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道(下) by priest (現代, 探案, 悶騷警察攻X天然呆心理醫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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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花窗
  
  第二天姜湖正常了,換成沈夜熙狀態萎靡。他照顧姜湖到後半夜,整整一宿,看著這人不斷地被什麼驚醒,被驚醒了也不叫,甚至手腳抽動一下的動靜都極小,只是睜著眼睛看一會天花板,然後沒事人似的翻個身繼續睡。
  沈夜熙終於明白,姜湖雖然第一次開槍殺人有些許不適應,卻不是因為這個做噩夢。他的樣子,就像是個常年被噩夢纏身,已經習慣到了淡定處之似的。
  怪不得平時沒有工作和案子的時候,這傢伙一天一天地趴在辦公桌上睡。
  沈夜熙覺得有種特別無力的憤怒和心疼,決定找個時間好好地跟這個啥事都不說的同志好好聊聊。
  早飯是姜湖做的,說不上有多高的水平,賣相和味道倒是也說得過去,兩人相安無事地吃過,開車去警局,誰都沒多提一句昨天晚上的事情。
  姜湖開車,沈夜熙縮在一邊補覺。姜湖不時偷偷瞄一眼旁邊這個掛著巨碩的黑眼圈的男人,心裡多少有點彆扭……任誰被那雙溫暖的手拍著,向哄孩子一樣地哄了一宿,大概也會彆扭的。
  尤其是姜湖發現自己昨天晚上的睡眠質量比平時高出好多的時候。
  他知道自己有比較嚴重的睡眠障礙,還有其他一些神經衰弱的症狀,但是沒有給自己用藥。生理上的調節畢竟治標不治本,只是緩解,很難讓他從那些糾纏的夢魘中掙脫出來。他以前覺得,自己這樣下去,真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崩潰。
  不過……姜湖偏頭看了沈夜熙一眼,他開車速度適中,極平穩,沈夜熙在一邊睡得昏天黑地。姜湖嘴角若有若無地露出一個笑容來,也許現在看來,似乎沒那麼嚴重了,至少今天早晨精神格外好。
  拐了個彎,已經看見警局大門了,姜湖減慢車速,輕輕地拍拍沈夜熙:「夜熙,快到了,醒醒,小心下車著涼。」
  沈夜熙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迷迷糊糊地按下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那手心處有些燥熱,順著相握的皮膚傳過來,姜湖心裡一跳,想抽回來,卻也不知道怎麼的,沒抽動,這「沒睡醒」的人手勁還真大。沈夜熙揉揉眼睛坐正,打了個哈欠,「迷茫」地望著窗外:「耶,怎麼我才一閉眼就到了,你沒超速吧?」
  唔,漿糊手背上的皮膚手感真好。
  沈隊你已經墮落到了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耍流氓的地步了麼?
  姜湖想把自己的右手拯救回來,又覺得怪怪的,不好意思弄得太明顯,只好暗自糾結。直到好不容易把車子停好,才藉著拔鑰匙的機會和沈夜熙分開,跳下車子。
  沈夜熙背過身去悶笑,這人皮膚白的有一點好,稍微有點臉紅就能讓人看出來。
  上班的差不多都是這個時間,車子才停好,就看見盛遙從另一邊走過來,此君更像沒睡醒的,眼睛半睜不睜地拿著一杯奶茶邊走邊喝,喝完了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無意識地咬著吸管。
  姜湖和沈夜熙於是目睹了花見花開的盛警官義無反顧地撞上電線杆子的全過程。
  盛遙「嗷」一聲慘叫彎下腰去,沈夜熙唯恐天下不亂地鼓掌:「好,撞得好,再來一個!」
  盛遙清醒過來開罵:「你大爺的沈夜熙,我祝你一輩子吃泡麵找不著調料包。」
  「真惡毒。」楊曼和蘇君子從沈夜熙他們後邊冒出來,楊曼乃是萬年單身蹉跎女,她家老娘不在的時候,和泡麵之類的奸情大大的,雖然和某人交往以後,開始明白了身體健康的重要性。
  蘇君子笑眯眯地說:「大家早呀。」
  盛遙仍然蹲在地上,非常怨念地抬頭看著剛和自己親密接觸過的電線杆子,有氣無力:「早,早死我了,莫局我抗議!不帶這樣的,晚上加班早晨還得按點上班,過去那黑奴都沒有你這麼使喚的!」
  三樓窗戶打開,莫匆那張萬年不變的笑裡藏刀的臉露出來,眯著眼睛特和藹地望著盛遙:「小盛你說啥?大點聲唄,我這歲數大了,耳朵都不好使了。」
  盛遙很慫很狗腿地迅速改口:「我說莫局您也這太不對了,同志們都有意見了,您看您,天天晚上走得比狗都晚,早晨來得比雞還早,這樣是不對的,您這麼不注意身體,要是累病了,誰給黨和人民服務去?那簡直就是國家和社會的損失呀!」
  在場眾人非常有默契地扭過頭去,假裝不認識他。
  莫匆翻了個白眼,沒繼續糾纏他,扭頭看了一眼楊曼,問:「小楊,怡寧沒和你一起麼?」
  楊曼先是一愣,隨後迅速反應過來:「啊……哈哈,那什麼,那個怡寧呀,她這不是昨天晚上住我那了麼,早晨也是跟我一起來的,誰知道走到半路上說是吃壞肚子了,讓我過來和沈隊打聲招呼,晚點來。」
  「是麼,吃壞肚子了?」莫匆臉上的笑容淡下去了,意味深長地看著楊曼。
  彪悍的霸王花居然被他居高臨下的目光看得有點抬不起頭來,只能乾笑兩聲:「那什麼,昨天大家都挺辛苦的,今天晚點也沒關係,是吧?走走走,別在外面戳著了,挺冷的,回辦公室回辦公室。」
  一幫不明真相的男人們被她推著搡著走了。一離開莫匆的視線,楊曼立刻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壓低了聲音:「喂,安怡寧你丫跑哪去了,為啥你爸說你跟我在一起呢?」
  盛遙悶笑,蘇君子訝異地看著楊曼,張張嘴,指指她手上的電話。沈夜熙非常感慨地且無限意味深長地搖搖頭,看見姜湖正一臉不明所以,茫然地看著一個個似有所悟,表情非常八卦的眾人,立刻覺得這傢伙隨便什麼表情都可愛透了,抓過來蹂躪。
  電話裡說了什麼,楊曼語速飛快地說:「我說你半路上鬧肚子晚點來,幫你遮過去了,你回來以後別穿幫啊,就說在麥當勞裡借廁所來著。」
  反應慢半拍的姜湖這才恍然大悟,看著楊曼,肅然起敬,覺得楊姐不愧是格鬥冠軍出身,反應太快了,瞎話張嘴就來,連事後找人串供都那麼訓練有素。
  十五分鐘以後,安怡寧匆匆忙忙地趕來,一進門先給了楊曼一個熊抱:「楊姐我愛死你了,昨天晚上沒事了以後,跟幾個朋友在外面玩來著,誰知道突然接到我家狐狸老爹的查崗電話,就順口胡謅跟你在一起呢,後來太晚了忘了跟你說,嚇死我了。」
  「那是,姐姐我是誰呀,多年來跟老娘鬥智鬥勇,身經百戰,就這,小意思。」楊曼得意。
  姜湖非常不給面子地□一句:「安叔叔不會無緣無故突然打你電話的。」
  安怡寧說:「啊?」
  姜湖想了想,用一種很負責人的語氣說:「真的,以我對安叔叔的瞭解,我覺得他莫名其妙地突然打電話問你在哪裡,大概只有一個可能性,就是他看見你了。」
  安怡寧緘默,楊曼緘默,蘇君子長嘆了口氣,感慨:「現在的年輕人呀。」盛遙也不困了,興致勃勃地在一邊看戲拾樂。
  姜湖發現眾人一片冷場,有點莫名其妙:「啊?我說錯話了麼?」
  沈夜熙心中湧上一股抑鬱之氣,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人家老爸又不是你老爸,你那麼瞭解幹什麼?」
  楊曼可憐巴巴地看了安怡寧一眼,遛回自己座位上:「我、我我還是先把遺書寫好了吧。」
  沈夜熙把姜湖拖走,惡狠狠地在他耳邊說:「昨天還以為你狀態不好,看你今天很精神麼,等著,晚上回去以後老子有話跟你說。」
  姜湖覺得,他的口氣像是在說「洗乾淨脖子等著,晚上老子有賬跟你算」一樣,心裡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一天本來應該像是多數沒案子的時間一樣——楊曼蘇君子提前翹班,安怡寧窩在自己那裡狂發短信,沈夜熙到活動室鍛鍊身體,盛遙戴著耳機打遊戲,姜湖趴在辦公桌上和周公學中文——這樣混吃等死地度過。
  可一切的跡象又讓人覺得,這天不那麼平凡。
  比如姜湖精神不錯,抱著一本安捷塞給他的成語大全一邊看一邊做筆記,沈夜熙替他寫好了報告,坐在那也不知道在琢磨啥,一會詭異地笑,一會愁眉苦臉。
  手機不停震動的人變成了盛遙,有人好像不依不饒地在騷擾他,弄得他遊戲死了好幾盤,最後愣是玩不下去了。安怡寧坐立不安,出去打了好幾通電話。連楊曼和蘇君子這種報個到,一看沒事就撤走的人,今天也異常踏實地待在了辦公室裡,直到下班。
  下班時間一到,果然不負眾人等待,熱鬧的高潮時間到了,一輛沃爾沃招搖地停在警局門口,並且足足在那裡等了一個多小時,門衛都忍不住問了好多次。
  更招搖的是,下班的時候,開車的男人下了車,懷裡抱著一大束玫瑰,靠在車門上等著,引來路人無數圍觀。平時急著回家做飯接孩子的,都停下了腳步,廣大人民警察的八卦細胞活躍了起來。
  然後主角出來了,安怡寧被他爸一隻手拉著,正飛快地爭辯著什麼,隨後她的目光停在門抱著花的男人身上,愣住了,睜大了眼睛。莫匆的臉黑得像鍋底一樣,一把把安怡寧拉到身後,不善地盯著玫瑰男。
  抱著玫瑰的男人像是感覺不到似的,往前走了幾步,單膝跪地,雙手捧起玫瑰:「安怡寧小姐,請允許我對你表達我的愛意,希望在場的諸位今天都為我做個見證——我發誓一生一世愛著你,用我的生命保護你,無論風吹雨打,貧窮疾病,永遠不離不棄,矢志不渝——你願意嫁給我麼?」
  至少十秒鐘的時間,全場一片靜謐。
  然後人群「嗡」一下炸開了鍋。
  楊曼小聲尖叫:「天哪,這男人好浪漫……」
  蘇君子點評:「聽完了以後像是一口氣吃了三斤楊梅,牙酸倒了一片。」
  盛遙沒工夫說話,拿出手機狂拍一通,太有紀念意義了!
  沈夜熙想,這表白原來也能一套一套的呀,要麼……他腦補了一下,隨後自己先打了個寒戰,還是算了吧,這種話,打死他也說不出口。
  姜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覺得此情此景特別詭異,於是弱弱地問:「只有我一個人發現莫局的表情像是要殺人一樣麼?」
  一群烏鴉飛過去。眾人的目光終於在姜醫生的指引下,集中到了最關鍵的那位身上。
  莫匆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特別咬牙切齒的味道:「翟行遠,你真有種,一個毒販子也敢到警局門口求婚,就不怕我一槍崩了你?」
  
  
  
第五十一章花窗二
  
  「毒販子」三個字一出口,看熱鬧的眾人臉色立刻不對了。
  翟行遠卻沒起來,仍然是單膝跪在地上,特平靜地對莫匆笑了笑:「莫叔這話玩笑開大了,爺爺年輕時候做過什麼,我作為晚輩是不知道的,也沒權利說什麼,我只知道,到我這一輩,翟家做的都是合法生意。」
  莫匆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平時莫局長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見人總帶三分笑,這會兒冷下臉來,抿起的嘴唇那特別鋒利線條才凸顯出來。
  安怡寧覺得自己現在說話是錯,不說話也是錯。當著莫匆的面,她不敢把花接下來,可是看著自己男朋友的那眼神,又不忍心拒絕。
  可憐的姑娘就沒這麼糾結過。
  不過給她糾結的時間並不是特別長,片刻,警局門口一左一右又開過來兩輛車子,左邊開來的那一輛裡先是下來一個年輕人,恭恭敬敬地拉開車門,然後從裡面扶出一個拄著枴杖,瞎了眼的老人。
  同時,另一輛車的車門也打開了,這位大家都認識了,安怡寧她老爹安捷從裡面鑽出來。
  老人低聲對旁邊的年輕人說了什麼,年輕人點點頭,扶著老人走到安捷面前,看來兩人是舊識了,老人的態度顯然不一般:「飲狐,近來好麼?」
  安捷似乎不大滿意這個稱呼,眼睛裡的冷意一閃而過,卻也只是懶洋洋地點點頭,對老人慢條斯理地說:「我好不好另說,不過老翟,你這又是哪出?」
  楊曼咧咧嘴,用胳膊肘捅了姜湖一下:「哎,安老師什麼來頭?」
  「啊?你不是說他是個翻譯,外語學院客座教授?」姜湖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
  「去你的,有這麼有腔調的教授,趕明我也整個容裝嫩重新上大學去。」楊曼托著自己的下巴,「那個姓翟的老頭我聽說過,叫翟海東,以前他們都叫他翟老炮。」
  「老炮?」姜湖沒聽說過這個詞,「幹什麼的?」
  「就是咱這一畝三分地兒的地頭蛇,干的是殺人放火搶銀行、發家致富奔小康的活計。」楊曼不明原因的一雙眼睛閃閃發光,「看安老師那模樣,好像是早就認識哦。」
  盛遙悠悠地接了一句:「安老師什麼來頭我是不知道,不過我知道在本市這塊地盤上,不管哪個道上混的,都得給莫局一點面子,你沒看見市長見了那老妖孽都客客氣氣的麼?」
  楊曼眨巴眨巴眼睛:「我以為是莫局特有人格魅力。」
  「傻妞。」盛遙點評。
  楊曼一腳踩在他的腳背上,還很有同事愛地碾了碾。
  安捷也不再理會翟海東,向那父女倆走過去,路過翟行遠身邊的時候,笑眯眯地拍了一下翟行遠的肩膀,輕描淡寫的一下,就幾乎把這年輕人拍趴下,然後沒見怎麼用力,翟行遠就被他從地上給拎了起來。
  注意,是拎,以翟行遠那有點敬畏有點戒備的表情看,他不是自願站起來的。
  安捷的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圍觀的公安幹警們立刻覺得有股小陰風鑽了進來,比較有眼力見兒的,諸如沈夜熙和他手底下的這一幫人,沒等他看過來,就已經各自找藉口散了,頭都不回。
  只聽安捷清了清嗓子,非常溫柔體貼地問:「諸位工作辛苦啦,這麼晚了還沒下班哪?」
  這回有幾個反應慢點的,也被搭檔同事給拎走了。
  得啦,別看熱鬧了,家長來了,閒雜人等還是退散吧。
  江湖傳言,莫局是個妻管嚴,各路英雄皆以為此乃謠言,然而今日一見……恐怕消息屬實,那位又漂亮又有氣質的安老師真乃恐怖分子也。
  安捷拍拍莫匆,後者的表情這才緩和下來,然後安老師又意味深長地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安怡寧:「走吧,叫著你這位……朋友。有什麼話,咱們回家解決。」
  「安叔生氣了。」姜湖在車上跟沈夜熙說。
  「嗯,你怎麼看出來的?」沈夜熙漫不經心地接了一句,老實說他的心思現在完全不在這個上,剛剛那一場匪夷所思的混亂裡,大概他是唯一一個沒有認真了履行圍觀義務的同志。
  「安叔緊張或者生氣的時候,會把一隻手始終放在兜裡不拿出來。」姜湖說,然後他靜靜地偏過頭去,看沈夜熙,「你又為什麼那麼緊張?」
  沈夜熙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著,舌頭有點大地結巴了一下:「我……咳,我怎麼著?」
  「你情緒緊張的時候,右手的拇指回去不由自主地掐食指關節。」姜湖說。
  沈夜熙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過去,果然,自己那不爭氣的右手拇指,把食指關節掐得都泛青了,他有些洩氣地瞪了姜湖一眼:「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做心理醫生?」姜湖理直氣壯地反問。
  「你知道就知道唄,說出來幹嘛?」沈夜熙繼續瞪。
  姜湖認真地想了想:「為什麼?又不是很重要的事,為什麼不能說?」
  沈夜熙翻白眼。
  「對了,你不是有話跟我說,什麼事?」
  沈夜熙的白眼險些卡在半途,翻不回來。哥們兒,您咋老該呆的時候不呆,不該呆的時候瞎呆呢。
  姜湖一臉疑問。
  「我們……回去再說……」沈夜熙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去。他忽然覺得人這一輩子,總要抽出一部分時間去讀讀心理學的,比如旁邊這個讓人分不清真假的人渣,你永遠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做了個什麼樣的不經意的小動作,從此在他眼裡就是透明人了。
  可是他卻不是總能清晰地把握住姜湖的心思。
  沈夜熙忍不住想,那麼一個年紀輕輕的人,怎麼就能把心思埋得那麼深呢?古人說慧極必傷,其實是很有道理的,儘管以姜湖的水平,可能聽不明白,可是在我們的語言裡,「胸有城府」,真的不是一個特別受歡迎的好詞。
  停好了車,兩人誰也沒說話,一前一後進了屋,沈夜熙回身把門關好,悄悄地背過手去,把手心的汗擦乾淨,板著臉對姜湖說:「先坐吧。」
  姜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說自己沒闖過什麼禍吧?看沈頭這表情,跟要教訓翹課被抓的小學生的教導主任似的。
  沈夜熙臉上的肌肉很僵硬,於是他不停地告訴自己,表情要自然,表情要自然,可術業有專攻,沈隊沒有盛遙和姜湖這倆妖孽那麼得天獨厚的演技,他越是這麼想,臉上的肌肉就越是僵硬,越僵越想放鬆……
  於是惡性循環,好好的一張帥哥臉變成了棺材板。
  姜湖老老實實地坐下,看見沈夜熙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又要往一塊湊,隨後沈夜熙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一樣,硬生生地棒打了鴛鴦,掰開了自己那兩根手指,伸手給自己和姜湖一人倒了一杯水,正襟危坐下來,用的是審訊室審犯人的那個造型。
  倆人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姜湖都被他弄得緊張起來。
  「那個……」沈夜熙輕咳一聲,開了口,一抬頭就見姜湖不錯眼珠地盯著他,沈夜熙突然覺得對方的眼睛清亮得有些礙眼了,於是英明神武的沈隊忘詞了,組織了一天的言語鬧哄哄地從大腦裡奔騰而過,他卻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
  耍流氓時候的勇氣,突然一下子消褪乾淨了,姜湖拒絕怎麼辦?他不願意怎麼辦?突然被一個男人表白,他會怎麼想?要是……
  「沈隊?」姜湖這回沒摻假沒做戲,是真迷茫了,他再會察言觀色,也看不出沈夜熙臉上那亂鬨哄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糾結都是什麼意思。
  沈夜熙垂下眼皮,收斂了一下表情,雙手合什,抵在下巴上,沉默了一會,儘量讓自己鎮定下來,這才開口問:「我想問,你談過戀愛麼?」
  「啊?」一道天雷從外太空劈來,姜湖覺得自己被燒焦了。
  沈夜熙乾咳了一聲,非常想把自己一巴掌拍死。
  姜湖想了想,笑了一下:「夜熙,你有什麼話可以直說的,我平時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對的,你可以直接指出來的,我不會介意,真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沈夜熙扶了一下額頭,接著,一系列讓他更想拍死自己的話就那麼脫口而出,「自打你來,也大半年了,也沒見你給親人打過電話、聯絡過誰,一天到晚就是忙工作……最近又發生了這麼多事,你雖然是大家的醫生,但我更擔心你自己的心態。」
  多冠冕堂皇啊,可問題是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沈夜熙悲摧地想。
  姜湖愣住了。
  「當然,這些都是私人問題,但是我們是一個整體,我希望你也能相信我們大家,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不要自己一個人扛著。」沈夜熙已經自暴自棄了,順口說下來。
  姜湖仍然含義不明地看著他。
  沈夜熙崩潰,想逃,於是匆匆站起來:「那啥,晚上想吃什麼,我去……」
  「我沒有家人了。」姜湖輕輕地說。沈夜熙的動作停下來,震驚地看著他,姜湖聳聳肩,「你不是問我為什麼沒和家人朋友聯繫過,我沒有家人了,也沒有什麼……牽掛。」他頓了一頓,才找到這麼一個合適的詞彙。
  「朋友也不是很多,安叔算一個,剩下的,最親近的就是你們了,雖然……」姜湖沒再說下去,因為沈夜熙俯下身,一把撈過他的肩膀,把他按在自己懷裡。
  姜湖沒掙扎,卻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沒什麼的。」
  沈夜熙抓著他肩膀的手越來越緊,耳畔傳來的心跳,讓姜湖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他低低地又說了一遍:「其實沒什麼的。」
  「我們就是你的家人,我也是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一族的,你要是願意,以後我就是你親哥。」
  沈夜熙心裡在滴血,真他娘的口是心非——你可千萬別願意啊,當了你親哥我以後還有什麼希望?
  可是姜湖輕輕地笑了,他說:「謝謝。」
  沈夜熙覺得自己晃了一下才穩住,做慈祥兄長狀拍拍姜湖的後背:「哥給你做飯去,等著。」
  轉過身去,沈夜熙臉上的笑容迅速垮下去了,老子真他娘的想死……
  
  
  
第五十二章花窗三
  
  第二天早晨安怡寧進辦公室的時候,差點撞上剛泡了杯咖啡的盛遙,盛遙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一聲招呼生生地給嚥回了嗓子眼裡。
  他看見安怡寧的眼圈是紅的。
  安怡寧把一個薄薄的卷宗扔在沈夜熙桌子上,悶不作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個人被電腦和桌子上堆得厚厚的東西擋住。沈夜熙打開卷宗看了兩眼,立刻就明白安怡寧為啥一個字都不說了。
  案情非常簡單,太簡單了——就是一個小青年失蹤了。
  姚皎,男,二十六歲,自由職業者。報案的是他的房東,據說是因為過了該交房租的日子一個多禮拜了,這人也沒出現過,敲門沒人,打開一看,裡面的家具東西都在,就是人沒影了。
  也聯繫不到,打電話還關機。
  於是房東大媽報警了。
  當然房東大媽不是擔心姚皎的安全,那麼一個大小伙子,誰能把他怎麼著啊?不過就是你要跑、要玩人家蒸發,也得把這半年的房租錢給交了對吧?
  盛遙湊過來,沈夜熙把卷宗遞給他。
  這種案子是不往他們這裡送的,盛遙迅速地翻完,無奈地給沈夜熙遞了個眼色——還能有什麼,莫局找茬唄。
  這時候辦公室裡只有沈夜熙、姜湖、盛遙和安怡寧四個人。楊曼聽說旁邊商城打折,叫了一個法醫那邊實習的小姑娘,倆人開小差溜躂過去了,蘇君子昨天就請假了,說是女兒幼兒園開家長會,至於幼兒園有啥家長會好開的,一幫單身人士是不能理解了。
  像這樣閒散的上午,安怡寧一般是過來晃蕩一圈,就不知道跑到哪鬼混去了,快下班的時候再偷偷跑回來,跟老爹報個到,表示一整天自己都在勤勤懇懇地工作。偶爾趕上莫匆下樓查崗,眾人也會以諸如「上廁所了」「跟楊姐出去了」之類的爛藉口幫她遮過去。
  看出來了,昨天那麼一鬧,他們局長是真火了,你不是閒麼?你不是天天不著家,沒事就翹班看你那混混男朋友麼?哪都甭去了,局裡老老實實地待著,有的是活給你干。
  悲劇的是連累了整個辦公室的人,在這麼一個暖融融的春天裡,要出外勤去搜索一個逃了房租的小青年。
  沈夜熙揉揉眉心,眼圈有點黑,前天就沒睡好,昨天為了自己無腦之極的不正常發揮鬱悶了半宿,又沒休息好,有點無精打采。莫局還這麼折騰人……不帶這麼公私不分的吧?
  「怡寧……怡寧?」第一聲聲音小了,安怡寧沒理會他,沈夜熙只能提高了一點音量。
  「嗯?」安怡寧的聲音有點啞。
  「莫局怎麼跟你說的?不是有專門負責這種失蹤人口的事的人麼,況且……」況且這一個禮拜不見人,也不能算是失蹤人口啊,說不定是突然有興致了,出去旅遊,忘了打招呼又剛好錯過交房租的日期什麼的,這不是常有的麼。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安怡寧冷笑一聲給打斷了:「他說了,怎麼都是佔用資源,既然現在你們也沒事,就是閒置資源,放著也是放著,與其閒得長蘑菇,不如給其他人分擔分擔任務,這事嫌小也行,晚上掃黃打非組有一次行動,願意晝伏夜出的可以先回家了,晚上回來找掃黃打非組的李組長報導。」
  沈夜熙覺得,莫局說的「你們」,應該是「你」的意思。
  城門失火啊,殃及了他們這幫小池魚。沈夜熙嘆了口氣,站起來,拍醒一邊睡著的姜湖:「醒醒吧,來事了。」
  姜湖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也跟著站起來的安怡寧……和她臉上想忽視都不行的哭過的痕跡,愣了一下,眼神漸漸清明起來。
  沈夜熙把他的外衣和圍巾丟過來:「穿好了,現在暖和了,也小心著點,別一會感冒——怡寧你跟我們一起去這個姚皎租房的地方看看,盛遙——」
  「我知道,我留守,負責查看這小青年的背景資料。」盛遙遞了濕巾給安怡寧,柔聲說,「擦擦臉再出去,外面風大,別吹了臉。」
  安怡寧接過去,勉強對他笑了笑。
  作孽哦,整個一現代版的梁山伯與祝英台,莫匆兩口子真是打散鴛鴦的一對大棒。
  沈夜熙在前邊走,和後邊兩個人保持了點距離,這種情況下,他一般是說不上什麼話的,楊曼又不在,正好這有個心理醫生。
  姜湖會意,和安怡寧並肩走在後邊,用比耳語高一點的聲音輕輕地對她說:「怡寧,這是你的私事,按理說我不應該多嘴,不過……安叔和莫局他們未必就是不同意你和翟……」翟什麼來著?姜湖頓了頓,「嗯,昨天那個翟先生在一起。」
  安怡寧悶悶地不吱聲,踢踢踏踏地用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姜湖稍微嘴角翹起來一點,以前倒是沒發現她這麼孩子氣:「要是安叔真的那麼反對,他前一天又看見你們了,又和那位老翟先生是舊識,早就私下去解決這件事了,不會鬧到昨天那樣子的。」
  安怡寧一愣,想想,好像也是。
  「再說平時沒事的時候,你老也不在局裡,莫局問起來每次都是那三句半的理由,他也都睜隻眼閉隻眼,也不想想,他是那麼好騙的人麼?」
  「那他為什麼……」
  「父輩麼,總是不放心你的,這麼年紀輕輕的,被人騙了怎麼辦?」姜湖慢悠悠地說,不知道為什麼,安怡寧突然覺得這人說話的口氣就像個老氣橫秋的長輩,「你們進展也太快點了。而且其實……」
  姜湖笑了一下,安怡寧瞪著紅彤彤的眼睛問:「其實什麼?」
  「我覺得安叔和那位老翟先生,多半以前是有些過節的,安叔可能有點……嗯,怎麼說來著?」
  「抹不開面子。」安怡寧下意識地接話。
  「你這不是清楚麼?」姜湖偏過頭來看著她笑,安怡寧壓了壓嘴角,沒壓住,也笑了出來。
  一邊沈夜熙已經在發動車子了。
  安怡寧問他:「那你說,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怎麼辦唄,感情在,總不擔心人飛了吧?真是那樣,你也不用為這個再有什麼想法了。我看他昨天那一手有點太張揚了,還沒怎麼樣呢,先鬧得大家都知道,好像他勢在必得似的,我是你父親,我也不會給他好臉色看的。」姜湖站定,慢條斯理地說,「慢慢來,感情這種事情不急,有時候激情過去了,慢慢磨著,說不定能磨出不一樣的味道來。」
  安怡寧驚詫地看了他一眼:「說得跟你經驗很豐富似的,你一萬年單身男,在給我上情感講座?」
  姜湖挑挑眉:「你怎麼知道我就是……」
  安怡寧挑剔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得了吧,你要是有一點經驗,能看不出……」
  「看不出來什麼?」姜湖眨眨眼睛。
  「我什麼都沒說。」關於沈隊的話,還是不要在背後說比較好。
  這時候沈夜熙已經把車開過來了,停下來讓他們倆上車,安怡寧的情緒明顯比剛剛已經好些了,沈夜熙對姜湖比了比拇指。
  姚皎的地址不難找,途中安怡寧打電話通知了房東趙大媽,一到地方,矮矮胖胖的中年婦女就特別熱情地迎了出來,也是,咱平時好好過日子的小老百姓,誰能時常見著警察呢?趙大媽為這事還跟她兒子吵了一架,他們家那敗家兒子非要敗興,說這事警察肯定不管,這不是來了麼,還來了三位。
  所以說什麼都擋不住人品好,這要是放在平時,可能還真沒人管,剛好她報案,就趕上局長整治自家女兒,這回不但有人管了,還是負責大案要案,平時只管抓連環殺人犯之類的人管了。
  「你說說這年輕人,太不像話了,平時就愛跟個不三不四的人來往,白天睡覺晚上聚會的,那正經人有晝伏夜出的麼?一聚會還把音樂開那麼大,周圍街坊都反應,我都厚著老臉替他打點過好幾回了,說也不管用。」
  大媽沒一會就絮絮叨叨地打開了話匣子,一說話還特激動,唾沫亂飛的,噴壺似的,沈夜熙為了躲避「飛沫襲擊」,只得儘量往一邊閃,大媽偏偏看不出來,唯恐他聽不清楚,還老願意往他那邊湊。大媽東家長西家短的事情見多了,一眼瞄過去,就知道這三人裡誰是管事的,於是沈夜熙成了她的第一炮轟對象。
  「也不見有個正經工作,一天到晚就是鬼混鬼混,要是我兒子,我非一槓子橫死他不可。」大媽憤憤,隨即壓低了聲音,「警察同志,說出來你們都不相信,那天晚上我買菜回來,看見他那又來人,一大幫小年輕,哎喲那臉喲,一個個兒的都跟染缸裡撈出來的似的,什麼顏色都有,還有幾個穿著裙子的大姑娘在裡面,我還琢磨呢,這誰家姑娘這麼作孽啊,跟這幫玩意兒混,結果你猜怎麼著?」
  沈夜熙抹了把臉,悲摧地想,我不猜,你們誰借我一把雨傘?
  趙大媽仍然在那自己激動:「哪兒是什麼姑娘呀,是幾個小夥子,男的!腿上的腿毛還沒刮乾淨呢,留著長頭髮,穿著姑娘的裙子,嘖嘖,我活了五十多歲了,真是沒見過這樣兒的,真沒見過……」
  趙大媽帶著他們進了樓道,往上走,到一戶門口,掏鑰匙開了門:「就是這了。」
  沈夜熙立刻閃進了屋裡,老天爺老地奶奶的,總算解放出來了。
  姜湖和安怡寧在一邊憋著笑,被他們隊長狠狠地瞪了一眼:「分頭查查,看有沒有什麼東西有價值的,幹活了,都嚴肅點!」
  安怡寧和姜湖立刻假裝一本正經地帶上手套,開始分別翻查起來。
  趙大媽嘮嘮叨叨的洪亮聲音做背景音樂,三人覺得這次的工作環境異常輕鬆愉快。
  突然,姜湖看見了什麼東西,臉色一變:「夜熙,這不對勁,你過來下。」
  
