出現,但相信並不會嚇著大家,因爲張小玄和聶小風這對歡樂情侶好閃啊(笑)。
  其次,每一個故事都是圍繞著一個主題慢慢展開的,裏面有樊小落想表達的想法,相信細心的讀者大人們都看出來了,另外,就是天師Ⅱ除了延續天師Ⅰ裏的一些角色外,還加了許多新角色在裏面,都是貫穿整個天師系列的重要人物,然後隨著故事的發展,每個人都在慢慢成長,像魏正義、小白、葡萄酸,當然,改變最大的還是張玄。
  張玄其實是個外熱內冷的人,看似跟所有人都熟絡,但實際上他的感情很淡薄,這一點應該是海神玄冥的個性在他身上最明顯的體現,他不在意別人的生死,不在意輪回,如果不是跟聶行風相遇,他的個性可能永遠不會改變。就像在契約事件裏他幫小宛一家,在幢影中他幫助喬,都是因爲他喜歡聶行風,在意他的想法,所以通過各種努力來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在這一季中,張玄學會了包容和體諒,學會了直接跟聶行風表白自己的感情,在聶行風心情不好時會逗他開心,這些都是天師Ⅰ裏沒有的。
  至于聶行風,聶行風的個性冷靜溫和,但並不優柔寡斷,他在敖劍的脅迫下遲遲不做出決定,是因爲他太重視張玄、在意張玄。在天師Ⅱ中,聶行風不再承認自己是天神,是因爲他曾跟天神刑有過了接觸,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天神,也不會成爲天神,他潛意識中希望自己和張玄只是普通人,希望他們可以像普通人一樣過著平凡的生活,直到跟敖劍決戰,他仍然是這樣想的,因爲喜歡上張玄,肯爲張玄放棄生命的是聶行風,跟敖劍決戰的也是聶行風,自始至終,他是個有著七情六欲的人,而不是天神。
  關于聶行風最後所做出的決定,小落認爲符合他的個性,他很努力的避開命書所記載的道路,避免自己傷害到張玄,畢竟他曾有兩次親眼看著張玄被犀刃刺死,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像張玄那麽灑脫的做到同生共死,他更會選擇讓對方活下來,哪怕條件是拿自己的生命做交換。
  張玄和聶行風,很難說他們哪個付出的更多一些,或者哪個做出的決定更正確,不過有關聶行風最後所做的選擇,張玄是明白的,所以他的生氣更多是出于對聶行風可能會受到傷害的害怕,所以他在情緒冷靜下來後會主動去找聶行風。
  在最後那個畫面裏,張玄是擁有著北海之神記憶的張玄,但又不單純是當年那個海神,因爲他學會了去體諒,更聰明的知道自己該選擇怎樣的路去走,所以即使還在生聶行風的氣,他仍舊選擇回來,用行動證明,愛,他可以給對方很多次。
  至于大家都很在意的攻受問題,很明顯是我們的董事長大人占上風啦,雖然論法力聶行風不如張玄,但要壓倒一個人,除了力量外,更多的是氣勢,張玄只有在非常惱火或不快時,才能發揮出作爲海神的氣勢,不過這種情況不會太多,因爲董事長那麽寵他,怎麽會給他生氣的機會呢?所以可想而知,張小玄的反攻之路任重而道遠耶,當然,如果他采取哀兵政策的話,還是很有希望的。
  啰啰嗦嗦說了這麽多廢話,感謝所有耐心看到最後的讀者大人們,天師系列的故事雖然到此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但有關文中其他人的故事,今後如果有時間,會考慮寫一下,把天師正文中一些沒有寫到的地方完全交代清楚,比如聶二少的寶寶、洛陽的歸屬啦。
  最後,謝謝天師系列裏的所有人物,謝謝他們陪伴小落在異鄉度過的每一個日夜,謝謝在寫作過程中一直鞭策or鞭笞(?)小落的阡陌小編,謝謝爲天師配上精美插圖的蕾拉小姐,謝謝在醫療知識描寫方面給予建議和指正的朋友,謝謝從天師開篇以來一直熱情留言鼓勵,提出各種意見和建議的讀者大人們!
  今後如果有機會,希望張小玄和聶小風還會繼續聯手打造新的天師偵探事件簿!(美好的理想,遠目……)
  那麽,我們在其他書中再見啰。
  再次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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