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師執位II 05幢影 (出書版)》BY 樊落

  文案:
  因爲不小心見錢眼開,
  張玄簽下了敖劍提出的委托協議,
  想想那高額的違約金,現在後悔似乎已經晚了。
  不過,他沒想到敖劍如此大費周章的目的,
  竟然只是因爲洛陽失蹤了。

  不過是一個人嘛,
  有他張天師出馬還怕找不到人嗎!?
  但他似乎想得太簡單了,
  洛陽失蹤、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跳樓死亡,
  甚至還有非人介入──
  潛藏在暗處的陰謀像是一張密網,
  無形的等待著張玄踏入……
  
  
  第一章
  
  「招財貓,起床啦!招財貓,起床啦!招財貓,起床啦!」
  清晨,臥室裏一只金燦燦的招財貓鬧鍾歡樂地叫起來,舉起的貓爪一前一後有節奏地搖擺,搖響手裏的金鈴。
  一只手從被窩裏伸出,抓住小貓鬧鍾,下一刻,鬧鍾在空中劃過漂亮的金弧,落到了King Size大床的床角。
  五分鍾的靜谧後,相同的叫聲重新響起,張玄懶得睜眼,伸腳將呱噪的鬧鍾踹到了地上。
  世界終于徹底甯靜了,張玄的睡意也滾遠了,睜開眼,眨眨,他不會是把鬧鍾摔壞了吧?那可是他送給董事長的禮物耶,雖然董事長一次都沒用過,整天跟小招財貓折騰的是喜歡賴床的張玄自己。
  把被掀開,探身趴到床腳把鬧鍾撿起來,在發現它沒摔壞後,張玄把它放回原處,然後重新躺下來。
  對面的壁鍾指針指在九點,對張玄來說,在周末,九點只能算淩晨,反正這麽早起床家裏也沒人,霍離和小白到火狐族探親去了,羿在地下室騷擾若葉練功,最重要的一點——他的招財貓情人去意大利的分公司出差,早起只會讓周末更無聊而已。
  張玄閉著眼,摸過放在枕頭旁的手機,想打電話給聶行風,猶豫了一下又放棄了,意大利現在還是淩晨,聶行風做起事來又很拼,他不想把他短暫的睡眠時間都剝奪。
  于是張玄扯過被把頭整個蒙住,准備再睡個回籠覺,就在這時,手機響了起來,他眼沒睜,直接揿下按鍵接聽。
  「餵……」
  『張玄,是我。』偵探社老板左天的聲音很有精神地傳過來:『聽你的聲音好像剛睡醒,都九點了,你不會是還在賴床吧?』
  張玄沒吱聲,直接切斷了通話。
  手機很快又響起來,而且是锲而不舍地一響再響,張玄實在被它搞煩了,重新按下接聽鍵,很平靜地問:「老板,你知不知道什麽叫周末?什麽叫勞基法?什麽叫過勞死?不知道的話馬上去翻字典……」
  『別挂電話!』左天及時阻止了張玄再一次挂電話,笑嘻嘻說:『我手頭上有個大案子,你一定很感興趣。』
  「我只對錢感興趣。」張玄說完就挂了電話。
  這次鈴聲沒再響起,張玄卻平躺在床上睡意全消,兩眼瞪著天花板,半晌,大叫:「我要辭職!」

  十五分鍾後,張玄出現在左天偵探社的辦公室裏,秘書杜薇薇將衝好的熱可可殷勤地端過來,那胸有成竹的笑,仿佛早料定他一定會來。
  「老板很厲害喔,把生意做到國外去了,這次的雇主是外國人,長得超帥氣。」她很興奮地八卦。
  「有錢嗎?」張玄喝著熱可可問,這才是重點。
  杜薇薇肯定地點頭:「絕對比你我有錢。」
  「薇薇姐,你的標准好低。」
  對張玄來說,至少要比他家董事長有錢,那才算眞有錢。喝完熱可可,來到左天的辦公室門前,准備先看看案子再說,如果又是捉奸跟蹤類的,他就立刻抽身走人,反正偵探社也不是只有他一個勞工。
  敲門進去,左天正在跟客人說話,聽到響聲,一齊轉過頭來;跟客人視線相對,張玄差點被剛咽下的熱可可給嗆到。
  『白目!』他在心裏大叫。
  敖劍應該很慶幸張玄的懸崖勒馬,否則那個爲他量身訂做的稱謂就這麽漂漂亮亮冒出來了。他站起身,微笑著朝張玄伸過手去。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敖……先生。」
  白目叫習慣了,要改口一時間還眞有些不適應。張玄跟敖劍握了手,轉頭看左天,心想,薇薇姐說的帥哥雇主不會就是這白目吧?
  「你們認識?那眞太巧了。」
  很意外他們的相識,左天目光在敖劍和張玄之間轉了轉,怎麽也看不出他們之間的共通點。
  「是很巧。」
  張玄從最開始的吃驚中緩過來,看看敖劍,總覺得今天的他有些不同,于是問:「敖先生,你知道我們公司是幹什麽的嗎?」
  「當然,否則我就不會來了。」
  敖劍笑吟吟地看他,但張玄從那笑意中品出了一絲焦慮,這讓他突然很好奇究竟是什麽事能讓這位高貴的公爵煩心。
  「既然你知道,那你該去的是西門偵探社,如果是連他們也解決不了的麻煩,我們公司肯定……」
  張玄還沒說完,就感覺到一束狠辣辣的X光射過來,發源地出自他家老板,還有老板手裏拿著的支票,張玄眼神迅速掃過支票上的金額,再一次被嗆著了。
  乖乖,歐元七位數,他從進偵探社還沒接過這麽大的案子呢,這一票做下來,絕對可以在董事長面前揚眉吐氣。
  「……可以解決,不管你有什麽天大的麻煩,我都幫你解決!」錢字當頭,張玄義不容辭把自己賣掉了。
  「等等。」
  左天把一份合約遞給張玄,張玄掃一眼,是違約賠償合同,這種合約對于常在偵探社跑的張玄來說早已司空見慣,看到上面有標明沒順利完成任務不屬違約範圍後,二話不說,掏出筆就在下面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張玄,等一下,我和敖先生還沒談到案子的具體內容。」
  「還沒談到?」
  張玄秀眉微皺,從老板打電話找他,到他來到公司,這麽長的時間,居然還沒談到核心內容?這家夥的工作效率眞是有夠緩慢。
  「時間就是金錢,老板你要檢討一下自己的工作能力了。」
  張玄教訓完自家老板,又隨手拿過左天桌上的公司公章,在合約上蓋好了;敖劍收起來,把一張名片遞給他,說:「兩小時後,到這裏來找我。」
  張玄詫異接了:「你還沒說案子呢。」
  「咦,你沒有仔細看合約嗎?」敖劍笑容裏充滿了算計,「好好看看,兩小時後再見。」
  張玄背心一涼,像是被毒蛇咬到,越是沒有痛覺,後果就越是可怕,他急忙轉頭看左天,又飛快拿起一式兩份的合約仔細看,同時大叫:「老板你有沒有搞錯,什麽都沒看就讓我簽字?」
  「我剛才一直在攔你,你有聽過嗎?」左天的吼聲比他還大:「你眼睛裏只看到那張支票!」
  想想,似乎的確是自己的問題,張玄不說話了,飛快浏覽完合約書,還好,內容只是要求嚴守秘密,不負責辦案人的人身安全等,並沒有太過分的條款。
  「他沒說案子內容,如果是讓我們殺人放火呢?」左天提點張玄:「一百萬的首付款,不可能只是捉奸找人那麽簡單的!」
  「犯法的事,白目不會讓偵探社的人去做吧?」張玄自己心裏也沒底,看左天一臉不以爲然,他嘟囔:「你要是眞擔心,大不了我們不接這案子。」
  「不接?你字都簽了,還想不接?」左天瞪大眼睛看張玄,似乎奇怪他有什麽資格叫別人白目,「你沒有看到這裏的賠償條例嗎?不接的話,我們上哪弄這筆違約金還他?」
  張玄這才看到合約最下方的但書,放棄接案算違約,需支付首付款額的一百倍以作賠償,一百萬歐元再乘一百倍,他大腦回路不夠用,算不出那該是個怎樣的天文數字。
  「那那那……」
  張玄皺眉想了又想,在發現自己不可能想到好點子後,看左天,滿懷期望地問:「如果我讓我家董事長幫我支付這筆違約金的話,你認爲可能性有多大?」
  「百分之百。」
  張玄眼眸裏立刻如煙花般的絢爛,「你也覺得我家董事長是這麽通情達理的人?」
  「不。」看著他,左天一臉平靜地說:「我的意思是——如果聶董知道了這件事,殺你沈海的可能性百分之百。」

  兩小時後,張玄按照敖劍名片上的地址來到他的住所,沒辦法,既然連老板都認爲董事長大人不可能幫自己支付那筆違約金,那他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有句俗語不是說,明天的風明天才刮嘛,到時說不定還是東風,一路順暢呢。
  從計程車上下來,看著眼前這棟建築物,張玄首先的想法就是自己是否有看錯地址?典型的歐式住宅風格,看上去也許並非那麽富麗堂皇,卻有種壓人的氣魄,淡灰磚瓦的牆壁聳立在陽光下,給人一種勿要冒犯的淩威。
  張玄以前曾送聶行風去過敖劍家,但並不是這裏,也許這是敖劍的別墅吧,他思忖著走到大門前,揿響了門鈴。
  請張玄進去的是一位老管事,舉止中帶著訓練有素的執事風範,他面無表情地引著張玄來到大廳,伫立在門口的兩名保镖上前,請張玄將隨身物品交出。
  「我爲什麽要交隨身物品?我是來會客,又不是來探監!」
  「這是主人的吩咐,請張先生見諒。」管事不亢不卑地道。
  「見諒就不必,那等他來找我好了。」
  張玄巴不得不跟敖劍會面呢,找借口正要離開,一個低沈聲音在空間響起。
  「暫存物品跟我想委托的案子有關,合作一下,對我們彼此都有好處。」
  是敖劍的聲音,張玄擡頭看看四壁,猜想他此刻正立在某個鏡頭前注視自己,想了想,終究對敖劍委托的案子的好奇心占了上風,把公事包和手機手表等隨身物品交給保镖,管事向他鞠躬道謝後,請他隨自己進去。
  兩人乘電梯來到四樓,在一個房間前停下,管事輕輕敲了兩下門,然後推開門,請張玄進去後,他在外面把門帶上了。
  裏面是間書房,古典雅致的歐洲風格裝潢,雖然擺設簡單,但每套家俱看上去都絕對價格不菲。
  敖劍坐在窗前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根雪茄,房間裏缭繞著淡淡的煙香,桌上擺放的雪茄刀在陽光下泛著金色,張玄一下子就被它的漂亮光澤吸引過去了,猜想那刀具絕對不是鍍金的。
  敖劍向張玄微微颔首,做了個請坐的動作,他舉止從容文雅,但內裏卻透著屬于歐洲上流貴族固有的倨傲,所謂的請坐在張玄看來無異于一種施舍。
  洛陽給這種人當私人醫生,一定很難做。
  張玄想完,突然明白了先前的違和感在哪裏。他一直沒看到洛陽,基本上只要有敖劍出現的地方就一定有洛陽,也許在鋒芒畢露的敖劍面前,洛陽的存在並不引人注目,但如果他不在,卻一定會讓人感到有某種欠缺。
  而此刻,敖劍身邊就欠缺了那個冷清溫和的影像。
  「說吧,把我叫到這裏來,又把我的東西都收走,到底是有什麽重要任務要交給我做?先說明喔,犯法的事我可不幹。」張玄在敖劍對面坐下,直接說明自己的想法。
  敖劍將吸了半截的雪茄掐滅在煙灰缸裏,盯著那個剔透精致的煙灰缸,張玄又開始對它的價值浮想聯翩了。
  「隔牆有耳,謹慎一點總沒錯。」敖劍微微一笑:「雖然我們伯爾吉亞家族除了犯法的事外,其他的做得並不多,不過放心,我這次委托你的案子只是普通的尋人。」
  張玄噗哧笑了,「尋人?我眞想知道是什麽人值得上一百萬歐元的天價首款。」
  「洛陽。」
  張玄的笑聲戛然停下,咋舌:「沒想到你們意大利的私人醫生身價這麽高。」
  「私人醫生很多,但洛陽只有一個。」盯著張玄,敖劍銀亮眼眸裏閃過憂心忡忡的光芒,「他失蹤了,昨晚,毫無預兆的人間蒸發。」
  有預兆的那叫離家出走,張玄在心裏吐槽,不過看在那一百萬的分上,他決定無視敖劍貧乏的漢語表達方式。
  思緒轉回,難怪洛陽一直沒出現,原來是失蹤了。從敖劍的反應來看,洛陽對他來說的確很重要,張玄歎口氣,順便想,如果哪天自己失蹤,不知董事長舍不舍得拿出一百萬來尋人?
  「你懷疑有內鬼?」
  敖劍點頭,「洛陽身手不錯,能將他輕易綁走,對方對他的行蹤一定很了解,所以我約你在這裏見面,這裏的人都是我的心腹。」
  「你有懷疑的對象嗎?」
  敖劍沒直接答,而是說:「根據合約,接下來要說的事只有我們兩人知道,希望你記住。」
  「我沒那麽八婆。」最主要的是一百萬的一百倍違約金,他實在付不起。
  「要說懷疑的對象,那要從我的家世說起,行風應該有跟你提過我們伯爾吉亞家族吧?」
  董事長才不跟他聊那些沒營養的話題呢,張玄說:「我只知道你是世襲公爵。」
  「我是公爵,不過是庶出,上面還有兩個哥哥,可是很不幸,他們都先後遭遇意外過世了,所以現在家族産業一半在我手裏,還有一半在我叔叔理查德手裏,移居這裏之前我曾出過一場很嚴重的車禍,那是場人爲車禍。」
  敖劍對他兩個哥哥去世的事只是一語道過,不過張玄想他們的死肯定不單純,如果敖劍也死了的話,最大的受益人一定是理查德,所以那場人爲車禍,不用說也知道是誰指使的。
  「所以,我暫時回國內,算是靜養,也爲了避禍。不過他們似乎不想放過我,由于我身邊守衛很嚴,他們便把目標轉到我的醫生身上,所以我不能去西門家族的偵探社,樹大招風,西門偵探社遠沒有你們這種三流小公司來得隱蔽,花多少錢我不在乎,我只要洛陽平安。」
  說他們是三流,簡直就是誣蔑,他們偵探社的成員哪個不是三流中的一流?
  就衝這句話,張玄決定了,他一定要趁這個機會狠狠敲詐敖劍一筆,反正敖劍自己都說了,不在乎花多少錢。
  一份文件遞到張玄面前,最上面的是洛陽平時的日程安排,敖劍說:「我要在最短時間內得到有關他的消息。」
  「我盡力。」
  「是一定!」送張玄離開時,敖劍說:「記住我名片上的電話號碼,如果有消息,可以隨時打來。」
  在門口管事將張玄的東西還給了他,恭恭敬敬送他出門。
  張玄叫了計程車,在回家的路上把敖劍給自己的資料詳細看了一遍,發現洛陽的私人活動很少,幾乎是在醫院和敖家兩點一線打轉,即使有活動安排,也是陪同敖劍出席。昨晚他是在離開醫院途中失蹤的,在駛過一個有交通監視器的路口後,人跟車一起不見了,很詭異的人間蒸發。
  張玄又返回資料前半部分看,注意到洛陽最近有幾天回家比較晚,他眉頭挑挑,很滿意自己這麽快就找到了問題關鍵。
  回到家,張玄先起了副尋人卦,根本不靈,道符沒升到半空就自燃消失了,連試幾次都不成功,他只好放棄。
  爲什麽跟董事長在一起後,其他法術日進千裏,偏偏尋人咒就從來沒靈過一次?張玄不肯承認這是自己的問題,絕對是劫持洛陽的也是個中高手,而導致他無法查到任何線索。
  尋人咒不成功,張玄只好一通電話把羿從地下室召喚上來:「別玩了,我有任務派給你。」
  「捉鬼還是伏妖?」最近日子實在太閑,一聽說出任務,羿立刻興奮起來。
  「只是尋人而已。」
  張玄只是讓羿去聖安醫院打聽有關洛陽失蹤前幾周的活動情況。羿最近努力練功,人形可以維持比較久的時間,而且打扮起來絕對是個美少年,跟護士小姐打聽情報一定手到擒來。
  領了任務,羿興致勃勃問:「我想叫上長空一起去耶,他總悶在家裏,都快黴掉了。」
  「隨你,只要你能把他拉出去。」張玄敲著鍵盤,隨口說。
  比起跟人接觸,若葉似乎更喜歡跟鬼魂交流,自從住進他家,幾乎都窩在陰氣較重的地下室裏,張玄都不知道現在若葉在那裏養了多少鬼魂,羿能叫他出門,那算它有本事。
  沒想到羿還眞把若葉拉出來了,五分鍾後,兩人出發,這讓張玄突然發現小蝙蝠有時候還是挺有本事的,至少讓若葉出門這種事他絕對做不到。
  把式神派走後,張玄在網上隨便查看了一下有關伯爾吉亞家族的轶聞,很驚訝地發現他們家族曾在意大利史上擁有輝煌地位,雖然那些輝煌已成昨日黃花,但至今伯爾吉亞這個名號在意大利仍是權力和財富的象征,他們壟斷了意大利大半的金融貿易市場,合法的、非法的,各條渠道都滲透著他們的勢力。
  正如敖劍所說,他的兩個哥哥都死于意外事故,事實上敖劍自己也是堪堪與死亡擦肩而過,現在在家族中可以跟他一較高下的只有理查德,而且理查德的兒子喬瓦尼是黑手黨的中堅分子,走私販毒洗錢,無惡不作,他們父子有劫持洛陽,借此威脅敖劍的理由,至少如果這只是一起普通綁架案的話,以敖劍的能力,絕對能馬上查到線索,用不著請自己。
  張玄隨意轉著滑鼠,本來想查查海關出入記錄,轉念一想,這種事只怕敖劍早查過了,以理查德的勢力,如果綁架人,多半會用私人飛機過境,查詢海關記錄只是白費功夫。

  羿和若葉很快就回來了,他們也沒打聽到什麽消息,羿把一張紙條遞給張玄,「有位護士小姐說洛陽曾向她問起過這間酒吧,不過有沒有用就不知道了。」
  張玄掃了一眼,Light Moon,沒聽說過,常跑情報的經驗告訴他,這不是間很出名的酒吧,不過他查了一下酒吧地址,發現從拍攝洛陽的交通監視器到酒吧之間,沒再設有監視設備,所以洛陽很有可能是在去酒吧的途中被劫持的。
  傍晚,張玄來到Light Moon,它位于PUB區的一個不起眼角落裏,裏面布置得還算有品味,但也只能勉強算中檔,以洛陽的身分會來這裏,本身就透著古怪。
  張玄來到吧台前,把洛陽的照片和一張小鈔遞到酒保面前,搭讪:「最近有見過這個人嗎?」
  「沒有。」酒保的回答跟收錢一樣快速。
  張玄翻了個白眼,只好掏出一張大鈔推過去,這次酒保點頭:「來過一、兩次。」
  這句話張玄相信是眞的,以洛陽的容貌哪怕僅一次也足以讓人記住。
  「和誰?」
  「就他一個人來消遣,不過找他搭讪的還眞多。」說到這,酒保臉上露出暧昧的笑:「連阿三都不自量力地跟他搭話呢,不過還眞奇怪,那麽多人中,他只理阿三。」
  「阿三?」
  「常來玩的小混混,喏,就是那個人。」
  張玄順酒保手指方向轉頭去看,剛好看到一個矮個男人從外面進來,男人長得獐頭鼠目,難怪酒保會嗤笑他,阿三也看到了張玄,似乎感覺到他們是在談論自己,臉色一變,轉身就逃。
  此地無銀三百兩,張玄立刻追了上去,沒想到阿三腿腳很快,出了酒吧一陣狂奔,張玄直追到一個死胡同,才把他追上。
  見前面沒了路,阿三回過頭,掏出隨身攜帶的蝴蝶刀,對著張玄,不過還沒等他玩甩刀,手腕一麻,刀已經到了張玄手裏。
  「洛陽找你做什麽?」他直接進入話題。
  被人一招就奪了武器,阿三看出了兩人之間的差距,臉露懼色,不過還是強撐住問:「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心裏沒鬼,你爲什麽一見到我就跑?」
  「我以爲你是條子嘛,最近風聲很緊,看到條子,我當然要跑。」
  看出這是個老油條,張玄不再問話,直接上前搜身;阿三想反抗,被他一拳頂在胸口,立刻老老實實任他翻,口中嘟囔:「你好像不是條子,都是道上混的,你別想黑吃黑……」
  啰啰嗦嗦中,張玄已經把他身上藏的東西都翻了出來,除了一柄刀具外,還有幾包藥粉,他要打開,被阿三一把拉住,連連搖頭。
  「不可以,這東西很貴的,市面上買不到。」
  張玄很少接觸到毒品,不過看阿三一臉緊張,似乎這幾包藥粉眞的很貴重,他心一動,停下來,問:「那告訴我洛陽找你幹什麽?」
  「我眞不知道你說的洛陽是誰啊。」
  張玄把洛陽的照片亮到阿三面前,阿三立刻怔住了,隨即用力搖頭,張玄冷笑一聲,作勢要撕藥包,阿三急忙攔住,苦著臉說:「我見過他幾次,不過他只是來跟我買藥,其他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他跟你買藥?」張玄怔住了,殺了他他也不信那個高傲冷清的男子會吸毒,還特意跑到這裏來買藥。
  見張玄發愣,阿三臉上露出詭異的笑:「你想不到吧?那些越是看起來有身分的人越喜歡這東西,我手上的可都是好貨,來買的人不少。」
  「他昨晚也來了嗎?」
  阿三猶豫了一下才說:「來了,不過馬上就離開了,我覺得奇怪,就偷偷跟出去看……」
  「然後呢?」
  「然後就看到他跟幾個高個男人會合,上了他們的車,他自己的車也被開走了,就在那邊。」
  阿三指指小巷前方一個僻靜角落,附近沒有路燈,那邊的景象看起來很模糊,不過張玄完全可以想象出當時的畫面——洛陽被幾支槍頂住,不得不聽從那些人的指令,之後綁架者開走了他的車,能神不知鬼不覺就將洛陽帶走,可見那些人有備而來。 
  「都是些什麽人?」
  「天太黑,看不太清楚,不過那些人頭發都是金色,個子很高,像是外國人……」說到這,阿三臉色突然蒼白下來,眼裏閃過恐懼:「不,也許不是人……」
  「不是人?」
  阿三用力點頭,「他們都是沒有影子的,看不到影子……」
  張玄下意識地轉頭看看,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啞然失笑,他又不是鬼,當然有影子。
  「該說的我都說了,快把東西還我!」
  阿三伸手來搶,張玄急忙躲過,打開其中一個藥包,嗅嗅,問:「你這藥從哪弄來的?」
  「這個可不能說,會死的。」阿三做了割脖子的動作,不過神情已由恐懼轉爲貪婪,低聲問他:「這東西跟普通貨不一樣,絕對的純,想不想來點?絕對讓你high到。」
  「謝啦。」
  張玄笑嘻嘻地把藥包撕開,當著阿三的面將它們扔進了旁邊的水溝,阿三目瞪口呆,見藥粉瞬間混進了水中,他氣得連連跳腳,大叫:「你這個擋人財路的王八蛋!狗屎!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鬼知道他的祖宗是誰。
  張玄對那一連串的咒罵置若罔聞,轉身出了小巷,等罵聲漸遠,才打電話召喚式神,羿難得的動作迅速,很快就拍著翅膀出現在他面前。
  張玄把留下的一包藥粉給了羿,讓它帶去給魏正義。洛陽特意來買毒品,如果不是吸毒,那就是這毒品有問題,讓徒弟查查,看有什麽新發現。
  回到別墅,裏面一片漆黑,張玄進去,揿亮燈,就聽一聲尖叫,正在廚房收拾衛生的鬼魂瞬間消失了,若葉聞聲從旁邊的副客廳出來。
  「抱歉,這只小鬼比較不喜歡亮光。」
  「沒事。」
  自從聶行風出差,霍離歸省後,這個家的打理工作就落到了羿身上,不過它喜歡偷懶,所以若葉訓練了幾只鬼做家事,對于張玄來說,工作只要有人來做就好,管他是人是鬼。
  他很崇拜地看若葉,「你的馭鬼術眞的很厲害,可不可以教教我?禮尚往來,我教你驅鬼道術怎麽樣?」
  「您的氣場不適合馭鬼。」
  在這裏住下後,若葉跟他們說話都非常客氣,顯然是遵從師命的緣故,他無法直接說張玄內息太弱,氣場又邪,鎮不住鬼是小事,說不定還會受到反噬,所以馭鬼術他是怎麽都不會傳授的。
  還好張玄沒在意,說:「抱歉,這麽久還是沒查到木老爺子的下落。」
  其實有關木清風的行蹤張玄一直都沒停止過調查,卻一無所獲,這個若葉當然是知道的,忙說:「您說重了,這種事急不得,我相信師父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
  希望如此,張玄在心中這樣祈禱。
  
  
  
  第二章
  
  羿回來不久,魏正義的電話就打了過來,第一句話就問:『師父,你碰到販毒團夥了?從哪搞來這麽純正的白粉?』
  「碰巧,那毒品很純嗎?」
  『嗯,比地下流傳的要純得多,而且純度比例跟最近幾樁國際毒品大案的很接近,師父你要小心,碰到大案一定要報警。』
  張玄沒想到查洛陽會查到毒品,現在如果報出阿三的名字,勢必會牽扯到洛陽的案子,想起那份該死的合約書,他忍住了要說的衝動。
  「老大,看起來這次的案子很棘手喔。」等張玄講完電話,羿說。
  「我們辦的案子哪次不棘手的?」
  就算劫持洛陽的是非人類,張玄也沒放在心上,把小蝙蝠打發走後,先去洗澡,然後回到臥室,趴在King Size的大床上興致勃勃給聶行風打電話,意大利現在正是午後,適合聊天,至于案子,明天跟敖劍見面再說。
  鈴聲響了兩下接通了,聽到聶行風的聲音,張玄立刻叫:「董事長,你在幹嘛?」
  『剛吃完飯,跟睿庭在談工作的事。』
  分公司內部出了些運作上的問題,所以聶行風才會和弟弟一起來意大利,不過問題都解決得差不多了,他們現在正在討論經營企劃,張玄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聽到是張玄的來電,聶睿庭知情識趣地起身告辭,等他離開後,聶行風問:『你那邊怎麽樣?』
  「不好。」張玄躺在床上,很無聊地說:「沒人做早餐,沒人叫我起床,沒人接我下班。」最重要的是連看收費電視都沒人陪。
  不說他還不知道,原來他平時的菲傭工作做得這麽稱職,聶行風笑了:『事情差不多都辦完了,我想再過兩天就可以回去,有想要的禮物嗎?』
  「不用著急。」一聽聶行風要回國,張玄本能地坐起來,叫:「說不定我馬上就得過去,董事長你在那邊等我。」
  『你要過來?要來玩的話,我讓人安排一下。』跟張玄在一起久了,聶行風早習慣了他做事的天馬行空。
  「不是玩。」說到工作,張玄心虛了一下,聲音轉小:「其實我是剛接了個案子,想讓董事長你幫忙一下下。」
  很明顯的討好央求的話聲,聶行風心中警鈴大作,直覺感到張玄所謂的案子絕對不是幫忙一下下那麽簡單。
  果然,就聽他問:「董事長你以前不是在意大利住過嗎?是不是很了解伯爾吉亞家族?我想知道些有關理查德的事。」
  聶行風聲音沈下來:『爲什麽要打聽他?』
  「洛陽被綁架了,我接了這個案子。」
  對張玄來說,聶行風根本不是外人,于是把敖劍委托自己辦案的事簡單說了,最後說:「我查過了,喬瓦尼涉及的販毒案很多,這次洛陽失蹤又牽扯到毒品,我猜是不是喬瓦尼准備把販毒基地轉移到亞洲這邊來,被洛陽發現了,董事長你幫我查查……」
  『放棄這個案子!』打斷張玄興致勃勃的推測,聶行風冷冷道。
  被一口否決,張玄有些不高興:「敖劍來委托案子,你讓我把人推出去嗎?」
  『推掉!這案子不適合你!』
  「餵,你太武斷了吧!這是我的工作,適不適合做,決定權在我手中。」
  『你認爲你可以撐起這個案子嗎?』
  聶行風的話語越來越嚴厲,張玄開始不快了,負氣說:「可不可以撐起我不知道,不過案子推不掉是肯定的。」
  『爲什麽?』
  「違約金啊。一百萬歐元的一百倍賠償,殺了我也拿不出來。」
  『你說什麽?』聶行風被張玄老神在在的語調弄得大爲光火,停了半天,才說:『我有跟你說不要跟敖劍過多接觸,你有沒有認眞聽過?』
  「不許我這樣,不許我那樣,我是在工作耶,難不成我連接什麽案子,做什麽事都要事先經過你同意?我還沒被你包養呢,你就這麽霸道,要是看不慣,直接一拍兩散好了!」
  『你說什麽?』
  問話平靜,卻帶著平時沒有的冷飒,張玄聲音立刻小下來,「總之我不用你擔心就是了,就這樣!」
  談話以興奮開始,以不快結束,張玄挂了電話,手一揚,手機劃了個小小的抛物線,落到床的一角。他下了床,推門出去,在門口偷聽的式神小蝙蝠被衝力撞到,啪嗒一聲,摔到了對面的牆上,然後貼著牆壁滑到地板上。
  倒楣的式神被直接無視了,張玄看都沒看它,轉身離開,羿忙拍拍翅膀飛到他面前,問:「老大,你不會眞要跟董事長拆夥吧?」
  張玄停下腳步,藍眸斜瞥它,「你很閑是嗎?」
  邪氣飛掃,羿不敢再多話,用力搖小腦袋,衝著張玄後背問:「那這麽晚你要去哪裏?」
  「洗澡。」
  「可是,剛才你好像洗過了耶。」
  「我再洗一遍不行嗎?」
  羿咬著小爪子,等張玄進了浴室,立刻飛到吊燈上,從寶貝囊裏拿出手機,打給霍離,電話一接通,它就小聲匯報:「老大跟董事長吵架啦,吵得很厲害,可能要拆夥,你們要不要回來啊?」
  霍離聽完,連忙問在旁邊享受月光浴的小白:「羿說大哥要和聶大哥拆夥,讓我們回去阻止。」
  「不可能。」
  霍離傳話過來:『小白說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呀。」
  羿剛歎完氣,就見浴室門打開,張玄叫:「小蝙蝠,去跟著阿三,看他接下來有什麽動作。」
  羿嚇得立刻挂掉手機,剛想問阿三是誰,浴室門已經關上了。
  主人心情不好,倒楣的式神首當其衝成了炮灰,它不敢多問,拍拍翅膀飛出去,決定自行探索。
  把呱噪的式神趕走後,張玄隨便衝了一下澡,穿衣服時眼神掠過鏡面,在胸膛正中那道疤痕上定住了,看著鏡子裏面的自己,他伸手撫到疤痕上。
  「又變淺了許多呢。」
  傷痕已經不複最初的猙獰,只是淺淺的一條,像道直線直切心髒,他最初正是從這道疤痕上知道了自己是不死之身,幾次驗證也證明他的推想沒錯,可是當時在發現這個事實後,他並沒有多開心,有的只是迷惘惶然,直到遇見聶行風。
  手指輕輕撫摸疤痕,最近這道傷恢複得很快,照這個速度,不用多久,它就會完全消失。
  早消失比較好,省得董事長每次看到都會眉頭緊鎖,那種不開心,甚至壓抑的感覺,他一點都不喜歡。
  想起聶行風,張玄眼神柔和下來,穿好睡衣回臥室。
  坐到床上,拿出筆電,把網線拔了,另換了一張磁卡,然後開始打字。手指飛快敲動,將郵件打好送了出去,回信很快傳來,張玄看完,眉眼彎彎笑起來,合上筆電,關燈睡覺,快沈到夢鄉之前,才想起每晚必說的一句話。
  「招財貓晚安。」
  
  第二天早上張玄依舊被吵醒,不過這次不是他的招財貓鬧鍾,而是若葉,把他從夢鄉中叫醒的第一句話就是——羿出事了。
  張玄的夢魇立刻飛遠了。隨若葉下樓,就見小蝙蝠頭朝裏背朝外,緊靠著牆角,通常這種情況,是它受到了什麽打擊,在搞自閉,見它的翅膀一個勁的發顫,張玄最初還以爲它是害怕,走近了才發現那是殺氣,無可遏止的強烈氣息從它身上傳來,除了殺氣,還有濃濃的血腥味。
  「怎麽回事?」張玄轉頭看若葉。
  「阿三死了。」
  自從羿得了聶行風的指令後,幾乎二十四小時都跟若葉在一起,昨晚它一直沒回來,若葉有些不放心,于是馭鬼去尋它,結果發現它暈倒在一條偏僻路口,周圍血迹斑斑,有幾個人死在那裏,看骨骼身形,不像是普通人,都是喉嚨被割斷,一刀致命。
  張玄看羿,若葉明白他的想法,說:「是它的刀。」
  「是我殺的人,可是我不記得當時到底是怎麽回事,只記得有好多影子,鬼影一樣的東西……」羿用腦袋撞牆,沮喪地說。
  又是影子。
  張玄秀眉微皺,雖然小蝙蝠身上陰氣戾性都很重,但不會胡亂傷人,他覺得其中一定另有古怪,于是問若葉:「阿三又怎麽會死?」
  「找到羿後,我照它說的方向去找,就看到阿三死在一棟大廈下面,他是跳樓死的,魂魄都散了,我不知道是誰那麽狠毒收了他的魂魄,讓他連輪回都做不到。」
  發現阿三死亡,若葉立刻帶羿趕了回來,想跟張玄商量該怎麽辦,那棟大廈座落在繁華區,現在阿三的屍首應該已經被發現了。
  「你照顧羿,我出去一趟。」
  張玄洗漱完,換好衣服,出去前見羿還悶頭縮在牆角裏,便說:「少給我搞自閉,現在是怎麽回事都還不清楚。」
  「可是,我殺了人。」
  「都是壞人!」
  那些亡者是不是壞人他不知道,但他相信羿傷人一定有原因;被安慰到,羿心情果然好很多,轉過身,見張玄已經跑出去了,于是問若葉。
  「長空,你也相信我不會亂傷人的對不對?」
  那些死者都沒了魂魄,那是只有羿的彎刀才能做到的,不過見它咬著小爪子,可憐巴巴看自己,若葉那些話便說不出口,把剛拿來的一罐果酒遞過去,他不擅長安慰人,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我信。」
  一罐果酒立刻把小蝙蝠買倒了,樂顛顛接過去,點著小腦袋說:「長空,我發現我有點喜歡你啦!」
  「不,請你繼續討厭我。」若葉一臉平靜地回答。
  
  張玄出了別墅,騎著小綿羊去找敖劍。自從搭上聶行風這只純金招財貓後,他好久都沒騎小綿羊了,不過在清晨上班高峰期,比起轎車,小綿羊才是最好的選擇。
  途中趁著等紅燈,張玄打電話給魏正義,魏正義果然在阿三的死亡現場,張玄旁敲側擊了半天,魏正義才告訴他從現場勘查和阿三臨死前曾給朋友的電話分析,他百分之百是跳樓自殺。
  「他臨死前打過電話?」
  「是打給一些狐朋狗友的,說什麽影子追他,他逃不掉之類的話,他的朋友沒在意,誰知幾分鍾後他就跳樓自殺了,典型的吸毒導致的精神錯亂。師父,你怎麽會關心我的工作?別告訴我你又在查什麽怪案子吧?」
  張玄立刻否認,在魏正義繼續追問之前挂斷了電話。
  眞糟糕,一起綁架案會引起這麽多風波,他就知道一百萬歐元不是那麽容易賺的。
  車駛過國道,在轉到一個僻靜岔路口時,奇怪低聲響起,張玄就覺小綿羊突然失去了平衡,向道邊飛速竄去,他急忙跳下車,眼睜睜看著車翻進了水溝,他欲哭無淚。
  沒有小綿羊,他根本不可能認識聶行風,那可是他跟董事長的定情之物!
  不給張玄悲傷的空暇,響聲又連續傳來,他急忙翻身避開槍手的攻擊,手探進口袋,摸到的卻是一疊道符。靠,道符只對鬼有用,對人來說,只是廢紙一堆。
  匆忙之余張玄還不忘詛咒一下自家老板,讓他跑這麽凶險的案子,卻連枝槍都不給配,哪怕是防暴槍也好。
  對手人不少,張玄又沒武器,只能狼狽躲避,他是不會死,但不代表不會痛啊,正琢磨該怎麽離開,就見一輛黑色轎車飛速駛來,停在他身旁,車上的人說:「上車。」
  張玄翻身上車,車又急速開走,將狙殺他的人抛在了身後,張玄松口氣,這才看清前座坐的是敖劍的管家。
  「這麽巧?」
  「是主人讓我來接你的。」老人一板一眼地答。
  車重新駛進國道,匯入來往車流中,張玄看看外面風景,「這好像不是去敖家的路。」
  「我沒說過去敖家。」
  不帶一絲感情起伏的聲調,讓張玄打消了繼續追問的念頭。
  
  車在一家五星級飯店前停下,管家將一枚房間鑰匙遞給張玄,「主人在上面等你。」
  「你們呢?」
  沒有回應給他,等他下車後,車轉了個頭駛遠了。
  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張玄進了飯店,按照鑰匙編號來到最頂層的一間套房,把鑰匙插到鎖眼裏,開門後,稍微停了停才進去。
  「你這樣小心翼翼,是怕中埋伏嗎?」
  敖劍上身穿了件西裝背心,發式精心打理過,正惬意地靠在客廳的沙發上抽雪茄,看到他,手裏的雪茄掐滅了,扔進煙灰缸。
  張玄帶上門走進去,悻悻說:「如果你剛經曆過一場追殺的話,就知道我爲什麽會這麽小心了。」
  「不好意思,我也是剛從爆炸現場過來的,一個小時前,我家被夷爲平地。」敖劍坐正身子,擺手讓張玄落坐。
  「你家被安炸藥了?」張玄皺眉看敖劍。
  舉手投足帶足了悠閑氣派,完全看不出有被追殺過的痕迹,不過當他明白敖劍不是在說笑後,首先冒出的想法就是——可惜了一棟好房子。
  「還好我機警,否則你現在看到的就是一具屍體了。」敖劍開著玩笑,那副優雅神情诠釋了他對這趟死亡之旅的態度。
  「想喝點什麽?」他站起身問。
  張玄沒回答,只說:「你沒說實話。」
  「喔?」
  「洛陽在幫你查毒品的事對嗎?阿三經手的毒品據說最近在上流社會很風行,是你們伯爾吉亞家族的手筆吧?」
  敖劍腳步止住了,銀眸微眯,淡淡道:「你查到了?」
  「我不聰明,但也沒你想得那麽蠢。」看著敖劍,張玄繼續說:「你想把毒品的銷售渠道打進這邊的市場,可惜有人捷足先登,那個人不用說就是你叔叔啰?」
  四目相對,半晌,敖劍笑了,「我從來沒認爲你蠢,否則就不會把案子交給你做。」
  「是啊,還爲此特意調查我,包括我討厭香煙這種不起眼的小事。」張玄淡淡說。
  和他會面時敖劍熄了雪茄,一次他可以認爲是偶然,但兩次以上他就知道敖劍委托他另有目的,找人不過是個幌子罷了。
  被戳穿了,敖劍沒反駁,聳聳肩,慢聲說:「不可否認,我沒有將實情完全告訴你,但也沒有騙你。」
  好吧,對敖劍的話他姑且相信,他的強項是捉鬼,這種推理玩心計的事屬于他家招財貓的工作,張玄懶得多想,趁敖劍去吧台倒酒,他把昨晚找到阿三,以及阿三的發現說了,最後問:「你猜是誰殺了他?」
  「天知道。」敖劍開了瓶香槟,倒進酒杯,隨口說:「我總不能要求所有手下都忠誠。」
  事事都走在他們前面,證明敖劍的手下有內奸,不過張玄對這個不感興趣,他只負責查案,內奸這種事讓敖劍自己去煩好了。
  「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喝杯酒定定神。」
  敖劍把酒杯遞過去,淡雅的香槟酒香在杯口搖曳,張玄接了,卻沒喝,放在了面前的茶幾上。
  「你怎麽知道?」他氣鼓鼓地問。心情的確不好,昨晚跟聶行風的爭吵,今早羿的反常,還有一出門就被人追殺,換了誰心情都好不起來。
  敖劍一臉心領神會:「跟行風鬧得不愉快?」
  張玄眼眸猛地一縮,不過馬上平複好心情,隨口說:「只是小口角。」
  「我想,不只小口角這麽簡單。」敖劍也把酒杯放在了桌上,輕輕拍拍張玄的肩膀,「你有沒有想過你跟行風根本不適合?」
  「爲什麽這麽說?」
  按在張玄肩頭的手力道微微收緊,他聽到敖劍拂過耳邊的話語,「和他在一起,永遠都沒人會注意到你,因爲他的鋒芒蓋過了一切,你甘心一輩子永遠站在別人身後,當他的影子嗎?」
  又是影子,張玄皺起了眉。
  低沈磁性的嗓音,帶著某種誘惑,讓人無從反駁,張玄擡起頭,對面玻璃上清楚映著兩人的身影,他看到敖劍嘴角間勾起的微笑,氣度優雅,同時又帶著冷酷強悍的力量,像衝鋒戰場的騎士,就算知道下一刻也許會死在他的手中,卻仍然讓人爲之駐足吸引。
  「到我這邊來吧,我敢保證,行風給你的,我都可以給你,甚至更多。」魔鬼在誘惑他,以輕佻優美的儀態。
  眼神開始遊移,張玄猶豫問:「可是跟你在一起,我同樣也是影子。」
  「不。」敖劍笑著搖頭:「當你卸下僞裝,擁有眞正屬于自己的力量時,你將是無可戰勝的,天地萬物都在你腳下,而這一點,只有我能幫你做到。」
  「僞裝?」張玄奇怪地看他。
  敖劍不答反問:「你不想知道你以前是誰嗎?你擁有怎樣的力量?」
  張玄眼簾垂下,遮住了眼底深處的微瀾,看出他的猶豫,敖劍微微一笑,手拂過他的頸部,那顆妍麗的紅鑽。
  「這是行風送你的?」
  「他撿的。」
  敖劍噗哧一笑:「現在流行這種調情手法嗎?不過老實說,這顆紅鑽太小了,根本不配你,你值得更好的。」
  他的手還要再向下移,被張玄擡手格開了,淡淡說:「我同意。」
  「嗯?」
  「同意跟你合作,來交換曾經的記憶。」張玄眼簾擡起,藍眸看他,「這不就是你的目的嗎?」
  敖劍劍眉一揚,唇間的微笑勾勒得更深:「我發現我開始喜歡你了,至少你比行風誠實。」
  他知道魚一定會上鈎,只要給它足夠的魚餌,不過,遊戲才剛剛開始,接下來一切將會更精彩。
  敖劍伸出手,發出誘惑的邀請:「我保證,你不會爲你的決定後悔,跟我去意大利,以你的能力,可以將一切解決得完美無缺。」
  不帶絲毫猶豫的,張玄也伸出了手,兩人相視而笑,雙掌相握,像是一種盟誓,同時也是一種挑戰,在彼此都無法窺探到的黑暗領域裏。
  「那麽,作爲朋友,我們是不是該喝一杯,以示慶祝?」敖劍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酒杯。
  張玄眼神掃過香槟瓶,貼著紅帶的MUMM,是F1專爲慶祝勝利准備的禦用酒,也只有冠軍才有資格開瓶,一瞬間,他似乎明白了敖劍請他喝MUMM的用意。
  「抱歉,我可以先借用一下你的洗手間嗎?」
  「當然可以。」敖劍很紳士地做了個請的動作。
  張玄進去一會兒,出來時沒有衝水聲,他只是進去洗手,手上還帶著淡淡的濕意。洗手去穢,以示誠意,敖劍發現這個道術並不高深的神棍在某些地方讓自己刮目相看。
  「Cheers!」
  酒杯悅耳的碰響聲中,張玄把酒一飲而盡,敖劍只是小抿了幾口,微笑著看張玄在放下酒杯後,眉頭微微蹙起,然後身子一晃,跌進沙發上睡了過去。
  「還眞是一點防備都沒有呢。」
  敖劍手一抛,酒杯跌在遠處地上,摔得粉碎,伯爾吉亞家族的習慣,他早已完全適應了。
  走到張玄面前細看,喝下了施過法力的酒,張玄已經完全陷入夢中,因爲沈睡,原本屬于他的張揚氣焰才有展現的機會,只要稍加靠近就能清晰地感覺到。敖劍不認爲聶行風不知道,也許他正因爲知道,才會對張玄這麽好,予取予求的依順,只爲了得到他最想擁有的靈力。
  自己看上的東西,就絕不會讓別人捷足先登,相較聶行風而言,張玄好對付多了,雖然對于他的靈力,敖劍並沒有能完全控制的把握,不過機會就在眼前,他當然不會任它逃掉。
  敖劍伸手按在張玄額前,輕聲說:「我在此以名立契,從今後,將主宰你所有靈魂。」
  暗色金光從敖劍手掌散開,匯入張玄的眉間,這只是個簡單的縛神咒,但敖劍認爲足夠了,束縛著對方的靈魂,供自己差遣,以張玄目前的靈力根本無法破開,所以,接下來就有好戲看了。
  
  
  
  第三章
  
  張玄是被一陣輕晃搖醒的,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身側一片蔚藍天空,他忙坐起來,發現自己正身處在機艙裏,裏面很空,整個VIP艙裏只零星坐了幾個人。
  「睡得好嗎?」敖劍坐在鄰座看報紙,見他醒了,擡頭問他。
  「我們這是在哪裏?」
  「開往意大利的航班裏,才飛了一半,還有四個多小時才能到達。」
  「我怎麽上飛機的?」
  張玄一臉驚訝,揉揉額頭,似乎喝酒後就睡著了,結果一睡睡到飛機上,連海關檢查都在夢鄉中直接略過去。
  「我這點辦法還是有的。」敖劍笑吟吟看他,「可惜對手追得緊,沒法搭私人飛機。」
  這個問題不重要,張玄直接忽略,因爲他發現一個更嚴重的問題,若葉和隱形的羿也在飛機裏,就坐在不遠處的座位上。
  「我去你家取衣服,你的朋友聽說你要去意大利,也想去,所以我就帶他們一起來了。」
  追隨著張玄的目光,敖劍解釋,順便查探張玄在醒來後是否有感覺自己被迫定契,或是有行動被控制後的不快,可惜那雙藍瞳除了惺忪外,什麽都沒有,半晌,眨眨眼,說:「我餓了。」
  餐點很快送了過來,是通心粉面包套餐,外加一杯紅酒。張玄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轉頭問敖劍:「再來一份好嗎?」
  敖劍一愣,但驚訝隨即便被微笑掩住了,讓空姐又拿來一份,看著張玄低頭猛吃,他歎道:「我不知你的胃口這麽好。」
  「我從早上起來就沒吃飯。」
  張玄看看表,指針已指在晚上九點,也就是說從他早上被若葉叫起來,就沒靜下來過,先被追殺,再跟敖劍碰面,喝酒,然後在睡夢中被折騰到飛機上,不餓才怪。
  不過在進入意大利後,時間會倒轉回午後,張玄突然間有些適應不過來,品著紅酒嘟囔:「這該死的時差。」
  兩份套餐吃完了,他向敖劍舉起酒杯,「這酒是免費的嗎?」
  「只有一杯免費。」
  「那麽,不介意請我喝一瓶吧?」
  對上張玄湛藍的眼眸,敖劍微笑:「這是我的榮幸。」
  「你比我家董事長可大方多了。」
  「我說過,你不會爲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
  紅酒很快送過來了,空姐在爲張玄倒酒時看了他好幾眼,顯然對這位睡著上飛機的小帥哥充滿好奇;他身邊的意大利紳士雖然也很帥,但那份威嚇氣焰讓她敬而遠之,常年隨飛機到處跑,她知道什麽樣的人不可以搭讪,而敖劍毫無疑問就屬于那類人。
  張玄一個人自斟自飲,一瓶酒很快就喝了大半,羿終于忍不住飛過來,落在他面前的桌板上,抱住那半瓶酒,叫:「老大,你到底要喝到什麽時候?」
  它隱了身,不過氣急敗壞的模樣清晰可見,張玄奇怪看它,「怎麽了?」
  「你還沒有解釋,我們爲啥要跟這白目去意大利!?」
  這聲「白目」叫得眞是深得張玄之心,差點兒跟羿握爪以示同盟,不過鑒于現在跟敖劍是合作關系,他只好板臉說:「我接了案子嘛,不去的話,光違約金就能把我們倆壓成餅,再說順便去意大利玩有什麽不好?難得的機會耶。」
  「我討厭這家夥!」羿瞪著敖劍,毫不掩飾對他的厭惡。
  羿討厭敖劍的事張玄知道,但想不到它會討厭到這個程度,敖劍身上透滿邪氣,又有錢,本來應該在羿喜歡的範疇裏的,可是這兩人的氣場明顯不對路。
  「沒人讓你來。」敖劍在一旁淡淡道:「而且,任何時候都別忘了自己的身分。式神,不過只是個奴才。」
  「Fuck you!」
  敖劍一點都不介意朝自己伸中指的爪子,微微一笑:「你有那本事嗎?」
  被噎住了,羿氣得翅膀亂抖,咒罵:「終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說完,抱住那半瓶酒飛回了自己的座位。
  酒就這樣沒了,張玄眞拿那個任性的式神沒辦法,歎氣:「你生氣歸生氣,別拿走我的酒啊。」
  剛才他有感覺到羿身上傳來的強烈殺機,邪佞狠毒的氣息,他知道羿沒信口開河,如果可以,它眞會殺了敖劍,這兩人之間以前一定有過某種糾葛,以至于即使羿失憶,那份仇恨卻仍然刻骨銘心地印在心頭。
  心情突然莫名其妙的煩躁,張玄起身去洗手間,見若葉正靠在吧台的牆壁上,默默看窗外風景。
  「爲什麽要來?」
  「那個男人,可能跟我師父失蹤有關。」若葉輕聲說。
  今天若葉在家練功時,被突然傳來的門鈴聲打斷了,知道羿心情不好,在搞自閉,他只好出來開門,可是剛走到門口,他就感覺到門的另一邊傳來的那份強烈的陰氣。
  陰冷得讓他窒息的氣勢,就算隔著門板,也無法遮斷來訪者加附在他身上的恐懼,他很想不去打開這扇門,卻又不得不打開,因爲那份氣息像極了師父被擄走時他所感受到的絕望,縱使害怕,也逼迫他不得不去面對,然後,他就看到敖劍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記不得擄劫者的模樣,但和敖劍面對面相立時,他敢肯定這個男人絕對可以輕易做到。
  敖劍並沒在意若葉的怪異態度,只對他說張玄要去意大利,自己是來幫他拿行李的。
  聽完後,若葉請求同去,羿雖然討厭敖劍,但見若葉去,便毫不猶豫地跟來了,說要對他隨行保護,于是他們就這樣一起坐上了飛機。
  聽著若葉的敘述,張玄眉頭輕微蹙起。
  如果敖劍眞與木清風的失蹤有關,若葉他們就更不該來。
  逃命之際,誰還會特意去准備行裝?就算要准備,也不用敖劍親自去做,很明顯,敖劍是故意去他家的,而這兩個笨蛋就這麽乖乖跟著人家來了,讓張玄想罵人都提不起氣力。
  他不知道敖劍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但有種預感,這次的意大利之行步步艱危,無法預測的黑暗正在等待著他們。
  「一切小心。」停了停,張玄又說:「多注意羿。」
  在若葉驚異的眼神中,他轉身離開。
  敖劍正在閉目養神,張玄沒驚動他,輕輕在自己位子上坐下。豪華客機飛行得很平穩,但張玄總有種懸空的錯覺,眼神掠過窗外,頸下紅鑽隨著移動在玻璃上不斷劃出一道道炫亮輝彩。
  耀眼的亮,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配得起那道絢爛光彩,心神在光彩下散亂了,恍惚想起和聶行風的初識似乎是在飛機上,而且,也是飛往意大利的豪華客機。
  不知道董事長怎麽樣了?
  張玄把頭靠在機艙窗戶上,迷迷糊糊想。
  
  聶行風從公司出來,已是傍晚。剛下過一場雨,陰涼籠罩著整座佛羅倫斯城,在這座古城裏,很難分出當地人和旅客,那些沿地盤桓,給路邊的裝飾小銅像攝影的可能是旅客,也可能是興之所至的當地人;佛羅倫斯是藝術之都,在這裏的每個人都不免浸上浪漫主義的氣息,城市裏洋溢著安靜祥和的氣氛,希望在之後的時光裏,這樣的氣氛可以一直持續下去,聶行風走在街道上,自嘲地想。
  在接到張玄的來電,得知他的計劃後,聶行風第一時間就把弟弟派去了杜林。
  其實如果可以,他更想讓他回國,可惜聶睿庭根本不聽他的,說好不容易跟顔開來一趟,希望到處走走。
  爲免聶睿庭起疑心,聶行風沒再多說,只是暗中交代顔開,讓他帶聶睿庭到處逛,去什麽地方都無所謂,就是別靠近佛羅倫斯。
  顔開很擔心聶行風,「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還是留下來陪您吧?」
  「你留下來,那家夥會走嗎?」聶行風好笑地問。
  「可是這裏陰氣籠罩,恐怕近期有禍亂發生。」
  「陰氣?」
  自從跟張玄在一起後,聶行風就覺得自己對陰氣的感應越來越靈敏了,雖然他也覺得以初秋季節來說,城市氣溫未免有些偏低,但並沒有感到不適,所以沒往鬼怪方面去想。
  「跟普通陰魂氣息不同,但絕不是什麽正道之氣,您要小心。」
  顔開是陰魂聚集之軀,沒人比他更熟知那種氣息,所以他能看到聚集在城市裏的單薄陰氣,就像某種疫病一樣,在大家不注意的時候潛伏爆發。生怕聶睿庭有事,顔開這些天幾乎跟他形影不離,不過奇怪的是,什麽都沒發生。
  也許是自己多慮了,不過不管怎麽說,提醒主人總沒錯。
  聽從顔開的建議,他們走後,聶行風幾乎都窩在公司裏不出門,像是躲瘟疫,又像是躲避某些自己無法觸摸到的東西。
  不過家總是要回的,工作了一天,回家好好泡個熱水浴,然後,給那個不聽話的小神棍打電話。
  走進停車場附近的小巷,臉頰有些發涼,是飄下的雨點,聶行風拿出折疊雨傘,正准備打開,身後傳來腳步聲,隨即一個堅硬物體頂在了他腰間。
  「跟我走,如果你不想死的話。」
  帶著輕微的意大利中部方言的口音,堅硬冷厲,聶行風沒回頭,在稍一沈靜後突然一側身,避開腰間的槍口,公事包隨即向後掄去,將那人迎面擊倒在地,同時將落下的槍踢到了一邊。
  其他同夥見狀,立刻一齊衝了上來。他們顯然是久經訓練的打手,出手又狠又快,聶行風以公事包當武器,想找機會衝出小巷,意大利治安很好,遊客又多,只要到了大街道,這些人就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抓人。
  幾個男人很快被聶行風打倒,他正要跑出巷子,就聽空間傳來喃喃說話聲,眼前突然一暈,身子晃了晃,恍惚看到有個高大身影從後面向自己籠罩過來,異常熟悉的輪廓,就好像是自己的影子。
  聶行風一驚,等回過神來,雙臂已被揪住,槍口重新頂在了他的腰間,擊錘聲響起,伴隨著死亡的氣息,似乎在無聲告誡他,這次對方眞的會開槍。
  「別再反抗!」
  冰冷短促的話語,不是剛才威脅他的男人,聶行風微微一愣,身子被猛地推動,他向前踉跄了幾步,沒再反抗,任由那些人把自己推進了早停在巷口的黑色轎車裏,綁架者一左一右坐在他身邊,另外幾個人則坐到了後排座上。
  轎車垂著窗簾,沒等聶行風看清車裏的景象,一道黑布蒙過來,遮住了他的視線。掌風揮下,聶行風本能地微閃,化解了落下的力道,掌力只讓他暈了暈,垂下頭,假裝暈過去,很快,引擎聲響起,車開了出去。
  聶行風在心中默算著時間,半小時後,車停了下來,外面傳來一陣大門打開的聲音,車很快又再次駛動,在幾分鍾後停下,他被扯下車,隨那些綁架者走進一棟房子,裏面有種淡淡的古樸氣息,是古董長期陳放所聚成的固有的沈香氣,在經過一條長長走廊後,他被粗暴地搡進一間房間,綁在了椅子上。
  腳步聲響起,又有幾人走進來,有個低沈聲音冷冷說:「聶,我們又見面了。」
  「又」,代表他們認識,但聶行風想了半天也沒想到對方是誰,于是問:「爲什麽綁架我?」
  腳步聲踱到了他身旁,隨即下巴被個馬鞭類的硬物挑起,熱氣撲來,男人湊近他仔細端詳,「你怎麽不問我是誰?」
  說的居然是中文,雖然很蹩腳,聶行風淡淡說:「如果你會說的話,就不用蒙住我的眼睛了。」
  一陣沈默之後,小腹突然傳來劇痛,男人狠狠給了他一拳,咒罵:「該死的,你敢說我不會說話!」
  聶行風突然覺得自己這拳挨得很冤,身體被打得弓起,但隨即又被男人揪住頭發提起來,繼續用蹩腳的中文說:「聽說那雜種對你很感興趣,不過我眞看不出你哪裏好。」
  發音還算標准,聶行風勉強聽懂了,心裏極力猜測對方的身分——和他曾見過的,會說中文的意大利人,範圍一下子縮小了很多,而且那個雜種的詞匯讓他有了某種猜想,腦海裏勾勒出一個金發銀瞳的男子形象。
  正想著,唇上突然一熱,竟被對方吻住,聶行風大驚,急忙用力反抗,唇間疼痛傳來,血腥味道滲進嘴裏,那個變態家夥故意把他的嘴唇咬破了,然後滿意地放開他。
  「味道還不錯,就不知你床上功夫怎麽樣?」
  「你死定了!」被人以這種變態的方式非禮,聶行風收起了最初的平靜,用意大利語冷冷說。
  如果張玄知道有人占了他便宜的話,會放過這家夥才怪,小神棍在占有欲方面偏執得厲害,不管他是誰,聶行風現在都可以保證,只要他活著,今後的人生都將不太好過。
  「如果你不說實話,我會讓你死得更快!」男人似乎也厭倦了卷舌說中文,換成母語罵道。
  「說實話?」聶行風不太明白。
  「東西是你劫走的吧?別以爲有那雜種撐腰,就可以吞吃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想在這裏拼地盤,你們姓聶的還不夠分量!」
  「你能不能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把東西藏去了哪裏,立刻交出來!」
  「什麽東西?」
  脆響傳來,聶行風身上挨了狠狠一鞭,男人罵:「少裝糊塗,那批貨你別想一個人吞下!」
  話越說越奇怪,聶行風想了想,揣摩著問:「你是指……毒品?」
  「明知故問!在哪裏,快說!」
  現在聶行風已經可以完全肯定對方的身分,敖劍的堂弟喬瓦尼,他的生意有一大半是跟毒品有關,只是想不通他爲什麽跟自己要。
  「我不知道。」聶行風平靜地說:「我們聶家從不碰毒品。」
  又一鞭子揮過來,男人冷冷道:「給你五分鍾,你自己選擇是回答還是死亡。」
  胸口傳來火辣辣的痛,聶行風皺皺眉,盤算自己該怎樣說才能暫時蒙混過去。
  這個時候,他不指望有人來救援,顔開被遣走,他在這邊又沒有特別親密的朋友,等公司裏的人發現他失蹤,只怕是一、兩天後的事,那時候,說不定他早被棄屍荒野了。
  眞奇怪,在這個時候,心裏居然沒有害怕的感覺,反而想起張玄,想知道他在得知自己出事後,會是怎樣的反應。
  也許這是見慣了生死後的超脫,但也可以說是一種自信,不管自己會怎樣,張玄都一定會追隨自己,哪怕是黃泉路上,那家夥也會樂顛顛地追來要跟他一路同行。
  想到這裏,聶行風竟忍不住笑了,喬顯然不明白他笑什麽,于是在一旁咒罵:「有病!」
  五分鍾很快過去了,就在聶行風以爲喬要開始刑訊時,有人走進來,向他低聲說了幾句話,聽完後,喬交代手下看好聶行風,匆匆出去了。
  打手們將聶行風重新綁緊,又在他嘴上貼了膠帶,然後去門口看守。
  聶行風活動了一下被反綁在椅後的雙手,精鋼手铐讓他打消了逃脫的念頭。
  不知小神棍現在在幹什麽?靠在椅背上,聶行風很無聊地想,如果你能來救我,我就答應讓你做一次。
  