  
第五十三章花窗四
  
  姜湖在姚皎的臥室裡轉了一圈,看著此人床頭櫃上放著的兩根不同顏色的水筆發了會呆,然後打開了床頭櫃,在裡面發現了一本花裡胡哨的日記本。翻開看了幾眼,他就皺起眉來。
  「怎麼了?」沈夜熙和安怡寧都湊了過來。
  姜湖翻開的日記本其實不能說是日記,只是一個日程表,上面寫著時間和要做或者已經做了的事情,旁邊用不同的顏色畫了勾。
  「大姐,這姚皎什麼時候失蹤的,知道具體時間麼?」安怡寧問。
  趙大媽想了想:「他上個禮拜四,也就是十六號那天該交房租的時候,我催過一次,那時候就沒人了,不過之前怎麼樣可不知道。」
  「十三號和十四號兩天是空著的,十五號寫了東西,是說看美術展。」姜湖翻開那一頁,裡面還夾著一張票,「你看,十三號以前的這些記錄,後邊都分別用紅筆和黑筆畫上了勾,之後的就什麼也沒有了。」
  「所以這應該是一本日程計劃。」沈夜熙摸摸下巴,「前面的那些不同顏色的勾代表做成了的和沒做成的,空著的兩天,大概是出門或者什麼的,之後就再沒回來過。」
  「姚皎應該是個很有計劃的人,而且這麼看來,他並沒有出門就不回來的意思。」安怡寧補充,「那他會不會出門遇到了什麼意外?」
  「怡寧翻翻看,他的證件在不在?」
  「我剛剛留神看了,沒有。」安怡寧說。
  「那你聯繫一下他的家人和可能聯絡人什麼的,看看有沒有這個人的行蹤,」沈夜熙說,「姜湖繼續查看。」
  「床頭櫃裡只有這個日程表……他電腦也不在,網線在一邊,這裡應該是有台筆記本,看起來是帶走了,既然是自由職業者,可能是去旅行了,但應該不是遠的地方,在兩天可以往返的。」姜湖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話一邊仔細在姚皎屋裡瀏覽著,「這個人真的……非常的矛盾。」
  「怎麼說?」沈夜熙跟在他身後,跟得太近,姜湖一回頭,差點撞進他懷裡。
  「呃,不好意思。」姜湖往後退了一步,非常坦然地認為是自己轉得太急了,隨後解釋說,「你看姚皎的客廳裡,大部分的裝飾品都是對比色,給人強烈的視覺衝擊,一開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沙發後面那面牆上的抽象畫,連電視櫃上放的小花盆都那麼後現代主義。」
  「你居然知道後現代這個詞?!」沈夜熙睜大了眼睛。
  姜湖撇撇嘴沒理會他,沈夜熙笑了笑,接上他的話茬:「一走進他的客廳,就覺得到這是個特別叛逆野性的人,像是那種耳朵上掛滿耳釘,頭髮五顏六色的朋克青年。」
  「不……其實,」姜湖頓了頓,站在連著客廳和臥室門口的地方,目光掃了一圈,「強烈的顏色給人強烈的感情,但是看得多了會讓人疲勞,畢竟是自己家裡,我覺得一般人就算再喜歡這樣……不那麼容易讓人理解的東西,也會相對地搭配一些其他的東西,可是他的整個客廳裡,沒有一個線條柔和的東西,全都那麼鋒利。」
  「那是為什麼?」安怡寧□來問,她搖搖手機,「我讓盛遙挨個去查問了。他說有消息給我回覆。」
  「是因為這個是他的一種偽裝,對麼?」沈夜熙想了想,指指臥室,「他臥室裡基本上是白色調,從窗簾到整個床罩,而且我看他的東西擺放什麼的都特別有條理,他甚至會列出未來一個禮拜的計劃,然後每一項認真勾畫。這其實是個骨子裡循規蹈矩的人。」
  「他放在外面的CD大部分是重金屬或者電音,不過裡面倒是有好多輕音樂。」安怡寧說,「這人人格分裂麼?」
  「不單單是這樣,」姜湖拉開姚皎臥室的櫃櫥,「你們看這裡。」
  「哦,天哪,這年頭還有這樣的單身男人?」安怡寧驚叫一聲,姚皎櫃櫥裡的衣服放得特別整齊,幾乎整齊到一絲不苟的地步,掛著的衣服沒有一件上有不雅地褶皺,包括一些挺稀奇古怪的衣服,也都整整齊齊地羅在一邊,安怡寧覺得自己已經是挺整潔的一個人了,也自愧不如。
  「這是個特別仔細,並且凡事有規劃的人,出於某種原因,在外人面前把自己偽裝成另外一種樣子,但是越壓抑就越是矛盾,他在私下裡也就越是會恪守自己的規矩。你們看他十六號這裡還註明了交房租的時間,我個人覺得,這樣的人,如果不是不可抗因素讓他回不來,是不會就這麼無緣無故失蹤的。」姜湖抬起眼,輕輕地說,「可能是出了意外,或者……」
  趙大媽對他的話從頭到尾都半懂不懂的,唯有最後一句是真明白了,嚇得打了個寒戰,她有點斤斤計較有點小市民,可絕對是個熱心腸的人,當時睜大了眼睛,聲音有點顫:「警官,你說……你說這小夥子可能出事了?」
  「我推測,不一定的。」姜湖回過頭去對她笑了笑,這時安怡寧的電話響了,她打了個手勢,就走到一邊接,片刻過來,對其他人搖了搖頭:「盛遙說沒消息。」
  「沒消息是什麼意思?」沈夜熙問。
  「姚皎是個Gay,他媽媽是個基督教徒,挺古板的,他出櫃的時候和家裡鬧翻了,搬出來就再沒回去過,他媽揚言和他斷絕母子關係,另外社會關係說簡單也簡單,一個自由撰稿人,平時聯繫得比較多的就是幾個熟悉的編輯,盛遙都打電話問過了,也都在找他。但是不那麼簡單的是,他經常出入一家Gay吧,據說私下裡交往過的人很多。」
  安怡寧看了趙大媽一眼,估計她看見的那些奇裝異服的人,就是姚皎「圈裡」的朋友了。
  「那家Gay吧叫什麼名字?」
  「花窗。」
  於是晚上下班以後,沈夜熙就拖著姜湖到了這家叫做「花窗」的酒吧。裡面人不多,環境也不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到時間的緣故,沒有特別吵鬧,進出的人也不像趙大媽描述的那麼誇張。沈夜熙在外面看了一眼,想了想,對姜湖說:「你在外面等著我吧,別進去了。」
  「啊,為什麼?」姜湖莫名其妙。
  沈夜熙瞪了他一眼,粗聲粗氣地說:「哪那麼多為什麼,就進去問幾個問題,外面老實等著。」
  姜湖翻了個白眼,沈夜熙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惡狠狠地說:「別亂跑,亂跑扣你工資!」
  姜湖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揉了揉眉心,自己這是被當成未成年人了。
  姜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地方表現得有問題,總覺得沈夜熙似乎對他有些照顧過度了,好像他是那種特別能出意外狀況,特別能闖禍的孩子,恨不得把他整個人拴在褲腰帶上。
  自己確實不像楊姐那麼雷厲風行、行動力異常強大,可是怎麼也勉勉強強是個冷靜自持、穩重謹慎的人吧?
  雖說對方是出於好意,不過自己不鬱悶是不可能的。
  巨大的天幕暗淡下去,城市中的燈和星空一通升起,一般曖昧不明起來。這一整條街上都是酒吧,此時來往的人更多了些,熙熙攘攘,各自尋歡。
  姜湖覺得自己一個人站在外面其實挺傻的,也特別格格不入。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這裡的春天好像特別容易讓人疲憊。
  突然,姜湖的動作頓了一下,感覺有道窺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戴上眼鏡,微微眯起眼睛,轉過頭去,一個男人正站在不遠處打量他,看見他回頭,也不收斂,還頗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姜湖啞然,知道這位大概多半是誤會了。
  男人見他沒反應,於是走過來搭話,他嘴唇下留著一點小鬍子,顯得有些滄桑,眼窩很深,看人的時候,帶出那麼點憂鬱的味道來:「是第一天來麼,怎麼不進去?」
  姜湖皺皺眉,這人說話的時候刻意曖昧地壓低聲音湊近過來,於是不動聲色地往旁邊閃了閃,簡短地說:「等人。」
  小鬍子男人也不知道是看不懂他的拒絕,還是以為人家含蓄,居然跟著他的腳步又往前湊了一點:「我看你很久了,等的人還沒出來麼?我請你喝一杯怎麼樣?」
  姜湖的笑容裡帶了點冷意:「哦,謝謝,不用了。」
  小鬍子男人覺得眼前這個人很新奇,身上帶了一種特別的氣質,乍一看,是乾乾淨淨那麼一個人,站在夜色裡卻好像被融進去一樣,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於是他不屈不撓:「一杯也不肯賞臉麼?」
  「對不起這位先生,他有伴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小鬍子男人嚇了一跳,回過頭去,目測了一下沈夜熙的身高,於是頗為惋惜地搖搖頭:「哦,那真是可惜了……」
  他伸手在自己胸前一抹,賣弄似的從指間彈出一張帶著點卡片,姜湖被那張破紙片上帶出來的香味嗆了一下,就見小鬍子男人把名片塞進他懷裡:「有緣再見吧,不過沒有緣分也可以製造緣分的,對吧?」
  說完特邪魅地衝著姜湖笑了笑,轉身進了「花窗」酒吧。
  姜湖打了個寒戰,直覺氣壓有點低。
  「沒有緣分也能製造緣分……」沈夜熙冷笑一聲,一把拉開車門,「上車!」
  
  
  
第五十四章花窗五
  
  沈夜熙是在把汽車當飛機開,姜湖坐在一邊,越看那張名片越糾結,糾結完了以後嘆口氣:「我說,夜熙,我真不是故意添亂的。」
  沈夜熙斜了他一眼,沒吱聲,是啊,不是故意添亂的,往那一站就招蜂引蝶、招蒼蠅引臭蟲的,你昆蟲殺手啊你?
  姜湖摸摸鼻子,心說自己那裡就出了點小情況,也沒添很大的亂子啊,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沈夜熙,於是嘗試著轉移話題:「有姚皎的消息麼?」
  沈夜熙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還是沒有啊。」姜湖察言觀色得出結論,十萬分真誠地建議說,「沒事,回頭讓盛遙查查他的IP,以姚皎的性格,去什麼地方之前,肯定要備齊計劃和當地資料,看看他瀏覽過的網頁,就大概能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說話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帶著點小討好,沈夜熙斜眼瞥見他不好意思又小心翼翼的表情,心裡軟了,於是悶悶地說:「姚皎是花窗的紅人,剛剛我問過吧檯的調酒師,據說他失蹤前幾天曾經來過酒吧,後來跟一個男人走了,就再也沒回來過。」
  總算說話了,姜湖鬆了口氣,偷偷感嘆沈夜熙可真難哄。
  「最後和姚皎一起的人是誰?」姜湖問。
  沈夜熙搖搖頭,放慢車速:「據說是個生面孔,不是熟客,挺神秘的一個人。有必要的話,明天讓他來趟距離,按描述給畫個像。」
  姜湖猶豫了一下,不做聲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有種不大好的預感。而不幸的是,這種預感真的就應驗了。
  第二天盛遙翻查姚皎失蹤前曾經登陸過的網站,發現了很多關於一個叫東青鎮的地方,小鎮雖說行政上算是在外省,但是很近,特別適合本市的人週末游,來回兩天,住一宿,能很好地體會悠閒的小鎮生活。
  沈夜熙聯繫了當地的警察局,請他們協助著調查一下,看這個人是否在近期去過東青,放下電話以後沈夜熙臉色異常好看:「東青的警察告訴我,他們那前幾天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身份有待確認,不過看起來……很像姚皎。」
  眾人面面相覷,房客逃房租逃跑案,就這麼變成了惡性殺人案?
  莫局你吃啥長大的?
  「姜湖,要是那邊確認了,你就準備跟我出差吧。」沈夜熙想了想,裝出一副特自然而然的樣子說。
  蘇君子覺得不對勁,姜湖是醫生呀,平時也就算了,可是什麼時候這種需要出差的合作案件變成心理醫生的工作了?他張張嘴剛想說話,被楊曼一腳踩得沒了聲音。楊曼笑呵呵地說:「沈隊你放心去吧,這有我們呢。」
  「你們繼續調查下姚皎的社會關係,還有盯著花窗酒吧,爭取找到受害人失蹤前和他在一起的那個男人,那人嫌疑不小。」
  沈夜熙說完就拉著姜湖走了:「我跟莫局報備,再準備一下。」
  辦公室裡剩下的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蘇君子立刻問:「小楊你踩我幹什麼?」
  盛遙把頭埋下來,十萬分專心地看著電腦屏幕:「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哎呀這位姚兄弟呀,你死得好慘呀……」
  楊曼正經八百:「蘇哥,這我就要說你了,咱安心干自己的事兒,不該說的少說,不該問的少問。」
  然後一轉頭,抓住安怡寧,兩個女人開始咬耳朵。
  「聽說東青那地方風景特別好?」
  「是呀是呀,我去過一趟,都是小情侶,是國內情侶游最佳推薦地點之一。」
  「真的假的?」
  「真的,旅遊手冊上還說呢,那小鎮有能讓人們增進感情的魔力。」
  「啊,不行,我也要找我男朋友一起去。」
  「趁著春天,一定要去呀!可惜了,咱去就不是公費了。」
  「唉……」
  「唉……」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即使在警察局也一樣。蘇君子雲裡霧裡,盛遙一連正直,表示自己專心工作中,非禮勿聽。
  兩邊一接觸,東青鎮那邊無名屍體的身份終於確認了,就是姚皎沒錯。沈夜熙和姜湖兩個人草草準備了一下,就開車過去了。
  要是平時,沈夜熙還得夢幻一下,不過看著姜湖懷裡那堆東青警方傳過來的東西,他還真夢幻不起來。
  男屍全身赤裸,據說是在一個小旅館被發現的,春天正是旅遊旺季,當地這些小旅館經營又不大正規,基本上交了錢就可以拿鑰匙,也不用登記證件。發現屍體的是小旅館的老闆娘,據說裡面的客人已經辦了退房手續,客人是天黑了才辦的退房手續。
  因為過午就算多住一天,一般房客都是中午之前退房,還真沒見過半夜退房的冤大頭,不過奇怪歸奇怪,畢竟佔便宜的事情不接著是傻子,老闆娘檢查了一下大體沒問題,就讓對方把房給退了。
  誰知道等她去打掃的時候,一推開衛生間的門,發現浴池的簾子拉著,她一拉開,就看見滿池的鮮血,裡面四仰八叉地橫著這麼一位,差點給嚇死過去,嗷一嗓子十里八村都聽見了,就亂鬨哄地報了警。
  屍體的證件、行李、衣服全都沒有了,這位真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老闆娘嚇得不行,一問三不知,要不是沈夜熙打電話過去問,說不定現在東青警方還在糾結這具無名屍體的身份呢。
  小鎮總共也沒多少常住人口,平時也就反扒組最忙碌,哪見過這路破事兒?正好沈夜熙他們過來了,得了,您負責吧,想怎麼辦怎麼辦,我們全力配合就行。
  倆人甭說觀賞小鎮的錦繡風光了,水都沒來得及多喝一口,就在東青鎮一位姓李的警官的陪同下,跑到停屍的地方去和那位「逃了房租的」屍體先生約會了。
  姚皎也是個悲劇的,在這麼一個春光燦爛、草長鶯飛的季節裡,大老遠地來小鎮踏春賞景躲清閒,就把自己給躲死了。死相還相當不雅,所有的物品都被掠奪一空不說,法醫還告訴沈夜熙,姚皎身體裡有被侵犯過的痕跡,身上各種隱私處傷痕都不少,已經檢驗出死者生前被下過麻醉藥劑,頸上一道特別深的傷口,是致命傷了。
  「他身上這傷……」沈夜熙看著姚皎那讓人歎為觀止的屍體皺皺眉,隱晦地問,「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
  法醫挺無奈地笑了笑:「這可真不知道,我只能判斷這傷都是生前的時候弄上去的。」
  小李在旁邊插話說:「我們問過那家店的老闆娘了,說當時住在房間裡的確實是兩個人……兩個都是男人,不過看著差不多高矮,穿的衣服也挺像,有時候一起行動,有時候又單獨行動的,有時候天色晚了,她還真不知道誰回來了誰沒回來。」
  姜湖蹲下來,湊近了去看姚皎的屍體,沈夜熙問:「你覺得怎麼樣?」
  「唔……花窗的老闆怎麼跟你形容那個神秘人的?」
  沈夜熙想了想:「他說是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偏瘦,他比劃了一下,也就是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
  他的目光落在姚皎的屍體身上:「這麼看來,確實和死者挺像。」
  姜湖帶上手套,輕輕地去觸碰屍體頸上的傷口:「這人腕力很大,而且下手的時候特別乾淨利落。」
  「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姜湖轉過頭來問小李。
  「呃?嗯……兩條胳膊耷拉在外面,腿叉開的,池子裡都是血,」小李至今記得那讓他做了好幾天噩夢的場景,哆嗦了一下,「對了,那臉、那臉是朝外看的,面衝著外面的人,就像,就像……」
  「就像兇手曾經站在浴池旁邊,把死者的臉扭過來,擺好他的姿勢,觀賞一陣子,然後冷靜地處理好一切,拉上浴池旁邊的簾子,就像給惡作劇的禮物外面加了一層包裝。」姜湖接過他的話,輕飄飄地說。
  小李的臉青了,心說這位小同志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咋一張嘴就這麼嚇人呢。
  姜湖指著姚皎胸前的血痕對沈夜熙說:「你不覺得,這傷口是幾乎對稱的麼?」
  沈夜熙開始覺得噁心了。
  就連法醫都輕輕地打了個寒戰:「這是……拿很小的刀子割的,還有的地方是用煙頭燙的,用鐵鉗或者什麼夾的,還有好多……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了,你一說我才想起來,雖然他的不同的傷口分佈的很隨意,可是所有用小刀割出來的傷口,都是對稱的。」
  小李聽得目瞪口呆。
  姜湖緩緩地站起來:「我想這個人要麼和姚皎有深仇大恨,要麼,就是個性虐待狂。」
  沈夜熙臉沉下來了:「你覺得,兇手殺人的手法這麼乾淨利落,有沒有可能是慣犯?或者……他有沒有可能對別人的安全造成威脅?」
  姜湖毫不遲疑地點點頭:「有可能,可能性還很大。」
  沈夜熙深吸了一口氣:「莫局還真是……李警官,咱麼也別耽誤時間了,帶我們去現場吧。」
  
  
  
第五十五章花窗六
  
  「我不知道呀,我真不知道呀……」第一個發現屍體的老闆娘蓬頭垢面,哆哆嗦嗦地說了半天,就一直在重複這麼一句話,沈夜熙中途接到盛遙的電話,出去接了,正好把這位有點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倒霉老闆娘留給了治癒系的專家。
  盛遙說:「花窗那調酒師還挺合作的,我們已經拿到嫌疑人的畫像了。」
  「怎麼樣?」沈夜熙問。
  盛遙頓了頓:「我說老大,這事兒有點詭異,嫌疑人去酒吧的時間很晚,酒吧裡又燈光昏暗,太詳細的那調酒的哥們兒也說不清楚,不過……我怎麼覺得這所謂的『嫌疑人』,有點像受害者?」
  「我這邊聽說那個事發之前,和受害者住一起的男人的身高和體型,看起來都和受害人本人差不多。」沈夜熙說,「現在這麼看,十有八九就是他,繼續跟進。受害者家屬那邊有什麼消息麼?」
  「還沒,不過已經聯絡好,楊姐和怡寧過去了。別抱太大希望,電話聯繫的時候,聽受害者的妹妹說,姚皎已經很久沒回過家了,這家人的感情淡薄得可以。」
  「嗯,那行,有發現隨時聯繫……」沈夜熙突然想起了什麼,「等等,盛遙先別掛,你給我查查各地有沒有沒破獲的案件,死者是男性的。」
  「和姚皎差不多的類型和差不多的死因的?」
  「死因不一定差不多,查差不多類型的。」
  「行,我速度去。」
  盛遙掛電話了,沈夜熙側耳聽了聽,沒多大一會的功夫,裡面老闆娘的鬼哭狼嚎已經被姜湖給壓下去了,他推門進去,看見那女人雖然仍抽抽噎噎的,可是看眼神,人已經冷靜鎮定多了。
  姜湖抬頭掃了他一眼,給他讓了個地方。
  「那兩個男人是一起的,交錢的時候,一個人說,住一天就行了,他打算第二天就走的,另外一個非要多訂幾天,說是他還想多住幾天。」老闆娘抹了把臉,紅紅腫腫的眼圈讓她看起來目光有些呆滯,「倆人都長得挺俊的,我還多看了一眼來著,也沒多想,畢竟咱們這一到節假日,就有好多年輕人結伴過來旅遊的。結果晚上正趕上我守夜,他們倆差不多有將近十二點了才回來,咱們這隔音效果不大好,我就聽見……」
  老闆娘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前邊坐的三個男人,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聽見他們倆回了房間以後,有奇奇怪怪的聲音傳出來,一開始我還沒反應過來,後來才知道……敢情他們是在幹那事。晚上其中一個還出來過一趟,在我這買了一包牛奶,說是同屋的人睡前要喝,我看這天有點冷著呢,還給他熱了熱。」
  沈夜熙和姜湖對視一眼,大概問題就出在那牛奶裡。
  小李搖頭說:「沒找到放過牛奶的東西,估計要麼是兇手刷乾淨了,要麼是給處理掉了。這兇手也太小心了,一點蛛絲馬跡恨不得都不留下。」
  「這年頭怎麼什麼人都有啊……」老闆娘欲哭無淚,「第二天晚上一個男的過來告訴我說要退房,我還以為是另一個在我沒看見的時候已經走了,草草檢查了一下他們住過的地方,看了看,挺乾淨也沒啥問題,正好天色也晚了,就讓他退了房,誰知道……誰知道……」
  老闆娘一方面被嚇著了,一方面也在擔心客源問題,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以後誰還會來住?
  小李帶著倆人忙著聽法醫和證人的證詞,忙著探查現場,又忙著分析,整整一天,出來一看,天色已經晚了。
  陽光在東青鎮那些灰色斑駁的磚瓦上鑲了個金邊,不知誰家養的小貓小狗在狹小的胡同裡跑來跑去,高大的植物和牆角的青苔都在昭示著這個地方的古老。遊人也好,居民也罷,在這裡都忍不住放慢了腳步,慵懶的時間彷彿被拉長拉長再拉長,循著古舊的小路,踩過一歲一枯榮的野草。
  小李的肚子開始叫了,小鎮已經讓他不習慣這種緊張的工作狀態了,他有些疲憊地揉揉眼睛,對沈夜熙和姜湖說:「咱們今天就到這吧,天都黑了,查也差不出什麼來,你們先住下,晚上我請?」
  沈夜熙看了看天色,也是很晚了,琢磨著這位小李警官跟他們這麼轉了一天,也很辛苦了,再者好不容易出來這麼一趟,哪怕是頭頂上有個慘兮兮的屍體懸著,也還是希望能和某人單獨……嗯,討論一下案情什麼的,就婉拒了,遞了盒煙過去:「不用了,李警官也辛苦了,這地方不大,路也挺好找的,我們倆自己隨便找點吃的得了,您今兒受累了。」
  小李是個爽快人,樂呵呵地接過去:「哪能啊,那不是應該的麼。那成,我就不客氣了,二位也早點歇著,本來晚上還有搭台唱大戲的呢,結果出了這種事……晚上都沒人出來了,這條路往裡走,有一家小飯館,咱當地特色菜,挺不錯的,有空可得去。」
  送走了小李,沈夜熙和姜湖慢慢悠悠地溜躂到了那家傳說中特色菜的小飯館,人不多,一來不是週末了,二來也是出了事,飯館的生意冷冷清清的。
  沈夜熙在路上把盛遙他們那邊查到的東西和姜湖說了,姜湖有點萎靡地搖搖頭:「唔,你知道,確實有一種兇手,他殺的人,其實是某種他所憎恨的人物的替代品,比如強勢的父母,配偶,或者有衝突矛盾的兄弟姐妹什麼的,當憎恨和壓抑到了一定的程度,而有什麼東西觸發了他這種壓力的時候,他就需要一個宣洩的路徑。」
  「殺類似的人來獲得心理上暫時的快感?」沈夜熙想了想,又問,「但是他殺的人畢竟是替代品,現實裡給他帶來痛苦和壓抑的人並沒有被除掉吧?」
  姜湖有氣無力地點點頭,一天沒怎麼吃東西了,他血糖有點低:「他會發現這一點的,慢慢的,殺人不再能帶給他第一次這麼做的時候那種快感,他為了重溫那種感覺,會想方設法地增加快感,比如虐殺,比如加快殺人的頻率什麼的……直到他精神徹底崩潰,他會對本尊下手。」
  「那你說這兇手想殺人是誰?」
  姜湖嘆了口氣,捂著空空如也的胃,可憐兮兮地搖搖頭。
  沈夜熙被他的表情電了一下,於是清清嗓子:「老闆,繡花還是生孩子呢,我們這菜要等到過年呀,再不上餓出人命了啊!」
  「其實……」半晌,姜湖突然輕輕地說了一句話,「我看見那個現場以後,覺得那間屋子完全不像人住過的樣子,尤其不像是被兩個男人住過。」
  這時,他們點的菜終於上來了,沈夜熙撥開一雙一次性的筷子遞給姜湖,動作頓了頓:「嗯?」
  「太整齊了,」姜湖搖搖頭,「所有的東西都擺放得一絲不苟,老闆娘聲稱,她發現屍體的時候還沒開始整理客房,可是那房間就像是沒有人住進去一樣,床褥,甚至那些一次性的洗漱用具,都清理得乾乾淨淨,然後把包裝紙放回原位。」
  「快吃,別等涼了,」沈夜熙順手往他的碗裡夾了點菜,「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姚皎的家也是這麼整齊的,這倆人倒是一路人物。」
  「說不定就是覺得彼此是一樣的人,姚皎才會在認識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答應和這個人一起出來的。」姜湖說,他即使是已經餓壞了,飯菜上了桌,也不顯得很著急,吃東西的樣子慢條斯理,不過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他咀嚼的時間變短了。
  沈夜熙笑了笑,不再招惹他說話。
  等到姜湖吃得差不多,開始喝湯的時候,沈夜熙突然問了一句:「你覺得,我們兩個是一路人麼?」
  小飯店裡的燈光昏昏暗暗的,姜湖抬眼去看沈夜熙那被模糊了棱角的臉頰,突然不知道說什麼,或者怎麼去理解對方的話了。呆了片刻,才猛地垂下眼睛,避重就輕地說:「其實人和人之間,或多或少都有那麼一點相似吧。」
  沈夜熙笑了一下,裝樣子去拿餐巾紙,偷偷抹掉手心的汗,似有意似無意地問:「對了,一般來說,你們心理學上怎麼看同性戀的問題?」
  「這有什麼的,好多年以前就不在心理疾病的範疇裡了啊。」姜湖也狀似理所當然地回答。
  誰問你是不是心理疾病的……沈夜熙無奈,決定繼續逼問:「這點常識我當然知道,我是問你怎麼看。」
  「唔……這個問題,」姜湖皺皺眉,沈夜熙心提起來了,結果姜湖喝了口湯,不慌不忙地嚥下去以後才說,「我還真沒大研究過。」
  你怎麼不在湯裡淹死呢?沈夜熙翻白眼。
  姜湖笑了一下:「其實……我覺得沒啥關係,喜歡誰不喜歡誰,被誰吸引不被誰吸引,都是自然而然的事,男的女的,也就一個比較大眾一個比較小眾的事吧?」
  沈夜熙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情明朗起來了,有些話張口欲出,然而將出未出的時候,他腰裡的電話突然響了,一句話憋在胸口裡,憋得他直咳嗽,沈夜熙氣悶,低頭去看是誰這麼不長眼色,隨後臉色一正:「是盛遙。」
  
  第五十六章花窗七
  
  「我想問,『罪孽深重』這個詞,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呢?結果我找到一句話,叫做『罪孽深重,死無歸所』,突然覺得渾身發冷,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惡毒的話,又怎麼會有那麼惡毒的事情?誰給我定的罪,我又做錯了什麼?」——姚皎
  誰也沒想到,這可查可不查的一件小案子就這麼變了味道。姚皎的父親早亡,只剩下母親一個人,把他和他的姐姐撫養長大,姚皎的姐姐嫁給了一個外國人,已經在國外定居,姚皎又因為性取向的問題,和家人鬧翻,現在就只剩下一個退了休的老人獨居。
  地址查到以後,楊曼和安怡寧立刻就過去了。
  姚皎的媽媽年紀也不小了,滿頭花白的頭髮。或許是因為天性,或許是因為宗教,安怡寧這個從小沒媽的孩子,一看到她就覺得這應該是個特別慈愛特別溫柔的女人,她想不出,誰有這樣一個媽媽,為什麼還要弄得骨肉分離。
  談話的主動權交給了安怡寧,向受害者家屬通報死亡這種事情,並不是楊曼擅長的,她有時候覺得,能把這麼殘忍地消息對受害人年邁的父母說出來,其實就挺需要勇氣的。她有一腳踢開鋼板門、揍扁拿著凶器的歹徒的勇氣,卻不敢面對姚媽媽清透的目光。
  安怡寧亮明了身份,試探地問:「我們可以坐下談話麼?」
  姚媽媽周到禮貌地把她們讓進屋,端端正正地坐下來,一舉一動都顯示出她良好的教養。安怡寧的目光垂下來,落在桌上冒著熱氣的茶水上:「請問您和您的兒子——姚皎,近期聯繫過麼?」
  姚媽媽臉上的笑容有一點僵硬,她看著安怡寧:「安警官,你們來找我,問我的兒子,想說什麼呢?」
  「前一天,我們姚先生的房東趙女士的報案,說他已經失蹤了超過一個多禮拜……」安怡寧的話音不高,音調儘量柔和。
  姚媽媽冷笑了一下:「姚皎?他經常失蹤,以前和我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就這樣,離家出走就是家常便飯,過不了多久,他錢用光了會自己回來的。」
  安怡寧把垂到額前的一縷頭髮別到耳朵後邊,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膝蓋上:「我們探查了一下他最近的蹤跡,聯繫了一些情況,聯絡到東青鎮的警方……他們發現了一具屍體,身份已經確認……」她的話音頓住,有些不安地抬頭看了一眼姚媽媽。
  頭髮花白仍然風姿綽約的年長女士臉上卻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安怡寧說:「希望您節哀順變,案件調查結束以後,您可以去局裡接他回來。」
  一室靜默,安怡寧輕輕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偏頭和楊曼對視一眼。半晌,姚媽媽才低聲說:「你是告訴我,姚皎死了?他怎麼死的?」
  「初步確認是謀殺,嫌疑人正在調查中。」安怡寧說。
  「哦。」姚媽媽輕描淡寫地點點頭,那態度讓安怡寧看得有些心驚,她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冷漠的母親,能在聽到兒子的死訊以後這樣的鎮定。
  「我們希望您能提供一些可供調查的線索,」楊曼接過來,拿出一個記事本,例行公事地說,「他平時和什麼人來往得比較多,最後一次和你聯繫是什麼時候?」
  「和什麼人來往得比較多?」姚媽媽冷笑了一下,抬眼去看楊曼,敏銳如楊警官,覺得她看不透這個女人,「你問我,他和什麼人來往的比較多?」
  她突然站起來,拉開客廳的門:「兩位,有什麼需要我幫忙協助調查的,請儘管來找我,畢竟協助警方辦案是公民的義務,但是不要問我姚皎的事情,我們已經斷絕母子關係將近三年了,三年的時間裡互相沒通過一次電話,我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大概一年半以前,在商業街偶遇,不過我們彼此都裝作沒看見對方,擦肩而過了。至於他的那些朋友……」她微微揚起下巴,這個動作使得她柔和的五官都刻薄起來,「我聽說本市別的沒有,墮落的地方還是很多的,你們可以去問一問,其他的真的不知道了,警官們請便吧。」
  靠,虎毒還不食子呢,畜生在激素的作用下還知道護崽呢!安怡寧和楊曼對視一眼,安怡寧猛地站起來,乾巴巴地說:「那就不打擾您了,楊姐,我們走。」
  楊曼對姚媽媽點點頭,跟著她走到外面,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安怡寧突然特別的氣憤,她指著姚家的方向,壓低了聲音問楊曼:「這是個當媽的?這就是為人父母的?難道、難道……」
  這些日子以來因為和翟行遠的事情,與父親們鬧得彆扭和委屈瞬間都湧上她的心頭,不管是不是親生的骨肉,就是養了那麼多年的小貓小狗,還有幾分感情呢吧?難道子女的幸福在他們眼裡,一旦和自己的信念什麼的相違背,就全都是傷風敗俗,不被接受的東西麼?!
  安怡寧猛地壓住聲音,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楊曼看了她一會,忽然嘆了口氣,把她拉回到姚家的門口,食指豎在嘴邊,輕輕地說:「你安靜一點,仔細聽。」
  安怡寧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把情緒壓回去,這天天氣很好,正是上班的時候,周圍也沒什麼人,安靜得很,只有風吹過新生的草地,發出一點悉悉索索的動靜。然後,慢慢的,一陣壓抑的哽咽聲從姚家緊閉的房門裡傳出來。
  安怡寧愕然地望著楊曼,楊曼不動聲色地聽著,那哽咽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壓抑不住了,像撕心裂肺一樣地爆發出來,兩個人在外面靜立良久,楊曼才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誰也沒說話,不知道走了有多遠,楊曼才低聲說:「別隨便指責別人冷漠無情,有的時候……你不是他,就不懂得的。」
  安怡寧突然想起盛遙對她說過的,有時候楊姐的熟女氣質,不只體現在胸上。
  至少大家明白了,為什麼姚皎有那麼矛盾的氣質,一方面極其放縱,一方面又極其壓抑。盛遙一下午坐在電腦前沒動地方,蘇君子按著名單,蹲在花窗附近,逮著一個審一個,倆人把姚皎的生平翻了個底掉,發現姚皎這個人,很難和別人保持長久的關係,這大概也是他選擇做自由職業者的原因,工作上不和特別多的人打交道,而工作之餘,大多數時間是泡在花窗酒吧裡的。
  花窗就像是他的另外一個家,調酒師說,他幾乎每個晚上都能看見姚皎,姚皎不在的時候,則一般是找到了看對眼的,去發展一點關係,超不過一兩個禮拜,就會再次回到酒吧裡。
  晚上幾個人湊在一起,把收集到的姚皎的資料放在一起彙總,說到這裡的時候,楊曼似有所指地瞪了盛遙一眼,盛遙摸摸鼻子:「別看我,我不出去花心已經兩個月了。」
  「我說,咱們現在所有的線索,都在受害者這邊,兇手呢?」蘇君子看了看表,心不在焉地問了一句。
  「嫂子剛剛打電話,說她今天單位不忙,已經把小苒接回去了。」盛遙說。
  「嗯……我沒……」總被這人一眼看破心思,蘇君子有點不好意思,「接著說,盛遙,你那邊有什麼發現麼?」
  盛遙體諒地笑了笑,沒繼續擠兌他,把電腦屏幕撥過來,調出了一大堆讓人眼花繚亂的東西:「我查了他的ip,他在離開前一天的時候曾經在同一時間和四個人在網上聊過天。但都是調情,可是沒有提到旅遊之類的事情。另外——我找到一個隱藏的鏈接,他最近經常登錄的,像是秘密博客一類的東西,剛剛研究了一下,不幸地是我發現自己比較沒文化,沒看懂這是啥意思。」
  安怡寧湊上去,念出聲來:「我有時候分不清,這究竟是他們的錯誤,還是我的錯誤,或者我被生出來就是罪孽,我媽媽的,我爸爸的……這世界太讓人絕望了,為什麼我要在這裡,與你們為伍……這是姚皎寫的?」
  「嗯哼,加密了的,密碼就是『花窗』的漢語拼音,很容易。」盛遙坐在辦公桌上得瑟,「不過我沒來得及都看完。」
  安怡寧把電腦拉過來,迅速地往下拉頁面,一目十行地掃,日記的內容極晦澀,看起來讓人心情壓抑,突然,安怡寧的手指一頓:「你們看這裡——『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他的樣子,可是走過了那麼多的道路,我返回原點,卻又見到了他。他是我生命的來源,卻又玷污了我的血統,我恨著他,卻又感激著他,如同我恨著自己,又極端自尊著,像是河邊自顧的納西索斯』,這個『他』是誰?」
  「生命的起源,和血統的玷污什麼的,又是男性第三人稱,像是在說他父親。」楊曼皺皺眉,「姚皎他爸死了好多年了呀。」
  「那還能是誰?」蘇君子問。
  「而且非常奇怪,」安怡寧抬起頭,「聽說姚皎有個姐姐是吧?我和楊姐在他媽那裡還看見了他姐的照片,據說當年姚皎和家裡鬧翻的時候,姐弟兩個之間的衝突特別的激烈,可是我剛剛從頭看到尾,寫日誌的人提到了自己的父母,卻沒有提到自己有個姐姐這件事。」
  「你說這日誌不是他寫的?」盛遙已經拿起手機準備報告給沈隊了,「那會是誰?」
  四個人面面相覷,同時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那個在所有人口中,看起來很像姚皎的,最有嫌疑的男人。
  盛遙一個電話過去,快而簡略地說了自己這邊的發現。
  沈夜熙到底公私分明,話被憋回去的火立刻壓下去了:「把那份日誌給我傳過來,你能不能查到那個神秘的日誌的來源?」
  「沒問題。」盛遙放下電話。
  沈夜熙拉起姜湖:「走著,吃也吃了,接著幹活吧。」
  
  他接電話的時候就按了免提,姜湖在一邊都聽見了,他微微皺起眉,手指無意識地捲著桌子上的餐巾紙:「如果那日誌像盛遙說得那麼長的話,我想,會不會姚皎和寫日誌的人是早就認識的?另外又有多少人能看見那日誌?」
  沈夜熙動作一頓,心裡覺得有點寒,如果寫日誌的人,像是盛遙他們猜測的那樣,就是兇手的話,如果那日誌就是他鎖定受害者目標的工具的話,那……
  「馬上找台電腦來,我想看看那篇日誌。」姜湖站起來,兩人立刻結了賬,離開了小餐館。
  乍暖還寒,夜是涼的,小巷地下的潮氣開始往上反,出門被風一吹,立刻就覺得冷了。沈夜熙突然一把拉住姜湖,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套在他脖子上,帶著體溫的圍巾貼上皮膚,姜湖竟打了個激靈。抬起那雙意外清明清透的眼睛望著沈夜熙。
  沈夜熙乾咳一聲:「還指著你今天通宵呢,別著涼了……」
  「夜熙。」姜湖突然開口打斷他,沈夜熙腳步頓住,心裡的慌張突然一發不可收拾。
  姜湖笑了笑,尖削的下巴埋在厚厚的圍巾裡面:「沒什麼,只是想,你差不多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了。」
  沈夜熙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失望,撇撇嘴遮掩過去,攬住姜湖的肩膀:「你見過的?你見過的除了變態殺人狂,就是變態殺人狂的受害者。老子作為一個人民警察,當然能在這幫矬子裡混個將軍噹噹。」
  不過……哥在你心裡,就只是一好人麼?
  
  
  
第五十七章花窗八
  
  姜湖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電腦屏幕,沈夜熙坐在他旁邊,一開始還能跟著看著,後來開始頭暈腦脹起來,那個也不知道是姚皎,還是嫌疑人寫的日記實在太抽象,一篇一篇的,讓人完全看不出有什麼聯繫來。
  「這都是什麼玩意?」沈夜熙覺得自己跟不上姜湖的思路了,頗有些受打擊地說,「你……你能通過看這個知道是誰寫的?」
  姜湖點點頭,眼睛沒離開屏幕,隨口說:「不管是誰,絕對不是姚皎。」
  沈夜熙好奇:「你怎麼知道?」
  姜湖頓了頓,像是在考慮措辭:「寫日誌的人是個非常典型的自戀型人格障礙,表面上看,好像他很迷茫,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比如你看這個,『我對我為什麼要生在這個世界上感到不解,是不是沒有人能理解我』,還有『他們錯待了我,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就這樣算了,我和他們是不一樣』。」
  「這說明什麼?」沈夜熙眨眨眼睛湊過去,其實以他的敏銳和聰明,心裡已經有點明白了,卻忍不住逗他多說幾句話。
  「一方面他在沾沾自喜著,每句話都似乎隱隱地有種意義,像是他才是受害者,而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別人頭上,另一方面……」姜湖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了,沈夜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湊過頭來,下巴若有若無地戳在他肩上,呼吸近在耳邊,姜湖的脊背突然僵硬了。
  「另一方面什麼,你又為什麼確定不是姚皎寫的?」沈夜熙裝蒜裝上癮了一樣,無辜地問。
  「……」這是化身鹹魚干的姜湖。他脖子上一撮頭髮被沈夜熙的呼吸吹得輕輕地搖擺,劃過皮膚,若有若無的癢,讓他寒毛和雞皮疙瘩一起出來報告。
  「嗯?」沈夜熙的話幾次三番,被對方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堵回去,不爽不是兩三天,突然逮住這麼個機會,不連本帶利地欺負回來,那簡直是老天爺和老地奶奶都看不下去的。
  姜湖這小子真是滑不留手,說起鬥心眼來,沈夜熙只能自愧不如,只恨自己心上天生少了那麼倆窟窿,命苦也不能怨政府,不過幸好上帝是公平的,姜湖有一強就有一弱。
  沈夜熙此時看見他僵直著脊背,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一樣,一點一點偷偷往旁邊挪,又不好意思太過明顯的時候,才恍然間明白,對付姜湖,耍心眼的迂迴政策什麼的,都是放屁,直接耍流氓,他就乖了。
  那叫什麼來著,秀才遇上兵還是什麼的?
  反正你有七竅通透的玲瓏心,我有厚顏無恥鹹豬手,也算登對啦,過來走上幾招,看誰笑到最後。
  「另……另一方面,」姜湖定定神,乾咳一聲,「我注意到,他凡是以『我』做主語的句子,形容詞都要多上幾個,句子成分也格外長,不經意間帶出那麼一種自己很了不起,自己優秀而又孤獨的感覺。自戀型人格障礙的人沉迷在自己很成功的幻想中,認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甚至他提到父親的時候,也著重突出了自己的父親是『血統貢獻者』這層意思,他認為自己獨一無二,少人理解,極端地以自我為中心……呃……」
  沈夜熙一直粘著他,姜湖一直躲躲躲,沒留神到椅子的長度和寬度,然後悲劇了,直接在穿著制服的流氓沈隊的步步緊逼下坐空了,沈夜熙眼疾手快,一把把他勾起來,兩個人之間隔著鏤空的椅子背,沈夜熙的手臂就那麼堂而皇之地環著姜湖的肋下,大有不願意放開的意思。
  夜已經很暗了,滿是木頭家具的小旅館裡燈光有些昏暗,筆記本屏幕上的螢光悠悠地亮著,姜湖惶然間抬起眼,正好對上沈夜熙的目光,那些心照不宣突然間就洶湧而來,曖昧一發不可收拾似的瀰漫開來。
  姜湖覺得嘴唇有些發乾,不自在地輕輕抿了一下,燈光下顯得略薄的嘴唇浮上淡淡的水光,沈夜熙後來覺得,自己那一瞬間的感覺,頗有點惡向膽邊生的意思。心頭突然一熱,就那麼被蠱惑了一樣,低下頭去,觸碰到他淡色的嘴唇,那異乎尋常的溫軟像是被點著了的導火索一樣,一路順著他的靈魂似的傾巢而下,一直以來引而不發的情愫像是決了堤。
  生澀,卻又那麼深情。
  嘿你,說你呢,揣著明白裝糊塗是麼?要躲我躲到哪天去?
  姜湖完全懵了,這思想上的偉人和行動上的矮子徹底手足無措了,沈夜熙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裡,每次都在他不及做什麼的時候,及時制止了,沒想到這回人家上了真格的。
  思慮過重的人,總是忍不住在事情不明朗的時候瞻前顧後一番,左思右想,游魚似的不肯輕易接近,倒也不是膽小,就是凡事看著不那麼爽利。當然,姜湖壓根也不是什麼爽利人。
  等沈夜熙意猶未盡地放開他,慢慢地退後兩寸,就看見這向來裝孫子一流、心思比海溝還深的人仍是一副傻乎乎沒反應過來的樣子,忍不住輕笑起來。
  他這一笑,姜湖終於回過神來,猛地跳起來,往後退了幾步,咣當一下撞著身後的木頭桌子,筆記本屏幕都跟著他閃了閃:「我……我……」
  沈夜熙心裡反而平靜了,微微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柔和,他現在的心理感受,用民間一句經典的話形容,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老子親都親了,你想怎麼著吧。
  姜湖「我」了半天,突然發現自己這段時間在安老師的輔導下頗有進境的中文,又都還給了那位偉大的語言工作者,死活想不起這主語後邊應該串上個什麼謂語。
  「你什麼?」沈夜熙笑眯眯地問。
  「我……我想說那個自戀型人格障礙患者缺乏共情的能力,過分關注自己而分不清自我和別人的界限,難以理解別人的想法和感情,冷漠而內向,有特權感還……」
  沈夜熙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姜醫生,你的CPU終於短路了麼?姜湖說著說著沒聲音了,目光游移地避開沈夜熙的視線,靜默了兩秒,沈夜熙突然大笑起來。
  第一眼看見姜湖,就覺得這傢伙是純種天然呆,可是相處一段時間,又覺得他城府很深,明明就是個披著天然呆皮的腹黑,這會兒沈夜熙終於看明白了,掩藏在他種種不分明的、迷霧一樣的腹黑下的,原來其實還是一顆天然呆的心。
  姜湖用手按按自己的額角,臉上的表情變換不定,終於也沒憋住,笑了出來。
  尷尬曖昧的氣氛卻被他這麼一笑給笑沒了:「剛剛我……」姜湖才說了三個字,就被沈夜熙搖搖手打斷:「沒事,你繼續,那個自戀型人格障礙和姚皎。」
  姜湖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似的,轉開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姚皎一直處在一種極端矛盾的心情裡,他渴望保持低調正常的生活,又因為某種叛逆的心理,而想要抗爭,拚命地違抗著自己的本性。他在意別人的看法,在意來自親人的抗拒,於是苦惱,已經有初步的精神分裂的症狀。而自戀型人格障礙者,剛剛也說了,會有很強烈的特權感,和別人不一樣這一點,對於他們來說,有的時候是驕傲的來源,他們相信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只有少數人能理解自己。就像這個人在日誌裡寫的,像是水邊臨照的納西索斯——只沉迷於自己。」
  「那他扯上那麼多又頹廢又蛋疼的廢話,又是為什麼?」
  「我能想到的只有一點,就是試圖通過這樣,建立和別人的聯繫。他是完全生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無法真正理解別人,這些情緒,只是他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這種高貴的,不被別人所理解的……」
  「遺世獨立那種神仙聖人似的應該有的孤獨感?」沈隊的詞彙量其實挺豐富的。
  姜湖點點頭。沈夜熙想了想,問他:「如果我們假設,他通過這麼一種形式,來吸引自己的獵物,他用了花窗的音來做密碼,那麼對於他來說,這個酒吧一定有特殊的意義,或者這個酒吧在他眼裡,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延伸。」
  嫌疑犯的範圍驟然縮小了,沈夜熙心裡想到了什麼,有了數,掏出手機來,把自己這邊想到的東西告訴了盛遙,讓他們明天在繼續關注這個日誌的同時,查看所有經常出入花窗的客人……和經營者。
  姜湖默默地轉過身去,繼續看著那些充滿了辭藻華麗,和對他來說有些閱讀難度的長句的日誌,一隻垂在桌子底下的手卻悄悄握了起來,目光是一行一行地掃過去了,可心裡究竟看進去了幾個字,到不好說了。
  然後沈夜熙打完電話走過來,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我說,明天再弄吧,差不多該休息了吧?」
  
  
  
第五十八章花窗九
  
  姜湖慢半拍地抬起頭來,覺得沈夜熙嘴裡吐出來的那幾個字好像特別的難懂,沉默了片刻,他問:「你不是打算通宵的麼?」
  「通宵?通宵幹什麼?」沈夜熙大大咧咧地坐在床上,不懷好意地笑。
  不通宵工作……你幹嘛只要一個房間?
  這句話在姜湖的喉嚨裡滾了兩圈,然後「咕嘟」一下又給嚥回去了,他無意識地往椅子裡縮了縮:「嗯……你要是累了就睡吧,我今天把這個看完。」頓了一下又補充說,「不會吵你的。」
  沈夜熙看著他不說話,姜湖的目光躲躲閃閃,沈夜熙站起來向他走過來,姜湖迅速轉身,埋頭電腦屏幕,異常認真異常心無旁騖。
  沈夜熙在他身後站定,隨後姜湖感覺到一個胸膛貼過來,握著鼠標的手被按住。沈夜熙心說,您要是不使這麼大力氣抓著鼠標,可能這認真勤奮工作的樣子更有說服力。
  姜湖突然覺得心跳的頻率加速起來,快到讓他有些難以承受。他發現自己很茫然,第一次不知道做什麼好,腦子裡一片空白。沈夜熙摟住他的肩膀,把他從椅子上拖起來:「也沒多少了,你可以明天再看,路上還倆小時呢。」
  姜湖木然地被他推著後背推到了衛生間,沈夜熙在他頭上輕輕地揉了揉:「趕緊洗洗早點休息,你以為你鐵人呀,就你這小身板,充其量也就一筷子人。」
  衛生間的門在身後合上,旅館的鏡子不大乾淨,加上燈光慘白慘白的,姜湖看著自己的臉,覺得有點不真實。後背上被那人用手心貼著的地方的熱度,像是仍然彌留在那裡一樣,一直揮之不去。
  他其實早就知道沈夜熙的心思,這個世界上,極少有人能在他面前保守秘密,可是一直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心裡混亂一片。
  這些年他一直遊走在人世間最特別的一個地方,就像是充當著地獄之前的守門人,一邊草長鶯飛人間四季,一邊是魑魅魍魎妖魔橫行,它們和那些糾纏的噩夢一起縈繞在他生命的分分秒秒裡。
  姜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能像普通的年輕人那樣,能全心全意地對誰付出一份感情。
  有的時候,身在黑暗裡的時間越長,對待感情的態度就越吹毛求疵,他所見所觸,美好的東西太少,所以對那些人間最珍貴最絢爛的東西,一直都只是遠遠地看著,像個喜歡櫥窗裡的玩具、又拚命地把自己那雙小髒手藏在身後的孩子。
  付出或者發展一段感情,對他來說,機會成本實在太高,把自己的生命和另一個人連在一起,那樣的牽連應該是用靈魂做粘合劑的。他膽怯了,猶豫而不知道何去何從。
  他不怕那些窮凶極惡滿手血腥的罪犯,他甚至不怕那些夜夜揮之不去、好像要吸進他生命所有養分似的噩夢。
  可是他怕,如果他一直以來所相信的那些美好的感情,不那麼美好,怎麼辦?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信仰,沒有希望,沒有期冀著一些好的事情會發生,那他其實已經死了。
  幾秒之間,姜湖已經發現,感情這種事情,機會成本太大,對他來說,風險也太大,而收益未知,看起來任何一個有理性的投資者都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可是……
  他想,那個人是沈夜熙。
  什麼樣的人,會忍心拒絕一個像沈夜熙這樣,硬朗為骨,溫情做魂的男人呢?
  他渾渾噩噩地草草洗了一下,覺得有些疲憊了,已經許久沒有體會到這樣過速的心跳了。慢吞吞地重新穿上衣服,走出浴室,沈夜熙已經把燈都關上了,只留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一點螢光和床頭小燈,見他出來,用下巴點了點——旅館不大正規,只有一張靠牆的雙人床:「你睡裡面吧,我去洗澡。」
  姜湖這回沒爭辯,點點頭,抱起桌子上的筆記本,鑽到床裡,片刻,水聲傳來,姜湖盡力把自己的精力都集中在嫌疑人的文字上,用大腦的高速運轉來轉移注意力。
  沈夜熙說得很有道理,這個人的自戀,讓他把一切事情都看做是自己的延伸,他用了花窗做秘密博客的密碼,一定是和花窗關係匪淺的人。
  姜湖突然想起花窗的調酒師的供詞——「他失蹤前幾天曾經來過酒吧,後來跟一個男人走了,就再也沒回來過」,「是個生面孔,不是熟客,挺神秘的一個人。」
  寫日誌的這個人,應該是那種把花窗看成自己得意的私有產物的人,如果他是兇手,如果他是姚皎失蹤前帶走姚皎的那個人,怎麼會是個生面孔?
  也就是說,他們的幾條推論裡至少有一條是不成立的。
  要麼寫日誌的人不是兇手,要麼傳說中和姚皎身材很像、帶走姚皎的那個人不是兇手,要麼……調酒師在故意轉移警方的注意力。
  一陣鈴聲突然響起來,姜湖一激靈,轉頭一看,是沈夜熙的手機再響,上面盛遙兩個字跳得歡快,這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半了。姜湖感嘆了一聲,自己作為一個拚命三郎,終於找到組織了。
  「喂,盛遙?」
  「嗯,是我,漿糊吧?」盛遙說話聲音特別小,好像捂著話筒說出來的似的,看來這位是已經下班回家了,仍然在自願加班,而且怕吵醒他家裡的「別人」,還特意把聲音壓得低低的。
  「你也沒睡哪?」姜湖笑了笑,「怎麼了,又有什麼情況?」
  「我剛剛發現了傳給你的那篇日誌,有被人修改過的記錄。」
  「你怎麼知道的?」姜湖問。
  「做過的事情總會有蛛絲馬跡的,再說那傢伙不過是個菜鳥。」盛公子很小聲很小聲地得意洋洋,「我說,這日誌前邊都差不多,後邊一段好像改過很多次,我正在把所有他改過的東西的記錄還原,發現最後一次改動是三天前。我把他最近改過前的版本先給你,其他的還在修復中。」
  盛遙傳的東西很快到了,姜湖迅速把日誌拖到最後,冗長的自我描述之後,後面有點像是在向什麼人表白了,在哪裡認識的什麼人,在什麼時候一見怦然心動,最後是一段特別晦澀的東青鎮之約。
  「……你知道麼,我第一次去東青的時候就愛上了那個地方,這樣喧囂吵鬧而四處充滿了渾渾噩噩地人群的大城市周圍,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出淤泥而不染的潔淨場所呢?我突然覺得,這樣的地方才是屬於我的地方,才是我靈魂的歸宿。如果有一天,我能帶著我那不為世俗的愚人們所理解的愛人踏上這片美好的土地,該是多麼美好啊。那裡的居民很少,互不相擾,一條小河靜靜淺淺地流淌過。我上回從那裡離去時,雪白的槐花落了一地,整個小鎮都顯得悲傷起來……那是一年前,讓我疼痛的旅行,我想這一次,我定不辜負那花,和那彎淺水……」
  姜湖拿著電話逐字逐句地看著那段話:「盛遙,你幫我看看,他上一次修改日誌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兩個月前。」
  「上上次呢?」
  「……大概……一年前,上上上次是四年前。」
  「他的情況在惡化。」姜湖說,「你看這個時間線,他殺人的頻率越來越高。」
  「你的意思是他現在……」盛遙一句話沒說完,突然低低地驚呼一聲,然後姜湖聽見電話那邊傳來他有點惱怒的聲音,「你什麼時候醒……別鬧!」
  「啊?」姜湖莫名其妙。
  「呃……不不,我沒說你。」盛遙突然慌了起來,「那什麼,你的意思是說,他三天前修改日誌的目的,是因為有了下一個目標?」
  「現在看來是這樣的。」
  「好,我馬上……說了我這工作呢,你別鬧了……呃……」電話那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喘息,還有一個男人曖昧的低笑,姜湖眨巴眨巴眼睛,心說這是什麼情況。
  然後就聽盛遙飛快不換氣地說:「那好就這樣你早點休息有消息我通知你掛了拜拜。」
  裡面開始忙音。
  姜湖失笑。
  如果兇手之前用這種方法作過案,那屍體在哪裡?附近如果真的有像姚皎這麼誇張的屍體被發現的話,應該早就造成轟動了,四年,一年,兩個月……
  沈夜熙一出來就看見姜湖抱著筆記本發呆,眉頭深深地鎖著,直到他過去都沒反應,於是伸手拎過他手裡的電腦,關機,合上,放在一邊。
  姜湖這才反應過來,睜大眼睛看著他,尷尬叢生。
  沈夜熙卻沒感覺似的,大大咧咧地躺過來,轉頭問他:「冷麼?」
  姜湖木然地搖搖頭,大床的空間一下子顯得侷促起來,沈夜熙輕輕笑了一聲,關了床頭燈,又在他頭上拍了拍:「睡吧。」
  不知道是黑燈瞎火看不清還是什麼,那隻手拍過了姜湖的頭以後,落下的時候正好輕輕地擦過他的臉頰,從他胸口上劃過。
  姜湖突然覺得……一起睡什麼的主意,最餿了。
  
第五十九章花窗十
  
  旅館的床居然還不如沈夜熙家的客房的床大,床板也有些老舊,動一動就會嘎吱嘎吱地響,姜湖背對著沈夜熙,默無聲息地躺了很久,非常有想翻個身個欲望,半個身體已經被壓麻了。可是他很快發現,即使動作再輕微,那床也是要不給面子地響一下的,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別尷尬。他窘迫,於是不敢動。
  越不敢動就越想翻身,越覺得難受。
  姜湖在那裡糾結,翻個身,不翻身,翻一個,還是……
  最後姜湖妥協了,終於體會到了生活不能自理的殘疾朋友的苦痛之處,他想他都二十多歲的人了,何苦再這麼折騰自己呢?
  於是儘可能輕地動了,一隻手略微撐起身體,儘量不要造成什麼動靜——要麼說這旅館的床極品呢,他要是快刀斬亂麻地翻個身,其實也就「嘎吱」一下。結果他這麼一小心翼翼輕手輕腳,那「嘎吱」就變成了「嘎——嘎——吱——吱——」十分婉約,有那麼點繞樑不絕一唱三歎的意思。
  黑燈瞎火正好隱藏住姜湖微紅的臉,他想這一晚上真是悲摧。
  突然,沈夜熙那邊伸出一隻手,正好從被子底下摸索過來,按住姜湖搭在一邊的手背上,後者眉心一跳。
  沈夜熙問:「你幹什麼呢,睡不著?」
  「我在想……」姜湖想說在想案子,可是他怕沈夜熙下一句就開始問「你想出什麼了」,於是只能中途停在那裡,終於明白了四字成語「啞口無言」是種什麼樣的感受。
  於是姜湖急智了一下,反問:「你怎麼也沒睡著?」
  「我也在想事。」沈夜熙低低地笑了笑。
  姜湖不接話音了,如果是普通的工作上的事,以沈隊的性格會直接說出來。他用了「想事」這麼語焉不詳的詞語,那後邊跟的具體內容,除了他不想說的,就是他想吊著對方,叫對方主動問的,而根據姜湖的觀測結果,沈夜熙不想說什麼的時候,通常語氣會有些遲疑。
  於是綜上所述,沈某人不懷好意。
  姜湖知道,這種情況下,一旦自己上鉤了接他的話茬,那談話的主控權就不在自己手上了,話題的路線也就難以控制了。
  沈夜熙等了片刻,發現姜湖沒有一點接他話茬的意思,有點鬱悶。這小子實在無趣,都同床共枕了心裡也時時刻刻地在琢磨提防別人。
  於是沈夜熙只能自顧自地說:「我在想你,你回國幹什麼呢?以你的背景,國外的環境可能會比咱們這優越好多,要說你熱愛祖國所以回歸呢,也說不上,一來你不是國內長大的,中國話到現在都說不利索,二來國內也沒你什麼親人,自然也沒什麼牽掛。我就不明白了,你回來做什麼。」
  姜湖順口說:「為了中國美食呀,再說環境好不好什麼的我覺得無所謂,生活不拮据就可以了唄,我美國也沒什麼親人了。」
  沈夜熙失笑:「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問你,你就這麼搪塞我,現在還這樣,不夠意思了吧?」
  姜湖沉默下來。
  半晌,沈夜熙有些失望,他知道姜湖心思很深,深到他們這一幫平時靠察言觀色和各種各樣窮凶極惡之徒打交道的專業人士也覺得迷茫。
  姜湖不開口,不失態,就很少有人能摸準他的感受。可是……畢竟這麼長時間的交情了,沈夜熙雖然覺得對方對自己,或許沒有自己對他那麼想要掏心挖肺的感覺,可多少也該有點信任吧?
  一直到沈夜熙徹底以為姜湖不想說了,才聽到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姜湖說:「沈隊,有件事很對不起,我一直隱瞞下來了。」
  「嗯?」
  「我的外衣底下,有一把袖珍手槍。」
  沈夜熙整個人都從床上彈起來了,他愣了半天,才舌頭打結地問:「你……你外衣下,有什麼?」
  「一把袖珍手槍。」姜湖鎮定地說。
  「是什麼手槍?你貼身放著,保險栓什麼的都拉好了麼?帶這麼危險的玩意兒幹什麼?萬一……」
  姜湖突然截斷他的話音:「這時候,你不應該問我,槍是哪裡來的,我整天帶著這樣一把凶器,是什麼居心麼?」
  沈夜熙呆住,張張嘴,腦子有點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姜湖卻笑了。
  沈夜熙這個男人,對朋友對同事尚且細緻體貼,當他想要對一個人好的時候,那真的是……讓人很難不動容。
  他被子底下的手輕輕翻了過去,反握住沈夜熙的。
  沈夜熙愣愣地坐在床上,被子滑到他的腰間,他感覺到貼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有些涼,唯有手心是溫熱的,指尖帶著那麼一點細細的繭子,不像女孩子那麼溫軟,但是修長,關節的地方有突出骨骼。
  那一瞬間他覺得整個黑夜都亮起來了一樣,巨大的喜悅排山倒海地從心裡湧上來。
  姜湖說:「槍是一個不放心的朋友偷偷塞給我的,為了防身,裡面只有一個子彈。你放心,我在美國有執照的,不會弄出什麼危險來。這件事情等這案子結束了,我回去慢慢跟你說……」
  他頓了頓,又輕輕地補充了一句:「我保證。」
  沈夜熙突然想就這麼跑出去,跑過小鎮,把所有人都吵醒,告訴所有人他很快樂,真的很快樂,他想,原來那些噁心兮兮讓人聽了牙酸的言情故事,到底還是有點真實性的。
  這所有為外人所不理解的癲狂,只是因為我喜歡他,而他沒有拒絕。
  他終於不再後退,不再拒絕。
  當然,作為一個人民好警察,沈隊是不大可能做出這種繞場三圈跑的瘋狂擾民舉動的,他引以自豪的自制力系統終於從死機中恢復回來,讓他勉強按捺著自己的心情,半身不遂一樣地重新躺下去。
  嘿,老沈,終於知道啥叫今夜做夢也會笑了吧?
  這一宿,居然睡得異常安穩。
  第二天一早,姜湖一邊吃早飯一邊看盛遙終於復原完畢的全部文件,那傢伙大概也是起了個大早,姜湖想起昨天電話裡聽見的聲音,又想起盛遙還能這麼早起床,於是覺得,盛遙這個同志,還真的挺敬業的來著。
  嗯,起碼比那從此不早朝的誰誰誰強多了。
  不過安老師,您要是知道,自己把整首長恨歌一字一句地掰開了揉碎了給講完以後,某人唯一記住的就是那誰誰誰不早朝一句,會不會氣得當場就違法犯罪了?
  咳,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姜湖整個早飯時間都在看這位不知道變過多少身份、假裝過對多少人一見鍾情的變色龍的日誌,越看越覺得滑稽,於是就笑了,笑容中多少有些冷意。
  沈夜熙把煮雞蛋剝好了切成四塊放在他盤子裡,挑挑眉:「怎麼了?」
  「這個自稱什麼……這字我不認識。」姜湖把屏幕推過去給沈夜熙看,拿起筷子開始吃東西。
  沈夜熙看了兩秒鐘,表情很深沉,姜湖問:「是什麼?」
  沈夜熙淡定地說:「等我給你百度一下。」
  姜湖嗆了一下,樂了:「別,不用了——我想說的是,不管這個人怎麼改他的日誌,有幾個地方一直沒變過,第一,就是他這個大部分中國人都不認識的名字,第二,是他提到的,對他父親的複雜感情,並且幾個版本裡,他稱呼父親的方式都是血統提供者,第三,是他所謂的每一個一見鍾情的地方都是花窗酒吧,並且都用一句話『我一眼望盡,所有人的美醜都盡收眼底,唯有那人於燈火闌珊處,暗自清雅,像是在自己和周圍,劃了那麼一條暗暗地界限一般,涇渭分明』。」
  「他寫小說出身吧?」沈夜熙覺得有點牙酸。
  「還有第四,」姜湖接著說,「就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每次在結尾都會回歸到東青鎮這個話題。」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之前的目標都已經不幸,」沈夜熙抬起頭來,「那處理屍體的地方很可能就在東青鎮!」
  姜湖笑了,沈夜熙一巴掌拍在他頭上:「那還不快吃,磨蹭什麼?!」
  姜湖和沈夜熙的原計劃是看完了兇殺現場,差不多就回市裡的,沒想到東青鎮對於兇手有那麼重大的意義,於是兩人決定多留幾天。倒霉的小李警官只能繼續陪同跟著跑腿,帶著他們一頭紮進東青鎮的戶籍處。
  東青鎮其實挺悲劇的,簡直就是城市經濟帶的燈影地帶,不但沒被週遭的大城市帶動起來,還有越來越落後的架勢,也就是旅遊業還勉強過得去,可這旅遊業,也是周圍比較近的省市的人才聽說過,不是那種特別有名的旅遊古鎮。
  因為這場讓人毛骨悚然的兇殺案,反而給小鎮帶來了一點知名度。
  戶籍處裡就一台又破又舊的電腦,計算速度還不如自己手算,時間長了散熱不好,還就直接撂挑子死機。至於數據庫什麼的,更是悲劇,小李坦然承認,已經很多年沒有更新過了。
  沈夜熙鬱悶地問:「你們這破玩意能幹啥?」
  戶籍處的老戶籍警拿著茶杯,在一邊樂呵呵地回答:「開機關機和掃雷。」
  把沈隊噎得不輕,姜湖低下頭偷著樂。沈夜熙捲起袖子,白了姜湖一眼:「還愣著,過來幫忙,沒有電子的,還沒紙質的麼?」
  姜湖剛想過去,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對了,我怎麼把那個人忘了,沈隊,我出去打個電話。」
  沈夜熙警覺:「打給誰?」
  姜湖從兜裡摸出一張卡片,一邊低著頭一邊按鍵撥號,隨口說:「就是那個……上回在花窗門口遇見的那個人……」
  沈夜熙一把把他手機搶過來,瞪眼:「不許打!」
  
  
  
第六十章花窗十一
  
  「啊?」姜湖無辜地看著他,「我覺得那個人應該對花窗比較熟悉,說不定……」
  「你就知道他不是兇手?!」沈夜熙憤怒了,異常憤怒了,我靠,當著我的面你就……老子還會喘氣呢!沈夜熙深吸了一口氣,「我倒覺得那傢伙挺像你說的那什麼自戀病的,裝腔作勢,自以為情聖,舉手投足都洋洋自得,那副唯恐別人注意不到他的臭德行,譁眾取寵,不是自戀是什麼?」
  姜湖眨眨眼睛:「哦……夜熙,你把概念弄混了,你說的那種一般我們叫『表演型人格障礙』,或者『尋求注意型人格障礙』,有時候看起來差不多,不過自戀型人格障礙的人通常比較內向冷漠,不會在大街上和人隨便搭訕的。」
  ……誰跟你討論學術問題,再說你還知道他是在大街上隨便搭訕……沈夜熙悶悶地看著他。
  姜湖態度淡定地把自己的手機拿回去,一邊撥號一邊說:「如果兇手像這個曹荊一樣的話,他就不會費盡心思地弄那麼一個秘密博客似的東西了,而且其實我覺得,就曹荊那種程度來說,也談不上到人格障礙的地步。」
  沈夜熙材料也不翻了,讓一邊戶籍處的的老戶籍警和小李在那邊忙前忙後,他老人家就站在旁邊,聽著姜湖給那個騷包男人打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姜湖說:「喂,你好,請問是……」
  話音還含在嘴裡,那邊已經很激動地問:「嘿!我知道你是誰,你是那天花窗門口的那個帥哥是麼?」
  「呃,我是……」
  姜湖三個字還沒說完,那邊立刻噼裡啪啦一通:「啊我真是太高興了,那天你走得太急,我都沒來得及要你的聯繫方式,打聽了一圈也沒有人認識你,只能一直傻乎乎地等著你聯繫我,說真的……」
  姜湖的手機聲音還是挺大的,起碼沈夜熙在旁邊是聽得一字不漏,臉色愈加黑沉了,姜湖無奈地瞄了他一眼,這位曹先生居然還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好吧,人格障礙什麼的不至於,不過這位或許有些活潑過頭了。
  曹荊完全沒注意到姜湖從電話接通以後就沒說過幾個字一樣,仍在發表演講:「說真的,你以後還是少去花窗這種地方吧,真的,那地方不適合你這種人,你太乾淨,那裡面……」
  「曹先生,」姜湖輕咳一聲打斷他,「對不起,我是警察,去花窗是調查案件的。」
  曹荊終於噤聲了,「啊」了一聲,然後他沉默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你說你是什麼?」
  「我是警察。」姜湖耐心地重複了一遍,誰知道他話音才落,那邊立刻把電話給掛斷了。
  姜湖拿著發著忙音的手機愣了,沈夜熙卻「噗嗤」一聲笑了,這小鬍子男人,真有喜感。
  姜湖又重新撥過去,這回是響了七八聲,曹荊才接起來的。
  「曹先生……」
  「警、警官,我我我我我……我最近沒做過什麼違法亂紀的事呀,你你你你找錯人了吧?」那位估計不知道心裡怎麼悔呢,勾搭誰不好,勾搭上個條子,還把名片和聯繫方式給人家了,這不是倒霉催的麼。
  「你是經常出入花窗酒吧麼?」
  「警官,花窗是合法經營的酒吧……真的,我我我對天發誓。」
  姜湖心裡突然冒了點小壞水出來,拖長了聲音問:「是麼,你剛剛不是還告訴我少去那種地方麼?」
  「我我那是有眼不識泰山啊,我……我這人別的毛病沒有,就一張臭嘴愛胡說八道,您大人大量,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警官,您真找錯人了吧,我、我真啥壞事也沒幹過呀!」
  沈夜熙決定回去要找人查查這個曹荊是哪路人,看這做賊心虛勁的。
  「跟你沒關係,最近出了一起兇殺案,我們懷疑兇手就在花窗的熟客和工作人員中,你聽我的描述,然後告訴我有沒有這樣一個人。」姜湖收斂了笑容,語速變慢,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意味。
  「您說,您說,我只要見過,肯定有印象。」
  「這個人很特別,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當然不是說他氣質出眾或者長相特別,相反,他特別的不引人注意,有的時候直到他出現在你身後,你才會察覺。他不愛說話,中等身材,偏瘦,三十歲上下,可能還要年輕些,喜歡穿深色衣服,頭髮會遮住一點眼睛,很少主動和人說話,與周圍格格不入一樣,你基本上聽不到他說『謝謝』和『對不起』,笑起來的時候,會僵硬到讓人覺得古怪。」
  姜湖說到一半的時候,沈夜熙已經坐正了身體,眉頭皺起來。
  「如果他是工作人員,你會發現,他和其他工作人員相處得都不融洽,他的控制慾和神經質,以及獨來獨往讓他幾乎沒有朋友。即使是在花窗酒吧那種地方,即使你發現他在注視著一個人,他也不會主動上前搭訕。」姜湖頓了一下,似乎在決定是不是該說,「他不能和人正常地交往,或者維持一段穩定的戀愛關係,即使是發展出來……他也是個性虐待狂。」
  電話那頭好像被他的話嚇到了,半晌,才問:「警官,你說的這個人,他幹了啥?」
  「那是我們的事,」姜湖拖長了聲音輕輕地說,「你只說,你見過這個人沒有?」
  「聽你這麼一說,我是想起了一個人,」曹荊遲疑了一下,他從姜湖的口氣裡聽出了這事情很嚴重,再加上那些諸如「兇殺案」「性虐待狂」之類的詞彙,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壓低了聲音,「花窗有一個調酒師,叫孟青梓,喜歡留半場不短頭髮,陰沉沉的,我不是說一定是他,只是覺得有點像……」
  姜湖一愣,猛地放下電話,轉頭問沈夜熙:「吧檯在酒吧的什麼位置?」
  沈夜熙猛地一拍腦門,長呼出一口氣,用力搖搖頭:「他媽的——吧檯就在點唱機旁邊,上兩個台階的地方,從高處剛好能看到這個酒吧的情況,就像……」
  「國王俯視他的領土。」
  「我面對面地和他說了那麼多話,居然沒看出來。」沈夜熙嘴裡有些發苦,他猛地站起來,「幫我找找最近三十年裡,東青鎮有多少姓孟的人家。」
  「孟……孟青梓?」小李和老戶籍警顯然是聽見了姜湖和沈夜熙的對話,倆人還沒緩過神來。
  「不,姓孟就行,這變態出去的時候一定是改過自己名字的。」沈夜熙自己已經動手先翻查起來了,「姜湖,你通知盛遙他們一聲。」
  而這個時候,一個去警局的特殊客人卻剛走。
  因為姜湖說兇手的情況可能很快惡化,留守的四個人沒敢耽擱,一大早蘇君子就帶人盯著花窗就吧去了,楊曼和安怡寧把姚皎所有的社會關係都翻遍了,一個一個地去探訪,盛遙抱著筆記本留守總部,研究最近更新的日誌,分析歷史記錄,想借此找到兇手最近的目標。
  莫匆給他批了權限,叫了網警配合,盛遙沒顧上理會痠疼的腰,一直坐在電腦前沒動過地方。他有種特別不好的感覺,像是被什麼催著一樣,總覺得自己慢上那麼一分,可能就會有很嚴重的後果出現。
  這時候,突然有人敲敲門,一個值班警官探出頭來:「盛警官就你一個人在呀,有人找。」
  盛遙一抬頭,就看見他身後站著一挺憂鬱挺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小青年,還挺眼熟,再仔細一看,就是那天配合調查,過來幫著畫過嫌疑人素描的那哥們兒。
  他愣了愣,沒想出這個時候,這人來會有什麼事。但是到底不能怠慢了人家,所以盛遙還是站起來,順手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扣上,把那位小青年帶進來。
  「你是孟……孟……」盛遙腦筋裡還是一坨漿糊一樣的代碼呢,這人名字到嘴邊,愣是沒想起來。
  「孟青梓。」青年先是臉色沉了一下,隨即立刻反應過來什麼似的,勉強地對盛遙一笑,「我們上次見過的,盛警官。」
  這句話其實很平常,可是盛遙不知道是自己的錯覺還是怎麼的,覺得這人的語氣裡有種挺諷刺的東西:「嗯,孟先生,請坐,請問你今天來是……」
  孟青梓坐下來,額前的頭髮自然而然地就垂下來,他的背微微地弓起,眼睛注視著地面,大半張側臉對著盛遙,顯得特別頹廢,半晌沒說話,還好接待他的是盛遙不是楊曼,盛遙這點耐心還是有的。
  良久,孟青梓才低低地說:「我……想問問阿皎的案子怎麼樣了?」
  盛遙以一種有些公式化地口氣說:「對不起,這個我暫時不能透露,我們也有規定。」然後又把口氣放柔,輕聲問,「你……和受害人是什麼關係?」
  孟青梓抬頭看了盛遙一眼,目光有些飄忽,和他一觸即移開,然後又低下頭:「他是花窗的熟客了,很多人都喜歡他,我就是來替大家問問。」
  盛遙看著這位「人民代表」,笑得很四平八穩:「我們現在已經抓住了一條新的線索,請相信我們會儘早破案,還你……你們的朋友一個公道。」
  孟青梓這時候再次抬頭看了看盛遙,好像在確認他話裡的真實性一樣。
  盛遙只是微笑著看著他。孟青梓遲疑了一下,默默地點點頭,訥訥地說:「哦,那……那我先走了。」
  他說完,也沒和盛遙打招呼,就站起來離開了,比來時候動作似乎快了好多,盛遙臉上的笑容漸漸隱下去了,重新打開筆記本,飛快地輸入了一串字符,隨後眉頭越皺越緊,隨後撥了個內線電話:「剛才從我辦公室裡出去的那個人,麻煩找幾個兄弟盯住他。」
  