  如果張玄知道聶行風此刻的想法,他會萬分後悔自己錯失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因爲他現在已經踏入了意大利國境,還很快樂地收下了幾位空姐遞給他的聯絡小紙條。
  「你很受歡迎。」敖劍在他身旁說。
  「這是作爲一名偵探最基本的條件。」
  聽到張玄大言不慚的回答,羿拍拍翅膀去了若葉那邊,兩人都不喜歡敖劍身上的氣息,于是只在他們身後遠遠跟隨。
  張玄聽不懂意大利文,跟著敖劍,見他向相關人員出示證件後,就優先辦好手續出了海關。
  機場外早有車輛等候在那裏,一個年輕男人筆直站在車旁,看到他們,打開後座車門,很恭敬地請他們上車。
  「他叫尼爾,以後有事可以直接吩咐他。」
  敖劍向張玄介紹,尼爾隨之略略鞠躬,以示恭敬。
  他身形偏瘦,長相俊雅,歲數不是很大,但舉止中帶著家仆應有的不亢不卑,讓張玄立刻想起在中國見到的那位老人執事,在舉止方面,這兩人眞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車開動起來,很快沒入夜色中。夜晚是不分國界的,不管在哪裏都是一片黑暗,街燈就像黑絨帷幕上點綴的寶石,華麗,卻又有種寂寥的傷感。
  張玄很不喜歡這種感覺,于是坐上車後立刻給聶行風播電話,誰知接通後聽到的卻是關機的電子留言。
  「打不通?」沒有主語,因爲敖劍知道張玄這麽急著打電話,主角只能是那個人。
  「關機。」張玄淡淡說著,挂斷了電話。
  平靜只是一種姿態,在敖劍面前表現得慌張擔心,除了讓對方看戲外,根本沒有任何利處,他內心很希望聶行風只是忘了給手機充電,雖然知道這樣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
  沈寂在急速行駛的車裏蔓延,見張玄靠在椅背上微合雙目,敖劍伸手拍拍他,安慰:「行風不會有事的,別擔心。」
  張玄睜開眼,眼眸裏溢滿了詫異的笑:「你以爲我是在擔心董事長?」
  「不是嗎?」
  「我只是在想該怎樣幫你找回洛醫師,不能白拿你一百萬喔。」
  凝視著張玄,敖劍也笑了,眼裏透出了然的神色,「我以爲對你來說,行風很重要。」
  「很重要啊。」張玄懶懶打了個哈欠,重新合眼,隨口說:「在找到更好的金主之前,他是最重要的。」
  一語雙關的說辭,似乎是對他那番邀請的回應,敖劍眉峰一挑,看似隨意地向後座掃了一眼,羿正挂在若葉的衣服扣子上,看到他,立刻示威性地向他豎豎中指,若葉卻直視他,沒有了最初的疑惑探詢,目光淡靜,仿佛只是單純的注視。
  敖劍笑了笑,刻意忽略了若葉放在膝上的左手正極力掩飾的顫抖。
  一手爲佛,一手爲魔,這種人可遇不可求,若葉將是個好仆人,可惜自己這次的目標不是他,算他幸運,誰讓他身邊有只多事的小蝙蝠跟著呢。
  
  敖劍的家座落在佛羅倫斯南部郊外,到達後,張玄下了車,便被聳立在眼前猶如一座小型城堡的建築物驚到了。
  建築物下方是方形城池一樣的雕塑,中部偏下有一圈砌成環狀的白色圍牆,上方較爲陡峭,遠遠望去,就像一柄倒立的劍鋒直指蒼穹,這與其說是城堡,倒不如說更像是一件偉大的藝術品,氣勢宏偉,還有毫不掩飾的犀利,就如伯爾吉亞家族。
  「這是你家?」
  敖劍以點頭做了回答。
  張玄沈靜好半天,表情由驚訝轉爲微笑,一臉期待地看敖劍:「你這裏鬧鬼嗎?古堡很容易鬧鬼的,如果有這類Case,我順便也接了,報酬算你個六折如何?」
  敖劍臉上的微笑有些僵硬,有那麽一瞬,他懷疑自己看錯了人。
  涼涼夜風將羿的小聲嘀咕傳來:「出去別說他是我的主人,我丟不起那人。」
  同感,敖劍心想,聶行風要忍受這樣一個人,一定要吃很多苦頭吧,好在他涵養很高,面不改色地向張玄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剛下過一場雨,空氣中彌漫著青草的香氣,在隨敖劍進入古堡時,張玄眼眸掃過蒼茫夜空,陰氣鬼影在空間萦繞,不重,卻無法忽視,他挑挑眉,不動聲色地走進去。
  管事早得到敖劍回家的消息,按照他的喜好准備好晚餐。除意大利餐點外,還有豐盛的中華料理,若葉只是點到爲止地就餐,張玄主仆兩人卻是一頓大吃,末了羿還A了兩瓶XO,放進自己的寶貝囊裏。
  餐後茶點送上,張玄品著熱可可,心想敖劍對他的底細還眞是調查得很清楚,連這麽細小的地方都注意到了。
  「這個你拿著,出去辦事時用得著。」
  接過敖劍遞來的純黑色信用卡,張玄在心裏吹了聲口哨。
  說起來白目比他家董事長大方多了,他這次是臨時決定來意大利,身上帶的鈔票不比道符多多少,這張卡看模樣就知道價值不菲,有了它,今後出門就不怕了。
  「你這裏超豪華的,就寢前我可以隨便逛逛嗎?」他手裏擺弄著那張黑卡,隨口問。
  「當然,如果你不覺得累的話。」敖劍以微笑做了回答。
  
  
  
  第四章
  
  尼爾先領著張玄把行李箱拿進臥室放置。他們的臥室在城堡中部,尼爾沒有選擇電梯,顯然是爲了給張玄講解城堡的內部構造,他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這爲和張玄的交流提供了便利。
  夜色給整座城堡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牆壁上挂著文藝複興時期的油畫,螺旋而上的樓梯和擺置的塑像在橘色光芒的映照下,透出莊重典雅的色調;弧形窗上嵌著冰裂彩紋玻璃,和暗白牆壁相輝映,裝潢出城堡的雅致,也許這座建築物本身就可以說是一尊美麗的藝術品,讓人在無形中感受到它的魅力。
  尼爾嗓音溫和,他的講解給人一種舒服的感覺,來到臥室後,張玄把行李放好,又提出四處走走的要求;若葉的臥室在張玄的隔壁,他沒有張玄的興致,道了晚安後就進了房間,羿猶豫了一下,最後對這裏的好奇心占了上風,決定跟著張玄。
  在城堡中部幾層轉了一圈後,張玄在一條長廊前停下,目光落到對面盡頭的門上,正要邁步過去,尼爾急忙攔住他。
  「對不起,那是主人的書房,沒有他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可以靠近。」
  「喔,我只是想去天台看看。」
  走廊的另一側有個大型環狀天台,站在上面可以將遠景盡收眼底,不過已是深夜,根本沒什麽風光好看,張玄隨便看了看後就提出回臥室休息。
  尼爾引他回到臥室後就恭敬退下了,門關上,張玄微笑的表情掩下,自語:「這裏很幹淨。」
  「對呀,所以老大你這次賺不了錢啰。」羿點頭附和。
  張玄在意的其實不是這個,他剛才去四處閑逛只是想確認自己的猜測。城堡外鬼影幢幢,卻完全影響不到這裏,若非城堡裏有辟邪靈物,那麽就是這裏的氣場足以強大到將濁氣遮斷的程度,在跟敖劍交往後,張玄認爲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藍眸轉向房間的擺設,沒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不過隨便一件小物品都看來價值不菲,張玄興衝衝跑去臥室看看,又折去浴室,嘴裏啧歎著,好希望把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兒全部據爲已有。
  「老大,你要不要算算董事長現在在哪裏?一直聯系不到他,你不擔心嗎?」羿在旁邊跟著張玄轉悠,見他眼裏只有這些貴重擺設,終于忍不住問。
  「我擔心,他就不會有事了嗎?」
  張玄說著,隨手拿過擱放牙刷的瓷器架,感覺像是象牙的,擺弄了一會兒,放下,又去翻看壁上的挂鈎,金燦燦的顔色,衝他對敖劍奢侈的了解,這東西絕對不是鍍金。
  「老大,你不要把貪財表現得這麽淋漓盡致好不好?你這反應很像窮小子第一次進城,看到牙簽,還以爲是袖珍筷子!」
  羿很生氣,繞著張玄來回地飛。
  終于注意到身邊這只呱噪的小蝙蝠,張玄藍眸一掃,不快隨強大的邪氣四散,羿立刻消音,咬咬小爪子,避到一邊。
  「你怎麽還在?去找若葉去,別在這煩我。」
  「我是式神耶,你怎麽可以說我煩呢?」
  還沒等小蝙蝠辯解完,翅膀就被捏住,破門甩去走廊,幾個跟鬥後啪嗒摔到了地上。
  幾顆金星從眼前閃過,羿揉揉腦袋,剛坐穩,就發現走廊上並非自己一個,有個黑衣男人就站在前方不遠處,冷冷看著自己被扔出來的狼狽模樣。
  男人是亞洲人,個子高挑,一身黑衣,長長黑發豎在腦後,眼眸也是近乎墨硯般的黑,壁燈斜照在他剛毅硬朗的臉頰上,帶著一種寂寞的暗色。
  「看什麽看?沒看過蝙蝠摔跟頭嗎?」
  發現男人似乎能夠看到自己,羿立刻飛起來大吼;男人沒理它,眼觀鼻鼻觀心,很平靜地從它身旁徑直走了過去。
  「這裏每個人都古古怪怪的,像幽靈一樣。」
  羿剛嘟囔完,突然發現男人經過的地面上沒有影子,它沒抓穩平衡點,一個跟頭又摔到了地上。
  羿不怕鬼,鬼它見得多了,可剛才那個男人根本不是鬼,他身上沒有一點鬼的陰氣,反而比較像是攻擊自己的那幫人,一群沒有影子的人,不,是一群操縱人類的瘋狂的影子……
  糟糕!羿用小爪子撓了下頭,發現問題大條了,如果攻擊自己的那些人是白目派來的話,那他們現在豈不是羊群入虎口?
  不敢耽擱,羿立刻掏出手機,一個電話撥給了遠在另一個國度的霍離,一接通它就大叫:「小離,這次眞的糟糕啦,白目想對付我們,董事長去向不明,老大人格分裂……」
  『到底怎麽回事,你慢慢說。』
  電話那頭已是清晨,霍離正在火狐族地的郊外野炊烤魚,小白躺在不遠處的溫泉裏,一派溫馨氣象,小狐狸邊翻烤著魚邊問。
  話說來就長了,羿只挑了幾個重點說,聽了半天,霍離才明白過來,『你們跑去意大利了?這麽快?』
  聽到小狐狸的話,小白豎起了耳朵,從溫泉裏躍出,跑了過來,不過霍離已經挂斷了電話,低頭看它,很擔心地說:「羿說,聶大哥和大哥之間好像出了問題,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張玄的運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白滿不在乎地說,注意力都集中在剛烤好的魚上。
  霍離點頭,羿不了解他們的身分,但他和小白是很清楚的,張玄的道術雖然不高明,但每次都絕對會比對方高出那麽一點點,再加上身邊有董事長大人,還有什麽麻煩是他們解決不了的?當然,前提是他們別鬧內讧。
  「其實我是擔心大哥想起以前的事啊,聶大哥刺傷了他,如果他記仇的話……」說起當初那場仙魔大戰,霍離不無擔憂。
  內情他們都不是很清楚,而清楚的兩個人都失憶了,霍離是希望既然他們又重新走在了一起,那段不快樂的記憶忘記也罷,但從羿剛才的敘述來看,這次張玄的反應很不正常,那就意味著他的記憶或許正在慢慢複蘇。
  小白低頭吃魚,對小狐狸的嘟囔充耳不聞。
  「唉,大哥做事很睚眦必報的,如果回頭也刺聶大哥一刀就慘了。」
  「你一點都不了解他們。」打斷霍離的唠叨,小白淡淡說。
  「嗯?」
  魚吃完了,高傲的黑貓終于肯把頭擡起來,它對後知後覺的小狐狸很無奈,懶得多解釋,貓耳朵擺擺,轉身離開。
  「收拾一下,我們也去意大利。」
  「啊。」霍離的回應慢了半拍,「你不是說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嗎?」
  「我說去意大利,又沒說是去幫他們忙。」小白轉過頭,慢悠悠說:「意大利可是美食購物天堂,你不想去玩玩嗎?」
  「想啊。」霍離答應後才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可是,我們有那麽多錢嗎?」
  他們經營的快餐店剛進入軌道,雖然有盈利,但還不到奢侈的程度,聶爺爺雖然每月都給霍離很大一筆零用錢,不過它幾乎都沒動過,把它當固定資産存著。
  「沒有,不過張玄有。」
  別墅的保險櫃裏有存折,還有不少現款,直接拿出來用就好,張玄的東西對小白來說,就像它自己的東西,想象著馬上要去意大利觀光旅遊,它開始興奮起來,貓耳朵上的水鑽隨著搖擺不斷閃爍出亮晶晶的光彩。
  用大哥的錢,回頭會被追殺吧?霍離跟在小白身後想。
  不過會因怕追殺而不用嗎?答案當然是不可能,而且既然一定會被追殺,那還不如放開大膽地花,于是小狐狸開始美美地計劃旅遊行程,順便想著把大哥的存款都拿出來盡情享用。
  
  遠在異國他鄉的張玄作夢也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錢將被兩只動物敗幹淨。把羿趕走後,隨便衝了個澡躺到床上,可惜因爲時差的關系,他現在反而睡不著了。
  拿過放在枕頭旁的手機,想給聶行風打電話,猶豫了一下又放棄了,緊握住手機上的招財貓墜鏈,那是聶行風送給他的,帶著屬于聶行風的氣息,握住它,可以讓自己的心境變得平穩。
  他知道聶行風出事了,而且一定跟敖劍有關。
  在他打不通電話時,敖劍應該說的是「也許手機沒電了,別擔心」,而不是「行風不會有事的,別擔心」,還有當時敖劍的神情都證明他是知道內情的,可是張玄暫時還不想捅破那層窗戶紙,更無法用尋人咒。
  所以,不是不擔心,而是不可以擔心,擔心會妨礙他的思緒,在跟敖劍的對弈中,自信,是決勝的首要條件,他相信聶行風就算碰到什麽問題,也一定有辦法解決。遊戲開始了,他要按照規則玩下去,而且,最後喝到MUMM的,一定得是自己!
  
  敖劍坐在老板椅上,手撫著一張名片微合雙目。名片的主人是張玄,平淡清靈的氣息,感覺不到一絲波動,半晌,他皺了下眉,睜開眼。
  如果對張玄來說錢是最重要的話,那一切都好解決,不過他知道,事情沒那麽容易。
  「是我低估了你嗎?」
  輕笑聲中,名片被修長手指彈起,待落下時,已燃成了灰燼。敖劍默默看著灰燼,打了個響指,眼前黑霧閃過,一個黑衣男子出現在他面前,向他恭敬行禮,燈光照亮了男人的矯健身姿,卻映不出地上的投影。
  「無影,隱身跟著張玄,看他接下來有什麽動作。」
  無影點頭應下,微微猶豫後,問:「主人在他身上下的縛神咒無法對他起作用嗎?」
  「暫時還沒必要啓動咒語,最好的牌應該最後一刻才發出。」
  說著話,敖劍眼中閃過微笑,突然很想知道當最後一刻咒語啓動時,張玄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如果張玄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掉聶行風,那證明屬于神祇無心無情的本能隨自己的咒語複蘇,對于他的能力,自己可以充分利用;反之,如果張玄被聶行風所殺,對聶行風來說,也絕對是個很大的打擊,不管聶行風是不是眞喜歡張玄,被背叛的感覺總是不好,他便可以趁機將聶行風拉攏到自己這邊來。
  所以,不管結果如何,這場征戰的贏家都將會是自己。
  「眞期待這一幕的發生。」
  敖劍低聲自語,有些遺憾洛陽不在身邊,否則現在應該跟他共飲一杯來慶祝。
  「主人,您還是要提防一下洛陽,他畢竟是人類,跟我們不同。」
  耳邊傳來無影小聲的提醒,敖劍臉色沈下,淡淡說:「記住做好自己的分內事。」
  跟隨敖劍多年,無影立刻聽出他的不快,急忙躬身告罪,敖劍沒斥責他,只說:「任何時候,洛陽的話等同我的命令,即便他是人類。」
  「是。」
  敖劍這番話肯定了洛陽的存在,雖然他一直是這樣做的,但從來沒像這次這樣直接表明,無影心裏很不安,擔心因爲自己的多嘴而惹主人不快。
  敖劍揮揮手,很明顯已不想再見他,無影猶豫了一下,咬咬牙,又多了句嘴:「主人,剛才我見到小主子了。」
  「當他不存在吧,他剛找到新的玩物,正玩得開心呢。」
  「可是,他跟張玄走得很近,我擔心如果萬一動手,會傷到他。」
  敖劍哼了一聲:「他雖然不成材,不過自保的本事還是有的,風雷引不都被他盜走了嗎?你還是擔心一下自己別被他傷著才好。」
  無影不再多話,躬躬身,消失在空中。等他走後,敖劍來到書房角落的吧台,想取酒,一瞬間卻不知道自己常喝的那種紅酒放在哪裏。
  看來自己眞的很不習慣沒有洛陽在身邊的日子。找不到紅酒,敖劍只好隨便倒了一杯,很難喝的酒,眞不知道人類怎麽會喜歡這種東西。
  品著酒,敖劍覺得該想個辦法讓洛陽同意脫離人類的身分,讓自己可以正大光明地馭使他,但不管是什麽辦法,這都將是個很艱難的過程。
  不過沒關系,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
  敖劍舉起杯,向不知在何方的洛陽說了聲Cheers。
  
  早晨,張玄被尼爾的morning call叫醒,他扯開窗簾,外面早已旭日高升,陽光讓他本能地眯了下眼,伸手拿過手機,撥響聶行風的電話,不過依然是無法接通的留言。
  果然是這樣啊,張玄目光掠過擱在床頭的筆電,那是若葉特意爲他帶來的,不過他昨晚上網時,卻沒看到聶行風的任何留言。
  很難相信自己在知道聶行風出事後還能保持如此冷靜,張玄自嘲地笑笑,要想模仿董事長冷靜的作風,還眞不是件容易的事。
  眼簾合上,再睜開時藍瞳裏已是平靜如水,去浴室洗漱完,換了正裝去樓下,大廳裏飄散著早餐的芳香,敖劍和若葉已經坐在餐桌前,張玄笑嘻嘻走過去坐下,跟大家打招呼:「嗨,先生們,早安。」
  「昨晚睡得好嗎?」尼爾爲張玄斟熱可可時,敖劍問他。
  「不太好,因爲白天睡多了。」
  意大利早餐很簡單,玫瑰型面包加卡布其諾,不過今天多加了幾份米粥醬菜,尼爾把一切都准備得很周到。
  飯吃到一半,傭人匆匆進來,跟尼爾悄聲說了幾句後退下,不過尼爾看看敖劍,並沒有立即去禀報,直到早餐結束,才上前跟他輕聲交代,張玄看到敖劍在聽完後,眉頭微微挑起,目光轉向自己。
  「行風可能出事了。」他說:「我讓手下去查過了,他昨晚沒回公寓,車停在公司附近的停車場,有人在停車場的巷口撿到了他的公事包。」
  張玄拿茶杯的手本能地收緊:「公司那邊呢?」
  「今天是周末,公司沒人,行風在這邊也沒有太多朋友,如果不是你打電話找他,可能到周一都不會有人發現他的失蹤。」
  敖劍饒有興趣地看張玄,想從他表情裏捕捉到隱藏在內裏的情感,不過一個很不和諧的隱形白影擋在了他們之間,羿搧著翅膀對張玄說:「老大,我們趕緊去找董事長吧!」
  張玄捏著它耳朵把它提到一邊,問對面的敖劍:「那聶睿庭呢?」
  「他旅遊去了,要我幫忙聯系嗎?」
  「算了,他不在這邊,聯系到也沒用。」張玄一口否決。直覺猜到聶睿庭是被故意調開的,如果他擅自把人叫回來,回頭董事長會殺了他。
  敖劍會意的點點頭:「那我讓手下加快尋找,希望行風的失蹤跟理查德父子無關,他們爲了對付我,可是無所不用其極,我不想行風也成爲他們的目標。」
  「那就麻煩你了。」張玄微笑著回應:「不過,敢打我金主的主意,管他暗中動手腳的人是誰,我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臉色沈下,手一揚,剛使用過的食器銀叉脫手飛出,直直叉在尼爾身旁的藤木燈架上,叉柄劇烈晃動,發出嗡嗡震響,雖然尼爾訓練有素,沒做出任何舉動,臉色卻明顯露出驚訝。
  狠戾氣場之下,羿嚇得立刻飛去了若葉身後,以他爲盾,小聲嘟囔:「我有種預感,有人要倒楣了。」
  沒忽略敖劍眼中一閃即逝的驚異,收到了滿意的視覺效果,張玄又重新微笑起來,站起身,說:「我想去花園走走,尼爾,能否爲我做一下向導?」
  「那是我的榮幸,先生。」
  得到敖劍的首肯,尼爾向張玄做了個請的手勢,若葉也跟著一起離開。等他們都出了餐廳,藤木燈架上黑影一晃,無影現身出來,那柄銀叉刺進的地方正好是他的喉嚨,雖然對于修練千年的他來說,銀叉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傷害,但剛才張玄警告的氣勢仍讓他心驚。
  「他只是個三流天師,怎麽可能看到我?」無影不可思議地說。
  敖劍品著咖啡,淡淡說:「今後跟蹤時小心別再被發現,否則你未必再有命回來。」
  無影臉色變了,「您的意思是,他可以殺死我?」
  「我只知道,迄今爲止,跟他作對的,沒一個活下來。」敖劍微笑說:「雖然他只是三流。」
  
  尼爾雖然看上去爲人古板,但不可否認,他是個盡職的仆人,帶張玄在花園遊逛時,很細心地跟他講解各種花樹由來,並順便說起伯爾吉亞家族的曆史。
  「你在這裏做很久了?」張玄看著眼前幾乎可以跟國立公園的面積相媲美的花園,隨口搭讪。
  「從我的祖輩開始,就一直在伯爾吉亞家族裏做事,我是在這裏長大的。」
  「原來做仆人這種事也可以世襲啊。」張玄嘟囔完,又笑問:「剛才失禮了,沒嚇著你吧?」
  「那倒沒有,不過我服侍主人這麽久,您是唯一敢在他面前發威的人。」尼爾看張玄的眼神裏有幾分崇敬。
  「是嗎?」張玄故作不經意地說:「敖劍看起來很紳士啊,現在像他這樣有風度的貴族不多了吧?」
  尼爾笑了笑,沒再說下去,不過笑容中明顯地帶有一絲厭惡,張玄不好多問,于是轉話題:「聽說敖劍去中國之前遭遇過一場大車禍,曾一度生命危笃是嗎?」
  尼爾有一瞬間的遲疑,顯然不想回答,這時遠處圓形青銅院門打開,一輛紅色跑車駛進來,很快,一位打扮豔麗的女子下了車,向樓裏走去,但中途看到他們,腳步停下了。
  缇娜?德?立貝茲,立貝茲家族的獨生女,在血緣上跟敖劍算是遠房表親,兩人曾交往過,甚至一度談婚論嫁,不過最終因喬瓦尼的介入不了了之。立貝茲家族也是貴族後裔,財勢雄厚,聯姻是件雙贏的事,這也是敖劍和喬瓦尼都跟這位高傲的大小姐交往的主要原因。
  張玄很慶幸自己在接下案子後惡補知識,讓他在第一時間認出了這位小姐。
  缇娜走過來,一頭卷曲金發,很正統的名牌淡綠衣裝勾勒出苗條腰身,她長得很漂亮,舉止中帶著貴族特有的傲慢優雅,看看張玄,又轉頭看尼爾,叽哩呱啦說了番話,可惜張玄一句都聽不懂。
  尼爾回答了幾句,缇娜嗯了一聲:「沒想到洛陽醫生剛消失,斯就有了新的目標,他最近好像對亞洲人特別感興趣。」
  這次她說的是英語,很明顯是希望張玄聽懂,可惜張玄的英語也很爛,依舊聽得一頭霧水,不過對付女人他最有辦法,做出一個招牌式微笑,向缇娜伸出手,自我介紹:「你好,我叫張玄,這次來義大利爲敖劍先生解決一些事務,很高興認識你,美麗高貴的小姐。」
  立貝茲家族的人傲慢歸傲慢,但學識涵養都很高,缇娜可以流利的說數國語言,當初爲了討好敖劍,也專修過中文,聽了張玄的恭維,她臉上僵硬的表情稍稍緩解,沒人能抵擋住那樣發自內心的稱贊,尤其對方還是長相秀美的帥哥。
  「我叫缇娜。」她有些矜持,但仍然沒能抗拒張玄的笑顔,伸手和他相握。
  「你這身裙子好漂亮,綠色很配你,出身世家的小姐品味果然不同。」
  張玄聊完衣著聊家世,恭維一連串說下來,缇娜已被哄得暈乎乎了。
  她的中文說得沒有尼爾那麽好,但普通交流沒問題,聊了好久才離開,走時還跟張玄交換了名片,張玄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又看看手裏散發著淡香的印花名片,笑嘻嘻把它放進了口袋裏。
  這邊尼爾、若葉和羿已經差不多都石化了,等缇娜進了城堡,尼爾才很不可思議地對張玄說:「您是第一個跟缇娜小姐初次見面就能拿到她名片的人,尤其她一開始還對您抱有敵意。」
  「她一定很喜歡敖劍,所以才把洛陽當成假想敵是嗎?」張玄眼睛一亮,突然發現缇娜也有綁架洛陽的理由,或者了解一些內幕,否則她不可能知道洛陽失蹤。
  「洛先生是位君子。」似乎發現自己說多了,尼爾一言帶過,將話題轉到花圃上。
  「我頭一次發現老大雖然是三流天師,但演技絕對一流。」羿在後面對若葉小聲說:「他從來沒對董事長說那麽多討好的話耶。」
  「因爲他們之間不需要。」
  若葉轉身離開,羿連忙跟上:「你去哪裏?」
  「隨便走走。」
  這棟建築物給若葉的感覺很怪,既充斥著戾氣,又有修行者的靈氣,所以他想仔細察看一下,誰知羿追上來,硬要跟他一起去。
  「你不需要跟著你的主人嗎?」
  「我需要,但他不需要。」羿笑嘻嘻對他說:「所以我決定還是跟著你好了,萬一遇到那個沒影子的家夥,我們兩個人,戰鬥力也會比較強。」
  想起剛才張玄擲刀時的狠戾,若葉腳步微微一滯。他是之後才發現有人隱身在花架上,至于那人是不是羿口中說的無影人,若葉不知道,他只知道敖劍讓他們來這裏,絕對沒安好心,這樣一想,也就默認了羿的跟隨。
  張玄知道若葉的想法,所以對他的離開只當看不見,聽著尼爾的閑聊,心卻早就神遊天際,望著遠處帶有明顯歐洲特色的景物,陌生的感覺突然充斥著整個心扉,在這異國他鄉,他有種失去依靠的錯覺,心越來越慌,他發覺自己從沒像此刻這麽想念過聶行風,也許,他這種故作冷靜的戰術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聶行風的安危,而不是跟敖劍之間的勝負。
  張玄突然轉過身,往外走去,尼爾一愣,急忙叫:「您去哪裏?」
  「出去走走,別跟著我。」張玄走出一段路,又轉回頭,對還站在原處的尼爾說:「不,你還是跟著吧。」
  他不會義大利文,沒有尼爾的跟隨,根本就寸步難行,向外走的時候,張玄在心裏悻悻想,回國後,他一定惡補幾門外語,把天師行業拓展到國際去。
  
  
  
  第五章
  
  聶行風現在的處境與其說危險,倒不如說是無聊。喬瓦尼走了後再沒回來,他被反綁在陌生的空間裏,一綁就是數小時,眼睛被蒙住,除了外面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告訴他這裏還有其他人外,他什麽都感覺不到。
  身體有些酸麻,聶行風勉強活動了一下,腕上傳來手铐冰冷的觸感,讓他本來有些困倦的神智重新清醒過來。
  猜出了綁架者的身分,卻猜不出喬瓦尼說的毒品是怎麽回事,更不明白他爲什麽去而不返,當然,這麽想並不意味著他希望喬瓦尼回來,他的歸來可能意味著自己的死亡,雖然聶行風早看透生死,卻不想不明不白死在別人手裏。
  不知過了多久,長時間被綁縛的倦感開始慢慢侵蝕聶行風的神經,疲倦湧上,他正似睡非睡時,突然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隨即連續的沈悶聲響起,接著門被打開了。
  有人走進來,皮鞋走動發出的響聲在寂靜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聶行風立刻清醒過來,有種直覺,對方不是來救他的,但很明顯也不是來審訊,身體不自禁地繃緊,直到對方走到他身旁。
  隨著男人的靠近,聶行風聞到一股淡淡的藥水味,隨即衣袖被撸起,刺痛傳來,是針頭刺進肌膚時所感受到的痛,他用力反抗,卻無濟于事,很快,神智漸漸模糊起來,頭不由自主地垂下。
  綁縛他的繩索和手铐解開了,貼在嘴上的膠帶也被撕下,臉頰被一只手滑過,有種冰冷的觸感,男人接著又將他的眼罩取下,視線受不了突如其來的亮度,聶行風不自禁地皺起眉頭,想仰頭看清對方的模樣,頭卻越發的沈,眼前恍恍惚惚,只隱約看到地上一雙漆黑的皮鞋,略帶弧形的接縫花紋,是留給他的最後印象。
  神智終于徹底沈落下去,聶行風順著椅子滑下時,感覺男人扶住了他,似乎有東西塞進了他的口袋,然後眼前便陷入一片無邊黑暗。
  又過了很久,黑暗開始慢慢消散,聶行風聽到人們的驚叫聲,有人在他耳邊說話,卻聽不清楚話的內容,很快身體被搬動,尖銳的急救鈴聲在周圍回旋,讓他又陷入昏昏沈沈的夢中。
  
  「董事長!董事長!」
  喚聲急促而響亮,這次聶行風發現自己有了知覺,手被緊緊握在一只手心裏,熟悉的叫聲讓他心一緊,猛地睜開了眼睛。
  強烈的燈光在瞬間溢滿了整個眼瞳,但隨即一只手伸來,適時地擋住了那耀眼的亮,視覺在沒有任何緩衝空間的狀態下暫時失靈了,聶行風嘴角卻勾起微笑,不需要特意去看,他也知道是誰在自己身邊,那份體貼除了張玄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覺得怎麽樣?」
  張玄的聲音很輕很冰,不像平時的他,聶行風有些擔憂,于是緊緊握住他的手,示意自己沒事。
  「醒來就代表沒事了。」
  敖劍的話聲在另一側響起,聶行風的視覺已經恢複過來,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病房裏,身旁除了敖劍和張玄外,還有若葉、羿和幾位醫生,在征得敖劍同意後,醫生幫聶行風進行檢查,張玄松開了他的手,站到後邊。
  在給聶行風抽血時,醫生詢問他是否有惡心、嘔吐或害冷的症狀,又問了一些簡單到幼稚園層次的智力小問題,聶行風回答中臉露苦笑,爲什麽他進醫院的頻率這麽高?即使來國外,醫院也是必定拜訪的地方?
  檢查後,醫生對敖劍說聶行風的身體狀況良好,不過是否會有後遺症還要等確切數值出來再做評斷。
  「你們是怎麽找來的?」趁敖劍跟醫生說話,聶行風問張玄。
  張玄沒回答,只說:「你昏睡了整整一天。」
  聶行風突然有些心慌,不是昏迷造成的不良反應,而是因爲張玄淡漠的語調,那不是他熟悉的人,他伸手想去握住張玄的手,卻發現兩人離得太遠,讓他無從握起。
  「有人發現您倒在河邊,所以把您送到醫院來。」若葉解釋。
  當時聶行風倒在郊外的一條河邊,恰巧有釣魚的人經過,發現他昏迷,就把他送來醫院,後來張玄給聶行風打的電話被醫生接聽了,在尼爾的翻譯下,他得知了聶行風的情況,就馬上趕了過來。
  「董事長,你這次眞的很危險喔。」隱身立在若葉肩頭的羿接著說:「醫生說有人給你注射了一佛碗,是常用量的五倍,會死人的,還好你只是昏迷。」
  「是異氟烷。」
  敖劍把醫生送走,過來糾正羿的話,羿向他示威性豎起爪子,不過被無視了。
  「異氟烷是一種吸入性麻醉劑,過量會導致呼吸抑制血壓降低,乃至痙攣,而五倍的量足以致人于死地。」
  所以當測出聶行風身上存在致命的麻醉劑量,卻又看不出他除了昏睡外還有其他異常反應後,所有醫生都束手無策,還好張玄的電話及時打進來,爲醫生們解決了難題,其實最幸運的是,聶行風身上的物品都毫無缺少,除了公事包在打鬥中遺失外,皮夾、手機都在。
  敖劍看著聶行風,嘴角浮起意味深長的笑:「所以,你能活下來眞是奇迹。」
  原來醫生詢問智力問題是在測試麻醉劑是否有給他的大腦造成傷害,聶行風苦笑,感覺他純粹是爲了證明醫學奇迹存在的,在國內如此,出了國還是如此。
  他對醫藥了解得不多,不過也知道自己平安無事不是奇迹,他得以逃脫死亡的威脅,一定有其他不知名的原因,那一瞬間,聶行風突然明白了張玄爲什麽會態度冰冷,他不是淡漠,而是在生氣,因爲自己無故陷入危險而生氣。
  敖劍又聊了幾句,便帶其他人離開,讓聶行風好好休息,見張玄也要走,聶行風忙叫住他,「陪我!」
  簡單的兩個字,卻充滿了使役性的口氣,張玄愣了一下,然後乖乖轉回身,坐到了聶行風的床邊,手隨即被握住,敖劍轉過頭,眼神掃過兩人握在一起的雙手,什麽都沒說,笑了笑,轉身離開,只讓手下人守在病房外。
  病房裏有短暫的寂靜,忽然,張玄噗哧一笑:「董事長,你吃醋時的表情好可愛。」
  他不是吃醋,他只是單純的不想讓張玄跟敖劍在一起,尤其是在張玄生氣時。不過此刻這張笑顔吹散了聶行風心頭的陰霾,于是將手又握緊了些,感受到他的手傳來的溫度,張玄唇角勾起,笑容中凝聚起的陰戾氣息漸漸消散。
  當衝進醫院看到聶行風毫無知覺地躺在病床上時,張玄從來沒像那一刻那樣後悔自己的判斷。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而他的錯誤判斷差點導致聶行風的死亡,比常用量多出五倍的麻醉劑量,他無法想象聶行風在被注射藥劑時是種什麽樣的感受,那種痛苦,他想都不敢想。
  腦海裏有短暫的空白,而後便被憤怒完全代替,還有無法遏制的殺意,腦裏只盤桓著一個念頭:他要殺了那個人,不管他是誰!
  冰冷只是掩飾殺機的盾牌,他不想讓聶行風看到這樣暴戾的自己,所以才選擇離開,可惜還是被發現了,微笑著,張玄想,也許他沒一件事能瞞過他家招財貓吧。
  「餓嗎?」他問。
  聶行風搖頭:「只是有點困。」可能是麻醉藥性還沒完全過去的關系,他沒有饑餓感,只是覺得困倦。
  「那再睡一覺吧,我陪著你。」張玄說完,馬上又道:「不過我耐性有限,不許睡太久喔。」
  
  聶行風只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來精神已經完全恢複了過來,檢查結果也出來了,他體內沒有任何異常反應,這讓醫生們又大跌眼鏡,要知道那是超過正常值的麻醉劑量,就算僥幸沒事,也一定會有後遺症留下來,可是這位亞洲男子醒來後就這麽神清氣爽地隨家人出院,讓醫生們除了大呼是上帝的神意外,再想不到其他任何理由來解釋這個奇迹。
  「因爲I am lengend。」
  羿把爪子伸到嘴邊吹了個口哨,好心地爲一幫想不透原因的醫生們解釋完,就被張玄很平靜地扯著耳朵扔進了車裏。
  回到敖劍的城堡,聶行風先去洗澡,出來時換了新外套,整個人顯得容光煥發,強韌氣息通過舉止無形散發出來,看著他,敖劍突然有種感覺,這個人也許是無可戰勝的,他體內蘊藏著深不可測的力量,傷害反而是催化劑,讓那股封存的力量更快地爆發出來。
  擁有這份力量,就是那些人的目的嗎?敖劍銀眸裏閃過笑意,感覺事情的發展將會越來越有趣。
  他讓人備上茶點,聶行風品著咖啡,將自己被綁架的事敘述了一遍,聽完後,敖劍歎了口氣:「我眞沒想到他會對你下手。」
  「其實我更想知道的是他所謂的毒品是怎麽回事。」看著敖劍,聶行風說:「我不記得我有跟你合作過毒品方面的生意。」
  「等等。」張玄在旁邊越聽越糊塗,于是半途插話進來:「怎麽聽你們的口氣,好像知道綁架是誰做的?」
  敖劍正要說,聶行風搶先道:「你不需要知道。」
  「爲什麽?」
  「這案子牽扯到伯爾吉亞家族一些內部紛爭,你不要再插手,回程機票我已讓人預訂了,你乘下午的飛機回國。」
  「不要!」張玄一口否決:「一百萬歐元的一百倍違約金,你幫我付嗎?」
  「我想公爵不會那麽不近人情的。」聶行風微笑看敖劍:「是吧,公爵?」
  敖劍挑了下眉,「當然。」
  見敖劍站到聶行風那邊,張玄急了,「可那是我的工作,董事長你太過分了,做決定前都不跟我商量……」
  「就這樣定了,羿,去給張玄收拾行裝。」
  羿正挂在牆角看戲,一個讓走,一個絕對不走,氣氛非常僵,它很生氣地衝敖劍亮了下中指,董事長和老大平時好得不得了,如果沒有這白目插進來,他們才不會吵架,所以,羿對身爲罪魁禍首的敖劍厭惡又加深幾分。
  「羿!」聶行風又喝了一聲。
  董事長發火了,小蝙蝠不敢再磨蹭,拍著翅膀飛遠了,不過不是飛去張玄的臥室,而是去找若葉,董事長跟張玄的問題它可擺不平,所以三十六計,走爲上策。
  「該死的蝙蝠!」張玄恨恨罵完,又轉頭看聶行風,重申:「我不走,怕死的話你自己走!」
  「張玄……」
  「還有啊,少對我的工作指手畫腳,我做什麽是我的自由,你無權幹涉!」
  張玄說完,起身氣衝衝地離開,聶行風皺了下眉,卻沒有去追,拿起擺在面前的咖啡,慢慢品起來。
  「你的情人脾氣很大,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他一向都這樣,發完火就好了。」
  「是嗎?」敖劍銀眸在聶行風身上遊移,微笑說:「看來你們性格不是太適合,才會經常吵架。」
  「也許吧。」聶行風品著咖啡,突然問:「你跟洛醫生平時也吵架嗎?」
  「當然不。」這次敖劍笑出了聲:「我們從不吵架,對于我的意見洛陽從沒反駁過——你包養一個人,就應該讓他永遠記得,誰才是主人。」
  尼爾站在門口,聽到這番話,眉頭不明顯地皺了皺,聶行風卻不動聲色,繼續喝咖啡,直到喝完,才起身離開。
  「我讓尼爾幫你准備好了房間,你的身體還沒完全複原,需要休息。」
  「謝謝。」
  目送聶行風隨尼爾離開,敖劍臉上的微笑沈靜下來,擺手制止了想去跟蹤的無影。聶行風顯然會去找張玄,雖然他很有興趣看他們繼續口戰的場面,不過無影的法術實在不高明,如果再被發現,依張玄的個性,說不定銀叉刺的就是無影的心髒了。
  「我有其他事要你辦。去李蔚然那裏,看他接下來要做什麽。」敖劍淡淡的說。
  
  聶行風的臥室在張玄的隔壁,不過他沒進去,而是直接去了張玄的房間,尼爾略顯驚訝,不過什麽都沒說,躬身退下了。
  門虛掩著,聶行風推門進去,客廳沒人,他來到旁邊的臥室,張玄正坐在床頭,翻揀行李箱裏的東西,見他進來,只當看不見,起身去酒櫃拿酒。
  聶行風靠在門框上,看著張玄倒酒,問:「玩夠了沒有?」
  「沒有!」張玄回複得很快,下颔微仰,一副挑釁的姿態。
  懶得跟他多說,聶行風上前一把揪住他,將他頂在了旁邊的牆壁上,低頭,用力吻住。
  「你就不能有一次聽我的嗎?」手指沿著張玄的發鬓陷入那頭細密發絲,輕輕揉搓著,吮吻中,聶行風無奈地說。
  唇有點涼,帶著他熟悉的味道,于是聶行風將吻落得更深,隨即腰間一緊,被張玄反抱住,吻由承接轉爲明顯的迎合,帶著狂亂的氣息,像是侵犯,又像是掠奪,吮得他舌尖隱隱發痛,好半天才放開,靠在牆上,看著他,一臉得逞後狡黠的笑。
  「不能。」
  以慵懶口吻說出來的答案,即便是否定,也讓人莫可奈何,舌在唇角間舔動著,像是在回味熱吻留下的味道,帶著聶行風熟悉的風情。
  拿這樣的張玄一點辦法都沒有,聶行風歎了口氣:「你這家夥。」
  「抱歉。」張玄笑容斂下,輕聲說。
  「嗯?」
  「我不該對自己太自信,拿你的生命當籌碼跟敖劍賭博。」張玄靠近聶行風,頭抵在他肩上,「我差點害死你。」如果沒有聶行風生命危笃這件事,也許他會聽勸回國,但現在不可能了,不把問題解決,他絕不走。
  「放心,我不會給你懊悔的機會。」聶行風微笑說。
  張玄也笑了,站穩身子,笑吟吟地問:「剛才那場戲我配合得好不好?」
  「其實……我說的那些話是眞的,我希望你能回國。」看著張玄,聶行風說:「機票我都訂好了。」
  三十秒的寂靜,而後……
  「你這個敗家的招財貓,機票很貴的你知不知道?馬上給我退掉!」張玄最開始的文雅一掃而空,衝著他惡狠狠地叫。
  聶行風不動聲色:「是敖劍付的錢。」
  一聽不是自家人掏腰包,張玄氣立刻消了,不過還是重申:「我絕不回國!」
  「我知道,你如果肯回去,一開始就不會來了。」聶行風再歎。
  他明白張玄就是因爲知道敖劍要對付他,才接下這個案子的,至于那筆違約金張玄是否眞沒注意到聶行風懶得多問,反正情人現在在自己面前是既定的事實。
  「危險時你看我什麽時候先離開過?」
  這不是情話,卻比任何情話更震撼他的心,張玄用屬于他特有的方式來表達那份感情,在危險時刻,跟他患難與共。
  「可惜我還是算錯了,綁架你的不是敖劍。」張玄懊惱地說。
  沒辦法,推理不是他的強項,而且事實證明,聶行風的冷靜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就算他表面上可以像聶行風那樣遇亂不驚,但實際上一聽到對方出了意外,他的鎮定就消失得幹幹淨淨。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聶行風笑著安慰。
  敖劍個性狡詐陰沈,就算是久在商界的自己,跟他周旋都感覺吃力,更何況是個性跳脫的張玄,他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
  「你說敖劍現在在下面幹等,會怎麽想?」張玄眨眨眼睛問。
  「管他呢!」
  兩人相視一笑,迄今爲止的重重波瀾都歸于無言中,張玄擡起手,觸摸聶行風上唇,「這裏好像裂開了。」
  聶行風昏迷時張玄一直擔心他的身體,沒太注意到細節地方,此刻近距離接觸,立刻發現他唇角異樣,不嚴重,卻看著很礙眼。
  聶行風一怔,立刻想到被喬瓦尼吻咬的那幕,對上張玄的視線,他心有些發虛,想找借口搪塞,張玄卻變了臉色,笑容僵住,冷聲問:「究竟怎麽回事?」
  「被咬的。」在瞬間的猶豫後,聶行風決定還是實話實說。
  就像張玄凡事瞞不過他一樣,他的事情同樣也很難瞞過張玄,與其爲這種小事撒謊鬧不開心,倒不如一開始就直接坦白,而且他根本不認爲那是唇吻,說是咬噬倒更確切些。
  聽著聶行風的講述,張玄臉色越來越難看,想起他身上那些擦傷,心裏更氣惱,大罵:「我保證,讓那個變態的下半生在地獄中度過!」
  「這話讓我來說。」
  被人占便宜不說,還差點被做掉,聶行風也沒打算饒過那個始作俑者,不過看著張玄因爲氣憤脹紅的臉頰,不快早就煙消雲散,笑道:「我會讓他後悔曾做過那些事。」
  「說了半天,那混蛋到底是誰!?」
  聶行風還沒回答,手腕一緊,被張玄帶到身前,俯身吻住他的雙唇:「算了,那混蛋的事回頭再說,我先給你消毒。」
  兩人重新吻在一起,極其熱切激情的吻,就像張玄所說的「消毒」,身軀糾纏著很快一齊跌到了床上,聶行風發現自己的熱情已經被完全挑了起來,于是沒客氣,伸手解開張玄的襯衣鈕扣。
  「房間沒問題?」纏綿熱吻中他不忘問到實際問題。
  「你忘了我的正職是幹什麽的了?我在這裏做了結界,髒東西進不來。」張玄笑著回複,吮吻告一段落,看到聶行風不置可否的表情,他不服氣地說:「對你的情人有點信心,三流天師也是天師好不好!」
  聶行風只好點頭以示肯定,卻見張玄平躺在床上仰頭看他,臉上露出暧昧的笑,他疑惑問:「怎麽了?」
  「董事長你剛大病初愈,行不行啊?要不要我來道催情符助助興?放心,若葉幫我拿了不少道符來,這次絕對有備無患。」
  「你這個神棍!」
  聶行風眼前有些發白,突然發現,跟張玄在一起這麽久,自己居然沒被氣死,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
  不再說話,俯身,以實際行動做了回答。
  
  事實證明,永遠不要質疑男人的性能力,尤其是在床上,這是張玄被折騰了幾次後想通的答案。
  情事過後的舒爽是最歡愉的感受,雖然有一點點累,聶行風這次一點都沒手軟,讓他切身體會自己在病愈後是否有能力取悅到他。
  「睚眦必報的招財貓。」趴在床上,張玄小聲嘟囔。
  「嗯?」
  不想再被免費進食,張玄急忙轉換話題:「綁架你的到底是誰?」
  「喬。」聶行風說:「喬瓦尼?伯爾吉亞。」
  他跟喬接觸不多,但見過幾次面,對喬的聲音還是有些印象的,不過想不通他爲什麽會認定是自己劫走毒品,又爲什麽在給他注射大劑量的麻醉劑後將他丟出來,還留下手機、皮夾等可以證明他身分的東西,作爲混黑道的喬,他不該犯這種幼稚的錯誤。
  「跟敖劍爭老婆的那個黑道分子?」
  張玄腦裏迅速映現出喬的影像——帶有幾分邪佞氣質的英俊男子。喬長得風度翩翩,不過他的心狠手辣不亞于敖劍,也是在家族中唯一可以跟敖劍一爭上下的人,如果綁架聶行風的是喬,那麽之前理查德劫持洛陽的事就能說通了,他們父子是想利用敖劍身邊的人向他示威。
  「你怎麽會輕易被綁架?」
  「有人給我施咒。」聶行風回憶起那天的經曆,覺得在耳邊響起的喃喃話語應該是某種咒語,所以他才會突然神智恍惚,失去了反擊的能力。
  「施咒?用義大利文?」
  「不知道,那個人說得太快,聽不清,然後,我就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厚重巨大的黑影,像是無形的束縛,讓他無從逃離。
  「影子?」張玄開始頭大。
  阿三死前說起過影子,羿碰到過影子,敖劍提過影子,現在連董事長被綁架也跟影子有關,他很好奇那影子究竟是什麽怪物。
  聽完張玄來義大利前的經曆,聶行風說:「看來對手有的放矢。」
  「我本來以爲主使者是敖劍,還利用阿三引我上鈎,所以我就將計就計啰。」
  阿三曾對他說綁架者是金發,但小巷沒路燈,以當時那個角度,根本無法看到前方站的人的發色,所以阿三在說謊,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甚至懷疑洛陽根本沒被綁架,而是被敖劍藏了起來,不過很明顯綁架聶行風的不是敖劍,至少敖劍在沒達到目的之前,不會對聶行風下毒手。
  如果喬的身邊有會魔法的人就糟糕了,他只精通道術,對西方魔法完全不通啊,張玄歎氣:「希望我們不是他們家族火拼下的犧牲品。」
  歡情過後,和情人相擁躺在床上,聊的該是纏綿情話,可是他們現在卻半句不離死亡詛咒,聶行風也很無言,他很想知道敖劍在這場綁架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可是又不願多想,因爲他知道如果幕後主使者眞是敖劍的話,這場麻煩只怕沒那麽容易解決。
  「董事長,你要小心身邊的人。」
  「我知道。」
  這裏每個人都很古怪,就連羿和若葉都有些不對勁了,想起張玄說羿斬殺影子的事,聶行風皺皺眉,不知道那些怪異跟敖劍究竟有什麽關系。
  「也包括我。」張玄在他身旁輕聲提示。
  「什麽?」
  聶行風急忙轉頭看張玄,卻發現他眼神落在別處,淡淡說:「也許我也會傷害你,所以你要提防我,必要時出手別留情。」
  「你在說什麽!?」
  「抱歉,董事長,我有段記憶是空白的,我想敖劍應該對我做了什麽手腳,我不一定是原來的我,所以,你不可以像以前那樣相信我。」張玄語調平淡,因爲只有這樣才能讓聶行風明白其中的利害。
  從在飯店敖劍給他倒酒到他在飛機上醒來,那段記憶是空白的,他想敖劍不會輕易放過那片空白,或者說,空白根本就是敖劍造成的。
  雖然到目前爲止他還算正常,不過不代表今後沒有改變,如果不是危及到聶行風的安危,打死他也不會說這件事,因爲他很肯定聶行風在知道後會是什麽反應。
  果然,臥室裏有短暫的寂靜,張玄偷偷擡起眼簾,聶行風臉上果然陰霾密布,他有些心虛,忙做出一個無辜的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董事長你得體諒,再說,你被人強吻我不是也沒怪你嗎……」
  「這是兩個概念!」聶行風在他耳邊吼道。
  「冷靜冷靜,風度風度。」看到落在眼前的拳頭,張玄嚇得閉眼大叫:「我耳膜快被震裂了……」
  聶行風的拳頭落在了旁邊的枕頭上,如果可以,他眞想把這個小神棍按住一頓暴揍,他明知道自己最不想他跟敖劍有接觸,如果是單純的接案子也就罷了,可是這次明顯敖劍另有圖謀,聽到張玄說自己被控制,聶行風根本無法保持冷靜。
  「這次是失策,我也沒想到白目會這麽強嘛,董事長……」尾音拖得長長的,討好的語調不言而喻。
  在聶行風面前張玄一向是遇強則弱,他知道聶行風的底線在哪裏,在發現踩到後便立刻改爲懷柔政策,聶行風很想繃緊臉,可惜沒産生預期效果,索性放棄了跟張玄打太極,翻身再次將他壓到了身下。
  他會慢慢教訓這個不聽話的小神棍,在床上!
  
  
  
  第六章
  
  等兩人眞正起床已是午後,即便張玄是不死之身,被折騰了這麽久,也有些吃不消,一邊穿衣服一邊腹誹那只可惡的招財貓,身體突然一暖,聶行風從後面抱住了他。
  「放心,我會注意你的。」聶行風在他耳邊輕笑:「雖然死在自己喜歡的人手上是種幸福,但我不會把自己的幸福淩駕于你的痛苦之上。」
  心有一瞬間的震蕩,仿佛心弦被手指輕巧的撥動,隨之發出不絕顫音,張玄垂下的眼簾後金線飛速閃過,但隨即便被碧波掩下了。
  「咦咦。」他轉頭笑看聶行風:「董事長,你出差幾天,嘴巴甜了很多嘛,老實交代,你在義大利究竟是工作,還是泡夜店?」
  「我有你嘴甜嗎?」
  聶行風手一揚,幾張小紙條亮到張玄面前,是空姐們給張玄的聯絡地址,聶行風瞅瞅:「喔,這一路搭了不少美女,還都是義大利人。」
  「可惡的招財貓,誰讓你隨便翻我東西!?」
  張玄劈手去奪,聶行風及時躲過去,一臉雲淡風輕:「是你自己要求的,要我提防你。」
  「我沒說你可以侵犯我的個人隱私!」張玄氣呼呼地瞪他。
  聶行風把紙條揉成了紙團扔進垃圾桶,歎氣:「被綁架時我還指望你能去救我,沒想到你正在跟美女調情,眞遺憾。」
  被戳到痛處,張玄有些讪讪:「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想啦。」
  「我有說過覺得遺憾的那個人是我嗎?」瞥了他一眼,聶行風整好衣裝出門,悠悠說:「我本來祈禱,如果你能來救我,就考慮被你壓一次,可惜你沒來,眞遺憾。」
  話音剛落,張玄就風一樣的旋了出來,緊緊抱住他,一臉懇求:「董事長,你再讓人綁架一次吧?一次就好,這次我不裝酷了,絕對第一時間去救你,拜托!」
  這個烏鴉嘴!
  理智從運行航道順利脫軌,聶行風把緊抓住自己的白目神棍一腳踹了出去。
  