  
  
第六十一章花窗十二
  
  說起來也巧,盛遙打進來的時候,正好姜湖也在往回打,結果兩邊都佔線了。
  知道他們那邊也忙,姜湖就把電話放下,跟沈夜熙他們一起翻找姓孟的戶籍檔案。
  東青是個相對傳統的地方,原來是個村子,最近幾年旅遊業興起了,才漸漸為外人所知,以前還挺閉塞的,鎮上常見的姓氏也就五六個,其他那些都是後來從外地遷進來的。老戶籍警說,鎮上姓孟的人很少,他們幾個人翻了半天,就翻到了三家。
  這時候,盛遙的電話終於再次打進來了。
  盛遙一提起電話就說:「小姜,有一個人,你是不是注意一下。」
  姜湖問:「孟青梓?」
  「是……呃?」盛遙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姜湖心裡迅速轉過幾個念頭,問:「你突然注意到這個人,是不是他又去過局裡?」
  盛遙噎了半晌:「靠,姜湖,你神了啊?」
  「不難猜,那自作聰明的混蛋打從我們第一天去花窗,就企圖干擾我們的調查。」姜湖這句話說得格外順流,「你跟他說什麼了?」
  盛遙笑:「我能跟他說什麼,丫甩著人大代表的范兒過來,一張嘴就是代表組織來詢問,我還能跟他說什麼?已經叫人綴上了,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你猜怎麼的?」
  「十年前從東青鎮裡走出來的。」姜湖說。
  「你小子真煩人,一個關子都不讓我賣。」盛遙笑著說,「對,他改過名字,以前叫孟小柱。」
  「孟小柱?」姜湖重複了一遍,也是說給在場的另外三個人聽,沈夜熙嘩啦嘩啦地開始翻找,老戶籍警卻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皺起眉來,緩緩地問:「你是說……孟小柱?」
  沈夜熙頓住:「你認識這個人麼?」
  老戶籍警神色古怪地猶豫了一下:「是有……咱們這以前是有個孩子,叫孟小柱,已經好多年沒有他的消息了,他家老房子倒是還留著,也不知道他人去哪裡了。」
  盛遙說:「這個人輾轉過很多地方,換過很多工作,在一個地方總是待不長,最後在花窗留了下來,不過剛剛我打電話問了問,因為顧客投訴,同事間關係也不是特別好,店裡打算合約一到期就把他辭了呢。」
  沈夜熙一把拿過姜湖的手機:「盛遙,別客氣了,先把人抓了扣起來,我說丫怎麼那麼積極呢,敢情是心裡有鬼。」
  盛遙怪叫一聲:「得嘞,立馬兒的,最愛干抓人這活了。」放下電話跑了。
  這邊,姜湖和沈夜熙在老戶籍警的帶領下出發去找孟家老宅。
  老戶籍警說:「說起來一晃也這麼多年了,當初的人走得走,死得死,也就沒啥人記得了,這孩子……這孩子真作孽。」
  姜湖隱隱地猜到了些許事實,沒吱聲,跟在沈夜熙旁邊,靜靜地聽著。
  「孟小柱他爸是個豬狗不如的混賬東西,先前那會兒他媽活著的時候,兩口子感情倒是不錯,還收斂著,可是後來生了孟小柱之後,孟小柱的媽身體就不行了,病病歪歪的,每兩年,就走了。那姑娘長得俊俏,都說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老戶籍警搖搖頭,「老實話,別人家的事誰也說不清。可她這一走,孟小柱的爸孟洪文就恨上了這個可憐的孩子,平時不聞不問也就算了,喝多了……喝多了那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都做些什麼?」沈夜熙問。
  「咳,打罵這就都是家常便飯了,我們家的小子那時候跟孟小柱一個班,孩子回來學,說孟小柱的胳膊上都是青紫印子,一條一條的,我和他媽還不信呢,什麼爹能那麼打孩子的?虎毒還不食子呢。」老戶籍警搖搖頭,嘆了口氣,「可是後來有一次,下雨了我去學校接兒子,正好看見孟小柱,額頭上帶著老長一道血口子,結了痂,動作大了還往外冒血沫,我嚇了一跳,就問他怎麼弄的,他說是走路摔得。」
  「我多大年紀的人了,還能不知道摔個跟頭能摔出什麼傷口來?後來還出了一件事……孟小柱家隔壁有個丫頭,跟野小子一樣,爬樹上房啥事都幹,有一回爬到牆上玩,看見了孟家的院子。」老戶籍警頓了頓,有些難以啟齒,「她說……她說孟小柱不要臉。大人就問她,說孟小柱怎麼不要臉了,那丫頭說,看見孟小柱在院子裡光著身子,他爸正拿鞭子抽他。」
  沈夜熙和姜湖對視一眼,都沒吱聲。
  老戶籍警打了個寒戰:「那丫頭她媽嚇壞了,沒多久就搬走了。後來孟洪文突然暴病死了,大家都說,他喝酒喝得那麼凶,遲早有這麼一天,可憐的是,就剩下那麼一個孩子,沒多久,一個人走了。其實那孩子現在幹出這種事來,也是……唉!這一代一代的人!」
  他停下腳步,眼前的老宅院舊色斑駁,古樹大片的樹蔭投落下來,石頭上昏黃一片,院子裡種了一棵梨花樹,風一吹,雪白雪白的花瓣,就撲簌簌地往下掉。
  老戶籍警說:「就是這裡了。」
  小李手藝不錯,三兩下開了那鎖。姜湖踩著花瓣走過去,目光停留在鎖頭上:「孟家有十年沒人住了,為什麼這鎖沒有鏽?」
  老戶籍警也湊過來看:「哎?真是,這不應該呀……是孟小柱這孩子回來過?咋也不跟老街坊打聲招呼呢。」
  打開門進了院子,滿院的梨花花瓣,鋪了一地似的,唯有那屋子裡黑洞洞的,陰鬱極了。北方春天風大,那花瓣被風吹得四處亂飛,很多夾在窗縫裡,就像是鑲了一層白邊似的。姜湖說:「我好像有些知道,為什麼他對花窗酒吧那麼情有獨鍾了。」
  沈夜熙環視了院子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梨花樹上。他走過去,蹲在樹坑底下,突然對姜湖招招手:「漿糊,過來一下。」
  「嗯?」姜湖走過來,看見沈夜熙伸手指著一隻從地底下鑽出來的蟲子,「我……對昆蟲不是特別熟悉。」
  「這叫錘甲蟲,有的地方也叫埋葬蟲,喜歡吃動物腐屍。」他停住了,姜湖表情有些凝重,老戶籍警和小李被嚇到了。
  「跟老鄉借點工具,挖出來看看。」沈夜熙下令。
  四個男人果然效率就高,沒多長時間,就把坑挖到了底,小李臉色慘白地看著坑底的東西,一片梨花花瓣落在他臉上,他木然地伸手抹下去,看著那雪白的花瓣發呆,然後突然就回過身去,嘔吐不止。
  老戶籍警拿著鐵鍁,睜大了眼睛,嘴唇顫動著想要說什麼,卻到底什麼都沒說。沈夜熙的手機響了,盛遙說:「人抓到了,這混賬玩意兒還不肯服軟,非說他最後一個受害者被他關在一個誰也找不到地地方。」
  「最後一個受害者人呢?」沈夜熙問。
  「我們找到了這人的ip,網警同志們把他給人肉出來了,剛才打電話確認過,這傻帽兒好好地在家看電視呢,不過說起來真懸,他說剛剛孟青梓打電話約他出來過,因為身體不大舒服,所以拒絕了。」盛遙頓了頓,「哎,對了,你們到孟青梓家了麼?他說他家裡都是藝術品,叫你們不要亂翻。」
  沈夜熙的目光往下移動,低低地說:「到了,也翻出了他的東西——」
  那大概兩三米寬敞的大坑裡,埋了數不清有多少具屍體,有的早就變成了森森白骨,有的身上還連著腐肉,甲蟲在腐肉間歡快地鑽來鑽去,泥土的味道帶著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梨花瓣仍在飄落。
  姜湖回過頭來,問呆愣了半天的老戶籍警:「那孟洪文,長什麼樣?」
  老戶籍警反應不過來一樣,伸手比劃了一下:「這麼高,不胖,和、和……」
  「和姚皎是不是有點像?」姜湖輕聲問。
  老戶籍警驚恐地看著他。
  原來這麼多年,他在謀殺著自己親生的父親,一次又一次地,姜湖仰頭望著那開得繁盛的花,覺得這院子愈加陰冷了。
  傷害和被傷害,是個週而復始地死結。
  姜湖和沈夜熙是在第二天離開東青鎮的,這案子終於塵埃落定。幾天以後,姚皎回國的姐姐扶著她的母親來認領姚皎的屍體,安怡寧突然覺得,姚皎的母親在短短的幾天裡,就像是老了十歲一樣,連腰都直不起來了。蘇君子後來奇怪地問:「他要是把姚皎埋在自家院子裡,估計也不會被人發現,為什麼呢?」
  「因為……殺人已經不能滿足他了。」姜湖說——他殺人的頻率越來越高,可是漸漸地,他發現,殺死這些長得和父親相像的,和自己相像的人,並不能填滿他心裡那個洞,他心裡的洞一開始裝了扭曲的童年,隨後開始裝填屍體,一開始的時候,那死在他手裡的人讓他興奮無比,好像活得了極大的力量似的。
  慢慢地,他愛上這種感覺,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人下手,沒有人知道,他除了秘密博客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手段,他沉浸在這種殺人的藝術裡而不可自拔。可是他發現這些已經不能再滿足他了,那些被埋在土裡的屍體,他們全都是一個樣的,沒有新鮮的東西,於是他決定玩一把刺激的。
  把姚皎的屍體,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讓他更有力量感——就像是個能生殺予奪的君主,就像是個能隨時對人性命的刺客。這太刺激太有意思了,他甚至不能抑制住自己,去警察局刺探嘲笑對方的衝動。
  納西索斯的詛咒,終於成了真。
  世界上幸福的家庭大多相同,而不幸福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血脈相連的親子關係,究竟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呢?
  沒人說得清。
  這世界上從不缺少悲劇,俄狄浦斯情節什麼的,或者也只是悲劇的一種——
  出差好幾天回來,姜湖一回家就衝進衛生間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卻發現沈夜熙在沙發上等著他,兩隻手交叉在一起,頂著下巴:「漿糊,我們談談吧?」


第六十二章一生之盟一
  
  這一年春光似要比往年更明媚,一席春雨,大地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似的,草木初長。那被梨花遍佈的荒塚的影子印在了每一個看過那場面的人心裡,生命和死亡,永遠能更加深邃地映襯著彼此。
  沈夜熙想起姚皎白髮蒼蒼的母親,那端莊了一輩子,內斂了一輩子的女人,她大概從來沒有在大庭廣眾下這樣失態地痛哭。送走了他們,和兩個父親冷戰了有一陣子的安怡寧意外地乖了起來,當天是和莫匆一起回家的。
  有的時候,只有目睹過、經歷過失去,才知道擁有的可貴。死者的遺憾再也沒有辦法彌補,然而這個世界,依舊是活人的世界。沈夜熙突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在某次案件任務中,一個不小心因公殉職了,那人是不是就永遠沒機會聽自己說一句真心話了?
  那自己會不會到了十殿閻羅那裡,也仍然在遺憾?
  所以姜湖擦著頭髮,眼睛半睜不睜地從浴室裡走出來的時候,沈夜熙突然抬起頭來說:「漿糊,我們談談吧?」
  姜湖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立刻清明了,不動聲色地抬頭看了沈夜熙一眼,點點頭,坐下來:「你說。」
  「我小時候,」沈夜熙慢悠悠地開了口,一副長談的架勢,他心裡有話,從哪裡講起,都覺得不自然,唯有從頭,幸好他旁邊這個人,生來就是聽人說話的,無論話題怎麼冗長怎麼枯燥怎麼無趣,一偏頭,卻總能看見他靜靜地坐在那裡,凝神傾聽的樣子,「我小時候在市南的一家孤兒院長大,老院長前年去世的,我就再沒回去過,只是定期寄錢回去。」
  「那一群孩子裡,你肯定是最年長的那個。」姜湖說。
  沈夜熙笑著點點頭,點了一根煙:「我說,你什麼都看得那麼清楚,是不是有時候也挺沒意思的?」
  姜湖臉色突然一變,隨即勉強笑了一下:「有時候吧。」
  沈夜熙沒再追究這個話題,繼續說:「那時候十來個孩子生活在一起,說起來,同齡人裡,我們家是最大的。可那是家也不是家,你明白麼?」
  姜湖先是遲疑地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我沒有在那種環境中生活過,沒有親身經歷過,不敢說明白,不過我會儘量聽你說。」
  沈夜熙「噗嗤」一聲笑出來,漿糊君這是職業病又犯了。他說這話其實有點小技巧在裡面,因為在心理諮詢的時候,當對方過來傾訴一些諸如經歷大難或者失去親人之類、別人沒有經歷過的巨大的痛苦的時候,一般諮詢師不會說「我明白你的感受」之類看似安慰的話,這樣會讓來諮詢的人覺得諮詢師不真誠,只是敷衍。
  沈夜熙彈彈煙灰:「都是一群孩子,家長卻只有老院長一個人,怎麼也照顧不過來的,我們雖然一起長大,可畢竟每個人都背著自己一段身世,就好像一個長期寄宿學校,老師再好,同學再好,也還是想節假日的時候有個家可以回,有個人能聽聽學校裡那些好玩的,委屈的事。後來稍微長大一點,我就想,什麼時候我也能有個家呢,有個能讓我一心一意照顧,聽我說話的人?」
  姜湖這回沉默了,他知道沈夜熙這回是來真的,裝心理醫生那一套是不能用了。
  沈夜熙嘆了口氣,斂順了眉目,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帶著一點微苦的笑意,一點期盼,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說,你們這些所謂聰明人,就是靠裝糊塗來表現自己聰明的麼?」
  「夜熙。」姜湖打斷他,話到了嘴邊,突然消了音。天色昏暗下來,一點夜風吹打在窗棱上,沈夜熙那眼中帶著一點微光的樣子,英俊得讓人不敢逼視,可是原來這個男人這麼優秀,骨子裡也是帶著幾分自卑的。
  沈夜熙等著他的話音。
  姜湖頓了頓:「我好像都已經在你家住了小半年了,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要是你不介意的話……」
  沈夜熙的笑意漸漸灰敗下去了,卻聽姜湖說:「要是你不介意的話,能不能讓我再打擾一段時間?」
  沈夜熙愣住了,好像突然之間聽不懂中國話了,姜湖見他半晌沒回音,於是偏過頭來:「耶,你不歡迎呀,不歡迎算了,我搬回去好了。」
  他柔軟微卷的頭髮帶著猶自沒有散去的濕氣,眼睛沒在鼻樑上掛著,看人的時候有迷濛,微微眯起來,眉目卻顯得更加靈動些似的,笑眼彎彎。沈夜熙好像還從未見過姜湖這樣純粹的笑容,忍不住也跟著他笑起來。
  他站起來,彎起手指彈了姜湖的腦門一下:「你敢搬,找事!把頭髮吹乾了,幫我洗菜來。」
  你知道,有的時候,山盟海誓什麼的,不是放在嘴上說的,而是放在心裡唸著的,在腹中兜轉幾圈,彼此明了,萬般滋味都如魚飲水,不足為外人道也,只是細水長流地流淌在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裡。
  輾轉一生,繁華落盡,一世轉身,總有他。
  盛遙剛走進樓道,就聞到一股很香的味道,他忍不住深吸了兩口氣,心說誰家的媳婦這麼賢惠,弄得滿樓道飄香的。
  誰知道一推門,就看見舒久穿著一個特別搞笑的圍裙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討好地笑笑:「阿sir辛苦啦。」
  盛遙這才發現,味道是從自家廚房裡飄出來的,好奇地看看舒久:「你在幹什麼?」
  「哦,你等等。」舒久「跐溜」一下又鑽回廚房,片刻,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碗湯來,香氣撲面而來,然後放在盛遙面前,一臉討賞樣,還用手扇著風,「嘗嘗我的手藝唄。」
  盛遙第一反應,就是抬頭去看窗外,是不是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
  舒久做嬌羞狀,半低著頭眨巴著眼睛看著他,捏細了聲音:「夫君,嘗嘗嘛!」
  靠,這廝啥時候學會楊曼那一套了,人楊曼再彪悍也是個九頭身的大美女呀,這位……不帶這麼噁心人的好不好。盛遙上上下下打量舒久一番,歎為觀止:「美人呀,不看不知道,一看發現你……你真是虎背熊腰別有風味呀!」
  舒久繼續做嬌羞狀:「奴家不依!」
  盛遙:「救命……」
  舒久這才樂呵呵地把湯匙塞在他手裡:「首烏茯苓白朮雞湯,我媽春天的時候最愛喝的,你要是愛喝,我以後天天給你做。」
  盛遙接過來笑了一聲:「你哪有那時間……嗯,不錯。」
  「嘿嘿嘿嘿。」舒久做扭捏狀笑。
  盛遙騰出手來拍拍他的頭:「乖,最近怎麼這麼好,你是不是干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了?」
  舒久泫然欲泣狀。
  「我錯了。」盛遙是個不吃眼前虧的,認錯相當快,他想了想,桃花眼帶上幾分促狹偏頭去看舒久,「那又是為什麼,最近又是熬夜等我回家又是煲湯的,你愛上我啦?」
  舒久乾脆利落用力點點頭,突然從沙發上滑下來,單膝跪地:「阿遙,讓我追你吧!」
  盛遙一口湯卡在喉嚨裡,差點直接去見馬克思。
  舒久趕緊幫他拍著背,盛遙半天才緩過勁來:「哥,這麼勁爆的話題,你不能等我吃完再說麼,會出人命的。」
  舒久含情脈脈地看著他,盛遙和他對視了一會,終於敗退,默默地端著碗蹲到一邊繼續吃東西。
  舒影帝臉皮夠厚,含情脈脈地目光就一直追隨著盛遙,觀摩他喝湯全過程,盛警官心理素質過硬,你看你的,我吃我的,肉麻啥的都是小事,喂飽肚皮才是人生永遠的主題。
  終於,盛遙表示吃飽了,舒久立刻撲過去上下其手:「你吃飽了,該喂我了吧。」
  盛遙吃飽喝足加上案子結了心情舒暢,從加班的陰影裡走了出來了,於是立刻反擊回去:「美人,爺前一段時間工作忙怠慢你了,今天爺好好疼疼你!」
  於是大戰開始,至於戰鬥結果麼……人家拉上了窗簾,嗯,非禮勿視。
  這一晚莫家同樣氣氛比較好,安怡寧終於結束了和他局長老爸的冷戰,吃過晚飯一家人出去散步,正好旁邊一家小飾品店開業,安怡寧眼睛一亮,扔下倆老爸,一頭鑽進去就不肯出來了。
  莫匆和安捷在旁邊的露天茶鋪那裡坐著等她。
  安捷突然說:「你最近小心點。」
  「嗯?」莫匆抬頭看著他。
  安捷臉上常年掛著的似是而非的笑容隱去了,眼神突然凌厲起來,他微微垂了眼捷掩過:「最近總讓我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翟海東那邊好像遇到點麻煩。」
  「翟海東?他不是自稱早八百年前就洗白了麼?」
  「洗白?」安捷挑眉失笑,「他放棄不了這麼多年的那點家底,能洗到多白?充其量是給後輩兒孫做個婊子牌坊。再說……翟海東雖然自稱退隱,在這塊地盤上畢竟還是頂著個老炮的名頭,算是道兒上的第一人了,平靜了這麼久,也沒人去觸他的霉頭,最近有點不大對頭。」
  「你反對丫頭和他那孫子的事,是因為這個?」莫匆問。
  「我的意思是他們把自己的事情弄清楚了再來,別把怡寧捲進去。」安捷皺著眉掃了他一眼,「要麼你以為是什麼?」
  「我以為你是因為不忿平白無故地比翟海東小了一輩。」莫匆老老實實地說。
  「去你大爺的。」安捷友好問候。
  「別呀,我大爺不就你大爺麼。」莫匆死皮賴臉地笑笑,又問,「你說老翟最近擺不平的事,是什麼?」
  「星輝大廈那邊有人鬧事。」安捷簡短地說。星輝大廈就是翟家的產業之一,一幫浪蕩富人遭錢的地方,翟家面兒大,一般混的人都知道,這麼多年沒出過婁子,沒人敢在翟家的地盤兒上放肆。
  莫匆慢悠悠地,帶著點事不關己的口氣問:「誰呀,膽子這麼大?」
  安捷卻搖搖頭:「不知道,明顯找茬去的,而且撤得也乾淨,不像一般的小混混,還有……前些天據說,翟家賬本丟了。」
  莫匆沒問是什麼賬本,他年輕的時候也糊塗過混過,道兒上這點事心裡清楚。跟翟海東對上過,也合作過,他知道翟家的早年的賬本,多半沒幾本是乾淨的:「你可真是足不出戶而知天下事啊。」
  「我好不容易過兩天安穩日子,容易麼。」安捷搖頭笑了笑,「這股勢力衝著翟海東來的,最近可能有大動作,會鬧到引起警方注意,你……」
  莫匆搭住他的手,笑眯眯地看著他:「你擔心我呀?」
  安怡寧正好抱著一大堆敗家歸來的戰利品,往這邊走,一抬頭看見她老爸的動作,忍不住乾咳一聲。
  安捷猛地把自己的手抽回來,瞪了他一眼:「擔心你?我吃飽了撐的。」
  
  
  
第六十三章一生之盟二
  
  第二天早晨,姜湖一邊穿外衣一邊走到門口,沈夜熙在他身後,目光突然在他腰間掃過:「姜湖,你說的那把槍……」
  姜湖腳步停頓下來,然後他回過身來,從身上摸出一把巴掌大的袖珍手槍,托在手掌上,遞給沈夜熙。沈夜熙倒是一愣,疑惑地看著他。
  姜湖笑了笑:「你覺得不合適,我就不帶了。」
  沈夜熙伸手握住他托著槍的手,垂下目光,在那把袖珍手槍上停了片刻,隨後捲起姜湖的手指:「你還是拿著吧。」
  姜湖眨眨眼睛:「沈隊,這在國內,可是違法的。」
  沈夜熙正色下來,低聲說:「從現在開始,我不知道這件事,你以後也不要再告訴我。」
  姜湖的目光和他對上,琉璃似的眼眸劃過一抹流光,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利落地把槍裡的子彈卸下來,轉身拉開客廳一個放雜物的抽屜,然後把這些東西都丟了進去。沈夜熙說:「你……」
  姜湖聳聳肩,他外衣的鈕子還沒有繫上,那樣子居然帶了一股落魄不羈的味道,迷了沈夜熙的眼。
  「我也不能當著你的面違法亂紀呀,」『違法亂紀』這詞還是姜湖在局裡上黨課的時候才學到的,他有點賣弄地說,「再說有什麼危險的話,不是還有你們呢麼。」
  沈夜熙沉默了,直到姜湖走到他身邊去開門的時候,沈夜熙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姜湖偏過頭看著他。
  「我……」沈夜熙抿抿嘴唇,另一隻手的拇指緊張地去摳食指關節,那人的臉龐近在咫尺,混血的五官說不出的精緻,「我可以親親你麼?」
  姜湖覺得沈夜熙抓著他的手指居然在抖,於是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對方,沈夜熙更緊張了。突然,姜湖輕笑了一聲,伸手勾起沈夜熙的下巴,湊過去在沈夜熙的嘴唇上輕輕點了一下,手法是頗有點盛情聖的感覺,可惜這麼青澀地一觸即放,洩了他還是個雛的底。
  還沒等他離開,沈夜熙猛地摟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拉向自己,輕巧地撬開他的嘴唇,溫柔到幾乎小心翼翼地輾轉廝磨。姜湖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來,他一隻手還在沈夜熙的下巴上,被對方握住壓在胸口,心跳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
  時間靜止了,呼吸靜止了,沈夜熙覺得姜湖就連嘴唇上都沒有傳說中那麼火熱的感覺,只是溫溫軟軟的一點不灼人的溫度,恰到好處似的,他覺得那種愉悅就像是從舌尖上一直傳到心裡一樣,能感覺到這個人在一點一點地接受著他,幸福到胸口滿得鈍鈍地疼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沈夜熙才慢慢放開他,手卻不肯鬆開。姜湖猛地回過神來,突然把頭扭向一邊,往後退了一步,尷尬地說:「上班要遲到了。」
  沈夜熙彎起眼睛無聲地笑起來。
  遲到?遲到怕什麼的?反正去了也沒事,不到都沒關係。
  這天早晨辦公室裡重新恢復和諧,蘇君子女兒胃口不好,於是上網查菜單,用小本子記下來,盛遙帶著一個巨大的耳機,精神有些萎靡地縮在椅子裡打遊戲,楊曼和安怡寧在一邊小聲說話,姜湖看了一會書,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正好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於是決定趴下睡上一會,栗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顏色好像更淺了些,微微捲曲地遮住他半個額頭,美好極了,片刻沈夜熙輕手輕腳地過來,搭了一件衣服在他身上。
  楊曼一抬頭正好看見,她發現沈夜熙嘴角帶了那麼一抹特別溫柔滿足地笑容,目光落在姜湖身上的時候,連他那線條略顯凌厲的臉部線條都柔和起來。好事者楊曼伸手捅捅安怡寧,用下巴往那邊一點。
  兩個姑娘對視一眼,同時露出一個很八婆的笑容。安怡寧偷偷摸摸地趴在楊曼耳邊說:「楊姐,我剛剛出去倒咖啡的時候,聽見沈頭兒和王頭兒說話了。」
  楊曼眼睛亮了:「掃黃組的王頭兒?」
  安怡寧猥瑣地笑了:「我聽沈頭兒說,最近也沒什麼事,要是掃黃組他們那邊有啥需要的,他可以隨時去支援,你說……恩,是吧?」
  楊曼小聲笑:「這沈夜熙真捨近求遠,不就想順點『教育片』麼,找什麼掃黃組呀,找我不得了?」
  安怡寧露出一個驚詫萬分的表情,正襟危坐嚴肅地說:「楊姐,我以為你是個正人君子大家閨秀,真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人!」
  楊曼從桌子底下伸出手,在安怡寧腰上狠狠地擰了一下,惡狠狠地說:「你不說我還忘了,你丫上回拿塊U盤從我電腦裡挖走多少東西,拿就拿了,還他媽用的是剪切,有你這麼過河拆橋的麼?」
  安怡寧捂著腰奸笑。
  正鬧著,突然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姜湖被吵醒了,皺皺眉,不情願地睜開眼睛,沈夜熙立刻冷冷地瞪著門口噤若寒蟬的人。門口那位可無辜了,心說自己不就是替莫局傳個口信麼,咋就被沈隊長用看階級敵人的目光死盯著呢:「沈……沈隊,莫局手叫你們去四樓會議室……」
  楊曼不樂意:「咋又是我們啊?不是剛把那把人當花肥的變態給逮住,哪來那麼多大案要案?」
  傳話的倒霉蛋可憐巴巴地看看這位惹不起的大姐頭:「莫局說有重要的事……」
  「什麼事?」沈夜熙陰沉沉地問。
  「莫局說你們去了就知道。」
  盛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著,會議室,這日子沒法過了。」
  「莫局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這位倒霉孩子身上,他可憐兮兮地眨巴眨巴眼睛,忘詞了。
  安怡寧拿根鋼筆敲到他頭上:「莫局說莫局說,你引用名人名言哪你?」
  一群人挺無良地魚貫而出,可憐的傳話警員在原地摸摸頭,低低地咕嘟了一聲:「莫局說這回跟反黑組一起行動,是大案子……」
  你們這些壞人,專門欺負老實孩子。
  一到四樓會議室,這幫迷迷糊糊的,不清不願,精神萎靡的立刻都清醒了過來,會議室已經有人了,反黑組的組長鄭思齊帶著一幫人坐在莫匆對面,看見他們進來,有禮貌地點點頭,這回多半是聯合行動。倒是莫匆旁邊的人,一時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個手裡拿著一根枴杖的老瞎子,幾個人立刻想起來,這個人就是那天在警局門口出現過的翟海東,傳說中三十年前這個城市的地下皇帝。安怡寧睜大了眼睛看了看翟海東身後的翟行遠,翟行遠笑了,趁著沒人注意,對她做了個「我很想你」的口型。
  莫匆點點頭:「都找地方坐下吧。老翟,我們局裡有數的精英都在這了,你有什麼話,現在可以說了。」
  翟海東好像看得見一樣,對沈夜熙的方向點點頭:「年少有為,後生可畏。」
  沈夜熙敷衍地笑了笑:「您過講。」
  翟海東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像是橘子皮一樣皺在一起,看樣子還想繼續客套,被莫匆截口打斷:「老翟,別來這套了,你什麼貨色大家心裡都有數,有話說有屁放。」
  別說,莫匆和翟海東坐在一起,誰比較像流氓誰比較像文化人還真是……
  翟海東被他噎了一下,也不生氣,慢條斯理地說:「諸位對我不要有這麼大的敵意,翟家早就改做正經生意了,我現在不過是警方的一個老線人,跟各位是一條船上的。」
  「別介,」莫匆悠悠地說,「咱這條船小,撐不了您這麼大一尊佛。」
  翟海東繼續裝聾:「我說一個人,不知道各位有沒有聽過?」
  「誰?」鄭思齊追問。
  「閔言。」翟海東說,伸出手來,翟行遠立刻把一個文件袋遞過來。
  鄭思齊眉心一跳,顯然這個「閔言」又是個讓反黑組糾結的人物。「鄭警官必然是知道的,」翟海東笑笑,把文件袋遞給莫匆,莫匆接過來草草地看了,又遞給旁邊的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閔言是個什麼東西,你我心裡都有數,我也老了,想過幾天安生日子,可是有人偏不讓我安生,覷著咱們這邊要好的兄弟多些,就坐不住想分一杯羹。當然,分一杯羹是沒什麼,做生意麼,大家得利,可是這閔言心太大了,軍火販毒他都想沾著,這就壞了規矩。」
  要說吧黑道的勢力根除,在座的人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還不如上邊有個能壓住底下人的,黑白兩道都有幾分面子,那幫混混有人約束,也能安穩點。
  「翟老爺子,您說的規矩不規矩,可不歸我們管。」沈夜熙接了一句。
  翟海東笑了:「當然,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這個。」他從懷裡掏出一封請柬,翟行遠幫著他打開,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鄭思齊問。
  「閔言給咱們這但凡有點勢力的混混們每個人都發了一張這東西,你說是什麼意思?」翟海東似笑非笑地反問他,「另外,鄭警官,我不知道你的線人們都是干什麼吃的,有人告訴我,眼下附近的一半的黑市交易,背後都有閔言的影子,而且前一段時間不知道怎麼聯繫上了東南亞大毒梟馬克,最近可能會有大行動。」
  鄭思齊一愣:「你說什麼?」
  「思齊。」莫匆輕輕地打斷他,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斜著眼望著翟海東,「老翟,閔言對我們來說是個硬骨頭,對你來說不過是個後輩,不算什麼吧?你看不過去收拾了不就得了,幹什麼這麼巴巴地跑來找警察?」
  翟海東把頭轉到莫匆的方向,好像他真能看見似的。
  莫匆冷笑一聲:「怎麼,被我說中了?老翟,你不會……不會是什麼把柄落到人家手上,投鼠忌器吧?」
  氣氛立刻緊張起來,半晌,翟海東才嘆了口氣,自嘲似的笑了下,剛剛的劍拔弩張這會才鬆懈下來,只聽他說:「飲狐到底是飲狐,什麼也瞞不過他。閔言的事情我攤在這裡,你心裡清楚,我不管以前做過什麼,現在都退隱了,只要我活著一天,翟家大廈還立著,別人要造次,就得掂量掂量,可是翟家要是倒了……」
  
  
  
第六十四章一生之盟三
  
  鄭思齊覺得有些迷糊,剛剛兩人暗藏玄機的對話,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明白,轉頭去看要案組的人,發現這幫人精一個個都低著頭,不知道在琢磨啥,只有那個姜醫生的目光,倒是一直沒離開過翟海東。
  莫匆打斷他:「老翟,你丟了什麼東西?」
  「一塊玉,東西倒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不過是到底是翟家家傳的,落在別人手裡,我下去以後沒臉見列祖列宗。」
  莫匆臉上劃過一抹顯而易見的諷刺笑意,深深地看了翟海東一眼,隨後有手指點了點桌上翟海東帶來的東西,對鄭思齊說:「小鄭,這個叫什麼閔言的,就交給你了,最近不太平,叫兄弟們機警點。」
  鄭思齊趕緊答應。莫匆看了他一眼,又說:「那你們先散了吧,都忙自己的事兒去,夜熙你們幾個留下,我還有話說。」
  雖說兩組這回合作,可是鄭思齊也知道,沈夜熙他們這幫人跟自己肯定不是一個任務,於是帶著自己手底下人出去了,會議室一下空蕩了好多。莫匆這才轉過頭,對翟海東說:「你那塊玉倒是值錢,不過老翟,我認識你也這麼多年了,知道你有個養父,怎麼就不知道你還有列祖列宗這玩意兒呢?」
  翟海東笑了笑,沒吱聲。莫匆掃了周圍的人一眼,沉聲說:「你放心說吧,這裡的剩下的人都是可以私下解決事情的人,翟家是不是丟了些不大光明正大的東西?」他頓了一下,「比如說……賬本?」
  翟海東仍然在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輕描淡寫地岔開了話題:「閔言是什麼人,我心裡清楚,這些年但凡有點道行的,我心裡都有數,那小子張狂過度,不是什麼做大事的,他敢公開叫板,背後定然有人。不管是什麼人,在你莫局長的地盤上這麼膽大妄為……」
  莫匆嗤笑一聲:「別給我扣高帽子,我的地盤兒?我就是一為人民服務的公務員,你借刀殺人這招老也玩不膩是不是?」
  翟海東欺身上前,趴在桌子上,壓低了聲音:「明人不說暗話,我只要把東西找回來,閔言這兔崽子還不在話下,剩下的……我保證以後咱們這地方上,你們上級要什麼指標,我給你什麼指標,絕對沒人敢亂來。」
  這樣也行……
  姜湖轉頭看看其他人,發現大家都相當淡定,看來局長和黑道上的人來往不是一天兩天了。這真是官匪什麼什麼的……
  莫匆沉默了片刻,對沈夜熙點點頭:「別鬧大了,姜湖夜熙你們倆跟他走一趟,其他人配合反黑組——盛遙你撇什麼嘴,我知道你們這幫人都神通廣大著呢,手底下有別人不知道的線路,怡寧你調節一下,看看閔言是什麼來頭,還有他背後是什麼人。」
  「那就多謝了,」翟海東用枴杖輕輕地在地上敲打幾下,小心地站起來,這才把手交給翟行遠扶著,對沈夜熙的方向點點頭:「二位請。」
  沈夜熙倒是沒說什麼,給姜湖遞了個眼色就出去了,姜湖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落後了半步,翟海東本來已經走到他前邊,又有些疑惑地回過頭來,枴杖在地上輕點兩下:「姜醫生怎麼了,不走麼?」
  姜湖似有深味地笑了一下:「就來。」
  翟行遠扶著翟海東上了一輛車,姜湖和沈夜熙上了另外一輛,姜湖才坐下,沈夜熙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寫了幾個字「跟著我,別說話」。姜湖偏頭看了他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沈夜熙暗嘆一口氣,心裡有不祥的預感,漿糊要是什麼時候能乖乖聽話靠得住,那還真是老母豬都能上樹。
  車子慢慢開離了市區,在一個挺偏僻的地方停下來,外面有人幫他們打開了車門,恭恭敬敬地說:「二位,這邊請。」
  翟海東在不遠的地方側著身等著他們,這老人眼睛看不見,耳朵卻極靈敏,站在那從容不迫地露出一個笑容來,等他們走到近前,伸手一指:「請。」
  沈夜熙沒客氣,姜湖是不知道怎麼客氣,誰都沒多話,就跟著前邊一個領路的人進了翟家的宅子。
  作為一個朝九晚五按月拿死工資的人民警察,沈夜熙不得不非常苦痛地承認,這年頭,最有賺頭的工作原來是職業流氓,翟家的水平已經說得上是奢華了,進進出出的人一個個訓練有素,客廳裡飄著一股好聞的檀香。
  翟海東攏攏袖子:「寒舍見笑了,二位請坐。」
  姜湖看了他一眼,低聲問:「你家又不冷,為什麼要笑?」
  沈夜熙翻了他一眼——別丟人,讓人以為咱人民警察沒文化——回頭皮笑肉不笑地對翟海東說:「翟先生這樣的如果也叫寒舍的話,那還真是讓我們無地自容了。」
  翟海東沒在意他話裡的刺,只對姜湖笑了笑:「姜醫生從國外回來,國內的妙處大概還沒有領略到,容我今天稍盡地主之誼,好好款待二位一回。」
  姜湖皺皺眉,聽著這滿臉褶子的老頭文縐縐,心說咱都知道您是干什麼的,裝什麼文化人啊,說話不怕咬了腮幫子麼?沈夜熙在一邊打斷他說:「老翟先生,您說話請用現代白話文,要不然咱們姜醫生聽不懂。」
  「我聽得懂,」姜湖偏過頭去說,一本正經,「他的意思不是說一會要請我們吃飯麼?」
  沈夜熙扶額,有時候真分不清他們家這吃貨是真傻還是裝傻。
  翟海東笑了:「就是這個意思。」他說話間對翟行遠做了個手勢,翟行遠立刻訓練有素地接收到,點點頭,招呼了一聲,片刻,一大桌子飯菜就被擺了上來。姜湖多看了翟行遠兩眼,這年輕人在他爺爺面前顯得很恭敬,沒有半分上回抱著一大束花在警局門口求婚的驚世駭俗模樣。
  沈夜熙輕咳了一聲,踩了姜湖一腳——你老盯著別的男人看什麼看?
  姜湖比竇娥還怨——這不是為了知己知彼麼。
  翟海東招呼兩人入席,這時有一個中年人拿了一個小托盤,站在一邊,每道菜都夾著嘗了一點。
  嘗完了以後,又退到了一邊,姜湖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這個人身上,眉頭急不可查地皺了一下,沈夜熙卻笑了:「人家說老翟先生是咱們這的地下皇帝,我以前還不信來著,今天一看見,您還真有皇帝范兒,吃個飯都有人給試毒,不知道是不是也好幾處宅子,晚上住哪隨即決定啊?」
  翟海東對他們做了個請的手勢,淡淡地說:「還真讓你猜著了,這是老宅子了,我年紀大了,有時候圖方便,住在市裡。二位別客氣。」
  「東西是在這裡丟的?」沈夜熙問。
  翟海東點點頭。
  「什麼時候?」
  翟海東搖搖頭,翟行遠接過話頭說:「爺爺大概每個月回一趟老宅,平時不經常在這裡的。」
  「每個月?」沈夜熙眉間蹙了一下,「每個月的哪天?」
  翟海東笑了笑,他的樣子倒是看不出有多著急來:「這不一定。」
  「在哪裡丟的東西?」沈夜熙又問。
  翟行遠說:「沈警官,這我們就不方便說了,丟的東西只有爺爺和那個小偷兩個人知道,我們都是不知道的。」
  我靠,你連在哪丟的東西都不說,叫我們怎麼查。
  姜湖在一邊沉默了半天,吃著東西也順便把整個翟家打量了個遍,這時候忽然問:「老翟先生,你為什麼一直在防備我?」
  這句話一出口,氣氛靜止了一下,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似的,半晌,翟海東才失笑說:「這是從何說起?」
  「我一個剛來局裡一年不到的心理醫生,沒和你接觸過,你怎麼知道我從國外回來的?」姜湖眯起眼睛笑了一下,「還有,剛剛我們進來的時候,每次我走得慢了,稍稍落後一點,你就會裝作和我說話的樣子等我趕上,禮貌什麼的放一邊,你是不願意我走在你身後吧?老翟先生,我覺得你有點小心過分了,我一個也沒有武器的普通人,對你能有什麼威脅?」
  翟海東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勉強笑笑:「姜醫生不要自謙,以你和飲狐的交情,我怎麼能小看你呢?」
  這兩個人雖然一個禮貌周到,一個迷迷糊糊,這會不知道為什麼,氣氛有點僵,沈夜熙比較慶幸自己坐在姜湖和翟海東的中間,果然這傢伙平時溫吞水,一到關鍵時候就出幺蛾子。
  姜湖也不知道聽懂沒聽懂翟海東的意思,就點點頭:「哦,謝謝你。」頓了頓,他又說了句很勁爆的話,他說,「對了,老翟先生,你臥室的床是不是靠牆的呢?」
  沈夜熙正捧著茶杯在一邊小心戒備,聽見這句話差點嗆著,卻看見翟海東臉色猛地一變,姜湖卻笑了:「哦,那就是是了。老翟先生,你也不用瞞著了,我知道你的東西是在哪裡丟的了。」
  翟海東呼吸的聲音猛地沉下來,翟行遠也不禁細細地打量這個怡寧嘴裡說的「漿糊」先生,這人身上有種特別的銳利,不是沈夜熙那種大多被中正氣掩蓋過的敏銳,而是構建在極強的洞察力上的尖銳。
  沈夜熙放下茶杯插進來,說話很慢,話音裡卻帶著點壓迫的意思:「老翟先生,東西既然已經丟了,你還對我們藏著掖著,有點小家子氣了吧?」
  「那,姜醫生請細說。」翟海東挑挑眉。
  姜湖看著他說:「你是個偏執狂,多疑,多猜忌,小心翼翼,不願意錯一步,你走路的時候,即使在有人攙扶的情況下,也會很細緻地用枴杖在前面點上四五下,然後還要輕輕地順著一個方向掃一下,保證沒有障礙物才邁步。你不信任別人,即使那個人是你的親孫子。」
  這不是什麼好話,周圍已經有人臉色不對了,沈夜熙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地,一隻手在自己的腰附近徘徊。
  姜湖無知無覺似的,繼續說:「所以你所謂重要的東西,不會放在市裡,而是會放在一個你能完全控制的地方,就是老宅。你不會把那東西放在保險櫃之類的地方,你不相信任何東西任何人,包括保險櫃的完備性,但是因為你眼睛的緣故,你進出都要人照顧,所以這個能滿足你的隱私需要的地方,一定是在你的臥室裡。臥室裡肯定不在天花板上,你的眼睛上下不方便,也肯定不在地板底下,你用枴杖不停地敲地板,如果敲到藏東西的地方,會出現空音,那就應該在牆裡了。」
  翟海東臉上即使是勉強出來的笑容,也消失不見了,他把臉轉向姜湖,閉著眼睛的臉上露出一股肅殺氣,空氣像是凝滯了,沈夜熙突然輕輕地用銀質的筷子敲了敲碗邊,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氣氛,他回頭對姜湖笑了笑:「然後呢,牆也是有一圈的。」
  姜湖說:「所以我問,臥室的床是不是靠牆放的,答案老翟先生已經告訴我了。」
  沈夜熙又問:「就這麼簡單?」
  姜湖看著翟海東,不慌不忙地說:「當然不是,要拿到老先生所謂重要的東西,大概還需要一個鑰匙,我想這個鑰匙,應該是老先生隨身帶著的東西。」他頓了頓,笑著搖搖頭,「就是我不確定,是在你手上的手杖裡,還是在你脖子上的墜子裡。」
  
  
  
第六十五章一生之盟四
  
  姜湖每說一句話,翟海東的臉色就冷上一分,沈夜熙已經在用目光丈量幾個人之間的距離了,雖說現在大家都是合作關係,老翟也自稱良民全身洗白,但是誰也不能保證,此等龜孫會不會突然發難,反正這麼看下來,姜小呆口無遮攔地闖禍,有什麼後果,恐怕是要自己收拾。
  翟海東抓著枴杖的手指握緊了,沈夜熙一臉無所謂,桌子底下的手卻輕輕地按在了槍柄上。
  卻聽見翟海東突然笑了一聲,笑容有點扭曲,配上他那張老菜皮一樣的臉,生出幾分猙獰味道,沈夜熙一眼瞟過去,老翟雖然仍然有點咬牙切齒,但是抓著枴杖的手指卻一點一點鬆開了,他說:「姜醫生突然讓我想起一個老朋友來——我的鑰匙在這裡。」
  他輕輕一掰枴杖杖頭,裡面居然露出一個很精細的指紋傳感器,翟海東把手放在上面,「滴」一聲響過以後,彈出一個小格子,一把鑰匙躺在裡面。姜湖的目光靜靜地落在那把明晃晃地鑰匙上,突然嘆了口氣。
  翟海東聽見他這一聲嘆息,耳朵動了一下:「怎麼的姜醫生,是我這鑰匙有什麼問題,還是我放鑰匙的地方有什麼問題?」
  姜湖垂下目光:「老翟先生,枴杖是你的必需品之一,我看你即使是吃飯的時候也不離手,這東西離開你控制範圍的時間有限吧?」
  翟海東坦然說:「沐浴洗澡的時候,會有人幫我拿下去擦一擦。」
  姜湖問:「其實你已經知道是誰偷了你的東西了。」
  翟海東輕描淡寫地說:「我原來是不知道的。」
  姜湖似乎笑了一下:「老翟先生,以你的戒心,能貼身幫你洗澡擦枴杖的人,肯定都是跟了你很多年的人了吧?他做出這種事情之後,又把鑰匙放回原處,是為了賭一回,成功了就是成功了,要是失敗了……」
  「我是個正經生意人。」翟海東說。
  姜湖挑挑眉,斜著眼看了他一眼,帶了諷刺意味,懶得和他打太極,直截了當地說:「其實你只是讓人把每個可能接觸到你枴杖的人都分開控制起來,然後有一個人自殺了,是麼?」
  翟行遠愣了一下,看向姜湖的目光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翟海東卻嘆了口氣:「姜醫生,你什麼時候不想在警局工作了,可以來找我。」
  沈夜熙桌子底下的手這才慢慢鬆開來,抬起眼皮,表情有些不善地盯著翟海東:「老翟先生,您這就不對了吧,我作為他上司還在一邊兒呢,您就開始挖牆腳了?」
  翟海東笑了笑,沒說什麼,繼續問姜湖:「姜醫生,你說她是為什麼呢?我自覺這麼多年,對手下人不薄了。」
  「是個什麼樣的人?」姜湖問。
  翟行遠接過話頭說:「是跟著爺爺的老人了,叫喬慧芝,我還要叫她一聲喬嬸,帶著個兒子,丈夫十多年前死了,她就一直守寡,翟家上下沒有說誰虧待過她,該有的尊敬和好處,一樣也沒少過她的。」
  姜湖想了想:「人做一件事情,總是有理由的,只是外人不好說罷了。」
  沈夜熙的手指輕輕地敲打了兩下桌子,突然問:「老翟先生,既然你這家賊自己都逮住了,還叫我們來幹什麼呢?」
  「這東西在別人手裡,我這心裡一直難以安生,有個不情之請,希望二位旁觀者清,給我指個名路,閔言他處心積慮費盡心機地拿了我的東西,究竟是要幹什麼?」翟海東頓了頓,眉頭皺起來,「況且……我不明白,這放鑰匙的地方,放東西的地方都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當初喬嬸進我們家,就是看上她憨厚老實這一點,要是沒有什麼人指導,她絕對做不到一點痕跡不留地就把東西弄出去。」
  「閔言從來沒和你聯繫過麼?」沈夜熙問。
  翟海東搖搖頭:「閔言一直低調,從我的東西丟了以後,才猖獗起來,但是他究竟想要什麼,想要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
  沈夜熙蹭蹭下巴,饒有深意地說:「他是唯恐你不知道,你的東西是被他偷的呀?」
  翟海東一愣:「沈隊的意思是……」
  沈夜熙嘿嘿一笑:「我一說,您老一聽得了,我一人民警察,哪知道你們這些破事兒啊?」
  翟海東稀疏的眉皺起來,指尖輕輕地磕著枴杖不說話,姜湖卻笑了:「老翟先生,你聽過三國的故事麼?」
  翟海東沒說什麼,倒是沈夜熙挺驚異地看了姜湖一眼——啥時候這麼有文化了,話都說不利索的人居然坐在這人五人六地跟人侃四大名著?
  姜湖翻了個白眼,假裝沒看見他,繼續說:「三國裡那個空城計的故事,老翟先生,您說當時司馬……」他的話音微妙地頓住了,忘了後面那個巨複雜無比的「懿」字念什麼來著,於是含糊了過去,「要是不那麼相信自己的判斷,找個小分隊進去試試看,或者往城樓上彈琴的人身上射一箭,會不會結果就不一樣了?」
  翟海東眉尖一抖,才要說話,被沈夜熙打斷,沈夜熙對姜湖打了個眼色,站起來說:「究竟怎麼辦,那就是您自己的事了,我們只負責打擊違法犯罪分子,既然東西怎麼丟的是誰偷的,您心裡都有數了,我們也就不打擾了,局裡估計還有別的事,先走一步。」
  翟海東心裡掛著閔言的事情,也沒多留他們,禮貌周到地把兩個人送走。
  兩人回了警局,正好辦公室都出外勤去了,沒人,沈夜熙一把抓過姜湖的領子把他拎進去,甩上門,咬牙切齒:「你知不知道剛才在跟誰說話?」
  姜湖無辜地看著他,老老實實地點點頭。
  「你知道個屁,」沈夜熙恨得牙根癢癢,「你知道還那麼說話,那死老頭子神經兮兮的,不多說還對你有三分猜疑呢,你三言兩語就說破他的心思,找事是不是?」
  姜湖搖頭——沒找事。
  沈夜熙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手舉得高高的,落下來卻輕得很:「搖什麼搖,氣死老子了,跟你一起我得少活好幾年!」
  要是那老頭子剛剛真的發難怎麼辦,你丫身上連個水果刀都沒有,等著被人切麼?要是我一個人保護不了你怎麼辦?要是那老頭子從此以後盯上你怎麼辦?
  姜湖突然說:「你在擔心我麼?」
  沈夜熙拿眼瞪他,姜湖卻笑了:「翟海東忌憚安叔叔,就算心裡再不高興,也不敢對我怎麼樣的,況且有些話我又沒有都說出來。」
  「什麼話?」
  「比如……關於他丟的東西在哪,我有個猜想。」
  他好像是故意賣弄一樣,拖長了聲音,多少帶了點討好的意思,沈夜熙看著他臉上帶著一點笑意,眼睛裡好像閃著光似的看著自己的樣子,不知不覺地臉色就柔和了下來:「怎麼說?」
  「你說一個守寡了許多年,把一輩子的青春和忠誠都獻給翟家的老婆婆,為什麼到老了,拼著自己一條命做出這種事情?如果是利益什麼的,她大可以去求翟海東,以翟海東的性格,用小恩小惠收買人心,是他樂得做的。」姜湖說。
  沈夜熙眼神一閃:「你是說……為了她的兒子?」
  「我能想到的只有這一個理由,」姜湖說,「可是你想,閔言如果為了翟海東的東西,以她的兒子要挾她,那她會怎麼做?這個喬慧芝跟了翟海東一輩子,她也許老實厚道,可是這麼多年,看見的經過的東西,讓她比普通人更瞭解他們這些人,所以她在翟海東懷疑到她的時候,立刻就自殺了。」
  「一方面是她知道自己的下場,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希望仗著多年的情分,向翟海東討個人情。」沈夜熙立刻接上來,「好像在跟翟海東說,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要為難她的孩子麼?」
  姜湖點點頭:「可是萬一翟海東不給她這個人情怎麼辦?萬一閔言出爾反爾怎麼辦?」
  沈夜熙緩緩地說:「你的意思是,翟海東丟的賬本現在在喬慧芝的兒子手上?為了給她兒子在兩邊都留個活命的退路?」
  「我只是胡猜。」姜湖攤攤手,「一個賬本,既不在翟海東手上,現在看來也不在虛張聲勢的閔言手上,你說它會在哪裡呢?」
  沈夜熙咧嘴一笑,勾過姜湖的腦袋,亂揉一通:「胡猜得好!」
  他立刻給楊曼打了電話,讓她留意一下喬慧芝這個醬油黨一樣沒有存在感的兒子,回頭心情很好地對姜湖開玩笑說:「漿糊小朋友,你這麼能猜,知道我的銀行卡密碼是多少不?」
  姜湖想了想,還真報出六位數來。
  沈夜熙睜大了眼睛,像看妖怪一樣地看著姜湖:「你你你你你怎麼知道?」
  姜湖聳聳肩:「這有什麼難猜的,是你老院長的生日吧?你雖然看起來神經粗得像電線杆子一樣,其實是很念舊、感情也比較豐富的人,而且做事很有條理,你房間裡收藏了好多有紀念意義的東西,每件東西底下還都細心地用標籤貼好,不大像是那種會用隨機數字或者電話號碼身份證號什麼的做密碼的人。上回你給我看的相冊裡的每張相片也有拍攝時間和事件,其中有一張為你們老院長慶祝生日的照片,旁邊還寫了日期。你特意把那張照片放大了夾在最顯眼的地方,我想可能是因為他是對你來說是最重要的人。」
  沈夜熙深深地看著他,說:「以前是。」
  姜湖一愣:「啊?」
  「以前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不過現在變成之一了。」沈夜熙笑著看著姜湖的臉突然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粉色,「正好,你都猜著了,也省的我告訴你了。」
  「你可以……你可以去換一個密碼。」姜湖有點結巴,目光飄到別的地方。
  「換它幹嘛?」沈夜熙有點不懷好意,伸手捏起姜湖的下巴把他轉向自己,「哎,別不好意思啊,我以後人都歸你管,別說一張銀行卡了。」
  他飛快地湊上去在姜湖臉上親了一下,然後沒等姜湖反應過來,就大笑著跑了出去:「我找莫局匯報工作去,姜醫生工作時間別偷懶呀。」
  姜湖鬱悶地擦擦臉上的口水,沈夜熙,你丫有種耍完流氓別跑呀!
  
  
第六十六章一生之盟五
  
  快到傍晚的時候,出去了一天的一群人才回來。莫局說得對,他們這幫人精,個個手底下都有那麼幾條別人不知道的路子,盛遙身上明顯帶了酒氣,領口打開了,偏白的皮膚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紅,眼神還算清明。
  蘇君子倒了杯溫水,又從抽屜裡取出一罐蜂蜜,加了一勺拌勻了遞給他。
  盛遙笑著道了聲謝接過來,喝了幾口,就抱著水杯安分地坐在那裡。出入烏煙瘴氣的地方不是一次了,一整天跟幾個線人轉著圈地找人,不過想知道點什麼也得付出代價,那幫老流氓不管你是不是當值警察有規定不能喝酒,當中被灌了好幾圈,又不好翻臉不接著。況且楊曼再彪悍也是女孩子,敬給她的,都被盛遙不動聲色地擋了下來,這回雖然還知道東南西北,也是有點醉了。
  有人喝多了愛哭,有人喝多了愛笑,有人喝多了話多,盛遙大概就屬於那種喝多了反而安靜的人,基本上這時候他要不是倒頭就睡,就是變個沒嘴的葫蘆,有點呆地坐在一邊,不到非開口不可的時候,就一句話也不說了。
  都說這種人城府深沉,盛遙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他只是習慣把事情都爛在心裡。
  剛剛一進門的時候,每個人聞到他身上的酒味,都忍不住問一句「盛遙沒事吧」,只有君子不問,輕輕地嘆口氣搖搖頭,然後遞過一杯據說能解酒的蜂蜜水,好像他一直在那裡,盛遙突然有些恍惚。他覺得每天想著那個人看著那個人的日子,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心裡的悸動好像被舒久帶給他的焦頭爛額給擠出去了,那傢伙有時候鬧騰得像個孩子,片刻不看著他,就會出點讓人哭笑不得的情況。
  盛遙想,原來兩個人維持這種既曖昧又純粹的身體上的交往,已經快半年了,都已經要習慣了。
  溫溫的蜂蜜水透過玻璃杯傳到他的指尖上,盛遙的目光落在映著燈光的水面上,一動不動,眾人也都知道他喝多了犯懶,乾脆不去問他,就聽著楊曼說。
  楊曼拍拍盛遙的肩膀,感激的意思不言而喻,簡短地說:「我們找到喬慧芝的兒子了,已經讓人盯上了。」她從包裡掏出一張小紙條,上面用鉛筆寫了一個地址。
  「這小子什麼情況?」沈夜熙搬過一個軟軟的轉椅,讓盛遙坐下。
  「喬慧芝這個兒子叫李永旺,二十八了,遊手好閒的混混一個,現在還靠他媽養著,吃喝嫖賭樣樣精通。」
  「他還賭?」蘇君子問。
  「賭得厲害,就是因為這個,輸光了錢,被他媽大罵了一通,離家出走沒錢還債,然後被人抓了起來,要他的命抵債。」楊曼說,補充了一句,「我估計是有人陷害他,要不然不至於輸那麼多。」
  「多少?」沈夜熙問。
  楊曼伸出五根手指頭:「五千萬,據說那傻小子輸了這麼多錢,覺得有點萬念俱灰,這時候有個人站出來,說,再給他一個機會,贏了就替他付錢,輸了就拿他的小命抵債,那個……怡寧,你男人說那喬嬸怎麼著?老實本分?我覺得靠譜,看她生這兒子智商就知道這女人也不是啥精明的。」
  安怡寧聳聳肩:「別問我,這案子我就管配合鄭哥他們,給你們當跑腿小妹了,避嫌。」
  「避毛嫌,莫局跟翟家不定有什麼私下交易呢,官匪相護的,」楊曼誇張地撇撇嘴,「後邊兒的事你們估計得八九不離十,聽說喬慧芝親自找上門去,不知道說了什麼好話,對方答應先留著李永旺,後來她又找上門一次,對方就把李永旺給放了。放出來以後,喬慧芝找了個信得過的朋友,讓他幫著把李永旺藏起來,不過幸運的是,她這個『信得過』的朋友正好是我一線人老杜,這老小子行蹤不定,不過這回讓我們逮住他了,也不好不給這個面子。」
  「喬慧芝第一次去應該是和對方達成了什麼交易,對方要求她做什麼事,兌現了就放人,第二次再去的時候,對方放了人,應該是事情已經辦成了,那喬慧芝讓人把她兒子藏起來,是為了怕他被翟海東對付?」蘇君子問,繼而又搖搖頭,「不對,既然是替對方辦事,那為什麼不乾脆求對方給李永旺一個庇護?」
  「有可能是信不過閔言,要麼是……她對舊主感情還是深厚的。」沈夜熙慢吞吞地說,「所以給閔言的東西其實是假的,真的在她兒子手裡。難道是她想著萬一東窗事發,她一死了之,再讓李永旺把東西還回去,翟海東就不會為難她兒子了麼?說不定還以為李永旺忠心耿耿大義滅親?」
  沈夜熙說完自己都搖搖頭:「那可真是……君子,你們那邊怎麼樣?」
  蘇君子「哦」了一聲,想了想:「沒什麼特別的,翟海東對閔言很瞭解,給的資料也挺全,就是一條,閔言身邊好像突然出現了個挺神秘的人,我查訪了不少人,都是知道這個人的存在,但是沒見過。」
  「是什麼樣的人?」半天沒吭聲的姜湖突然插進一句。
  蘇君子搖搖頭:「這真不知道,打聽了很多地方,沒有一個靠譜的說法,聽說閔言恭恭敬敬地稱呼那個人『老師』,只知道應該是個男的,歲數……大概也不小了。」
  姜湖眼睛裡劃過一絲冷光,沒再追問,沈夜熙也皺皺眉:「這個人應該是個關鍵人物,再看看,必要地時候把李永旺逮回來,今天大家也都累了,散了吧。」
  他看了一眼縮在椅子裡的盛遙:「盛遙你別開車了,要麼晚上坐我們車回去?」
  盛遙反應遲鈍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半天,才說話,語速比平時慢好幾倍:「哦,不用了,晚上有人接我。」
  「喲,誰呀——」這是一個辦公室的八卦男女們異口同聲,盛遙挺沒精神地笑了一下,裝死不吱聲了。
  楊曼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眼珠一轉,回頭對姜湖說:「漿糊小可愛,去給走了一天腿都走斷了的姐姐倒杯咖啡行不?」
  沈夜熙不悅,剛想說什麼,就看見楊曼給了他一個挺猥瑣的眼神。
  姜湖好脾氣好使喚的名聲已經傳遍整個警局了,楊小姐有需要,立刻二話沒說,拿起她桌上的杯子就出去了。他前腳出門,剛還裝柔弱的楊曼立刻對沈夜熙勾勾手指,蘇君子正抱過一個長風衣搭在盛遙身上,讓他先睡一會,沒注意到他們這邊的動靜,安怡寧見狀把臉扭到一邊去,一臉純潔且大義凜然地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沈夜熙眨眨眼——你幹啥?
  就看見楊曼動作和表情無一不猥瑣地從抽屜裡拿出一塊U盤,塞到沈夜熙手裡,擠擠眼睛:「好東西,你懂的。」
  沈夜熙莫名其妙,剛想問她一句這是什麼好東西,就聽楊曼壓低了聲音:「沈隊呀,掃黃組晝伏夜出的,很辛苦的,咱就算為了科普,也有別的渠道不是?」
  沈夜熙的臉色騰地變了。
  安怡寧神色可疑地低下頭去,雙肩顫抖不已。沈夜熙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有點尷尬地站在那。
  正好這時候,姜湖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推門進來了,只見沈夜熙剎那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把U盤塞進兜裡,手快得讓周圍的圍觀群眾眼前只飄過一片殘影,然後一臉正義加淡定地飄走。
  楊曼已經抽筋了,姜湖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過了一會,盛遙的電話響了,他已經睡得迷迷糊糊了,順手接起來,含糊地應了一聲:「喂?嗯……好,你到了是吧,我馬上……」
  楊曼眼疾手快地把手機從他手裡抽出來,拿起來連珠炮似的說:「別聽他的,盛遙站都站不起來了,還是你進來吧。」
  盛遙反抗,被作為空手道高手的楊大小姐牢牢地壓在椅子裡。盛遙讓她氣笑了:「楊曼,別鬧了,給我。」
  電話裡的人好像說了些什麼,只見楊曼一臉眉飛色舞:「沒事沒事,能進來,我跟門衛說一聲,辦公室?辦公室在二樓,樓道口有指示牌,寫著怎麼走呢,好了啊,快點過來!」然後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
  安怡寧挑著大拇指說:「楊姐,我對你的膜拜之情好似滔滔江水,太平洋灌滿了也不夠!」
  楊曼擺擺手:「小意思。」
  盛遙有氣無力地說:「我要告狀,黃醫生呢?我要上訪!」
  楊曼打過招呼,門衛果然馬上就把舒久給放進來了,此人把車停在門口,帶著墨鏡,穿得相當低調地走了進來,居然沒被人發現,要麼說現代人的化妝技術高呢,離開了屏幕,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舒久找到了辦公室,把墨鏡摘下來掛在胸前,抬頭確認了一下,敲了門。才敲了一下,第二下還沒來得及落下,就看見門「噌」一下被打開了,裡面「嗖嗖嗖」好幾道目光,帶著各種各樣打量的意味落在他身上。
  舒久再久經考驗,也受不了這幫人民警察X光線一樣的掃瞄,於是腳步頓住,站在門口笑了一下,有點裝乖意味地說:「大家好,我來接阿遙。」
  安怡寧「啊」了一聲:「你是……你是那個……」
  舒久吐吐舌頭:「我們見過面的。」他一眼就看見縮在椅子裡挺沒精神地盛遙,於是挺自來熟地說,「你們是不是欺負他了?」
  安怡寧捏著嗓子輕輕地學了一句:「你們是不是欺負他了——哎呦……」
  盛遙帶了點笑意瞪了她一眼,要站起來,被舒久一把按住。盛遙挑眉看著他:「怎麼了?」
  舒久突然彎下腰,一把勾住盛遙的腿彎,整個把他抱起來,圍觀群眾三名目瞪口呆,狼女兩隻開始尖叫,盛遙嚇了一跳,酒立刻醒了大半,一把拉住舒久的領子:「你你你……」
  其實以盛遙的臉皮厚度,不好意思大概是不會的,不過他自己雖然遠說不上五大三粗,可也是一大老爺們兒,就怕舒久那兩條中看不中用的胳膊一哆嗦地再把他摔下來,雙腳懸空,晃得他臉愣是有點白。
  舒久確實吃力,不過吃力歸吃力,表面上還是風輕雲淡一副幸福得意的小樣兒,環視了周圍一圈,笑眯眯地說:「那我們先走了,大家工作辛苦,早點回家。」
  他的目光停在蘇君子身上的時候,那笑容好像更燦爛了些,然後一路抱著人走了。
  楊曼沖沈夜熙意味不明地擠擠眼睛,沈夜熙乾咳一聲,假裝沒看見,勾起姜湖的肩膀:「走了,下班了。」
  楊曼感慨:「我是多麼想在沈隊兜裡裝個竊聽器呀!」
  安怡寧想了想:「你可以自己腦補。」
  蘇君子這才反應過來似的,指著門口的方向結巴:「那個人……盛遙……」
  楊曼和安怡寧對視一眼,君子哥,您那反射弧是咋長的呀!
  沈夜熙和姜湖出了辦公室,正好對面一個傳達室的同志小跑著過來,遞給姜湖一個小郵包:「姜醫生,有你的包裹,我剛看見,幸好趕上了,我還以為你們走了呢。」
  姜湖道了聲謝,有點疑惑,實在想不出誰會給自己寄包裹,他打開郵包,裡面掉出一個小盒子,和一封賀卡,盒子裡是一隻帶著穿著護士服的卡通小貓,姜湖面無表情地打開賀卡,裡面沒開頭沒落款,只有一行字:
  嘿,好久不見,最近好麼?天氣反覆,要注意身體。
  姜湖看完以後把這些東西重新放回去,回頭對沈夜熙笑笑:「沒什麼,一個朋友。」
  他的聲音、語速、表情乃至肢體語言都極正常,但是站得很近的沈夜熙注意到,在看見那隻小貓的瞬間,姜湖的瞳孔猛地縮小了。
  