  午餐時間早過了,不過看到他們出現,尼爾立刻讓人擺上餐點,並告訴他們敖劍去公司處理事務,可能要晚上才回來,看尼爾的表情,聶行風猜敖劍是去查喬的事了。
  「若葉呢?」張玄問。若葉和羿在這裏都語言不通,雖然他知道若葉想查木清風的行蹤,但這麽亂走,肯定會出事。
  「若葉先生上午曾去過花園,不過午餐後他就回了房間,再沒出來。」
  若葉閉關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練功,張玄稍稍放心,找借口把尼爾遣走,然後用心語聯絡羿,這次兩人法術都沒當機,很快張玄就聽到羿歡快的叫聲。
  「老大,你跟董事長和好了?」
  「與你無關。」張玄問了下若葉的情況,又叮囑羿別在城堡裏亂走,羿樂呵呵答應了,又問:「你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呀?要不要我幫忙?」
  精神亢奮,證明小蝙蝠喝了不少酒,氣得張玄教訓它:「別總記著喝酒,照顧好若葉。」
  「長空法術比我高耶,幹嘛讓我照顧他?」羿完全沒有做式神的自覺,振振有詞反問,不過沒等張玄回答,它又低下聲很神秘地說:「老大,我跟你講喔,我們探險時發現城堡地下有個很大的大酒窖,放著世界各地各種酒耶,我愛死那個酒窖了,可是白目居然把它封了,太過分了,所以我施法術拿了好多酒出來……」
  「你是式神,不是盜賊!」就算敖劍不是好人,也不等于他的東西可以隨意拿取,張玄吼它:「你不是很討厭那白目嗎?」
  「我討厭白目,不過不討厭他的酒。」
  理直氣壯的說辭,把張玄氣得直想用意念踹它,不過剛好尼爾走進來,他只好放棄了跟羿無謂的爭論。
  「羿說酒窖被封了?」聽完張玄的轉述,聶行風很奇怪:「我聽說敖劍很會品酒。」
  作爲貴族後裔,參加上流社交酒會幾乎可以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尤其是敖劍,他的生命中從來沒離開過酒和女人,封酒窖這種事簡直就是不可思議。
  再仔細想想,這次跟敖劍重逢後,他雖然也喝酒,但的確喝得不多,似乎都是場面應酬,而非品酒。
  聶行風陷入沈吟,張玄卻打了個響指,像召喚服務生一樣把尼爾叫過來,笑嘻嘻問:「敖劍最近健康怎麽樣?有沒有肝硬化什麽的?」
  聶行風撫額,覺得小神棍有時問話還眞直接,也眞難得尼爾在聽了這話後還可以面不改色,保持一貫完美的微笑狀態。
  「主人身體一直很好,並無病痛。」
  「是嗎?最近跟他喝酒都不盡興,我還以爲他擔心身體呢!說起來,自從那場車禍後,他改掉了許多壞習慣呢。」
  張玄的信口開河讓聶行風很想笑,果然尼爾臉色不經意地一變,隨即微笑說:「可能主人去中國,學習了一些養生之道吧。」
  張玄一百個不信,不過也看出這位年輕管事的嘴巴比蚌蛤更緊,問了也白問,只好低頭繼續喝可可,聶行風則請尼爾拿佛羅倫斯市區地圖和紙筆來。
  「要去逛街嗎?」張玄見聶行風精神很好,麻醉劑並沒給他帶來任何傷害,于是興致勃勃提議:「難得來一次,不如到處逛逛,反正喬有白目去搞定。」
  「你認爲敖劍可信嗎?」
  「不,不過除此之外,你還有其他辦法嗎?」
  聶行風但笑不語,接過尼爾拿來的筆,一邊看地圖,一邊開始在紙上畫。
  張玄湊過去,見他畫的好像是路線圖,畫的同時不斷看腕表,似乎在計算時間跟距離,很快一幅完整的路線圖出現在紙上,聶行風又在地圖上找到相同的起點位置,順路線圖勾曲延伸,最後,在市區一處停下,畫了個圓圈記號,問尼爾。
  「你知道這裏嗎?」
  尼爾很好奇聶行風的舉動,所以看得很認眞,被問起,他搖搖頭,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忍不住問:「請問這是哪裏?」
  「關押我的地方。」
  回答換來異口同聲的驚歎:「你怎麽找到的?」
  「車輛在行駛中我有默記時間和方向。」聶行風對兩人的過度反應有些好笑:「就這麽簡單。」
  對于從小跟數據打交道的聶行風而言,他的記憶力要比普通人好很多,被綁上車後,他就開始以秒數算時間跟車道行進和拐彎方向,不能說精確,但大致是記得的,然後再對照地圖和坐標,當初自己被滯留的地點就出來了。
  「這還叫簡單?根本就是十分不簡單!」張玄大叫。
  他現在明白了,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超越聶行風,尤其是在心算上。被綁了這麽久,還被打過大劑量的麻醉劑,他居然還可以清楚記得當時的路徑,讓張玄很想看看他腦子裏到底是什麽軟體構造。
  尼爾也難得的表現出微笑之外的神情,用非常崇拜的眼神看聶行風:「您懷疑這裏是伯爾吉亞家族的房産?」
  能這麽快明白自己的猜測,很聰明的管事,聶行風微笑點頭:「如果你沒印象的話,那證明這棟建築物很隱秘,只怕敖劍也不知道。」
  他轉頭看張玄,「你身體撐得住嗎?」
  張玄跟聶行風心意相通,馬上明白他想幹什麽,藍眸立刻瞪過來,「請不要搶我的台詞!」
  好吧,他承認在性事方面,張玄的強韌超過自己,聶行風笑了笑,放棄對嗆,問尼爾:「請問我是否可以借用一下敖劍的車?」
  「當然可以,主人說過,這裏的東西您可以隨意使用。」尼爾說完,似乎看出聶行風借車的用意,忙說:「您現在出去,可能會遇到危險,是否等主人回來……」
  「放心,這次有我。」張玄笑嘻嘻說。
  尼爾沒再堅持:「那好,請隨我來。」
  他取了車鑰匙,帶二人來到車庫,看到寬闊車庫裏停放的各式華麗跑車,張玄抽了口氣,看看聶行風,小聲嘟囔:「董事長,我終于發現有人比你更有錢。」
  「那你是打算跳槽?」聶行風斜瞥他。
  「不是啦。」招財貓臉色不好,張玄急忙笑嘻嘻解釋:「其實我是希望,你能不能再多努力,賺錢超過那白目?」
  懶得跟張玄計較,聶行風就近隨便選了輛黑色跑車,張玄卻看中了對面一輛橙色的藍寶堅尼,「我喜歡那輛車,董事長我們開那輛。」
  沒等聶行風詢問,尼爾已非常有眼色地將鑰匙遞上,做了個請的手勢,于是張玄很興奮地跳上副駕駛座,想了想,又下車,聶行風見他跑去跟尼爾說了幾句話,然後尼爾掏出皮夾,取了幾張鈔票遞給他。
  不是吧?自己又不是沒錢,小神棍至于跟人家家仆借錢嗎?聶行風很郁悶地想。
  院牆鐵門打開,聶行風開車出去,張玄對這輛橙色跑車愛不釋手,很興奮地調試車裏的各種功能,聶行風忍不住說:「我身上有帶錢,你不需要跟人家借錢。」
  「你有啊?我以爲你只有金卡呢,說起來敖劍也有給我信用卡,不過出去辦事,有時現鈔比較方便,而且尼爾說錢不多,不用我還了。」張玄此刻的興趣完全在車上,一邊擺弄一邊隨口說:「伯爾吉亞家族好氣派,連仆人都這麽大方,好幾千歐元呢,都說不用還,他們的月薪是不是很高?」
  「絕對比你高。」
  聶行風剛說完,就見張玄擡頭,兩眼亮晶晶地看他,「董事長,如果我說要在這裏兼差,白目會不會答應?」
  聶行風有時候很想知道,張玄對錢的追求極限究竟到什麽程度,他哼了一聲:「想都別想,伯爾吉亞家族裏,即使是仆人,也都是名校畢業,像尼爾,他至少會五國語言,你呢?」
  被擠兌,張玄張口結舌了半天,終于蹦出一句:「我努力的話,至少可以……六國!」
  「咦,不是全世界嗎?」
  張玄眨眨眼,很感動地說:「董事長,原來你對我這麽有信心。」
  「不是,我只是覺得反正是說大話嘛,那就越大越好啰。」
  三十分鍾後,跑車在一處僻靜地帶停下,張玄走下車,見四周綠蔭蔥茏,一棟三層樓房立在當中,四面設有高大圍牆,前方是青銅院門,像是不常用到的別墅,他看看聶行風。
  「是這裏?」
  鐵門後是寬闊車道,跟自己記憶中所感受到的完全一致,聶行風說:「應該是。」
  「就我們兩個人,會不會冒險了些?」
  建築物聳立在眼前,給人一種危險的壓迫感,張玄突然發現他們冒然跑來找線索,似乎很不妥,沒辦法,只要跟聶行風在一起,他就習慣了跟隨,甚至連基本思索都不用,因爲聶行風會提前想好一切。
  果然,張玄剛說完,就看到聶行風從口袋裏掏出一枝雷明頓小型M10,他立刻瞪大眼:「你從哪弄來的?」
  「在伯爾吉亞家族裏,借槍比借錢更方便。」聶行風拉開保險栓,走進去,說:「你只負責那個會法術的家夥就好,剩下的我來對付。」
  「大哥,你不混黑社會眞屈才。」張玄贊歎完,見聶行風走遠,急忙跟上,「等等我。」
  鐵門沒安保險鎖,只是虛掩著,聶行風推開,順甬道一直走到樓房門口,門半開著,兩人對望一眼,張玄搶先闖進去,擋在聶行風面前,以防子彈突然飛來。
  聶行風拉開了他,「你覺得這裏像是有人在嗎?」
  「好像……沒有。」
  別墅設計得類似于教堂,進去後便是寬大的客廳擺置,紅色圓頂的天花板由各種浮雕組成,大廳裏擺有大量的古董飾物,散發著聶行風熟悉的熏香,現在他可以很肯定自己被綁架的地方就是這裏。
  窗簾拉得很緊,令房裏顯得有些昏暗,空間裏飄散著一種奇怪的味道,兩人的腳步聲輕輕回響,詭異的寂靜似乎是在告訴他們,這裏沒其他人。
  一陣風吹來,聶行風側頭去看,發現旁邊一扇窗戶被打破了,地下一片玻璃碎片,風從破處吹進,窗簾被卷起,飄飄悠悠地蕩著。
  「我聞到一股很不想聞到的氣味。」隨聶行風往裏走,張玄嘟囔。
  「有時候你得面對現實。」聶行風停住腳步,盯著匍匐在走廊當中的人體說。
  張玄衝過去,將那人翻過來,待發現他已經死亡後,發出一聲呻吟:「祖師爺,你就不能保佑我輕松賺到錢嗎?哪怕一次也好。」
  男人身體已經完全僵硬了,從屍僵狀態看至少有一天,喉間有道傷痕,似乎是種很薄的利刃留下的,卻一刀致命,割破了他的喉管,血流了一地,張玄聞到的正是封閉空間裏彌漫的血氣,不過跟古董的熏香混雜在一起,變成了古怪的氣味。
  聶行風認出男人是綁架自己的成員之一,他前方不遠處還有兩具屍體,其中一個也是綁架者,再往前走,推開走廊一側虛掩的房門,映入眼簾的還是臥倒的屍首,大家死狀相同,血氣越來越濃,張玄感覺不舒服,伸手晃亮一張道符,借道符罡氣驅散空間的血腥。
  「那個主使的混蛋呢?希望他不要挂掉。」
  也許喬挂掉會比較幸福,至少比落在張玄手上強,聶行風想著,按記憶來到自己被關押的房間,房間門口倒了兩個人,相同的死法,不過都不是喬。
  「一個不留,好狠。」張玄一臉慶幸地看聶行風,「董事長,幸虧有人救你出去,否則我就再也見不到你啦。」
  「不,除了喬,至少還有一個活著。」聶行風說:「那個殺他們的人。」
  聶行風跟幾個綁匪動過手,知道他們身手都不錯,如果是外來者,他們不可能不反擊,不過從他們的死狀來看,都沒有拔槍,甚至表情也沒太大變化,只能證明那個動手的是他們熟悉的人,熟悉到大家對他沒有任何防備。
  「也許是喬做的?」張玄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走著,隨口說:「殺人滅口,讓你沒法追究被綁架的事。」
  「喬根本不會把綁架的事放在心上,意大利到處都滲透著伯爾吉亞家族的勢力,他連敖劍都不怕,又怎麽可能怕我……你在幹什麽?」
  張玄正雙手摸魚一樣在空中亂抓,被問到,他說:「看看這些人的魂魄還在不在,結論是都不在了。能一刀劈散魂魄,我知道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你懷疑羿?」
  「他們的死法跟若葉描述的羿殺人的手法很像。」尤其是那薄細傷口,像極了羿的刃鋒薄度。
  張玄眉間難得的露出陰郁,自從來了之後,他一直沒跟若葉和羿在一起,天知道羿有做過什麽。
  「羿不可能這麽嗜血。」
  「我是擔心它被人操縱。手機借我用一下。」接過聶行風的手機,張玄撥通若葉的電話,問:「羿在你身旁?」
  「不在,它說去酒窖,還沒回來,有什麽事?」
  「又有人死亡,希望不是那只蝙蝠做的,幫我看好它。」
  挂掉電話,見聶行風還在翻看屍首,張玄拉拉他衣袖,示意他離開。這裏死了這麽多人,他們再待下去,如果被人看到,那可說不清了,反正敖劍接到消息後會馬上趕來,剩下的事就讓他去查吧。
  轉回客廳時,張玄被擺在走廊拐角的青銅花架絆到,向前趔趄了幾步,他站穩身子,忽然發現牆角有亮光一閃,伸手撿起,是個很小的豔紅鑽石耳釘。
  「是喬的?」
  剛才聶行風沒去注意打手們的耳朵,不過他們都不太可能戴這種名貴的鑽石耳釘,所以耳釘的主人極有可能是喬。
  「喬的確有耳洞。」
  看過喬瓦尼的檔案記錄,張玄立刻給予肯定,同時佩服了一下自己——雖然他的記憶力跟招財貓是沒法比,但比普通人可優秀多了。
  「用它試看看喬在哪裏。」
  「董事長你讓我試?」對于聶行風對自己道術的信任,張玄很驚訝。
  「難道這裏除了你我之外,還有別人嗎?」聶行風很平靜地問他。
  好吧,雖然連他自己都不對自己的法術抱太大希望,不過被親愛的董事長大人信任,他當然要試一試。張玄將鑽石攥進手裏,口中默念尋人咒,隨即一張道符拈在指間,淩空抛出。
  道符騰起一團藍炎,在空中不斷上下騰跳,很快,沿著牆壁向前飄去,張玄很驚異地看聶行風,玩了這麽久尋人咒,這是頭一次咒語靈驗。
  兩人隨著火炎一口氣奔到地下室,在經過幾個房間後,火炎衝著走廊一幅落地油畫猛地撞去,張玄想抓住,已經來不及了,就在他以爲那古董畫會被燒成灰燼時,驚異地發現火炎不見了。
  「畫後有古怪。」
  聶行風四處尋找,希望找到開密室的按鈕,不過找了半天都毫無結果。
  「這種事讓我來。」
  張玄左右看看,很快鎖定目標,朝照明器具按鈕的關閉一方用力向下按去,油畫應聲向旁邊移開,他很得意地向聶行風揚揚下巴。
  「這種按鈕裝置方式叫視覺模糊法,越簡單的地方越容易被忽略,所以,董事長,總是紙上談兵是不行的,你得向我學習實地跟蹤追查技術。」
  難得小神棍揚威一次,聶行風沒反駁,讓他自得其樂去了。
  油畫後面其實只是個很小的儲藏室,有些暗,借著藍炎飄搖的光芒,可以看到裏面放著幾個保險箱。張玄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恍惚看到有道身影縮在牆角裏,但是一閃就不見了,他急忙走過去,發現牆壁上沾有血迹。
  很顯然,喬當時也受了傷,客廳那扇玻璃是他開槍打碎的,讓狙殺者認爲他逃出去了,而實際上他躲到了這裏,張玄想催動尋人咒繼續搜尋,忽聽外面傳來腳步聲,藍炎晃了晃,消失在空中。
  「該死的白目,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緊要關頭跑來。」
  張玄嘟囔著隨聶行風來到外面,就見敖劍已經進了客廳,身後跟了數名隨從,似乎感受到別墅裏的異樣氣息,他神色鄭重陰鸷。
  「出了什麽事?」
  「喪事。」張玄靠在牆上,笑嘻嘻對他說:「是叫警察,還是叫牧師,你決定吧。」
  敖劍立刻匆匆進去,聶行風則轉身出了別墅。死亡血腥的氣息是他最討厭的感覺,卻總無法逃避跟它的接觸,還好外面微風吹動,拂散了心頭的悶氣。
  「尋人咒被人中途打斷,連接不上了。」張玄歎氣。
  至少以他的功力無法接續上,還眞是傷腦筋,敖劍來得這麽湊巧,讓他幾乎懷疑那家夥根本就是故意的。
  「你怎麽看?」他藍眸一轉,問身旁的人。
  「希望喬沒事。」聶行風眼眸晦深如海。
  現在情勢反轉,加害人成了受害者,如果喬有事的話,他父親理查德絕不會善罷甘休。聶家只是普通的生意人,他不想攪和進伯爾吉亞家族的是非中去,那就像個大漩渦,一旦涉及,就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我也希望喬沒事。」張玄雙臂抱在胸前,微笑說:「至少在我報仇之前。」
  
  很快,敖劍的一名手下出來,請他們先回去休息,聶行風知道這裏發生了嚴重的死亡事件,敖劍一定有許多事要處理,于是答應了。開車和張玄回去,兩人在城堡的大廳裏品茶閑聊,一個鍾頭後,敖劍匆匆趕了回來。
  他面無表情地坐下,心情看上去不是很好,沈默了一會兒,才看向聶行風,說:「行風,你的記憶力眞不錯,那麽繁瑣的路線都能記住。」
  「從小跟數字打交道,習慣了。」聶行風淡淡說:「有幫助到你嗎?」
  「我查過了,那是喬的別墅,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置辦了那個隱秘住所。」
  「喬呢?」
  「不知道,他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查不到他的任何蹤迹,理查德也在派人四處找他,別墅的那些人都是他的得力手下,可惜沒一個活下來。」
  「你沒報警?」
  聽了張玄的詢問,敖劍哼了一聲:「伯爾吉亞家族的事不需要警察來插手,不過這次要謝謝你們,幫我找到了這個。」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塊摔碎了的腕表,銀眸蒙上一層狠戾,冷冷道:「這是洛陽的,我在關押室裏找到的,綁架洛陽的果然是理查德父子,說不定喬失蹤也是他們故意設計,以此作爲對付我的借口。」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繼續派人找喬,他躲起來最好,有時候出事都是在躲避中。」敖劍投給聶行風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不過我想理查德會借題發揮,找你們的麻煩,所以這幾天你們最好不要外出。」
  「我會注意。」
  聶行風起身告辭,走幾步突然又轉過頭,問:「公爵,你說影子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
  「光明。」敖劍莞爾一笑:「只要有光明就會有影子。」
  聶行風一怔,這是個他沒想到的答案,他一直把影子跟陰暗相連,原來恰恰相反,越是光明的地方陰影反而越重。
  「大家討厭陰影,卻又向往光明,所以說,人類眞的很矛盾。」敖劍笑著看他:「行風,如果是你,你會選擇哪種?」
  「我不知道。」聶行風想了想說:「等有一天我想到了,會告訴你答案。」
  
  
  
  第七章
  
  晚飯後,聶行風回到臥室,張玄拖著自己的行李箱過來,那意思是准備也入住進來。
  「你要長住?」見張玄拿出行李箱的衣服一件件往衣櫥裏挂,聶行風問。
  「要找到洛陽至少得幾天吧,住飯店又貴又危險,相比之下,還是這裏好。」
  只怕敖劍的家比飯店更危險,聶行風說:「你覺得洛陽現在會在哪裏?」
  「管他在哪裏,一定很安全,看白目的反應就知道。」張玄說:「其實我現在不明白的是洛陽被綁架和你被綁架之間有什麽關聯,是誰從喬那裏放走了你?如果他的目的是想救人,爲什麽又給你打致死量的麻醉劑?」
  所有事情就像一團亂麻,千絲萬縷,看不清頭緒,盲目去解,只會越解越亂,雖然他混偵探社,但論起分析推理,比身旁這位總裁大人可差遠了。
  「給我一點指點吧?帥哥神仙。」張玄跟聶行風打趣。
  聶行風不動聲色,淡淡道:「看你今晚的表現。」
  「你這只趁火打劫的招財貓!」
  張玄跳過去掐住聶行風的脖子,不過敲門聲及時阻止了他的施暴,兩人對望,都想不出來的是誰。
  張玄去開了門,很意外,門口站的是若葉,他一臉抱歉的神情:「對不起,這麽晚來打擾你們。」
  「沒事。」
  張玄請他進來,門關上,見那只如影隨形的小蝙蝠不在,問:「那家夥不會是又去偷酒了吧?」
  「羿是這樣說的,但我覺得有時候它的目的不單純是酒。」若葉眼中閃過少許憂慮:「我來就是提醒你們提防敖劍,這兩天跟他接觸,我感覺到他身上有不屬于人類的氣息,他隱藏得很好,但我從小跟陰魂接觸,那份陰氣瞞不過我。」
  「你先回國吧。」張玄提議。這案子是他接的,他不想把別人拉下水。
  「我不能走,敖劍的氣息跟捉走我師父的人很像,我想弄清他們是不是同一人。」
  「你這樣很危險。」
  「師父對我恩重如山,不能置之不理。」若葉微笑著向他們輕輕鞠了下躬,「我會注意的,也謝謝你們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
  他轉身離開,門關上,張玄看聶行風,「我怎麽覺得若葉最後一句話有訣別的意思?」
  「他打算破釜沈舟,不過有羿在他身邊,相信他不會有事。」敖劍現在在對付他們,應該不會節外生枝,而且如果敖劍眞是擄劫木清風的人,那更不會對若葉不利,否則也不會留他活到今天。
  「那只蝙蝠啊,我有時眞懷疑它究竟是不是我的式神。」
  天底下哪有這麽不聽話的式神?需要時它絕對不在身邊,不需要時它會一直在你面前煩,張玄歎口氣,突然很羨慕聶睿庭,如果拿自己的式神跟他的背後靈交換,不知他會不會同意?
  「它不在也好。」腰被摟住,聶行風從後面抱住張玄,親吻輕輕落在他頸下,微笑說。
  熟悉的體香,張玄心神微微一晃,眼前飛速閃過幾段畫面,他被環抱在對方懷裏,同樣是腰身被緊扣住,熱切激情的吻中,後心一涼,是犀刃刺進肌膚的感覺,沒有想象中的痛,感受到的是某種解脫後的喜悅,他擡起頭,看著對方移開的唇角,那上面還留著屬于自己的溫度。
  「張玄,張玄。」
  喚聲將張玄從瞬間的幻覺中拉回來,他喔了一聲,便看到聶行風擔憂的雙瞳。
  「你怎麽了?」
  「不知道,有點累。」張玄揉揉額頭,隨口杜撰。
  「那早點睡吧。」看他臉色不好,聶行風沒再把熱情繼續下去。
  張玄晚上睡得不太安穩,恍惚看到許多不知名的街道小巷,帶著異國風情的雕塑噴泉,而後路越來越窄,在某個昏暗偏僻的角落裏,有人蹲縮在那兒,緊攥的手向他揚起,亮光閃過,他想仔細看清,誰知身子突然一個趔趄……
  「抱歉,弄醒你了。」
  耳邊傳來聶行風的話聲,張玄睜開眼,發現自己正靠在他胸前,聶行風的移動害得他失去了最佳依靠位置。
  微光從緊閉的窗簾縫隙中射進來,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張玄沒說話,合著眼靠在聶行風身上,等心情完全從那個迷離夢境脫離出來後,探身拿過聶行風的手機,又摸出一張名片,照名片上的號碼打過去;看到那是缇娜的名片,聶行風眉頭一挑,眼裏閃過贊許。
  電話很快接通,張玄在自報家門後,先是一番恭維,直到把對方哄得暈乎乎後,才問:「那不知我是否有幸請缇娜小姐賞臉喝下午茶呢?」
  剛聊到時裝,缇娜正說得起勁兒,被邀請,立刻答應下來,兩人約好下午兩點在市裏一家咖啡廳見面,又聊了一會兒後才挂機。
  看著張玄裝模作樣的恭維,聶行風沒生氣,反而覺得他現在這模樣透滿了可愛,等他挂斷電話,聶行風靠在床頭欣賞他的穿衣秀,笑問:「你不覺得當著情人的面跟別的女人調情,很過分嗎?」
  「所以你得看好了,別讓我被別人搶走。」張玄把聶行風的衣服扔過去,女王般的發號施令:「我想去市裏逛逛,約會在兩點,你有一上午的時間陪我。」
  「遵命,殿下。」
  
  早餐時間敖劍沒出現,尼爾說他去公司了,若葉也不在,所以吃飯的只有聶行風和張玄。聽說他們飯後要去逛街,尼爾臉上露出明顯的訝異,喬失蹤未歸,理查德氣憤之下,說不定會把氣發在他們身上,這個時候他們居然還敢出去逛街,尼爾有些不明白這兩人究竟在想什麽。
  不過奇怪歸奇怪,他還是順從地恭送他們出門,又叮囑他們凡事小心。車開出去一段路,聶行風說:「尼爾一定知道不少內幕。」
  「比起他,從缇娜那裏可能更容易打探到消息。」
  「你也開始懷疑敖劍的眞正身分了?」
  張玄斜瞥他:「我看上去有那麽笨嗎?」
  車禍後習性的變化,舉止中流露出的陰氣,讓他早懷疑敖劍的身分,如果弄清楚他的身分和目的,其他謎題也許就不解自破了。
  張玄突然轉過頭,朝後方寬闊的車道大吼:「滾,再跟著我,我讓你連地獄都去不了!」
  陰狠霸冽的氣息張揚開來,跟隨在後面的無影不由自主一抖,他明明已經用了妖界最高的隱身術,沒想到還會被看出來,這個三流天師的道術底線竟深不可測,無影猶豫了一下,決定暫時放棄跟蹤,等候主人的安排。
  聶行風看看後照鏡,什麽都沒看到,他很奇怪:「有什麽髒東西跟著嗎?」
  「不知道。」
  「嗯?」
  「我猜白目大概、可能、也許會找東西跟蹤我們,所以詐詐啦。」
  看張玄眉眼彎起,笑得像計謀得逞的小狐狸,聶行風很無言,他還以爲自己的極陰體質有好轉,所以才什麽都看不到,結果空歡喜一場。
  
  張玄和缇娜約在佛羅倫斯的老城區,這裏禁止汽機車駛入,出門時尼爾有幫他們准備通行證,不過聶行風覺得還是步行或乘公車更能欣賞這座百花之城的內貌,于是在新聖母教堂火車站旁的車位停好車,跟張玄乘公車在市裏閑逛。
  「這次如果不是出來辦案,我一定盡情購物。」張玄坐在循環路線的公車上,看著外面琳琅滿目的櫥窗,恨恨道。
  一條街上,光是GUCCI和PRADA就有兩、三家,精美華麗的擺設,讓張玄看得心癢癢的,覺得來一趟義大利,不大肆購物一番,簡直對不起自己的人生。
  「想買就買,回頭讓店員直接寄快遞回去就好。」等車停靠站點後,聶行風拉他下車,跑去購物。
  「寄快遞會很貴吧?」
  看著聶行風進了一家GUCCI專賣店隨便挑揀,張玄很吃驚,他印象中的招財貓似乎沒那麽大方。
  「你不是有敖劍給的信用卡嗎?想買什麽刷卡就行,用不著給他省錢。」
  「董事長,我頭一次發現你也好陰險。」接過聶行風遞來的挑好的物品,張玄滿心感歎。
  感歎歸感歎,但他絕不會幫敖劍省錢,所以,一上午,除了隨便參觀了幾個景點外,張玄幾乎都在購物。一開始還擔心把卡刷爆,後來越買越上瘾,幾乎是看到中意的就下手,直到午餐時分才結束了這場瘋狂購物。
  下午張玄比約定時間先來到咖啡廳,聶行風坐在他鄰桌,過不多久,就見缇娜如約來到。她今天穿了一身粉紅套裝,顯得比上次可愛得多,打過招呼後,張玄把准備好的香奈兒耳環遞過去,再加幾句恭維的贊美,女孩立刻眉開眼笑,問:「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香奈兒?」
  那是他隨便挑的,反正又不花他的錢,不過嘴上卻說:「因爲香奈兒高貴典雅,最適合像你這樣有品味的女生用。」
  聶行風把視線移到了窗外,決定忽略那些虛假的贊美詞。
  張玄幫缇娜叫了杯MACCHIATO,醇香咖啡上溢著細膩滑爽的奶泡,是意大利人的最愛,于是缇娜對他的好感度又增加了幾分,在很溫馨的氛圍下開始閑聊。
  不可否認,從一個女人口中套話絕對比男人要簡單得多,如果迎合了她的喜好,難度又會下降幾分。缇娜最初是聊時裝首飾,在不經意中話題就被張玄拐到了伯爾吉亞家族上面,她說了不少伯爾吉亞家族和立貝茲家族的淵源,以及跟敖劍和喬之間的情史。他們從小認識,缇娜對他們兩兄弟都有好感,但要說到婚嫁,她則比較看重敖劍,可惜她父親和理查德關系很好,所以她跟敖劍的婚約最後不了了之。
  「你不會是喜歡斯吧?」說到這裏,缇娜突然看著張玄,一臉警惕。
  「怎麽會?我對男人不感興趣,所以小姐你要擔心的是,你這麽可愛,我會不會喜歡上你啊。」
  張玄剛信口雌黃完,眼睛就被亮光晃了一下,他看看旁邊,聶行風正在品嘗糕點,銀叉在手裏輕悠悠轉動著。
  招財貓生氣了,好恐怖!
  張玄急忙轉話題,問:「你怎麽會這麽想呢?是不是敖劍有比較親密的男性朋友?」
  缇娜臉露不屑:「他以前交往過幾個,不過都是逢場作戲,可是那個洛陽不知怎麽把他迷住了,自從他們認識後,斯就跟他形影不離。」
  「他們是怎麽認識的?」
  「斯之前出了場大車禍,主治醫生中有一個就是洛陽,然後斯就邀請他做了自己的私人醫生。斯從來沒對人那麽信任過,還那麽縱容他,我曾提醒過斯,不過他根本不聽。」
  敖劍出車禍到現在不過才一年,張玄絕不相信他跟洛陽的相識只有一年,那份默契帶著長久積累的磨合,兩人早就認識,或者說,現在的敖劍根本不是敖劍!
  張玄不動聲色,說:「我覺得敖劍從車禍後許多習慣都變了,他突然喜歡男色也不奇怪。」
  「是啊,變了好多,城堡裏很多人都換掉了,以前我可以隨意進他的書房,現在也不行了。」
  缇娜發泄著她的不滿,列舉敖劍的變化,都是些不引人注意的小細節,也只有跟他關系密切的缇娜才可以注意到。
  張玄越聽越覺得自己的猜想沒錯,于是笑嘻嘻說:「不過洛陽被綁架了,不管是誰做的,對小姐來說都是好消息,說不定你可以借機跟敖先生重敘舊情。」
  「不,我將跟喬訂婚。」缇娜歎口氣說:「這是我父親跟理查德叔叔商量好的,說那是神的旨意。」
  「神?」張玄差點兒咬到自己的舌頭,像理查德那種雙手沾滿血腥的人也會信神?
  「也許說預知者會更恰當。」缇娜用小匙攪拌著咖啡,隨口說:「那個人也是亞洲人,不過說著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語,他的預知能力很厲害,這裏許多人都非常信他,所以我覺得跟喬的聯姻也許也不錯。」
  「有這麽厲害的人?能不能介紹給我認識一下?」
  見張玄興致勃勃,缇娜笑了:「他很少會見普通客人,不過我見識過他的預知力,的確很准,雖然我挺討厭他的。」
  「討厭?」
  「你不覺得那種瘋狂推崇的感覺很討厭嗎?不,也許該說是懼怕吧,我可不想父親成爲他的忠實信徒,凡事被他左右,即使他說得很准確。」
  「我可以問一下他的名字嗎?」
  缇娜翻了一下提包,把一張名片遞給張玄,「這個我用不著,送給你,不過我不希望你去。」
  「謝謝。」
  見缇娜似有告辭之意,張玄假意留她,她拒絕了:「我父親被預知者影響,最近迷上了中國古董,不過他中文說得不好,所以我得去幫忙。」
  她站起身,又笑著對張玄說:「跟你聊天是一種享受,不過要是待久了,我怕自己會喜歡上你喔。」
  「那是我的榮幸,小姐。」
  目送缇娜離開,張玄臉上笑容頓消,看看手中的名片,名片做得很簡單,不過都是意大利文,他看不懂,只看出名字是「William Lee」。
  「這家夥到底是英國人、中國人,還是意大利人啊?」張玄嘟囔著把名片遞給坐到了自己對面的聶行風。
  「威廉?李?」
  的確是很普通的名字,也難怪張玄看不出威廉的出身了。他是某家貿易公司的董事長,名片上寫有他的公司名稱和地址,公司主要經營服裝食品等的進出口業務。
  「我看缇娜跟綁架案沒什麽關系,她沒愛敖劍愛到瘋狂的程度,不過她提供的資料很有趣,我現在越來越想知道敖劍的身分了,至于這個國際化的預知者,我們別管他。」
  「不,我突然對這個人很感興趣。」看著名片背面的淡淡梅花水印,聶行風說。
  久違的九瓣梅花,以前他在幾次靈異事件中見過,現在它又在異國他鄉出現,像是偶然,又像是某種存在的必然,讓聶行風很想知道,這個叫威廉的亞洲人在伯爾吉亞家族的爭鬥中究竟扮演了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被聶行風提醒,張玄也想起了九瓣梅花的事,讀解到聶行風眼裏隱藏的深意,他抱頭趴到了桌上:「現在案子已經夠複雜了,董事長你不要告訴我又有個什麽預知者要摻和進來。」
  沒有回應給他,張玄擡起頭,發現親愛的董事長大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出了咖啡廳,他忙掏錢付帳,追了出去。
  「我們去哪裏?」
  「隨便走走。」瞥了一眼身旁的戀人,聶行風淡淡道:「如果你覺得案子棘手,不如放棄好了,我覺得你更適合混演藝圈,尤其是演那種八點檔肥皂劇。」
  「吃醋了吃醋了?」張玄回過味來,用肩頭撞他,一臉得意的笑。
  「我看起來像在吃醋嗎?」
  「不是像,是非常像。」
  懶得理會這個自以爲是的家夥,聶行風繼續向前走,誰知走出很遠,不見張玄跟來,他轉過頭,發現張玄還站在街道拐角,看著旁邊的建築物,一臉茫然。
  這樣的張玄讓他很擔心,聶行風急忙跑回去,問:「怎麽了?」
  「董事長,我來過這裏。」神智被喚醒,張玄轉頭看他,用一種訝異卻十分肯定的口氣說:「昨晚,在夢中。」
  順著張玄的手指方向,聶行風看到對面有個天使小噴泉,再往前是比較老式的建築樓群,鱗次栉比的樓房,看不出有什麽異樣。
  「你確定?」
  「去看看就知道了。」
  張玄走過去,帶著異國風情的街道小巷,他確信自己這輩子不曾踏足過,可是卻可以清楚知道小巷的通口,茫亂的夢魇記憶在眞實建築物中被慢慢喚醒,牽引著他的本能一步步走下去。
  「巷口後面是間小咖啡屋,再往前走是商店的後門,那裏有個雜貨區……」
  聶行風拐過巷口,看到店門上方挂著的小國旗和咖啡標志,跟張玄說的一樣,他不知道張玄究竟在夢中看到了什麽,生怕他有意外,急忙跟上。
  兩人很快來到了巷尾,這是個死巷,前方用鐵絲網圍住,商店的廢棄雜貨胡亂堆放在一起,由于兩旁建築物頗高,這裏顯得很陰暗,廢棄物後似乎蹲著一個人,發出沈悶的喘息聲,在看到他們後身體一顫,手擡了起來。
  想起那個夢境,張玄急忙撲到聶行風身上,把他撞開,與此同時,幾聲低音在他們周圍響起,子彈擦肩射在了小巷的牆壁上。
  「該死的!」
  要不是自己提前看到預知夢,有所警覺,董事長一定會被傷著。這個認知讓張玄大怒,飛腳踢開了男人手上的槍,緊接著又是一頓亂揍,對于枉顧人命胡亂開槍的人,他出手沒有留情的必要。
  那人根本沒還手之力,最後還是聶行風把張玄拉開了,兩人退到一邊,見被打的男人趴在地上呼呼喘氣,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那一頭金發,衣服有些淩亂,肩頭有血滲出。
  「他是誰?」張玄後知後覺問。
  「……喬。」聶行風也不確定,不過那頭金發是最好的證明,他所認識的意大利人中只有喬是一頭金發。
  「是那混蛋?」
  一聽說是欺負過聶行風的那個家夥,張玄只恨剛才揍得輕了,竄上去又要動手,被聶行風拉到了一邊,他上前扶住喬,讓他擡起頭。
  散亂發絲下是張俊秀白皙的臉,正是喬瓦尼,不過平時的張揚狠戾消失得幹幹淨淨,臉上蹭滿灰塵,眼神有些渙散,散發出恐懼的光。扶住他的同時,聶行風感覺到他的身體在輕微顫抖,很燙,似乎在發燒,嘴角有血迹,那應該是剛才被張玄打的。
  「出了什麽事?你怎麽會搞成這樣子?」
  聶行風跟喬只見過幾次,不過他鋒芒畢露的個性給聶行風的印象很深,而且就在兩天前,他還對著自己極盡威脅,現在卻成了這副模樣,這讓聶行風很吃驚,原本對他的怒氣也隨之散去了。
  「聶,是你……」被聶行風抓住肩膀搖了幾下,喬神智似乎有些清醒,虛弱地叫。
  「是我,我帶你去醫院。」
  喬現在這樣子不宜多問話,聶行風想扶他去醫院,卻被他拉住,用力搖頭:「不能去,會被發現。」
  「被誰發現?」聶行風眉頭皺緊,想不通還有什麽人能讓喬如此恐懼。
  「影子,那些有影子的人……」喬喃喃說著,突然探過身,拿起剛才被張玄踢飛的槍,緊緊握住,眼神飛速掃向四周,一副戒備狀態。
  「人當然是有影子的。」
  聶行風不太明白,擡頭看張玄,卻發現他不在,不過很快就回來了,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和一個紙杯,擰開,把水倒進紙杯,兌出來一杯黑乎乎的東西,聶行風對它再熟悉不過,那是張玄最拿手的符水。
  「喝了它,鎮驚用的。」張玄衝聶行風一偏頭,讓他翻譯。
  剛才喬跟聶行風的對話是意大利語,張玄一句都聽不懂,見喬太虛弱,生怕他撐不住,所以才去買礦泉水,兌符水給他,這個人不可以死,在自己還沒報仇之前。
  喬沒看那杯黑乎乎的東西,或者說,根本沒有心情去看,接過來,仰頭喝了下去。
  等他情緒稍見穩定,聶行風問:「你說的影子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人影還是鬼影……」想起之前的遭遇,喬劍眉微微蹙起。
  那天他在審訊聶行風時接到父親的電話,說有批貨在交易中出了問題,他馬上帶人去處理,等回來時就覺出別墅裏不對勁。常年在死亡邊緣打滾,他很熟悉那種浸透了血腥的氣味,果然,他看到了匍匐在走廊上的人,再往裏走,兩名手下剛剛倒下,凶器割斷了他們的喉嚨,血色在淡黃光芒中飛濺,凶手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快回來,所以被他射傷了腿,但他也被傷了肩頭,匆忙間躲進密室。
  「你認識凶手?」
  「是我的手下,他功夫很好,下手殘忍,有幾票買賣幹得不錯,父親覺得他可以栽培,于是讓他跟著我,但其實他並沒有跟我多久。」
  「他叫什麽?」
  「大家都叫他李,他是亞洲人,會一些催眠暗示的東西,他不太喜歡用槍,大都用刀,他的刀術很厲害,一刀封喉。」
  聽完聶行風的翻譯,張玄松了口氣,喬的手下不是羿殺的,他錯怪他家的小寵物了,還好沒去追問,否則依照羿的個性,一定又會跑去搞自閉。
  「不過他當時用的好像不是刀,他出手太快,我沒看清是什麽。」
  聶行風相信喬說的話,刀只能近距離使用,其他手下如果看到李出手,不可能不拔槍,但事實上當時所有人都是在沒有反抗的情況下被一刀致命。
  「飛刀!」張玄在旁邊很肯定地點頭:「小李飛刀!」
  搞怪的話被聶行風選擇性無視了,問喬:「你當時爲什麽不立刻駕車離開?」
  肩頭的傷對混黑道的喬來說不算什麽大問題,他完全有能力逃離,而不是躲進密室。
  「我被打傷後頭很暈,那感覺像是醉酒,根本無法順利駕車。」
  所以他才靈機一動,打碎客廳玻璃,讓對方誤以爲自己逃離,他在密室藏了幾小時後才慢慢清醒,離開別墅後,馬上給父親打電話,讓他小心那個叫李的家夥,可惜話沒說兩句就斷掉了,而後他在回去的路上又再度被人追殺,是那些滿是影子的人。
  「滿是影子的人?」聶行風有些無法理解。
  「是,子彈對他們根本造不成傷害。」
  狙擊者只有五、六人,對喬來說,根本構不成威脅,但他低估了對方的實力,即使中彈倒下,也會很快跳起來再攻擊,最後受傷的反而是喬自己。後來他注意到那些人的影子很大,幾乎占據了人的整個身軀,那種感覺就像身軀才是影子的倒影,所以他反過來攻擊影子,卻依然無用,還好他機敏,對打中跳上一輛急行快車,躲開了追殺,不過他也受了很重的傷,不敢隨便走動,只好偷偷藏在這裏,准備等緩過來後再回去。
  「中彈倒下又跳起來,你說的那是僵屍,不是影子。」
  張玄的嘀咕被聶行風再度略過,他看出喬受了很大的驚嚇,作爲從小混黑道的家族繼承人,喬看慣了生死,但不死之身的概念對他來說是陌生的,他會惶恐也不奇怪,不過聽他說到古怪的投影,聶行風有種直覺,念咒弄暈自己的人可能也是李。
  「他姓李,又會催眠暗示,不知跟那個有預知力的威廉有沒有關系?」張玄問。
  聶行風不敢肯定,想了想對喬說:「你父親正在四處找你,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幫忙。」
  「先請我吃頓飯吧,我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最初的恐懼隨著敘說漸漸淡下,喬對聶行風半開玩笑說:「我的皮夾、手機都在打鬥中丟掉了,要是你不出現,不用影子來追殺我,我就先餓死了。」
  
  
  
  第八章
  
  十分鍾後,街頭那家小咖啡廳裏,看著喬在對面默默吃三明治喝咖啡,張玄手指在桌面輕點,眼裏滿是算計的光芒。
  不可否認,喬長得非常英俊,身材颀長偏瘦,一頭天然金發,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許多,眉間積蓄著衝勁和爆發力,一雙帶有伯爾吉亞家族標記的銀色眼瞳,不過顔色很淺,是介于銀和藍之間的瞳色,跟敖劍相比,喬少了份沈穩,不過那份優雅兄弟倆不相上下,即使是在極度饑餓的狀態下,他依舊吃得很細致,無形中透出出身貴族的良好家教。
  不過張玄不會因爲喬長得帥,就大度的放過他,敢綁架董事長,甚至占他的便宜,那是張玄最不能容忍的。
  「問他,爲什麽綁架你?」張玄向聶行風發號施令。
  「有人告訴我父親,我們被劫的一批貨是聶吞了,他的話一直都很准確,那批貨又是我們急著要的,所以我沒細查就綁架了聶。」
  休息過後,喬的精神完全緩了過來,沒等聶行風翻譯,直接用中文說。他的中文說得不像尼爾和缇娜那麽流利,發音也很奇怪,但基本上可以聽懂。
  「什麽人?」
  「一個叫威廉?李的人,他做進出口貿易,不過私底下也經營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買賣,他有很強的預知力,我父親很信任他,有許多生意關照他,甚至投下大筆資金援助,沒想到會被他騙。」看了眼聶行風,喬說:「所以我逃出來後第一時間給父親打電話,希望能引起他的警覺。」
  在看到手下死亡、自己被追殺後,喬就明白是綁架聶行風的事出了問題,他本來懷疑是敖劍在搞鬼,不過再仔細想想,就覺得威廉更可疑,畢竟最開始給他們透露消息的是威廉,而聶家一直經營金融貿易,突然沾手毒品交易,本身就有些不可思議。
  「我頭暈了。」張玄趴到桌上,呻吟。
  「抱歉,聶,把你卷進這場是非來。」
  對聶行風,喬說不上好感或惡感,最初是因爲敖劍跟他走得很近,所以潛意識中把他當成對手,不過這次也算是他救了自己,喬做事恩怨分明,于是直接道歉。
  「沒什麽,也許我本來就是算計中的棋子。」更或許,還是最關鍵的那顆棋子。
  「董事長,原來你不是帥哥神仙,是聖母。」
  被綁架羞辱,還差點死掉,聶行風居然就這麽雲淡風輕地一語掠過,張玄忍不住擡頭譏諷他。
  小腿肚被輕輕踹了一腳,張玄立刻乖乖閉嘴,聶行風又問喬:「洛陽是你們綁架的嗎?」
  喬點頭:「斯在家族裏的勢力越來越大,父親很擔心早晚會被他吞並掉,于是聽從威廉的勸告,綁架了洛陽,想以此威脅,不過斯一直沒跟我們聯系。」
  「洛陽現在在哪裏?」
  「在我父親那,我們沒爲難他。」
  「你們這麽急著跟敖劍翻臉,是怕他跟你們搶占亞洲的毒品市場嗎?」張玄中間插播一句。
  喬很驚訝地看他:「不,我們還沒擴充到那邊,雖然曾有過這種打算,不過從成本人力預算來看,不是很賺錢,除非那邊有基地。我父親這麽急是因爲擔心……」
  話說到一半中途停下,欲言又止,聶行風接著說:「擔心敖劍知道害自己險些喪生的車禍是他做的對吧?」
  被說破,喬只好點頭,一時間咖啡廳裏氣氛有些僵,連正在播放的爵士樂聽起來也似乎變了味道。
  黑道上的事聶行風不想多問,在那個世界裏要想生存就得不擇手段,所以沒有是非對錯之分。
  吃完飯,喬向聶行風借了手機,給父親打了電話,結束通話後,對聶行風說:「我跟父親約在他的別墅見面。」
  本來理查德准備直接來接他,不過喬決定自己過去。
  出了李的事,他不知道那些手下誰是值得信任的,所以沒說自己在哪裏,只交代父親凡事小心後就挂了電話。
  「我們送你回去,條件是交換洛陽。」見喬沈吟,聶行風又說:「現在很明顯有人在利用你和敖劍之間的矛盾做文章,如果你們先爭個你死我活,只會讓別人坐收漁翁之利。」
  喬沒聽懂,眨眨眼眸看他,「怎麽突然說到釣魚?」
  聶行風嘴角抽搐了一下,告誡自己今後還是跟這位黑道太子用意大利語交談比較方便。見張玄趴在桌上一個勁兒悶笑,于是又踢了他一下,「張天師,接下來該輪到你出場了。」
  「遵命,總裁大人。」
  
  入夜,三人坐計程車來到理查德的別墅。
  別墅建在郊區,在大片樹林的圍攏下顯得有些蕭瑟,月光拉長了三人的身影,還有樹林的倒影,喬顯然還很顧忌那些長長的倒影,走得飛快,張玄掃了一眼重疊閃動的影子,應景地長歎:「鬼影幢幢啊。」
  聶行風心一動,正想再問,理查德的手下迎上來,他只好打住了話題。
  喬隨手下進了別墅,來到三樓書房,理查德正在裏面等他。
  理查德年過五旬,個頭高瘦,鼻梁硬挺,讓整張臉透出一種鷹隼般的犀利。
  看到喬身後的聶行風和張玄,他眉頭皺起,顯得很不悅,喬會意,請聶行風落坐後,上前悄聲跟父親說了自己這兩天的經曆,又請他放了洛陽。
  聽完喬的敘述,理查德掃了聶行風一眼,半晌點點頭,對身後的兩名保镖說:「帶他們去領人。」
  看到理查德一閃而過的手語,喬一怔,等保镖請聶行風和張玄出門後,忙問理查德:「爲什麽?」
  「他們是那雜種的人,不可信。」理查德很淡漠地說。
  「可是我們還沒跟斯眞正撕破臉,殺了他的人,我們會很麻煩。」
  「別擔心,有威廉幫忙,我很快就能接管家族所有的生意了。」
  「威廉這個人不可信,他在利用我們。」
  「利用又怎樣?只要我們有共同的目標。你不覺得一個伯爾吉亞家族的財富實在很有限嗎?跟全世界的相比,它實在太渺小了。」說到這裏,理查德的銀眸裏射出興奮的光芒。
  「我不明白父親的意思……」
  喬的話說到一半突然止住,盯著理查德,慢慢向後退。室內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那麽清晰,卻唯獨沒有理查德的影子。
  「你不是我父親,你到底是誰?」他冷聲喝問。
  「我當然是你父親。」理查德微笑著向喬伸出手:「跟著我,你會得到更多的財富。」
  喬看著理查德,似乎看到有層濃重黑影從他身後慢慢浮出,將他整個人圍裹,微笑在陰鸷中顯得扭曲猙獰,他不說話,突然掏槍向理查德射去。
  黑色影霧瞬間占據了理查德的身軀,子彈消失在黑影中,白色牆壁上投現出的影子越來越大,然後猛地向喬撲去……
  
  聶行風和張玄隨保镖走到走廊盡頭,見他們要往樓上走,聶行風停住腳步,問:「你們不是習慣把人關在地下室嗎?」
  走在前面的兩人身體一僵,隨後突然轉過身,聶行風早有防備,拉著張玄躲到側面走廊上,聽到槍聲此起彼伏響起,張玄氣得大叫:「靠,過完河就拆橋,太不講江湖道義了!」
  「那個理查德有問題。」
  聶行風說著話,掏出手槍隨手甩出幾槍,衝在前面的保镖應聲倒下,手槍滑到一邊,聶行風將槍踢給張玄,張玄很利索地接住了,不過拿起來正反看了看,又擡頭看聶行風。
  聶行風眼前一黑:「不要告訴我你沒摸過槍!」
  誰說他沒摸過,防暴槍他經常摸!
  看著聶行風接下來彈無虛發,將聞聲趕來救援的保镖射倒,張玄急忙扳下保險栓,邊開槍邊叫:「那麽,也請告訴我,身爲金融財團總裁的你爲什麽槍法這麽好?」
  聶行風一怔,隨即微笑:「因爲我要保護一個人。」
  話語中最後一名保镖中彈,飛了出去。
  槍聲大作之後讓空間有種死亡的冷寂,張玄被煙霧嗆得咳了兩聲,見聶行風轉身往回走,忙追上,笑嘻嘻問:「要保護誰呀?」
  「啰嗦。」
  聶行風語氣沈定,這時候他可沒心情跟張玄打情罵俏,有種感覺,這場戰役不會這麽輕易結束。
  眞悶騷!
  沒聽到想聽的答案,張玄賭氣似的鼓鼓臉頰,正准備嗆聲,腳步忽然停下,他看到走廊兩壁上映出長長的人影,一道、兩道,然後是無數道,黑影越來越大,越集越多,陰暗騰起,似乎要將整個空間淹沒。
  張玄急忙回頭,驚訝地看到原本中彈倒下的那些保镖紛紛站了起來,每個人身後都追隨著一個偌大黑影,黑蒙蒙一片,燈光下幽靈般的晃動著,就如喬所說,黑影才是主宰,那些人只是它們的投影。
  「不是吧?」
  看他們衝上來,張玄立刻舉槍射擊,可惜這次沒那麽走運,子彈似乎無法對他們造成任何傷害,中彈倒下後重又彈起,舉槍向張玄射來。
  聶行風拉張玄避開,又連著幾槍射出,發現結果一樣後,舉槍向那些人頭頂的影子射去,不過也只是對他們造成短暫的傷害,影子晃幾下,重又聚成一團,驅使身軀重新撲上。
  「這就是所謂的殺不死的影子。」
  「董事長,這時候不需要場外解說,你的犀刃呢?趕緊拿出來。」被一群影鬼步步緊逼,張玄忍不住衝自己的金主大吼。
  在發現子彈對他們無效後,張玄直接揮出幾張道符,可惜根本沒用,道符對他們來說似乎只是一張黃紙,遠不如槍的威力大。
  「犀刃喚不出。」
  聶行風此刻比張玄更希望拿出犀刃,可有些事情越希望它發生它就越不動如山,兩人不敵,只能在圍攻中邊打邊退,眼看已到走廊盡頭,退無可退,張玄只能拼命甩道符,大叫:「就說我最討厭外國鬼,尤其是外國僵屍,他們根本聽不懂咒語!」
  就在這時,旁邊一聲震吼,書房門被重力從裏面震開,喬摔了出來,重重跌在他們面前。
  張玄轉頭看房裏,見房間的窗戶燈盞都被打碎了,理查德捂著被打傷的肩頭嗷叫不停,借由走廊燈光可以看到他頭頂巨大影子在不斷顫抖搖晃,似乎受了傷,再低頭看喬,他也好不到哪裏去,嘴角一片殷紅,半天沒爬得起來。
  「看來我們處境相同。」張玄伸手將喬拉起,問:「你用什麽辦法打傷那家夥的?」
  剛才危急關頭,喬只是亂開槍,怎麽傷的人他自己也不清楚,不過還沒等他回答,理查德已經緩了過來,吼叫著衝出書房,但隨即就被聶行風幾槍逼了回去,被影子控制的人不怕子彈,但對于它的衝擊力還是需要一定的緩和空間,三人就趁這個機會一起跑下樓。
  誰知樓下大門緊閉,大廳裏立了十幾名保镖,似平正在等著阻截他們,張玄只好邊開槍邊扔道符,見聶行風的犀刃完全沒登場的迹象,忍不住怨道:「董事長你的犀刃爲什麽跟我的法術一樣,該靈的時候都不靈?」
  「這叫做近墨者黑!」匆忙中聶行風沒好氣地答。
  其實他現在比任何人都更急于讓犀刃出現,但問題是對方攻擊得太快,讓他根本無法靜心召喚神物。
  被吼,張玄果然老實了,小聲嘟囔:「我好想念我家的小寵物。」
  想念歸想念,不過他對羿會出現完全不抱希望,現在正值生死存亡關頭,還是靠自己闖過去比較實際,于是對著那幫怎麽打也打不死的家夥緊扣扳機,一陣緊密槍聲後,槍膛發出卡嚓聲響,子彈用光光了,還好喬及時扔過來一枝備用槍,張玄接到手後又是一陣亂打,把撲過來的墨黑身影打飛出去。
  張玄喘了口氣,轉頭看身後緊閉的大門,突然舉槍對著門鎖連開數槍。
  鬥不過就逃,一直是他信奉的天師准則,可惜那大門構造特殊,子彈打過去,門鎖紋絲不動,看著一道道黑影驅使著人類身軀衝過來,張玄沒辦法,只好又掏出道符,卻被聶行風攔住了。
  「別浪費東西了,他們根本不怕。」
  「那怎麽辦?」
  看著被子彈撂倒的人很快又彈起衝上,除了身上多了一些槍眼和血迹外,根本沒什麽變化,張玄急了。
  聶行風也不知道,不過喬卻越戰越勇,天花板的數盞水晶吊燈被子彈飛射的氣流影響,不斷來回搖蕩,讓映在四壁空間的陰影也隨之伸縮變形,每道陰影下都牽連著一具身軀,明亮如畫的空間,卻因無數陰影的存在顯得那麽詭異……
  突然想起敖劍曾說過的一句話,聶行風眼前靈光一閃,立刻擡起手,扳機扣下,一盞水晶燈被擊得粉碎。
  「打碎所有照明器具!」
  他沈聲發出指令,張玄沒明白過來,不過動作比思維要快得多,本能地擡手連扣,大廳裏的數盞燈應聲滅掉,喬也同樣照做,瞬間整個大廳陷入完全黑暗,別說影子,就連人在哪裏都看不到,對方同樣也看不到他們,一時間空間變得死一樣的靜。
  「我數三個數,看好目標!」聶行風沈聲道。
  三個數數完後,一道微弱光線劃過,前方站著的身軀以及黑影同時現出,但光亮隨即便滅了。不過剎那時間對張玄來說已經足夠,在亮光滅掉同時舉槍連發,慘叫傳來,隨即便是沈重的跌倒聲,跟最初不同,中彈的人跌倒後再沒爬起來。
  喬驚奇大叫:「這是怎麽回事?」
  「沒有光又哪來的影子!」
  失去了影子的控制,那些軀體只是普通的人體而已,當然經不起子彈的傷害,他們只要在瞬間亮光時把握住目標位置射擊就行。
  黑暗中張玄衝聶行風豎了一下大拇指,對自家的招財貓佩服得五體投地,叫:「再來!」
  聶行風再次按下手機按鍵,微弱燈光下張玄看到幾名保镖衝過來,光一滅,他立刻就向目標開槍,喬也反應過來,幾聲槍響後黑暗中傳來身軀倒下的沈悶聲,喬槍法極准,即使無法視物的環境下依舊彈無虛發,幾個回合下來,已經跟聶行風配合得天衣無縫,狙擊他們的保镖倒下大半。
  即使對這個占了自家招財貓便宜的混蛋沒什麽好感,張玄還是忍不住稱贊,「你槍法很好。」
  「你也不錯。」黑暗中喬說。
  在兩次被攻擊後,他已習慣了這些怪物的存在,恐懼心消下了,換成平時的沈定冷靜,淩厲槍法中浸滿屬于伯爾吉亞家族的狠戾氣性。
  「往門口退!」聶行風喝道。
  對手所剩無幾,而且他們只是被影子控制的傀儡,除了死不了之外,遠沒有陰魂鬼魅那麽難纏,所以只要退出別墅,乘車逃離就能擺脫他們的糾纏。
  三人很快退到了門口,喬用手按住大門鎖扣,說:「後院有我的車,我先去取車。」
  門開了,月光隨即灑進,陰影頓時布滿大廳空間,影影幢幢撲面而來,但喬出去後隨即便關上門,隔斷了那瞬間的光亮,聶行風和張玄趁機同時開槍,一陣密集槍響後,軀體紛紛倒下。
  「好像Game Over了?」空間很靜,張玄抹抹額上汗滴,頭次遇見這種變異鬼魅,要不是董事長想出點子,他們很難全身而退。
  「是。」聶行風放下槍,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複。
  「不知道理查德怎麽樣?他好像沒下來。」
  「你打算去確認嗎?」
  「NO!」
  聶行風擰開門的同時,張玄已經竄了出去。
  月光斜射進來,映亮了橫七豎八躺在地面上的屍體,傀儡壞掉了,光有扯線是沒用的,何況那些影子也不是扯線,它們跟身軀是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四周一片寂靜,反而讓聶行風心底無端地發寒。
  和張玄一起碰到的靈異事件不少了,今晚的經曆還是頭一次讓他有了驚恐的感覺,眼神掃過地面上自己的身影,影子似乎在迅速膨脹,像一面巨大帷幕,要將他吞沒。
  「滾!」
  他感覺到有聲低吼從心底傳來,那片黑影隨即顫抖著散開了,地上映出的只是普通的影子而已。
  
  喬跑到後院停車場,他的車有聲控裝置,不用鑰匙便開了門,坐下後,剛啓動引擎,便有種危險侵襲的直覺,轉過頭,一個高大的影子已出現在門側,車門打開,男人微笑看他。
  「少爺,我們又見面了。」
  心知不妙,喬急忙拿槍,誰知還沒等舉起槍,就被男人掐住手腕壓到一邊,相隔咫尺,他看到對方雙瞳裏毫不掩飾的陰冷和占有欲,一張怪異的黃紙壓在他脖頸上,讓他力氣全消,隨即腹部劇痛,被男人重重擂到,眼前一黑,喬不由自主向前蜷倒。
  男人將他推到副駕駛座上,坐上車,揉揉那頭柔軟的金發,微笑道:「你打了我一槍,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混蛋!」
  喬想掙紮,但隨即痛感傳來,男人揪住他的頭發將他狠狠撞在車門上,巨大的衝撞力讓他神智瞬間落入黑暗空間。
  見喬暈了過去,男人的手勁松開,手指從他的發絲間順延到脖頸,一番打鬥下,喬的衣領被扯破了,月光在鎖骨上投下一抹淡淡銀輝。
  男人唇角勾起怪異的笑:「少爺,我會好好答謝你對我的栽培。」
  車急速開了出去,張玄奔到院子裏,只來得及看到車尾,跑車在門口車道一轉,很快跑遠了。
  「餵,你這個過河拆橋的混蛋!」
  張玄罵完,轉頭看聶行風,想請示接下來該怎麽辦,聶行風卻沒看他,飛快追到車道上。
  聶行風心思謹慎,雖然沒看清車裏的景象,但直覺認爲臨陣脫逃不像是喬的個性,看到跑車越開越遠,正著急著,忽見身後燈光晃過,一輛有些破舊的敞篷車開了過來,他急忙衝到車道中間。
  開車的是個打扮新潮的年輕人,看到有人突然衝出來攔車,他嚇得一個急煞車,然後衝聶行風豎起中指,罵:「你這個……」
  後半截消音,車門被打開,年輕人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自己已站在了路上,聶行風坐上車,衝張玄一擺頭:「上車。」
  張玄跳上車同時跑車已開了出去,聶行風對還站在後面發呆的人說:「回頭賠你一輛新車。」
  車飛速駛走,只留下一連串的高聲咒罵。
  張玄回頭看看那位倒楣的車主先生,對他給予萬分同情,又拍拍聶行風的肩膀:「董事長,你也放棄辦這個案子吧,我覺得你更適合混黑道,尤其是殺手、劫車這種行當。」
  似曾相識的話語,聶行風微微一笑,小神棍的法術雖然是三流的,但他的報複心絕對一流。
  「坐好,系緊安全帶。」
  說話同時,聶行風緊踩油門,檔很快推到了六檔上,看到儀表板指針飛速轉到一百八,張玄立刻系好安全帶,順便不忘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上帝保佑,阿門。」
  「你什麽時候信上帝了?」
  「入境隨俗。」
  
  前面駕車的人似乎發現了他們的追蹤,立刻加快了速度。
  喬的車是輛新款法拉利,油門踩緊後,很快就飙到了二百,聶行風開的只是普通敞篷車,還好車主似乎喜歡飙車,把速度器改造到二百五,讓聶行風在車型配置如此懸殊的情況下沒被甩開,不過車的引擎有些不堪負荷,在過度驅使下發出沈悶低音。
  「希望車不會自燃。」張玄的嘟囔聲被轟響的噪音掩蓋下去了。
  兩輛車的距離越拉越近,一前一後以急速駛入國道。
  已過了交通尖峰期,車流量平穩,可惜這份平穩很快在尖銳的引擎聲中被打破了,男人駕駛技術很好,視來往車輛爲無物,黃色法拉利在他的駕駛下在車流之間劃過一道閃亮金弧,反而其他車被兩輛車突如其來的追逐弄得措手不及,一時間刺耳的煞車聲鳴笛聲,還有粗俗的俚語吼罵響成一團。
  聶行風爲了躲避對面車道突然橫截過來的車輛,速度開始減慢,前面駕車的人很得意,手伸出來亮了個中指,那一瞬間,聶行風看到他一頭的金發。
  「那混蛋敢嘲笑我們!」
  張玄氣得擡起槍,不過車速過快,周圍還有其他車輛,怕傷及無辜,他只好又放下了。
  聶行風神色凝重,在車流間賽車,需要的不僅是車速,更重要的還有冷靜、膽量,和機敏的反應,很顯然對方是高手,而且現在也不單單是賽車,而是關涉到一個人的生命,雖然喬不算好人,但只要並肩作戰過,聶行風就把他當作朋友。
  緊握方向盤,調節座側的檔位,車速顯示的指針慢慢向二百五十的數值靠近,那是車速的極限。車距很快又重新拉近,男人驚訝于聶行風的駕駛技術,不敢怠慢,掏槍向後射來,聶行風駕車避開,子彈射中了旁邊的一輛汽車輪胎上,車體失衡,跟其他車撞到了一起。
  張玄在迅疾車速下被甩得東搖西晃,聽到後面不斷傳來的車輛撞擊聲,他以手撫額,不知道如果那些無辜被卷進賽車中的車主追究起來,招財貓得拿出多少錢來賠償。
  見聶行風越追越近,男人著了急,駕車同時舉槍連射,不過車速大大降低了射擊的准確度,讓聶行風可以輕易擺脫攻擊,追上法拉利的車尾,可惜引擎傳來的怪異聲響告訴他,敞篷車已經到了能力極限,如果還追不上,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敵人帶走喬。
  轉瞬間,兩輛車已經先後奔到阿諾河的上方,寬闊橋梁橫跨河面,連接著南北兩方的交通,古老建築在燈盞下閃耀出絢爛色彩。車輛減少,聶行風幾乎可以清楚看到男人轉身射擊時陰狠奸獰的表情,看到對方又舉起槍,他急忙轉動方向盤躲避,誰知男人這次射擊的目標不是他,而是迎面開來的一輛大型貨車。
  一聲砰然巨響後,貨車的前輪輪胎被打爆,車身失去控制,橫截著向聶行風的車撞了過來,巨大車身幾乎占據了整個橋面寬度,在這種狀況下,即使煞車,也會被車尾掃到,已經沒有躲避的余地。
  聶行風沈著臉,突然猛踩油門向前衝去,像是要跟貨車同歸于盡,見此情景,張玄嚇得大叫,他是死不了,但如果被壓個全身癱瘓,或者截肢,或者更慘被壓成面餅的話,那還不如挂掉。
  還好,在貨車的車身整個橫截過來的同時,跑車以極快的速度在車尾和橋欄之間堪堪衝了過去,橋欄在貨車的劇烈衝撞下斷開數截,張玄剛松了口氣,就驚恐地發現跑車車速不減,向橋的斜對面方向直衝過去。
  剛才爲了爭取那幾秒的空隙,聶行風把車速調到了最高檔,現在跟前方車輛的間距不足以讓他踩住煞車,如果以這種車速撞上的話,絕對會引起油箱爆炸,他索性把方向盤向旁猛轉,油門繼續踩住,轎車在劃過一條長長弧線後,越過欄杆,飛入阿諾河中。
  「跳車!」車在河面上方,聶行風喝道。
  風擦著臉頰急吹,張玄感覺整個人就像坐了一次完美的雲霄飛車,剎那間整座古老美麗的城市在眼前急速閃過,然後向下墜去,他急忙按開安全帶,隨即便被慣力猛地甩了出去。
  「招財貓,我如果下地獄,一定拉著你!」
  「榮幸之至!」
  墜入河中的那瞬間,張玄聽到聶行風肯定的答複。
  
  
  