  
  
第六十七章一生之盟六
  
  要讓一個人知道你愛他,有時候需要付出一輩子的努力,才能打開對方固若金湯一般的心防,相比起來,殺死一個人,就真是太容易太容易的事情了。
  沈夜熙的嘴唇動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目光轉向別的地方,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他心裡突然特別的無力,隱隱地有種失望乃至絕望的情緒生出來,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做,才能讓這個人摘下他那波瀾不驚的面具。
  是自己不夠好麼?
  是自己還沒有資格被他依賴?
  或者是……沈夜熙這個人,在這人眼裡,還不夠站在他身邊的資格?
  他勉強笑了一下,笑容像是牽扯到了神經一樣疼,胸口擁塞出無數難以言語的酸澀,拍拍姜湖的後背:「我先去開車。」
  姜湖點點頭:「我出去等你。」
  沈夜熙轉身走了,姜湖帶著一點溫和笑意的臉卻迅速冷了下來,纖長的手指掐進小貓的身體裡,歪著頭乖巧地笑著的小貓一下子扭曲起來,姜湖的指尖泛了白。
  嘿,好久不見,最近好麼?
  他幾乎閉上眼睛就能想起那人微笑著,有些輕佻地打招呼的樣子。
  柯如悔——姜湖深深地吸了口氣,順手把賀卡和扭曲的小貓玩具狠狠地塞進樓道里的垃圾箱中,大步走過,壓下心頭翻湧而起的殺意。
  有的時候,惡魔存在的意義,就是他會輕易地帶人走到自己心裡最晦暗的部分,十殿閻羅,萬劫不復。
  已經是初夏了,可姜湖還是覺得一陣一陣的冷。
  沈夜熙開著車出來的時候,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表情,他遠遠地就看見姜湖站在路邊,微微低著頭,柔軟的發梢垂下來擋住半個額頭,鼻樑挺直,尖削的下巴和淡色的嘴唇,就像是個無聲無息的假人。
  腥風血雨,可是有這個人在身邊的時候,總是特別容易平靜下來,好像他有種奇異的氣場,可是沈夜熙發現,他現在不喜歡這種一直以來迷戀著的平靜,那樣的表象太容易讓人迷惑,乃至於看不清楚,姜湖也是一個人,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
  他停下車子,把手伸出窗外,飛快地打了個指響,以他所能表現出的最輕快地口氣說:「嘿,那個美人,上車,跟爺走!」
  姜湖回過神來,眨眨眼:「……啊?」
  嘖,沈夜熙撇撇嘴,反應遲鈍這件事情,有好處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非禮某人的時候,他要等人跑了以後才想起來自己是被非禮的,再比如調戲某人的時候,大概……某人只是以為自己聽錯了音。
  「上車上車,回去洗乾淨了乖乖給老子躺下等著,」沈夜熙的目光在姜湖身上轉了一圈,發出一聲挺猥瑣的獰笑,「嘿嘿……」
  姜湖搖頭笑了笑,淡定地開門上車。不好意思什麼的……算了吧,早看出來了,沈夜熙隸屬已經快絕種的純情人物一隻,也就能耍耍嘴皮子動動嘴癮。
  沈夜熙一邊維持著笑容啟動了車子,一邊注意看了一眼,發現姜湖手上沒有東西——剛剛那個郵包呢?他不動聲色地挑挑眉,沒說什麼。
  姜湖坐在副駕駛上,手肘頂在車門上,撐著下巴,眼睛半睜半閉的,不經意地顯出幾分疲態。沈夜熙的目光不時飄過來,掃過他的臉又掃過他的手,半晌,只聽姜湖說:「剛才的東西我扔了。」
  沈夜熙一愣,正好路口紅燈,他停下車,偏過頭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看著姜湖。姜湖的眼睛裡仍是沒什麼焦距,像是發呆,卻又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似的:「嗯?怎麼,你不是想問那隻貓和賀卡的事麼?」
  沈夜熙當然是非常想問的,可是話到了嘴邊,又好像條件反射似的往回走。他忽然發現,只要面對的是這個人,自己就一直是這麼個狀態,小心翼翼、患得患失、還要裝得一副似乎毫無察覺沒心沒肺的樣子。
  下回要是再碰上什麼釣魚之類考驗演技的事情,就不用盛遙去了,沈老大自己說不定也能上去客串一下,別的不行,裝傻充愣倒是已經爐火純青。
  姜湖的眼神有了點焦距,轉移到沈夜熙身上,他想起第一次在警局的樓道里看見這個男人時候的樣子,這個人客客氣氣,偶爾有點小油滑,可是骨子裡卻是帶著那麼一股子怎麼都揮之不去的不可一世,內斂而敏銳。
  什麼時候這樣瞻前顧後了呢?
  紅燈已經過去了,後邊的車在按喇叭,沈夜熙只得把注意力拉回來,慢慢啟動了車子。姜湖輕輕地嘆了口氣:「夜熙,你這樣……我心裡也很難過。」
  這還是第一次沈夜熙從姜湖嘴裡聽出「難過」這樣的字眼,忍不住一震,姜湖的口氣清清淡淡的,好像很不習慣說出這樣負面情緒的詞彙,可是正因為稀有才殺傷力巨大,帶一點嘆息味道的尾音一出來,沈夜熙心裡就一緊,幾乎忍不住就把車子停在路邊,把這個人抱進懷裡。
  姜湖極緩極緩地問:「跟我一起,很累吧?」
  沈夜熙頓了頓,搖搖頭,隨後猶豫了一下,又輕輕地點點頭,低聲說:「跟你做朋友或者同事,都再輕鬆不過,不過要是再進一步,就……」
  姜湖這個人,無論是不遠不近地交往或者一起工作,都是很輕鬆愉快的事情,他從來不抱怨,從來不訴苦,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會,隨時被叫醒,隨時都能站起來繼續工作。他能第一時間注意到所有人的負面情緒,吸收它們,能在眾人都焦躁不安的時候,奇異地做那個最冷靜的人。
  就像是一堵牆,不顯山不露水沒有存在感一般地站在那裡,但是讓牆裡的人充滿了安全感。
  沈夜熙是表面上掌控全局支配全局的人,姜湖就是那個潛移默化中讓大家保持自己的節奏、不會亂了陣腳的人。
  他像是一盞暗夜裡發著一點白色螢光的燈,不扎眼,卻那麼溫暖,吸引著所有暗夜中摸索著踉蹌行路的人,可是……
  沈夜熙心裡湧上一點苦意,想要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又那麼難。
  姜湖說:「你如果後悔,以前說過的所有不該說的話,從現在開始,我可以全都當沒聽過,你可以……」
  他的話音被尖銳的剎車聲打斷了,沈夜熙猛地把車子靠在路邊停下來,正是上下班高峰期,危險的串道行為已經惹了好多人罵了。沈夜熙沒理會,只是轉過頭來,目光死死地釘在姜湖身上,帶著一點侵略性和說不出的危險意味。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以姜湖的心理素質,倒是不受他有點可怖的目光的影響,但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把目光移向一邊,下巴上卻一痛,沈夜熙有些粗魯地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頭硬扭回來,強逼著對方對上自己的視線,表情幾乎有些兇狠,一字一頓地說:「姜湖你聽著,我這一輩子興許別的成就沒有,但是自以為還是個男人,說出來的話不是放出來的屁,你可以聽完一樂當沒聽見,但是我絕對不會收回來。你要是看不上,我也不是黏糊的人,你一句話,我絕對不會再纏著你。你要不說那句話,我給出去的東西,就沒有收回來的。」
  姜湖睜大眼睛望著他,目光相撞,沈夜熙臉上驀地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灰敗,他頓了片刻,低低地說:「有些話說多了也沒勁,我知道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再告訴你一次,聽清楚了,這種肉麻的話以後可沒有了——我就是想要你,想讓你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我眼皮底下,我可以隨時伸手抱著你,想讓你有什麼難處的時候可以跟我說,不要自己一個人扛著,你以前是什麼人不要緊,只要你以後都是我的人。我知道你大事小事都不言聲,可是我想讓你知道,我可以照顧你,我……我他媽的也有這個能力,最不濟還能給你搭把手呢,你也不是超人,就算天塌下來,也輪不上你這小身板扛著!」
  「我不扛也總得有人扛。」姜湖訥訥地說,他看著沈夜熙有些發紅的眼圈,陌生的情緒突然一發不可收拾。
  「別人都扛不住了,還有我呢。」沈夜熙說,那「還有我呢」四個字就像是突然撞進了姜湖心裡,撞得他腦子裡那麼一瞬間空白一片,好像只有眼前的這個人,那麼苦澀,剛剛還氣勢洶洶地掐著他下巴的手指,竟然有那麼一絲顫抖,「除非你不要我,或者……我死了。」
  除非你不要我,或者我死了。
  原來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打打鬧鬧裡,也仍有那麼一個人,抱著這樣近乎痴傻的死生契闊的心思。
  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裡,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裡,不來不去。你愛,或者不愛我,愛就在那裡,不增不減。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裡,不捨不棄。來我的懷裡,或者,讓我住進你的心裡,默然相愛,寂靜歡喜。
  姜湖緩緩地伸出手來,握住沈夜熙的有些微抖的手:「回家吧,我告訴你柯如悔的事,還有……」
  他輕輕地閉了一下眼睛:「夜熙,真的,謝謝你。」
  走過所有蒼蒼莽莽、鬼魅叢生,踽踽一人,而讓我遇到你——才知道上蒼其實也沒有虧待我多少。
  
  
第六十八章一生之盟七
  
  「你聽說過柯如悔麼?」
  沈夜熙搖搖頭,仔細看著他的表情,覺得姜湖除了一開始稍微有點激動之外,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
  這傢伙平靜得太快,情感波動時間太短,跟他反應速度完全不成正比。
  姜湖倒是有點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為啥,沈夜熙覺得姜湖這一眼裡,包含了類似於「你怎麼這麼不學無術」的信息,於是仔細想了想:「好像……嗯,別說,稍微有點耳熟。」
  姜湖似笑非笑地瞅著他。沈夜熙乾脆翻了個白眼,自暴自棄:「幹啥幹啥?哥歲數大了,記性不好不行啊,不就是個人麼,幹什麼的?」
  「不就是個人麼」這句話讓姜湖怔了片刻。沈夜熙好像這麼一會的功夫,又撿回了他方才丟盔卸甲一般扔到了一邊去的驕傲和張狂。
  柯如悔……可不也就是個人麼?又沒有三頭六臂——姜湖好像突然間相通了什麼似的,放鬆了身體窩在沙發裡:「五年前,有人說柯如悔是本世紀最偉大的犯罪心理學家,長了一雙能看透人靈魂的眼睛。」
  他一抬頭,卻見沈夜熙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姜湖微微有點窘迫:「你看什麼。」
  沈夜熙肉麻兮兮地說:「我覺得你也長了一雙能看透人靈魂的眼睛。」
  姜湖難得接他一次玩笑的話音:「喲,那你怕不怕被看透?」
  沈夜熙突然一把扯開自己襯衫領口最上邊的幾顆鈕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不怕,你隨便看。看得清楚不,我給你擦擦眼鏡?」
  姜湖無語,保持臉上神色木然,卻不由自主地往沙發裡縮了一下。沈夜熙就用偉大的精神勝利法腦補了一下,覺得自己就像個欺負良家那啥的惡霸土匪,於是得瑟了,大手摸過來,擠到姜湖旁邊,摟住他的腰,把臉埋到他的肩膀上——實踐他那「我的人,可以隨時伸手抱著」的豪言壯語。
  不大習慣近距離肢體接觸的姜湖僵硬了一會,慢慢也就放鬆了下來,任他有些撒嬌意味地摟著……反正一會熱了他自己就知道放開了。
  「柯如悔在學術上的成就可不是我能比得上的,」姜湖輕輕笑了一下,「我一門心思研究一門課還不一定趕得上他,何況精力分散到那麼多別的地方,我爸知道我在大學裡同時修了好幾門專業的時候,還狠狠地罵了我一頓來著。」
  姜湖極少提起他自己的事情,沈夜熙恨不得大氣都不敢喘地聽著,把話題引到偏了:「多學些東西不好麼,你爸罵你幹嘛?」
  「我老爸最看不慣我這種花蝴蝶似的什麼都好奇什麼都想沾,又什麼都不能全神貫注地人。」姜湖眼角都帶上了笑意,「他說我是在揮霍天分浪費時間,早晚有一天一事無成,將來會窮得褲子都穿不起,他可以考慮給我留下個草裙當遺產。」
  沈夜熙沒能領會這種特別的幽默感,啞然了半晌:「你……你爸幹什麼的?」
  「僱傭兵。」姜湖說。
  沈夜熙傻眼:「……啥?」
  姜湖笑了,帶上了點追憶的神色:「我家老頭子是個混蛋,一句話裡要是沒有髒字,就好像說不出口似的,一條胳膊有我的腿那麼粗,小時候會大笑著把我拋到天上再接住,武器和金錢是他前半生除了我媽之外最重要的東西之一,粗魯,但是……」但是我愛他。
  沈夜熙仍在靈魂出竅中:「你爸是……」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姜湖一番,擠出一句話,「果然基因這種東西,有遺傳還有突變。」
  「哦,我不是很像老頭子,像我媽媽多些。」姜湖說。
  ……您這是句廢話。
  「我不像他很正常,小時候我媽媽去世以後,老頭子怕養不活我,就把我送到了外公外婆那裡……」姜湖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頓了頓,斜眼看了一眼沈夜熙,「喂,好像跑題了。」
  沈夜熙撇撇嘴:「我就想聽這個。」
  姜湖眯起眼睛,接近夏至,天越來越長了,傍晚那最後的餘暉透過窗戶照進來,一寸一寸地留戀著。沈夜熙的肩很寬,結實又不算太誇張的肌肉線條透過單衣若隱若現,緩慢而有力的心跳順著左邊的胸口傳過來,恍然間,姜湖覺得身後靠著的這個男人,就像他的父親一樣,高大得像是永遠也不會敗退的英雄。
  他的外公是個典型的英國紳士,受過良好的教育,嚴謹而有禮,滿頭白髮,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子刻上去的,偶爾微微笑起來的時候,卻好像陽光都融到了那皺紋裡,和他的中國妻子一輩子過著一種清湯寡水、但是相濡以沫的日子。
  「我小時候,家裡有一個不大,但是打理得非常漂亮的小花園,還有一條上躥下跳、破壞力很強的拉布拉多犬。可是我卻總是盼著老頭子來看我的日子,外公並不是特別歡迎,他一直覺得女兒嫁的這個男人又粗魯又沒教養。我家老頭子在外公眼裡,大概唯一的好處就是對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特別好。」姜湖輕輕地說,「他會教我擺弄各種各樣會讓外婆尖叫的危險武器,會專門教我一些各國語言裡罵人的話,還會和我約定,這些話只能在他面前說。」
  「真的?」沈夜熙來了興致,「說一個唄。」
  姜湖笑著搖搖頭:「說不出來,我怕外公會氣得從墳墓裡爬出來。」他眼神暗了暗,想起那個在自己生命的最初時候,留下最為濃墨重彩一頁的那個男人,他一直那麼羨慕崇拜著自己的父親,可是很久以後才發現,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像那個男人一樣,自由而任性地活著。
  「直到我十六歲那年,外公外婆相繼去世,他才接我回到他身邊。」
  「我說你玩槍玩得那麼漂亮呢。」沈夜熙感嘆,下巴在他的肩膀上蹭蹭,「我說,有時間咱倆上靶場比比。」
  姜湖挑挑眉:「就你?得了吧,安叔還輸了我半環呢。」
  勒在他腰間的手猛地一緊,沈夜熙咬牙切齒:「老子吃醋了啊!」
  「呃,為什麼要吃醋?」姜湖也不知道是不明白什麼叫「吃醋」,還是不明白沈夜熙為什麼要吃醋。
  沈夜熙伸手去掐他的脖子,又不捨得用力,狠狠地做出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接著說,說得不好我掐死你。」
  「我那時候發現,老頭子這人,要是偶爾見面,跟他出去喝上一壺,聊聊天開開玩笑,還挺好的,真的跟他搬到一起去,才發現有很多事情,我們倆根本沒法溝通,有一段時間天天跟他吵架。有時候我吵不過他,就離家出走幾天,錢花完了再回來,有時候他吵不過我,就動手,整天雞飛狗跳的。」
  沈夜熙那麼一瞬間覺得心裡酸溜溜的,因為懷裡這個人那麼純粹的年月裡,跟自己八竿子也打不著。
  「直到我離家上了大學,他才不再動不動就教訓我了。那時候我才發現,原來這個一輩子像坦克一樣硬朗,像狐狸一樣狡猾的男人,已經很老很老了,老到居然會在我離家的前一天來來回回地把我的行李檢查了很多遍,囉囉嗦嗦像個老太婆一樣嘮叨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姜湖突然停頓住了,手指抓住沈夜熙的手腕,有些緊,眼圈隱隱泛起了紅,半晌,才輕輕地說,「你知道麼,他身上有很多很多的傷疤,有的傷疤特別恐怖,可是他說那是他一輩子最自豪的東西,生死邊緣走過那麼多,他都活下來了,活下來,就是贏了。可是他戰鬥了一輩子,最後還是輸給了時間。」
  「我一年級春假的時候回去看他,差點認不出這個男人了,他好像縮水了似的,身體乾癟下來,頭髮也白了。有時候運動稍微過量一點,就會氣喘吁吁。我逼著他去醫院,還因為這個和他吵了一架……也是最後一次和他吵架了。」
  沈夜熙沉默了一會,拍拍他的肩膀:「至少你有這麼個好父親,前二十年過得那麼風生水起,該知足了。」
  「我沒傷心,只是懷念。」姜湖清清淡淡地說,「有時候我想,我要是一輩子也能像他那麼自由自在,少活幾十年,也沒什麼……」
  「你敢!」沈夜熙瞪眼。
  姜湖笑了:「在醫院裡我最後一次給老頭子慶祝生日,當時我的一篇討論自救式犯罪成因的論文剛剛發表,他讓我用輪椅推著他,在一堆病房裡轉了一大圈,像每個他認識的人炫耀,特別丟臉——不過也正是那篇論文,讓柯如悔邀請我去做他的研究生。」
  「你說的那個犯罪心理學家?」
  姜湖點點頭:「我父親剛剛去世的那段時間,他親自給我做的心理疏導……他在犯罪心理學上的成就現今真的是沒人比得上,能自成一套理論,因為他,我才慢慢把有些分散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犯罪心理學上。」
  「這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死了——」姜湖輕輕地吐出兩個字,又補充說,「至少我以為他死了,可是……我剛收到的東西就是他寄來的。」
  沈夜熙皺皺眉,有些不好的感覺。
  「他那時候和警方的聯繫很密切,也經常出入監獄,收集各種罪犯的資料,是個為了他的研究可以好幾天不吃不喝的人。」姜湖突然搖搖頭,「我第一次發現他的不對勁,是有一次碰上的一個跨州的連環殺人兇手,負責那起案件的聯邦警官是柯如悔的朋友,當中專門向他諮詢過專家意見。柯如悔很感興趣,還親自去過現場,抓捕犯人的時候,我也在場,當時那個男人對柯如悔說過一句話,他說『你沒有殺過人,又怎麼會理解殺人的快樂?』」
  沈夜熙皺皺眉:「你的意思不會是……然後你那老師就去殺人了。」
  「後來突然出現了一起模仿殺人案,當時我已經拿到學位,在做自己的研究,也關注過這件事,後來看見了柯如悔給出的犯人心理分析,有些地方和我理解得不大一樣。我想反正也是自己的老師,去請教也不算丟人,就去和他討論這個問題。」天色已經完全黑下去了,姜湖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些冷,「他表示,對我的看法保留意見,還說『你沒有殺過人,怎麼能理解兇手的想法呢?』」
  
  
  
第六十九章一生之盟八
  
  「你們的分歧在哪裡?」沈夜熙找到了關鍵問題,他頓了頓,又問,「是不是你老師給了個特別標準程式化的分析,你覺得不對勁?」
  姜湖驚異地回頭看他。
  沈夜熙覺得很受用,得瑟:「看什麼,你男人就這麼聰明。」
  姜湖渾身竄起一層雞皮疙瘩,往旁邊扭了扭,沈夜熙不滿,伸手把他撈回來。姜湖吞吞吐吐地說:「你能不能不用這個腔調說話,我想起怡寧說……怡寧形容的某種動物……」
  「安怡寧說什麼?」
  「不咬人膈應死人。」姜湖有的時候真是老實得讓人胃疼。
  「我掐死你……」
  姜湖笑著躲開,扶了扶歪倒一邊的眼鏡,頓了頓,才繼續說:「那些現場的照片太刻意了,我說不出那種感覺,你明白麼?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人的心裡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情境中會有很大差別,是一種很微妙的東西。就是那種完美的模仿複製,但是我看不出兇手的感情因素,覺得很……」
  「假。」沈夜熙說。
  「對,就是假。那天我和柯如悔談到深夜,最後他被我說服了,送我出門,臨走的時候,他想邀請我加入他的研究。」
  「什麼研究?」沈夜熙問。
  「他想要建立一個暴力犯罪基於行為主義的心理動因系統。」姜湖說。
  「啊?」沈夜熙在腦子裡重複了一遍姜湖這句話,覺得每個字他都知道,連在一起就不明白什麼意思了。
  「簡而言之,就是柯如悔覺得,只要滿足特定的條件,每個人都有可能會是暴力犯罪者,造成犯罪的動因、環境因素和犯人的行為特徵以及徵兆都是可以分類並且被預測的。」姜湖試著用他覺得最通俗的方式解釋。
  沈夜熙不好意思再做一臉茫然狀,於是轉移話題:「那你覺得呢?」
  「我拒絕了,我認為他的研究本身是不會有結果的,也不同意他的設想。」姜湖說,「柯如悔當時的狂熱讓我覺得很不舒服,像是他能看透一切掌控一切似的。」
  「他雖然覺得遺憾,但是也沒有強求,只是讓我定期幫他參考一些東西。」姜湖搖搖頭,「後來不久……在模仿殺人案不了了之後不久,我所在的城市開始出現了一系列詭異的失蹤案件,有點人人自危的意思。當時司法界和學術界的一些朋友聯合起來開始調查這些案子,整整三個月,一無所獲。最後竟然讓我在柯如悔寄來的研究報告裡找到了線索。」
  沈夜熙張張嘴:「真讓我說中了……」
  「我們當時是和消防隊一起趕到的。柯如悔把自己關在地下室裡,一把火點著了房子。」
  「可是,其實你發現,他沒死?」
  姜湖用手抹了把臉:「他在火海裡給我打了個電話,向我炫耀他研究的成功,因為他甚至預測到了我們什麼時候會發現他『偉大』的實驗,什麼時候會找過來,掐算好了時間,然後點著了房子。」
  沈夜熙難以置信:「有這麼神的事?」
  「我不知道。」姜湖說,他想柯如悔可能真的是走火入魔了,那火海裡壓抑著狂熱的聲音,把他心裡那個溫文爾雅的教授形象一下子扭曲了,天使撕下了臉上人皮,突然就變成了惡魔。
  我真的不知道……他茫然地想,柯如悔可能真的是個能操縱人心的惡鬼,姜湖想起來,其實自己在打開他的賀卡的一瞬間,就已經失去了冷靜。
  沈夜熙突然伸出手指在他頭上輕輕彈了一下,姜湖一愣,抬起頭看著他。被一雙大手惡意地揉亂了頭髮,沈夜熙的手順著他的臉下來,捧起他的下巴,像是要把他從沙發上拔起來一樣:「他『活著』的時候,你怕過他麼?」
  姜湖整個脖子和下巴都在他手裡,艱難地搖搖頭。
  「那你現在怕什麼的?」沈夜熙瞪眼,「聽我的,該吃吃該喝喝,啥事甭往心裡擱。不就是一個假洋鬼子麼,愛怎麼著怎麼著唄,聽見蝲蝲蛄叫你還就不種稻子了呢。腦袋不大,整天琢磨那麼多事,嘖,要不然你這小白臉光吃飯不長肉呢。起來,跟我做飯去!」
  姜湖好不容易才從他手裡掙扎出來,臉上的皮膚被他揉得都泛了紅,他皺著眉,表情特別認真地跟沈夜熙說:「我不是小白臉,楊姐說『小白臉』不是好話。」
  他頭髮被沈夜熙折騰得亂翹一通,領口打開了一顆鈕子,白皙的頸子上好像還留下剛剛沈夜熙的指印一樣,臉頰被揉出了些許血色來,不像平時那麼蒼白。沈夜熙突然覺得呼吸有點緊,乾笑了兩聲,逃也似的遛到了廚房,偷偷地把褲兜裡楊曼給他的U盤拿出來,看了一眼,又做賊似的立刻塞回了褲兜。
  嘖,雖然不算光天化日之下,也是太陽才剛落山,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
  李永旺這倒霉孩子被盯梢了一天,沒有半點察覺的意思,第二天仍然繼續著他混吃等死地大業。喬嬸不知道地下有知會不會也覺得心寒,她費盡心思想要保護的這個兒子,就是個親媽剛死了就跑到夜總會跟幾個鶯鶯燕燕牽扯不清的沒心沒肺的主兒。
  楊曼鑑定:「討債的,這就是討債的。」
  安怡寧為了「避嫌」,已經徹底跑到鄭隊手下了,人影都不見一個。
  剩下的幾個人湊起來一合計,乾脆不厚道了,也沒通知莫局,也沒告訴翟家,直接叫了幾個人,在李永旺在他那新住處裡面,正和一個臉畫得京劇臉譜似的的女人滾床單的時候,一腳踢門進去,把兩個都銬了起來。
  沈夜熙挑的時候和抓人方式都極其猥瑣,完事兒以後還瞄了一眼那渾身上下沒兩塊布的女人,總結說:「順便為掃黃打非做貢獻了。」
  楊曼扭過頭去,悄悄地跟盛遙說:「沈隊怎麼突然這麼……」
  盛遙輕咳一聲:「唉,男人麼,欲求不滿的時候,總有那麼點……是吧,我知道你懂的。」
  楊曼做恍然大悟狀:「盛公子一針見血,奴家甚是佩服,甚是佩服。」
  盛遙擺擺手:「一般一般,全國第三。」
  突然,沈夜熙轉過頭來,陰惻惻地衝兩個人的方向笑了笑:「全國第三是吧,盛遙楊曼,我看你們倆現在也沒啥任務,剛剛鄭隊打電話說他們那邊安排了一次伏擊行動,為了體現同事之間的友愛,一塊蹲點去吧。」
  ——沈夜熙你是蝙蝠麼?那腦袋兩邊長得不是耳朵,其實是雷達吧?楊曼盛遙兩聲慘叫。蘇君子聽說以後出去了一圈,不一會抱回兩身雨衣回來,一人給塞了一件,特溫柔地笑笑:「天氣預報說今天有大到暴雨,你們看這天氣也聽夠嗆的,帶上點,萬一呢?」
  蘇君子是局裡有名的烏鴉嘴,好話從來沒靈過,壞話從來沒不靈過。楊曼和盛遙想抱頭痛哭一場。
  姜湖假裝沒聽見他們之間雷人的對話,在李永旺屋子裡轉。這屋子確實是夠亂的,髒衣服乾淨衣服都糾纏在一起,一打一打的,李永旺屬於典型的色厲內荏欺軟怕硬型,剛剛還醉醺醺罵罵咧咧,一看制住自己的是警察,立刻軟了,孫子裝得比奧斯卡影帝還專業。
  沈夜熙蹲下,直抒胸臆地問被壓在地上的李永旺:「你媽給過你一個賬本,放哪裡了?」
  李永旺一雙猥瑣的小眼睛開始四處亂飄:「警官我冤枉啊,我媽一給人當老媽子的老娘們兒,能有啥重要的東西呀,再說她防我跟防賊似的,有重要的東西也不能給我呀!」
  沈夜熙眨眨眼睛:「我什麼時候說是重要的東西了,不就一破賬本麼?」
  李永旺臉色一頓:「是是是……是呢!指不定就讓我扔哪去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數,誰知道幹什麼的。」
  沈夜熙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知道為啥,把李永旺笑得覺得有點滲得慌,「咕嘟」一聲吞下一口唾沫。沈夜熙摸摸下巴,慢條斯理地說:「弄沒了啊……這可難辦了,你知道你弄沒了誰的東西麼?」
  李永旺下意識地搖搖頭。
  沈夜熙「嘖」了一聲,流氓兮兮地說:「老實告訴你,我們都跟了你好幾天了,昨天剛跟兩個妞兒在馬路邊上搞過是不是?」
  李永旺睜大了眼睛,沈夜熙拍拍他的肩膀,挺惋惜地說:「可惜啊可惜,你也就能快活這麼幾天了,知道為啥跟了你好幾天,今天把你逮起來麼?」
  李永旺傻傻地搖搖頭。
  沈夜熙繼續忽悠:「我們找得著你,翟海東也找得著你。他老人家正在往這邊來得路上,我一尋思,雖然你挺猥瑣,但是怎麼也是一會喘氣的,咱人民警察不能眼看著你被黑社會老頭拖回去切吧切吧剁了,咕嘟咕嘟燉了是吧?不過看來哥們兒你也不領情……」
  李永旺冷汗「刷」就下來了,目光又開始在屋裡亂瞟:「我、我、我……」
  姜湖站在一邊打量了他一會,目光一閃,接著走到電視下面,拉開一個特別不起眼的小櫥子,裡面有個帶鎖的抽屜,然後姜湖回頭很平靜得問李永旺:「你能把你鞋裡的鑰匙掏出來,把這鎖打開麼?」
  李永旺見鬼了一樣地看著姜湖。
  姜湖的目光轉到他那看著就知道味道不輕的鞋上,覺得有點噁心,慢條斯理地說:「我們進來的時候你身上什麼都沒穿,看見人來了,第一反應不是裹上床單或者抓起衣服,而是飛快地把右腳伸進鞋裡,沒管左腳,再去抓衣服,傻子都知道你鞋裡有東西。」
  旁邊一幫不知道他鞋裡有東西的警官們看天的看天,望地的望地。
  姜湖繼續說:「剛剛你眼睛開始亂瞟的時候,雖然看似是往每個地方都看上一眼,不過每次目光觸及到這個櫃子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把眼睛轉個方向,這叫做……做……」
  「做賊心虛。」沈夜熙淡定地補充。
  「哦。」姜湖新學了個詞,旁邊一位警官戴起手套,屏住呼吸把李永旺的鞋扒下來,倒了倒,從裡面倒出一把鑰匙來,然後打開了抽屜。
  裡面躺著一本泛黃古舊的賬本。
  沈夜熙笑了,趁人不注意,湊近姜湖,貼著他的耳邊說:「幹得好,晚上回去請你吃東西。」
  姜湖眨眨眼,提到吃的來了興致:「真的呀,吃什麼?」
  沈夜熙四處看了一眼,發現大家裝證物的裝證物,處理李永旺的處理李永旺,暫時沒人注意這邊,於是笑了,用很猥瑣的聲音說:「吃……棒棒糖怎麼樣?」
  姜湖一臉問號。
  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的楊曼終於憋不住了,猛地轉過身去,臉色極其糾結——沈夜熙,你還敢不敢再不要臉一點?!
  