  第九章
  
  「啊嚏!啊嚏!」
  張玄坐在桌旁,抱著熱可可不斷打噴嚏。已是初秋,夜晚的河水有些涼,雖然他已經換了幹衣,頭發也吹幹了,但一想到當時被迫跳河,跳河後又全力遊上岸,還爲了躲避警察搜尋拼命逃竄的場景,他就覺得再打幾個噴嚏也無法消除心中的郁悶。
  尼爾把一碗熱騰騰的姜湯遞過來,安慰:「您只是有點著涼,喝碗姜湯驅驅寒馬上就會好的。」
  張玄很不信地看他,「你還會看病?」
  尼爾笑笑:「我曾學過一些中醫醫理。」敖劍有一半中國血統,所以作爲他的管事,尼爾特意學習過這方面的知識。
  張玄接過碗,卻沒喝,他討厭辣辣的姜湯,甯可自己調符水驅寒。
  「老大,快喝了吧,感冒會很難受的。」
  羿在一旁附和,若葉也跟著點頭。張玄和聶行風一出去就是一天,他擔心他們出事,本來還想去尋找,還好他們晚上趕了回來,雖然都是一副落湯雞的慘狀。
  「爲什麽招財貓不喝,偏讓我喝?」瞅瞅在旁邊跟敖劍說話的聶行風,張玄恨恨嘟囔。
  聶行風雖然在跟敖劍說話,心思卻片刻都沒離開張玄,聽到那聲稱謂,他一怔,張玄只有在很開心或很生氣的時候才會那樣叫他,很明顯,現在的狀況屬于後者。
  「那是因爲一直打噴嚏的人是你呀,老大。」羿不知死活地解釋。
  張玄沒說話,繼續狠瞪聶行風,湛藍釉彩般的眼眸深處溢滿了不忿,似乎是在用眼神控訴他的冷漠,聶行風心一軟,正要說話,張玄卻拿起碗,咕噜咕噜將姜湯一口喝下去。
  「你們很厲害,才來佛羅倫斯幾天,就把這裏搞得一片大亂。」敖劍看看電視螢幕,又看看他們,饒有興趣地說。
  螢幕上還在反複播放現場直播,兩輛車像賽車一樣在車流中飛速行駛,由于速度太快,無法被交通監視器抓拍到,不過這對聶行風來說是好事,他可不想自己的新聞上市報頭條。
  「我會盡快找到理查德,你們累了一天,先去休息吧。」敖劍說。
  在聽了聶行風的敘述後,他就派人去理查德的別墅搜尋,剛得到消息,裏面死了十幾個人,但理查德並不在其中。
  「還有喬。」聶行風追加。
  只差一點就能救到喬,卻錯失良機,聶行風心裏很不舒服,他有種很不好的感覺,從那個劫持者囂張和嗜血的行爲來看,喬落在他手上,下場將會非常淒慘。
  「放心,我只有這一個堂弟,會用心找他的。」
  在張玄看來,敖劍笑得很虛僞,不過有聶行風在,他懶得跟敖劍周旋,告辭回房。若葉和羿也離開了,敖劍看看坐在一旁的聶行風,他正慢慢品著咖啡,舉止有度的沈定,仿佛剛才那生死瞬間對他來說只是人生中一個簡短的小插曲,雖然刺激,卻無法對他造成任何震撼。
  「抱歉,把你卷進這場是非來。」
  聶行風忍不住感到好笑,這對堂兄弟還是很像的,同一天裏對他說了同樣的話,他懶得客套,直接問:「有關威廉,據說這個人在上流社會很受歡迎,想必公爵也常跟他來往吧?」
  「我們見過幾面,不過交往不深。」敖劍說:「他是華裔,中文名字叫李蔚然,六十多歲的老人家,在這裏做一些進出口生意,十年前他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外鄉客,十年後他的富有已經可以位于意大利排行的前列。」
  「只是經營進出口生意?」
  敖劍眼裏閃過狡黠的笑:「親愛的行風,進出口生意也分很多種,只要你有膽量,遍地都是黃金。」
  「他懂法術。」不是提問,而是肯定,聶行風有種直覺,喬的手下那個姓李的人,跟挑釁自己賽車的金發男子,與李蔚然一定有關聯。
  「的確如此,所以我才沒跟他交往,沒人喜歡被人左右,我也不例外。」
  聶行風默然,的確,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那些人在爲了獲取利益尋求李蔚然幫助時,可能失去的更多,不過他不相信以前的敖劍不曾動心過,只不過現在這個人雖然皮囊還在,內裏卻早已不同。
  「公爵懂玄學,不知什麽法術可以操縱人的影子?讓他不死不滅?」
  「我知道有種叫傀儡術的法術比較近似,不過沒到殺不死的程度,而且還是通過影子來控制,根本就是幢影邪術。」
  見問不出什麽,聶行風起身告辭,敖劍叫住他:「可以告訴我,你們是怎麽殺死那些影子的嗎?」
  「業務機密,無可奉告。」聶行風說完,想了想,又微笑道:「不過如果你肯出大價錢,也許張玄不介意把機密說出來。」
  看著聶行風走遠,敖劍表情變得凝重,突然問:「你說張玄今天還是發現了你的跟蹤?」
  無影現身出來,惴惴不安地點頭稱是,以爲主人會惱火,誰知敖劍只是淡淡一笑,歎道:「所以我說不要小看張玄,他的三流道術頂得上所有一流高手。」
  「既然他這麽厲害,您不擔心再這樣下去,他會脫離您設定的路線嗎?」
  「人間有種練蠱的法術,把各種毒蟲放在一起,讓它們相互咬噬,剩下來的最後的那只就是最厲害的蠱。」
  無影恍然大悟:「主人您一直按兵不動,就是在等那只蠱。」
  「讓他們相互殘殺去,不管最後誰贏誰輸,對我們都是一樁好事。」燈下,敖劍嘴角笑意加深,歎道:「感情上我比較希望聶行風贏,不過張玄也許才是最好的合作夥伴。」
  「那,李蔚然呢?」無影小心翼翼問。
  敖劍臉上閃過不屑:「能借由傀儡術鑽研出更厲害的攝魂馭影,在人類中他也算是個人物,不過那種野心勃勃的家夥不配做合作夥伴,頂多只是一條用來差遣的狗,在遊戲還沒結束前,他還有存在的價值。」
  
  聶行風回到臥室,發現張玄已經換上了睡衣,仰面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難得的安靜。
  「別生氣了,我保證下次絕不拖你一起去冒險。」
  「誰說我在生氣?」張玄轉頭看他,藍瞳裏溢著滿滿的笑:「不是每個人都這麽幸運跳一跳阿諾河的,我只是後悔當時沒拿手機拍照。」
  聶行風回望他,清亮湛藍的眼瞳,奪目得讓人心悸,他突然發現如果自己不是那麽了解張玄,一定會被他騙過去。
  「你有心事。」他走過去,坐到床邊,很肯定地說。
  張玄側側身,頭枕到了聶行風的大腿上,身軀半蜷,帶著滿足的慵懶,乖巧得像只剛睡醒的貓。
  聶行風忍不住笑起來,伸手揉揉他的秀發,這一刻,他感覺所有的生死交戰都是值得的。有種滿足,無法言說,只能藏在心頭慢慢品味,而張玄的存在本身,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的滿足。
  「喬出事了。」張玄枕在他腿上,眼簾半阖,淡淡說:「我有種感覺,劫走他的那個變態跟給你打麻醉劑的是同一人。」
  「我們盡力了。」雖然覺得張玄沒有「好心」到爲一個曾綁架過自己的人擔憂,不過聶行風還是安慰他:「盡人事,聽天命。」
  「可是再碰到那些奇怪的影子怎麽辦?這次比較好運,下次如果是白天,我們總不能把太陽遮起來吧?」
  「烏鴉嘴。」聶行風輕輕拍了他腦袋一下,「別想太多,問題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我擔心的其實不是這個。」沈靜了一會兒,張玄才說:「你不覺得奇怪嗎?我怎麽會那麽准確地找到喬的藏身之所。」
  「你的直覺?」
  「不是直覺,而是我看到了那個畫面。在昨晚的夢中,我還以爲是自己的靈力提高了,不過今天有個詞提醒了我,不是我的靈力提高,而是預知,就像威廉那樣,有預知的能力。」
  聶行風有些不太明白張玄話語的重點,「預知力也是靈力的一種,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不是壞事。」
  「未必。」
  張玄閉著眼默想之前發生的種種經曆,從上次契約事件中他感知到聶行風會被重物擊傷,到輪回事件西門霆被鬼狐擄走,再到這次准確感應到喬的位置,無一不證明他預知的准確性,但他一點也不覺得開心,相反,有種惶惶不安的感覺在心裏滋長。
  張玄坐起來看聶行風,難得看到他如此認眞的樣子,聶行風有些不安,就見他注視著自己,忽然一字一頓道:「董事長,你會殺了我。我感知到的,你抱著我,然後對我一劍穿心。」
  「你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在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後,聶行風首先的反應就是大爲光火。
  「你看我現在像是在開玩笑嗎?」張玄反問。
  他將昨晚自己看到的幻象敘述了一遍,聶行風越聽,臉色越冷,心似乎在黑暗中劇烈搖晃著,明知自己絕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卻仍然有種恐慌的感覺。
  「那不代表什麽,預知力也未必是百分之百正確的,而且說不定那都是湊巧,你本來就是天師,在潛意識的暗示下會自我催眠。」聶行風有些語無倫次,他與其說是在辯解,倒不如說是在全盤否定,強硬的說辭,只爲了證明自己的立場。
  手被拉住,張玄笑著看他,聶行風的手有些冰,這個在鬼神生死面前都毫無退縮的男子,因爲自己一個小小的預言而感到害怕,那瞬間心頭突然湧起一種衝動。
  即便眞有一天死在他手上,也死而無憾吧。
  「你在害怕,董事長。」張玄湊過去,安撫性地吻吻聶行風的唇,然後促狹似的眨眨眼,「不過放心,我不會給你那個機會的,雖然死在自己喜歡的人手上是種幸福,但我不會把自己的幸福淩駕于你的痛苦之上。」
  聶行風沒說話,墨瞳定定看他,似乎出了神,張玄忍不住笑道:「是不是被感動到了?」
  慌亂不安的心居然被那抹微笑安撫了,不過聶行風沒給他好臉色,淡淡反問:「我爲什麽要感動?你只不過說了我曾經說過的話。」
  張玄語塞,覺得在記憶方面自己永遠無法跟聶行風爭鋒,于是一笑,圈住他脖頸將他帶近,繼續方才那個吻。
  「好啦,付你版權稅,這你總滿意了吧。」
  聶行風沒客氣,吮吻中將張玄壓到了床上,正大光明收取版權稅。一整天的緊張刺激,他需要借由某些事情來發泄,他想張玄的心情遠沒有口中說的那麽輕松,不過不管怎樣,他們都不會給對方傷害自己的機會,因爲那是比加害更深的痛苦,既然有了這個認知,那麽剩下的便無所畏懼。敵人很強大,一個接著一個的謎團像麻線般繞成緊密羅網,把他們緊緊纏在當中,但不到最後翻牌的那一刻,天知道贏家會是誰。
  
  第二天一早,聶行風和張玄出門。敖劍不在,見尼爾面露擔憂,張玄笑著向他揚揚手機:「只是去散步兼取車,有事打電話聯絡。l
  他的手機是防水的,昨晚落水人差點感冒,手機居然一點事都沒有,這讓張玄很欽佩自己當初有遠見地選了這支手機。
  所謂的取車是指昨天聶行風泊在街區的那輛跑車,明知他們是借口,尼爾卻什麽都沒說,微笑著點頭應下。
  「老大他們走遠了。他們走了,白目也走了,我們是否可以大幹一場?」樓房的某個窗戶前,羿貼在玻璃上,盯著張玄和聶行風遠去的背影問。
  若葉同樣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風景,他淡淡道:「你應該跟著張玄他們。」
  「你不了解他們啦。」羿很老成地說:「他們在一起辦案時,討厭外人跟隨。」
  若葉轉頭看它,就在小蝙蝠以爲自己又要被拒絕時,若葉點頭:「走吧。」
  城堡裏的仆人雖然很多,但都恪守家規,只在工作的活動範圍內走動,若葉經過幾天的觀察,已經對他們的作息了如指掌,輕易就避開了眼線。
  「長空,你好聰明耶。」羿很欽佩地贊歎:「整天窩在房間裏,讓人以爲你是阿宅,其實是爲了降低他們的警覺性,好在出門時不被發現。」
  若葉懶得解釋,其實他不是故布疑陣,而是在房裏運用天眼通找尋師父的下落。不過他法術不高,除了能感覺到師父的微弱氣息外,什麽都看不到,而且天眼通的法術大傷功力,以至于他有些萎靡不振,所以才盡量躲在房裏不出門。
  看看精神雀躍的小蝙蝠,若葉很想問它什麽叫阿宅,不過想到問出後,依照羿好聊的個性,只怕後患無窮,于是只好強行忍住。
  兩人順樓梯走下去,見羿把小寶貝囊亮出,掏出鐵鍬鐵鏟,若葉很奇怪,忍了再忍,終于沒忍住,問:「你拿這些東西幹什麽?」
  「盜墓啊,你不是要去白目的家族墓地嗎?」
  「我什麽時候那樣說過?」
  羿眨眨眼,的確沒有,不過這幾天若葉常去附近的墓地轉悠,除了盜墓外,以它的小腦袋瓜容量實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我只是要去那裏。」
  若葉在一條走廊的前方停下,羿順他眼神向前看去,古銅色的木質房門出現在他們面前,牠知道,那是敖劍的書房。
  「我感覺到那裏有師父的氣息。」
  「可是,看上去似乎不太容易進呢。」羿咬咬小爪子,看著門框周圍隱現的符咒說。
  從符咒發出的光芒強度可以看出施咒者的功力,羿很懷疑憑自己的力量是否能闖過去。
  若葉沒回答,而是徑直走過去,在微一猶豫後,伸手按在了門把上,羿跟在後面,只見若葉的手不斷發出輕微顫抖,符咒的光芒也越聚越亮,似乎雙方在比拼功力,終于符咒光芒漸漸暗下去,若葉將把手握緊,喀嚓一聲,擰開了門。
  張揚邪佞的氣息迎面撲來,羿抖了抖,是牠喜歡的氣息,但同時又很厭惡,好奇怪的感覺。
  「進去看看白目在裏面藏了什麽寶貝。」
  羿拍拍翅膀,正要進去,突然被若葉揪住甩到一邊,與此同時,一道炸雷劈下,正砸在牠原先停的位置上。
  「是誰這麽混蛋,拿東西砸我!?」
  羿氣憤回頭,就看到走廊對面,一個黑衣男人默默站在那裏,陽光斜灑進來,在地面上映射出一道道投影,男人身下卻是一片空白。
  「我叫無影,奉命看守書房,沒有主人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闖入。」略帶金屬摩擦時的铿锵嗓音,不難聽,卻總給人怪異的違和感,仿佛那是不屬于人類的聲音。
  若葉沒理他,轉身便要走進,一記手刀從他身後劈來,阻住了他的腳步。
  「我不喜歡把話說兩遍,如果你不想死,就馬上離開。」
  男人冷冰冰地說,手指間拈著殺訣,似乎在警告若葉,再近前一步,就格殺勿論。
  若葉轉回了身,一言不發,突然躍上前,揚掌朝無影揮去。他對進書房勢在必得,如果需要打倒對方才能進去的話,他不介意拼一拼。
  羿反而被嚇到了,它早知道若葉屬于行動多于交談的那種人,但沒想到他會突然發難,無影也沒想到若葉突然其來的攻擊力會這麽強,急忙拈起指訣,以無形手刀招架。
  他功夫比若葉要好許多,幾招下來,若葉便被他踢到胸前,摔了出去,無影正想乘勝追擊,眼前刀光一寒,胸膛被狠狠劈了一刀,還好他反應較快,寒光落下時急忙向後飛縱,電光火石間躲開了致命一擊。
  饒是如此,身影還是在淩厲刀鋒下劇烈飄動隱現,好半天才重新凝聚成形。無影眼簾擡起,見一個素發素衣的少年靜靜站在他前方,雙刀交叉握在胸前,看著他,滿眼的狠戾。
  「小主子……」面對羿,無影不敢硬拼,撫住胸口上的傷口道。
  可惜羿根本沒聽到他的叫聲,冷冷道:「管你有影沒影,再敢阻攔,我讓你魂飛魄散!」
  無影很清楚羿可以做到這一點,而且主人也交代過不可跟羿動手,所以他退開,沒再做任何阻攔。
  很滿意無影的聽話,羿得意地收了刀,樂顛顛跑到若葉面前邀功:「我剛才帥不帥呀?」
  「謝謝。」
  「盡管進去吧,如果再有人阻攔,我幫你打發掉。」
  若葉點點頭,看著羿一臉邀功請賞的模樣,突然發現這個呱噪又多事的少年其實也沒那麽討厭,如果能找到師父,回頭一定答謝他的相助。
  若葉伸手推開了門,但就在觸到門的同時,一股疾風從後面旋來,將他卷住抛了出去,若葉急忙運功抵擋,卻無法抗拒其中的霸戾,他重重撞在牆上,羿想救援,刀鋒卻被風纏住,還好他揮刀快疾,將陰風逼開,不過自己卻向後連退數步,好不容易才站穩。
  「誰允許你們進去?」敖劍不知何時站在無影身旁,向他們冷冷喝問。
  「白目,你不是出去了嗎?」突然看到敖劍,羿有些發愣。
  敖劍沒理他,盯著剛從地上爬起來的若葉,道:「這裏沒你想要的東西。」
  「我師父是你抓走的,他就在這裏,我可以感覺到他的氣息。」
  若葉知道自己不是敖劍的對手,不過生死他根本不在意,他甯願用自己的命交換師父的平安。
  「我沒有捉你師父。」
  「那就讓我進去察看。」
  敖劍微微一笑,似乎在笑他的膽大妄爲,瞥了無影一眼,問:「上一個對我不敬的人現在怎麽樣了?」
  「回主人,仍在煉獄受烈火焚身之苦。」
  明白他們的意思,若葉不再答話,縱身向敖劍劈掌擊去。敖劍將一只手反背在身後,只以一掌回擊,羿站在旁邊,只見眼前人影翻飛,很快若葉便被擊中,摔了出去,隨即捂住嘴,血從他的指縫間湧了出來。
  「該死的,你敢傷我家寵物!」
  對羿來說,逗弄若葉,看他生氣時的模樣是除了喝酒外最大的享受,所以在他看來,若葉等同寵物,現在居然有人敢當著他的面傷了他,羿怎麽可能不惱火。
  怒氣之下,剛剛才平息的暴戾又重新湧上,羿揚起刀,朝敖劍迎頭劈下。這次敖劍沒敢怠慢,揮起一直背在身後的手,蕩開擊來的寒風,兩強相交,敖劍身子晃了晃,羿卻向後連退數步,單腿點地,勉強撐住。
  「該死的白目!」
  羿重新縱上,閃著寒光的兩道戾氣重新衝撞到一起,糾纏攻擊中空間陰氣大盛,許久,一道漸弱,羿被擊飛出去,若葉搶身上前,見他不知是被什麽所傷,胸前破了幾個大洞,鮮血汨汨湧出。
  敖劍看著羿,一臉嘲弄:「燕北蝠,你到底把風雷引藏到哪去了,人形聚不齊,功力卻長了不少。」
  若葉驚怒交集,衝上去又和敖劍戰到一起,但很快就被擊飛,摔在了羿的身邊。敖劍並沒乘勝追擊,而是居高臨下看他,淡淡地說:「出手吧,單憑右手,你是打不過我的。」
  若葉左手顫抖著,攥緊,又重新松開,仿佛不堪承受那聲蠱惑。空氣中彌漫著血的腥氣,對他來說,是最美味的誘惑,殺機、仇恨、暴力,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匯成強烈的死亡力量,在全身盤桓,然後于左手凝聚。劍眉緊緊蹙起,他感覺自己撐不住了,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突然手掌用力握緊,便要出手。
  「長空,不可!」
  一只手伸來,及時握住了若葉的手,冰冷的觸覺,卻又握得那麽堅定,讓他混亂的神智一下子清醒過來,轉頭看羿,他向自己虛弱的搖搖頭。
  羿其實不太明白若葉爲什麽一直不用左手,但知道那其中一定有深意,所以如果若葉出了手,那一定會是個很糟糕的結果,那不是他所能容許的,更重要的一點,只要敖劍想做的事,他就要千方百計阻止,沒有什麽原因,單單就是因爲他討厭那個白目!
  「定性倒不錯。」
  敖劍調侃,眼神饒有興趣地在兩人之間轉了一下,突然手一揚,那扇虛掩的房門自動打開,一件事物從裏面淩空飛出,落在他的手中。
  他張開手,銀色鏈子下是個通體墨綠的棺材飾墜,淡淡金光圍著飾墜旋繞隱現,看到它,若葉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那是師父的東西,上面加附著屬于師父的生命之芒。
  「我想,讓你心神不定的應該就是這個小東西,是那位老先生給我的,看到它,你就知道我沒說謊。」
  敖劍揚手將吊墜抛給若葉,墜上靈氣十足,證明木清風沒有危險,這讓若葉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如果墜子是敖劍強行搶來的,上面的靈氣肯定會消失,不過他對這個陰鸷男子很難有信任感,問:「那我師父現在在哪?他的飾墜又怎麽會在你這裏?」
  「有人劫持他時,我救了他,所以他給了我這個護身符,讓我通知你他沒事。」
  「可是你並沒有通知我。」
  「抱歉,我忘了。」敖劍一臉微笑,完全沒有抱歉的意思。
  「那我師父現在在哪裏?」
  敖劍聳聳肩:「這個我可不知道,他給了我這個護身符後就離開了。」
  若葉不相信敖劍的話,不過知道他至少有一點沒說謊,那就是師父現在沒事,可是如果劫持的人不是敖劍,若葉想不出還有誰有那個能力。
  「別太高估自己,這世上還有不少能人。」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敖劍說。
  「那麽,抱歉了。」
  羿胸前溢滿鮮血,生死未蔔,這讓若葉很慌亂,只想趕緊回去幫它療傷,沒心思再去探究敖劍的話眞實與否,他攔腰抱起羿,想要離開。
  「我說過你可以離開了嗎?」經過敖劍身旁時,他突然說。
  依舊微笑的臉龐,卻帶給人莫名的恐懼,若葉一怔,有些不明白他話語的意思。
  無影幫忙作了回答:「你們在這裏亂闖,如果這麽輕易就放過你,主人威信何在?」
  寒風襲來,若葉本能知道不好,急忙揮掌招架,誰知敖劍手一彈,黑色光芒閃過,他們身旁的牆壁破開一個大洞,若葉只覺有股重力狠狠擊向自己,爲了不傷及羿,他急忙背過身,重力拍在他後心上,將他拍進了那個黑暗空間,破口隨即隨敖劍手掌搖動緩緩閉上,牆壁上一絲罅隙都沒有,恢複了原本的平滑。
  「關他們一段時間,免得讓他們再捅出亂子。」
  「啊……」
  尖銳的驚叫聲劃過寂靜空間,敖劍轉過頭,就看到缇娜站在對面的樓梯口上,一臉驚恐地看著他們,顯然,剛才的那一幕她都看到了。
  對于她的到來,無影早感應到了,不過沒有主人的命令,不敢妄動,此刻見她驚叫,便轉頭看敖劍,等待他的吩咐。
  敖劍笑容不改,向缇娜伸過手去,沈聲道:「寶貝,到我這裏來。」
  優雅平和的男中音,充滿了誘惑,銀眸下透著柔和的光,可是缇娜卻如見鬼魅,用力搖頭,慢慢向後退著,大叫:「你不是斯,你是魔鬼!你殺了斯!」
  「你看錯了。」
  敖劍擡步向她走去,缇娜嚇得大叫一聲,轉身就跑。
  她今天來是因爲父親的一些事情煩心,想跟敖劍傾吐,這裏就像她自己家一樣,可以隨意進出,誰知剛上來,就看到敖劍施法弄走若葉的一幕。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奔跑時,各種畫面在眼前飛速閃過,敖劍跟以前的不同,喬的無故失蹤,缇娜明白了,這一切都是這個魔鬼造成的。
  生怕被蠱惑,她跑得很快,沿著樓梯一口氣奔到門口,就在快要跑出玄關時,有人攔住了她。
  「小姐,出了什麽事?」尼爾微笑著,彬彬有禮問。
  尼爾的出現讓缇娜驚懼的心稍稍平靜,急忙說:「我發現了那個人的秘密,他不是斯,他是魔鬼!」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麽,小姐。」
  缇娜快急瘋了,忘了淑女應有的禮儀,大叫:「就是斯啊,我親眼看到的,他被魔鬼附體了,我們得找神父驅魔!」
  尼爾眼裏閃過一絲詭異的冷光,卻依舊面帶微笑,柔聲說:「小姐,您一定是看錯了。」
  「絕不會錯,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斯很多習慣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不覺得。」
  不容置疑的肯定,讓缇娜一下子愣住了,她吃驚地看著尼爾,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尼爾從小在伯爾吉亞家族長大,作爲侍奉敖劍的管事,他不可能對敖劍的變化一無所知,也許自己從一開始就求錯了人,他們是一夥的,都是魔鬼。
  尼爾的眼神掠過缇娜看向後方,缇娜也反射性的轉過頭去,就看到敖劍走下樓,面帶微笑看著自己,那是惡魔般充滿誘惑的笑。
  驚恐之下,缇娜轉身就跑,尼爾卻一閃身,及時擋住了她,柔聲說:「小姐,您累了,該好好休息一下。」
  「放開我!」缇娜試圖推開他,大叫:「讓我走!」
  「讓她走。」敖劍擺了下頭,示意尼爾閃開。
  似乎有些奇怪敖劍會這樣命令,尼爾有一瞬間的遲疑,但馬上就閃開了;缇娜如獲大赦,飛快奔出去,不久車輛急躁的引擎聲響起,在急速的油門踩動聲中跑遠了。
  敖劍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綠蔭風景,半晌問:「你是什麽時候看出來的?」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先生。」管事立在旁邊,很恭謹地回答。
  「我喜歡聰明的人。」敖劍掃了尼爾一眼,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有件事我想讓你去做。」
  「請吩咐。」
  「有個人的生意不太幹淨,收集一下他的資料給警方報過去,資料越全越好。」
  
  
  
  第十章
  
  若葉跌進的是個漆黑一片的空間,爲免羿受傷,他以背著地,不過黑暗中還是聽到羿的呻吟聲,隨即有光亮燃起,是羿手裏的夜明珠,圓潤朦胧的光剛好把不大的空間照亮。
  「我從白目的藏寶室裏牽來的。」銀發少年臉上滿是得意的笑。
  「你……」不問自取是謂偷,這跟若葉修行的道義相左,想罵小蝙蝠,可看到他虛弱無肋的模樣,心便軟了,問:「覺得怎麽樣?」
  「我快死了。」被問到,羿立刻苦下一張臉,扁扁嘴:「全身都痛,嗚嗚……」
  若葉被他突然而來的哭泣嚇到了,他不太有跟人相處的經驗,更不懂得該怎麽安慰人,聽哭聲越來越響,只能手忙腳亂地安慰:「不會死的,我還有六條命,最多給你一條。」
  「你才不會給我,我知道你一直都討厭我,嗚……」
  「沒有沒有。」
  「眞的?」少年半睜開一只眼,很不信地看他。
  若葉用力點頭,就怕一言不和,小蝙蝠又大哭,那樣的話,他眞的沒辦法幫他療傷了。
  羿看了他半天,在發現他不是撒謊時,拍拍衣服,坐了起來,笑嘻嘻說:「那沒事了。」
  沒事!?
  少年笑得一臉狡黠,身上雖然血迹斑斑,但很明顯傷口已經愈合,不再有血流出來,而且看他的精神,哪裏有瀕臨死亡邊緣的樣子。
  若葉突然很惱火,是種被人欺騙後難言的憤怒,不過他生性冷靜,怒氣不露于色,只冷冷道:「你根本沒受傷?」
  「受傷啦!」
  雖然若葉在控制怒火,但屬于動物本能的直覺告訴羿如果不想死得快些,就最好坦白從寬,于是急忙解釋:「不過我的自我恢複功能很好嘛,白目最多傷傷我,想殺我,他還差遠了。」
  羿剛洋洋得意說完,就發現周圍空氣很冷,跟結界無關,冷厲氣息是從若葉身上發出的。
  他轉轉眼珠,審時度勢,一個咒語把自己變回小蝙蝠的模樣,扇扇翅膀,想逃離危險地帶。
  可惜結界空間並不大,羿剛飛到一半,就見有個銀亮東西當頭罩下,等它反應過來,已被罩在了一個小方籠子裏,四面柵欄,籠子上方還有個吊環,像個精巧的小鳥籠。
  「這是什麽東東啊,快放我出來!」小蝙蝠兩只爪子抓住柵欄,衝欄外的若葉大吼。
  在不發怒的情況下,羿的法術不如若葉,而且它剛受了重傷,雖然傷口可以自我恢複,但耗費了它很多功力,更沒可能撞破若葉給它設下的鳥籠結界。
  剛被擺了一道,若葉才不理會小蝙蝠的咆哮,淡淡說:「剛才好像有人叫我寵物?」
  突然發現若葉的報複心跟老大有得一拼,羿立刻用力搖頭,死都不承認自己有那樣說過。
  「我警告你,快放我出來喔,監禁是侵犯人權的行爲,我可以投訴你!」
  兩只爪子握在柵欄上,臉貼在欄間吆喝,乍看去,還眞像被囚禁在牢籠裏的犯人,若葉有些好笑,氣惱消了大半,淡淡說:「你只是只蝙蝠。」
  「長空我發現你有嚴重的種族歧視喔!你知不知道像我這種千年蝙蝠屬于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可遇不可求,根據動物法,你囚禁我比囚禁人的罪名更大!」
  不理會小蝙蝠的叽叽喳喳,若葉說:「我問你幾個問題,如果你好好回答,我就放你出來。」
  「這樣喔。」羿咬著爪子想想,覺得自己也沒有什麽值得保密的東西,于是點頭答應。
  「敖劍叫你燕北蝠,那是你的眞名嗎?」
  「不知道耶,我已經失憶很久了,我喜歡董事長給我取的名字。」
  若葉一怔,他不清楚羿以前的經曆,剛才從敖劍跟它的對話中發現他們似乎對彼此很了解,本來還想通過羿打探一下敖劍的身分,沒想羿也學人類玩失憶。
  「你們以前應該是認識的。」
  「就算認識,也一定是仇人,我超討厭白目。」
  這一點不用小蝙蝠說,若葉也看得出來。羿失憶了,于是也沒有繼續問下去的必要,低頭陷入沈思,羿歪頭看他,不明白他在想什麽。
  半晌,就聽若葉輕聲說:「我看不到你的十世。」
  「那有什麽奇怪,我是蝙蝠嘛。」羿很爲自己的身分自豪,用力點頭。
  「也看不到敖劍的。」
  「更不奇怪,那白目又不是人。」
  若葉擡頭看它,眼瞳深邃,羿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麽,問:「怎麽了?有什麽不對?」
  「不可能,我不可能看不到,除非你們不屬于五行三界。」
  「你太自大了吧?就算我家Boss也不敢這麽誇口耶!」羿說完,突然想到什麽,盯住若葉,悄聲問:「我聽老大說你跟你師父是馭鬼師,守護十世命書,你們不會是看過吧?」
  「我師父沒看過。」
  看過的是他,所以如果有人劫持師父想要知道命書的事,那是枉費心機,因爲師父從來沒有翻閱過那本書,他說那是不祥之物,絕不可靠近;但自己本來就是不祥之人,所以就毫無顧忌地看了,可惜那段記憶被師父用靈力封住了,以他現在的法術只能辨別對方是否存在于命書中,卻看不到他們的命運。
  這些不開心的過往若葉不想提,于是避重就輕說:「不知敖劍說的風雷引是什麽東西?」
  「我也很想知道耶,如果是寶物的話,不知可以賣多少錢?」羿的好奇心被成功轉移了,仰頭看天,天馬行空地想。
  若葉額上挂出三條黑線,眞是什麽樣的主人養什麽樣的寵物,他苦笑:「你怎麽這麽財迷?」
  「我家老大一天到晚勒索我,我不財迷行嗎?這也是被生活所迫啊。」羿從賺錢的空想中回過神答道。
  若葉看看一臉感歎的羿,完全看不出它有爲生活所迫的困窘。
  「我都回答你了,可以放我出來了吧?」羿訴完苦,趁若葉同情之際,急忙說。
  可惜這招不靈,若葉說:「先待在籠子裏吧,等我心情好時再放你。」
  「你說什麽!?」發現自己被耍,羿火了,握住柵欄用力搖。銀籠被它搖得不斷震響,不過它的吼聲更響:「連動物都騙,你這人太沒格調了,我要跟你絕交!」
  「隨便,反正我也沒打算跟只蝙蝠交朋友。」若葉淡淡說:「而且是你騙我在先。」
  「你這個睚眦必報的小人!混蛋!Fuck!放我出去!」
  籠子搖得更厲害,隨著晃動,耀出一層層銀亮光輝,跟通身雪白的小蝙蝠相襯,倒像是給它量身打造的小房子一樣。難得看到這麽惱火的羿,若葉伸手過去,想安撫一下,誰知羿一口咬下來,還好他躲得快,否則手指絕對被咬破一個大洞。
  小蝙蝠正在抓狂中,若葉聰明的沒再去觸它的逆鱗,側身坐到一邊閉目養神。
  羿吵鬧了半天,有些累了,呼了口氣,叫:「我要去牆角自閉!」
  如它所願,若葉揮手把小籠子移到了結界的角落,然後就看它頭靠牆,眞的自閉去了。
  若葉感到有些好笑。他被關在結界中,卻沒覺得慌亂,他知道敖劍並不想要他們的命,否則他們也活不到現在,不過幾天的禁閉肯定是免不了的。法術不如人,他無法衝出結界,所以只能等人來救,現在只希望張玄和聶行風不會爲他們的失蹤擔心。
  過了一會兒,不見羿有動靜,若葉覺得很奇怪。
  跟羿相處了一段日子,他知道這只小蝙蝠有多呱噪,這麽久不出聲還是頭一遭,難道眞生氣了?
  這個想法讓若葉有些不安,他只是開開玩笑,並沒有囚禁的意思。
  拿起夜明珠過去,卻好笑地發現羿四腳朝天躺在小籠子裏睡著了,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似乎睡得很香。
  哪有人自閉途中睡大覺的?若葉忍住笑,手指伸進籠子裏輕輕戳戳羿的肚子。
  它睡得正香,一點反應都沒有,若葉玩心上來,又用手指撥它的身子,把它肚皮朝下翻了過來,誰知羿還是毫無反應,過了一會兒,若葉擔心俯臥對身體不好,還是把它又翻了回來,被翻了幾翻,羿卻完全沒知覺,依舊睡得沈沈的。
  想起剛才那個揮刀迎敵的素發少年,若葉心思微恍,很難把那個狠戾少年跟眼前這只小蝙蝠聯想到一起,想了半天,忽然笑了。
  管它是什麽身分,能這樣靜心而眠,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這一刻若葉突然很羨慕羿,于是沒再打擾它,而是靠牆坐在小籠子旁,拿起剛才敖劍扔給自己的那個棺材玉墜,墨玉的光輝照亮了他眼瞳深處淡淡的寂寥。
  
  聶行風發現張玄似乎很困倦,坐上公車後他的頭就一直一點一點地晃,聶行風索性往他身邊靠靠,讓他枕在自己肩頭上好好睡。
  有些後悔這麽早帶張玄出來,明知道這家夥最喜歡賴床,雖然有時候精神起來可以跟牛玩角力,但如果懶勁上來,可以在床上窩上一整天。
  有靠枕靠,張玄睡得很香,手放在膝上,聶行風伸手握住,和他十指交扣環握在一起,坐在前面的兩個女孩似乎意識到他們的關系,好奇地多看了他們幾眼,很快喀嚓一聲快門響起,聶行風看到她們飛快轉過身,把手機掩好了。
  聶行風笑了笑,只當不知道,心想還好張玄睡著了,否則一准跟人家要肖像權費用不可。
  公車在新聖母教堂車站的站點停下,張玄醒了,揉揉眼睛,坐直了身子。
  「怎麽會這麽困?」坐上自己的車後,聶行風問。
  張玄剛睡醒,迷迷糊糊隨口說:「昨晚熬了一個通宵,當然困了。」
  「熬通宵?」
  聶行風奇怪地看張玄,然後就看到他發現自己說錯了話,恨不得咬下舌頭的懊悔神情,急急忙忙解釋:「我的意思是昨晚一直作夢,當然沒睡好了。」
  「一直作夢?」
  終于發現自己越解釋越糟糕,張玄立刻轉換話題:「董事長,我們接下來去哪裏?」
  欲蓋彌彰的表現,不過見張玄不想說,聶行風也就故意忽略過去了,啓動車輛,說:「去理查德的幾個住所看看,希望能有洛陽的消息。」
  雖然敖劍也有派人尋找,不過反正他們也閑著無事,不如也去找找看,誰讓小神棍收了人家一百萬歐元呢。
  見聶行風沒繼續追問,張玄在心裏暗抹了把冷汗。
  昨晚他在夢中突然想到一個也許可以對付鬼影的辦法,于是立刻爬起來畫符,怕聶行風生氣,還特意在他床頭貼了張定神符,讓他沈入深眠狀態,感應不到自己的小動作。
  符箓一直畫了大半夜,淩晨才跑去床上睡覺,結果沒睡多久就被聶行風叫起來出門,他能不困嗎?
  見聶行風開車准確來到理查德的幾個住所,張玄很驚奇,「這些地方這麽隱秘,董事長你是怎麽知道的?」
  「早上你賴床時我查的。既然理查德逃出來了,可能會暫時藏在其中一處住所。」
  「也許他直接去找李蔚然了。」
  「也許,所以我們只是碰運氣。」
  有種感覺,比起理查德,對手對喬更感興趣。
  聶行風問過尼爾,得知理查德的生意有一半以上是喬在打理,在伯爾吉亞家族裏,喬既然可以跟敖劍較量,他肯定有相應的能力,如果有更好的棋子,那作爲小卒的理查德被遺棄也不奇怪。
  「爲什麽我們不幹脆去找李蔚然?就是那個叫威廉的家夥?」
  張玄拿出缇娜給自己的名片,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李蔚然的住址,依著他的個性,直接殺過去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那個地址不存在,如果有的話,恐怕就在阿諾河中心了,還是說,你想再跳一次河?」聶行風笑著看他。
  「如果你跳,我就陪你跳。」在這一點上,張玄毫不含糊,說完後,又覺得奇怪:「可是這麽個大BUG,爲什麽沒人發現?難道李蔚然除了有預知力外,還會催眠暗示?」
  「很有可能,這就不難解釋連理查德這種疑心病很重的人爲什麽也會跟他合作。」
  張玄怔了半晌,就在聶行風以爲他又要睡過去的時候,突然大叫:「這一百萬歐元果然不好賺!」
  「你現在才知道,這次案子有我一半功勞,回頭二八開。」
  張玄看聶行風,小心翼翼問:「你二我八?」
  「相反。」
  「不行!」張玄斷然拒絕,很氣憤地瞪他,「你太過分了,這麽有錢還跟我計較,就算我同意,我老板也肯定不同意,最多五五開。」
  「一九,你老板那裏我去說。」
  「二八!爺爺,我怕了你啦,我二你八這總行了嗎?」張玄拉住聶行風的胳膊,急忙勸阻。
  有種認知,左天是絕對不敢跟聶行風計較的,說不定到最後全額讓出也未可知,要是眞那樣的話,他會被偵探社全體同僚狠毆,那場面光想想就覺得很恐怖,張玄審時度勢,決定以退爲進。
  聶行風笑了,看出張玄有心事,所以盡量挑一些他感興趣的話題聊,至于他在擔心什麽,聶行風沒問,等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搜尋很不順,一上午聶行風去了三處住所,那裏除了有門衛看守外,根本不見有人進出,聽聶行風說他們是威廉的手下,門衛很熱情,不過告訴他理查德很久都沒過來了,這裏根本是閑置資源。
  「什麽都沒問到。」張玄靠在車的椅背上吃著剛買來的漢堡歎氣:「剛才應該摸進去弄件理查德的東西,說不定用法術能追蹤到人。」
  「也不是一無所獲,至少我們知道李蔚然這個人對理查德的影響很大。」
  聶行風要找的不是理查德,而是洛陽和喬,不過如果他們被劫持到李蔚然那裏的話,那他就束手無策了,對于這個華裔男人,他所知道的只是表皮,而對方卻似乎對他們了如指掌,這種感覺眞糟糕。
  「再去一處看看。」
  如果還是沒線索的話,就轉回昨晚那棟別墅,那裏有喬和劫持者的氣息,有利于張玄使用尋人咒,在完全沒頭緒的情況下,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直接找到李蔚然,跟他交涉。
  聶行風要去的住所位于蒙提街的一棟高層公寓裏,理查德在這裏買下了三層,改造成一個辦公兼休憩的場所,蒙提街交通便利,這也是理查德選擇了這個地角的主要原因。
  車開到途中,張玄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打開看看,發現是個不認識的號碼,于是從皮夾裏掏出一張很小的晶片磁卡,插進手機的連線端口,這才接聽。
  「餵?」
  『是張玄先生嗎?』話筒對面的聲音柔和,還隱約帶了一絲顫音。
  「……缇娜小姐?」
  張玄看看身旁的聶行風,調大了音量,雖然想不出這位高貴的女孩子怎麽會突然給他打電話,不過他還沒自戀到認爲缇娜是來約他喝下午茶的。
  『發生了許多事,我不知道該找誰商量,我記得你說過你是偵探。』驚慌讓缇娜的話有些前言不搭後語,話中夾雜了濃厚的義大利口音,張玄好半天才聽懂。
  「出了什麽事?別亂,慢慢說。」他柔聲安撫。
  聶行風瞥了張玄一眼,不可否認,張玄的嗓音天生就有種令人心神安定的能力,很快缇娜平靜了下來,沈默半晌,突然說:『斯不是人!』
  「喔。」回應完才覺得不對頭,張玄立刻坐直身子,急忙問:「他非禮你?」
  聶行風踩油門的腳滑了一下,對張玄的聯想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還好缇娜沒太注意,繼續說:『那不是眞正的斯,他是惡魔,城堡裏的人都被他同化了,喬一定是發現了他的秘密,被他殺死了……』
  張玄早就懷疑敖劍的身分,不過從缇娜口中直接聽到,還是有些吃驚,「慢慢說,你到底看到了什麽?」
  『你相信我的話?不覺得那是我的臆想?』
  「當然不,事實上我也有相同的懷疑。」要想讓對方把心裏話說出來,首先就要先贊同她的觀點,整天在偵探社混,張玄的這種手法玩得靈活自如。
  『謝謝你,我剛才跟父親說,他連聽都不願聽,還說是我自己有問題。』缇娜對張玄的認可表現得很開心,恨恨說:『我不想嫁給魔鬼!』
  「咦,你父親不是希望你嫁給喬嗎?」
  『因爲喬的失蹤,他改變主意了。』
  有關這方面的事缇娜不願多談,只把今天去城堡後看到的景象跟張玄說了。
  從她的敘述中張玄猜被關起來的那兩個人是若葉和羿,他看看聶行風,問:「不過敖劍最後還是放你走了。」
  『但是他會殺人滅口,因爲我看到了他的秘密。』
  缇娜原本想去教堂跟神父相談這件事,不過剛才因爲跟父親爲訂婚的事吵了一架,所以現在把自己關在房裏生氣,想來想去想不到該找誰訴苦,于是就找到了張玄。
  「相信我,他不會殺你的,小姐。」張玄安慰她。
  如果敖劍眞想殺人,缇娜根本走不出城堡,而且以敖劍的本事,要控制缇娜很簡單,根本不需要殺人,他倒覺得敖劍對聯姻更感興趣,因爲聯姻代表著權利和財富的匯總,那比殺了缇娜的價值更大,所以至少在結婚之前她是安全的。
  聽了張玄的安慰,缇娜略略放下心,問:『那我現在該怎麽辦?』
  「裝什麽都不知道。別擔心,我會盡快解決這件事,不讓你受到傷害。」
  張玄又交代了她幾句後,才挂電話,將晶片取出來,塞回皮夾,見聶行風斜瞥他,立刻笑眯眯問:「董事長你這是什麽眼神?是不是發現你的情人比你有魅力,心裏很不爽啊?」
  「這與魅力沒關系。」聶行風看著前方道路,淡淡地道:「如果你有煩惱,是選擇跟親友吐訴?還是上網跟網友聊?」
  「在提這個問題之前,你首先要搞清楚一件事,我不會有煩惱。」
  這倒是實話,就算有煩惱,小神棍也會很快忘記。聶行風聳聳肩:「不過人總是有潛在的自我保護意識,有時候比起朋友來,陌生人更容易值得信任,因爲彼此沒有利害關系,不必擔心會被傷害到。」
  張玄鼓鼓臉頰,發現聶行風的話的確有道理,「董事長,你去做心理醫生吧,生意一定好得不得了。」
  「如果你做助手的話,我考慮。」聶行風笑著說:「不過在這之前,若葉和羿被關起來的事你怎麽想?」
  「安啦,那兩個家夥不會有事的,一定是敖劍覺得他們整天在城堡裏探險很煩,才把他們關起來的。」
  這倒是實話,尤其是那個見財眼開的羿,關它幾天也好,省得它總闖禍。聶行風說:「你有沒有發現一件奇怪的事?在喬失蹤後,缇娜的父親立刻改換聯姻對象。」
  「他一定知道一些內情,說不定跟理查德一樣,也成了李蔚然的傀儡,我們要不要去缇娜家登門拜訪一下?」
  「先去理查德那裏看看再說。」
  來到蒙提街,聶行風按照門牌號碼把車開到公寓前,就看到樓下站了幾名高大魁梧的男人,看模樣像是敖劍的保镖,張玄很奇怪:「白目是不是發現了什麽?比我們先到了。」
  聶行風把車停到附近的車位上,走過去,保镖認得他們,連忙行禮,聶行風問:「出了什麽事?」
  「我們也是剛剛才到,似乎是理查德先生出了事。」
  「敖劍在上面?」
  「是的。」
  兩人走進公寓,對面電梯剛好到達底層,門打開,一個戴墨鏡的西裝男人走出來,男子身材削瘦高挑,和聶行風擦肩而過時,他恍惚看到對方的嘴角微微向上翹起。
  「董事長快點。」
  被張玄催促著進了電梯,看著他按下樓層鍵,聶行風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剛才那個人好像在哪裏見過。
  「他的墨鏡占了大半個臉,這你都能感覺他面熟?」張玄靠在電梯牆上,無聊地看著樓層指示燈慢慢向上移動。
  不是長相,而是那種感覺,那份邪氣詭異的笑好像在哪裏見過。
  光滑的電梯牆清晰地映出兩人的身影,看著張玄對著牆面整理頭發,聶行風眼睛一亮。
  他想起在哪裏見過那個一閃而過的詭笑了,昨晚賽車時,法拉利的側鏡中曾映照出同樣的笑容,不過因爲當時那人是一頭金發,讓他有了先入爲主的意識,所以才沒能在第一時間把兩人聯系到一起。
  聶行風急忙按緊急停止,張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忙問:「怎麽了?」
  「剛才那個男人就是昨晚劫持喬的人。」
  「不是吧?那人好像是金頭發耶,那不會是假發吧?」
  聶行風不答,等電梯停下後立刻奔了出去,張玄在後面緊緊跟上,叫:「爲什麽不乘電梯,電梯好像更快……」
  聶行風已經跑遠了。
  他一口氣衝到樓下,奔到停在車位上的藍寶堅尼前,正要開門進去,忽聽張玄大叫:「董事長!」
  聶行風一愣,隨即手腕一緊,被張玄拉住扯著就跑,沒跑出幾步,就聽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響傳來,巨大氣流旋起,將他們旋倒在地。
  聶行風感覺有一瞬間的失聰,等他從震響中緩過來,轉頭看去,就見身後火光衝天,跑車被炸得不成模樣,黑煙和火焰將車的殘骸一齊包卷,剛才要不是張玄拉他跑開,他現在可能已被炸得粉身碎骨了。
  「那個混蛋!」張玄喃喃咒罵。
  感覺握住自己的手在輕微發顫,聶行風拍拍張玄手背,示意他鎮定:「你是不是預感到了?」
  張玄點頭,剛才隨聶行風追出來,他的心就猛地悸跳不停,然後眼前突然閃過一片爍亮火光,他知道不妙,急忙衝過去阻攔聶行風,剛才如果再錯過幾秒,後果不堪設想,想到聶行風可能會遭遇到的慘狀,張玄一陣後怕,手不由自主顫起來。
  「我一定不放過他!」
  眼簾垂下,不讓聶行風覺察到自己眼裏的殺機,但那份決絕是最明顯的肯定,他一定要殺了那個人,有個聲音在心中異常肯定地說。
  一聲哨聲傳來,輕佻響亮,居然蓋過了爆炸聲引起的驚亂嘈雜。
  兩人覓聲望去,就見一輛紅色跑車不知什麽時候停在了前方路邊,開車的人摘下墨鏡,很俊俏的模樣,卻充滿陰鸷氣息,嘴角略向上翹,讓不屑的神情一覽無遺。
  見他們注意到,男人向他們揚揚手,做出個豎中指的動作,輕佻放蕩的樣子跟昨晚那個劫持者一模一樣,似乎是在告訴他們,他根本不在意被他們看到,甚至希望他們看到,因爲即使知道做手腳的是他,他們也拿他毫無辦法。
  「奶奶的!」
  看到那挑釁的手勢,張玄徹底被激怒了,從地上跳起來,衝了過去,男人一笑,踩動油門,把車開了出去。
  張玄不死心,向前追著跑了幾步,在發現不可能追上跑車後,停下腳步左右看。突然發生爆炸事件,附近交通有些混亂,許多車都停了下來,他隨便衝到一輛車前,那是輛被改造過的敞篷跑車,車上的年輕人看到他,立刻一臉呆滯。
  「怎麽又是你?」他結結巴巴問。
  「很高興又遇到你,很倒楣你又看到我。」
  張玄聽不懂他說什麽,于是自說自話,上前拉開門,將那個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家夥揪了出來,隨即跳上車,踩油門飛奔而去。
  恰好聶行風追過來,張玄沒時間等他,只向那個倒楣青年一偏頭,大拇指指指聶行風。
  「那是我家Boss,車錢跟他要。」
  「張玄!」
  聶行風的喚聲被跑車遠遠甩在了後面,拿任性的情人一點辦法都沒有,他轉頭看還立在原地的男人。居然是昨晚被他們劫車的那個人,看來他眞的很喜歡跑車,每輛車都改造成那種拉風的造型,可惜兩次都被他們搶了去。
  聶行風伸手掏口袋,准備拿名片給他,以便日後聯絡還他的車錢,誰知年輕人剛剛聽到張玄的喊聲,別的不懂,那個Boss的詞還是明白的,再看看對面還在火海中燃燒的跑車殘骸,心中已把聶行風與黑手黨老大畫上等號,見聶行風伸手進口袋,還以爲他要掏槍,立刻轉身就逃,聶行風越叫,他跑得越快,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餵……」
  對方明顯把他當成了壞人,聶行風很無奈,想想這兩天的經曆,也的確不像是正當生意人該做的事,只怕爺爺知道了,會大爲光火,一想到這點,聶行風就覺得只敲詐張玄八成報酬實在是太少了。
  「先生,主人請你馬上過去。」一名保镖追上聶行風,向他輕聲說。
  劇烈爆炸聲顯然驚動了還在公寓裏的敖劍,聽警車鳴笛漸近,聶行風打消了去追張玄的念頭,隨保镖上樓和敖劍會合。
  理查德的居室在公寓的中間三層,聶行風進去後,發現裏面很暗,原本該有窗戶的地方都被封住,挂了油畫做裝飾,僅有的兩扇窗上也垂著厚厚的窗簾,雖然已被拉開,但還是多少阻擋了光線的進入,看到他,敖劍迎上前,說:「行風,你很厲害,這麽快就找到了這裏。」
  「你先到,足以證明你比我更厲害。」
  「剛才的爆炸沒傷到你吧?」
  「差一點。」
  聶行風隨口帶過,目光環視客廳。這裏好像剛被台風尾掃過,一片狼藉,書籍文件雜亂無章地攤了一地,但又似乎不像是打鬥造成的,倒像是有人發怒亂扔的結果,他問:「你特意過來,是不是找到理查德了?」
  敖劍聳聳肩,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找到了,不過結果可能會讓你失望。」
  聶行風順著他手指方向來到對面虛掩著門的房間,門推開,立刻看到側臥在沙發上的理查德,他沒進去仔細看,因爲房間裏彌漫的血腥氣息足以證明了一切。
  眼神掃過理查德垂在沙發邊緣的手,血滴隨著手中槍口一滴滴落到地毯上,濃稠的液體,給聶行風一種很壓抑的感覺。
  「是來搜尋的手下發現後通知我的,醫生說是極端驚恐下導致神智錯亂而自殺。」
  聶行風發現客廳裏有位文質彬彬的中年男子,看他的氣質不是保镖一流,那肯定就是敖劍口中的醫生了。
  一名保镖從樓下匆忙奔上來,附在敖劍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敖劍臉色一變,急忙隨他奔下樓,聶行風也跟在後面。他們順著旁邊的螺旋樓梯來到樓下,就三層樓的擺設來看,樓下似乎是作爲地下室來用的,周圍同樣很黑暗,保镖進了一間小客廳,客廳裏側還有個房間,此刻房門大開,幾個人正把一個被綁得很結實的男人擡出來,竟然是洛陽。
  聶行風一愣,一直沒有洛陽的消息,他以爲洛陽已被李蔚然帶走了,沒想到他還會在這裏。
  敖劍急步走上前,將洛陽臉上的膠帶扯下,又解開捆綁他的繩索手铐,洛陽臉色蒼白,看起來很虛弱,坐不穩,靠著敖劍半躺在沙發上,醫生急忙跑過來,爲他檢查身體。
  「覺得怎麽樣?」敖劍問。
  「還好,就是幾天沒吃東西,很餓,還有些困。」洛陽話聲中透著虛弱,眼簾垂下,似乎隨時都會睡過去。
  敖劍幫洛陽把鞋脫了,讓他平躺在沙發上,以便醫生仔細檢查。
  他的動作很輕柔,伺候人的動作居然做得相當熟練,聶行風心一動,發現敖劍其實是相當在意洛陽的,這些細微的小動作在無形中揭示了他的緊張——有時候,在意是比喜歡更深刻的情感,敖劍常說喜歡喜歡誰,但能接受他伺候的,聶行風想除了洛陽外,再不會有第二個人。
  診斷結果證明洛陽只是脫水造成的虛弱,敖劍吩咐手下送他回家,在他穿鞋時,聶行風看到他鞋上的弧形接縫花紋,不由一怔。
  那紋路他有印象,在他被注射麻醉劑時,昏迷前唯一看到的就是對方鞋面上的花紋,難道麻醉劑是洛陽給他注射的?
  聶行風很震驚,如果下手的是敖劍,他倒不覺得奇怪,但是洛陽,這個清爽冷飒的男子給他留下的印象一直不錯,他很難相信作爲醫生的洛陽會下毒殺人。
  不過,如果是爲了敖劍,他會那樣做吧?
  「你怎麽了?」發現聶行風的不對勁,敖劍問。
  「沒什麽。」
  聶行風回過神,恰好手機響起,他借口接手機,轉身去了一邊。
  他沒發現,自己剛轉過身,洛陽就睜開了眼睛,看著他的後背,紫瞳裏閃過若有所思的光芒。
  
  不熟悉的號碼。聶行風皺皺眉,按下接聽鍵。
  手機接通後,卻半天不見有人說話,讓他有種很不舒服的怪異感,正想挂掉,一聲怪笑傳了過來,突兀刺耳的聲音,像是刀鋒劃過鐵器時發出的铮鳴,聶行風心一沈,意識到手機那頭的人是誰了。
  「聶行風,行止如風,眞是個好名字。」男人啧啧稱贊。
  眼前掠過剛才在自己面前張狂挑釁的那張容顔,聶行風冷冷問:「有什麽事?」
  「喔,你是問我還是問你的情人?我能給你打電話,當然是沒事,至于你的情人嘛……」男人惡意地拖長了尾音。
  聶行風感覺心沈得更深。張玄的個性他知道,看起來大大咧咧,衝動起來卻什麽都不顧,單單是這一點,他就輸給了這個陰鸷奸猾的男人。
  「他怎樣?」聶行風盡力將聲音放緩,以此掩蓋其中的顫音。
  「啧啧,他的賽車水准比起你差遠了,連個急拐平衡都掌握不好,那輛車又廢了,你要過來看看嗎?快點的話,興許還來得及看到他最後一面。」
  惡意嘲笑像浸過劇毒的利箭,毫不留情地刺進聶行風的心房,他感覺腦裏有一瞬間的空白,隨即便飛快跑出去,誰知剛跑到走廊上就跟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董事長你搞什麽?這麽急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張玄揉著被撞得發痛的胸口問他。
  有些狼狽髒亂的衣著,清秀臉上還很搞笑地蹭了幾塊灰,不過很有精神,完全不像有受過傷。
  聶行風登時愣住了,心還在劇烈跳動著,卻慢慢放下,隨即衝進胸膛的是烈烈怒火,張玄根本沒事,那個混蛋在耍他。
  「哈哈……」放肆的笑聲斷斷續續從手機那頭傳來,男人被聶行風的反應逗得前仰後合:「老頭子總說你是個人物,看來也不過如此而已。你很喜歡你的情人是不是?他雖然笨一些,不過眼睛生得可眞好看,我喜歡有特色的人,就像喬的那頭金發,想想就讓人興奮……」
  男人發出造作的呻吟,透過話筒喘息說:「不過跟那家夥做了一晚上,有點倦了。行風,下次我們做愛怎麽樣?絕對會比你的情人給你帶來更大的快感,喔,我硬了……」
  話聲很大,張玄聽得清清楚楚,衝上去想把手機奪下。
  聶行風閃身避開,很顯然對方想故意激怒他,妄圖控制他的心緒,如果自己眞那樣做,反倒得其所願了,他淡淡問:「你把喬怎麽了?」
  「他被我插得爽翻天了,到現在都還沒醒,不過你們應該沒再見的機會,他很快就不會在這裏了。」
  「爲什麽要殺理查德?」
  「這還用問嗎?沒利用價值的東西留下來只是累贅,不過托他的福,我們狠賺了一筆。就這樣,帥哥,希望下次能跟你在床上玩賽車。」
  聶行風還要再問,手機已經在一陣放肆的笑聲中被切斷了。
  「出了什麽事?」敖劍將洛陽安排妥當,回頭見聶行風和張玄在接了電話後,臉色都不太好,便走過來詢問。
  「被只瘋狗咬了。」張玄靠在牆上,恨恨說。
  敖劍沒聽懂,挑眉看聶行風,聶行風說:「回去再慢慢說。」
  大家出了公寓,聶行風看到被炸得粉碎的那輛藍寶堅尼周圍站滿了警察,還好當時附近行人不多,沒有人身傷亡,警察們明顯看到了敖劍,卻只裝看不到,一味低頭處理現場。
  「在繁華區發生這麽大的爆炸事件,敖劍看來有麻煩了。」聶行風說。
  張玄一臉的幸災樂禍,「有麻煩才好,這樣他才不會找我們的麻煩。」
  回程兩人坐在保镖開的車裏,車開動後,張玄扔給聶行風一張名片,聶行風拿起來看看,九瓣梅花的水印上寫著兩個大大的粗體字——李享,他擡頭看張玄。
  「是那變態扔給我的。」張玄氣呼呼嘟囔。
  剛才他駕車很快就追上了李享,李享駕駛技術很好,但他也不錯,又是拼了命的追趕,所以居然可以跟李享旗鼓相當的並行奔跑。見無法把他甩掉,李享甩手向他抛來幾道障眼符,他對這裏的地形不熟,于是車在無法看清道路的狀態下衝撞上了路邊圍牆,還好他跳車及時,只蹭了一臉灰。看到他狼狽的模樣,那變態居然把車倒回來,做了個下流動作後,又將這張名片扔給他,這才揚長而去。
  見張玄死死盯住自己的手機,眼裏的怒火幾乎可以把手機燒成灰燼,聶行風有些好笑,不敢說李享根本就是在耍他玩,那家夥變態歸變態,駕駛技術卻絕對一流,如果不是故意在逗張玄,憑張玄的駕駛技術根本無法與之並駕齊驅。
  名片質地精致,卻除了人名外什麽都沒有,李享兩個字幾乎占了紙張三分之二的空間,排版就像李享這個人,充滿了張狂氣焰。
  「這家夥是道術高手,提前在名片上下了符咒,所以我沒法利用它尋人。」張玄悶悶地說。
  「別想太多。」
  聶行風拍拍張玄的腿,以示安慰。
  他現在倒更擔心喬,聽李享剛才說的話,喬在被他擄劫後遭受了許多不堪想象的傷害,不過他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深意,「他很快就不會在這裏了」是指喬將遭遇不測?還是說他要離開這裏?
  「其實我們跟李享不是頭一次見。」
  「不是?」張玄奇怪地看他。
  「你還記得棺材事件中,由于牽扯到秦照,我們曾去過他家嗎?在去的路上有輛藍寶堅尼的跑車跟我們擦肩而過,那個開車的人就是李享。」
  當時李享戴著金邊眼鏡,給人很紳士的感覺,再見時他卻一頭金發,今天則是西裝革履,每次都是截然不同的打扮,就像變色龍,所以聶行風一時沒把他們聯想到一起,不過這張名片揭示了一切,那個囂張的男人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裏,甚至不怕他們看破他的行藏。
  被聶行風提醒,張玄立刻問:「難道李享跟秦照是同夥,事發後殺了他逃匿?」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秦照家裏出現祭台等物就可以解釋清楚了。
  「他是殺了人,不過……」也許殺的不是秦照,而是……
  想起可以複制赝品的索千秋,聶行風眼瞳裏劃過一絲陰霾。索千秋,最早不就是從秦照那裏傳出來的嗎?
  

  《天師執位II 05幢影 下(出書版)》BY 樊落
  
   
  文案:
  聶行風和張玄再次聯手,
  疑雲卻並未因此減少多少,
  相關者陸續死亡,
  失蹤者仍下落不明,
  在這樣危機四伏的情況下,
  敖劍的目的依舊成謎。
  
  可以的話,聶行風眞希望能離敖劍遠一點,
  但張玄不肯罷手。
  面對著以令人陌生的神情堅持繼續查案的張玄,
  聶行風心下泛起某種不安的感覺……
  
  
  
  第一章
  
  回到城堡,敖劍忙于照顧洛陽,聶行風和張玄便回了臥室。
  尼爾已從新聞現場直播中得知了跑車被炸的消息,取來葡萄酒給他們壓驚,等晚餐時分,張玄發現洛陽基本上已經恢複了精神,下來和他們一起用餐。
  「你沒事了?被綁架了好幾天,也很累了,該多休息休息。」張玄假意詢問。
  已經從聶行風那裏聽說了他對洛陽的懷疑,雖然只是懷疑,但也足以讓張玄對洛陽的好感降到了零,雖然是笑著詢問,眼眸裏卻半點笑意都沒有。
  洛陽似乎沒覺察到張玄的反語,微笑說:「全身還有些酸痛,不過幾天都沒動過了,活動一下反而好。」
  「你一直被關在理查德德德那裏?」
  「不,最先是在別處,中途又換了幾個地方,最後才到那裏。」洛陽看看坐在自己身旁的敖劍:「是我自己不小心,才會被理查德德德派去的人得手,給大家造成了這麽多困擾,實在抱歉。」
  敖劍笑著舉起酒杯,和他碰了下杯:「別這樣說,你也是爲了幫我才會被盯上。」
  張玄才不管他們兩人彼此脈脈含情的模樣,繼續插嘴:「他們沒爲難你?」
  「那倒沒有,可能是出于投鼠忌器的心理,除了限制我的自由外,其它一切還好。」
  「眞奇怪,喬不像是個心慈手軟的人,連我家董事長都沒少挨他的拳腳呢。」
  洛陽神色未改,淡淡說:「聽說他們剛丟了一批貨,正急著找貨,所以才暫時沒對付我。」
  「不知你跟我家董事長最先是不是被關在同一個地方,那裏遭到襲擊,所有人都死了,我家董事長還被打了致死量的麻醉劑。」
  張玄問話時一直盯著洛陽,所以洛陽眉間一閃而過的躊躇沒逃過他的眼睛,他發現自己這招投石問路用得實在高明,正要繼續問下去,眼前的餐盤被聶行風拿走,對尼爾說:「能麻煩你把牛排烤到全熟嗎?他胃不太好,吃不了半生不熟的東西。」
  誰說他胃不好?他最喜歡八分熟的牛排啊,沒等張玄解釋,餐盤已被尼爾接過去,他轉頭怒瞪聶行風,聶行風卻把酒杯遞給他。
  「公爵這裏的藏酒不錯,嘗嘗看。」
  明白聶行風是不希望他繼續問下去,張玄很郁悶地接過酒,以喝酒代替了聊天。
  聶行風松了口氣,眞怕小神棍不顧地點場合,一鼓作氣問下去,剛才那口吻就像審犯人一樣,眞難得洛陽沒惱火。
  吃完飯,兩人告辭。他們離開後,敖劍遣散了在周圍服侍的人,把目光轉向洛陽,「你這次不告而別,讓我很擔心。」
  「喔?我們的公爵殿下也有擔心的事情嗎?」洛陽輕笑,拂散了眉間淡淡的冷意,「事起倉促,不過我記得事後有跟您聯系。」
  「事前我不知道,更沒想到你會任由理查德德德綁走。」
  「因爲我很想贏這場賭局。」洛陽轉著手中的酒杯,鮮紅水酒隨著杯的轉動折射出一道道魅色的光。
  敖劍也微笑:「我從未輸過。」
  「我也是。」
  敖劍起身,站到洛陽背後,拂拂他耳邊秀發,而後從後面圍擁住他,輕嗅屬于他的氣息。清淡的體香,在闊別數日後讓人更覺留戀,他依稀還記得當年相遇時少年青澀倔強的模樣,漫天飄舞的桃花,還有那個在花雨下揚劍翻飛的身姿,血染紅了翩翩飛舞的花瓣,冰冷、絕望、憤怒的情感,此刻想起,才恍然覺到,那竟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怎麽了?」難得的緊密貼靠,洛陽突然感覺心跳有些失衡,生怕被對方發現他的心緒,洛陽移動了一下身子,不露痕迹地避開了敖劍的輕擁。
  知道他的脾氣,敖劍沒有再繼續貼靠,而是靠在桌前,側頭看他,微笑說:「想起了我們桃林相遇時的情景,一身紅衣,仗劍殺敵的你眞讓人驚豔。」
  「我當時穿的是白衣,那是被血染紅的。」洛陽眉頭不經意地微皺,不明白敖劍怎麽會突然提起那麽久以前的事。
  「白衣的你也很好看。」敖劍繼續笑著恭維。
  額頭一涼,洛陽的手放肆地按在他頭上,「您醉了嗎?還是不太舒服?」
  手腕被拉住,敖劍向前一帶,洛陽刹不住腳,撞進了對兩人來說過于暧昧的距離裏。他很吃驚,今晚的敖劍很不一樣,他很少在自己面前提及那段往事,更不會對自己太過親密,這個男人雖然殘酷冷血,生性風流,但對自己一向都彬彬有禮,然而此刻,他看到對方露骨的占有欲和情色,毫不掩飾地透過銀眸向自己傳達過來。
  想到那是因爲自己的不告而別而引發的不快,洛陽笑了,心裏有種小小的勝利感,看著敖劍,眼神有些迷惘,許多往事在刹那間一齊湧了上來。
  愛這個字,甜蜜又苦澀,美好又恐怖,就像最絕望的咒語,受了詛咒的人永生都無法得以解脫,或者,也不想去解脫……
  「你還在想著那個男人?」
  哪個男人?
  洛陽幾乎要問出這四個字,不過對方隱忍的不悅告訴了他答案,他一愣,隨即微笑:「爲什麽這麽問?」
  「因爲你始終不肯答應把右眼變成相同的顔色。」敖劍不快地說,猜想那是洛陽出于對那個男人的留戀,因爲那是他喜歡的瞳色。
  洛陽的雙瞳是紫色的,那是他原有的瞳色,但在遇到敖劍後,爲了續命,他的左眼被敖劍轉成了琥珀色,以示臣服,不過右眼卻一直保持原色,敖劍一直都沒在意,不過在洛陽不在的這幾天裏,他突然有些在意了。
  千年前洛陽看自己的眼神是敬畏,千年後敬畏轉成了尊重,而現在,敖劍不悅地想,雖然洛陽語氣仍是尊重,但氣勢上,他發現不知從何時開始,洛陽已經跟自己並駕齊驅,甚至,他很懊惱地發現,在洛陽不在的日子裏,他許多事都做得一塌糊塗,那個跟隨了他那麽久的無影,連洛陽的一半都比不過。
  「爲什麽希望我換瞳色?」
  像這樣的問話,千年前的洛陽絕不敢問,不過輕柔嗓音弱化了質問的語調,不僅不讓人反感,反而讓他不忍再去逼迫。
  「因爲那是徹底屬于我的證明。」敖劍說,話中霸道自顯。
  洛陽抽回了被抓住的手,後退兩步,微笑看他:「爲什麽是我屬于您?而不是您屬于我呢?」
  完全想象不到的答案,敖劍徹底怔住,看著洛陽施施然離開,他笑了,說:「我想喝你泡的咖啡。」
  「我還是病人。」
  洛陽冷淡地說,頭也不回地離開,不過目的地卻是廚房。敖劍跟了過去,看他拿出杯具,放進咖啡粉,調好水溫開始煮沸,簡單的工序做得分外細致,舉手投足間透出長年養成的優雅,讓人感覺看他做事都是一種極美的視覺享受。
  「把頭發留起來吧,長發更適合你。」
  洛陽的脊背微微一僵,隨即說:「現在已經很長,再長,會比較難打理。」
  敖劍沒再勉強,只是立在旁邊默默看著洛陽煮咖啡,一刻鍾後,香噴噴的咖啡端到他面前,外加一盅鮮奶,是他最喜歡的搭配。
  敖劍接過咖啡杯,見洛陽轉身離開,突然問:「那針麻醉劑是怎麽回事?」
  洛陽腳步一滯,繼而轉頭看他,「是我打的。」
  「你不是那種枉顧人命的人。」
  洛陽不置可否,敖劍眉頭一挑,似乎想到了什麽,微笑中閃過狡黠:「我突然很想知道他們會怎麽處理這件事。」單從張玄的目光中就能看出來,在他心裏,洛陽毫無疑問已被列入第一危險人物。
  洛陽的紫眸裏拂過一線潋滟水波,淡淡說:「不管怎麽處理,絕對是您想要的結果。」
  第二天,理查德德德的律師給敖劍帶來一個很不好的消息,理查德德德死前修改過遺囑,將遺産的半數贈予李蔚然,剩下的半數歸喬。當聽說遺囑是在兩天前修改的,敖劍淡淡說:「手腳倒快得很。」
  理查德德德的律師爲伯爾吉亞家族服務多年,在接到理查德德德修改遺囑的要求時,就覺得蹊跷,猶豫後決定向敖劍匯報,畢竟,現在在伯爾吉亞家族裏,眞正的主人是敖劍,得罪了他,自己今後就別想再在律師界混了,不過在他還沒跟敖劍聯系之前,理查德德德便已死于非命。
  警方也打來電話,說現場勘查結果證明理查德德德是死于自殺,他留在書房的遺書算是最好的證明。
  敖劍派尼爾去警局處理相關事宜,尼爾走後,無影說:「李蔚然敢明目張膽地將理查德德德的財産據爲己有,看來是等不及了。」
  敖劍倒沒在意,他猜李蔚然可能是看出理查德德德有所警覺,不太好控制,所以索性用法術讓他修改遺囑,然後殺人滅口;之所以擄走喬,可能是想通過他來牽制理查德德德名下的産業,如果那個眞正的敖劍還活著的話,可能也會成爲李蔚然控制下的傀儡。
  「最近他們派來的探子不少,要不要我去警告一下,讓他們別太過分?」無影請示。
  「門面上的事尼爾會處理,至于探子,」敖劍掃了無影一眼:「有人送食物給你,你該高興才對。」
  他雖然喜歡吃鬼,但最近發現尼爾的料理做得比陰鬼美味多了,不過這話無影可不敢在敖劍面前亂說,只能點頭答應。
  聶行風和張玄也很快聽說了遺囑的事,不過伯爾吉亞家族內部紛爭跟他們無關,洛陽找到了,也等于張玄接下的任務順利完成。
  早飯後,他請敖劍將報酬的余款轉帳給偵探社,然後應聶行風的約去購物。
  「白目最大的好處就是在金錢方面不小氣。」張玄一語雙關,笑眯眯地說。
  雖然洛陽最終不是他們找到的,但他絕不會因此而不好意思收錢,敖劍既然肯出這麽大一筆金額,證明這個案子值得這個價錢,想到聶行風還爲此被打致死劑量的麻醉劑,他就覺得沒趁機多敲詐敖劍一筆已經很有仁義了。
  「洛陽給你打麻醉劑這筆帳我會好好跟他算。」
  「事情還沒完全厘清,別輕舉妄動。」
  「你不是都看到了嗎?」
  「有時候我們看到的未必眞實。」
  一直以來,洛陽給聶行風的感覺都不錯,他想不透洛陽這樣做的原因,如果給他打針的是那個變態李享,倒還說得過去……
  一個念頭在腦海裏迅速騰起,聶行風正要說話,就見無影從對面走過來。無影最近幫敖劍管理城堡的許多事務,所以大多時候都以人類身分出現,除了那個永遠無法映出的影子。
  「那個,你,過來!」
  張玄像召喚服務生一樣衝無影打了個響指,後者猶豫了一下走過來,向他微鞠了一下躬,生疏的動作,證明他很不習慣服侍敖劍以外的人。
  「人你們關了很久了,打算什麽時候放?」
  看到無影在聽了這話後一臉呆滯狀,聶行風差點笑出來。
  「那個……」
  張玄一擺手,制止了無影的解釋:「不放也無所謂啦,反正對他們來說,在哪都一樣,不過別忘了給他們送飯吃,尤其是我家小寵物,它的那份要多加瓶酒,至于酒的種類嘛,越貴的越好。」
  張玄說完,拉聶行風離開,走出城堡後,聶行風忍不住笑道:「我很想看看他現在是什麽表情。」
  「那種鬼東西,不看也罷。」
  張玄拉聶行風來到車庫,選好自己中意的一輛車,瞥聶行風:「董事長,我們眞要去購物?」
  「不然你以爲?」
  「我以爲你會去查喬的線索,或者李蔚然。」
  「我改變主意了。」
  「昨天你還急著查喬,今天就換成購物,董事長你這種思維方式算不算朝三暮四?」
  聶行風坐進車裏,瞥他:「那你去不去?」
  張玄立刻跳上車,以實際行動作了回答。
  聶行風把車開出去,走了一程後才說:「錢已經拿到手,以後的事別管了。」
  「你以爲你可以抽身出去?」
  沈靜的回聲,不像平時總喜歡叽哩呱啦的小神棍,聶行風一怔,轉頭看張玄,卻見他眼簾擡起,微笑:「那白目出了這麽一大筆錢,不會輕易罷手的。」
  碧藍雙瞳,透著他熟悉的清亮質感,一瞬間聶行風有種錯覺,剛才的張玄像是陰靈附體,那麽的陌生。
  「怎麽了?」
  「沒什麽。」聶行風搖頭,制止自己的怪異想法。
  他不是不想去查,而是不想按照敖劍布的棋局去走,李蔚然既然將理查德德德的資産留下一半給喬,在短期內就不會加害他,與其它們在前面衝鋒,讓敖劍坐享其成,倒不如把爛攤子推給敖劍,至于李蔚然,他遲早會找上自己,否則李享就不必特意留下名片了。
  所以……先購物好了,張玄還拿著敖劍的信用卡呢,不花白不花。
  于是,一上午時間聶行風和張玄都在購物中度過,隨看隨買,然後付款郵寄,吃午飯的時候張玄已經累趴下了,啜著杯裏的熱可可說:「我把今後十年的購物計劃都提前完成了。」
  「如果購物累了,可以去五星級飯店的總統客房休息,做一下腳底按摩,泡泡溫泉浴,我想這張卡的額度應該夠付帳。」
  張玄頭枕著胳膊歪頭看聶行風,突然發現他養的招財貓其實很陰險,不過這張剛毅細致的臉龐怎麽看怎麽帥氣,看著看著,張玄臉上浮出詭笑。
  「董事長,你不介意伺候一下你的情人吧?」
  光是想象自己躺在總統套房的躺椅上,享受招財貓的愛心按摩服務,張玄藍瞳就笑得眯了起來,感覺人間極樂不過如此。
  看張玄的表情,聶行風就知道他現在又在轉什麽花花念頭,不過沒打擊他,想享受就去享受好了,反正花的也不是他的錢。
  得到首肯,張玄立刻付帳,准備去享受總統級待遇。可惜計劃永遠不如變化快,兩人剛上車,手機就響了起來,張玄掏出來一看,是缇娜的來電。
  「我有種預感,我們的浪漫之旅可能要泡湯了。」嘟囔著,他掏出芯片插進手機後接聽。
  『張玄,馬上來,我知道喬的下落了,剛才有聽……說……』
  缇娜似乎非常驚慌,話說得很快,又一半意大利語一半中文摻和在一起,張玄半天才聽懂,忙問:「你在哪裏?」
  『家,我家……』
  後面又是一大串意大利文,顯然缇娜慌亂到極點,本能地用母語交談,聽出不對勁,聶行風急忙拿過手機,用意大利語發問:「告訴我你家的住址。」
  『蒙提、蒙提拿破侖街四百八十五號……快來,我父親很奇怪,一個人自言自語說話……不是自言自語,他好像是在和自己的影子交談,他被魔鬼附體了,我好怕……』
  接下來是激烈的哭聲,隨即是東西砸下的亂響,缇娜好像在急跑,急促的呼吸聲通過話筒傳達給聶行風。
  「別亂,我馬上去,先找個小房間躲起來。」聶行風說完,想到缇娜提到影子,又急忙說:「把窗簾拉起來,別讓光進來。」
  手機裏似乎傳來缇娜的回應,聶行風還要再說,通話已經斷掉了。
  聶行風將手機還給張玄,後者看他,藍瞳裏滿滿的哀怨:「我們的浪漫之旅……」
  「驚險之旅比較適合我們,節哀順變吧,帥哥。」聶行風啓動引擎,將車急速飄了出去。
  半小時後,聶行風按照缇娜給的地址來到她家,那是棟灰暗色調的建築物,外觀並不十分豪華,卻莊嚴氣派,印刻著屬于上流貴族的氣勢,不過今天是陰天,灰暗樓房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再加上門前樹蔭過多,無形中遮住了陽氣滋生。
  張玄仰頭看房子,很肯定地說:「意大利一定沒有風水師,居然把玄關建在死門上,門口還正對樹,迎門見樹,主家丁不旺,家裏必有人久病難愈……」
  聶行風扯著他衣領,將啰啰嗦嗦的家夥扯下了車,來到門前,按響門鈴,卻無人回應,四周樹影婆娑,渲染著肅殺氣氛。
  張玄掏出鐵絲幾下別開了門鎖,嘟囔:「爲什麽有錢人都喜歡把房子建在樹蔭下,搞得陽氣都被遮住了。」
  門開了,裏面有些陰涼,窗簾低垂,遮斷了戶外日光,張玄打了個激靈,「好重的陰氣。」
  「是空調沒關。」聶行風走到牆邊,把開得正強的冷氣關掉了。
  張玄臉上有些讪讪,從室溫幾乎達到冰箱冷藏點的程度來看,空調吹了很久卻沒人來關,不是這裏沒有人,就是出了事,讓人根本沒時間理會空調。
  冰冷感覺並沒隨空調的關掉消失,而是越來越濃,夾雜著死亡殘暴和狠惡的氣息,是聶行風最討厭的感覺。隨張玄往樓上走,恍惚中只覺眼前鬼影幢幢,一個中年男人正在瘋狂開槍,他身後的牆壁上聳立著一個龐大黑影,似乎是他的影子,似乎又不像,仿佛是附身在男人身上的惡靈,惡毒的指揮他做出瘋狂的行徑。
  有人斜靠在牆上,看著男人肆無忌憚地殺人,嘴角微微翹起,帶著變態的笑欣賞自己的傑作。聶行風下意識地伸手過去,手掌卻穿過了那些幻影,影像消失的那瞬間,他看到李享臉上一閃而過的陰笑。
  「董事長你怎麽了?」
  聶行風回過神:「我看到了一些不想看到的東西。」
  或許不是看到,而是感應,李享故意讓他感應到的殺戮畫面,雖然這裏沒有血迹留下,但存留的嗜血氣息不亞于任何一個凶殺現場,引導這場暴虐殺戮的元凶,不可原諒!
  「我知道喬的那些手下是怎麽死的了。」他喃喃說。
  「怎麽死的?」張玄走上二樓,邊環視四周邊問。
  「那些人頸上的傷口不是被刀所傷,而是道符。」
  紙堅硬起來,比刀更鋒利,更何況是印有符咒的道符,聶行風想,以李享的身手,絕對可以做到這一點。
  「有道理。」張玄說完,想了想,歎氣:「可惜我還做不到。」
  他沿走廊把門一扇扇打開察看,有幾間房裏躺臥著中彈倒地的人,證實了聶行風看到的幻影不久前曾在這裏上演過。
  在看過數個房間後,張玄在一扇門前停下,擡手推門時,絕望恐懼的氣息透過厚重門板傳到他手上,有種感覺,門裏面將是他不想看到的景象。
  聶行風幫他推開了門。
  裏面是間化妝室,只有朝南一扇窗戶,窗簾放下,導致房間很暗。光線隨房門的打開斜射進去,光束的盡頭,一個纖細身體斜靠著牆壁倒在地上,女生隨身攜帶的小化妝包散亂的攤在她身邊。
  金黃頭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頰,但從女生身形和服飾來看,應該是缇娜。
  「她是被掐死的。」
  脖頸上的掐痕很明顯,聶行風伸過手,幫缇娜阖上因驚恐而瞪大的雙瞳。
  「如果我的預知力再強一些,也許就可以救她了。」見聶行風臉色難看,張玄在旁邊小小聲說。
  「這不關你的事。」
  聶行風甚至有種古怪的想法,也許敖劍看出了缇娜將會死于非命,才會放過她,這跟張玄一點關系都沒有,可惡的是那個面慈心狠的公爵,還有動手殺死女孩的人。
  「是李享做的嗎?」張玄偏頭問他。
  「我想也許是她的父親。」
  幻影中那個狂亂開槍的是中年意大利男人,從他的氣度來看,該是這裏的主人,沒人會傷害自己的孩子,但當人的欲望仇恨,甚至野心被控制時,他已經不能稱爲是人類了,這樣的人可惡,但控制他的人更加惡毒。
  房間面積很小,缇娜的確照他所說的找了個狹小地方躲避,可她忘了這裏是四面都是鏡子的化妝室,只要有一點點光,鏡子的相互反射就會將光芒轉化成幾倍以上,不過現在想這些已經沒用了,就算當時缇娜能躲過她父親的緊逼,李享也不會放過她。
  「你有沒有發覺,死在這裏的都是老人婦孺?」張玄看聶行風,半開玩笑說:「是不是年輕人都被李享帶去訓練成影子死士了?」
  「很有可能。」
  「不過上次喬的手下都沒被帶走。」
  「可能當時李享急著追蹤喬,來不及用法術。」聶行風在房間四處打量,隨口說:「或者那晚在理查德德德的別墅裏我們讓他損兵折將,他得及時補充新血。」
  腳步在窗前停下,一支擰開蓋的唇膏孤伶伶躺在窗簾下,聶行風撿起來,見唇膏頂端摩擦得很厲害,他微一皺眉,視線向上移動,伸手扯住窗簾中間對縫的地方,嘶的一聲,厚實帷簾在他的扯動下滑到了一邊,露出簾後的牆壁。
  張玄湊過來,見窗台下歪扭寫著「78」的字樣,不過再仔細看,又好像是「7」和反過來的「B」,後面還跟著一條長長的劃線,可能缇娜寫到一半就被拽開了,不過垂下的窗簾遮住了她的留言,讓李享疏忽了過去。
  偵探小說裏常用到的招數,一個人死亡之前的最後留言,一定至關重要,可是這也是張玄最討厭的,眞希望缇娜要嘛多寫一些,要嘛一個字別寫,臨死還玩猜謎遊戲,明知道他最不擅長的就是猜謎嘛。
  左看右看也看不明白,于是張玄把求救目光投向聶行風,聶行風沒說話,做了個背朝窗戶寫字的動作,張玄立刻恍然大悟,反手寫字的話,看的時候要上下顛倒過來,于是他將字翻轉過來看,然後……
  「BL?」待看明白是什麽後,張玄立刻轉頭看聶行風,藍瞳裏溢滿了吃驚色彩:「BL,不就是Boy's Love這女生好恐怖,臨死前還對同性愛這麽執著!」
  「張玄。」聶行風揉揉額頭,深吸口氣,以求自己在解釋之前先別被氣暈過去,「BL,是Bill Of Lading的縮寫,中文稱提單,貨物出關時船運公司給發貨人發行的最重要的憑證,這是基本常識!」
  張玄半張開嘴巴,眨眨眼,一臉景仰狀看他,「那董事長,你的基本常識起點一定很高。」
  懶得理會張玄的插科打诨,聶行風低頭思索缇娜在臨死前寫下這個詞的用意。殺她的是她的父親,所以很顯然它不是指凶手,缇娜在電話中提過喬,李享也說喬會離開這裏,難道喬將被裝在貨櫃裏運走?
  極其怪異的想法,不過如果對手是李享的話,聶行風一點都不覺得奇怪,立刻拉張玄出門,說:「馬上找台電腦來。」
  「董事長你當計算機是餡餅嗎?隨時從天上掉下來?」
  嘟囔歸嘟囔,不過張玄做起事來絕對雷厲風行,沒用兩分鍾,一台精裝筆記型計算機就被他從某個房間裏找到了,拿到客廳,接通連線,然後擡頭看聶行風,等候指示。
  難得看到這麽認眞的張玄,聶行風問:「你最近的駭客技術有提高嗎?」
  「有沒有提高我不知道,但絕對比你強。」
  這倒是實話,聶行風沈吟:「先連上海關網,利佛諾的那個,它是離佛羅倫薩最近的港口,如果李蔚然要出貨,一定選那裏。」
  「什麽……海關網?」愣神三十秒後,張玄無辜地眨眨眼:「董事長你讓我入侵意大利的官網?我不懂意大利文耶。」
  這一點聶行風眞忘記了,于是先進入利佛諾的海關首頁,裏面有英文語言選項,他選擇後把計算機推給張玄。
  「查一下從昨天上午開始是否有以立貝茲或李蔚然名義發行的提單。」
  「喔。」
  不太明白聶行風想查什麽,張玄只好照吩咐去做。他英文口語不行,不過在破解程序方面的知識還是很深厚的,很快就進入海關內部程控中心,將昨天發行的提單表全部列了出來,裏面屬于立貝茲和李蔚然名義的共有十幾個貨櫃,分別運往各國,張玄又沒辦法了,于是轉頭看聶行風。
  聶行風看著列表沈吟:「今天周五,提單已經報出來,四截六開,船只應該明天出航,CFS被海關抽查的機率最大,不可能藏人,刪掉。」
  「董事長,能麻煩你用地球語言跟我溝通嗎?」
  「聽不懂沒關系,照做就好。」
  張玄老老實實把標有CFS字樣的貨櫃取消了,頁面頓時少了許多,余下的四十尺櫃和二十尺櫃的貨櫃提單共有四票,聶行風想了想,又讓張玄查尋這半年來跟立貝茲家族和李蔚然合作的船運公司名單。張玄照做,很快,各家船運公司名單列出,一家名叫斯特朗波的公司首當其衝,跟他們的合作次數最多,而且運行目的港都是中國。
  聶行風把頁面轉到明天的貨櫃上,果然有一票是由斯特朗波公司發行的,發貨人是李蔚然,四十尺長的貨櫃,編號爲STLU4825463,發票內容寫的是皮革制品,船只在利佛諾海港停泊,明日十點出港。
  聶行風看完船號,又進入外輪代理公司網頁,讓張玄調出明天出港貨輪的貨櫃配載圖。找出貨櫃所在的位置,張玄根本就是執行工具,怎麽撥弄怎麽動,根本看不懂那些花花綠綠的配置圖片。
  聶行風看完後,轉身下樓,張玄急忙跟上,叫:「你不會認爲李蔚然把喬裝在貨櫃裏運到中國吧?他會憋死的,而且一個大活人在貨櫃裏,也不可能通過海關。」
  「喬的手下也不少,李蔚然如果通過正常路徑帶走他,一定會被發現,現在貨櫃大都有安通風裝置,還有李享那個道術高手在,一定有辦法保證喬的生命安全;至于海關方面,這種四十尺櫃被抽檢到的機率幾乎是零。」
  聶行風奔到樓下車前,張玄隨之跳上車,並習慣性地系好安全帶。董事長要飙車了,天師第六感向他報備,果然才剛坐穩,跑車就如箭般射了出去。
  「你懷疑那家船運公司跟李蔚然勾結?」飛速行駛中,張玄覺得無聊,于是問。
  「船運公司、貨代、甚至海關,可能都有人被收買,像李蔚然或敖劍這種生意人,如果不在整個航運相關部門裏安排人手,根本寸步難行。」
  「那你還敢單槍匹馬去救人?」
  「誰說我單槍匹馬?」聶行風瞅瞅身邊的情人,「不是還有你嗎?」
  「拜托飙車時看前方!」看到他們幾乎跟一輛貨車擦貼著經過,張玄大叫。
  注:
  截關:截止向海關申報放行的時間,截關時間通常是出港的前兩天。
  四截六開:周四截關周六開船,海運常用術語。
  BL:提單,船運公司簽發給托運人的憑證,提貨人憑提翠在目的港領取貨物,按規定是貨物裝船出港時簽發,不過爲加快作業程序,有時船運公司在出港前一天就會簽發,所以聶行風才有四截六開的推論。
  貨櫃:貨櫃大致分四十尺櫃、二十尺櫃和散裝(即CFS)。海關抽檢以CFS最高,普通尺櫃較少,甚至幾個月沒有一次,不過此爲小落做過案子的經驗判斷,不代表所有海關的實際情況。
  鉛封:貨櫃鎖的專業術語,分「子彈封」和「鋼絲封」等。鎖上標有「H」字樣的就是子彈封,表示高保險的施封鎖,開鎖必須用鋼筋鉗;「鋼絲封」屬普通鉛封,虎鉗就可以剪斷,不過不管哪一種,都屬一次性使用對象。
  
  
  
  第二章
  
  利佛諾海港離佛羅倫薩有兩個多小時的路程,不過在聶行風的快車下,一小時左右便到達了目的地,爲了不引人注意,聶行風把車停在碼頭附近的車位上,叫了輛計程車繞海港尋找斯特朗波公司的船號。
  船只很快找到了,聶行風看看表,才四點多,于是帶張玄去附近咖啡廳消磨時間,等天色暗下來,兩人出發去貨船。
  很幸運,他們剛上船,就看到兩個船員走過來,聽他們的對話似乎是要下去喝酒,張玄二話不說,衝上前,先一記飛拳撂倒一個,同時擡腿踢在另一個人胸口,動作快速狠捷,兩個大漢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就一聲不吭地栽倒在地暈了過去。
  「你下手眞狠。」聶行風吸了口氣,上下打量爆發力十足的情人。
  張玄衝他聳肩,「你不會是想這個樣子去救人吧?」
  兩人穿的都是休閑衫,上了船別說救人,只怕沒走幾步就被盯住了,現在老天正好送人過來,不用白不用。
  聶行風攤了下手,算是贊同了張玄的做法。看看四周,附近有個小休憩室,于是兩人合力將暈倒的人擡進去,張玄把門鎖住,轉頭看看倒在地上的人,又看看聶行風,然後二話不說,上前動手去解聶行風的襯衫扣子。
  「幹什麽?」急不可耐的詭異舉動,聶行風本能地擡手推開。
  「幫你脫衣服啊,說起來我們做過這麽多次,我都沒正式幫你脫過衣服呢,我可不想把這個第一次留給外國人。」
  聶行風有時候對張玄的粗神經實在莫可奈何,不想爲這種事跟他爭執,任他脫了衣眼,然後又脫去船員制服穿上,張玄穿好制服後眉頭皺得緊緊的。
  「我討厭穿別人的衣服。」
  「將就一下。」
  休憩室裏有個雜物櫃,兩人把昏迷的船員綁好塞進去,爲了安全起見,張玄掏出道符,念了兩道昏睡咒加附在上面,拍在他們的額頭上,接著想關櫃門,聶行風攔住他,在貨櫃裏找了支手電筒,又取過一把大力剪鋼筋的鉗子,掂了掂,拿到手中。
  張玄吃驚看他,「你不會是沒帶槍來吧?」
  「帶了。」
  「那幹嘛拿鉗子?」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聶行風關好雜物櫃門,出了休憩室,帶著張玄往貨櫃裝載區的方向快走。夜色朦胧,他們身材又高大,中途遇上幾名水手,也沒人注意到他們的五官,見聶行風走得飛快,很快便經過曲折繁瑣的艙道,來到貨櫃區間,按照層號和貨櫃標號尋找,張玄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張比鬼畫符還難懂的艙位配置圖你看一遍就記住了?船這麽大,眞不會搞混?」
  「貨櫃標號是按照固定格式標示的,即使記不住配置圖,根據標號走就沒錯。」
  「董事長,你簡直就是現實版的帥哥神仙耶,這世上眞沒什麽事是你做不到的。」
  「我不會生孩子。」聶行風頭也不回向前走,輕飄飄抛過這麽一句話。
  張玄被徹底震住了,愣了半晌後才猛地一抖,嘟囔:「這笑話好冷。」
  兩人避開船員的眼線,進入貨艙裏,按圖索骥,很簡單就找到了那個貨櫃。聶行風打開手電筒,借微弱光芒看到箱上貼有STLU4825463的字樣,跟提單標具的一樣,應該就是這個沒錯。
  聶行風核對完,又檢查貨櫃上的鉛封,見上面印有一個大大的「H」字樣,張玄立刻一臉詭異的笑,這次聶行風連解釋的氣力都沒有,用剪鋼筋的鉗子將鉛封夾斷了,然後讓張玄幫忙,兩人合力將門打開。
  裏面很黑,聶行風用手電筒照著往裏看,櫃內充斥著很濃的皮革味道,足有四十英寸大小的紙箱排列堆積,張玄說:「那變態不會把喬放在最裏面那麽閉塞的地方。」
  聶行風點頭:「先從通風口那邊查。」
  通風口設在右側靠門的位置上,張玄躍上高處,將紙箱慢慢移到邊緣,然後又跳下,趁紙箱落下時和聶行風一起接住,箱子不重,他們很輕易就接穩了。
  如此移開三、四箱後,放在最底層的一個跟紙箱大小相仿的木箱露了出來,兩人對望一眼,張玄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將封箱的釘子起開,然後掀開箱蓋。
  一個蜷身縮倒的軀體出現在他們面前。
  箱子較高,于是張玄把側邊箱面的釘子也撬開,聶行風蹲下,扶起蜷倒的人。金發下是張慘白的臉,身上挂著氧氣包,氣息很微弱,聶行風扶喬時發現他原本漂亮的金發被剪得七長八短,衣服也似乎只是隨便搭在身上,扶動讓上衣落下,滿身怵目驚心的傷痕顯露出來。
  一張道符掉到地上,張玄撿起來一看,是張封固精神的符箓,有它在,喬的精神會被徹底鎮住,不僅全身無力,連說話都吃力,即使不捆綁,他也絕對無法逃離。
  這類邪符張玄曾在書上見過,不過記載得不全,而且符箓道術不正,眞正修道的人絕不會學,沒想到李享居然知道用法。
  「那變態下手眞毒!」張玄恨恨說著,順手一揚,邪符淩空燃起,化作灰燼。
  想起李享在電話裏囂張的發言,聶行風微微皺了下眉頭,他知道那混蛋說到做到,但當喬眞正以這種狼狽狀態出現在他面前時,他仍有些接受不了。
  喬不是他的朋友,甚至不久前還是綁架他的凶犯,不過不管他們之間有什麽過節,這種侮辱人格的行爲聶行風都無法原諒,甚至有些自責在李享說了那番話後,自己沒有繼續追蹤下去。
  被移動,喬似乎有些感覺,皺皺眉,眼眸微睜,看了他半晌,才叫:「聶……」
  「是我。」
  喬沒再說話,閉上眼,頭埋進聶行風臂彎裏。
  聶行風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只用力抓緊自己衣袖的手,手指關節在過度用力下被攥得青白,無可遏止的憤怒不甘還有絕望在顫抖中向他傳遞過來。
  喬的身體滾燙,似乎燒得很厲害,看他的精神狀態,聶行風很懷疑他是否眞能支撐到中國。
  「那個人渣!」張玄忍不住又罵。
  聶行風被綁架後他本來是把喬當作第一痛恨對象的,不過現在發泄對象轉到了李享身上。他從來沒見過那麽冷血變態的家夥,變態得令人心寒,跟他相比,那些惡鬼怨魂根本全部是小兒科了。
  「先帶他出去。」
  聶行風把喬扶起來,想背他,卻見他猛一皺眉,血絲順著唇邊滑下,濃烈血氣伴隨著嗆人的腥味傳來,看到喬上身存留的暧昧印痕,聶行風很清楚那怪味意味著什麽,這兩天裏他一定經受了許多非人折磨,所以才會變得這麽頹廢脆弱。
  他將喬小心背起來,張玄接過手電筒在前面帶路,兩人剛走到艙門口,就聽一陣腳步聲傳來,有人大叫:「你們是什麽人?」
  尖銳的鳴笛聲隨即響起,是海員救生時固有的聯絡方式,很快更多人趕了過來,張玄氣得摸摸聶行風口袋,找到槍,握進手裏,准備必要時警告一下,誰知還沒等他提醒注意,安了消音裝置的槍聲先響起,子彈向他們射來。
  「這幫家夥到底是海員還是黑社會?」
  被攻擊,張玄也不含糊,掏槍反擊,順便幫聶行風開路,讓他背喬先走。
  對方似乎並不太擅于槍擊,在張玄一陣射擊下紛紛慌亂躲避,聶行風趁機尋路離開。貨船頗大,他們對這裏又不熟悉,相鬥很難有勝算,現在只希望能盡快下船。
  兩人奔到甲板上,迎面又有幾人衝來,看到他們,舉槍就射,明晃晃的月光下他們都沒有影子,張玄恨恨說:「就說我最討厭外國僵屍了!」
  果然,被槍擊倒的幾個人很快又重新爬起,衝了過來,每個都像被牽著線的傀儡,聽任頭頂上騰起的黑色霧影擺布。
  「那該死的變態究竟訓練了多少怪物出來?」
  子彈快用完了,可是對方除了身上多了些槍眼外,毫無損傷。張玄忍不住大罵,手探進口袋,想拿道符,猶豫了一下又放棄了,符箓不多,不到關鍵時刻不舍得用。
  兩人邊打邊退,勉強下了船,見對手人太多,張玄對聶行風說:「分開走,我來引開他們。」
  「等等……」
  聶行風話剛說完,就覺唇間一暖,張玄湊過來,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下,「別擔心,我不會有事。」
  說完,舉起剛從對手那裏奪來的槍,朝後面追來的人射去,又快速向相反的方向飛跑,那些人果然都被他引了過去,聶行風趁機背著喬折向另一方。
  張玄沿著海岸線一路跑下去,海港裏停泊著很多船只,再加上港口上裝卸貨物的叉車、集卡車等車體的掩護,他在飛奔了一陣後終于甩掉了那幫追蹤者。
  浪濤拍岸,遠處燈塔的光芒間或閃現,襯托著夜更加晦暗。張玄松了口氣,靠著一輛叉車車尾坐下來,不知道聶行風的情況如何,他掏出手機正准備撥打,一道強烈光東很突兀地閃過來。
  張玄本能地擡手遮住眼簾,就見數輛車以極快的速度駛近,停在他面前,呈弧形狀將他圍住,最前一輛車的車窗落下,屬于李享的囂張臉龐露了出來。
  「神棍,我們又見面了。」月光讓李享的臉顯得有些發青,笑容在咧開的嘴邊扭曲。
  張玄先在心裏罵了句三字經,不過見那些沒影子的家夥也跟了過來,家夥舉起,齊刷刷地對准自己,于是聰明地把豎中指的動作打住了。
  李享跳下車,轉到車的另一邊,把車門打開。隨著滑響,踏板從車體邊緣處移動放下,一輛輪椅順踏板移出車子,輪椅上坐著一位白發老人,六十上下的年紀,臉上戴了副細窄的金邊眼鏡,臉龐清矍,透著淡淡的笑,看上去像搞研究創作的學者專家,給人一種氣質溫雅的感覺。
  不過那只是錯覺,因爲張玄清楚地看到對方鏡片後淩厲的瞳光,充滿陰森狠毒的氣息,讓他直接聯想到蛇類,軟骨的滑膩膩的感覺,即使不懼怕,但絕對討厭去觸摸。
  老人將輪椅慢慢滑到張玄面前,他身材頗高,坐在輪椅上俯視張玄,壓迫性的氣勢隨著他的微笑向張玄傳遞過去。
  眼前亮光猛地一晃,張玄下意識地眯了眯藍瞳,發現李享站在老人椅後,向他晃動手電筒,帶著貓戲老鼠時惡意的笑,李享今天又換成了一頭金發,看著那頭金發,張玄想起遭受淩辱的喬。
  「張玄,我們終于見面了。」
  老人微笑著打招呼,嗓音滑膩陰柔,還帶了些嘶啞,讓張玄又不自覺想起某種軟件動物,抖了抖,勉強付之微笑,站起身打招呼:「嗨,老先生好,不知高齡幾何?怎麽稱呼?」
  「你們不是一直很想見我嗎?」
  立刻明白過來,張玄大叫:「你是李蔚然!」
  數枝槍管立時向他逼近幾分,張玄審時度勢,急忙擡手安撫大家的情緒,順便微笑:「李蔚然李老先生對吧?」
  「托你們的福,我的計劃被搞得一團糟,被警察盯住不說,現在喬也跑了。」
  「不關我的事,是聶行風那家夥自作主張,我拿人錢財,那樣做也是事出無奈啊。」
  诋毀同時,張玄在心裏小聲祈禱,親愛的招財貓別生氣,他這樣說也是爲求自保,死不了歸死不了,不過他可不想身上被打成馬蜂窩,那實在有違他的審美觀。
  「喬的事就算了,無非是少了個傀儡。」老人托了托眼鏡,繼續打量張玄:「你的法術沒我最初預想的好,甚至連李享都比不過。」
  「我只是三流嘛,不過三流也有三流的用處,你要不要考慮收我入麾下?」
  李蔚然略向前俯身,使兩人距離縮短不少,盯了張玄半晌,鏡片後閃過暧昧的色調,咯咯笑道:「我已經過了對漂亮事物占有的年齡,比起你來,我更對另一件東西感興趣。」
  像是老母雞被人掐住脖頸時掙紮的咕咕叫聲,張玄起了一身雞皮,對方毫無忌憚的意淫目光讓他有種衣服被剝光的錯覺,此刻他毫不懷疑地認爲李蔚然和李享不是父子就是師徒,因爲他們在某一方面驚人的相似,就是超級變態!
  「什麽?」他不動聲色地問。
  「把另一半索千秋給我,我放你走。」
  張玄一怔,笑容僵在了臉上,但隨即藍眸裏金色漣漪閃過,微笑重新在唇邊漾起,他說:「不如我們來場交易如何?」
  
  聶行風背著喬向前跑不多遠,就聽到身後傳來雜亂腳步聲,很多人追了上來,不是船上的那夥人,不過同樣手裏拿槍,一語不發就朝他開槍射擊。
  沒想到對方人這麽多,聶行風背著喬,無法跑快,又怕他被子彈射到,只能盡量往暗處躲避,很快就被那些入圍住了,要不是對方爲了捉活口,射擊時留有余地,他早就受了傷。
  忙于躲避對手的攻擊,又擔心張玄的安全,狼狽間忽然一聲刺耳引擎傳來,一輛車飛速駛過來,瞬間便離他咫尺。
  聶行風是賽車高手,單憑引擎鳴聲便知道出自保時捷的跑車,果然,銀輝車體急衝過來,在他身邊甩了個漂亮的半旋後停住,後方車門打開,洛陽叫:「快上車!」
  聶行風急忙將喬送進車裏,自己也跟著上了車,剛坐好跑車便飛馳出去,聶行風只聽到後窗傳來一陣密集的劈啪聲,子彈飛射,卻無法穿透特種防護配置的玻璃窗。
  「你們看起來很狼狽。」敖劍在前方開車,淡淡地說。
  「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將喬扶穩坐好,聶行風問。
  他感覺敖劍透過後照鏡看了自己一眼,嘴角上揚,「碰巧來兜風,因爲洛陽說想看海,你知道病人有時候是很任性的,你得順著他才行。」
  聶行風沒搭話,他現在心情煩躁,根本不想跟敖劍玩這種無聊的心理遊戲。
  車後傳來車輛的引擎震響,敖劍掃了一眼後照鏡,對方共有三輛車,正以全速向他們追來,他笑了笑,排檔,腳下用力,油門被他踩到了極限,瞬間便將那幾輛車甩開了。
  「張玄在那邊,快去救他!」聶行風指向剛才張玄跑開的方向說。
  「放心,你的寶貝情人不會有事的,先甩開這幫討厭的家夥再說。」
  敖劍說著話,猛轉方向盤,將車開到了另外的方向,後面那幫人車技沒他高超,但偏生死纏爛打,緊咬住不放,敖劍終于開始不耐,眉頭微微皺起。
  洛陽跟他已久,從他細微表情中便知道他心情不好,于是說:「放慢速度。」
  速度放慢了,後面車輛在瞬間靠近過來,不過他們還沒來得及開槍,就見保時捷副駕駛座的窗戶打開,一枝精致的槍管瞄准過來。
  「砰!」
  一輛車的前輪車胎被打爆,飛速奔馳中的車體立刻失去了平衡,橫截過來,撞在另外兩輛車身上,車體經不起過度的衝撞,在劇烈轟響聲中炸開了,頓時火焰四起,將三輛車迅速吞噬。
  聶行風有一瞬間的詫愕,敖劍的心狠手辣他早有耳聞,卻沒想到沈靜雅致的洛陽出手也這麽狠辣,方才的回槍射擊,優雅如風中百合,散發出的卻是屬于罂粟的死亡豔麗。
  敖劍卻似乎早已看習慣了,淡淡笑道:「你以前不是這麽喜歡用槍的。」聲調平和優雅,仿佛身後那團火焰是某種即興的焰火表演,而非死亡宣告。
  「我現在也不喜歡用,不過非常時期,沒辦法。」側頭,看到聶行風臉上閃過的詫異,洛陽淡淡地道:「有時殺人只是爲了救人,不是嗎?」
  聶行風從來不認同這種以殺制殺的手段,尤其這話還出自一個醫生口中,不過不想在這時候跟他們起衝突,于是引導敖劍,將車開回剛才跟張玄分開的地方。
  海港周圍一片寂靜,既看不到張玄的身影,也沒有追兵的蹤迹,一切似乎都被黑暗吞噬了,除卻遠處那艘貨輪,不過貨輪上也是一片漆黑,似乎在昭示上面並沒有人存在。
  聶行風心有些沈,讓敖劍沿海岸繼續往前開。他們分開的時間並不長,張玄不可能走得太遠,更不會無緣無故消失,但如果說是被擄走,那至少該有掙紮的痕迹。
  「也許他跳海逃開了。」敖劍在旁邊好心的提點:「在黑暗裏要逃離追殺,跳海是最聰明的選擇。」
  聶行風心亂如麻,又讓車在附近轉了幾圈,仍不見張玄的蹤影,正煩躁著,就聽洛陽說:「喬的狀態似乎不太好。」
  聶行風這才注意到喬的不妥,他歪靠在座椅上,身體輕微顫抖著,血滴順著他下颔落下,褐色液體染紅了身下的座位,他一定很難受,卻硬撐著什麽都不說。
  「眞糟糕,他弄髒了我的車,我剛買來的,今天還是第一次開。」敖劍懊惱地說。
  聶行風感覺在聽了這話後,喬的身體微微一震。喬現在的神智正處于半昏迷狀態,但毫無疑問敖劍的話他聽到了,看著他,聶行風原本茫亂的心突然沈定下來,說:「先送他去醫院。」
  「去我的診所吧,那裏條件比較好。」洛陽說。
  敖劍把車轉向佛羅倫斯市的方向,車開得飛快,嘴上卻說:「眞沒想到,行風,情人在你心中的比重還不如一個外人,而且還是曾經綁架過你的人。」
  「對我來說,每個人的生命都同等珍貴。」所以他無法把喬的生命消耗在這裏,張玄會沒事的,他堅信這一點。
  「還眞是悲天憫人的神祇。」
  敖劍低聲輕笑,不過卻加快了車速,洛陽看看他,掏出手機,接通後吩咐手下在海港附近繼續找尋張玄的下落,雖然知道洛陽這樣做可能另有用意,不過聶行風還是說了聲謝謝。
  洛陽的診所其實就建在城堡附近,敖劍將喬送去診所後,帶聶行風回家。到家時已是深夜,敖劍倒了杯酒給他,說:「別想太多,早點睡,也許明天就會有好消息了。」
  聶行風沒有去接那杯酒,只說:「缇娜死了。」
  「是嗎?」酒不受歡迎,敖劍聳聳肩,隨手擲到一邊。
  「她曾是你的女朋友,聽到她死亡的消息,你一點都不在意?」
  「這世上每個人都會死,怎麽在意得過來?今天如果不是看在你的面上,我可不會多事去救喬。」對視聶行風投來的目光,敖劍微笑:「別忘了,他如果死了,等同伯爾吉亞家族所有財産都歸我所有,對我來說,他的死亡是最好的結果。」
  「我好像記得理查德的半數遺産是贈予李蔚然的。」
  「你認爲李蔚然有那個能力從我手中奪走伯爾吉亞家族的財産嗎?」敖劍笑著看聶行風:「不過放心,人既然交給了洛陽,他不會允許我再去動他。」
  「謝謝。」
  聶行風起身離開,看著他的背影,敖劍聳肩:「這麽勉強,不說也罷。」
  給自己倒了杯酒,喝完後,將酒杯扔了出去。遊蕩人間這麽多年,他始終無法對酒類起好感,族裏喜歡酒的只有燕北蝠一個而已。
  眞想知道,幾年不見,燕北蝠是怎麽把自己搞成一只蝙蝠的,風雷引又被他藏去了哪裏?希望結界的陰力可以刺激他記憶恢複,他可不想那家夥一直以蝙蝠的狀態出現。
  
  
  
  第三章
  
  第二天聶行風並沒等到張玄的消息,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早飯後聶行風去洛陽的診所看喬,發現他還在沈睡。
  「他曾受過嚴重的暴行傷害,肋骨斷掉兩根,內髒出血,有輕微腦震蕩,除此之外,還遭受過非常暴力的性侵犯,私處撕裂嚴重,另外,從血樣檢查結果分析,有人給他灌過大量藥物,藥物成分現在還在分析中,希望不會對他的腦神經造成損傷。」洛陽告訴他。
  「是毒品嗎?」
  「不是,是提神鎮驚的中藥,或是符水之類的東西,好讓喬在被暴行對待時無法昏厥,以清醒狀態感受被加諸在身上的痛苦,某人的惡趣味。」似乎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洛陽及時掐住了話頭。
  聶行風沒注意洛陽最後一句突兀的話,想起李享的所作所爲,他一點都不懷疑他會做到這一點。
  敖劍問:「喬一直沒醒來?」
  「醫生給他敷藥時他好像醒來過一次,不過被打過鎮定劑後又睡過去了,希望這次的事件不會對他的心理造成太大傷害。」內傷手術是洛陽做的,不過被侵犯的傷處治療他交給了其他醫生,以免日後喬看到他會尴尬。
  怎麽可能沒傷害呢?在被那樣侵犯過後。
  想到張玄也許被抓,也許現在也遭受著同樣的暴行,聶行風心底發涼,硬生生將那個不敢繼續想下去的畫面切斷了,猶豫了一下,問:「我可以去看看他嗎?」
  「跟我來。」
  洛陽把聶行風帶到病房前,說:「他很虛弱,別待太久。」
  聶行風點點頭,輕聲走進去,見喬平躺在床上,正在打點滴,臉色依舊蒼白,他似乎睡得很沈,但聶行風走近後才發現他已經醒了,睫毛微顫,揭露了他此刻承受的傷痛。
  「覺得好些了嗎?」聶行風輕聲問。
  喬半睜開眼,眼神焦點有些散亂,似乎神智還沒完全脫離麻醉劑的控制,但手卻本能地朝聶行風伸去,虛弱地叫:「聶……」
  怕喬亂動拉扯到針頭,聶行風急忙伸手按住。很想問他一些問題,可是面前這張慘白的臉讓他狠不下心,于是只是靜靜站在那裏,直到對方再度沈入夢鄉。
  
  回到城堡,聶行風跟敖劍來到書房,第一句話就是:「告訴我李蔚然的住所。」
  敖劍沒有回答,把頭轉向尼爾,「送兩杯咖啡過來。」
  等尼爾離開,他才問:「你爲什麽不直接問喬?你特意去看他的目的不就是爲了這個嗎?」
  也許喬知道,但看到他當時的狀態後,聶行風實在問不出口,他無法在對方傷痛至極的時候再往他傷口上刺上一刀,所以只能來問敖劍。
  「公爵,這場耐心遊戲結束了,我不想再跟你玩下去,告訴我張玄的去向,或者李蔚然的住址。」
  敖劍向聶行風攤手微笑:「我怎麽可能知道張玄的去向?不過我倒是可以告訴你,李蔚然的住所不必查了,他正急于逃竄呢,原先那個老巢已經不用了。」
  「急于逃竄?」
  尼爾把咖啡端進來,敖劍做了個請的手勢,不過聶行風根本沒領情,敖劍聳聳肩,自行拿起一杯品了一口,放下後,讓尼爾打開電視,新聞頻道正在播放有關毒品走私的報導,嫌疑人是個戴眼鏡的清瘦老人,照片下方是他的意大利名字——威廉?李。
  報導說他除了行賄海關要員,進行走私外,還跟幾宗刑事案及金融詐騙案有關,還包括理查德和缇娜的謀殺案,警方已從他即將出港的貨物中查到違禁物品,證據確鑿,已正式向他發出拘捕令,不過案犯現正在逃匿中等等。
  聶行風怔住了,他不認爲李蔚然會明目張膽地海運毒品,更不會笨蛋到被人捉包,更甚至警方可以輕易查出剛發生的幾宗大案都跟他有關,除非有人故意提供情報……
  他轉頭看敖劍,敖劍微微一笑:「我說過,伯爾吉亞家族的財産不是那麽容易拿到的,李蔚然他太心急了。」
  「公爵你最近還眞夠忙的。」聶行風冷聲揶揄。
  「那倒沒有,因爲我有個很能幹的管家。」敖劍眼眸掃過立在一旁的尼爾,說:「至少我幫你牽制住了他們的行動,讓他們暫時沒時間動你的小情人,否則有人也對張玄做同樣的事情,你還會這麽淡定地在這裏跟我聊天嗎?」
  不能,他一定會殺了那個人,管他是李蔚然還是李享!
  看到了男子眼裏騰起的怒火,敖劍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成功點燃了聶行風的怒氣,人,一旦被憤怒占據,所有理智信念都會蕩然無存,而這時,他只是被人操縱的工具而已,就像影鬼,那其實不是他們的身影在操縱,而是心影,心裏的內鬼,那才是最可怕的。
  眼神掃過聶行風被陽光照射在地面上的一抹邪影,敖劍和顔悅色問:「不如我們來做筆交易吧?」
  「什麽交易?」
  「我幫你找出李蔚然,條件是拿到聶氏財團百分之十的股份。」
  聶行風一怔,百分之十的股份不多,但公司裏一旦有敖劍的勢力滲進來,就等于開門揖盜,讓對方進來蠶食鯨吞,他甯可付給敖劍相等金額的錢款,也不願將股份讓給他。
  看到聶行風的躊躇,敖劍臉上浮出揶揄的笑:「老實說,我沒有趁火打劫,百分之十眞的不多,還是,張玄在你心中連百分之十股份的價值都沒有?」
  「你一定能幫我找到他?」這是聶行風做交易的前提,他討厭這種被動的感覺,尤其對手是敖劍。
  「行風,在某種程度上,你得信任你的同盟。」敖劍微笑著抛來甜蜜的誘餌。
  聶行風知道這誘餌有毒,但這個時候他必須吞食。
  「我同意。」
  「我喜歡爽快的夥伴。」
  敖劍揚起手,尼爾很快將一份文件恭敬遞過來。一份早就做好的文件,證明一切都早有預謀,聶行風接過文件,仔細看完,內容倒沒苛刻的地方,他掏出筆正要簽字,手被敖劍拉住了。
  聶行風訝然擡頭,就見敖劍微笑看他,「比起簽字,我更喜歡血契。」
  指尖一痛,似乎被利物刺破,血湧了出來,敖劍拉住他的手,將指印印在簽字的部分。
  「以血做成的合約,不受時間空間制限,更永遠無法銷毀,同意嗎?行風。」
  「隨你。」
  手被放開,聶行風將刺破的指尖吮進嘴裏,卻沒感覺到血腥氣,他看看指尖,發現原本破開的地方已經愈合,敖劍向他挑眉微笑。
  「我可不願看到你受傷。」
  敖劍將契約收好,向站在身後的無影點點頭,無影出去,很快叽叽喳喳的聲音傳來,若葉和羿從外面跑進來。
  「我殺了你這個白目!」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一看到敖劍,羿立刻停止呱噪,一個低掠向他衝去,卻在靠近時被無形氣場擋住,怎麽也衝不過去,若葉趁機揪著它的小耳朵把胡亂折騰的家夥揪到一邊。
  「先聽他說什麽。」
  還在絕交中,羿把脖子一梗,不去理若葉,不過也沒有再跑去挑釁。
  聶行風掃了兩人一眼,把目光轉向敖劍,「你這是什麽意思?」
  「這兩個人可以幫你找到李蔚然,這就是我提供的資訊。」
  「他們本來就是我的朋友!」聶行風表情雖然依舊沈靜,但話聲裏充滿怒氣。
  「這一點我比你更清楚,行風。」敖劍玩味地看著不悅中的聶行風,略帶怒氣的男子看上去有種別樣的韻味,「不過,這就像是你擁有開鎖的鑰匙,卻不知道鎖在哪裏一樣,我所提供的正是鎖的地點,我做生意很公平的,百分之十的股份只值這個價碼。」
  「卑鄙!陰險!龌龊!變態!」
  小蝙蝠的罵聲適宜的緩解了聶行風的怒氣,罵得好,他想,嘴上卻淡淡說:「願聞其詳。」
  「李蔚然的法術偏陰,所以他現在應該藏身墓地,在陰氣最重的地界,這一點若葉可以幫到你,他的直覺是最好的指引。」
  聶行風不再說話,轉身就走,只聽敖劍在身後說:「我的車和裝備你可以隨便用,祝你好運。」
  目送聶行風離開,敖劍把目光轉向尼爾:「如果聶行風和張玄只能有一個回來,你希望是哪個?」
  「希望他們一起回來,先生。」尼爾淡淡回道:「既然是希望,當然可以隨心所欲地想。」
  「的確如此,但是希望也可能成爲事實,比如你很希望一個人死,只需把他的行程告知他的對頭就可以。」
  尼爾臉色一白,卻不說話,敖劍又問:「你很希望我死嗎?」
  「不是您,是那個魔鬼!」尼爾急忙說。
  對尼爾來說,眞正的敖劍才是魔鬼,那個狂浪奢華的貴族公爵,仗著所擁有的權勢,一直對他極盡欺辱,在他看來,自己不過是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玩具,甚至還不如一件器皿的價值,這是他無法容忍的,所以當理查德找到他後,他毫不猶豫便答應跟他合作。
  敖劍的行程消息是他透露出去的,對于這一點尼爾沒有任何後悔,因爲在他做出背叛之前已經被背叛了。
  可是他沒想到敖劍會平安無事,當看到他從昏迷中醒來,尼爾有種想再次毀滅他的衝動,于是他上前打算拔下對方的氧氣罩,男人的眼睛就在這時睜開了,在對上那雙淡色銀眸時,尼爾被對方的淩厲氣勢震懾住了,高貴的、倨傲的,無與倫比的霸者氣焰,他不是敖劍,那是男人最初給他留下的唯一印象。
  敖劍靠在椅上,饒有興趣地看尼爾:「你有沒有想過我是誰?」
  「我只知道您不是他,這就足夠了。」
  敖劍點點頭,起身離開,尼爾聽到他說:「我打算把一部分生意移到中國,過來幫我吧,我想以你的閱曆和能力,可以勝任。」
  