  
  
第七十章一生之盟九
  
  「閔哥,條子們找到了李永旺。」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猛地抬起頭,他的五官並不難看,卻因為臉頰處一直拉到下巴的一道傷疤,而顯得陰鬱猙獰起來。
  枯黃頭髮的小青年抿抿嘴,不敢出聲了。
  「條子?」半晌,沙發上的男人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誰?鄭思齊還是什麼人?」
  「這……」
  「廢物!」閔言猛地把茶几上的杯子掃落到地上,「條子什麼時候這麼有能耐了,啊?!你們都他媽給我幹什麼吃的,找個兔崽子,居然還能落在條子後邊!」
  「閔哥,是……」小青年弱弱的幾個字還沒出口,就被閔言瘋了似的摔東西洩憤的模樣給嚇得沒了聲音。
  閔言最近越來越控制不住心裡的怒火,憑什麼?!憑什麼在他好不容易能和翟海東那個老廢物叫板的時候,那幫政府養的狗也會來橫插一腳?娘的他們哪來的路子和線人,現在這道上已經沒有所謂義氣這東西的存在了麼?甭管什麼人,前一刻勾肩搭背好得恨不得穿一條褲子,後一刻臉一轉就變成了條子的線人。
  東西噼裡啪啦落地的聲音好像更點著了他的怒火——為什麼你們都要跟我過不去?翟海東算什麼東西,為什麼連政府的走狗都能栓到他家門口?!
  一個茶杯摔下來,正好摔在無辜群眾金毛小青年腳邊,嚇得他差點蹦起來,茶水濺了他一褲腳,小青年欲哭無淚,走也不敢走,想勸也不知道該勸什麼。就在這時候,半開的門被人輕輕敲了三下,閔言不耐煩地抬起頭來,看見來人,暴怒表情卻突然頓住了,勉強壓下去,換了個稍微溫和些的,對門口的人點點頭:「柯老師,你怎麼來了?」
  門口站著個中年人,即使現在天氣已經不涼快了,他仍是一身清爽優雅的症狀,鈕子斯斯文文地扣好,眼角好像隨時帶著笑意,在他那顯得格外年輕的臉上勾出細小的紋路,好像有種奇異的力量一樣,看著他的笑容,就忍不住平靜下來。
  小青年鬆了口氣,今天運氣不錯,救星來了。
  中年人不緊不慢地說:「剛剛聽人說你心情不大好,過來看看,怎麼發這麼大脾氣?」他轉頭拍拍戰戰兢兢地站在牆角的那位,「這裡沒你的事了,先出去吧。」
  爺爺奶奶啊,等這句話等得我頭髮都快白了。小青年給了他一個感激涕零的眼神,恨不得以光速逃逸,一溜小煙就不見了。中年人這才輕手輕腳地把身後的門合上,掃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親自蹲下來收拾。
  閔言這才掛不住了,趕緊把他拉起來:「柯老師你別動了,我一會叫人過來打掃,都是碎片,你……你別刮了手。」
  中年人順著他的力道站起來,微微挑著眉,似有所指地看著閔言。閔言避過他的目光,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這剛剛還在發狂的獅子好像幾秒之間就奇異地被眼前這個人安撫了,閔言也覺得,面對這個人的時候,他自己老像是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剛剛得到消息,李永旺被警方控制起來了,」閔言深吸了口氣,揉揉眉心,「柯老師,萬一翟海東有恃無恐,我恐怕……我恐怕……」
  「恐怕什麼?」中年人也坐了下來,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好像一點也不著急似的,「小閔,你太急躁,有時候會讓你看不清一些東西。」
  接著他嘆了口氣,聲音有些低沉:「怎麼就不聽我的勸呢?」
  閔言低著頭,眉頭卻皺起來,不知道為什麼,聽著這個人話裡那種掩飾著什麼一樣的失望的味道,他心裡有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的感覺。肩膀上被搭上一隻保養得當的手,閔言抬起頭來,那人正看著他,一雙眼睛似乎要望到他心裡一樣,中年人低聲說:「小閔,做什麼都要一步一個腳印,你要知道,翟海東在這地方已經有多少年的根基了,別說是現在,就算再過上兩三十年,你也不一定有能力撼得動他。」
  「我……」
  中年人揮手打斷他的話:「小閔,我知道你們年輕人心大,忍不得,但是你要為自己的未來和安全想想,我早說過,你現在這麼作,冒的險太大了。」
  閔言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中年人站起來,整整自己並不亂的衣服:「這樣吧,我知道你拉不下臉來,我帶人上門去見見翟海東,現在不是你們翻臉的時候。」
  閔言的臉色瞬間變了變,站起來一把拉住中年人,深深地吸了口氣:「你別去——柯老師你不用去,這事情我明白了,我會處理好的,你……你放心。」
  中年人定住腳步,偏頭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可以麼?」
  閔言擠出一個笑容:「當然。」
  一個男孩子,成長在這樣一個複雜的地方,缺失了父親的角色而想要努力強大起來——會怎麼樣呢?
  J,真是忍不住想讓你好好看看,我們見面的那天,也不遠了吧?
  沈夜熙他們的動作雖然先斬後奏,但是別人瞞得過去,莫局那裡就不一定能瞞過去了。莫匆挑挑眼皮……嗯?怎麼的?沈夜熙他們抓住了個小混混?
  咳,抓就抓唄,大傢伙別圍觀了,該幹嘛幹嘛去吧,妨害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人都該抓。
  老頭子揣著明白裝糊塗,其實自己心裡那叫一個爽——翟海東啊翟海東,多少年不見,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還不如一幫孩子。
  得,反正你的東西現在落到我手裡了,怎麼處理麼……莫匆哼起小曲,心情好得像是坐上了雲霄飛車。
  總之沈夜熙一干人渣警官是完成任務得勝歸來了,東西已經到手,翟海東和莫匆兩個老流氓段位相差無幾,反正這回翟海東的小辮子被莫匆抓住,是不打算放手了。老翟自己束手束腳,本打算借警方打壓閔言,沒想到莫匆還有這麼一幫活寶秘密武器,反而被將了一軍,心中憋屈那真是無以復加。
  眾人心情良好,剩下的,就是看翟海東閔言他們怎麼自己關起門來使勁掐,然後由鄭思齊等人友情客串煽風點火製造聲勢的龍套角色。
  沈夜熙一回來就把東西當成燙手的山芋一樣,扔給了莫匆,帶著一幫精英人士投入到閒得要長蘑菇一樣的幸福生活中去。
  臨走前楊曼偷偷把沈夜熙拉到一邊,擠眉弄眼:「怎麼樣怎麼樣,學習進度還不錯吧?啥時候下手?」
  沈夜熙一臉正直地看著她:「楊警官,作為一個人民警察,你怎麼能看這種東西?多有傷風化,多妨害精神文明建設啊!你不提我還忘了,不行,組織要對你進行思想道德教育,一定要把一切黃賭毒的東西扼殺在搖籃裡,這期局裡的黨課,咱隊就派你去了,好好洗洗你那不健康的思想。」
  說完,帶著沉痛的表情走了。
  楊曼半天才回過身來,跺腳罵:「沈夜熙你沒看就知道是什麼東西了?!還正人君子,娘的,跟真的似的!」
  「沒看什麼?」在前邊等著沈夜熙的姜湖不明所以地問。
  後邊繼續傳來楊曼「嗷嗷嗷」的叫聲:「姜小呆你機靈一點啊,遲早有一天會被衣冠禽獸吃乾抹淨的!」
  姜湖眨眨眼睛,特別無辜地回頭問:「我……哪裡不夠機靈了?」
  「別聽她瞎說八道,你最機靈了。」沈夜熙摟過他的脖子,把姜湖拖走。
  「嘖,沈夜熙哪是衣冠禽獸?有賊心沒賊膽的,拿下姜湖用那麼長時間麼?要是我……」盛遙低低地笑了兩聲,從楊曼身邊走過。
  楊曼心說,不是你盯著某人背影那麼多年扮演苦情角色,連個屁都沒放過的時候啦?還要是你什麼什麼的,要是你早被別人拿下了。
  蘇君子收拾好包從裡面走出來,挺奇怪地問:「哎,盛遙怎麼走啦?」
  「走了,幹什麼?」楊曼沒好氣地接了一句。
  「你們倆不是要去鄭隊那協助工作麼,怎麼……」蘇君子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他覺得楊曼的眼睛裡在往外冒綠光,於是乾笑,「哦,不去了呀,呵呵,不去就不去吧,省的淋雨……」
  楊曼繼續怨念地盯著他。
  蘇君子看著盛遙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突然收斂了表情,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笑了:「說真的,那天來局裡的那個男人雖然看起來很不靠譜,但是盛遙現在好像過得很輕鬆,不像以前,笑容裡老帶著那麼點心事重重。」
  楊曼一驚,這男人……
  蘇君子擺擺手,往外走去:「他過得好,我就放心了——我走了,今天小苒她媽加班,我去接孩子。」
  楊曼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會,搖搖頭,自己也笑了,掏出手機給安怡寧發了條短信——咱們撤了,剩下的交給鄭隊。
  安怡寧遲遲沒回覆,楊曼也沒多想,收拾東西走人了。
  可是這天,直到晚上八點鐘,安怡寧還是沒有回家,打電話給她,關機。莫匆打電話問了鄭思齊,才知道那邊也早就收攤各自散了,翟行遠那邊也沒有消息,問了一圈人下去,每一個知道她去了哪裡的。
  安捷終於坐不住了。
  
  
  
第七十一章一生之盟十
  
  安怡寧睜開眼睛的時候迷茫了片刻,視野裡一片漆黑。下一刻,她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和鄭思齊他們分手以後,正好收到楊曼通知收工的短信,才想回一條「知道了」,卻猛地被人往前一推,接著好像有冰冷的東西刺進了她的腰部,然後……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動了動,發現自己的身體沒有被束縛,但是也提不起力氣來,只能很小幅度地運動。
  安怡寧知道這應該是某種肌肉鬆弛劑,她沒有受過相關的訓練,雖說一直在大案要案組,但是憑著她出色的記憶力,基本上是做聯絡工作和文件工作比較多,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說不慌張是不可能的。
  安怡寧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眼睛後又重新睜開,儘量使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精力集中在四肢上,慢慢地,希望用這種方法重新積聚起力量。同時眼珠四下轉,打量著自己所在的空間。
  是誰?當然不可能是翟家,安怡寧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閔言了。
  沈隊他們那邊的進度,她一直沒過問,但是楊曼突然說收工,多半是翟家丟的東西落在自家老爸手裡了。閔言這個時候把自己綁來是什麼意思,安怡寧覺得這還比較好理解。
  問題是,她並不是每天上下班都自己走的。大多數時候如果下班晚了,會蹭著老頭子的車一起回家,如果沒什麼事情,可能會和楊曼出去逛街,或者翟行遠偷偷來接她,兩個人出去玩一圈再回去。
  對方安排的閃電一樣的襲擊,如果不是恰好未卜先知自己這天的行程,那就是自己已經被盯上很久了。安怡寧突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她壓著恐懼,不停地自我催眠——冷靜、冷靜。
  這時不遠的地方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安怡寧悚然一驚,寒毛都豎起來了。
  「別跟閔言說我來過,他不打算讓我知道,我還是不知道比較好,明白嗎?」
  隔著門,男人的聲音極溫潤好聽,安怡寧一愣,接著門被推開了,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伸手在牆上摸了一下,摸到電燈開關,按開,突如其來的光亮讓安怡寧的瞳孔不適應地驟縮,她眯了眯眼睛,這才看見走進來的這個男人。
  乍一看,這是個中年人,黑髮間已經摻雜了銀絲,臉卻顯得很年輕,皮膚光滑白皙,只是微微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小的紋路,帶著一副無框的眼睛,灰色的西裝外套,一絲不苟的襯衣,像是個風度翩翩的大學教授。
  安怡寧突然覺得這個人有些像姜湖,不是說長相,而是那種給人的那種感覺。她甚至覺得,也許過上二十年,姜湖就是這麼一副樣子。
  男人對她笑了笑:「安小姐醒了啊?」
  安怡寧沒吱聲,她力氣不多,不像浪費在說話上,但直覺這個人不是閔言。
  隨著男人的走近,她才發現,這個人其實和姜湖一點都不像,姜湖身上總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安撫人情緒一樣的氣場,很安全,讓人在他面前會情不自禁地放鬆下來。這個男人的笑容也很好看、很溫暖,可是隨著他的眼睛卻特別的寒冷。
  不是姜湖那種遇到什麼事情都能等閒視之的從容,而是一種讓她忍不住想要往後縮的危險感。
  男人對她不友好的態度也不以為意,在她身邊坐下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柯如悔。」
  安怡寧睜大了眼睛——沈夜熙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只是覺得耳熟,可是安怡寧卻是那種凡是看過聽過的東西,只要走了腦子,就基本不會忘記的人。她當然知道「柯如悔」這個名字代表了什麼。
  傳奇的學者,據說有一雙魔鬼的眼睛,幾年前神秘死亡,死因到今天,美國那邊也沒有一個官方說法。
  於是……這個傳奇的男人大老遠地游過太平洋,跑到中國和一幫黑社會攪合到一起?
  安怡寧覺得,不是自己沒睡醒,就是這個老男人沒睡醒。
  自稱柯如悔的男人嘆了口氣:「真是……我都老了,現在報自己的名字,都有年輕人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
  安怡寧下意識地往他身子底下看,發現他有影子,於是稍稍鬆了口氣。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被閔言綁來麼?」柯如悔問。安怡寧雖然一聲不吭,但他卻好像在和她聊天聊得很愉快一樣,「我知道你剛剛把所有的可能性都過了一遍,心裡也有自己的想法,其實沒有那麼負責的——閔言這年輕人只是想證明,他不怕翟海東,也不怕警察,有能力和兩方面的勢力抗衡罷了。」
  閔言吃飽了撐的……安怡寧想。
  「有點衝動是吧?年輕人麼。」柯如悔好像瞄她一眼就知道她心裡想什麼,笑了,又突然問:「對了,安小姐和姜湖很熟對麼?」
  安怡寧左眼輕輕眯了一下,望向柯如悔的表情有些警覺。
  柯如悔笑了:「別這樣,算起來那孩子還是我的學生。」他歪著頭,帶著一點追憶,「我第一次見那孩子的時候,他才失去最後一個親人,情緒上稍微有點自閉傾向,說話很慢,好像說著這句話的時候,就把下面要說的十句話都考慮好了似的。」
  安怡寧心說這什麼情況,難道自己被綁架來,就是來聽這老男人回憶和姜湖過往的?她看了一眼這怎麼都覺得詭異的男人,心說這話幸虧沒讓沈隊聽見,要不然醋缸都打翻了。
  「J……哦,就是姜湖,我一看見他就想起小烏龜。」柯如悔說,「心裡難過了就縮到自己的殼裡,誰捅都不出來,看在我是他老師的份上,偶爾才能多說幾句。給他做心理疏導的時候很困難,他根本不配合。你知道麼,有時候我覺得他的性格其實不大適合做心理醫生,他吸收負面情緒,卻不大發洩出來,遲早有一天會出事。但那孩子實在太有天分了。」
  他轉頭看著安怡寧,彎起眼睛笑了,安怡寧覺得他即使眉目笑得彎起來,仍然讓她不寒而慄,柯如悔輕輕地說:「現在看著他和你們感情那麼好,真是覺得有點……嫉妒。你說怎麼辦呢?」
  安怡寧心裡警鐘大作。
  半夜三更的時候,會議室又一次坐滿了人,然而這次大家的臉色卻都不大好看,安捷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旁邊翟行遠也在。
  盛遙常帶幾分戲謔的臉上凝重得很,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怡寧的手機最後一次有記錄是下午五點十分左右的時候。」
  「我發的短信。」楊曼說。
  「之後就沒了信號……」
  「盛遙,地址。」沈夜熙抱著手臂在一邊走來走去,開口打斷他。
  盛遙飛快地報出一個地址,蘇君子一隻手拿著手機,飛快地撥通了一個號碼,把盛遙報的地址重複了一遍,然後抬頭對眾人說:「我們的人就在那附近,我讓他們好好找找。」
  楊曼猛地站起來,把槍塞到腰間:「不行,我忍不下去了,出去現場看看。」
  蘇君子深吸了口氣:「我陪你過去。」
  安捷牙關明顯地緊了一下,似乎想站起來,又坐了回去。
  翟行遠突然開口:「閔言是什麼意思,在和翟家示威,還是對警方?」
  安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這漂亮男人不說話不笑,周身帶著一種特別的壓迫感,絕不是一個所謂翻譯家或者什麼「客座教授」應該有的,倒像是腥風血雨裡洗練出來的一樣。被他掃一眼,要冷到骨子裡。
  翟行遠卻迎上了他的目光:「安叔,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怡寧跟我交往,但我對她是真心的,我現在恨不得拿命換她平平安安的回來。」
  「你的命?」安捷輕輕地挑了一下眉,語速特別慢,尖刻地打量著這年輕人,「你的命值錢麼?多少錢一斤?」
  「我的命不值錢。」翟行遠幾乎一字一頓地說,「但是只要怡寧要我,我對她的心意就無價。」
  安捷目光陰鷙地看著他,翟行遠抿緊了嘴唇回視他,半步不退。
  半晌,卻是安捷先轉開了目光,他低低地說:「翟行遠,你聽著,要是怡寧有什麼事,你、翟海東那老王八,還有那個什麼鹽什麼醋的小子,最好早點拜佛去,要麼……哼。」
  沈夜熙的電話突然響了,他接起來,裡面蘇君子快速說:「怡寧的手機找到了,被人踩壞了,扔在路邊,你們別急,我和楊曼立刻過去。」
  「知道了,調警犬過去,甭管有用沒用,先試試。」沈夜熙小聲對著電話說。這天傍晚果然被蘇君子那張烏鴉嘴說中了,下了一場暴雨,洗刷了整條街道,大家心裡都清楚,警犬領出來也沒什麼用。
  眾人很快又陷入新一輪的沉默,只有姜湖,飛快地翻看著翟行遠提供的閔言的生平,閱讀速度比他平時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書的樣子要快上好幾遍。
  莫匆輕咳了一聲,伸手搭在安捷肩膀上,打破了沉默和僵硬的氣氛:「如果是閔言綁了怡寧,為什麼不和我們聯繫?」
  「他在等我們先聯繫他。」姜湖下意識地接口,頭沒抬起來,仍然紮在資料裡,「因為他認為這樣會讓我們在心理上處於劣勢,會讓他的控制慾得到更好的滿足。」
  沈夜熙拉過一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好,那現在我們知道這混蛋有極強的控制慾,希望牽著我們的鼻子走,如果我們聯繫過去,他會怎麼說?」
  「他自大,野心勃勃,但是又不是特別成熟,像是危險的青春期少年,容易因為衝動而做出危險的事情。」姜湖一邊說著,眼睛卻一行一行地掃過資料文件,「他要找的東西落到了警方受理,所以他現在心理產生失衡,急需要做一些事情來平復他的憤怒。」
  「怎麼說?」安捷皺皺眉,有點緊張地問。不過他對姜湖說話的時候,態度和口氣明顯柔軟下來不少。
  「如果我們打電話過去聯繫他,他會坦然承認人在他手上,並且提出很多無理要求,如果我們不做到的話,怡寧會有危險。」
  「沒事,他說什麼我們做什麼,只要人平安,場子以後還找不回來麼?還有呢?」沈夜熙追問,「如果他說的我們都做到了,他會怎麼樣?」
  「他會變得非常貪婪,控制慾會越來越強大,如果在這期間,我們被他耍得團團轉,找不到怡寧的話,他會用撕票來嘲笑警方的無能,炫耀他的聰明。」姜湖說。
  
  
第七十二章一生之盟十一
  
  所有人的呼吸隨著他的話都停頓了一下,莫匆深深地吸了口氣,壓住安捷的肩膀,不知道是要按住他,還是要自己尋求力量,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行遠,你知道怎麼聯繫閔言麼?」
  翟行遠點點頭,猶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莫匆站起來,轉向姜湖:「小姜,如果能聯繫到閔言的話,你有多大的把握把……把我女兒帶回來。」
  姜湖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城府極深的男人在說到「女兒」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竟然有那麼一分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懇求,那雙平時裡看慣了的、總帶著些戲謔和深意的眼睛里拉出細細的血絲,配上眼角一點細紋,顯得特別憔悴。
  姜湖把資料放在會議桌上,筋骨分明的手在上面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用一種低緩地語氣說:「百分之百的把握。」
  這世界上絕沒有百分之百會發生的事情,可是姜湖說出這句話來,就有那麼一種讓人不容懷疑的堅定。他不是在說安怡寧平安的概率,而是在表達他自己的意思——怡寧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像最重要的家人一樣,保護家人,我們可以做任何事情。
  這不是概率問題,而是我們每個人都會全力以赴。
  莫匆閉了閉眼睛,頹然坐在椅子上,神色卻輕鬆了些。
  沈夜熙拍拍他的肩膀,又回頭看了安捷一眼,雙手撐在會議桌上,清清嗓子,用和姜湖一樣低緩而冷靜的聲音說:「因為這回碰上的事情的特殊性,現在這裡暫時由我說了算,盛遙,閔言這人,即使他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你也要把他的底細給我摸清了,不管用什麼手段什麼方法,不用管合法不合法的問題,只要你做得到就去做。順便,聯繫楊曼和君子,翟先生你把能想到的,閔言平時有可能會去的地方,或者他的產業的地方全部列出來,讓他們倆代人一個一個地查,就以掃黃打非突襲檢查的名義,我不管什麼搜查令什麼上級命令什麼手續問題。莫局你帶安老師先回家,有消息我會通知你們……」
  安捷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出去:「回家我也待不下去,去你們辦公室坐會吧,我知道哪個是怡寧的辦公桌。」莫匆點點頭,跟著他出去。
  「小翟先生你……」
  「我留下協助調查。」翟行遠說。
  沈夜熙沒反對點點頭,翟行遠雖然也急,但畢竟還有幾分理智在,況且作為一個翟家人,他多少還是有些瞭解閔言的,不像安捷——沈隊多年的直覺覺得,這男人現在很不冷靜,別人不冷靜無所謂,就算瘋一瘋別人也拉得住,安捷……安捷這人,實在讓他覺得危險。
  「姜湖。」沈夜熙伸手搭上姜湖的肩膀,低下頭問他,「你來聯繫閔言,有問題麼?」
  姜湖輕輕地笑了一下:「讓我準備一下,我從來不出問題。」
  這話自負得過了,要是平時,絕不會從姜湖嘴裡聽到這麼咄咄逼人一般的言語,可是現在,大家卻覺得,他說這話的強調能給人信心和力量似的。
  別人考慮案情和策略,他還要考慮每個隊員的心情和工作氣氛。沈夜熙搭在他肩上的手指緊了一下——你的壓力,我都懂。
  姜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埋頭到資料裡。
  翟行遠緊緊皺著眉,不時聯繫著一些人,問話的口氣異常強硬簡短,盛遙的目光幾乎黏在了屏幕上,十指像是要飛起來似的,沈夜熙在一邊,不時接到楊曼蘇君子或者其他人的電話——
  沒有閔言。
  撲了個空。
  沒人,去下一個地方。
  會議廳裡的大鐘一秒一秒走過的聲音,像是催命。
  而與此同時,安怡寧雖然暫時安全,感覺卻不好。柯如悔這人簡直是妖怪,安怡寧緊緊閉著自己的嘴,卻管不了自己的眼神和表情,柯如悔像是有讀心術一樣,時時刻刻能把握她的情緒,又時時刻刻都在操縱著她的情緒。
  出於一種源於她特殊職業的特殊敏感性,安怡寧能感覺到柯如悔說的每個字,每個動作帶出的肢體語言,都在影響著她的情緒,可是她卻驚恐地發現,自己明明知道,卻無法控制。
  她的後背緊緊地貼在地上,被冷汗浸透了。
  柯如悔卻笑了:「安小姐不用那麼緊張,我是不會傷害你的,你是個重要的道具。」
  安怡寧非常想咬他。
  柯如悔卻輕輕地伸手撫摸著她蓬鬆柔軟的長發,纖長的手指溫柔地在她的發梢穿梭著,安怡寧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柯如悔忽然問:「安小姐,你這麼漂亮,又聰明能幹,為什麼要做警察這麼沒前途的職業?」
  安怡寧死死地盯著他不說話。
  柯如悔笑了:「孩子,傲慢是七宗罪之一,別這樣。」
  他轉頭不去看安怡寧,若有所思地盯著門口看了一會,才輕輕地說:「怪不得他和你們感情那麼好,有的時候,你們真的很像——時間太晚了,我估計警方很快就會有動作,我再在這裡待下去,會有人不安的,先走了,你自己要好好保重啊。」
  安怡寧愕然地看著他,這男人怎麼突然站起來、說走就走?
  柯如悔走出兩步,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依然是那副溫文爾雅的表情,慢聲細語地對安怡寧說:「如果姜湖來找你,能不能告訴他,你見過我?」
  安怡寧詫異地看著他,覺得這男人沒按台詞來,一般這時候不應該說「不要告訴誰誰誰你見過我」麼?
  柯如悔笑笑:「我只是好久不見,有點想念他了。」
  他說完,不管安怡寧了,大步走了出去。
  安怡寧覺得自己今天不單單是倒霉,而是活活見了一番鬼。
  「我看完了。」姜湖靜靜地合上閔言的資料,雙手交握在一起,身體微微往前傾,會議室裡其他三個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他身上,「他只是個沒有父親的環境中長大,住在一個兇殘的人的身體裡的孩子罷了。」
  他輕輕地挑起嘴角笑了一下:「還是個懦弱的孩子。」
  「閔言的父親早亡,母親因為賣淫被多次拘留過,應該也是不管孩子的,這人從小在一種邊緣的環境中長大。」盛遙簡述他剛剛找到的東西,「和小姜說得差不多。」
  沈夜熙豎起食指,正好接進來一個楊曼打進來的電話,片刻放下來,問:「知了茶樓這個地方,你們誰聽過麼?」
  「我知道。」盛遙和翟行遠同時說。
  盛遙給了翟行遠一個眼神,示意他先說,翟行遠想了一下:「我的人說,閔言似乎時常出現在這個知了茶樓,不過我查過,這茶樓卻不是他開的,我想他一般不會去什麼不相干的地方,所以特別留意了一下,也派人盯過這個所謂的知了茶樓。」
  「他去茶樓幹什麼?」
  「好像是和什麼人有約。」翟行遠皺皺眉,「不知道為什麼,我的人盯了閔言好多次,都沒找到他去見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知了茶樓的註冊老闆好像是個外國人,抱歉我一時查不到他的底細,只聽說過叫Mark,很有特點,據說有心理諮詢師常駐,蠻受一些壓力大的城市居民歡迎。」盛遙補充。
  沈夜熙下意識地去看姜湖,他心裡隱隱地猜出這個神秘茶樓的神秘老闆是什麼人,姜湖的表情卻不見什麼波動,只是問翟行遠:「我準備好了,聯繫閔言。」
  翟行遠像是被他的眼神安撫了一樣,臉上最後一點不確定也不見了。
  片刻,電話接通了。姜湖沒站起來,卻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在場其他三個男人都不是衝動性的,圍坐在一邊,靜靜地等著。
  閔言把電話接起來了,沒說話,先笑了,用一種刻意拖長的,慢吞吞的口氣說:「我還以為,你們把我忘了呢。」
  姜湖說:「閔先生你好。」
  閔言頓了頓:「嗯,你不是翟行遠,你是誰?」
  「我叫姜湖,」姜湖說話的聲音似乎帶著一點笑意似的,同樣是滿悠悠的,閔言是裝腔作勢,姜湖說出來,卻別有一番篤定從容的味道,「你可能不大清楚這個名字,不過有人應該和你提過一個叫J的人。」
  對方沒聲音了,片刻,閔言顯得有些僵硬地問:「你是警察?」
  「警察。」姜湖不緊不慢地說,「犯罪心理學博士,幾年前師從柯如悔,不知道你那柯老師有沒有跟你提過呢?」他輕輕地笑了一下,「要是沒有,我可太傷心了,我是他最好的學生來著。」
  閔言的呼吸急促起來。
  姜湖又說:「哦,對了,我忘了,你只是個外行,不在我們這圈子裡,不大清楚。」
  他三句話裡,每句都或明或暗地提到柯如悔,在場的三個人雖然不明所以,卻也聽得出來,閔言極輕易地就被他激怒了。
  閔言好容易壓下自己的怒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在激怒我——你,你在——你同事的命,不想要了麼?」
  
  
  
第七十三章一生之盟十二
  
  姜湖說話的功夫看了盛遙一眼,盛遙對他比了個拇指,這電話是翟行遠直接打到閔言手機上的,只要給他時間,追蹤起來還是不費勁的。
  閔言深深地吸了口氣,儘管努力按捺,卻仍聽得出他聲音裡有一絲顫抖的意味:「你打電話來問那個女警的事情麼?」他頓了頓,輕笑一聲,好像找到了什麼讓他自信的東西一樣,語速又慢了下去,陰陽怪氣地說,「她就要死了。」
  沈夜熙一伸手把猛地要站起來的翟行遠按了下去,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翟行遠臉色沉下去的樣子和翟海東倒是有幾分相像。
  姜湖垂下目光,不為所動,只聽閔言繼續說:「怎麼了,博士?你剛剛不是還很得意地說我是圈子外的人麼?你們這些『圈子』裡的人有多大的本事呢?你能找到她麼?你能救她麼?」他尖銳地笑了一聲,「你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求我。」
  「求你?」姜湖輕輕地接口,「原來你綁架怡寧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人求你?」
  「我知道那丫頭和翟家也有關係,你們不是聯手對付我麼?」閔言略顯輕佻地笑了笑,「不過說實話,她長得倒是不錯。」
  翟行遠閉上眼睛,沈夜熙壓在他肩膀上的手像是鐵打的,怎麼也掙脫不開,他忽然覺得,剛剛跟安捷他們一起出去就好了,原本以為自己能很冷靜很冷靜,卻在聽見閔言那明顯是嚇唬人的話的時候,腦子裡只剩下亂鬨哄的一片。
  他才知道,原來事關她,冷靜就變成了那麼難的一件事情。
  盛遙伸手敲敲桌子,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過來,已經追蹤到了閔言的信號,屏幕上一點正在移動中。
  閔言仍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話,說話的主題似乎已經變成了炫耀,姜湖時不常地不咸不淡地插上兩句,不動聲色地主導著話題,讓他繼續炫耀自己的聰明,注意力卻分出了大半在盛遙屏幕上。沈夜熙拎起翟行遠的領子,把他拽了出去,一關門撥通了楊曼的電話,迅速交代了一下閔言的位置和方向。
  沈夜熙的調動能力驚人,莫匆的身份已經變成了受害者家屬,所有的命令都由沈夜熙一人下達。
  翟行遠靠在樓道的牆壁上,猛地伸手砸了一下牆,狠狠地咬住牙。
  沈夜熙放下電話看著他。這男人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裡顯得黑沉沉的,帶著一種冷光。
  翟行遠頹然放下手:「沈隊長,我……」
  「你回翟家。」沈夜熙不由分說地打斷他,「帶上你的人,去知了茶樓找那個叫柯如悔,或者什麼Mark的,今天晚上你做什麼,我都裝作沒看見不知道,你不用向我匯報,把閔言的注意力分得越散越好,這裡不用你操心。」
  翟行遠抿抿嘴唇,悶悶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沈夜熙點點頭,表情微微柔和下來,錯身而過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我理解你的心情。」
  要是現在失蹤的不是怡寧,是那個人的話……
  翟行遠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腳步很輕,下樓的時候沒能驚動樓道里的聲控燈,卻聽見旁邊傳來一聲輕輕的子彈上膛的聲音,翟行遠再不冷靜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給弄冷靜了,他寒毛一豎,猛地回過頭去。
  安捷從暗處走了出來,把手上的槍插到腰間:「我跟你一起去。」
  「安叔?」
  安捷偏頭瞟了他一眼,分明是我不想聽你廢話的意思,把聲音放輕緩,又重複了一遍:「我說,我跟你一起去。」
  翟行遠果然沒再說半句廢話,和安捷一前一後地離開了警局。
  沈夜熙再次進入會議室,正好聽見姜湖說:「如果你真的什麼事情都做得到的話,為什麼現在翟海東還好好的?甚至連李永旺這只小蟲子都老老實實地蹲在牢房裡睡覺?柯如悔沒有跟你說過,你現在這種精神狀態,屬於妄想麼?」
  「你閉嘴!閉嘴!」姜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閔言尖銳的聲音打斷,「你又能怎麼樣?對,你是他掛在嘴邊的那個所謂的天才『J』,現在你們的人卻在我手裡!我隨時想讓她死她隨時能死!你算什麼?!不過是個會寫點狗屁論文的書呆子!條子的走狗!」
  「你激動了。」姜湖淡淡地打斷他,「話多,精神亢奮,自大自負,睡眠減少,最近你也會經常陷入自己一事無成的焦慮裡吧?半夜有沒有突然驚醒過?你其實一直在懷疑自己是麼?」
  「安怡寧死定了。」
  「這麼典型的躁狂型抑鬱症症狀,柯如悔沒看出來麼?」閔言說什麼姜湖好像完全沒聽見一樣,輕輕地嗤笑一聲,「怎麼可能,柯如悔不是自稱無所不能麼?為什麼他看出來了卻不告訴你?因為他也覺得你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物,因為他也覺得你不會有什麼大成就的對麼?」
  電話那邊傳來嘶啞的喉嚨裡擠出來的雜音。
  姜湖保持著均勻而有些急迫的語速,音調不高不低地說:「就像當初莫名其妙拋棄你和你母親的父親一樣是麼?你想讓他們所有人都看到你的成就,然後後悔是麼?你還想用這個表達你的與眾不同,報復當初所有辜負過你的人。你還想報復誰?你媽媽麼?你是不是經常看見她把不同的男人帶回家?每當這個時候,她是不是都命令你離開?你看見過他們在做什麼麼?」
  「……我會殺了她!我一定殺了她!」
  「原來你看到過啊?有什麼感想?你是不是每次抱著女人的時候都會想起她母狗一樣的樣子?哦,是啊,我明白了,你其實對著女人根本無法勃起吧?所以你才會一直去找柯如悔對吧?」
  盛遙覺得自己都快錯亂了,居然聽到滿身書卷氣的姜醫生臉不變色心不跳地說出這麼……驚悚的一段話。
  姜湖根本不給閔言喘息的機會,繼續說下去:「怎麼?被我說中了麼?你覺得這個突然出現的柯如悔簡直就是你生命裡的光是麼?你把他當成了什麼,嗯?我想想,他的出現大概頂替了你最初對於父親角色的幻想是吧,他足夠強大,不像那個為了討生活躺在不同男人懷裡女人,又足夠細緻,能讓你傾吐心裡最說不出來的秘密。或者……」
  姜湖特妖孽地輕笑一聲,嘴角冷冷地勾起一個不明顯的小弧度,琥珀色的眼睛裡有光一閃而過,沈夜熙站在他身後還好,可憐的盛遙一點不落地看見這個人的表情,恍然覺得,姜醫生被狐狸精之類的東西附身了。
  「或者,他變成了你新的性幻想對象了是麼?覺得羞恥麼?就像當初你媽媽接待『客人』時候你在門外偷偷看著,一邊看一邊□一樣覺得羞恥麼?」姜湖壓低了聲音,似乎帶了一點惡意,「柯如悔提過我多少次,你嫉妒了多少次,嗯?」
  沈夜熙喉頭「咕嘟」一下,要不是情況緊急,就憑這句曖昧不明的話,他就想直接把這傢伙拖走就地正法,讓他搞清楚自己是誰的人。
  閔言猛地掛了電話。
  「他行動的方向改變了。」盛遙盯著屏幕說。
  「他知道我們能追蹤到他,所以一直在路上轉圈子,現在被我激怒,應該是親自奔著怡寧去了。」姜湖說。
  「我們能快過他麼?」
  「能,」姜湖篤定地說,「因為我剛剛想清楚,他應該就把人放在知了茶樓裡。」
  沈夜熙猛地撈過他,狠狠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拿出電話:「全體注意,知了茶樓!」
  盛遙猛地把頭低下,眼睛好像黏在了屏幕上一樣,低聲念叨:「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楊曼等人接到通知立馬來了精神,在偌大的城裡眉頭蒼蠅地一樣亂撞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好容易有個目的地了。那邊翟行遠也接到了沈夜熙的通知,算算距離,離茶樓已經不遠了,一腳把油門踩到底,安捷坐在副駕駛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分明,修長的手指不停地在槍柄上摩挲。
  安怡寧不知道這會已經有快一個加強連的荷槍實彈的同志們正往這邊趕,她只知道那個自稱柯如悔的妖怪男人出去以後,沒平靜多長時間,突然氣氛就不對了。六七個凶神惡煞的男人推開門走了進來。
  身上像是被泥沼纏身似的,知道週遭發生什麼和將要發生什麼,卻偏偏無能為力。安怡寧這回是真的冷靜不下來了。
  一個滿身紋身的男人蹲下來,湊近了打量著他,身上的臭味撲鼻而來,男人獰笑了一聲:「老大的意思,是只要留一口氣,剩下的,這小娘們兒就聽我們怎麼處置了麼?」
  安怡寧的心跳徒然劇烈起來。
  男人粗糙的手向她伸過來:「老子活了這麼大,還沒玩過條子的女人呢,嘖,老大真有本事……」
  不、不要——
  門外一聲槍響撕裂了夜色。
  
  
  