  在路上聶行風把這兩天的經曆大致跟若葉說了,羿恨恨道:「好驚險,要是我也在場就好了,都怪那個白目,把我們關起來。」
  若葉也憂心忡忡:「希望他沒有說謊。」
  「他不會在定契約的時候說謊。」聶行風對這一點還是很有信心的,「現在只要找到陰氣最重的墓地就可以。」
  「放心,跟鬼魂交流是長空的強項。」羿說完才想起跟若葉絕交的事,于是再次脖子一扭,飛去了車後座。
  羿沒說錯,對于終日與鬼魂爲伍的若葉來說,要尋找陰氣極重的墓地是件相當簡單的事,于是聶行風很快就照他的指引來到城郊山腰上的一片公墓前。
  意大利習慣對死者進行土葬,這片公墓做得十分講究,遠遠望去,花草綠蔭遍地,沿途還豎立著許多精美雕塑,氣息靜谧,倒更像是一座漂亮花園,只有若葉可以看出這座看似幽靜的公墓其實陰氣密布,詭谲壓抑的氣息在墓碑間徘徊。
  下了車,他一邊掐指急算一邊向前走,怪異的方位踏步,暗合六合八卦,說:「做下結界的是高手,我們得小心。」
  「我只知道他們很狡猾。」聶行風冷冷說。
  藏身墓地做結界,警察就算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從這點可以看出李蔚然的精明,他唯一做錯的一點就是太急于對付敖劍,而導致現在藏身墓地的淒慘下場。
  結界入口很快就找到了,是在一塊墓碑後方。若葉立在碑後,雙手合掐指訣,又沿地面不斷飛畫,很快,一道四方形體出現在地上,淡光隨形體隱現環動,隨即從一側慢慢移開,就像有牽引般,在地面上將門平整拉開,一條青石樓梯出現在他們面前。
  羿撓頭,「這裏怎麽會有這麽大的洞?」
  「其實並沒有洞,而是有人利用法術借力在這裏建造了一個原本沒有的空間。」
  若葉先走進去,羿繼續撓頭,還是不懂,索性跟聶行風一起隨若葉順螺旋階梯往下走。
  知道他們都不明白,若葉繼續解釋:「這就像是借材料建房一樣,即使你什麽都沒有,東借一點西借一點湊在一起也能建出一間房子,但實際上撐起房子的所有物件都不屬于你自己,這就是道術中的借靈術,會這種高深法術的人不多,不過我師父恰恰懂得。」
  被一語點破,聶行風說:「就像隔空取物,不過取的不是實體,而是利用時空挪移時出現的罅隙借取虛體,而形成屬于自己的蟲洞,就像木老先生家裏的死世那樣?」
  若葉微笑點頭:「就是那樣。」
  羿放棄了,它的腦容量這輩子都無法跟董事長看齊,不過想想張玄應該也不會懂,于是心安理得的接受現實。
  「如果眞是那樣,那它應該很不穩定,即使很小的擾動都會導致塌陷對吧?」聶行風擔心地問。
  「這要根據施術者的道行而論,我師父的借靈術就很穩定,但這裏我不敢說,所以我們得盡快找到張玄離開,否則結界塌陷,後果不堪設想。」
  樓梯已到盡頭,空間亮如白晝,一條平直走廊呈現在他們前方,兩人向前走幾步,若葉突然覺得不對勁,急忙問:「羿呢?」
  羿除了睡覺,難得有不吵鬧的時候,若葉首先想到的就是那笨蛋出了事,回頭看時,果然身後空空如也,羿早不知了去向。
  若葉感到頭大,張玄還沒找到,羿又不見了,在這個完全不熟悉的地方,該怎麽找人?
  「不用找了,有人來找我們了。」聶行風在他身旁淡淡道。
  十幾個人從前面奔出來,看到他們手中都拿著武器,聶行風急忙拉若葉退開,還好對方並沒開槍,只是向他們慢慢逼近,想迫使他們就範。
  若葉將一張道符塞進聶行風手裏,輕聲說:「如果失散了,它會帶你離開。」
  聶行風拿好,見對方逼近,于是和若葉並肩出擊,幾招過後,近處的幾人被他們逼開,聶行風隨即掏出槍,見到他拔槍,那些人本能向後退,讓聶行風突然明白他們怕擾亂這裏的空間,不敢開槍。
  兩人趁機向前跑,不過原本的道路已分成了數條,各處都有人衝過來,人太多,打鬥中聶行風被逼得連連後退,等抽出空暇准備開槍示警時卻發現若葉不見了,同時不見的還有圍攻他的一些人。
  「若葉!」
  聶行風不認爲以若葉的身手會毫無動靜地被人擄走,唯一的可能就是這裏的空間結界不穩,而導致羿和若葉先後消失。
  壓住心頭的慌亂,聶行風握緊槍,冷冷盯著面前的對手,管他們是人是鬼,必要時他不在意開槍。
  被他的氣勢所懾,那些人都心生懼意,慢慢向後退,四壁亮如白晝,卻除了聶行風外,照不見其他人的身影,每個人都在冷冷盯住他,像餓極了的野狼,隨時都會衝上來大肆捕食。
  聶行風警惕的看著他們,就在這時,一聲輕淺的叩響聲傳來,他心知不好,急忙躲閃,卻晚了一步,腿上似乎被某種銳物刺中,腳下一麻,他單腿伏地跪倒,槍失手落在了地上,隨即麻感傳來,是麻醉彈的力量。
  「行風,我們又見面了呢。」
  腳步聲傳來,一雙黑亮皮鞋映入他的眼簾,熟悉的聲音,即使不擡頭聶行風也知道是誰。
  衣領一緊,李享將他拽了起來,嘴角依舊是邪邪的笑,看著他,舌探出,在自己唇邊輕輕舔了舔,極盡色情。
  「眞希望跟你重逢在賽車場上,那才是屬于你的戰場,在這裏你只有被宰割的份。」他故意靠近聶行風,促狹地笑。
  不同于早先的金發,抑或之前西裝打扮時的黑發,李享今天是一頭淺茶發色,但那副囂張模樣依舊,似乎對于已困于籠裏的貓,根本沒有放在心上的必要。
  覺察到聶行風對自己發色的注視,李享很得意,嘿嘿笑道:「最近金發看得太多,有些倦了,突然覺得棕色也不錯。這顔色你是不是覺得很眼熟?老實說,我有點喜歡你的小情人了,尤其是他那對藍瞳……」
  光亮下聶行風突然發現李享的瞳色也是湛藍的,不過藍得虛假,軟性鏡片即使可以任意改換瞳色,卻無法映出發自內裏的光亮,太漂亮的東西,只會讓人感覺到虛空。
  「張玄在哪裏?」他冷聲問。
  「你現在不該更關心一下自己的安危嗎?」
  李享剛問完,就覺肋下一陣劇痛,隨即脖頸一涼,聶行風扭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壓在他頸下,薄薄刀鋒在光下泛著冷厲的亮。
  「還有你的安危。」他淡淡說。
  「你沒受傷?」李享一愣,隨即笑了,「你可眞會裝,又被你騙了一次。」
  「別讓我再問第二遍!」聶行風向下壓緊刀鋒,冷冷說:「你選擇回答,還是死亡?」
  「你認爲像我這樣的人會怕死嗎?」李享悠悠回答,似乎眞如他自己所說的,完全沒把生死放在心上,「行風,其實你才是怕的那個吧?每個人心中都有怕的東西,你的是什麽?占據你心中,長時間無法揮散的陰影,你想逃離,又不得依從的陰影,是什麽?」
  語調平緩柔和,像是爲做錯了事忏悔的信徒做開導的牧師,讓人不由自主去聆聽他的教誨,聶行風突然感覺有些空虛,他發現李享並沒說錯,他心中的確有無法擺脫的陰影,那些如影隨形卻又無法捉摸的影像正牢牢攫住他,強悍又任性地想控制住他……
  心神微微一恍,聶行風發覺有層巨大陰影在向自己圍攏,就像他那天被綁架時的感覺。
  「董事長!」
  清亮聲音傳來,聶行風神智立刻一清,差點又被李享蠱惑,他暗自心驚,急忙握緊手裏的刀,隨即便看到幾個人走過來,爲首的是位坐輪椅的耄耋老者,張玄站在他身旁,笑吟吟的神情證明他沒遭受任何傷害,這讓聶行風放下了心。
  「董事長,先把刀放下。」張玄走過來,向他柔聲說。
  沒想到張玄會這麽說,聶行風微微一猶豫,不過還是放下了刀,這是種本能,或者說是一種習慣。
  從制伏中解脫出來,李享整理了一下衣服,很優雅地走到李蔚然身旁,在跟張玄擦肩而過時,他微笑說:「你說得沒錯,他眞的很聽你的話。」
  張玄沒理他,示意聶行風收刀,隨從將李蔚然的輪椅推到前方。李蔚然向聶行風伸出手,微笑說:「自我介紹一下,我就是威廉?李,中文名字李蔚然。」
  聶行風沒伸手,只問:「爲什麽綁走我的家人?」
  「聶先生,看來我們之間有些誤會。」見聶行風對自己的示好無動于衷,李蔚然聳聳肩,收回了手,說:「張先生是主動跟我來的,何來綁架之說?」
  這是位帶有學者氣息的老人,不過鏡片後閃爍的精明目光否定了那份氣質,他嗓音帶著滑膩膩的軟綿感,讓聶行風很不舒服,他把詢問的目光轉向張玄,張玄點頭稱是,笑嘻嘻說:「董事長,這一切都是誤會啦,我跟李老先生一見如故,他還邀請我進他的公司幫忙,月薪這個數耶。」
  張玄興奮地向聶行風比比手指,似乎對李蔚然提出的月薪很滿意,聶行風皺眉,問:「你可知道他的公司因爲走私賄賂已被查封了?」
  「是嗎?」張玄轉頭看李蔚然。
  聶行風冷笑:「若非如此,他何必藏在墓地裏?」
  「我想,應該有什麽誤會啦。」張玄拉拉聶行風的衣袖,示意他冷靜:「不過就算被查封也沒關系,只要我們使用索千秋,什麽命運都可以改變了。」
  「你胡說什麽!?」
  「我哪有胡說,董事長,原來另一半索千秋在李先生手裏,把你的索千秋拿出來,雙劍合璧,就沒什麽麻煩是解決不了的。」
  張玄雙眼亮晶晶看他,似乎滿心期盼他將索千秋拿出來,聶行風心中一凜,終于明白李蔚然教唆理查德綁架自己的原因了。他有另一半的索千秋,如果將雙缺的神器合二爲一,就能改天換命,這個人不僅僅是利用影魂作惡,而是有更大的野心!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另一半索千秋在幾經宿主後早遺失在亘古洪荒之中,似乎冥冥中注定沒人可以利用神器改變命運,更遑談去控制。
  「你爲什麽要出賣我,把索千秋的秘密說出來!?」聶行風冷冷看張玄。
  一瞬間,他似乎透過那雙澄淨藍眸看到一只小小狗正開心地衝他搖尾巴,似乎在稱贊他的機靈,爲免笑場,聶行風哼了一聲,繃緊臉不再說話。
  「誰出賣你了?人家老先生根本早就知道!」張玄藍眸瞪他,很惱火地嚷。
  「是嗎?」聶行風冷笑:「只怕你是拿了好處,不得不說吧?」
  「你眞是不可理喻!有錢賺有什麽不好?那東西你拿著也沒什麽用,還不如賣給別人!」
  「我的東西,什麽時候輪到你來作主!?」
  「你!」
  見他們越吵越凶,李蔚然伸手打斷了他們的爭論,對聶行風說:「聶先生,有關索千秋的事,你錯怪張先生了,我早就知道它在你手裏,就在赝品事件發生的中途。」
  李蔚然多年以前就得到了一半索千秋,然而另一半卻一直下落不明,後來他在偶然中得知秦照買到了索千秋,不過等他追查過來時,赝品事件已經發生,索千秋經由顧子朝轉輾到了聶行風手中,他曾嘗試派人從聶行風那裏找尋索千秋,可惜不果,後來意大利這邊出了狀況,他只能暫時把索千秋的事放下,反正知道東西在聶行風那裏,只要想取回,隨時都可以。
  「原來顧子朝是你殺的。」聶行風冷冷盯著這位笑容可掬的老者,說出了心中的懷疑,他不相信什麽天罰,有的只是人心的醜惡,爲了隱藏秘密,而將知情者一個個抹殺。
  李蔚然聳聳肩:「人做錯了事當然要受到懲罰,不是嗎?」
  「懲罰他的該是法律,而不該是你!」
  「如果法律是正義的,這世上就不會有這麽多冤案了。」李蔚然向他微笑:「我早聞聶先生大名,這次邂逅對聶先生的身手更是敬佩,我想,如果我們合作,一定可以改變世上許多不良現狀,共同創造出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老人臉上泛出激動的紅潤,目光從鏡片後淩厲地射來,像是盯住獵物,准備隨時撲上攻擊的響尾蛇。聶行風皺皺眉,覺得如果說李享是變態的話,這個老人就是瘋狂了,瘋狂到以爲自己是神,可以擁有改天換地的能力。
  「你就是因此想要另一半索千秋?」
  「不錯,所以我才希望你跟我合作,以你的能力加我的財富,這世上沒什麽事是做不到的。」
  聶行風笑了:「你可知道,你已經被警方通緝,資産全部被凍結,你現在該做的是去自首,向警方坦誠罪行,而不是在墓地之下做什麽荒唐的超人夢。」
  「別擔心,那只是個小失誤,一切很快就會被解決,在這裏很多政界要員都是我的信徒,過幾天你就會看到那些事實變成捏造的謊言,我依舊是這裏的富豪紳士。」李蔚然完全不擔心,洋洋得意地對他說。
  聶行風哼了一聲,很想打醒這個還陷在荒唐夢想中的老人。如果伯爾吉亞家族的當家人還是眞正的敖劍的話,也許以李蔚然的道術手段,可以控制到他,可惜現在的敖劍早已換人,即使不特意做對比,他也知道李蔚然根本不是敖劍的對手。
  定定神,眼神掃過李蔚然身後的那幫信徒幫衆,其中大部分是意大利人,也有亞洲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不過他們幾乎都有一個共同特性,就是沒有影子,不,也許應該說有個更大的陰影控制著他們,在他們無法覺察到的地方,那瞬間,聶行風突然覺得這世上也許根本沒有什麽鬼,所謂的鬼,其實就在自己心中。
  「那些政界要員也被你用邪術控制了嗎?」聶行風問:「利用他們心裏的欲望弱點,對他們不斷施加陰影,讓他們成爲你的信徒,這就是所謂的幢影邪術吧?」
  李蔚然很欣賞地看他,「那不是邪術,我只是讓他們找回自己。每個人心裏都一定有陰影存在,我有,你也有,而且,你有沒有想過,究竟誰才是誰的影子,是你?還是你心中的影?」
  聶行風一怔,他的確沒想過,如果當陰影愈來愈大,大到不堪承受時,究竟誰才是主宰?
  「不過聶先生,你比我想象中的更聰明,相信我,我們將會成爲世上最好的拍檔。」
  「可是你曾讓人在你未來的拍檔身上打過量麻醉劑,這就是你想跟我合作的表現嗎?」
  聶行風看到在聽了這話後,李享表情明顯的一僵,李蔚然卻不動聲色,攤攤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動作,「你該知道,在跟一個人合作之前,你得了解他是否是一個好的合作夥伴,在我的世界裏不允許弱者的存在,所以我得做一些考驗。」
  這家夥露餡了。
  聶行風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他其實不是眞質問,而是想弄清楚另外一件事。
  給自己打針的是李享,但第一次下手的卻絕對是洛陽,如果洛陽跟李享沒有合作,那麽李蔚然爲了表示誠意,一定會把所有過失都推到洛陽身上,但他沒這麽做,這證明他跟洛陽是熟悉的,雖然不明白身爲敖劍的私人醫生,洛陽爲什麽會跟李蔚然合作,但他們有交易是不爭的事實。
  「那麽,殺理查德、缇娜,劫走喬都是你指使的?」
  「是我師父安排的,不過動手的是我。」李享嘴角向上微勾,做出一個得意的笑:「本來跟理查德合作得不錯,不過那老家夥太貪得無厭,所以我就讓他消失了;缇娜是個意外,我跟她父親商量事情時她偷偷跑去探聽,還說報警,那個可愛的女孩,我都沒忍心親自動手,所以只好讓老立貝茲自己來。至于喬,你看,我們要接手理查德的半數遺産,沒有當家人的話,名不正言不順。」
  「你對他做那種事……」
  「什麽事呀?」李享笑嘻嘻反問,做作地想了想,打了個響指:「喔,你說上他的那件事?其實我也不是非要那麽做,可是你知不知道,要想摧毀一個人的意志,最好的辦法是什麽?是奪走他引以自豪的,最在意的自尊。不過不可否認,那個漂亮的金發孩子眞的很可口,性子也烈,我本來想把他運回國內再慢慢調教的,可是卻被你救走了。」
  當一個人的意志被摧毀後,他就是一個可以任由別人支配的傀儡,而李蔚然需要的就是一個幫他們在理查德的生意場上撐門面的傀儡。聶行風不認爲喬是好人,但不管怎樣,他不該遭受那樣的傷害,那種傷害對于心高氣傲的喬來說無疑是致命的,李享就是看出了這點,才會對他肆無忌憚地實施暴行。
  看著那張沾沾自喜的嘴臉,聶行風突然有些作嘔,他冷冷道:「你會遭報應的!」
  李享眉頭一挑,正要反駁,李蔚然揮手打斷了他,對聶行風說:「現在我把實情都告訴了你,足見我的誠意,怎麽樣?考慮好是否跟我合作了嗎?」
  聶行風陰沈著臉一言不發,氣氛有些僵,張玄忙拉拉他,說:「董事長,其實李老先生也沒做錯,要實現理想,總會有犧牲。」
  「你胡說什麽?」
  「我哪有胡說,那些人就算現在不死,過個幾十年也一樣會死,比起死後腐朽,將他們做成聽話的工具,豈不是更完美?」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聶行風不敢置信地看張玄,隨即衝李蔚然道:「我不會跟你這種瘋子合作,更不會把索千秋給你,這個人我要帶走!」
  拉過張玄的手轉身就走,卻被大力甩開,聶行風正要發怒,就覺後背一硬,李享的槍頂在了他背上,其他人也同時舉槍,從各方位瞄准他。
  
  
  
  第四章
  
  「你還不知道吧?你的情人把你賣掉了。」李享靠近他,在他耳畔惡意地說:「爲了一百萬歐元,他說出了能從你身上拿到索千秋的辦法。」
  聶行風怒視張玄,張玄有些膽怯,把頭微微別開,冷冷道:「你這麽看我幹什麽?是你先出賣我的,被追殺時,你爲了救喬舍棄了我,我這樣做也是爲了自保。」
  「我那是不得已,我現在不是來救你了嗎?」
  「現在我已經不需要你了!跟著李先生,有財有權,強過每天被你呼來喝去,你最好是跟他合作,否則……」
  「否則怎樣?」
  「拿走索千秋,我們一刀兩斷!」
  「你……」
  聶行風還要吼他,背後傳來保險栓拉下的響聲,李享笑道:「這是不是就叫做道不同不相爲謀?行風,命只有一條,你是不是要再好好想想?」
  「不!」聶行風毫不猶豫地否決。
  李蔚然臉上露出惋惜的神情。天賦異禀,心智過人,這樣的人材如果籠絡到手,對他的計劃將是一個完美的添補,可惜對方放棄了,無法用的東西,即使再好,也沒留下的必要。
  李蔚然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盤算著在拿到索千秋後看看是否能用法術將聶行風的暗影喚出來,讓暗影驅使他效力。
  「你不是說他讓你把索千秋封印在身體裏嗎?要怎麽樣才能拿出來?」李享問張玄。
  李享跟聶行風離得很近,憑道術修爲,可以感覺到他體內有股被封印的強大力量,所以對張玄的話信了大半。
  他不敢小觑,在用槍口指住聶行風的同時,另一只手做了個制伏手印壓在聶行風背心上,讓他無法輕舉妄動。
  「很簡單。」張玄走近聶行風,看著他,突然伸手按在他心口,道:「只要催動功力把它引出來就行。」
  張玄掌上發力,聶行風突然感到心口一陣劇痛,不由自主彎下腰,很自然脫離了李享的控制。痛楚令他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拼命大口呼吸,張玄連連催發功力,只讓他更痛苦,卻無法從他體內拿出任何東西。
  「怎麽回事?」
  事情太詭異,見聶行風已痛得半跪在地上,毫無反抗之力,李享收回手印,看身旁的師父。
  李蔚然也是眉頭緊鎖,把目光投向張玄,張玄很無辜地搖頭:「按照我封印的法術,要喚出索千秋很簡單,可能董事長爲了保險,又讓人加了一層封印。」
  李享冷笑:「保管得這麽嚴密,看來他的野心也不小,不如快把那個施術人找來,一起解除封印。」
  「那個人已經死了。」半晌,聶行風緩了過來,擡起頭淡淡說:「所以,現在這個世上除了我自己外,沒人能拿到它。」
  東西近在咫尺,卻無法取到,李蔚然也有些急躁,臉上神情卻依舊溫和,柔聲說:「我們勉強拿,你也遭罪,這又是何苦?不如選擇跟我合作?財富、權力、永生,所有你想要的,應有盡有……」
  「你所說的我都擁有了,至于永生……」聶行風淡淡一笑:「我只要一輩子就足夠,太多的,沒福消受。」
  「該死,你再敢拒絕一次,將會比喬更痛苦!」李享惱羞成怒地罵。
  他們淪落到這番境地都是拜敖劍所賜,他們小看了那個人,更沒想到他的力量居然強大到可以改變被他們所控制住的那些要員的意志,所以索千秋從最開始的可有可無變成了必須,沒有它,他們在短期內就必須以這種見不得人的形式存在,十幾年的心血一朝化爲烏有,李享很不甘心,他們現在急需用索千秋改命,改回他們被通緝前的狀態。
  張玄聳聳肩:「你現在就算殺了他,東西也一樣拿不出來,其實兩物合璧,也不一定非要將索千秋拿出來才行。」
  李享眼睛一亮,征詢的目光轉向李蔚然,說:「只要用一半索千秋的法咒召喚,也可以將神器合璧。」
  「咦,我還以爲這只是我的推測,沒想到你也知道這種召喚術。」
  聽到張玄驚訝的叫聲,聶行風很慶幸自己現在弓腰低頭,否則一定會忍不住笑場。
  聽了李享的話,李蔚然猶豫了一下,似乎不想將索千秋拿出來,李享有些急,催促道:「師父!」
  李蔚然擺手讓他稍安勿躁,他當然知道李享的想法沒錯,在封印之人不在的情況下,以神器的力量召喚另一半,是唯一的做法,而且,在現在四面楚歌的局面下,也不容他再猶豫。
  「你是不是不信我呀?」見李蔚然沈吟不語,張玄眨眨眼。
  李蔚然的確不相信張玄,不過想到這個神棍還有用,不能撕破臉,于是急忙否認,張玄聳聳肩,「懷疑也無所謂啦,反正我是拿錢辦事,你們如果不放心,那我只管解封印,召喚神器的事你們自己做。」
  這倒是個好提議,李蔚然沈吟後,交代了隨從幾句,很快,隨從將一個做工精致的檀香木盒拿來。李蔚然接過來,手撫在盒面接縫處的一道黃符上,念動符訣,將加附在盒上的符鎖打開,索千秋的半環銀器靜靜躺在盒內。
  李蔚然拿出索千秋,修長的手指在神器上來回撫摸,像是撫摸心愛的寶物,良久才將索千秋遞給李享,示意他動手。
  李享接過來,藍瞳裏閃過貪婪的光彩,隨即轉頭看聶行風,陰陰一笑,手指撫摸著銀器上的符咒字迹,開始慢慢念動,張玄則同時將手放在聶行風的心口前方,做解封手印。
  很快,一道銀光從銀環上騰起,繼而飛速遊走,隨著兩人口訣越念越快,光芒也越發湛亮,像是有種無形的牽引,在與聶行風的身體間連出一條銀線,四周一片寂靜,連李蔚然也被眼前這一幕震懾住,眼睛死死盯住索千秋,恨不得在下一刻就將它的另一半攫到手中,成爲神器眞正的主人。
  就在這時,原本半跪在地上的聶行風突然躍身立起,李享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黑洞洞的槍管對准自己心口。
  本能地,他閃身躲避,子彈射在了手腕上,銀器拿捏不住,落了下去,張玄很漂亮地一個半旋身,探手接住,左手在轉身時已掏出了手槍,向李蔚然射去。
  事發突然,不過李蔚然反應很快,千鈞一發之際順手扯過身旁一個手下,子彈盡數打在那人身上,隨即轉動椅輪,以飛快的速度向後退去,並發出指令。
  很快,隨從們形成一堵人牆擋住了張玄的視線,李享也趁機翻身滾開,他左手傷得很重,隨著他的翻滾在地上灑下一道血線。
  「該死的!」李享大聲咒罵。
  成功將索千秋拿到手,張玄洋洋得意地向他亮了個罵人的動作,算是回應。
  李蔚然在衆人身後,看到張玄跟聶行風並肩靠在一起,兩人各持一槍,面對數十倍的對手,卻都毫無怯意。
  聶行風身上沒槍,那槍一定是張玄給他的,而自己居然沒看出張玄是怎麽給他的槍,送槍,射擊,奪物,一連串的動作做得行雲流水,既准狠又快捷,若非自己反應及時,此刻早身中數槍了。
  氣極反笑,李蔚然恨恨道:「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
  「是你先算計我們的。綁架我家董事長,派影子追殺我們,還劫持我,你說這筆帳該怎麽算?」張玄笑盈盈地回答,藍瞳卻一片陰冷,是笑意無法達到的深寒。
  聶行風的槍口指向人牆,人牆後是李蔚然的頭部,那位置控制得相當准,如果沒有人牆遮斷,李蔚然毫不懷疑那顆子彈絕對可以穿破自己的眉心。他握輪椅的掌心微微滲出冷汗,突然明白,跟聶行風和張玄作對,得有自掘墳墓的覺悟。
  「我們永遠不可能成爲拍檔,因爲我已經有了這世上最好的拍檔。」仿佛透過人牆看到了李蔚然的失措,聶行風淡淡道。
  張玄挺了挺腰板,「那當然,像我這樣又聰明又英俊的情人上哪找?」
  聶行風皺皺眉,發覺自知之明這個詞永遠不會出現在小神棍的辭典裏,就聽他問自己:「剛才有沒有弄痛你呀?」
  「沒有。」剛才其實沒那麽痛,大半是他裝出來的,于是也問:「他們有沒有爲難你?」
  「沒,不過董事長你來得眞夠晚,幸虧我聰明,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不過你也很聰明耶,知道我的目的是索千秋。」
  「你也就那麽點心眼。」
  張玄用眼角不快地掃他,嘀咕:「這好像不是在誇我。」
  「你們……」李蔚然滑膩冷森的話聲從人牆後傳過來:「費盡心思弄到索千秋又怎樣?不知道使用它的秘訣,它根本就是廢鐵而已。」
  「誰說我要用它?」張玄揚揚手裏的銀器,然後將它放進口袋,微笑:「我只是要毀了它。」
  「什麽!?」
  如果說寶物被盜讓李蔚然惱怒的話,那麽此刻張玄的話則令他徹底震驚。
  「其實我根本沒有另一半。」雖然看不到李蔚然的表情,但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的狂怒憤慨,聶行風有些憐憫地說:「另一半索千秋早就被毀掉了。」
  李蔚然再沒說話。他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了,東西丟了還可以再尋回,但如果被毀掉的話,就如同毀掉了他大半的希望。
  他設想過很多結果,但實在沒想到會是這樣,那麽神奇珍貴的寶物,居然有人毀了它,他恨聶行風,更恨自己,爲什麽不在第一時間將東西追回。
  「你是蠢蛋!你們都是蠢蛋!」他低頭喃喃咒罵:「你可知道你毀的是什麽?那麽珍貴的寶物,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件!」
  「因爲我不信改命。」聶行風淡淡說:「或者這世上根本不存在命運,所謂的命運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當你想改變時,證明你已經是輸家。」
  張玄側頭看聶行風,覺得自家招財貓說這話時簡直帥呆了。
  「混蛋!」
  這次發怒的是李享,他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不知用了什麽法術,手腕的傷口已經止住了血,聽了聶行風的話,他發出陰恻恻的笑聲:「既然神器已經被毀,你們也沒有再留下的必要。」
  他一揚手,所有槍支擡起,指向兩人,只聽李蔚然冷冷的聲音道:「解決他們!」
  李享應下,眼神移過來,他笑容咧得更厲害,像是剛剛覓到獵物的毒蛇,不著急立刻吞食,而是欣賞他們臨死前的恐懼,當作犒勞自己的勝利感。
  「我會讓你們死得很難看。」臉上泛著陰慘慘的笑,李享輕聲說。
  人牆開始向兩人逼近,張玄慢慢向後退,小聲問:「老家夥溜掉了,怎麽辦?」
  「先逃出去再說。」
  聶行風剛說完,槍聲驟起,子彈向他們連發射來,兩人左閃右躲,順便揪兩個人盾暫時充當擋箭牌,反正這些人也都已經死了,算是再生資源利用。
  「這次看你們怎麽逃。」李享在人群後面咭咭獰笑:「你們上次在別墅裏玩的手機殺人不是挺順手嗎?不如故技重施,再來一遍?」
  「死變態,我一直忘了問你,你整天染頭發不怕變禿頭嗎?還是你其實對自己的形象太自卑,所以總是不斷去模仿別人的造型,可惜模仿得再好看,也始終都是仿制品。」
  張玄對打途中不忘反唇相譏,這番話戳到了李享的痛處,他冷笑道:「想笑就快笑吧,反正你很快就沒有笑的機會了!」
  被衆人圍攻,張玄果然很快就沒了嘲笑的余暇,感覺整個空間在雙方的槍戰下不斷發出震動,似乎不堪承受擾動的衝擊,隨時會坍方,如果萬一坍方,後果不堪設想,可是對方的攻擊又讓他們沒有衝出去的機會。
  「董事長你怎麽樣?」反擊中張玄的心思一大半放在聶行風身上,發現他的腿有些異樣,身手不像平時那麽靈活,忍不住問。
  「還好。」
  剛才李享用麻醉槍打他,他雖然及時躲過了,但子彈擦破了皮膚,不是很嚴重,但多少影響到了戰鬥力,不過怕張玄擔心,聶行風沒多說。
  兩人邊戰邊退,很快退到了空間角落。
  空間很亮,是那種詭異的亮,光明得可以使妖孽無所遁形,可惜他們面對的卻是一群希望光明的鬼。
  不知什麽時候,每個人背後都出現了一個碩大暗影,鬼影幢幢,在空間中交錯搖晃,似乎在告訴他們,最恐怖的不是黑暗,而是光明,因爲光明可以清清楚楚照見他們恐懼的形體,也只有在光明的地方,才可以讓人更深刻地感受到黑暗的存在。
  「所以說我最討厭……」
  「外國鬼。」
  聶行風接話,順便一槍打飛了一個想靠近張玄的影鬼。男人頭被打得稀爛,摔倒在地後半天才晃晃悠悠爬起來,像個無頭屍一樣又衝上來,不過還沒靠近就被張玄一腳踹了出去。
  「董事長你記性眞好,知道我想說什麽。」
  「這已經是第三遍了!」
  「下面一句話一定沒說。」趁聶行風幫他阻擋槍擊,張玄從口袋裏掏出幾張道符,笑嘻嘻說:「試試我新開發的武器。」
  金黃道符在光下劃出一道耀眼的光亮,李享有些吃驚:「你身上怎麽可能有道符?」
  在變相劫持時他曾找借口搜過張玄的身,把他的道符都拿走了,槍可以順手盜來,道符卻不能說寫就寫吧。
  「業務機密,無可奉告。」張玄想想又說:「不過如果你出一萬歐元的話,我考慮,啊……」
  老天爺爲了懲罰張玄的貪財,讓影鬼張口咬中他的手腕,劇痛之下,張玄幾乎沒拿得住符箓,拼命想甩開那家夥,可惜對方就像中了邪一樣,咬住死命不放,正掙紮間,影鬼突然身子一陣顫抖,倒了下去,聶行風抽回手,犀刃冷凝,緊緊握在他手間。
  「董事長你總算爆發小宇宙了!」見一道黑影在犀刃的淩厲光芒中消散無蹤,被犀刃刺中的那個人倒下後,再沒爬起來,張玄又驚又喜。
  看到張玄腕上的血痕,聶行風臉色又冷了幾分,攬住他的腰幫他避開對手的攻擊,右手握刃,面向衆人。
  似乎看出了聶行風手中利刃的厲害,所有人的身形都同時一滯,李享也死死盯住他,眼中射出怪異興奮的光芒,垂涎他的利器,卻又對他周身散發出來的戾氣頗爲忌憚,不敢上前奪取。
  「那是什麽?」他貪婪地問。
  「殺鬼專用品,我獨家研制的,想要的話,打你八折。」張玄的腰被狠狠掐了一下,制止了他的胡說八道。
  李享吃驚之下,很快就又笑了起來:「那我要先好好看貨,再決定要不要買。」
  口中發出哨聲,催動影鬼繼續攻擊。影鬼邪術是他創造出來的,能殺死它們的利器他還從來沒見過,心中已有了占爲己有的念頭,這想法很容易實現,利刃再神奇,終究不能將所有影鬼同時殺掉,等到最後他們兩敗俱傷時,再出手奪寶也不遲。
  李享向後退了幾步,准備繼續觀賞那神器的厲害,誰知眼前疾風旋來,隨即寒光向他劈下,他匆忙間翻身躲避,利器貼著他手臂劃過,將旁邊一個影鬼斬成兩段,一個清冷少年立在自己面前,素衣素發,手握彎刀,冰冷的殺機透過淩厲刀鋒向他完美地傳遞過來。
  少年鳳目斜挑,帶著陰陰的笑,看到那股殺氣,李享貪心立起,他感覺出這個人是個非常好的殺人工具,如果在自己手裏,自己一定能將他訓練成最好的殺手,前提是能將他收爲己有。
  「你是誰?」他舔舔嘴唇,掩去剛才的狼狽,貪婪地笑。
  「殺你的人!」
  直覺討厭對方身上的氣息,羿雙刀一並,又向李享劈去,隨即跟來的若葉卻愣在了那裏。他不認識李享,可對方卻給他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一瞬間,血腥、死亡、暴戾的氣息在眼前迅速閃過,他似乎猜到了對方的身分,可是,不可能的,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個人不可能還這麽年輕……
  「你們剛才去了哪裏?」
  聶行風的問話打斷了若葉的疑惑,答:「不小心去了另一個空間。」
  這裏的空間布局跟木家的死世很像,由于借靈術的不穩定性,看似一個空間的結界其實隨時可以化成數個、甚至數十個,打鬥的戾氣擾亂了空間平衡,他跟幾名影鬼被旋入其他空間,還好跟羿遇上。
  羿的法術說高不高,不過他的刀恰好是影鬼的克星,幫忙把跟若葉糾纏的影鬼殺掉,若葉又尋著陰氣找過來,他跟師父學過一些借靈術,懂得如何轉換空間。
  有聶行風和羿的利刃相助,影鬼被他們殺得連連敗退,李享也被羿的煞氣震住,幾個回合後便露敗勢,肋下被刀尖劃過,頓時鮮血直流。
  不過兩人的兵器雖然厲害,卻架不住對方人多,而且在看出不是他們的對手後,那些影鬼不再逼近,只在遠處向他們開槍,這樣犀刃便無法再傷到他們。
  「奶奶的,這些變種的家夥有思維,比僵屍厲害,董事長,活捉一個回去做研究。」張玄躲避子彈時不忘提醒聶行風。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感覺四壁空間震動得愈發厲害,聶行風很擔心這裏馬上就會塌陷,他轉頭看若葉。
  似乎明白他的想法,若葉點頭說:「可能設界的主人已經離開,這裏失去了他的法力控制,再被擾亂的話,很難支撐太久,我們必須盡快離開。」
  「讓我來!」
  張玄拿起剛才一直沒來得及出手的道符,揚天撒去,同時拈出殺邪咒訣,道符當空連成羅網法陣,金光隨符上鮮紅硃砂符箓綿延回旋,宛若遊龍,整個空間登時一片金色輝煌,炫人眼目。
  影鬼們被符光震懾,立刻連聲怪叫,交織在四壁間的幢幢影像頓時消失無蹤。張玄雙掌合並,手指不斷做出滅殺指訣,喝:「乾坤借位,雷電齊行,神兵疾火如律令,祈火,誅邪!」
  最後一道指訣完成同時,嘶吼聲從符陣當中傳來,雷霆震怒,空間隨之劇烈震蕩,聶行風看到兩條銀龍形狀的物體自符陣騰起,在罡火中交織遊走,那些詭異鬼影頓時消失無蹤,成爲傀儡的人失去了控制,紛紛跌倒。
  「老天,你怎麽可能殺得了影鬼?那是我研究了多年的心血……」李享被羿傷得很重,當看到所有影鬼在瞬間被符陣殺得幹幹淨淨,他看著張玄,臉上頭一次少了囂張氣焰,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見鬼的神情。
  「上次你們對影鬼還完全沒辦法的,你是怎麽做到的?在這麽短的時間內……」
  髒東西完全消失無蹤,張玄很得意,拍拍手,收工,順便向李享微笑:「這世上有種人叫天才。」
  自诩招衆人白眼,覺得背後涼飕飕,張玄轉頭,對上聶行風陰冷的目光,他有些心虛,縮縮脖子,「怎麽啦,董事長?」
  「你有可以殺鬼的道符,爲什麽一開始不拿出來?」
  「終極武器當然要在關鍵時刻才用嘛!」張玄義正詞嚴。
  其實很想說是因爲想逼聶行風拿出犀刃,他才一直按兵不動的,那可是他夢寐以求的寶器,不過看看聶行風的臉色,他實在沒勇氣坦白自己的私心。
  「哈哈!」李享狂笑起來,卻牽動了傷勢,捂著肋下摔倒在地,忿恨地看張玄:「影鬼術是我獨自領悟的,我才是天才,你不過是個三流神棍!」
  羿大怒,揮刀向李享當頭劈去,若葉急忙攔住他。他看出來了,羿在蝙蝠形態下雖然憨態可掬,但一旦化成人形,個性就明顯變得狠戾殘暴,他不喜歡這樣的羿,不喜歡看到他嗜血冷酷的樣子。
  被制住,羿怒氣大增,反手推若葉,拉扯中刀鋒劃破了若葉的手臂,看到鮮血從他胳膊上流出,羿陰狠的神智突然清醒過來,眼簾垂下,小聲說:「對不起。」
  「快離開這裏!」
  空間震蕩得厲害,讓聶行風擔心這個原本就是借來的空間還能再支撐多久。被他提醒,若葉急忙在前頭引路,聶行風跟上,見張玄還立在那裏盯著李享,他沒好氣地拉住他的手就走,手有些涼,讓他忍不住將手又握得更緊了些。
  四人向前跑去,沒人理會受傷倒地的李享。李享學過一些借靈術,知道現在情況危急,嘴裏咒罵著那個毫無人情味的老狐狸,卻不敢怠慢,掙紮爬起來跟著一起往外跑。
  聶行風拉著張玄跑不多遠,就覺他腳步有些滯緩,忙問:「不舒服嗎?」
  張玄臉色蒼白,從剛才就一直有個怪異聲響在他耳旁飄蕩,魅惑婉轉的聲音,卻是激起殺機的最佳頻率,心房鼓動得很厲害,越來越快,在跟頻率一點點接軌……
  眼簾擡起,他看著聶行風的眼神有些茫然,淡淡答:「可能是過度使用法術造成的。」
  「我背你出去。」看看張玄的臉色,聶行風說。
  轉身把後背亮給他,張玄趴到他背上,一只手環過他的脖子。冰冷的觸感,聶行風一激靈,隨即就感覺有硬物頂住自己後心,他急忙側身,同時扭住張玄的手腕,就勢向前一甩,張玄就像沙包一樣被甩了出去。匕首脫手落在地上,他卻好像沒有痛感,摔倒後又立刻跳起,抄過匕首,揮刀向聶行風當胸刺去。
  若葉和羿在前面聽到響聲,轉頭看時,就看到張玄和聶行風打得激烈。不,確切地說,是張玄一味地狠命攻擊聶行風,刀刀刺向他的致命要害,那凶狠程度就像是跟聶行風有著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出了什麽事?老大瘋掉了?」
  太過霸戾的邪氣下,羿嚇得抖了抖,很沒形象地變回了小蝙蝠狀態。空間搖蕩得厲害,沒時間再耽擱了,兩人急忙返回來想拉開張玄,可是他就像瘋了一樣,根本無法靠近。
  刀在幾個回合後被聶行風打掉了,卻無形中激起了張玄更暴力的一面,拳腳齊揮向他狠力攻擊,聶行風無法還擊,只能不斷躲閃,瞬間胸腹被揍了數拳,隨即嘴角作痛,被鐵拳擂到,鮮血順唇角滑下。
  「張玄,醒醒,是我!」架住張玄再次揮來的拳頭,他大叫。
  不明白張玄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不過聶行風知道這一定跟敖劍有關,很顯然張玄自己也知道終有一天他們要面對這樣的局面,所以才提前叮囑自己要提防他,也幸好他有叮囑,否則剛才自己絕對無法避開刺向後心的那一刀。
  回應聶行風的是狠毆在心口的一拳,劇痛讓他眼前一黑,自嘲地想還好自己經常鍛煉,否則這一拳足以讓他肋骨斷掉兩、三根,這該死的小神棍下手眞是一點都沒留情。
  「老大別打了,你會打死董事長的!董事長你快還手啊!」羿和若葉在旁邊看著幹著急,卻幫不上忙,忍不住大嚷。
  聶行風一直沒還手,無論何時,他都無法對張玄出手,于是被打得連連倒退,不多時臉上便一片青紫,終于在一記重拳下跌倒在地,張玄探手拿過落在地上的匕首,向他當胸刺去。
  「哔——」
  一聲尖銳響聲從張玄的腕間傳來,是他的腕表鈴聲,有股強烈力量在鈴聲響起的同時刺入張玄的心房,他感到頭突然一陣暈眩,匕首落下,雙手揉頭坐倒在一邊。
  若葉急忙搶上前扶起聶行風,羿也一搧翅膀,將匕首搧去了遠遠的地方,免得老大再戾性大發,傷著董事長。
  「出了什麽事?我們怎麽還在這裏?」半晌,張玄擡起頭,看著他們茫然地問。
  羿飛到張玄面前,小爪子在他眼前晃晃:「老大你沒事了?」
  「我當然沒事!」張玄瞪牠,隨即看到聶行風坐在旁邊,嘴角挂著血絲,臉色疲憊,似乎剛經曆過一次殊死搏鬥,他急忙撲過去,抓住聶行風的下巴仔細看,大叫:「董事長你怎麽搞成這樣?是誰打你的,該死的,我殺了他!哎喲……」
  話音未落,臉頰上便挨了一拳,張玄捂著臉看聶行風,「爲什麽打我?」
  他剛才被毫不留情的一頓打,全身都痛得厲害,只打回一拳實在是便宜這個小神棍了,見他還眨著眼睛一臉委屈地看自己,聶行風氣不打一處來。
  「剛才老大你失心瘋,對董事長拳打腳踢,還差點拿刀殺了他,到底怎麽回事呀?」羿在旁邊叽叽喳喳地問。
  張玄臉色一白,想到了什麽,飛快擡起手腕看表。表針已經停了,看招財貓那狼狽狀態,張玄就知道剛才自己一定很瘋狂,心裏有些發虛,不過也慶幸還好法術靈驗了,在關鍵時刻將他的神智喚回。
  他嘴角勾起微笑——跟敖劍的這場對弈,他贏了。
  四下突然一陣劇烈搖蕩,遠處遙遙傳來塌陷的轟響,若葉急忙道:「快跑!」
  張玄扶起聶行風,大家隨若葉向前飛奔,只覺四周光芒越來越暗,是空間即將消失的征兆。
  很快他們身後便化作一片無際黑暗,唯一前方一點光亮,是若葉的引路道符燃起的光芒,奔跑中腳下逐漸出現螺旋階梯,是他們進來時的通口,聶行風剛松口氣,就見身旁人影一閃,卻是李享。
  李享在借靈術上的造詣不如若葉,剛才奔跑途中誤走歧路,反而比他們晚到,不過殊途同歸,大家找到了同一個出口。
  身後狂風急吹,帶著天塌地陷的嘶吼,空間在逐漸塌陷中形成一個強烈的漩渦風口,瘋狂地緊追在衆人身後,妄圖將他們卷入不知名的空間裏。
  沒人敢回頭,只是沿旋梯拼命向上疾奔,突然間前方光芒亮起,是出口的指明燈,像是連接天堂的方向,透出耀眼的光亮。
  馬上就到出口了,但身後黑暗吞噬得比他們更快,腳下旋梯幾乎在追著他們的腳步消失。
  羿第一個飛出,之後是若葉,聶行風腿上有傷,所以張玄一直緊抓住他,堪堪奔出洞口,腳踏到實地,還沒等松口氣,張玄的衣衫被狂風卷起,放在口袋裏的索千秋落了出來,隨風旋入無邊空間。
  李享緊跟在張玄身後,索千秋落下時跟他擦肩而過,他本能地伸手去拿,卻已來不及,一瞬間的猶豫,最後一層階梯已完全塌陷消失,腳下踩空,他當空墜落。
  張玄跟李享並排站立,見他落下,手立刻下意識地探出,握住了李享的手,但隨即後悔之情便猛地湧了上來,幾乎與此同時,手中一空,李享居然松開了緊握他的手,張玄吃驚地看著他向無邊黑暗漩渦墜下,那一瞬間,他隱約看到對方嘴角勾起的陰笑,冷冷的,算計的笑容。
  「張玄!」
  結界已然完全塌陷,出口封閉,張玄的手卻仍愣愣垂在那裏,似乎還沒從剎那變故中回過神來,聶行風急忙叫他。
  神智被喚回,張玄擡起頭,對上聶行風詫異的目光,他心一沈,突然有些驚慌,很想解釋剛才不是他故意松手的,是李享主動先放了手,可是嘴巴張張,卻什麽都沒說。
  沒人會信的,因爲他曾說過要殺了那個傷害聶行風的人,可現在如願以償了,心裏卻一點高興的感覺都沒有,他不想聶行風覺得他是個無情的人,無情到輕視別人的生命,聶行風對生命的重視他比誰都了解,可是他……
  「你怎麽了?還不舒服?」聶行風緊張地看著張玄,很擔心他的狂症又要爆發。
  澄淨的眼眸,讓張玄有些不知所措,還好身體被用力抱住了,聶行風的手掌在他背後慢慢拍打,安慰:「別擔心,一切都過去了。」
  
  
  
  第五章
  
  這一戰幾乎折騰了大半夜,等他們回到城堡,已是清晨,張玄回去後倒頭便睡,直到午後才醒來,聶行風已經起來了,洗過澡,從浴室裏出來。
  看到聶行風臉上一塊塊青紫,張玄嚇了一跳,剛睡醒時的惺忪立刻消失無蹤。把聶行風拉到身前,扯開他的睡袍腰帶,于是身軀上的大片瘀痕也很清晰地映入他眼簾,張玄抽了口氣,終于知道昨晚自己加注在聶行風身上的傷害有多重了。
  心微微有些刺痛,有心疼,還有憤怒,看著傷痕,他喃喃問:「爲什麽不還手?」
  「我不會對自己喜歡的人出手。」
  似曾相識的話語,他好像在哪裏聽過,很受用的感覺,似乎那是種被對方珍惜的憑證,張玄笑了,藍瞳流光溢彩,抓住聶行風的衣襟,輕聲說:「你這個笨蛋。」
  「是啊,那麽是否可以告訴笨蛋的我,張天師是怎麽在最後那一刻恢複神智的?」
  「跟白目合作,你以爲我眞的一點防範都沒有嗎?」被問到,張玄得意地笑道。
  從一開始接下敖劍的案子時,他就已經有了准備。在飯店敖劍給他倒酒,雖然看不出敖劍動過什麽手腳,但他肯定那酒有問題,所以喝酒前去了洗手間,在自己的腕表上做了防禦法咒,當脈衝超過極限時,腕表鈴聲就會響起,法咒會讓他的心智從敖劍的咒語中解脫出來。
  「你想得倒挺周到。」
  「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的情人。」聶行風的遍體鱗傷讓張玄後怕之余也慶幸自己的先見之明,問:「那白目擺明是想讓我們自相殘殺,又怎麽會幫你找我?」
  「沒好處的事他不會做。」聶行風微笑:「百分之十的聶氏股份,怎麽樣?我對你沒那麽小氣吧?」
  「百分之十的股份你就換了這麽一點點消息出來?」
  聽完聶行風的解釋,張玄氣得大叫:「哪有你這樣做生意的?聶氏居然一直沒倒,眞是奇迹。」
  「只是百分之十而已,放心,我早晚會再奪回來的。」
  不想張玄爲生意上的事擔心,聶行風溫言安撫。
  東西到了敖劍手裏,只怕沒那麽容易奪回,不過總是有辦法的,跟張玄的安危相比,那點利益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事已成定局,多說無益,張玄氣鼓鼓地下床去簡單洗了個澡,又在浴缸裏兌了符水,押著聶行風泡浴治傷。
  小神棍正在火頭上,聶行風很聰明的沒反駁他,乖乖泡浴,很快身上的青紫瘀痕在符水浸泡下慢慢消失了。
  最近小神棍的法術突飛猛進啊。
  想起昨晚張玄殺影鬼的飒爽英姿,聶行風心裏一緊,他喜歡平日裏大條跳脫的張玄,但毫無疑問,喚符咒殺鬼的他有著另外一種飛揚神采,奪人眼目的炫亮,讓他心生向往。
  「你那些道符是什麽時候畫的?力量怎麽會那麽強大?」泡完藥浴,聶行風趴在床上享受情人難得的溫柔按摩,問。
  「我們兩人的血和在一起,能不強大嗎?」
  「嗯?」
  突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嘴,要收回也晚了,不過這件事早晚都要告訴聶行風,所以張玄也沒隱瞞,說:「我是從羿的刀可以斬殺影鬼裏推想出來的。」
  羿的氣息亦正亦邪,張玄猜也許這就是克制影鬼的法門,所以那晚在聶行風沈睡後偷偷取了他的血,又加了自己的血,和在硃砂裏連夜畫了一夜道符,不過這些都是他的推測,所以在不知道是否管用的情況下,他沒跟聶行風說。
  難怪那天早上起來張玄就一直昏昏欲睡,還故意隱瞞不說,原來是在忙著畫道符,聶行風有些好笑,問:「我沒感到痛,你是怎麽取血的?」
  「我先用符咒讓你陷入沈睡,取血後又幫你把傷口愈合,你當然不知道啦。」張玄在聶行風身上慢慢按揉,說:「別擔心,只是取幾滴血做引子而已,又不是抽血要幾百毫升。」
  「只是取血這麽簡單?」聶行風轉頭問他,直覺感到張玄還有事情沒交代。
  「那當然。」
  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打轉,張玄急忙轉換話題:「董事長你說李蔚然和李享是不是還活著?」
  「李蔚然先離開的,應該沒事,至于李享,禍害一萬年,只怕也沒那麽容易挂掉。」
  「那就好……」
  雖然巴不得李享早些去領便當,卻又不想他死在這次事件中,否則那變態的死將會成爲芥蒂,永遠存在他和董事長之間。
  聶行風卻沒聽明白:「爲什麽這麽說?」
  「沒什麽啦。」張玄急忙繼續跳躍話題:「可惜索千秋丟掉了,我費了那麽大心思才弄到手的。」
  「它被卷進蟲洞,可能會旋去哪裏,也可能被時空罅隙擠成粉末,不過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會再被有心人利用,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說得也是。」
  
  休息完,兩人神清氣爽地下樓,尼爾已幫他們准備好了餐點。用過餐,尼爾告訴聶行風敖劍在書房等他們,說有事相談,請他們過去。
  「好啊,我也正想去找他,跟他了結一些恩怨。」
  張玄應下,先打了個電話給左天,問了些事情後,挂掉,跟聶行風一起來到敖劍的書房。
  洛陽也在,正斜靠在牆角的沙發上看書,發絲垂下,遮住半邊臉龐,像只慵懶的貓,敖劍則坐在桌前,書房裏很靜,不過甯靜在下一刻被張玄打破了。
  「我們回來了。」他笑著走上前打招呼,藍瞳看敖劍,一語雙關說:「雖然這不是個你希望看到的結局。」
  「不,我一直都希望你們平安歸來。」敖劍讓尼爾端來咖啡和熱可可,微笑說:「而且,我也知道你們一定不會有事。」
  「是啊,至少你希望我家董事長沒事,剛賺了百分之十的聶氏股份,如果他在你的地盤上出了事,你沒法跟聶家交代吧,所以,如果一定要有一人出事,那個人也最好是我。」張玄沒去動那杯熱可可,冷冷盯著敖劍,臉色難得一見的冷厲。
  敖劍品著咖啡,聽了張玄的指責,他沒說話,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微笑。
  書房又陷入短暫的寂靜,洛陽依舊靠在沙發上看書,頭都沒擡,聶行風也坐到一旁,拿起當天的報紙翻看,兩人都很有默契地將自己置身事外,對眼前的劍拔弩張不聞不問。
  張玄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後面的蓋子,手指靈活拆解,很快,一個極小的晶片掉出來,張玄將晶片扔到敖劍面前。
  「這東西已經沒用了,還給你。」
  敖劍捏著晶片正反看了看,又看張玄,銀眸裏閃過微笑,許久,淡雅的聲音問:「什麽時候發現的?」
  「我說過,我不聰明,但也沒你想得那麽蠢。最開始我去你家時,私人物品都被你收走,我想竊聽器就是那時裝的對吧?」張玄冷笑看他:「我是三流天師,但從來不是三流偵探!」
  「這麽說那晚你跟行風爲接案子爭吵也是假的了?」
  張玄向敖劍揚揚漂亮的眉,算是肯定了他的問話,敖劍又笑:「原來從一開始你就在作戲。」
  「難道你不是嗎?你從來就沒擔心過洛陽被綁架,因爲你知道他不會有事,相反的,理查德綁架他對你來說是天賜良機,你故意拉我下水,給我提供假情報,把我跟董事長也扯進你們伯爾吉亞家族和李蔚然的紛爭中。」
  張玄看看聶行風,後者很優雅地雙腿交疊在一起,低頭看當日的經濟時報,對他們的對話置若罔聞。
  敖劍聳聳肩,嘴角勾起狡黠的笑:「眞的有那麽多假情報嗎?」
  「那個目擊洛陽被綁架的阿三是你收買的吧?我不信以理查德的手段,要綁架人會爛到被人看到。你給了我一條很明顯的線,把我引到理查德那裏,然後又做掉阿三,用了李蔚然的影鬼手法,而後你又讓人密告說董事長劫了理查德的貨,導致他被綁架,密告者是你的朋友吧?我想當時他已用能力讓李蔚然徹底信服了,李蔚然把理查德當棋子,而他又把李蔚然當棋子。」
  張玄的眼光掠過洛陽,接收到他的信息,洛陽擡起頭向他笑笑,仿佛在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爲了讓我徹底相信你跟理查德間的矛盾,你編說是爲了爭奪亞洲的毒品市場,不過後來喬跟我們說他們並沒有把毒品市場擴充到亞洲,你從一開始就在撒謊。」
  「我有那麽說過嗎?」敖劍笑得雲淡風輕:「好像最初做出這樣推斷的是你,不過既然你知道我另有用意,爲什麽還要接這個案子?」
  「不管我接不接,董事長被綁架都不可避免,那我爲什麽不接?既可免費來意大利查案,又能免費聽到許多消息,雖然你提供了不少假情報,但其中還是有一部分是眞實的。」
  「謝謝。」
  「李蔚然野心勃勃,吃掉理查德後,還想繼續吞並整個伯爾吉亞家族,你不想跟他正面衝突,所以把我們推出去試水,碰巧李蔚然對我家董事長也很感興趣,所以就乖乖進了你的圈套,我們彼此拼得你死我活,坐收漁翁之利的是你。理查德死了,他的家産遲早是你的;李蔚然只顧著跟我們交鋒,沒防備你,現在他的家底都被你抖了出來,在這裏是混不下去了,短期內也別想翻身;你還順便拿到了聶氏股份,最後如果我和董事長有一個也死了,對你來說,是不是最完美結局?」
  張玄雙手撐在桌面上,略微俯身,冷冷盯住敖劍,「不過可惜,這世上永遠沒有那麽完美。」
  「不,對我來說,這個結局已經很完美。」敖劍微笑看他,「因爲你們的聯手,這個案子辦得獨一無二的漂亮。」
  「是嗎?那你借酒給我下縛神咒,妄圖操縱我的行爲又怎麽說?」
  被點破,敖劍面不改色,淡淡說:「只是開個小玩笑,我想你們不會介意。」
  什麽開個小玩笑?他差點因此殺了他家的招財貓!
  看著一臉悠閑的敖劍,張玄更覺生氣,問:「那麽,木清風的失蹤是否與你有關?」
  「沒有。」沒想到張玄會突然跳到一個完全無關的問題上,敖劍微微一怔,想了想,又說:「也不能說一點也沒有,有人抓了他,被我半路截住,不過我放他離開了,僅此而已。」
  「他去了哪裏?」
  「我不知道,你的法術這麽高明,不如推算一下,也許可以算出他在哪裏。」
  張玄藍眸微眯,下一刻鐵拳突然揮出,敖劍早有防備,匆忙躲避,不過張玄的拳頭還是擦著他臉頰揮過,臉頰傳來刺痛,是指環鑽石劃過的痛感。
  「我不管你有什麽目的或意圖,別再碰我的人,否則管你是人是鬼,是神是魔,我都會讓你生不如死!」
  金色漣漪在藍眸中飛速劃過,帶著霸戾陰狠的氣息,但很快就掩下去了,張玄將敖劍給自己的那張黑卡扔在了桌上,發出從進書房來後頭一個微笑,惡魔般計謀得逞的笑。
  「別打聶氏股份的主意,那只是個不存在的契約。」
  說完,轉身就走,經過聶行風身邊時,下巴向他揚揚,聶行風疊好攤開的報紙,起身,先走到敖劍面前,微笑說:「我家養的貓雖然溫順,但觸到底線的話,還是會抓人的。」
  說完,做了個上流貴族的道別禮離開,走到門口時,又轉頭說:「對了公爵,上次你問我光明和黑暗,我會選擇哪個,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答案了——我選擇光明,雖然有光明的地方一定會有陰影存在,但只要朝著陽光走,影子就永遠在你身後。」
  門關上了,敖劍若有所思地摸摸臉頰,劃傷隨著他的手指滑動消失,洛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淡淡說:「您剛才在故意激怒張玄。」
  「我看到了眞正屬于他的氣息。」敖劍銀眸中閃動著冷笑:「屬于海神的無可戰勝的氣息,如果引導他的潛在意識複蘇的話,你猜會怎樣?」
  「我現在比較關心您那份股份合約。」洛陽打開抽屜,將聶行風按下手印的合約拿出來,上面鉛字依舊,血印卻不見了。
  「怎麽會這樣?」洛陽不解地問敖劍。
  「有人搶在我們前頭跟聶行風簽訂了某種契約。」
  很顯然,這場征戰的輸家是他,敖劍臉色有些陰戾,手一揚,合約書騰起一團火焰消失了。
  知道他現在心情不好,洛陽掏出電話打給無影,敖劍問:「做什麽?」
  「通常您這個時候喜歡找人安慰,今天想要什麽型的,我讓無影馬上給您送來。」
  眞是體貼,敖劍臉色緩了緩,眼眸掃過洛陽,說:「亞裔男子,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左右,偏瘦,長發,最好帶古典味道……」
  洛陽秀眉微挑,不動聲色地看著敖劍站起來,靠近自己,微笑說:「喜歡淡雅服裝,冷豔型的,還要……紫色的眼眸。」
  「您最近口味變化很大,難怪會被缇娜看出來。」洛陽向後微退一步,剛好避開拂過自己臉頰的手指,對著手機那邊吩咐:「主人餓了,馬上送食物過來。亞裔男子,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削瘦,長發,古典冷豔型,配戴紫色隱形眼鏡。」
  無影在電話另一頭張大嘴巴,很想說那不就是你嗎?何必舍近求遠?當然,這話他可不敢問,心裏爲可憐的主人哀悼三十秒後,挂電話出去尋人。
  如果說敖劍剛才有些生氣的話,此刻就是郁悶了,看著洛陽吩咐完,轉身離開,他問:「你去哪裏?」
  「去探探李蔚然那邊的風聲,讓他別對我起疑心,再去醫院看一下喬,他狀況很差,需要心理方面的治療。」洛陽出門時,朝敖劍回眸一笑:「您慢慢享受,有事給我電話。」
  「小心點。」敖劍叮囑他:「李享只憑一些殘缺古籍就能領悟到影鬼的道術,是個不簡單的人,要當心他。」
  「我知道。」
  門關上了,敖劍眼底閃過一絲愠惱,洛陽對喬的熱心照顧讓他感到不快,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動,覺得如果喬死了,于人于己都不是件壞事。
  殺機在腦裏晃了晃,突然想到救喬出來時,他對聶行風抱有的依戀,敖劍笑了,一個更好的想法浮現出來。
  有時,殺人並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對嗎?他低聲問自己。
  
  從書房出來,張玄拔下套在無名指上的指環扔到了窗外,很便宜的地攤貨,是他上次逛街時看著好玩買來的,沒想到會派上用場。
  「你剛才說股份合約不存在是什麽意思?」聶行風追上他問。
  「沒什麽啦,我把那份合約毀掉了,僅此而已。」張玄說得不太有底氣。
  其實是那晚他偷偷給聶行風取血時,突發奇想,順便以兩人的鮮血相融訂了血契,這種契約需要雙方誠心同意,他本來不抱什麽希望的,誰知在詢問聶行風時,處于沈睡狀態的人居然點頭答應,于是契約就這麽訂下了。
  想到當時他問聶行風是否同意今後只歸自己所有,包括身體精神,甚至意志時,聶行風毫不猶豫答應的樣子,張玄就眉開眼笑,眞是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不算,敖劍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提前跟聶行風定契,而且還是這種完全所屬的不平等條約——聶行風是自己的,沒有自己的認可,所有契約全都無效,就好像養的家貓一樣,再聰明再高貴,也是主人的私有物。
  當然,這種不平等條約打死張玄也不敢告訴聶行風,還好聶行風沒多問,笑笑說:「你打敖劍,就不怕他不付錢給你?」
  被問到,張玄一臉詭笑:「我會那麽笨嗎?剛才跟老板確認過了,知道現金到手,才打他的。」
  「你有預謀的。」
  「早就想揍那白目了,可惜失手。」張玄嘟嘟嘴說。
  不過還好他有先見之明戴了指環,否則出空拳,那就實在太沒面子了。
  手被拉過去,聶行風端詳著他的修長手指說:「也許,我們早該買對戒指了。」
  「都是男人,沒那麽多講究。」臉有些發紅,張玄把手抽回去,探頭看窗外,「今天天氣很好,出去兜風吧?」
  見張玄故意避開話題,聶行風也就沒再提,跟尼爾要了鑰匙,取車出去兜風。
  天氣很好,郊外道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綠色草坪,遠處繁花點綴,勾畫出靜谧平和的田園風光。自從來到意大利,兩人都沒認眞兜風賞景,這次過足了瘾,看著遠方藍天碧野相連,張玄歎道:「如果每天都這麽平靜,該多好啊。」
  聶行風微笑,如果每天眞這麽平靜的話,他敢保證不出三天,他的情人就會大吵日子無聊了。
  「剛才你跟敖劍攤牌的樣子很帥。」他贊美道。
  「眞的?」
  聶行風點頭,「不過少說了一點,有關過量麻醉劑的事,究竟跟洛陽有什麽關系?」
  張玄笑容一僵,眼神飛快閃到別處,可惜聶行風正專心開車,沒發現他表情的變化。
  「我想,第一次給我打針的是洛陽,不過是普通劑量,目的是想趁我昏迷把我送走,我不知道理查德在綁架他之後,他是怎麽跟李蔚然結成同盟的,不過當時他肯定只是想通過我的失蹤把整個棋局攪亂,可是在把我抛棄郊外時,李享又給我打了第二針,洛陽沒來得及阻止他。」
  張玄眼簾低垂,輕聲問:「那變態爲什麽要這麽做?」
  「很簡單啊,我死了的話,你一定會找理查德和敖劍的麻煩,如果我大難不死,也證明了我是他們希望結盟的人,反正對一個變態來說,人命本來就是用來取樂的工具。」
  半天不見張玄回應,聶行風轉頭看他,「怎麽了?」
  「有點困,肩膀讓我靠靠。」張玄靠在聶行風肩膀上,問:「我們接下來去哪裏?」
  「去看看喬。」
  感覺張玄的心情似乎突然消沈下去,聶行風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于是不再說話,慢慢開著車,在兜了一陣風後將車轉到洛陽的診所。
  喬的主治醫師認識聶行風,見到他來,很熱情的把他們引到喬的病房前。門前立了幾名保镖,透過半開的百葉窗,可以看到喬半躺在床上,牆壁床褥都是純白色調,以致于他的臉色也被映得異樣蒼白,臉上毫無表情,只呆呆看著天花板。
  「他一直是這個樣子嗎?」聶行風問醫生。
  「從醒來後就一直這樣,不吃不喝,也不讓人靠近,我跟洛醫師商量過,准備幫他進行心理方面的治療。」
  喬現在的狀態很明顯是受刺激過度造成的,看著他,張玄忽然冷笑:「理查德死了,喬又變成這個樣子,現在伯爾吉亞家族完全在敖劍的掌控下,他一點力沒出,就白白撿了這麽個大便宜,那幾百萬歐元的報酬太少了。」
  「我想進去看看他。」聶行風對醫生說。
  「可以,如果他太激動或躁亂,請按呼叫鈴。」
  聶行風走進病房,聽到有人來,喬先是本能的一抖,待見是他後,繃緊的臉龐稍稍變得柔和,手動了動,聶行風按住了,說:「你要聽醫生的話,早些把身體養好。」
  「身體,已經不再是我的了。」
  喬的聲音很嘶啞,身體向前傾了傾,頭靠在聶行風腰間,就像當初被他救出來時的依靠,似乎這樣做可以使自己安心。
  聶行風曾跟心理醫生打過交道,知道這種表現是信賴的表示,不排斥和自己的接觸,卻又不正面交談,證明喬潛意識中覺得無顔以對。
  不知道該怎麽勸解,聶行風只好說:「一切都會過去的。」
  喬沒有答話,就這麽靠著,不久後聶行風聽到鼾聲傳來,他睡著了,等他睡沈後,聶行風將他慢慢移回床上,悄聲走出病房。
  張玄正靠在走廊窗台上看風景,聶行風走近他,微笑:「我還以爲你會進去看看喬。」
  藍眸斜瞥過來,張玄哼道:「我怕進去後看到你們摟摟抱抱,會忍不住再揍那家夥一頓。」
  其實,是不想剝奪喬短暫的安甯吧。
  張玄的心思其實很好猜,聶行風靠在他身旁,一起看窗外風景。已是日暮黃昏,景物籠罩在淡淡暮霭中,透著一種莫名的傷感。
  以敖劍的手段,將理查德的家業收歸己有是早晚的事,之後喬的生死就不是什麽問題了,或許做做表面文章,放他活下來,但更有可能殺雞儆猴,讓家族中人再不敢有異心,到那時敖劍的眞正身分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將成爲伯爾吉亞家族的家主。
  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弱者,注定沒有生存的價值,反過來,今天的贏家如果是理查德和喬,敖劍的結果也不見得有多好,黑暗世界裏有屬于他們固有的殘酷准則。
  「別再想了,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不喜歡看到聶行風不開心的樣子,張玄用手肘輕輕拐他。
  聶行風回過神,和他相視而笑:「回家吧。」
  回到敖劍的城堡後,尼爾迎上來,告訴他們有朋友來拜訪。
  朋友?二人奇怪地對望一眼,隨尼爾走進大廳,就看到一個小身影飛快跑過來,後面還跟著聶二公子和他的背後靈。
  「大哥,聶大哥,你們好。」霍離衝上前,很興奮地向他們打招呼。
  兩人看看一身名牌打扮的小狐狸,再看看他肩膀上蹲著的那只女王般的黑貓,還有臉色被曬得微黑的聶睿庭,和面無表情的顔開,然後同時對望,都覺得今天的日子一定非比尋常,要不怎麽全家人都聚到一起了。
  「你們怎麽來了?」張玄上下打量全身套滿名牌的霍離和小白,心裏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小白提議來意大利旅遊啊,所以我們就來了。這裏眞不錯耶,遍地時裝美食,空氣也好,還有好多世界遺産觀賞。」
  聶行風一挑眉,「你們好像去過不少地方。」
  「是耶。」沒聽出聶行風是在套話,霍離扳著手指興衝衝說:「先去了米蘭、杜林,又去威尼斯,後來去羅馬,在參觀古競技場時遇到了聶哥哥,于是就一起過來了。」
  「很有錢啊。」張玄在旁邊陰恻恻地笑。
  突然發覺不對勁,霍離立刻捂住嘴巴,大眼睛眨眨:「啊,咖啡涼了。」
  說完就跑,看到他那反應,張玄眼前烏雲蓋頂,覺得自己的存款可能不甚樂觀。
  聶行風把目光移到弟弟身上,直覺感到大哥心情不好,聶睿庭打了個哈哈:「在外面逛了好幾天,我擔心公司出狀況,就回來了,途中正好遇上公爵先生的親隨,聽說大哥你們在這裏,我就過來了。」他小心翼翼察言觀色:「沒什麽問題吧?」
  聶行風看顔開,顔開指指聶睿庭,做了個很無奈的表情,了解弟弟的劣根性,他要做什麽就一定會做到底,顔開是攔不住他的。
  「沒問題,怎麽會有問題?」
  聶行風微笑,拉聶睿庭一起走進去,心裏卻在琢磨,要怎麽懲治這個不聽話的家夥。
  大哥很好說話耶,聶睿庭狐疑地看顔開,想確認自己是否有忽略什麽,顔開冷冷將臉別到一邊,這次是聶睿庭在外面玩夠了,耍任性非要回來的,惹惱了主人,自己可幫不了他,自求多福吧。
  敖劍和洛陽已經在餐廳裏落坐,若葉坐在離他們較遠的地方,羿在若葉身旁,抓住餐桌布用力撞腦袋。
  笨死了笨死了,它本來怕董事長和老大被敖劍算計,所以才打電話給霍離他們,希望他們來幫忙,誰知道他們是來享受的,事件都解決完了他們才出現,還大肆花銷老大的存款,想到張玄睚眦必報的劣根性,羿就覺得自己前途一片慘淡,還是早點撞死去投胎好了。
  「這裏好久沒這麽熱鬧了。」敖劍示意聶行風落坐,微笑說:「眞難得今晚這麽多人來聚餐,還都是聶家的人。」
  聶行風才不相信弟弟會那麽湊巧地碰上敖劍的親隨,不過事情都暫時告一段落,他不想再多起風波,于是微笑颔首,算是答謝。
  晚餐是中西合並,席間張玄讓尼爾拿來一瓶MUMM,他親自動手開了瓶蓋,讓尼爾給每個人斟上,然後向敖劍舉起杯,微笑說:「謝謝公爵設宴款待,我在這裏借花獻佛,敬你一杯。」
  「下次我會回敬。」
  「希望有那麽一天。」
  兩人微笑,幹杯。
  霍離的眼神在幾人身上打轉,最後小聲問小白:「大哥說話有點酸,是不是這幾天出了什麽事?」
  「我們是來旅遊的,外交活動不參與。」小白低頭喝湯,隨口答。
  「喔。」
  席間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提在書房發生的不愉快,只是隨便聊些意大利的風土人情,聶睿庭不知情,想到大哥讓自己離開後,佛羅倫斯就出了很多事,吃著飯,終于忍不住問:「大哥,我在報紙上看到這幾天佛羅倫斯有許多政府要員下馬,好多貿易商社也紛紛倒閉,是不是跟你有關呀?」
  聶行風在心裏踹了弟弟一腳,雖然知道他是關心自己,但這種話題他不想在敖劍面前提,還好,沒等他回答,張玄先開了口。
  「當然跟我們有關啦,根本就是我們做的。」
  聶行風眉頭微皺,冷冷問:「你做了什麽?」
  「救人呀,捉鬼呀,不都是我?」
  「好像等著被救的倒是你。」
  張玄語塞,臉隨即沈下來,冷笑:「那請問我被抓的原因是什麽?如果不是某人英雄救美,我會淪落到被抓的命運?」
  話題似乎在朝著不愉快的方向發展,聶睿庭一見不好,急忙放下刀叉,頂風打圓場:「好像沒那麽嚴重吧?吃菜吃菜,這黃油牡蛎不錯,是不是?」
  轉頭看大家,可惜沒人理他。從沒見過兩人這麽激烈的爭吵,羿有些呆,咬著爪子想去勸解又不敢,便用眼神示意若葉,不過若葉對勸解也完全不在行,于是幹瞪眼;敖劍和洛陽是外人,不方便說話,餐桌氣氛有些僵,只有小白依舊低頭吃它的烤魚,對兩人的爭吵不聞不問。
  聽了張玄的問話,聶行風也冷笑:「我一開始就不讓你接案子,是你一定要接!」
  「你這樣說就是暗示我多事了?也不想想我是爲了誰!?」
  「我不需要!」
  「不需要」這個詞代表著很多意思,空間有一瞬間的冷凝,這次連聶睿庭也嚇愣住了,努力回想自己剛才到底扯到了什麽話題,以致于引起兩人的爭吵,如果大哥跟張玄分手,自己會被爺爺狠毆的,不要啊,大哥,快道歉……
  聶行風當然不會道歉,倒是張玄在聽了這話後,臉色陰沈,將餐巾一把扯下:「既然如此,那就不奉陪了!」
  說完向大家颔首,做了個抱歉的動作後,轉身離開。聶睿庭急得大叫:「大哥,快叫住張玄。」
  「讓他走。」
  聶行風看大家,見每個人都以被點穴的狀態看他,于是也站起身,對敖劍說:「公爵,今晚的事很抱歉,請允許我先離席。」
  敖劍很無所謂的聳聳肩,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看著聶行風也離開,聶睿庭以手撫額,小聲呻吟:「大哥是不是有外遇了?早知道就不過來了,攤上這個爛攤子,我該怎麽辦?」
  霍離也急得抓住小白的脖子直搖,「大哥要跟聶大哥分手,小白快想辦法!」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被霍離搖得頭發暈,小白終于從餐點裏擡起頭,嘟囔。
  「不是預感,是現實,剛才你難道沒看到他們吵架嗎?很不祥的現實!」餐廳角落裏站著傭人,霍離只能小聲說話,著急加上擔心,腦門上冒出了一層汗珠。
  「我說的不祥的預感是指我們。」小白貓眼瞥瞥霍離,「你說,你什麽時候見過張玄和董事長吵過架?」
  霍離立刻搖頭,沒見過,無法想象,所以他才會被嚇到。
  「所以,在擔心他們之前先擔心擔心自己吧。」
  若葉也起身告辭回房,他最近因爲強行使用法術,導致身體較弱,所以不想在人多的地方久待,羿見他走掉,立刻拍拍翅膀跟上,一直跟到他的臥室。
  「餵,我這不是跟你和好喔,我只是奉命保護你。」它畫蛇添足地解釋。
  若葉不說話,轉去浴室,羿一個飛旋,旋到他面前停下,「我在跟你說話耶,出于禮貌,你要回應,雖然我們絕交了,但不等于不做交流。」
  若葉皺皺漂亮的眉,實在無法理解羿這番絕交和交流的個性思維,于是繞過它,進浴室。
  被無視,羿惱火了,拍著翅膀追過去,爪子拽住若葉,誰知還沒等它吼,就看到若葉眉頭皺起,似乎很不舒服,想到自己的刀曾劃傷過他,羿急忙松了爪子,問:「你的傷還沒好?」
  若葉點頭。
  「不會吧?」
  雖然它的刀很鋒利,但沒劃很深,就算不能馬上愈合,也不該痛成這樣。
  羿身形一轉,變成少年模樣,挽起若葉的衣袖,立刻驚訝地發現若葉手臂的劃傷不僅沒有愈合的迹象,反而更重,傷口周圍有些發腫,皮膚變成黑色,向兩邊裂開,乍看上去,像是一條蜈蚣攀附在上面。
  羿自己也嚇到了,「怎麽會這樣子?」
  若葉搖頭,他也不知道,回來後他感覺傷口痛得厲害,也曾試過用法術鎮痛,卻毫無用處。
  「讓我想想辦法。」
  若葉的傷是自己造成的,羿的氣勢立刻泄掉了,想了想,從寶貝囊裏找出幾瓶藥,也不知管不管用,都一股腦幫他敷上了,然後伸手在傷口上畫上符咒,勾畫曲斜詭異,帶著陰涼煞氣,若葉從沒見過這種符咒,感覺跟正派道術大有不同,于是問:「這是什麽法咒?」
  「不知道耶,隨便畫的。」羿給了他一個氣死人不償命的回答。
  畫好後,羿擡頭看他,問:「長空,如果你答應做我的寵物,我就決定和你和好。」
  「我們不是已經和好了嗎?」在若葉的認知裏,不和好,羿不會幫他療傷。
  「哪有!和好跟治傷是兩回事,請你搞清楚重點。」
  若葉覺得搞不清楚重點的那個是羿,擡頭正要反駁,和羿投來的視線正好對到一起,漂亮的眉眼,遮掩住了少年原本的戾氣,看上去單單純純,像沒經過雕琢的天然璞玉,若葉心頭跳了跳,眼神急忙移到了一邊。
  奇怪,他不是已經沒有心了嗎?爲什麽會有心跳的感覺?
  「你同意了?太好了!」羿把若葉的沈默當作默認,很開心,轉身變回蝙蝠,拍拍翅膀在空中亂旋,「以後別怕那白目,你是我的寵物,凡事我會罩著你的。」
  「餵,我沒說過……」
  若葉話音未落,羿已經不見了,不知飛去哪裏炫耀了。
  好難溝通的感覺。
  若葉對羿的自說自話很無奈,不過卻驚奇地發現原本一直疼痛不堪的手臂居然止痛了,他擡起手臂,發現那條像蜈蚣狀的黑線已經消失,傷口愈合,只有淺淡傷痕留在上面。
  回頭得問問張玄,他的式神到底是什麽來頭。
  
  夜色朦胧,一個修長身影從十幾層樓高的樓房窗口輕聲翻出,幾個騰躍後,很快落在了地上,站穩,四顧無人後,迅速跑去城堡花園的圍牆外,一個漂亮的翻躍,越過高牆落在外面,與此同時一輛橙色的藍寶堅尼開過來,堪堪停在他身旁。
  「好准時。」聶行風看看表,微笑。
  「那當然。」張玄將隨身帶的旅行包扔到車後面,縱身躍上車,作爲心有靈犀的嘉獎,先給了聶行風一個熱吻。
  「開車,帥哥。」
  收到指令,聶行風踩動油門,將車開了出去。
  「剛才我還以爲你眞生氣了。」
  張玄理理被風吹得散亂的發絲,隨口道:「怎麽可能?也不想想你情人是幹什麽的,不過當時小狐狸他們的表情實在太好笑,我不馬上離開,眞怕忍不住笑場。」
  想起剛才那幕尴尬氣氛,張玄終于忍不住大笑起來,信用卡被狂刷,存款被狂花的郁悶總算稍稍降低。
  當時聶行風臉色一沈他就知道有戲要唱,跟招財貓在一起這麽久,要是連這點暗示都悟不出來,他該去測一下智商了。
  要說走人哪裏最方便,肯定是花園後方,這裏警衛少,監視器又有死角,最重要的是離城堡較遠,不必擔心跑車的引擎聲驚動裏面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爲什麽要偷偷跑路呀?」
  「什麽跑路?我只是要給那些家夥一點教訓,誰讓他們那麽任性不聽話。」
  「教訓?」
  「我剛才給信用卡公司打了電話,凍結你所有信用卡消費,所以,你說結果會怎樣?」聶行風轉頭看張玄,張玄大笑:「那只貓和那只狐狸會很糟糕,現金他們可能也沒剩多少了,不過有睿庭在,他可能會被貓敲詐。」
  「那家夥的帳戶我也一起凍結了。」聶行風淡淡地說:「剛才我通知分公司經理,讓他馬上來這裏帶人,那名經理是爺爺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他說東,睿庭絕不敢向西。」
  張玄先爲可憐的弟弟默哀三秒鍾,再問:「你准備壓榨睿庭多久?」
  「先三個月吧,看他表現再說。」
  「可是若葉和羿好像很無辜耶,把他們留在敖劍這裏,不會出事吧?」
  張玄看聶行風,後者臉色略帶尴尬,不肯承認是自己想跟張玄享受二人世界,所以才臨時決定離開,至于若葉他們的安全,那倒不用擔心。
  「他們在敖劍的地盤上,你認爲敖劍會笨到讓他們出事嗎?你不是說敖劍這次利用我們賺很多,那就把羿留在這裏,讓它慢慢乾坤大挪移吧。」
  哇塞,眞看不出他家招財貓看上去一副謙謙君子形象,居然這麽腹黑,張玄歎氣:「董事長,我發誓,這輩子絕不跟你爲敵。」
  「放心,不會給你那個機會。」
  聶行風微笑中,將油門踩到底,在他的操縱下,橙紅小車發揮了跑車所有潛在能量,以極快速度向機場駛去。
  
  佛羅倫斯國際機場很快就到了,跑車甩過一個漂亮的半旋,停在了登機大廳前的空地上,聶行風和張玄剛下車,就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口哨,似乎是贊美他們的跑車造型。
  聶行風轉頭去看,愣住了,那個吹口哨的年輕人正是連續被他們搶了兩次車的倒楣家夥。
  待看清是聶行風和張玄後,年輕人也愣住了,立刻張開手臂護住自己身後的改造版跑車,大叫:「你們是不是魔鬼附身?我怎麽連接送朋友都能遇到你們?要錢給你,這是我最後一輛車了,不可以劫!」
  張玄聽不僅男人叽哩呱啦在說什麽,不過看他的動作也能猜出個大概,很同情地看聶行風,「董事長,托你的福,我們成功淪落成劫車賊了。」
  「不許再過來,我要報警了!」
  年輕人繼續恐嚇,順便掏出手機想報警,聶行風沒在意,走過去,將藍寶堅尼的鑰匙扔給他。
  「送給你,作爲兩次劫車的歉意。」
  他看出這個年輕人很喜歡跑車,每次開的都是自行改裝的變異跑車,劫了他兩次車,本來是想事後讓睿庭幫忙查找他的下落,賠他的跑車,沒想到會這麽湊巧在機場遇見,倒省了自己很多麻煩,反正那輛車也沒法還回去,正好借花獻佛吧。
  「你、你開玩笑吧,那輛車送我?」年輕人很不信地看聶行風,不過車鑰匙倒是抓得死緊。
  「送你。」聶行風直截了當地說。一輛跑車而已,他想敖劍也不會在意。
  「謝了。」
  一聽說是眞的,男人喜出望外,飛快跑過去,坐好,開始試車。
  「我好喜歡這輛車。」張玄惋惜地看著小跑車的車尾,歎氣。
  「喜歡也帶不回去。」聶行風拉著張玄走進大廳,「要是眞想要,回頭我讓睿庭訂一輛運回去。」
  雖然是晚間,登機大廳裏依舊充斥著來自各地的旅客,看著顯示牌上不斷滾動的航班班次和時間,張玄突然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們走得這麽匆忙,你訂票了嗎?」
  「沒有,現買也來得及。」
  「那等到起飛要多久?」
  張玄瞪聶行風,還說他家的招財貓做事最有條不紊呢,居然也有亂出牌的時候,天知道航班時間是幾點,如果是明天,他們豈不是要在這裏等一晚上?
  「誰說是要坐回國的航班?」
  聶行風來到服務台,對客服小姐說:「請把兩小時內飛往歐洲任何一個國家的航班告訴我。」
  他說的是英文,張玄努力把語速調慢半拍複讀,差不多理解了意思後,很驚訝地看聶行風,發現他家董事長這次不僅亂出牌,而且還出得很跳躍。
  兩名超級帥哥來咨詢,服務小姐有些臉紅,很熱情地幫他們查詢後,說:「最近的是一小時後飛往法國巴黎的航班,已經開始辦理登機手續,如果沒問題的話,請出示護照,我馬上幫你們買票。」
  「謝謝。」
  服務小姐接過兩人的護照,把信息輸入電腦,跟售票中心聯系到後,很快就有人將機票送了過來。
  兩人取了登機證進去,經過安檢時,張玄突然看到遠處人影一晃,醒目的紅發造型外加詭異的笑,他想仔細看時,那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董事長,我好像看到了李享。」他喃喃說。
  極度討厭看到的人,似乎那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他心裏的陰影,他對李享的厭惡不是因爲他道術高明,而是他可以看到別人心中的鬼,想起在空間結界時李享主動放手時的詭異笑容,張玄微微皺起眉。
  不知道自己心裏厭惡恐懼的感覺是否也會變成影鬼,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慢慢吞噬?
  「看錯了。」見張玄臉色不好,聶行風直接給了否定的回答。
  登機手續很快就辦完了,兩人坐上飛往巴黎的航班頭等艙,聶行風要了當日晚報,張玄卻一直注視機艙外閃爍的跑道燈和夜景,有些心不在焉。
  「在想什麽?」胳膊被輕輕拐了一下。
  「沒什麽,突然覺得這種感覺很熟悉。」張玄轉過頭,機艙燈光下,那對藍眸有種無法探透的深邃,「你確定,我們是頭一次一起坐意大利航班?」
  聶行風一愣,一瞬間,腦海裏仿佛劃過無數個零碎畫面,熟悉的場景攫住了他的某種感覺,但他本能地放棄深想,微笑說:「我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但很肯定以後會有許多次。」
  毫無猶豫的答複,似乎是在間接制止張玄的懷疑,張玄沒再多說,看著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慢慢滑行,突然問:「那朵九瓣梅花究竟是什麽意思?爲什麽李蔚然的人都會用到它?」
  「也許是李蔚然比較喜歡梅花,至于九,九在古語中是最尊崇的數字,九五之尊,你總該聽說過吧?」
  張玄吃驚地瞪大眼眸:「你該不會是說李蔚然有那麽大的野心吧?」
  「他處心積慮收買要員,制造影鬼,形成自己的勢力,只怕不單單是爲了錢。」
  飛機有短暫的微震,繼而起躍飛向上空,感到有些耳鳴,張玄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歎氣:「早知道這樣,當時怎麽著也要抓住那老頭,免得他再躲在哪個角落裏害人。」
  「出了趟國,你的天師素質高出很多。」聶行風在他耳邊調笑。
  「那當然,三流天師也是天師嘛。」
  「一流的。」聶行風微笑說:「一流天師,一流神探,就算偶爾化身小惡魔,也是一流的。」
  「還是一流情人,親愛的招財貓。」張玄的嘟囔被轟響的飛機引擎聲蓋住了。
  機身穿過厚重雲層,呼嘯著飛向天際,一切漸行漸遠,地面上的景物,以及景物投射出的暗影,無聲無息地混在了蒼茫夜色中。
  
  
  
  番外:接下來的故事
  
  清晨,聶行風准備好早餐,去臥室叫張玄起床,發現他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看電視,當看到螢幕上播放的是經濟新聞時,聶行風眉頭皺了起來。
  就算張玄被隕石砸到頭,他都絕不會看經濟節目,而且很明顯,他不是在看,而是對著螢幕發愣,一副神遊太虛狀。
  最近張玄總有些心不在焉,確切地說,自從離開佛羅倫斯後他就不對勁,聶行風一直沒問,不過現在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跟張玄好好談談了。
  走到床邊坐下,關了電視,他問:「你在幹什麽?」
  「看電視。」張玄的頭發因爲睡姿不好折騰成草窩狀,眼睛眨眨,看他。
  「在看什麽?」
  「看……」瞅瞅聶行風臉色,張玄把敷衍的話咽了回去。
  他當然不會笨到以爲聶行風沒看出他有心事,不過對方沒問,他也就一直裝糊塗,但現在看來似乎蒙混不過去了,靈異第六感告訴他,招財貓此刻心情不是很好。
  「你能不能別帶出這麽強的總裁氣場?我是你的情人,不是談判對手,你這樣子問話,會給我很大壓力耶。」張玄抿抿嘴說。
  裝可憐?聶行風冷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哪會那麽容易被蒙騙過去。
  「需要我去換套衣服嗎?」他不動聲色問。
  張玄打量一下聶行風的衣著,西裝褲加白襯衫,深藍色領帶,發型也梳理得很整齊,這種正統裝束的確給人一種壓迫性的氣勢,不過要說換衣服嘛,他摸摸下巴嘻嘻笑。
  「董事長,其實你什麽都不穿最性感。」
  聶行風沒說話,周圍氣壓繼續降低,張玄心裏發毛,小聲問:「不說可以嗎?」
  「不可以。」
  對視三十秒,張玄終于撐不住了,舉手投降:「其實也沒什麽啦,就是有些事情想不通。」
  「什麽事?」張玄的個性聶行風很了解,他是把煩惱當球踢的人,所以聶行風想不出有什麽事能將這麽灑脫的人困住。
  「我一直在想……」張玄伸出右手,在聶行風面前晃晃:「那天究竟是我先松開了手?還是李享主動松的手?我記得我沒松手,但李享不可能主動松手,沒人想死的對不對?我越想越覺得是自己松手的可能性比較大,但明明當時……總之,董事長你得相信我……」
  「停停停!」聶行風擺手阻住張玄的啰啰嗦嗦:「你想告訴我什麽?」
  「我沒有殺他!」
  彼此沈默三十秒,聶行風深吸一口氣,問:「你這些天一直神不守舍,就是在想那個變態?」
  「不是想變態,是想那天到底是誰先松的手!」
  釉藍到炫目的眼瞳,帶著某種執著,一瞬間聶行風突然明白了張玄的心思。張玄不會在乎李享的生死,更不會在乎有沒有殺他,他在乎的其實是自己的想法,不想讓自己認爲他曾有放棄別人生命的舉動。
  握住張玄的雙肩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想從那份灑脫不羁中看到另一個眞實的他,不希望張玄有任何改變,即便是爲了自己。
  張玄被看得莫名其妙,「你……沒事吧?」
  話音剛落,雙肩就被握住用力搖,他被搖得暈頭轉向,大叫:「頭暈了頭暈了,董事長你搞什麽?」
  「搖醒你!誰讓你沒事幹整天胡思亂想,管他是誰先松的手,那種人死有余辜!」
  「可是你總說……」
  「聽我說下去!」
  張玄立刻乖乖閉嘴,眨眼看聶行風,聽他說:「松手的是李享。那個混蛋,他知道自己逃不出去,所以甯可先松手,讓你無法解釋,他在用這種變態的方式來離間我們。」
  「你肯定?」
  「別人不敢說,如果是李享,絕對有可能,你現在不就中套了嗎?再說,就算是你先松的手又怎樣?如果當初被打針的是你,易地而處,我也絕對會松手!」
  一道響雷打下來,張玄徹底暈了,喃喃問:「你的生命珍貴論?」
  「我不是神!」聶行風冷笑。
  他沒偉大到看到喜歡的人遭受傷害,還能原諒罪魁禍首的程度,甚至會想即使李享還活著,也一定要讓他再死一次。可以一句話都不說就將張玄蠱惑,聶行風看出李享不簡單,他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到人心深處的弱點,制造出一個又一個影鬼,這樣的人,絕不可以留!
  張玄咬咬下唇,突然揪住聶行風往旁邊一甩,跟著就勢壓住,居高臨下,大吼:「太過分了,你既然一直是這樣想的,爲什麽不早說?」
  「我怎麽知道你會爲這種小事鑽牛角尖,你平時比鋼管還粗的神經呢?」如果知道張玄是爲了這個煩惱,他早說了。
  張玄眼簾垂下,嘟囔:「我只是有點怕。」
  「什麽?」
  「我說我會怕!」
  怕太多太多的東西。
  怕你會失望,怕你會因爲我的冷血生氣,怕因此失去你,再也找不回來,或者,找回來後,再也不是曾經的那個你。
  聶行風怔住了,看著張玄緩緩低下頭,將唇輕壓在自己唇上,小心翼翼的磨蹭,似乎希望通過這個小動作,讓自己明白那種怕的感情有多強烈。
  「你這傻瓜。」他歎息,伸手攬住張玄的腰,令彼此更加的靠近。
  「董事長,都是因爲你,我悶了好幾天,你得補償我。」張玄伸舌在他唇上慢慢舔動,小聲說。
  好氣又好笑,聶行風歎氣,點頭。
  張玄藍眸裏潋起一抹水波,開始解聶行風的襯衫扣子,急不可耐的舉動表露了他的心思,聶行風擡手掐住他的手腕。
  「董事長,讓我抱一次吧?」略帶鼻音的詢問,是某種魔力宣泄時的诠釋,像央求,更像是挑逗。
  想起這幾天張玄一直悶悶不樂的樣子,聶行風心有些軟,松開手,道:「別太過火,我下午要開會。」
  「董事長,愛死你了!」張玄在說話的同時已扯開了聶行風的領帶。
  早知道哀兵之計這麽管用,以前他就不總跟招財貓硬碰硬了,導致每次都輸得那麽慘。貓是要順毛摸的,這招今後一定要多加利用,張玄在品嘗甜美早餐的同時在心裏記下了這個很重要的秘訣。
  
  眞正的早餐是在兩小時後,張玄美滋滋地靠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吃奶油蛋糕,桌上還擺著一杯紅茶,這就是他的早點。
  「奶油熱量很高,吃這麽多你就不怕增脂肪。」聶行風換了件新襯衫,走過來坐在他身旁說。
  那蛋糕是張玄請甜點屋的師傅幫自己特制的,上面塗的奶油比例占了蛋糕的一半以上,光是看那雙層奶油,聶行風就已經沒了胃口。
  「多做運動就不會胖了。」張玄一臉笑眯眯地湊過去,小聲問:「董事長,我的技術怎麽樣呀?」
  「差。」余下的就不必多說了,聶行風覺得沒說「很差」已經是給他留面子了。
  張玄當然不會被打擊到,興致勃勃說:「這種事需要多練習的,熟能生巧,董事長放心,下次包你滿意。」
  免了,他可不想被當成小白鼠來訓練。
  
  「一歐元一次,一歐元兩次,一歐元三次,OK,這顆翡翠白菜頭爲小離所得。」
  隔壁房間傳來拍賣聲,兩人轉頭去看,落地窗的那一邊,霍離從桌上取走剛標下的一塊玉雕,返回沙發上坐下,桌上還堆了其他不少物件,件件流光溢彩,看起來價值不菲,小蝙蝠站在桌子上,手裏拿著一個小銅錘叫賣。
  「拍賣會又開始了。」聶行風很無奈地說。
  他們回來不久,霍離一行也跟著回來了,果然,有羿在,錢這個問題很好解決,而且自從回來後,聶家就開始流行新的娛樂——拍賣,商品中古董金飾不等,以娛樂爲主,大多一、兩歐元就能標下,拍賣商——羿,參加者——霍離、小白、若葉,當然若葉純粹是被逼著參加的。
  每當看到羿擺在桌上的各種金飾器皿,聶行風就爲敖劍默哀一下,很想知道小蝙蝠這次去做客,到底從敖劍那裏順手牽了多少東西回來。
  「這兩副銀匙據說是慈禧太後生前用過的,名人專用限量版,非常具保存紀念價值,兩歐元起價,開始。」
  小銅錘敲下,霍離立刻兩眼亮晶晶,問小白:「正好一對,我們買下吧?」
  小白擺擺貓耳朵,完全不起勁地說:「我討厭用別人用過的東西。」
  「那就當古董收藏好啦。」
  銀匙順利拍賣掉,羿又從地上拿來一幅油畫,聽它介紹說那是文藝複興時代提香的作品,張玄覺得事情有些大條了。雖然他不介意自家式神在敖劍那蹭點油水,但凡事適可而止,太過分挑釁,對他們沒好處。
  他打了個響指,讓羿暫停拍賣,把它叫過來,問:「你的寶貝囊好像沒那麽大吧?到底從那邊搜刮了多少東西回來?」
  「不知道耶。」羿咬咬小爪子,望天:「我爲了多拿,特意又做了個寶貝囊,500GB的,能裝很多呢。」
  「噗……」張玄被剛喝進口的紅茶嗆到了,「你的表達方式還眞前衛。」
  「這樣說比較容易溝通嘛。」羿自诩:「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去搞網上拍賣啦,東西太多,長空又不捧場,總是小離和小白買,很沒趣。」
  「你還想上網拍賣?」
  張玄頭一次發現他養的式神比他更不懂得什麽是節制。這些東西嚴格地說,好像都是贓物耶,在家裏玩玩也就罷了,上網明目張膽地拍賣,被白目逮住的話,就等著吃官司吧。
  「馬上把東西都收回你的寶貝囊,不許再玩!」
  被訓斥,羿腦袋立刻耷拉下來,不過看看張玄臉色,不敢頂嘴,掏出一罐果酒,飛到牆角搞自閉去了。
  聶行風在旁邊看著想笑,走過去問羿:「聽說你跟若葉絕交了?」
  跟張玄相比,羿更怕聶行風,老老實實回答:「已經和好啦,長空答應做我的寵物,我就原諒了他。」
  張玄再次被紅茶嗆到,轉頭看隔壁正平靜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若葉,打死他也不相信若葉肯當羿的寵物。
  聶行風也很吃驚,好笑地問:「你確定?」
  「當然,他有默認!」羿肯定地用力點頭。
  聶行風看了張玄一眼,兩人都無語了。
  
  門鈴聲響起,霍離跑去開門,很快大家就聽到一聲尖叫傳來,隨即門砰的一聲又關上了。
  不知出了什麽事,張玄急忙跑過去,就見小狐狸以最快的速度跑去另一個房間,拿了塊裝飾用桌布,蓋在了放滿古董的桌上,看到他慌慌張張的樣子,小白很不屑地嘟囔。
  「笨狐狸,用法術不是更快?」
  「是誰?」張玄皺眉問。
  霍離用力搖頭,示意他千萬別去開門。
  「有什麽好怕的,就算來的是鬼,還有你大哥罩著呢。」張玄走過去,開門,凝視三秒,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轉頭看聶行風。
  「我甯可來的是鬼。」
  拿這幫家夥沒辦法,聶行風親自過去打開了門,門外敖劍面帶微笑看著他,「行風,你家還眞難進。」
  原來是苦主登門,難怪大家反應強烈。聶行風眼神掠向敖劍身後,他身後站著洛陽,還有一個意料不到的人——喬。喬的表情很僵硬,在看到他後,似乎笑了笑,那種只能稱爲肌肉痙攣的微笑讓喬看起來有些怪異。
  「請進。」聶行風不動聲色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敖劍走進別墅,把隨行的幾名保镖留在了外面。聶行風請他們在客廳落坐,霍離很快把茶點端上,喬猶豫了一下,走到聶行風身旁坐下。
  「沒想到公爵這麽快就回來了。」聶行風隨口寒暄。
  敖劍品了口咖啡,說:「那邊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給底下人做就好,說起來我還是比較喜歡這裏的氣候,所以就回來了。」
  「公爵做事眞是雷厲風行。」聶行風一語雙關。
  雖然離開了意大利,但聶行風一直都有關注那邊各方面的動向,政界和黑道似乎都有很大波動,不過最近貌似平靜了許多,看來跟這位伯爾吉亞家族的家主不無關系。
  敖劍似乎沒聽出聶行風的言外之意,說:「小問題要及時處理,才不會釀成大禍患。」
  「公爵一回來就到我這裏來,是有什麽急事嗎?」不想再跟他打啞謎,聶行風直接進入主題。
  「有個很大的問題,只有你能解決,所以我就來了。」
  聶行風眉頭微微皺起,直覺感到敖劍所謂的問題跟現在坐在自己身旁的喬有關。
  果然,敖劍指指喬:「我弟弟很想見你,一刻都等不及,我只好帶他過來了。」
  「見我?」聶行風轉頭看喬。
  半個多月不見,喬的精神看起來更糟糕,身體瘦了一大圈,以致于給人一種衣服挂在身上的感覺,曾被削亂的頭發完全沒有打理,眼圈周圍有些烏青,眼神發直,很明顯精神狀態有問題。
  聶行風看向喬的腿,他的雙手放在膝上,由于太過用力,指甲透著明顯的青色,他在緊張,連呼吸都顯得很不平穩。
  「公爵,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聶行風不動聲色地說。
  「喬的外傷還沒完全恢複,不過他不肯繼續接受治療,不肯跟人交談,更不肯正常進食,甚至當被靠近時,有突發性暴力傾向,我的診所有兩名醫生被他打得躺在床上爬不起來。」洛陽在旁邊解釋道:「他只有在聽到你的名字時會安靜下來,我想可能是當時你對他的救助給他留下的印象很深,所以帶他來見你。」
  「他這種狀態也能打人?」張玄很奇怪。
  「喬的槍法拳術都稱得上一流,越是這種狀態爆發力就越強,因爲他怕被傷害,所以會本能地使出所有力量。」
  聶行風發現在聽到洛陽的解釋時,喬的眼神黯了黯,給他一種異常悲傷的感覺。
  「那就是說他現在就像是一顆不定時炸彈,隨時都會引爆?」張玄大叫:「那你還把他送過來?你們應該送他去精神病院,派一大群醫生護士看著他。」
  「那種封閉療法治標不治本,只會讓他的精神狀況越來越糟糕,糟糕到永久性精神失常,所以我們帶他來,希望聶先生能幫他解開心結。」
  「我們在他面前這樣說好嗎?」聶行風不太贊同洛陽的直接。
  「他不會聽到的,當一個人無法承受太大打擊時,他會把自己隔絕在一個獨立空間,只聽自己想聽到的話。」
  「簡單地說,就是搞自閉啦,我們家倒是有人對這個很有研究。」掃了一眼羿,張玄調侃:「不過話說回來,我們爲什麽要幫你們?喬好像是你們伯爾吉亞家族的人吧?有什麽問題你們自己內部解決,別扯到我家董事長身上。」
  洛陽一笑,對聶行風說:「現在只有你能幫喬,如果連你都放棄的話,依他現在的狀態不可能撐很久。對身爲醫生的我來說,不管他曾犯過什麽錯,是什麽樣的人,生命都是最寶貴的,我想聶先生你一定也這麽想吧?」
  見聶行風沈吟不語,張玄突然有些生氣。
  在某些方面,洛陽其實跟敖劍很像,他一語中的地說到了聶行風在意的地方,以一種柔和的方式強迫對方接受自己提出的條件,張玄其實不介意幫忙,但討厭這種被操縱的感覺。
  「想讓我們幫忙也可以啦,不如先談一下照顧標准吧,把喬住院的花費轉到我這裏來,再加上日常食住消費,我考慮接收。」他抛出條件。
  洛陽轉頭看敖劍,後者不語,只稍微側側頭,對面擺著羿的拍賣桌,剛才霍離桌布蓋得太匆忙,綢質柔滑,有一大半順著桌沿落下,露出桌上擺置的各種器皿。
  「那些東西看起來似乎很眼熟。」敖劍問洛陽,「是不是?」
  洛陽微笑,看著張玄,紫眸裏閃過狡黠的光:「跟公爵家裏最近丟失的古董很像,希望不是同一物件,我已經報了案,如果警察不細查就找來的話,可能會給大家添很大麻煩。」
  張玄摸摸鼻子,沒話說了,他就知道羿明目張膽拿人家東西,絕對不可能蒙混過關,果然,現世報這麽快就應驗了,而且是報應在他這個主人身上。
  「喬可以留下來,不過那些保镖請帶走。」聶行風說。
  以敖劍的身手不需要帶那麽多保镖,顯然他們是爲喬准備的,說是保護,也許更多的是監視,在某種利益前提下,喬還有存在的價值,一種傀儡的價值。
  「沒問題。」
  「記得銷案。」張玄追加。
  「那是自然,雖然那眞是一筆天文數字,不過我現在只剩下這一個親人,爲他做點犧牲也是應該的。」
  目的達到,敖劍微笑著站起來,准備拍喬的肩膀,但喬立刻避到了一邊,臉上卻沒有任何變化,仿佛那個閃避動作只是單純的條件反射。
  敖劍並沒介意喬潛意識的抵抗,跟聶行風握手道別:「那我弟弟就拜托你了,我想他非常希望能留在你身邊。」
  「弟弟」的稱謂叫得很親熱,但聶行風沒從敖劍臉上看出任何記挂的感情。跟李蔚然相比,毫無疑問,敖劍顯得更優雅大度,但歸根結底,他們屬于同一類人,人命對他們來說只是用來達成目的的工具,可以隨意利用,隨意抛棄,這種淩駕于別人之上的優越感讓聶行風厭惡。
  「我會讓他好起來。」他淡淡地說。
  大家目光移向喬,這個從進門就一句話也沒有說的主角,依舊以一副無表情狀態坐在那裏,比雕像更冷固。
  離開時洛陽留下一些鎮定劑藥液和針管,說在喬突發暴力時會用得著。走到門口時,敖劍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回頭對聶行風說:「我回來時,睿庭托我代問,他什麽時候能回國?老實說,你弟弟很有味道,我還眞期待能早些再見到他呢。」
  因爲聶睿庭無視自己的交代,作爲懲罰,聶行風把他留在了意大利做苦工,聽了敖劍的詢問,他眼神一冷:「離我弟弟遠點!」
  敖劍意味深長地一笑:「放心,雖然睿庭不錯,不過他養的那只鬼脾氣似乎不是很好,我可不想整天被鬼纏。」
  門關上,聶行風決定把聶睿庭繼續留在意大利,時間無限期延長,那邊有顔開保護,他很放心。
  
  張玄把洛陽給的藥劑全扔進了垃圾桶,對他來說,讓一個人鎮定的最佳辦法是打暈他,用藥劑根本就是浪費,隨後又招手把小蝙蝠叫過來,說:「從今天起,你給我戒酒一個月。」
  「爲什麽!?」一聽說要戒酒,羿立刻死抱住懷裏的酒罐,大聲問。
  「爲什麽?」張玄冷笑,指著僵坐在沙發上的喬:「這個麻煩是天上掉下來的嗎?還是,你願意照顧他?」
  「不要,我照顧長空一個寵物已經很辛苦了。」
  「那就接受懲罰,贓物充公,給我老老實實自閉去。」
  發現主人眞生氣了,羿不敢多話,念動咒語把東西都收進了寶貝囊,遞給張玄,然後抱著酒罐自閉去了。
  霍離和小白曾從若葉那裏聽說喬是敖劍的堂弟,因家人被殺精神有些錯亂,不過對詳情不了解,看喬這副模樣很可憐,霍離說:「他好像很累又很餓,不知道喜歡吃什麽,我去准備。」
  「隨便弄些就好。」
  張玄看看喬,天師第六感告訴他,這個人將是個大麻煩。想起剛才敖劍離開時那意味深長的笑,他就有些氣悶,又被那該死的白目擺了一道,他簡直比李享更可惡。
  聶行風站在喬面前,發現他因爲自己的靠近顯得有些侷促不安,便溫言安慰道:「別怕,在這裏,沒人會傷害你。」
  他相信喬有聽到,因爲他看到那張一直緊繃的臉頰線條因爲他的話微微柔和下來,這很好,沒到無藥可救的自閉程度,只要把心結解開,他就能夠複原。
  衣服下擺有些沈墜,聶行風低頭,發現是喬的手扯住了它,輕聲叫:「聶……」
  可能是許久沒說話的緣故,喬的聲音很嘶啞,他沒再繼續說下去,但是很顯然,他希望聶行風陪他。
  聶行風一怔,看來洛陽沒說謊,喬拒絕跟人交流,不過對他卻不排斥,可能這也是一種雛鳥情結,誰讓當初他從昏迷中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人是自己?
  猶豫了一下,聶行風坐下來,任由喬靠在自己肩頭。
  後背有些燒灼,那絕對是張玄的目光掃射造成的效果,聶行風苦笑,突然明白敖劍把喬送過來的用心了。
  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混蛋!
  午餐因爲有聶行風陪,喬沒拒絕吃飯,不過吃了幾口就放下了,霍離問他是不是不合胃口,他卻置若罔聞,于是飯後小狐狸跑去網上查意大利料理,准備學習一下晚上再做看看。
  下午聶行風要去公司開會,換好衣服准備出發時,一直坐在沙發上出神的喬突然衝過去,拉住他,一言不發,不過意思很明顯,他要跟著一起去。
  「不行!」
  張玄一口否決,連他這個准情人都還沒享受跟董事長同進同出的殊榮呢,什麽時候輪到喬?
  喬沒說話,不過看張玄的眼神帶著異常的憎恨,張玄立刻挑釁地反瞪,看到氣氛很僵,聶行風忙拍拍喬的肩膀。
  「我會很快回來,在家裏等我。」
  「……不!」沈默很久後,喬說。
  聶行風怔住了,喬可以提出反對意見,證明他的思維開始運轉,不再是無意識的任人擺布的傀儡,這是件好事,不過瞄瞄站在一旁繃緊臉的情人,聶行風頭痛的想,以自己目前的處境來說,可不是很妙。
  聶行風想了想,最後還是點點頭,算是同意。被答應,喬呆滯的眼眸裏似乎散出幾分光彩,霍離和羿同時看張玄,喜歡八卦的兩只動物看出了他們之間的不對勁,正准備看場拳腳大賽的好戲時,張玄眼神一瞥,說:「去之前先把衣服換一下,整整你的發型,剛出土的木乃伊都比你漂亮,以這種形象跟著董事長去公司,你還想不想讓他在商界混了?」
  羿沒保持住平衡,跌到地上,霍離也覺得無聊,眼神轉向蜷在陽光下打盹的小白,很想知道這場詭異的三角戀情爲什麽沒打起來。
  「就說你不了解他們兩個啦。」小白甩著尾巴,嘟囔。
  因爲董事長答應了,所以不管怎樣,張玄都不會再反對,多簡單的問題啊,眞不明白那只笨狐狸爲什麽想不通。
  「董事長給我三十分鍾,我搞定這家夥。」
  不顧喬的強烈反抗,張玄揪住他衣袖把他拖去樓上更衣間,隨便拿了套自己的舊衣給他,讓他去換。喬進去了好久也沒出來,張玄在外面等得不耐煩,大吼:「你在裏面睡覺嗎?再不出來我就進去了。」
  話音剛落,門就打開了,喬走出來,衣服已經換好,神情不再像之前那麽木然,看著張玄的眼中有些怒氣,還有幾分緊張。
  「中文聽力過關。」張玄打了個響指,向他一甩下巴:「接下來去好好洗洗臉,換個發型,要我幫忙嗎?」
  「聶……」
  「董事長不是你的傭人,你決定自己做,還是我幫你?」
  說著話,揪喬去洗手間,一股害怕甚至厭惡的情緒瞬間充斥了喬所有感覺,他本能地伸手進口袋,不過張玄比他更快,握住他的手腕,將他拽進洗手間。張玄將刮胡刀扔給他,喬接住,他握得很緊,鋒利的刀面在鏡子裏反射出一道亮光。
  「這個叫刮胡刀,如果你用它做刮胡子以外的事,董事長會很生氣。」
  喬靠在盥洗台前,身體顫得厲害,混合著厭惡和強烈殺機的氣息無形中散發出來,張玄皺皺眉,發現凡事要慢慢來,太過分可能會適得其反。
  「快點,董事長的時間觀念很強。」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靠著門框說。
  喬沒再說話,拿起刮胡刀一下下刮起來,動作顯得很滯澀,好半天才搞定,張玄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等他刮完,把他按在椅子上,伸手擺弄他的頭發。
  喬又是一陣劇烈的反抗,張玄不管他,硬是拿過梳子和發膠幫他整理發型。喬這段時間沒怎麽吃飯,外傷又剛好,不論是體力還是反應能力都無法跟張玄相抗衡,討厭被觸摸,卻又不得不接受的感覺讓他的理智再次崩潰,不斷大叫,可惜都是義大利語,張玄一句也聽不懂。
  「要罵人最好用中文,否則吵鬧只是消耗你自己的體力。」
  「你……故意……」半晌,喬盯著鏡面,僵硬地說。
  「你知道就好。」張玄微笑,鏡面裏的眼眸散發出淡淡金輝:「綁架我家董事長,占他便宜的時候,你就該有今天的覺悟!」
  
  大家在樓下聽到一陣稀裏嘩啦的響聲,伴隨著喬的喃喃咒罵,羿咋舌:「老大好厲害,自閉者都能被他氣得發狂。」
  「喬看起來精神狀態很差,不會有問題吧?」若葉有點擔心。
  大家把目光轉向聶行風,他正平靜地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對樓上的吵鬧根本沒在意。
  十分鍾後,喬隨張玄下來,大家眼睛一亮。喬的長相本來就很俊秀,現在胡子刮掉,又換了衣服,感覺一下子精神了許多,張玄又幫他修了發型,讓參差不齊的頭發顯得不那麽突兀,漂亮到耀眼的金發,加上蒼白臉龐,襯托出一種雅致的美,唯一不和諧的是表情仍然呆滯,看了看聶行風,向他挪過去。
  「不錯。」聶行風上下打量著他,贊道。
  喬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但做出的只是本能的肌肉抽拉,張玄皺皺眉,發現他的心病比想象中還要嚴重。
  聶行風離開後,小白說:「喬這個樣子,看心理醫生會比較好吧。」
  張玄才不信什麽心理醫生,那些家夥騙錢的本事比神棍更厲害,想了想,把霍離叫過來,附耳交代了幾句,小狐狸點頭答應了。
  嗅到八卦味道,小白豎起耳朵,不過沒問,反正早晚會知道,這兩個都不是能藏住心事的主兒。
  晚餐時聶行風帶喬回來,張玄找機會把他拉到一邊,小聲問:「沒出狀況?」
  「還好,他很安靜。」
  但狀況絕對是有的,當看到一個漂亮的金發小帥哥隨自己上班,並且連開會都緊靠著自己不放時,公司所有員工都以一種呆滯表情看他,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詢問喬是不是他的情人?寵到連上班都要帶來,聶行風可以想象得到如果張玄看到那一幕,一定會氣得抓狂。
  晚餐霍離現學現賣,特意爲喬做了義大利炒面和火腿起司牛排。
  小狐狸的天分都用在料理上了,第一次做居然做得有模有樣,光在視覺上就完美的體現了義大利菜的精髓。
  大家落坐後,聶行風重新爲喬作了介紹。
  對于大家的寒暄,他幾乎都沒反應,只是呆板地拿著刀叉將菜一下下送進嘴裏,那感覺不是在享受美食,而是一種單純的機械運動。
  霍離被徹底打擊到了,歎氣:「第一次看到有人吃我做的菜吃得這麽難受。」
  「別在意,他是病人。」張玄安慰。
  喬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飯後,霍離帶他去房間,又拿來新買的睡衣給他,若葉去廚房收拾餐具,張玄瞥了瞥靠在沙發上休息的聶行風,噗哧一笑:「你好像累了,要我幫你抓抓龍嗎?」
  聶行風點頭,于是張玄走到他背後,給他按揉脖頸,不過還沒按幾下,就聽樓上傳來叫嚷聲,跟著門被用力撞動,輕微悶聲響起,那是加了消音器的槍聲,兩人急忙奔上樓去。
  二樓走廊上堆著一堆碎片,是擺在轉角的古董花瓶的殘骸,盡頭的落地鍾面也是一片蛛網狀,霍離拿著睡衣躲在花架後面,對面浴室門打開,喬只穿著內衣,雙手舉槍,凶狠地看他們。
  「把槍放下。」聶行風用義大利語輕聲說。
  喬看上去並沒有太激動,但眉間狠戾,像是野獸在感覺到危險時做出的本能反應,不過聶行風的聲音很柔和,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他的不安,眉頭微皺,似乎在猶豫是否要放下槍。
  「這裏都是你的朋友,你拿著槍,會傷害到他們。」
  「我沒有朋友,沒有朋友。」他固執地重複。
  「我不是嗎?」聶行風慢慢走過去,把手伸過去:「聽話,把槍給我。」
  喬垂下手,而後槍順利到了聶行風手裏,聽他仍然不斷重複:「沒有朋友,我從來沒有朋友。」
  「以後,你將會有很多朋友。」
  聶行風拉喬回臥室,他躺下後,很快就睡著了,聶行風掀開枕頭一側,見下面放了道定神符。
  喬精神很差,長期的不定量進食無法爲身體提供足夠的能量,以致于在激動後造成過度疲累,道符最多只能幫他緩解精神上的不安,要想完全複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聶行風揉揉額頭,覺得這個麻煩還眞不是一般的棘手。
  
  「該死的,我的古董花瓶、落地鍾,還有剛挂上去的油畫,通通都報銷了,那家夥的槍法眞夠准的,這種狀態下都能槍槍中靶。」
  聶行風來到走廊,就聽張玄在憤憤不平地抱怨,霍離兩手拉著耳垂,一臉討好狀,小聲說:「我只是看喬忘了拿睡衣,所以來送給他,誰知他一句話不說就開槍,沒等我用法術子彈就過來了,所以……」瞄瞄滿地淒涼的走廊,小狐狸吐舌頭:「就這樣了。」
  花瓶的碎片大小幾乎均等,落地鍾是鏡面中槍,一槍穿透指針軸心,正如洛陽所說,喬的槍法很好,在精神極度不安定的狀態下居然能瞬間找到致命點,聶行風想如果他的目標是人的話,那個人絕對沒有生存的希望,他這種狀態敖劍還讓他隨身帶槍,如果出了什麽事,後果不堪設想。
  這個想法讓聶行風惱火起來,掏出手機打給敖劍,仿佛知道他會來電一樣,手機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對面傳來敖劍優雅的磁性嗓音。
  「晚上好,行風,有什麽事嗎?」
  「你讓喬身上帶槍。」聶行風冷冷地說。
  「喔,我忘記說了。你也知道,自從出了那件事後,那孩子一直精神緊張,沒安全感,槍是他最好的夥伴,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槍可以起到鎮定劑的作用,基本上,只要不去刺激他,他不會主動傷人。」
  聶行風最討厭敖劍這種滿不在乎的口吻,似乎只要能穩住喬,其他人的生命根本無關緊要,他冷冷道:「請不要看輕生命,公爵!」
  「你好像生氣了。」覺察到聶行風的不快,敖劍微笑說:「OK、OK,是我不好,我只是想跟你開個玩笑,有句話叫遊戲人生,沒有遊戲,人生豈不是很乏味?」
  聶行風還要再說,手機已被張玄奪了過去,衝著話筒吼:「遊戲人生也不是免費的,你弟弟一槍打飛了我幾萬塊,一口價,十萬,明天中午之前把賠償金送到,否則我立刻送人回去!」
  吼完,切斷通話,把手機抛給聶行風,一臉平靜地說:「董事長,不值得爲這種人生氣,趁機敲詐一筆才是正道。」
  一開口就十萬塊,小神棍還眞敢要,看著他訛詐敖劍的威風模樣,聶行風突然有些想笑,轉身回房時,還聽他對霍離說:「垃圾別動,等明天白目的人過來,讓他們收拾。」
  
  聶行風洗完澡回到臥室,張玄從後面將他一把抱住,湊在他耳邊吹風:「董事長你累了一天,讓我慰藉你一下吧。」
  「少胡鬧。」
  聶行風給了他一個手肘,張玄很靈活地閃過去,歎氣:「哪有胡鬧?明明就是你厚此薄彼,今天喬跟了你一天你都沒說什麽。」
  「還說沒胡鬧,霍離給喬送睡衣是你指使的吧?」
  謊言被戳穿,張玄沒話說了,乖乖避到一邊,嘟囔:「就知道沒什麽事能瞞得過你。」
  他只是想確認喬對大家的靠近究竟有多抵觸,結果很糟糕,根本就連霍離那個小不點都讓他驚慌到拔槍,更遑論其他人,現在可能除了聶行風之外,沒人能讓喬放下戒心。
  「你今天不是還幫他整理發型了嗎?」聶行風笑。
  「別說了,我差點沒被他拿刀砍。」張玄一個躍身,很郁悶地將自己摔到床上,「眞不知道白目是怎麽想的,喬如果死了,最大的受益人好像是他吧,爲什麽他還要熱心幫喬治病?」
  「你認爲對敖劍來說,最重要的是錢嗎?」
  張玄想了想,搖頭。
  就衝敖劍對羿的盜竊毫不在意的態度來看,錢財他並沒放在心上,或許對他來說,比起喬死亡,把他留在他們身邊,看他們爲此煩惱可能更有趣,在某些地方,敖劍有著跟李蔚然同樣的惡趣味。
  「就怕他的野心跟李蔚然一樣大,無止境的權力和欲望,就像那個九瓣梅花……」張玄呻吟著,把頭埋在枕頭裏。
  聶行風笑了,其實很想告訴張玄,與其煩惱那些將來的問題,倒不如想想怎麽解決眼前這個麻煩,單單一個喬,就足以他們頭痛了。
  聶行風的擔心很快就應驗了,在之後的幾天裏,喬幾乎就像背後靈一樣與他寸步不離,不吵,也沒有太多的話語和表情,所有行動像是單純的機械運動,只有聶行風在的時候,喬的精神才相對穩定,似乎除了聶行風,所有人都被他遮斷在空間以外。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讓聶行風不安的是喬對他的依賴心越來越重,公司裏因爲他的親密跟隨已經傳言四起,聶行風猜張玄一定聽到了不少相關的流言,雖然他什麽都沒說,但比不說更讓聶行風擔心。
  喬的存在在無形中造成一種緊張感,連一向神經大條的霍離和羿也學會在說話前先察言觀色一番,家裏的這種低氣壓氣氛讓聶行風很不舒服,恨恨想,如果這就是敖劍的目的,那他絕對達到了。
  不想再這樣對喬遷就下去,這天晚餐時,聶行風故意在衆人面前對喬說:「從明天起,你留在家裏休息。」
  喬手裏的叉子停下來,沈默了一會兒,悶悶說:「不!」
  「董事長很忙,不能把時間都花在照顧你上面,你留在家裏幫忙做做家務也好,別整天跟個大少爺一樣,等著別人來伺候。」張玄在旁邊說道。
  話被無視,喬盯著聶行風,似乎等他的回答。沒給喬希望,聶行風說:「張玄說得很對。」
  經過幾天的調養,喬的臉色紅潤了許多,眼神也不像之前那麽呆滯,他的病情和精神狀態相對來說都開始步入穩定,聶行風曾去咨詢過心理醫生,知道喬的自閉症屬于強迫性質,實際上他們說的話他都可以聽到,只是會選擇性的聽取,所以自己一味地依從他,只會讓他的性格更加偏執,病情也會越來越重,陷入完全自我封閉的空間。
  喬似乎聽明白了聶行風的話,不再多言,只是恨恨瞪張玄,張玄才不怕瞪眼,回瞪過去,終于喬撐不住了,站起身離席,張玄叫住他。
  「把飯吃完再走,這是對做飯的人最起碼的尊重,身爲公爵的你不會連這點常識都不懂吧?」
  喬停下腳步,半晌,走回來,就在張玄以爲他要坐下吃飯時,忽然看到他拿起桌上的叉子向自己刺來。
  張玄急忙向旁閃避,聶行風眼疾手快,上前將喬按住,喬憤怒之下力氣很大,推搡間將放在桌上的一個高腳酒杯撞碎了,等聶行風制住他後,才發覺手心有些濕,擡起手,發現掌心被酒杯碎片紮破了,血溢紅了手掌。
  「聶……」
  看到血紅的液體,喬有些怕,眼中戾氣消下,取而代之的是驚慌和無助,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似乎想到了某些禁忌的畫面。
  「沒事。」
  生怕血腥刺激到喬,聶行風急忙安慰,誰知話剛說完,就被張玄推開,上前一拳擊在喬的腹上。
  喬被打得向後連退幾步,彎下腰,但隨即衣襟就被揪起,張玄扯著他將他狠狠頂在牆上,左手抄過那柄銀叉,喬喉嚨被扣住,動彈不了,只覺眼前銀光閃電般劃過,伴隨著狠戾殺氣,向自己狠狠刺下。
  「張玄!」聶行風大喝。
  銀叉鋒利的尖頭在喬眼眸的兩公分前堪堪停住,但也沒有退開,依舊保持原有的姿勢。
  周圍空氣有些許寒意,大家都知道那刺去的力量有多快捷,如果聶行風再叫慢半拍,銀叉絕對貫腦而過,霍離嚇得閉上眼,好半天,聽見沒事,才小心翼翼睜開眼睛。
  聶行風從後面將張玄手裏的銀叉抽走,輕聲說:「別這樣。」
  溫和聲音是最好的安撫,張玄眼簾垂下,擋住了藍眸裏的潋滟金線。他松開緊扼住喬的手,後者卻已被那股煞氣震懾住,依舊保持相同的姿勢,瞪大眼睛驚恐地看他。
  「你是個膽小鬼。」張玄冷冷道:「遇到打擊,連去面對的勇氣都沒有,只會躲在自己的龜殼裏,遮斷所有不想聽不想看的東西。」
  清亮嗓音有如當頭棒喝,震醒了喬的神智,嘴唇有些顫抖,很想去辯解,喉嚨卻似乎被什麽東西阻住,說不出話來,只聽張玄說:「別再有下一次。」
  沒有下次,沒有下次……
  喬轉身,踉跄著上樓回房,那道削瘦背影有些搖晃,若葉想去扶他,被羿一把拉住了,現在瞎子都能看出張玄有多不高興,千萬不要去當炮灰。
  張玄沒再說話,轉身拉聶行風回房,氣壓因爲他們的離去稍稍緩解,霍離打了個冷顫,小聲說:「大哥好恐怖。」
  「能輕松制止張玄怒氣的董事長更恐怖。」
  看著他們的背影,小白熒藍貓眼裏閃過複雜的光。兩人的記憶和能量在慢慢複蘇,它不知道這是不是件好事,不過不管怎樣,有一點可以肯定,因爲有彼此的存在,前方的路不管有多難走,他們都一定可以走過去。
  空間有短暫的寂靜,半晌羿從寶貝囊裏掏出紙筆,飛快記下:老大功力底線——未知數,理智底線——董事長,前者待查,後者死也不要觸犯。
  
  喬顫巍巍回到房間,鎖上門,他用力很大,似乎想把全部力量加附在鎖上,這是屬于他的空間,不容許任何人靠近。
  門關上了,他也因爲氣力用盡而虛脫地靠著門慢慢滑倒在地。窗外清冷月光灑進,恍惚中看到一道詭異幽長的身影從自己身後現出,陰影在月光下搖擺隱現,越來越膨大,像是要將自己整個吞噬。
  喬順手抄過地上的擺設花瓶,朝陰影摔了過去。花瓶碎了,影子晃了晃,像是水面被擊到,波紋浮動,但很快就又重新聚到了一起。
  「爲什麽就不肯放過我?你到底想怎樣?」
  似乎從他醒來,怪異陰影就一直跟隨著他,無論他怎麽喝斥攻擊,都無法擺脫陰影的糾纏,喬幾乎要崩潰了,雙手捂住臉,低聲嘶叫:「是不是只有死才能擺脫你?」
  「你很想報仇吧?不過以你的能力這輩子都報不了仇。」
  充滿誘惑的溫和聲音,給喬一種錯覺,那是聶行風在對他說話,在記憶中,只有聶行風一個人對他的態度始終那麽溫和,他痛苦地皺起眉,低吼:「你不是聶!」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幫你報仇,殺了那個人,讓你擺脫痛苦的糾纏。」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反而無法弄清聲源在哪裏,或者那個聲音根本就一直存在在他的腦海中,通過陰影來告訴他。
  喬放下手,有些呆滯地看著斜照在自己面前的影子,它似乎又大了許多,幾乎充滿了整個空間四壁,給他一種無形的壓迫,讓他明白自己永遠都無法走出那段陰影。
  「我該怎麽做?」他喃喃問。
  「死亡。死了,就什麽痛苦都沒有了,剩下的事我來幫你做。」
  溫和聲音在此刻聽起來是那麽惡毒,教唆著他接下來該走的路,不想走,卻無法克制這個突然竄進大腦的念頭。
  「不……」喬用力搖頭,想搖走這個荒唐的想法,作爲伯爾吉亞家族的子孫,自殺永遠不會得到原諒。
  「難道你甯願今後的人生都在別人憐憫和鄙夷的目光中度過嗎?別猶豫了,你只有這一次機會……」
  喬拼力捂住耳朵,想阻止自己去聽,可是聲音就像早已駐紮在心裏,惡魔的呼喚一樣,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催促。
  在一陣劇烈搖頭後,喬突然停止了動作,雙目猛地睜開,眼神落在地板前方,刮胡刀在月下泛出寒光,比死亡更冷的寒光。
  
  張玄把聶行風拉回臥室,關上門,拉過他受傷的手。
  傷口很深,不過血流卻意外地止住了,張玄用紙巾拭去血迹,見傷口裏沒有玻璃碎片,心放下了,口念愈傷咒,指肚在傷處輕輕撫摸,很快傷口逐漸愈合,只留一道淺紋疤痕。
  「過幾天疤痕就會消了。」張玄放開手,愈傷咒似乎很消耗功力,他有些不舒服,秀眉微微皺起。
  「以後別再強行運功了,這又不是什麽大傷。」
  見張玄臉色不好,聶行風很心疼,本來想說這點小傷就用法咒,那如果是重傷的話,又該怎麽辦?不過猶豫了一下,這句話終究沒敢說出來。
  「看到你手上有疤,我心裏會不舒服。」張玄眼簾垂著,淡淡說。
  身體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可是心不舒服的感覺卻無藥可救,也許,聶行風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杯美味的毒藥,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滲透進他的心裏,無從逃避的絕望情感,卻依舊不悔。
  下巴被挑起,聶行風漂亮的眼瞳定定看他,而後低頭吻在他的唇上,像是要安撫他的不快,吻落得輕柔,在纏綿中化解他心裏的戾氣。
  「現在心情是不是好些了?」吮吻中他聽到聶行風輕聲詢問,腰間被扣得很緊,在無形中讓他感到安定。
  心情果然好了很多,不過難得自家董事長這麽主動地獻吻,張玄當然不肯放過,軟舌勾起,挑逗著聶行風的舌,讓那個吻變得更加熱切。
  「不夠,好好安慰我。」他任性地說。
  「我這不是在安慰你嗎?」
  平靜聲線證明張玄的火氣過去了,聶行風微笑,抱著他就勢抵在旁邊桌上,兩人斜靠在桌面上繼續熱情的吻。
  「你心口上的傷都好了嗎?」聶行風問。
  完全能感受到張玄剛才的難過,就像自己第一次看到他心口上的傷時,所感受到的痛苦憤怒,如果讓他知道凶手是誰,他想自己也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殺了那個人,不允許張玄被傷害,哪怕只是輕微的受傷。
  「想檢驗一下嗎?」張玄輕笑。
  從聶行風第一次看到傷口後,他就感覺張玄似乎不希望再被看到,所以親熱時都似有似無地避開傷痕的位置,知道他是怕自己擔心,所以聶行風也從不特意去看,剛才的詢問完全是因爲見張玄爲自己受傷惱火,才一時心有感觸,問到而已。
  聶行風松開了抱住張玄的手,略向後退,見他坐在桌上,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上衣襯衫因爲剛才的過激行爲有些褶皺,反而襯托出異樣風情,藍眸流轉,是最完美的誘惑。
  心弦在不經意處被輕輕撥動,聶行風伸手解開張玄的襯衫鈕扣,柔韌胸肌在燈下散發著淡淡光澤,心口正中的肌膚很平滑,沒有半點疤痕,聶行風將手指撫在他胸膛上輕輕滑動,似乎想確認那道疤痕眞的已消失無蹤。被輕柔觸摸,張玄身子不自禁地繃緊,胸前紅萸微微硬起,帶著誘人光澤。
  「檢驗結果如何?」他調笑。
  「你很敏感。」聶行風伸手環抱住他的腰,低頭輕輕吻在那顆紅萸上,微笑:「我們好像好久沒做了。」
  這幾天因爲喬的攪和,聶行風一直睡很晚,等他回房,張玄早睡著了,那些情人間的親密交流根本沒時間做,難得今晚這麽安甯,吻著張玄,聶行風有種感覺,今晚的宵夜一定很可口。
  吮吻在胸前敏感的地方流連,張玄臉色漸漸被紅潤代替,感覺聶行風的手從自己腰間移向小腹,他笑:「董事長你不會是性急到連去床上的時間都省掉吧?」
  「這樣不好嗎?」
  「隨你。」
  偶爾換個方式也不錯,張玄將手伸到聶行風的皮帶上,扯開紮在腰間的襯衫,探手進去,熱切擁吻中,正准備做更親密的動作,叽哩呱啦的聲音突然傳來,隨即一道白色身影從門外一頭撞進來。
  「老大老大,不好啦!」小蝙蝠剛衝進來,就看到相擁靠在桌上衣衫不整的一對情人,本能感到不妙,立刻伸翅膀遮住眼睛,「我什麽都沒看到!什麽都沒看到!」
  「該死的,你就不能有一次進門前先敲一下門嗎?知不知道擋人好事會被馬踢!」
  情正濃時被不長眼的式神打斷,張玄怒火衝天,手一揚,一道靈符抛出。知道那符的厲害,羿嚇得抱頭就跑,大叫:「不關我的事,出大事了,長空讓我過來叫你們。」
  「滾!」
  不用張玄多說,被靈符追殺,羿早抱頭滾得遠遠的,張玄還不解氣,又掏出兩張道符,准備直接滅了那家夥,聶行風攔住了他。
  「去看看怎麽回事。」
  羿再沒腦子,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跑到臥室來打擾他們,尤其是若葉讓它來的,聶行風覺得應該是有意外發生。
  兩人奔到走廊上,見若葉和小白他們都站在喬的臥室門口,若葉正在敲門,並用力擰把手,不過門被反鎖了,打不開,裏面也沒人回應。
  「出了什麽事?」聶行風問。
  「若葉大哥說感覺到喬有事,所以過來看看,不過門鎖著進不去。」霍離回答。
  「你們不是都會法術嗎?開個門這麽麻煩。」張玄沒好氣地問。
  「我們剛才覺得以喬的精神狀態,強行進去不太好。」小白說:「不過現在沒必要了,因爲我聞到一股很糟糕的味道。」
  是血的腥氣。
  對于經曆過各種奇異事件的張玄和聶行風來說,這種氣味已經不稀奇了,他們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那腥味氣息的源頭,張玄目光移到那扇門,不說話,推開若葉,一腳踹了過去。
  門很輕易地被踹開,走廊燈光斜射進臥室,照在平躺在地板上的人身上,喬身體微微蜷起,搭在旁邊的手下溢著濃濃的一灘血迹。
  「剛才我感覺到死亡的氣息,但不敢肯定是否是自己的錯覺。」若葉在後面輕聲說。
  「該死的!」
  張玄衝進去,揿亮燈。燈光照亮了喬慘白的臉,右手腕上的那一刀劃得很深,讓人疑惑怎麽會有人狠心給自己劃下那麽深的一刀。看到喬左手裏握的刮胡刀,張玄秀眉皺起,看來這家夥是存心不想活了,左手不是慣用手,下力一定不像右手那麽有分寸,感到痛時會本能地收力,所以喬才會用左手下刀,這家夥很聰明,可惜用錯了地方。
  張玄蹲下身,先在喬的手腕傷口上下了道止血符,暫時止住流血,又吩咐:「羿,立刻送他去最近的醫院。」
  「不叫救護車?」
  「等救護車來,他就該去閻王爺那報到了。」
  羿連忙變成少年模樣,將喬背起,身子一旋便不見了。聶行風也跟著跑出去,張玄跟上,想了想,又轉身對霍離說:「這裏放著,不用收拾。」
  見他臉色難看,霍離不敢多話,連連點頭,若葉歎口氣:「希望喬沒事。」
  「撞到張玄的槍口上,怎麽可能沒事?」小白轉身下樓,隨口說。
  霍離急忙跟上,問:「那我們要不要跟去看看?」
  「不用,醫院有他們三個人,足夠了。」
  
  關鍵時刻,羿做事還是很雷厲風行的,聶行風和張玄趕到附近的醫院時,喬已經被送去急救,看到他們趕來,羿從走廊的長椅上跳起來,問:「你們帶錢了嗎?急救要花不少錢。」
  「我去處理。」
  聶行風走之前拍拍張玄的肩膀,示意他別太急躁,知道他的心思,張玄點點頭,表示自己沒事。
  聶行風走後,走廊上就剩下主仆二人,羿瞅瞅急救室門上的紅燈,問:「喬會不會死啊?」
  「敢給我惹這麽大的麻煩,就算他死,我也要把他從地獄裏揪回來。」
  冷笑中陰飒之氣傳來,羿抖了一下,立刻變回了蝙蝠,伸爪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爲喬即將面臨的痛苦人生默哀。
  兩個小時後,急救室的燈滅了,門打開,主治醫生走出來,告訴他們喬暫時沒事了,不過還沒完全脫離危險期,病人將轉到加護病房,希望他們最好留下陪床。
  「董事長你回去休息,我留下來。」
  已是午夜,聶行風明天還要上班,張玄不想他累著,反正自己剛完結一個大案子,正在假期中,熬夜沒問題。
  聶行風還要堅持,羿忙說:「沒關系啦,還有我呢,有事我會通知你們的。」
  「那我明天把事情處理完就過來。」
  聶行風離開後,張玄來到喬的加護病房,在經過護理站時,聽小護士跟同事嘀咕:「那男人不知爲了什麽想不開,一定要自殺,身上失去近兩千毫升的血,能救回來眞是奇迹。」
  張玄眉頭微皺,進了病房,見喬仍處于昏睡狀態,頭微微歪靠在枕上,血漿順針管慢慢輸進他體內,護士小姐似乎怕他的身體無法承受過度負荷,將點滴調得很慢,房間異常的安靜,帶著死亡來臨前的冷寂。
  張玄在對面沙發上坐下,問羿:「有紅線嗎?」
  羿在寶貝囊裏找了半天,沒找到,于是說:「我去外面找找看。」
  它走捷徑穿過玻璃窗飛走了,不大一會兒工夫轉回來,拿了條紅線給張玄,張玄將折得細細的道符和紅線纏在一起。編成一條細繩,走過去,系在喬的左腕上。喬的狀況很糟糕,希望這條紅繩可以帶給他支撐下去的力量。
  「出了這麽大的事,要不要通知白目?」羿問。
  「那家夥應該早感應到了,既然他裝不知道,就沒必要去提,如果喬死了,再去報喪也不遲。」看看在一旁無所事事的小蝙蝠,張玄說:「你睡吧,這裏有我看著。」
  羿早困了,主人令下,立刻飛到窗簾上方,倒挂著入眠,張玄則靠在沙發上養神。
  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感覺到陰氣襲來,張玄立刻睜開眼睛,就見喬的魂魄離開了軀體,飄飄幽幽,在病床旁徘徊。
  張玄轉頭看旁邊的心電監護儀,心跳顯示比剛才弱了許多,似乎正慢慢趨向靜止。
  喬的魂魄有些混沌,飄了一會兒,又靜靜待在床頭不動了,不過也沒有回魂的舉動,就這樣杵在那裏發呆。
  人麻煩,連魂魄也這麽麻煩,張玄擡手,正要幫喬回魂,就覺陰風傳來,病房裏突然冷了下來。他眼眸掃過房門,一個男人不知何時立在了那裏,一身白色西裝,連鞋都是白的,長發飄逸,容貌俊秀,正笑嘻嘻看他。
  「這裏沒死人,勾魂去別處。」那身行頭讓人想認不出都難,張玄冷冷道。
  「老朋友,好久不見,別一見面就這麽橫眉冷對嘛。」對于張玄的冷淡,白無常一點都不在意,笑嘻嘻飄到近前。
  「什麽老朋友?平時我可沒少孝敬你,可招魂驅鬼時,你一次都不捧場,現在跑來套什麽近乎?」
  「那是你法術不靈光,符咒都念錯了嘛。」白無常小聲反駁,不過看到淩厲藍眸瞪過來,他立刻舉手投降,「好好,是我不對,你也知道做我們這行眞的很忙欸,雖然我沒親自來,但每次都有派兄弟來幫忙。」
  「忙你還在這裏閑逛?」
  「最近就突然不忙啦。」白無常在對面沙發上坐下,聳聳肩:「天天有死人,卻總是拘不到魂,搞得下面很惱火,讓我過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也知道,我們拘魂也有任務的,完不成會很糟糕,剛才兄弟告訴我這裏可能有希望,所以我就來了。」
  「他還沒死呢。」
  「這不馬上就快了嗎?」白無常看看在病床旁飄遊的魂魄,笑吟吟說:「我不急,等著他咽氣。」
  張玄揉揉額頭,突然發現天師這個行業其實很不好做,留個人還得跟無常爭,不過白無常的出現提醒了他,喬的狀況眞的很糟糕,沒有死亡氣息吸引,白無常不會特意跑過來。
  看著白無常靠在沙發上,向喬的魂魄擺手,張玄眼神一冷:「別打這個人主意,他一定要活下來。」
  小動作被發現,白無常只好收回手,無聊地聳肩:「自從出了那件事後,你變了好多,以前你對生死可沒這麽執著。」
  「這個人是我家董事長要留的。」張玄淡淡地說。
  即使現在,他對生死依舊看得很淡,如果當時聶行風沒有收留喬,喬的死活他根本不在意,不過既然聶行風留下了喬,那麽不管怎樣,他都會讓喬活下來。
  喬的魂魄對白無常很好奇,離開床,想往他那邊走,但猶豫了一下,又回頭看自己的軀體,似乎無從取舍。張玄知道無常身上的陰氣對魂魄本身就存在著強大的吸引力,喬又是自殺,有無常在,魂魄更不易歸位,他輕聲問:「你甘心死嗎?」
  魂魄歪歪頭,似乎不知該怎麽回答。
  「你死了,所有財産都歸敖劍所有,你輸給了他,連命帶財物,甚至尊嚴。」張玄微笑:「一個有尊嚴的人不會選擇自殺。」
  魂魄轉頭看床上的軀體,軀體腕上紅線金光隱現,仿佛是一種召喚,告訴他該留下的方向。
  被紅線吸引住,魂魄看了一會兒,突然撲進了自己的身軀中,很快兩者合爲一體,與此同時,監護儀上的心跳波動突然強穩起來,那是生命重新起動的標志。
  張玄微笑看白無常,意思是你沒戲了。到手的獵物跑掉,白無常氣得直咬嘴唇,咕哝:「你耍賴幫他。」
  「如果自身求生欲望不強的話,沒人可以幫到他。」
  這話倒沒說錯,白無常無奈歎口氣,轉身離開,就聽張玄在後面說:「對了,這幾天我有給你多燒冥幣,下次我招魂記得關照一下喔。」
  「知道了,你這個財迷!」
  白無常走了,張玄松口氣,看著喬的心跳顯示越來越穩,他知道這道生死關卡喬已經順利走過來了。
  
  第二天若葉和霍離來醫院看喬,見張玄精神有些疲怠,若葉說:「今晚我來照顧他吧。」
  「我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昨晚怕白無常去而複返,張玄一直沒敢沈眠,在沙發蜷了一夜,臉色當然不好,不過倒沒什麽大事,至于照顧,更沒必要了。
  看到霍離拿來一個放滿換洗衣物的大袋子,張玄問:「你拿衣服來幹什麽?還打算長住啊?」
  「我聽羿說喬的狀況很糟糕,他在醫院住一段時間會比較好吧?」
  「住院費用你出?」
  被問到,小狐狸張口結舌了,因爲私用張玄的存款,他的炸雞店賺的錢都被沒收充公了,哪有錢爲喬付帳?
  轉頭看小白,小白脖子一擰,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見羿挂在牆上衝自己直搖手,小狐狸聰明地閉上了嘴巴。
  下午聶行風趕到醫院,喬還沒醒,若葉等人都在病房裏看護,張玄正躺在沙發上睡覺,看模樣就知道昨晚沒休息好。沒驚動他,聶行風對若葉小聲說:「這裏我來,你們回去休息。」
  張玄沒睡沈,聽到聶行風的聲音,他睜開眼睛,坐起來,說:「別擔心,醫生說他已經度過了危險期,很快就會醒過來,沒事了。」
  「我擔心的是你。」看到系在喬手腕上的紅繩,聶行風就知道張玄又施法術了,輕輕拍了一下他的頭,問:「昨晚麻煩不小吧?」
  「跟鬼聊天而已。」張玄拍拍旁邊沙發,示意聶行風坐下。
  見張玄沒有回去的意思,聶行風沒再逼他,反正喬在沈睡,所謂照顧也只是陪在旁邊而已。
  到了傍晚,霍離准備回去給大家准備晚餐時,喬醒了過來。主治醫生來幫他做了檢查後,告訴聶行風他沒事了,不過因爲失血過多,短期內需要靜養,並讓他們多開導病人,解開他的心結,別讓相同事情再度發生等等。
  等醫生離開,聶行風走到喬的床前,他很虛弱,頭陷在枕頭裏,讓臉色看起來更蒼白,看著自己,似乎想說什麽,卻又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以後別再做傻事了。」
  聽了聶行風的話,喬眼簾垂下,默默點頭。
  張玄走過去,居高臨下看喬,一言不發,半晌,忽然擡手將血漿的點滴關掉了。聶行風一怔,卻沒去阻止,看著他拉過喬的手,將他手背上插著的針管也拔掉了。
  「大哥!」霍離大叫。
  張玄沒理會一驚一乍的小狐狸,順手將喬從病床上扯了起來。喬失血過多,整個人都在暈暈乎乎中,被張玄扯拽,他難受得皺起眉,卻沒有反抗,任由他將自己拽下病床。
  「張玄你幹什麽?喬還在輸液。」
  若葉本來不想多話,不過張玄的動作實在太粗暴,喬的狀態又這麽差,周圍阻止他的人一個都沒有,自己再不說,眞怕喬很快就會再接受一次急救。
  「回家。」張玄跟聶行風要了車鑰匙,也不管喬是否能站穩,等他勉強穿上拖鞋,就拽著他往外走,說:「他醒了,就代表沒事了,住院花錢都是浪費。」
  「可是……」
  若葉話沒說完,張玄已經出了房門。見喬腳步虛飄,似乎隨時都會倒下,若葉轉頭看聶行風,在這個時候,只有聶行風能勸得住張玄。
  其他人也都抱著同樣的心思,張玄現在很生氣,誰也不敢衝過去當炮灰,于是一齊看聶行風,誰知董事長大人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一起回家吧。」
  「這病房是不是先留著?省得一會兒喬再暈倒,還要另備房間。」羿向聶行風征詢。
  「不用,張玄有分寸。」
  見大家都一副不以爲然的表情,聶行風笑了笑:「伯爾吉亞家族的人需要的不是同情和憐憫,而是當頭棒喝。」
  看著聶行風離開,羿用翅膀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呻吟:「我發現,即使老大說太陽是從西方升起的,董事長也一定會say yes。」
  若葉和霍離連連點頭,深有同感,小白卻很不屑地切了一聲:「董事長才不是那種人雲亦雲的人。」
  「嗯?」
  大家轉頭看小白,就見它慢悠悠踱步出去,說:「如果張玄說太陽從西方升起,董事長絕對會施法讓它從西方升起。」
  「哇塞,好精妙!」羿很崇拜地跟出去,說:「你好像很了解他們耶,每次都一語中的。」
  「那當然。」小貓很高傲地揚起頭:「你以爲幾萬年的朋友是白做的?」
  「幾萬年?」
  發覺失言,小白立刻閉上了嘴,羿眨眨眼,在發現問不出什麽後,掏出紙和筆記錄道:小白跟董事長和老大的關系秘辛,待查。
  
  張玄開聶行風的車回了家,把喬從副駕駛座上拉出來。進門後,帶著他一口氣來到二樓的臥室,喬全身虛軟,腳步很飄,沒有張玄揪住,幾乎隨時會摔倒。
  聽張玄的話,霍離沒有收拾房間,臥室裏依舊保持著溢滿血迹的樣子,經過了一天多時間,血腥味不像最初那麽濃了,但地板上稠稠的一灘暗紅液體依然怵目驚心,這氣味讓喬感到惡心,臉色立刻蒼白下來。
  張玄站在他身旁,冷冷道:「你知不知道家裏死過人很不吉利?你想死,滾回義大利死去,別在我家裏鬧自殺!」
  喬低聲說了幾句,張玄聽不懂,吼:「說中文!」
  「……不是……我要自殺,是那個影子……」
  聽了喬僵硬的回答,張玄一怔,隨即冷笑:「你的意思是影子害你?那你知不知道影子是誰的?」
  喬搖頭。
  「是你自己的,潛伏在你心裏的,不敢面對的陰影。」盯住喬,張玄慢慢說:「如果你不想死,就沒人可以逼你去死。李享的影鬼術雖然厲害,但還不到萬能的地步,他能做的只不過是引出人心裏的陰影,你越是怕它,它就越猖狂,反之,它只不過是道永遠只能跟在你身後的影子而已。」
  聶行風也趕了回來,在樓梯口聽到張玄的話,他停下腳步,示意霍離等人別過去。
  見喬臉色變了變,張玄又說:「也許你的自閉症太厲害,聽不到我的話,所以我只說我想說的,願不願聽在你。這裏不是義大利,你也不是什麽伯爾吉亞公爵,在這裏,沒人有必要看你的臉色,大家遷就你,是把你當朋友,不想讓你的病更糟糕,不是因爲你的身分,如果你不喜歡,可以隨時離開,不過離開之前,把這裏打掃幹淨。」
  一塊抹布扔到喬面前,他默立半晌,蹲下,拿起抹布開始慢慢擦拭地板上的血迹,血腥氣撲來,喬有些作嘔,卻因爲一直沒吃飯,想吐卻什麽都吐不出來。
  張玄轉身下樓,霍離看聶行風,聶行風向他搖搖頭,示意他別理會,于是霍離只好去廚房准備晚餐。
  客廳裏很靜,大家各有各的事做,看張玄臉色不好,都很聰明地不去充當倒楣的引爆線,過了一會兒,張玄招手把羿叫過來。
  「怎麽這麽久還沒打掃完,你上去看看,如果那家夥暈倒了,直接叫救護車。」
  羿不太想去,搖著懷裏的易開罐亂晃:「我討厭血腥味耶。」
  天底下居然有跟主人討價還價的式神,張玄鳳目斜挑,看著它冷笑:「我本來還想取消你的禁酒令。」
  「我去!」關系到自己今後的美酒生涯,羿翅膀一搧,迅速飛到二樓。
  小白也懶洋洋地從沙發上跳下來,「我也上去幫幫忙吧。」
  「我去幫喬另外准備房間。」若葉也起身離開。
  大家都走了,客廳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張玄伸了個懶腰,就勢躺下,頭枕在聶行風的腿上,聶行風揉揉他的頭發,道:「抱歉,我攬下的麻煩讓你來解決。」
  「沒什麽啦,我本來也想整整那家夥的,他正好送上門來。」張玄閉著眼,隨口嘟囔:「鞭子加蜜糖,他要是還不好,那可能眞的無藥可救了。」
  話說完,人已經睡了過去,聶行風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張玄可以睡得更舒服些,看著他的睡顔,半晌,輕聲說:「謝謝。」
  
  有羿和小白幫忙,喬的房間很快就打掃幹淨了,不過他身體太虛,收拾完後幾乎無法站穩,若葉扶他到另一間臥室休息。
  晚飯喬也是在房間裏吃的,霍離特意爲他做了比較容易下咽的米湯和義大利清湯,又把從醫院裏帶來的藥拿給他。
  「我從網上學來的湯菜,不過時間太倉促,家裏作料不齊全,可能味道不是很正宗,你將就著吃,明天我再准備,藥一定要吃,會好得快些。」
  霍離知道喬不喜歡跟人多做接觸,說完後就准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聽他說:「謝謝。」停了停,又說:「你的菜做得很好吃。」
  很意外的回複,小狐狸開心得尾巴差點甩出來,連聲說:「你有什麽喜歡吃的菜?盡管跟我說,別客氣。」
  不一會兒,坐在樓下的幾個人就看到一只小狐狸飛快從上面竄下來,一路竄到張玄面前,大叫:「喬跟我說話了耶,大哥實在太厲害了!」
  說完,不等張玄給任何反應,就跑去電腦前,點滑鼠查找資料,一條尾巴在身後甩啊甩,一副開心得不得了的樣子。
  張玄一整個的不在狀況,轉頭看大家:「這家夥怎麽了?抽什麽風?」
  「一定是喬稱贊他的廚藝好。」聶行風在旁邊微笑說:「對廚師來說,還有什麽比稱贊他的廚藝更讓他開心?」
  「喬跟小狐狸說話……」張玄找到了話題的重點,問:「也就是說他的自閉症治好了?」
  「治沒治好我不知道,不過他肯跟人交流你功不可沒。」
  被贊美,張玄洋洋得意,立刻拿過報紙,翻到招聘欄開始查閱,聶行風很奇怪:「你找什麽?」
  「突然發現自己很有做心理醫生的天分,看看有沒有這方面的招聘,我可以開辟了一下第三産業。」
  聶行風無語了,他就知道有些人是稱贊不得的,很平靜地扯過張玄手裏的報紙,扔到了一邊。
  
  自從被張玄訓過後,喬的自閉症好了很多,連著服了幾天的藥,他的身體慢慢恢複過來,不再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也沒再要求跟隨聶行風上班,而是在家裏做些簡單的家務。
  雖然話語仍是不多,但在被搭話時,會用帶著濃厚義大利腔調的中文回複,並拜托若葉幫自己買了一些中文學習教材,閑下來時就捧書翻閱。
  看到他情況明顯的好轉,張玄暗地裏松了口氣,覺得敖劍甩給他們的麻煩總算被他們解決了。
  也許李享給喬造成的心理陰影不能輕易消除,但至少喬不會再自殺,因爲他有了生存目標,當然,如果學習中文也算是生存目標的一種的話。
  半個月後,喬提出外出走走,這對于出事後一直處于自閉狀態的他來說,無疑是種自我突破;聶行風很高興,鼓勵他多出去接觸一下外界,畢竟這裏不是義大利,在環境上比較不會給喬帶來壓抑感,不過還是每次都讓霍離或若葉陪他。
  如此過了一個多月,喬慢慢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在語言溝通方面也好了很多,看到他逐漸恢複了以往那個意氣風發的公爵模樣,聶行風放下了心,覺得可以讓他回去了。
  「我也希望他回去啊,要不,直接通知敖劍過來帶人吧。」
  這天晚上,喬出門還沒回來,大家在客廳說起他的事,張玄忍不住抱怨。
  雖然喬的精神比最初好了很多,但在某些地方還是很依賴聶行風,張玄總感覺他們就像夾心餅幹一樣,因爲有喬在中間,整個氣氛都有種微妙的違和感。
  「早知道當初不救他就好了,弄得現在家裏那麽一大盞燈泡亂閃。」
  小神棍每次都這樣說,可是當初喬出事,他比自己還緊張,聶行風笑道:「我會找個機會跟喬說一下,畢竟他的家族生意在義大利,不可能在這裏待很久。」
  「說的也是。」
  張玄也很樂觀地這麽想,黑道可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一個不小心就屍骨無存,從小在裏面摸爬滾打的喬肯定更深谙這個道理,所以既然他打算活下來,首先就是要讓自己在家族裏立住腳,看他最近早出晚歸的樣子,該是准備離開的前兆吧?
  晚餐時分,外面傳來開門聲,喬回來了。自從他可以單獨出門後,張玄就把開門的備用磁卡給了他,那是承認他是家裏一分子的表示。
  「喬,你回來得正好,晚餐剛做好,快收拾一下准備吃飯。」霍離正在擺碗筷,見喬回來,立刻打招呼。
  這段時間大家教喬學中文,無形中拉近了彼此間的距離,加上霍離的個性本身就是自來熟,所以跟喬最熟絡。
  「晚飯可以稍微推後一些嗎?我有事要說。」喬來到大廳,對大家說。
  是宣布要走了嗎?
  張玄正靠在沙發上喝紅茶,聽了這話,立刻坐直了身子,見喬一身很正統的黑色西裝,發式也精心打理過,看上去英姿煥發,這副打扮跟上午出去時不同,很顯然,他是有事宣布,才特意換上正式服裝,以示鄭重。
  大家都湊了過來,就見喬筆直走到張玄面前,張玄急忙指指坐在自己身旁的聶行風,告訴他那才是主角,誰知喬目不斜視,只看著他,半晌,噗通一聲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很沒風度的,張玄把口裏的茶水噴了出來,小狐狸最近不是經常教喬中文嗎?怎麽沒順便輔導一下這裏的風土人情,雙膝下跪那可是很重的禮節耶,就算他救過喬,這一跪也擔不起。
  「離過年還早著呢,再說我也沒錢給你紅包。」張玄抹去嘴角的茶水,鄭重聲明。
  「師父,我決定拜你爲師學習道法,請收下我這個徒弟。」喬沒動,跪在他面前,同樣也很鄭重地說。
  張玄腦門上飛快蹦出N個問號,等明白過來,他眨眨眼,「你做事好像本末倒置了,首先我還沒收你爲弟子,你不可以叫我師父,其次,我也不可能收你爲弟子,你沒必要叫我師父。」
  喬漂亮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是在理解張玄那串繞口令的意思,但很快便問:「入門需要多少拜師費,我一定如數交上。」
  看戲的衆人在心裏爲喬亮了下大拇指,不愧是混黑道的,即使自閉也知道張玄的愛財,一下子就戳中了他的命門。
  誰知張玄完全不爲所動,淡淡道:「你搞錯了一點,我不爲錢做事,再說,你混黑道,學法術幹什麽?」
  喬微一躊躇,沒有答話,不過張玄沒忽略他眼中稍縱即逝的恨意,臉色有些難看:「爲了報仇對吧?去找別人吧,衝你的身分,要找大師學法術很簡單。」
  「爲什麽?」見張玄起身要走,喬著了急,急忙追問。
  「我不教死人法術。」
  喬一怔:「我沒有死。」
  「心裏有仇恨的人,在殺別人之前已經殺死了自己,所以,對我來說,你已經是個死人。」
  張玄說完,向霍離招招手:「吃飯吃飯,我已經餓了。」
  「喔。」
  小狐狸跑去准備飯菜,大家見沒戲唱了,也都散了,聶行風經過喬身邊,見他還筆直跪在那裏,便說:「先去吃飯吧,張玄不答應的事,你就算跪一晚上,他也不會理。」
  「聶……」
  被叫住,聶行風搖搖頭:「別求我,我不會勉強他做不開心的事。」
  大家都去了餐廳,喬一個人跪在大廳的地板上,突然覺得很空虛,一種看不到目標的空虛。
  報仇不僅是爲了解脫痛苦,也是支撐他生存下去的力量,那個奪去他尊嚴驕傲的人,將他踩在腳下狠狠羞辱的人,無論如何他都不可以放過,哪怕是拼了這條命!
  「你以前也殺過很多人吧?」
  耳邊傳來問聲,喬低頭,發現是那只黑貓。在這個家裏,跟他接觸最少的就是這只貓,它總是高傲優雅的樣子,熒藍貓眼裏帶著看透一切的精明,喬覺得如果它是人的話,一定是個很棘手的對手。
  被問到,不由自主的,喬點點頭。
  「如果每個被你殺的人都想來複仇,你又該怎麽辦?」
  他是殺過很多人,記得住的,記不住的,這是沒辦法的事,在伯爾吉亞家族裏,生存跟血腥同步,死亡是最廉價的,所以在他還沒學會識字之前,已經學會了殺人。
  但這跟李享不同,他殺人是爲了生存,而李享只是爲了滿足那種變態的欲望。
  「我的心情你不會明白。」他恨恨說。
  貓的嘴唇微微上翹,在喬看來,像是譏笑的感覺,然後懶洋洋地說:「也許我不明白,不過大家都有不開心的過去,這裏的每個人,都有。」
  喬一怔,很想問張玄也有嗎?那麽率性隨意的一個人,他想不出他會有什麽不開心。
  「要聽聽我的故事嗎?」貓蹲在他身旁,說:「別跪著了,故事很長,你要是跪著聽,明早一定站不起來。」
  
  早上,按照慣例,張玄最後一個起床。爬起來,迷迷糊糊打開門,就被眼前冒出來的人嚇一跳,喬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叫:「師父。」
  張玄砰地把門關上,定定神,在發現喬的出現不是自己的幻覺後,又打開門,重申:「別叫我師父,我不會收你爲徒!」
  說完,轉身下樓,喬緊跟在後面,問:「如果我說學法術不是爲了報仇呢?」
  「不爲了報仇,你還打算改行當天師嗎?搶我的飯碗,更不能收你。」
  一個走一個追,轉眼到了樓下,見又有好戲看,大家都圍了過來。
  「如果我說是爲了除害,而不是報仇,可以嗎?」
  張玄轉身,雙手交叉抱胸前,打量喬:「你認爲我會信嗎?」
  「如果李享作惡,身爲天師弟子,我殺他天經地義,跟有目的的殺人報仇不一樣,這樣可以嗎?」
  張玄不說話了,繼續上下打量喬,很飒爽幹練的一個人,跟剛來時的那副形象簡直是天壤之別,甚至連昨晚說要報仇的那絲狠毒也沒了,看著他,張玄藍眸微微眯起。
  「眞有你的,怎麽突然想通了?」
  「昨晚跟貓聊了一晚上。」停了停,喬又說:「也許還沒有完全想通,但我會努力的。」
  「先努力學好中文吧。」張玄拍拍他肩膀:「要不你怎麽看得懂符咒呢。」
  「師父,你答應收我爲徒了?」喬驚喜問。
  「我沒那麽說喔,教徒弟又費心又費力,花銷還很大,雖然我不爲錢做事,但沒錢,也做不了任何事對不對……」
  談到錢了,大家同時點頭,又一齊看喬,猜想他准備付多少錢,在旁邊看早報的聶行風有些聽不下去了,叫:「張玄。」
  提醒被張玄人爲的忽略了。
  喬從小在黑道混,當然明白張玄的意思,于是說:「伯爾吉亞家族每年盈利的百分之三,可以嗎?」
  大手筆!于是大家的腦袋又齊齊轉向張玄,張玄也嚇一跳:「你的資産不是都被敖劍占去了嗎?底下還有公司?」
  「資産可不是那麽輕易想挪動就挪動的。」喬微笑:「家族股份半數還在我手上,除了賭場餐廳等服務業外,還有一些貿易商行,這幾天我有跟敖劍談過,基本上我們分工得很愉快,百分之三的年收入盈利分配我還作得了主。」
  張玄的藍瞳頓時亮晶晶。
  伯爾吉亞家族有多富有他很清楚,即使百分之三也絕對不是個小數目,而且什麽都不做就能賺到錢,讓他在董事長面前揚眉吐氣,簡直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張玄……」
  「董事長別吵,沒見我正在賺錢嗎。」
  心動歸心動,表面還得做做樣子,張玄清清嗓子說:「百分之三太少了,百分之五怎麽樣?」
  「沒問題。」
  「OK。」張玄打了個響指,把羿叫過來:「上三炷香,請祖師爺,我要開壇收徒。」
  
  對張玄來說,只要錢到位,做起事來絕對雷厲風行。不一會兒,張天師的畫像便被恭敬請了出來,三炷香供上,輕煙缭繞,張玄的金黃道袍穿戴整齊,端坐在神案前,轉頭見聶行風還坐在沙發上一副局外人的閑散模樣,頭一甩,以眼神示意他過來接受跪拜。
  對張玄的率性妄爲已經到了聽之任之的程度,聶行風揉揉額頭,最後還是順著他的意,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喬雙膝跪下,行拜師禮,先拜祖師爺,再拜師父,然後接過羿准備好的清茶,雙手奉上,張玄大大方方接了茶,品了一口,說:「今日你入我門下,就正式成爲天師弟子了,有些規矩你要謹記。首先,就是尊師重道,其次,法術不可用在邪門歪道上,然後,然後……」
  然後想不起來了,轉頭看聶行風,希望他給提點一下,聶行風望天,懶得跟小神棍一起胡鬧。
  沒得到提示,張玄只好隨便胡說下去:「然後……其實呢,我們天師門下的規矩也不是很多啦,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准則可以視情況上下浮動,不過,不可以讓我知道你做違法的事。」
  張玄把「不可以讓我知道」咬得很重,不做違法的事,那還叫什麽黑道?只要他不知道就行了,至于喬怎麽做,那是他的事。喬明白,鄭重說:「師父放心。」
  實在聽不下去了,聶行風咳了一下,示意張玄適可而止。
  被提醒,張玄忙指指聶行風,對喬道:「敬茶。」
  看茶恭敬奉上,看著聶行風低頭品茶,張玄笑眯眯對喬說:「以後你可以跟大家一樣叫他『董事長』,也可以叫他『師娘』,不可以特立獨行稱他『聶』。」
  後面幾位觀衆絕倒,倒是作爲主角的總裁大人一臉平靜地繼續品茶。
  喬顯然不想改,想想說:「百分之七。」
  在金錢方面,張玄的反應絕對比光速還快,立刻回:「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喬答應,看著聶行風說:「聶,你的稱呼很值錢。」
  後面剛爬起來的幾個人又重新摔倒,小白幹脆不起來,省得再跌跤。大家看聶行風,表情平靜,不過那絕對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甯靜,張玄似乎也感覺出來了,忙衝喬擺擺手。
  「行了行了,拜師禮行過,可以起來了。」
  趁大家過來向喬道賀,張玄悄悄瞥聶行風,小聲問:「董事長你生氣啊?」
  他要是爲這種事跟小神棍生氣,早氣死幾百回了,聶行風淡淡說:「我無所謂,反正收徒弟的是你,到時別喊累就好。」
  「我會那麽笨的讓白目看笑話嗎?」張玄笑嘻嘻道:「看著吧,馬上給你一個大驚喜。」
  
  早餐過後不久,門鈴響起,很快,屬于魏正義的大嗓門傳來:「我來了,師父好,董事長好,大家好。」
  「魏大哥你好久沒來了耶。」
  霍離手持香茶奉上,魏正義道了謝,接過來喝了一口,說:「沒辦法,最近義大利幾股黑手黨勢力都陸續擴充過來,黑道上局勢緊張,大家都嚴陣以待,估計近期會有大規模的火拼活動,所以我們都不敢懈怠啊。」
  魏正義今天穿了條很火爆的皮褲,上身外套背後繡著張牙舞爪的金龍,頭發半黃半綠,耳釘、眉釘樣樣不缺,張玄圍著他轉一圈,問:「你辭職,改行混黑社會了?」
  「哪有?我剛負責完一個臥底案,覺得這打扮挺不錯,所以還沒改回來。」
  魏正義的父親是警界高層,他就算打扮得再另類,也不會有人管他,不過不得不說,魏正義這麽打扮,還眞從骨子裏帶了股黑道的霸氣,打死也沒人相信他是警察。
  「你說義大利黑手黨的勢力在往這邊擴充?」
  董事長大人問話,魏正義立刻回答:「是啊,那個臭名昭彰的伯爾吉亞家族的生意源源不斷地移到這邊,所以警方現在處于高級戒備狀態,不過董事長放心,我把他們盯得很緊,如果他們敢做違法的事,我立刻送他們進監獄!」
  「哼……」
  不屑的鼻音從旁邊傳來,小白他們都轉頭看喬,他正坐在沙發上,表情帶著漠視魏正義存在的意味。
  魏正義也看到了喬,先是吃驚,然後大叫:「這人怎麽這麽面熟?啊,你不就是喬瓦尼?伯爾吉亞,那個惡名遠播的黑道頭子。」
  說話時手槍已拔出來,指向喬的眉心,幾乎與此同時,喬也站起,槍指在魏正義面門前,兩人動作都快捷利落,衆人眼前一花,然後就看到他們對指的狀態。
  魏正義大吼:「你怎麽會在我師父家裏?有什麽陰謀?」
  喬冷冷回:「你有什麽資格問我?」
  「我是警察,我沒資格問,還有誰有資格問?」
  「哼!」
  「你敢哼我!」
  「都把槍放下!」終于忍不住了,張玄在旁邊沒好氣地說:「在我家,什麽時候輪到你們發威?」
  兩人看看張玄的臉色,都把槍放下了。
  「別再讓我看到你們用槍指著對方,這裏不認警察和黑道,只認天師!」
  「什麽意思?師父。」魏正義奇怪地看張玄。
  「意思就是——我剛收了新弟子,就是喬,同門師兄弟,不可以持槍相對。」
  張玄義正詞嚴,頗有師祖風範,聶行風把頭轉到一邊,免得笑場。
  魏正義卻急了:「師父你大腦秀逗了,怎麽可以跟義大利黑手黨混一起?是不是他們逼你的?別怕,我幫你……」
  下面的話被喬打斷了,冷冷道:「師父,你剛才沒說我上面還有師兄,還是該死該死的警察。」
  「什麽叫該死該死的警察?是『該死的警察』……不,你才是『該死的黑手黨』!」
  「Shut up!」張玄腦袋被吵得嗡嗡響,感覺自己是不是找了個大麻煩過來,他揚手制止了兩人的爭吵,「魏正義,我找你過來,就是有件事想你幫忙。」
  「幫忙抓黑手黨嗎?樂意之至。」
  魏正義挑釁地看喬,喬看到張玄臉色不善,很聰明地沒再去反駁,魏正義也只好乖下來,問:「什麽事啊?師父。」
  「你也跟我學了不少法術,喬就交給你,從今天起由你來教他。」
  「爲什麽!?」
  這次是兩人同時發問,其他人也用力點頭,很想知道爲什麽,只有聶行風面不改色,似乎一早就料到張玄會這麽說。
  「你是師兄,你不教誰教?」張玄一句話頂回去,魏正義很不忿,悶悶道:「我不要給個黑道分子當師兄。」
  「我也不想跟一個小警察學法術。」喬坐了下來,看著張玄,輕聲說:「師父,我每年孝敬百分之十的股份利潤,不是讓你隨便找個人來敷衍的。」
  還沒等張玄回答,魏正義已跳了起來,大叫:「什麽叫小警察?我剛升督察了!」
  「魏大哥好厲害喔。」小狐狸在旁邊插話。
  張玄則瞪他:「什麽時候升的職?也不說一聲,要請客的,別想混過去。」
  「我升職,不該是師父你請客恭喜我嗎?」
  「我不是從義大利寄禮物給你了嗎?就當是恭喜……」
  話題越扯越遠,聶行風終于忍不住拍拍手,提示:「回正題。」
  「正題……」張玄想了想,才想到最初的正題是什麽,對喬說:「我讓你跟魏正義學法術不是敷衍,任何事情都要從入門學起,魏正義的法術基本功很紮實,而且除了法術,他還有許多值得你學的地方,跟著他不會錯的。」
  喬不答話,定定看著張玄,直盯得他心裏發虛,才收回目光,點頭答應。魏正義還要再辯解,張玄急忙打斷他,笑嘻嘻說:「就這麽定了,從今以後,你們就是師兄弟了,警匪一家,相親相愛。」
  聶行風以手撫額,覺得小神棍有時候說的話眞有挑戰大家底線的功力,懶得過問,任他一個人在那裏胡鬧。
  「既然如此,從今天起喬就搬去你師兄那裏住吧,他一個人住,家很大,又清靜,方便練功。」
  「師父……」
  倒楣大弟子的辯駁被張玄無視了,繼續對喬說:「而且他整天辦案不在家,住著也隨意,把那裏當自己家就好。」
  兩名當事人都不說話了,不過臉色都不怎麽好,張玄只好微笑安撫:「尊師重道,尊師重道。」
  「那……好吧。」
  事已至此,魏正義沒法再說什麽,轉念一想,跟喬在一起,可以名正言順地監視他,也不失爲一件好事,至于法術,反正自己會的也不多,教就教啰,不過……
  「我告訴你,雖然我們現在是師兄弟了,但如果你在這裏犯事,別怪我不講同門之誼。」
  喬冷冷道:「那你做臥底也要小心點,免得被人追殺時向我求救。」
  「死都不會。」
  「希望如此。」
  張玄暗中翻了個白眼,他知道兩人在身分上算對頭,但沒想到他們氣場這麽不對盤,頭一次見面就吵成這樣,同住後眞不敢想象會發展到什麽程度,不過那該是魏正義頭痛的事,與自己無關了。
  趁喬去收拾行裝,張玄又交代了魏正義一些事,等兩人離開,他把門用力關上,反身握拳,一臉開心地做了個成功的手勢。
  「YES,終于把人送出去了!」
  大家鄙夷看他,霍離說:「大哥好過分,拿了人家的錢,還把人家趕出門。喬身體才剛好,魏大哥跟他又明顯不對盤,今後他三餐都成問題。」
  「喬沒你想得那麽嬌氣。」
  敖劍想借喬來折騰他和董事長,沒那麽容易,現在麻煩給他輕易脫手,接力棒交給正義小警察,今後隨他們折騰去吧。
  擡頭,見大家還在看自己,張玄不悅:「你們都很閑嗎?各幹各的事去。小蝙蝠,倒杯茶來,剛才說了那麽多話,口渴死了。」
  大家散了,張玄接過羿倒的茶,坐到聶行風身邊,笑眯眯問:「董事長,我這樣安排,你還滿意吧?」
  聶行風不答反問:「你也考慮了很久吧?」
  「是啊,還眞是讓人頭痛呢。」
  其實對現在的喬來說,最重要的不單單是學法術,還有許多做人的道理。魏正義個性剛硬火爆,又滿骨子正氣,正是喬所缺少的,要想化解他的心結和戾氣,魏正義比自己更適合。
  看剛才他們的互動就知道,喬平時沒那麽多話的,更重要的是跟自己一向喜歡走捷徑學法術不同,魏正義的法術雖然粗淺,但都是穩紮穩打,由他來教,絕對比自己好,等基本功打穩了,再深學就容易了。
  想到自己四兩撥千斤,輕松化解了敖劍的招式,張玄很開心,笑嘻嘻注視聶行風;看到那對藍眸裏閃爍的狡黠,聶行風立刻警覺心大起,果然下一秒張玄就一個飛縱,撲到了他身上,將他緊緊抱住。
  「董事長,今天我要跟你一起上班,讓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才是你的准情人!」
  「你先放開我……」
  「其實最近我發現自己也有自閉症傾向,趁著病情不重,董事長你得快些治好我。」
  聶行風滿頭黑線,全世界人自閉,小神棍都不會自閉,他沈吟了一下,微微笑:「我曾說過,我缺少一個助理。」
  「我做!」
  「會很辛苦。」
  「我屬吃苦耐勞型!」
  「不許抱怨。」
  「絕不!」
  聶行風笑了,似乎看到未來張玄窩在堆積的文件山裏被操練的模樣。
  「那就簽份合同吧,天師大人。」掩下微笑後的算計,聶行風提議。
  
  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張玄都爲自己當時的錯誤判斷後悔不已。那總裁助理的名字聽起來響亮,其實根本沒錢拿,而且助理工作比想象中還要繁重,眞是得不償失,不過還好聶行風沒要求他必須每天去,所以基本上他是想起來才去轉轉,幫親愛的董事長大人分擔一下疾苦,至于公司職員最初見到他時那一臉見鬼神情,被張玄直接忽略掉了。
  其實有時候驚爲天人跟見鬼的反應都差不多,天師大人很樂觀地這麽想。
  喬自從離開後就再沒回來,不過霍離他們經常去魏正義家看他,順便帶消息回來。據說師兄弟兩人是整天吵鬧,不過喬的精神反而更好——在惹人生氣這方面,魏正義的功力跟張玄不相伯仲,死人都能被他氣活了,更何況是脾氣本來就不怎麽好的喬。
  不過在教法術方面,魏正義倒是很認眞,還說喬的悟性不錯,聽了霍離的傳話,張玄很得意,覺得自己安排喬跟魏正義學道術簡直英明之至。
  轉眼就過了兩個多月,這天周末,大家約好了在家聚餐,聶行風和張玄都早早回來,聽霍離吩咐一起到廚房幫忙,正忙碌著,門口傳來喧嘩聲,很快,兩只紙鶴爭前恐後從外面撞門進來,一黃一白,在客廳打了個回旋後,發現人都在廚房,又一起飛進廚房,衝到衆人面前。
  「是我先進來的,我贏!」
  「是我!」
  看著兩只紙鶴在空中來回衝撞,像是戰鬥機空演,還叽喳個不停,大家都目瞪口呆。在場的都是修道人,當然知道那是普通的駕馭紙鶴的小法術,但誰都沒見過這種大吵大鬧,互相攻擊對方的紙鶴,這哪是仙術紙鶴,根本就是兩只鬥雞。
  可能是鬥得太狠,兩只紙鶴很快就都筋疲力盡,彼此撞了一會兒,然後一個跟頭落到地上不動了,衆人啼笑皆非,霍離問:「這是誰的鶴使啊?」
  「是呀。」羿用小爪子抓腦袋:「有誰馭鶴一下子馭兩只?」
  「不用猜了,人馬上就到。」聶行風微笑說。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開門聲,不住在這裏但有這裏鑰匙的只有一個人。果然,門打開,一身西裝打扮的喬走進來,魏正義隨即跟進,邊走邊說:「讓你的保镖離遠點,別人不知道,還以爲我也是你的保镖。」
  「想給我當保镖,先提鞋去。」
  「什麽提鞋?那叫『連提鞋都不配』!爲什麽你在這裏住這麽久,中文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不,我爲什麽要給你提鞋?」
  大家失笑,終于明白那兩只紙鶴的出處了,原來是這對天才師兄弟。
  不過魏正義其實有些吹毛求疵,喬自從來到這裏後,中文水平提高了很多,雖然對一些俚語還不是很懂,但完全不妨礙交流。
  「我們今晚聚餐,你們來得正好耶。」霍離跑過去很親熱地跟他們打招呼。
  魏正義關心的其實是另外一件事,摸摸霍離的頭,問:「剛才是哪只鶴使先進來的?」
  「一起。」霍離想了想,肯定地說:「一起打進來的。」
  「那就是不分勝負了。」魏正義很不忿地轉頭看喬:「下次再比過。」
  喬沒說話,但一臉倨傲神情,分明是沒把魏正義的挑戰放眼裏。
  張玄玩味地看著兩人鬥嘴,發現兩個多月不見,喬基本上恢複了初見時的傲氣狠厲,至少在表面看他是恢複了。
  說起來喬跟敖劍還是很像的,在某些細節動作上,都帶著貴族固有的高傲和優越感,越是這樣的人,越無法面對曾遭受過的傷害,他能這麽快重新振作起來,除了自身的勇氣外,魏正義的存在無疑也起了很大作用。
  「在那邊住得習慣嗎?」張玄上前打招呼。
  「還好,除了總被人跟蹤外。」喬說著,目光瞥向魏正義。
  說起魏正義,他比霍離幾個加起來還要煩,練法術時他監督也就罷了,自己出去辦事他也要跟,讓自己做事時總覺得束手束腳,畢竟那不是些能見光的事,尤其魏正義還是警察,如果不是他提前交代過,那家夥早被人做掉了。不過,也不能說魏正義一點用處都沒有,至少,跟他同住,自己最初那種自我厭惡到想封閉的感覺消失了。
  魏正義是那種正義感和存在感都非常強的人,他沒張玄聰明,也沒有聶行風冷靜幹練的行事作風,但他有種可以讓人安心的氣場,那種只要認爲對,就一定堅持走下去的衝勁是自己從來沒有的。
  所以,在這兩個多月裏,喬慢慢體會到張玄讓自己住在魏正義那裏的用心,雖然也知道張玄那樣做,其中還夾雜著那麽點私心。
  「法術練得不錯。」張玄稱贊。
  只練兩個月的法術,馭鶴使的功力就跟魏正義不相上下,不得不說喬是個很聰明的人,讓他有點擔心魏正義的法術都教完後,喬是不是又要回來住。
  瞥瞥喬,身材修長,金發銀眸,舉手投足間高傲又不失優雅,那氣質是從小養成的,即使一言不發,也可以讓人感覺出他出身的高貴,看著他,張玄心裏警鍾大敲,覺得喬絕對有做情敵的資本。
  不知道張玄此刻心中轉的念頭,喬讓保镖將帶來的禮物放到桌上,說:「我帶了些小禮物給師父和大家,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照顧,請收下。」
  禮品盒每人一份,雖然不知道裏面是什麽,但是看那精致包裝就知道價值不菲,收到禮物,霍離很開心,說:「不用客氣啦,大家都是朋友嘛。」
  聶行風有些意外,沈吟了一下,問:「是准備回去了嗎?」
  喬一怔,隨即微笑:「聶,你可以不聰明一次嗎?」
  「你要回義大利?」全家人中最吃驚的反而是魏正義,瞪大眼睛看喬:「你沒跟我說過!」
  「現在跟大家一起說不是更好嗎?」
  喬的中文這兩個月來突飛猛進,一句話就把魏正義堵在那兒,悶悶不出聲了。
  「要回去啊。」霍離很遺憾地說:「那什麽時候回來呢?」
  「不知道,看情況再說吧。」
  見喬似乎不是很想談這些事,聶行風把話岔開了,讓大家准備就餐。
  吃飯時張玄見喬右手腕上戴了串有法力加持的瑪瑙鏈子,剛好把那道疤痕擋住,便問:「是魏正義給你的?」
  「他很啰嗦,所以就只好戴了。」喬頭也沒擡,淡淡說。
  「回頭我教你道愈傷咒,每天念幾遍,那道疤痕會慢慢消失。」
  喬愣了一下,說:「其實我不知道該不該讓它消失。」
  「當然應該。」張玄很肯定地說:「不開心的東西沒必要留下。」
  
  晚餐開了幾瓶酒,飯後大家都有了醉意,湊在一起隨便聊天,喬起身走到聶行風面前,說:「聶,一起去看看夜景吧?」
  兩人來到旁邊陽台上,今晚天氣不太好,月光朦胧,讓院子裏的景物顯得影影綽綽,兩人靠在陽台欄杆上,看著夜景,喬說:「我曾有一段時間很怕看到影子。」
  「我也曾怕過。」
  「聶,你眞善解人意。」以爲聶行風在安慰他,喬笑了:「不過一切都過去了,在這裏住了這麽久,我想通了一件事,原來一個人最怕的也許是自己。」
  聶行風點點頭,對此他也深有同感。
  「你知道爲什麽這兩個月來我一直沒聯系你嗎?」
  知道他馬上會給自己答案,聶行風沒問,果然喬接著說:「因爲我想確認沒有你,我是否可以挺過來。」
  「你可以。」
  「是,我發現原來自己可以做到,不過這並不代表我不想你。這段時間裏,我除了練功外,就是想你。」喬湊近聶行風,微笑說:「我現在明白爲什麽敖劍和師父都那麽在意你了,因爲你屬于光明,明亮到可以讓所有黑暗都爲之褪色,讓人不向往都不行。」
  聶行風一怔,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喬跟進,繼續說:「所以我在想,如果師父死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得到你?」
  聶行風墨瞳猛地緊縮,冷冷道:「如果你再敢說那個字,我們就不再是朋友!這世上沒有張玄,便沒有聶行風!」
  說完轉身就走,喬急忙攔住他,道:「好,我不說,不過,我有追求你的權利。」
  「什麽?」
  「你們沒結婚,我當然有追求你的權利呀。」
  說著話,喬湊過去,想吻聶行風的臉頰,但手臂一緊,已被張玄拉開了,臉色陰冷,藍眸狠狠瞪住他。
  「師父,我只是在行義大利的告別禮,你別這麽緊張好不好?」胳膊被扯得生疼,不過喬沒在意,笑吟吟地看張玄。
  「這裏是中國,滾回你的義大利行告別禮去!魏正義,帶你師弟走,好好教訓教訓他,告訴他輕薄長輩,該當何罪!」
  喬還要再說,被魏正義拉著就走,等他們離開後,張玄轉頭皺眉看聶行風。
  「我是不是該給你身上貼個標簽,讓大家都知道這只招財貓是私有物,禁止碰觸才行?」
  毫不掩飾的嫉妒,聶行風反而笑了:「現在是不是很後悔救他?」
  「不該救也救了,現在後悔有什麽用!」張玄一臉懊喪地說:「怎麽他們家族的兄弟都喜歡占你便宜呢?我回頭得翻翻道學古籍,看看有什麽法術能破解你的桃花運,你這個除了財運外,什麽都招的桃花貓!」
  「啊!」小狐狸突然在一旁大叫:「剛才忘了跟喬要回鑰匙,反正他要回義大利,鑰匙用不著了。」
  看張玄臉色不好,羿善解人意問:「要不我現在去要回來吧,防患于未然才是最重要的,免得董事長……」偷瞥聶行風,小蝙蝠沒敢把爬牆二字說出來。
  張玄阻止了它,他不認爲喬的記性會差到忘記歸還,也許只是不想歸還,有時,鑰匙除了開門外,還代表一種牽絆。
  「算了,這裏也算是他的家,他想回來,隨時都可以回來。」
  
  喬被魏正義拉出門,卻沒有上車,而是選擇徒步往回走,保镖開著他的車在後面慢慢跟隨。
  「放棄吧。」兩人默默走了一段路,魏正義突然說:「別打董事長的主意,你半點希望都沒有。」
  「有些事,沒試怎麽知道會不會成功?」喬掏出一根雪茄,點起,慢慢抽著,「反正師父也不讓我報仇,我當然要找些感興趣的事來做。」
  「那個人我會幫你找,我知道你一直都沒放棄過找他,不過你現在的法術還不是他的對手,不要輕舉妄動。」
  喬的臉色一下子陰了下來。這兩個月來他一直派人尋找李享的下落,卻毫無線索,那個家夥,還有他背後的組織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不過他不信他會死,就算死,也只能死在自己手裏!
  「我的事不用你管!」他冷冷道。
  「我才沒興趣管,不過我是警察,任何觸犯了法律的人,我都有責任抓他。」停了停,魏正義問:「什麽時候走?要我去送你嗎?」
  「不用。」
  這兩個月監視得還不夠嗎?一定要親眼看著他上飛機才安心?喬憤憤地想,過了一會兒,嘴角勾起微笑,說:「等哪天我回來,你來接我吧。」
  「免了,你乖乖在義大利當你的黑手黨好了,我可不想哪天你在這裏犯事,我必須親手抓你。」
  「餵!」
  「叫師兄!尊師重道,別整天餵餵餵的。」
  「是魏正義的『魏』。」喬好心解釋,說:「謝謝。」
  「不用。」難得被道聲謝,魏正義受寵若驚,誰知緊跟著就聽喬說:「雖然你的菜做得難吃到死人。」
  「是『難吃得要死』,拜托好好學中文……不,誰說我的菜做得難吃?免費吃你還嫌?」
  爭吵打散了夜空的寂靜,喬突然想,如果回到義大利,也許再也找不到這種爭吵的感覺了。耳邊傳來魏正義的唠唠叨叨,叮囑他少做壞事,多練功,常來電話等等,喬聽了很久,突然叫:「餵!」
  「是師兄!」魏正義糾正他:「什麽事?」
  「上次我聽小白說師父也有悲傷的過去,是眞的嗎?」
  魏正義猶豫了一下,點頭:「是。」
  「爲什麽我從來沒在他身上感覺到悲傷?他總是那麽開心。」
  想了想,魏正義說:「因爲他永遠都朝前看。」。
  「永遠朝前看,是嗎?」
  喬慢慢咀嚼著字裏含意,忽然笑了,腳下加快了步伐,魏正義緊跟上去,叫:「你突然走這麽快幹什麽?」
  「要不要再比試一次馭鶴?」
  「好啊,這次我一定贏你。」
  「門沒。」
  「是『沒門兒』!就說你要多學中文了!」
  隨著兩人走遠,身影被慢慢拉長,暗夜下顯得有幾分詭異,卻沒人回頭去看。對于已經逝去的過往,沒必要再回頭。
  
  
  
  小小小番外:聶家人的狐說鬼語
  
  傍晚,聶家玄關。
  霍離蹦蹦跳跳地從外面回來,看到門口擺著一雙新鞋。
  「送給你的。」聶二公子在旁邊很溫柔的笑。
  「謝謝!」穿上。
  五秒鍾後,驚喜的叫聲從聶睿庭口中脫口而出:「顔開眞沒說錯耶,傍晚穿新鞋眞的可以變成狐狸!」
  霍離不解地看著對面的全身鏡——人形+兩只狐狸耳朵+一條大紅尾巴。
  再愈發不解地仰頭看聶睿庭:「可是,我本來就是狐狸呀,爲什麽要特意穿新鞋呢?」
  就地三百六十度旋轉,秀一個漂亮的狐狸原形造型。
  再一個五秒鍾後。
  「……」
  聶二公子漂漂亮亮仰天躺倒,昏厥。
  (內心OS:大哥,請告訴我,家裏不是妖怪的還有誰啊?)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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