第七十四章一生之盟十三
  
  安怡寧襯衫上的鈕子被崩掉了好幾顆,外面驟然響起的槍聲卻讓男人的手不自覺地頓了頓,他警惕地回過頭去:「什麼動靜?」
  幾個男人面面相覷。
  安怡寧還沒從剛剛心裡湧上的那種巨大的絕望中緩過神來。
  大門被從外面一腳踹開,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射進來的燈光打到門檻上,安怡寧的心理防線在看見進來的是誰的時候,立刻就崩潰了。
  安捷一眼看見裡面的人,繃得緊緊的臉上瞬間劃過一道裂痕,他手上沒有片刻停頓,好像在這個距離裡,連瞄準都是多餘的,幾乎就是抬手掃射過去,哀號聲在不大的小屋子裡響起來。幾個男人幾乎是同時蹲下去,每個人的左腿上都被開了個洞。
  最恐怖的是,有人看得分明,這些血洞的位置竟然在同一個位置!
  門外那些還想要掙扎反抗的人,不知道為什麼,在看見這個匪夷所思的男人匪夷所思的槍法之後,心裡突然升上一股寒意。
  翟行遠卻來不及注意安捷打了誰、打到了哪裡,看也不看地上哀號的人,一言不發地向安怡寧衝過去。
  安捷腳步頓了一下,居然往旁邊讓了半步,讓翟行遠先過去了。
  翟行遠把自己的外套拖下來裹在安怡寧身上,一把把她抱起來。
  安怡寧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清,她也不出聲音,就是眼睛裡大滴大滴的眼淚開始往下掉,眼神有些渙散。翟行遠嚇得不輕,摟住她的肩膀,輕輕地掰過她的臉,面對著自己,聲音壓得又輕又柔和,像是怕動靜稍微大一點就嚇著她似的:「怎麼了,有沒有受傷?他們有沒有……有沒有欺負你?」
  安怡寧還是不吭聲,縮在他懷裡拚命流眼淚。
  這女人平時彪悍得很,心情不好的時候逮著誰嗆誰,一張嘴能把人噎個跟頭,上房揭瓦無所不為,活蹦亂跳得像個小豹子,翟行遠從來沒見過她這麼柔弱可憐的樣子,心裡恨不得把地上那幾個人生吞活剝了。
  安捷沉默了一會,走到滿身紋身的男人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男人本來嘴裡一直罵罵咧咧不乾不淨地說著什麼,突然感覺到一股涼意,喉嚨動了動,發不出聲音來了。
  安捷伸出腳尖,踢了踢他,淡淡地問:「你用那隻手碰得她?」
  男人「咕嘟」一下嚥了口唾沫,在安捷的目光下忍不住縮了一下。
  安捷突然笑了一下,抬起腳,一腳踩在他被子彈打穿了的左腿上,骨頭嘎巴一聲,折了。男人慘烈的叫聲讓翟行遠懷裡哭得死去活來的安怡寧都忍不住頓了一下,抬頭往這邊看過來。
  安捷似乎感覺到了,回頭,特別溫柔地對安怡寧一笑:「沒事,交給爸爸。小翟,你先把她帶出去,一會救護車和姜湖他們來了,讓他們幫怡寧檢查一下。」
  翟行遠雖然從來沒見過安捷跟什麼人翻臉動手,卻是聽說過安飲狐這個名字的,俯身把安怡寧抱起來,往外走去。
  安怡寧轉過頭來望著安捷,她一哭更脫力了,發不出聲音來,只能張張嘴,做了個「爹地」的口型。安捷笑眯眯地用沒拿過槍的那隻手摸摸她的頭髮:「不哭了,不怕,小臉都花了。」
  翟行遠頓了頓:「安叔……」雖說他自己也恨不得把這裡所有的人都活活剜了,但是安捷畢竟和他身份不同,怎麼說也是明面上的一個守法公民,還是警方家屬,雖然沈夜熙也說,今天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當沒看見。
  安捷揮揮手,淡淡地說:「我有分寸。」
  翟行遠猶豫了一下,沒再多說廢話,轉身出去了。
  外面的人都已經被控制住了,不得不說,有時候黑社會的出手抓人,比警察還要來得爽利些,起碼人家開槍也好揍人也好,都不用打報告。安捷蹲下來,看著被自己踩在地上垂死的魚一樣翻滾著的男人,又輕聲問了一遍:「你用那隻手碰過她了,嗯?」
  男人臉色慘白,哆嗦著嘴唇擠出一句話來:「我……我……我沒、沒碰過她……啊!真的沒有啊真的沒有!」安捷用腳尖在他斷了的腿上碾了一下,男人慘叫的聲音又上升了好幾個八度。
  「你沒碰過她,她的衣服怎麼破了?」安捷慢悠悠地問,他嘆了口氣,「我真是老了——不過既然你不肯說……」
  對方還沒弄清他「老了」跟前面那句話有什麼邏輯關係,就看見安捷提起槍來,眼睛都不眨地對著他的一雙手上開槍,子彈穿過手心,男人抖了一下,當時就疼得抽了,翻著白眼不動了。
  安捷長眉一挑:「喲,不至於吧?這才哪到哪啊?」他俊秀的臉上劃過幾分惡意,把槍口往下移了幾分,頂住男人的褲襠。
  幾個同樣在腿上被穿了洞的已經嚇得不敢出聲了。
  這時門再一次被推開了,沈夜熙帶人闖了進來,楊曼和蘇君子他們去截閔言,反而比他們還要慢上一點。看見這堪稱血腥的場面,盛遙和姜湖的反應出奇的一致,愣完神以後,同時轉過身往外走去,好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
  這年頭的警察隊伍都是什麼素質啊?!沈夜熙在心裡淚流滿面。
  不過淚流歸淚流,剛剛在外面看見安怡寧哭得慘兮兮的模樣——雖然醫生說除了麻醉藥注射稍微有點過量之外,安怡寧沒受什麼傷——但他也知道,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火。
  沈夜熙又看了安捷一眼,不過憋火歸憋火,安老師您這這……有點過了。
  他硬著頭皮走過去,按住安捷端著槍的手:「安老師。」
  安捷抬頭看了他一眼,含著一股子讓人發寒地笑意。
  今天這一個兩個都不正常了,沈夜熙心說自己就是個收拾爛攤子的命,扣住安捷的手腕,把他手上的槍奪了下來,安捷倒是沒怎麼反抗,他要就給他了。
  沈夜熙真事兒似地說:「安老師,本市黑幫成員剛剛在這裡發生過一場火拚,現場很危險,您還是先出去吧?」
  安捷直起身來,瞭然地看了沈夜熙一眼,突然有些疲憊,他覺得自己真的是老了,經不起這大風大浪地提心吊膽了,點點頭:「我去看看怡寧。」
  沈夜熙鬆了口氣。安捷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多謝你了。」
  沈夜熙擺擺手:「你還不如去謝漿糊呢。」
  安捷飽含深意地說:「他我就不謝了,我們倆誰跟誰啊。」
  「你們倆是他跟你。」沈夜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瞪著安捷。安捷不知道為什麼,跟他說了兩句話以後,心裡突然輕鬆些了,搖搖頭,轉身出去了。
  安怡寧其實只是嚇著了。她從小到大的經歷都太平順,聰明漂亮,在家裡被兩個老爸寵到天上,在學校是校花,在辦公室裡作為唯二的女性,被一幫男人捧在手心裡似的。她也不是楊曼,沒有拎著槍跟什麼人面對面地死磕過,沒有經歷過命懸一線,甚至很少有人對她不好過。
  她能做到看見過的東西就不會忘記,卻在那男人骯髒的手伸過來瞬間手足無措,靠在翟行遠懷裡大哭不止,有委屈,有後怕……卻也是恨極了那時自己的無能為力。
  安捷從屋裡出來,看著來來往往鬧哄哄的人,先是轉到牆角旁邊,靠在那裡,自己平靜了一會兒,徹底把身上的殺意抹去了,才走出來去看安怡寧。
  長期不務正業的姜湖終於做了一把他的本職工作,等安捷走過去的時候,安怡寧已經在他強大的治癒系氣場下平靜下來了,力氣也恢復一些了,仍是靠在翟行遠懷裡,哭得慘兮兮的小臉上帶了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安怡寧一看他過來,就從翟行遠懷裡掙扎出來,向他撲過去,緊緊地摟住安捷的脖子。
  安捷伸手接住她,女孩身上清新淺淡的香味傳過來,半天來一直掛著空著的心,終於放實在了。
  他閉上眼睛,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的眼睛很酸——幸好這個孩子沒事,幸好她……
  「老爹……」安怡寧含含糊糊地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安捷沒吱聲,安怡寧覺得好像有熱乎乎地液體落在她的脖子上,她吃了一驚,卻沒敢動,甚至沒敢抬頭。
  從小到大,這個男人似乎總是那麼篤定,帶著戲謔和無所謂,笑得讓人牙根癢癢,她從來不知道,他也會哭。
  那麼厚重,那麼疼的眼淚。
  姜湖遞過電話給這父女倆,說了一聲:「莫局。」然後和翟行遠識趣地退開了。
  又過了一會,沈夜熙出來了,指揮眾人把該拖走的都拖走,然後說:「楊曼他們截住閔言了,丫身上帶著槍,還傷了一個兄弟。」
  盛遙猛地轉過頭來,沈夜熙對他點點頭:「放心,楊姐和君子沒事。」
  他深深地呼出口氣,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是後半夜了,揉揉眼睛,覺得眼珠有點乾澀。沈夜熙說:「收拾了這幫人,交給老鄭他們吧,那閔言故意傷人、涉嫌綁架謀殺和毒品走私,夠他喝一壺的了——漿糊……哎,姜湖人呢?」
  盛遙一愣:「剛才還在這裡來著。」
  沈夜熙有點累有點不靈光的腦子立刻清醒了,飛快地撥了姜湖的電話,響了兩聲,被按掉。再撥,仍然被按掉,再撥——這回乾脆關機了。
  沈夜熙咬牙切齒,轉身就走——姜湖你丫等著,今天晚上非把你辦了不可!
  柯如悔放下望遠鏡,緩緩地轉過身來,帶著一點特別愉快的笑容,好像他剛剛看完了一場戲似的,在那滿足地回味。
  一個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樓頂的風掀起姜湖柔軟的頭髮,深灰的襯衣像是融在了夜色裡,姜湖的眼睛被眼鏡片擋著,讓人看不分明,總是帶著溫暖而討人喜歡的笑容的嘴角抿起,劃出凌厲的線。
  柯如悔的表情卻像是見到了分開好久的好朋友,如果姜湖手上沒有槍,或者這槍口不是在指著他,他甚至要撲上去給這年輕人一個擁抱似的。
  「居然被你抓到了。」柯如悔輕鬆愉快地說,「好久不見了,你居然比以前還要瘦些,工作很辛苦麼?」
  「以你的控制慾,一手安排下的東西,不看完不會走,我知道你肯定在附近。」姜湖說,微微歪過頭,讓一縷被風吹到眼睛裡的頭髮落下來,露出光潔的前額,「這附近最高的樓是這裡,樓頂上的視野剛剛好可以看見知了茶樓發生的一切。你還在怡寧身上裝了竊聽器是麼?」
  「你就像我瞭解你那樣瞭解我。」柯如悔笑著說。
  「你故意接近閔言,故意幫他導演出姓喬的女人那場鬧劇。」
  「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會走在閔言前面。」柯如悔說。
  「然後你讓合適的人帶給他消息,再激怒他——」
  「J,沒有證據的事情,不要……」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姜湖突然語氣有些逼人地打斷他,從褲兜裡摸出一副手銬扔過去,「要麼你自己把自己銬上,跟我走,要麼……」
  他輕輕地揚起下巴,往旁邊點了一下:「你從這裡跳下去。」
  「J啊……」
  「快點,我不想聽你廢話,是跟我走,還是跳下去?」
  柯如悔笑著搖搖頭,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手銬,在手裡把玩了一下:「你怕我?」
  姜湖嘴唇輕輕抿了一下,隨即立刻鬆開。
  「你怕我會說出你不想聽的話?」柯如悔像是更開心了,眼睛裡冒出獵人見到獵物一樣可以稱為興奮的光芒,「你怕我說出你心裡的秘密,就像你把閔言逼得方寸大亂一樣?怎麼,這麼長時間不見,連你也這樣脆弱起來了?」
  
  
  
第七十五章一生之盟終
  
  柯如悔的目光慢慢往下,落到指著自己的黑洞洞的槍口上:「袖珍手槍——你們這裡的警方不用這東西,這是……那位飲狐先生送給你防身用的吧?」他挑眉一笑,「我知道里面只有一顆子彈,我還知道你不會輕易開槍的,因為你並不想打死我。」
  「那可說不好。」姜湖冷冷地說。
  柯如悔忽然向他走過去,湊近了,握住他拿著槍的手,把槍口抵在自己的胸口上:「我知道你在怕什麼,J,你走在街上,別人看見相愛的夫妻帶著孩子出來玩,其樂融融,你卻能從他們的肢體語言上,讀出這相愛下的敷衍和虛偽,別人看見夫妻兩個之間快樂活潑的孩子,你卻看見那微妙的距離,女人手上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放被推拒動作。別人看見那些慈善家政治家們在台上慷慨陳詞侃侃而談,恨不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卻看見他不對稱的表情和防備性的手勢,知道他嘴裡說的都是扯淡的謊言,是麼?」
  姜湖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裡,任他抓著,任他低低地,殘忍地說著,臉色愈加蒼白起來。
  柯如悔笑了:「你的手好涼。」
  他又湊近了一點,姜湖的槍口好像要戳到他的胸口裡似的,柯如悔沒在意,伸手端起姜湖的下巴,端詳著他那雙淺色的眼睛,好像著迷著什麼似的。
  「你每天聽見各種各樣的謊言,看見人們掙扎,彼此欺騙、彼此傷害,看不膩麼……哦,我忘了,還有你那祖父祖母,怎麼,你不記得他們了麼?」柯如悔做了一個悲憫的表情,悲憫中又有些笑意,說不出的詭異,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你拿到學位那天,大家出去慶祝,你喝多了酒,說了什麼,還記得麼?」
  姜湖的眼神放空了一樣,只聽柯如悔說:「是不記得了,還是不願意說?你自我催眠了多少次,多到讓自己相信,他們是愛你的,你有一個幸福的童年?不不不,你心裡清楚,他們是愛你,他們可以無微不至地照顧你,讓你接受最好的教育,鋼琴、繪畫、禮儀……卻沒有每天晚上睡前的故事時間,是麼?親愛的,你長得太像他們死去的女兒,而你的存在卻又時常提醒著他們,你的另一半血統來自於誰。是在那天,你祖母發現了你放在床下的那些仿真槍械時,臉上一閃而過的憎恨和厭惡,才讓你故意把鋼琴蓋子碰下來,故意把自己的手指壓在底下,從此再也不能彈琴了的麼?」
  柯如悔嘆了口氣,像是憐惜一樣,輕輕地摩挲著姜湖冰冷蒼白的手指,問:「還疼麼?」
  姜湖猛地推開他,後退了三四步才定住腳步,本來顏色就淺的嘴唇上僅有的一點血色退了乾淨。
  柯如悔接著說:「可那時候你還能以父母那驚世駭俗的愛情來作為安慰,然而什麼時候,這些東西也變了呢?J,你太有天分,天生就是個心理學家……你回家的時候,偶然發現母親的照片被移動了位置,而那個男人都沒有察覺,還是他的衣櫥裡裝了衣服變換了風格?你跟蹤過他麼?然後發現,你以為的痴心一片對你母親衷心不悔的父親,其實在揮霍金錢花天酒地上十分有天賦?哦不不,別反駁,以你的敏銳,當然看得出他是逢場作戲還是真心投入。告訴我,你當時是怎麼想的?」
  姜湖沒有回答,而柯如悔好像也不準備聽他的回答,他輕輕地靠在欄杆上,大風吹起他的夾雜了銀絲的頭髮,一雙漆黑的眼睛,好像裝下了整個夜色一樣,他說:「J,你不失望麼?我知道你雖然把喜怒哀樂埋得很深,也不過是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而不是從來沒有。你想保護的人,其實都這麼不堪,你想保護的世道,藏污納垢,你不失望麼?」
  他轉過頭來,盯著姜湖:「你每天目睹著人類最陰暗的地方,並且比任何人理解得都透徹,你其實不是不失望吧,只是一直在自我催眠、自欺欺人,J,你自己覺得,你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呢?」
  「你真是個又堅強、又軟弱的孩子……」
  姜湖手上的槍似乎變得很重很重,重得他都有些拿不穩了,槍口微微向下垂去,柯如悔伸出手臂,好像想要把他拉進懷裡。
  就在這時候——
  「把你的雙手舉起來,到我能看見的高度,後退,離他遠點!」一個冷冷的男聲突然從柯如悔身後傳來。
  柯如悔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回過頭去,高大的男人穩穩地托著手槍,向他走過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帶著某種壓迫力一樣,男人的眼角結了冰:「怎麼,你要拒捕?」
  「沈夜熙,沈隊長。」柯如悔眯起眼睛,不易察覺地露出一點意外的神色。
  沈夜熙突然扣動扳機,子彈擦著柯如悔的身體過去,打在旁邊的欄杆上,乾淨利落,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男人的殺意沒有半點掩飾地洩露出來,柯如悔明智地舉起自己的雙手,往後退了一步。
  沈夜熙把柯如悔的雙手扭到身後,故意似的用了很大的力氣,柯如悔的手腕脆響了一聲,然後掏出手銬銬上,猛地把他推到地上,把姜湖拉到身後,對領子上別的對講機說:「找幾個兄弟上來一趟,在知了茶樓北邊四點鐘方向的大樓樓頂,這裡我抓住一個涉嫌殺人的。」
  柯如悔本他一拉一推,十分狼狽地跌倒地上,額頭上也露出冷汗,他卻毫不在乎一樣,反而艱難地回過頭去,對沈夜熙笑了:「沈隊長對我的敵意可真不小,可我已經被你控制住,沒有反抗能力了,你把手槍都收了回去,可為什麼……」
  他意有所指地看著沈夜熙,後者雖然把手槍別到了腰間,一隻手卻把姜湖攏到身後,剛好用肩膀擋住柯如悔的視線,身體微微側著,雖然面對著柯如悔,腳尖卻指向旁邊,像是想要轉過身去似的。
  「從你的肢體語言,我看出來,一小半是出於保護,更多的則是……嗯,佔有慾?」柯如悔挑眉笑了,「出於雄性動物的本能宣告所有權麼,可是你拉著他的手腕的動作,唔,很有意思麼,沈隊,為什麼你最有力的手指不偏不正地正好掐在他的脈搏上?」
  沈夜熙雖然面色不動,卻不由自主地放開姜湖的手腕。
  「你的理智一直在壓抑著對這個人的佔有慾,壓抑著憤怒,壓抑著想要把他活活掐死在自己懷裡從此不讓任何人染指的想法……」柯如悔的聲音越壓越低,最後竟然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J,你說過人間最美好的東西,不也就是荷爾蒙分泌紊亂而造成的瘋狂和迷亂麼,原始野蠻的、充滿掠奪佔有意味的,你……」
  姜湖突然從沈夜熙身後走出來,站定到柯如悔面前,柯如悔不知為什麼,話到嘴邊說不下去了,仰著頭,和他目光相接。
  姜湖說:「我知道你為什麼殺人,你知道麼?」
  姜湖蹲下來,仍然蒼白的臉上浮上一抹笑意:「你是個極端自戀的人,是個變態,生理上的缺陷讓你天生感受不到恐懼,感受不到內疚,還記得你那個在教堂裡工作的父親麼?別這麼看我,你自己不也說過麼,我瞭解你,就像你瞭解我那樣。你父親是個狂熱的宗教分子,把你的生活死死地限定在一個極狹小的範圍裡,半點不能出錯——至於你媽媽,她是個蕩婦對麼?要不然怎麼會惹得你那一輩子活在黑袍裡的父親都能惱羞成怒,怒到……殺了她?」
  柯如悔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你看,你滔滔不絕地說我的事情,卻不允許別人提到你的過去,因為你那偉大的控制慾麼柯老師?你每天都有嚴格的時間表,早晨幹什麼,中午幹什麼,晚上幹什麼,什麼時間起床,什麼時間吃早飯,早飯吃多少克的面包,喝多少毫升的牛奶——這些都是你那殺人犯雜種老爸給你留下的烙印,你憎恨著它們,所以才打著所謂學術研究的旗號,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罪,通過掌控別人的生命來滿足你那噁心的控制慾望。」
  姜湖站起來,站得有些猛,他晃了一下,沈夜熙有些擔心地拉住他的手臂,姜湖擺擺手,表示自己沒關係。
  「你瞭解?」柯如悔以一種很奇異的口吻問。
  「你假裝死亡逃脫,也只是厭倦了殺人這種方法了,你發現這樣沒有技術含量的野蠻事件不再能滿足你內心的慾望。一方面你自以為能看透人心,自以為無所不能,另一方面你又背負著父母給你的烙印,掙扎而自我厭惡著,柯如悔,你也不過是個看不清自己看不清世道的可憐蟲!」
  「你說的不對,J,恐怕這次的作業我要給你扣分了。」柯如悔勉強笑著,輕聲說。
  「我哪裡說的不對?」姜湖歪過頭笑了,伸手攬過沈夜熙的腰,後者雖然仍在氣頭上,也忍不住因為這個動作受寵若驚了一下,「你在干擾我們每個人的思維,你一手設計了閔言的鬧劇,為了什麼?為了讓我知道你的存在?為了讓我不安?因為這樣能讓你覺得,你戰勝我了,你控制我了,是麼?」
  雜亂的腳步聲和喧鬧聲響起來,姜湖知道沈夜熙叫的人就快到了,他忽然壓低了聲音:「至於你說的……原始野蠻的、充滿掠奪佔有意味的感情,我樂意接受。」
  在場的另外兩個人都呆住了,姜湖輕笑了一聲,放開沈夜熙,沒事兒人似的退開一步,打開手電筒照著地上的柯如悔,對往這邊趕的人說:「這裡,就是這個,多起兇殺案的嫌疑人,閔言的那個什麼柯老師,是重犯,帶回去聯繫國際刑警,他們會很樂意接收的。」
  柯如悔撕心裂肺地大笑起來,姜湖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盛大的夜色落幕了,這一宿,逃了兩年的柯如悔落網,閔言被逮住,手下一群混混樹倒猢猻散。安捷看著沉沉睡去的安怡寧,突然對翟行遠說:「我老了,也想找個長久的人,將來能照顧她……」
  翟行遠被驚喜砸昏了頭。
  沈夜熙直到凌晨四點鐘到家了,仍然渾渾噩噩地,腦子裡只有姜湖彎起淺淺的微笑,說「我樂意接受」的模樣。
  姜湖覺得特別的疲憊,草草洗了個澡就打算去睡覺,卻被自己房間裡等著的某人的眼神嚇著了,站在臥室門口,愣是進去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沈夜熙一步一步地向他走過來:「你說……你樂意?」
  姜湖往後退了一小步,覺得這男人的表情有點危險,卻被沈夜熙一把勾住腰,身體猛地被拉過去,熾熱的吻落在他的嘴唇上,像是要把他吃進去一樣——
  
  
  
第七十六章你是我的
  
  沈夜熙的手臂緊緊地擁著姜湖,把他的身體整個包進自己懷裡,生澀而熱烈的吻讓姜湖有些喘不上氣來,但姜湖知道,只要自己輕輕推拒,這個人就會放手。他的擁抱和親吻裡表現出某種強烈的不安全感和小心翼翼,姜湖明白,今天晚上自己又一次越過他擅自行動的事情,嚇到這個人了。
  他伸出手來,輕輕地放在沈夜熙的後背上,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也試圖安撫著這個男人。
  沈夜熙猛地抱起他,一轉身扔在床上,床墊被砸得尖鳴一聲,姜湖下意識地用肩膀撐了一下,往旁邊輕輕一滾卸掉了衝力,沈夜熙雙手撐在他身體旁邊,眼睛極亮地注視著他:「一般人摔倒會用手去撐,是下意識反應,只有受過訓練的人知道這樣容易別到脆弱的手腕關節,用肩膀著地。」
  他伸出手去摩挲著姜湖的下巴,有些苦澀地輕輕笑了一下:「看起來你爸好像教過你很多東西,你拿槍的動作比局裡外勤警官還專業,行雲流水似的好看……可是這不代表我不會擔心你,懂麼?」
  姜湖愣愣地看著他。
  沈夜熙嘆了口氣:「你知道我是怎麼找到你的麼?」
  姜湖搖搖頭。
  「因為我想……如果你不要我,我卻想偷偷地跟在你身後看看你,也會選擇那個最高最近的地方。」
  姜湖覺得他有點誤會了:「柯如悔是……柯如悔是個變態,他不能和人真正地建立什麼聯繫,也缺失了好多正常人會有的感情,他不能感覺到……」
  愛——
  「但是我不是心理變態,我能感覺到對你的感情。」沈夜熙用嘆息一樣低低的聲音說,托著他的臉,手指拂過對方有些紅腫的嘴唇,執起姜湖的手貼在自己的心臟上,「你知道我一轉頭發現你人不見了,是什麼感覺麼?」
  姜湖呆呆地看著他一點一點湊近,幾乎貼著他的鼻子說出這話。
  沈夜熙的手指順著他的臉滑下來,一寸一寸地撫過他的皮膚,這暗示再明顯不過,姜湖忍不住緊張起來。
  「柯如悔是個很危險的人,他……」姜湖往後縮了一下。
  「所以你一個人去找他,來保護我們?」沈夜熙的手鑽進他鬆鬆垮垮地睡衣,「保護」兩個字刻意拖長了。
  姜湖的身體僵了僵,沈夜熙的手指好像帶了火似的,他從未和人這樣接近過,忍不住一把抓住沈夜熙的手腕。
  沈夜熙停下來,定定地看著他。
  姜湖的喉嚨動了一下:「夜熙……」他不說話還好,一張嘴帶著些許猶豫和無措低低地叫出沈夜熙的名字,沈夜熙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俯身壓住他的肩膀,細碎的吻落在姜湖的嘴角,一路往下。
  姜湖感覺得到他的迫不及待和小心翼翼,隱忍而溫柔的,連壓著他的身體都小心地微微撐起來一點,像是對待脆弱的瓷器一樣。他忍不住想起許許多多和這個人在一起的細節,有生以來,好像還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對待他,把他放在心尖上,敏銳地感覺到他最細微的情緒變化。
  心臟蔓延出細細密密的酥麻,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種情緒波動很小的人,怎樣的心情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收拾乾淨,然而這一刻,胸口突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沈夜熙身體的動作似乎比他所有的言語更能表達他的感情。
  耳鬢廝磨,十指相扣。
  姜湖的睡衣從肩上滑下一半,帶著水汽的皮膚在微弱的燈下閃著潤澤柔和的光,沈夜熙的舌尖帶著點青澀的情色意味舔過他皮膚的紋理,眼珠異常黝黑,像是要把人吸進去一樣,姜湖的呼吸急促起來,漂亮乾淨的皮膚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粉紅色。
  看上去竟然有幾分妖異。
  沈夜熙嘆息一樣地低聲說:「你是我的人。」
  你是我的——你的犀利、強悍、脆弱、善良、乃至情動時的驚豔,全是我一個人的。
  沈夜熙想,柯如悔是對的,姜湖這人太過平靜,說話也好,做事也好,都帶著那麼一股子恰到好處似的刻意,柴米油鹽平平淡淡地和自己相處在同一個屋簷下,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總是喜歡把自己的心情捂得緊緊的不讓別人看見,用那種淡淡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稍微靠近一點,他就狡猾得躲開。
  沈夜熙不知道這種感情已經在自己心裡壓抑了多久,它們橫衝直撞,想要急切地尋找一個突破口,想要點著這個涼涼的人,不顧一切地佔有他,讓他全身上下都留下自己的痕跡。
  他甚至害怕,有一天自己會因為太喜歡,而傷害到這個人。
  空氣都彷彿帶了旖旎曖昧的氣味,穩重的警隊精英和自持的心理學者,在這個悄無聲息地夜色裡,狠狠地糾纏在一起,像是冥冥中有種力量,從一開始到現在,四季飛掠而過,情愫暗生,而後一發不可收拾。
  沈夜熙的手指劃過姜湖的後背,繼續向下,碰到對方身上的火熱,姜湖悶哼一聲,微微揚起脖子,一把撈過沈夜熙的脖子,唇齒交纏,把難以抑制的聲音都壓回到自己的喉嚨裡。沈夜熙手指不停,任他拉著自己,沉迷於對方難得的主動。
  忽然,姜湖猛地翻身起來,扣住沈夜熙的肩膀,把他壓向軟軟的床墊,他眼鏡早就摘掉,琉璃似的眼睛注視著對方,不再平靜、不再漠然,起起伏伏著說不出的情緒,那麼美,沈夜熙忍不住呆了。
  姜湖輕輕地笑了,十指靈巧地撥開沈夜熙滾得亂七八糟的衣服:「我幫你。」
  趁著對方最沉醉的時間,最有效率的出手,掌握主動權。沈夜熙不知該哭該笑:「漿糊,都在床上了,你居然還耍心眼。」
  姜湖跨在他身上,調戲似的端起沈夜熙的下巴:「雄性動物的本能,各憑本事唄,這叫兵……兵什麼……」
  「是兵不厭詐……呃。」沈夜熙的成語普及頓住,對方的指尖在他胸口上打著轉,力道不輕不重,特別磨人。
  「哎,兵不厭詐。」姜湖笑起來,微微挑起的眼角像是飛起來似的,斜斜地看著他。
  沈夜熙喘了口粗氣,低聲問:「你會麼?」
  姜湖眉頭倏地一皺,惡狠狠地抬頭看著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動物,沈夜熙立刻意識到,自己這話問得傷對方自尊了,乾笑兩聲。姜湖俯下身來,對著他的耳洞吹了口氣:「我會不會,你一會自己就知道了。」
  「漿糊,」沈夜熙呢喃一樣地說,「我剛剛有沒有對你說過……」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是藏在了喉嚨裡。
  姜湖一愣:「嗯?」
  沈夜熙突然往旁邊側了一下身,隨後按住姜湖的雙手,用肩膀把他後背向上壓倒在床上,乾淨利落,然後吹了聲口哨:「我剛剛有沒有對你說過,在實力面前,你心眼再多也沒用,教你一次,做這種事情的時候,身體優先,腦子要適當地閒一會。」
  他伸手從姜湖的手臂一直捏到腰,很賤很賤地笑著說:「不過小子,就你這小身板,還想……嗯?」
  「夜熙,我怕疼。」姜湖從善如流地改變策略,趴在床上側過臉來看沈夜熙的眼神一改剛剛的強悍妖孽,顯得有點可憐巴巴。
  沈夜熙摸摸下巴,發現這人的腹黑本質在這個時候終於淋漓盡致地體現出來了,他伸手探到姜湖身下,伸進他的內褲,再腹黑的人最脆弱的地方落在別人手裡,也僵住了,眨巴著眼睛緊張地看著他。
  沈夜熙笑了:「不會讓你疼的,功課我都做好幾天了。」
  奶奶的沈夜熙,你丫作為一個人民警察,每天都在想什麼呀?!
  反正……雖然已經很晚了,可是天亮還早。
  第二天姜湖不負眾望地賴床了,沈夜熙醒來的時候,痴迷地看了這個縮著身體靠在自己身上的人一會,忽然意識到,這半個晚上姜湖沒有醒來一次,睡得極沉,好像連翻身都沒翻過一次。
  沈夜熙輕輕地推推他,用很噁心的腔調貼著他耳邊說:「寶貝,早晨了。」
  姜湖眉頭微皺,揮揮手,沒理他。
  這人平時睡得很淺,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醒過來,而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樓下賣早點的,趕著上班的,甚至小區的清潔工人都已經開始除草了,喧囂不止,他居然一點都沒感覺到。
  沈夜熙撐起自己的身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伸手輕輕地攏過姜湖散落在枕頭上的頭髮,傻乎乎地笑了笑,然後拎過床頭的手機,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打電話給楊曼。
  壓低聲音問:「今天局裡有事麼?」
  楊曼:「沒事,盛遙剛打電話來請假。」
  沈夜熙滿意:「行,交給鄭思齊他們吧,剩下的咱就不管了……嗯,對,我不過去了。」
  楊曼樂了,明知故問:「姜醫生呢?」
  「他今天不大舒服。」沈夜熙非常正人君子地說。
  楊曼奸笑:「你得手了?」
  沈夜熙:「嘿嘿嘿嘿。」
  楊曼尖叫一聲:「啊!八年抗戰啊,沈夜熙同志你終於堅持到了最後拿下了敵人的堡壘!好樣的!」
  沈夜熙:「好說好說。」
  楊曼:「好想看現場版嗷!」
  沈夜熙回頭往臥室看了一眼,冷笑一聲:「你好想看什麼?」
  楊曼噎了片刻,意識到自己忘形了:「不不不,我什麼都沒想看,沈隊你看我純潔的眼睛聽我厚道的聲音!別讓我去掃黃打非組幫忙,那邊晝伏夜出的皮膚都不好了,咱將來嫁不出去咋辦啊是吧?我知道你肯定不忍心的,沈隊你對待同志從來都像春天般的溫暖,以後缺什麼,儘管問我要!帶劇情的不帶劇情的,車震的SM的,要啥有啥!哈哈哈哈,沒事我先走了,就這樣,拜拜了。」
  楊姐,你嫁不出去,絕對是自己抽的……



番外二盛遙

  很久以前,舒久覺得,自己是個瀟灑的人。
  他有瀟灑的本錢——英俊的外表,卻不能說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有比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都要好的家世出身,出生的時候,反正嘴裡肯定算是含著把勺子的,甭管那勺子啥材質。
  可是遇到盛遙以後,他才發現,自己這種「瀟灑」,其實有另一種說法,叫做「不著調」。
  得天獨厚是一種幸運,不過也只有和他一樣無所事事的人才會羨慕這種幸運。
  盛遙最近相當的忙,忙得簡直腳不沾地,半夜裡一個電話打過來,也得揉清楚眼睛,穿上衣服轉身就走,整個人像一張繃緊了的弦。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一圈重重的陰影,工作忙的時候晚上回來連飯都趕不上吃,礙著那點小潔癖,草草洗個澡,倒頭就睡,連頭髮都來不及擦乾。
  舒久覺得很心疼,而心疼的同時,又忍不住深思。
  要知道以前,「深思」這種東西出現在舒大明星心裡的概率,簡直比路上被五百萬砸暈了頭還小。
  他吃最好的東西,坐最好的車子,鎂光燈下無數人捧著,有些為了他的外表,有些為了他背後的家世。
  浮華充斥著他生命中的每一個角落,他一出門,就習慣性地帶上一抹遊刃有餘的笑容,勾引著無數男男女女,一晌貪歡,或者……只是淺薄的迷戀。
  他演過很多的人,包括俊朗的英雄形象,特警甚至私家偵探。
  案情總是要撲朔迷離的,破案的過程總是要扣人心弦的,男主總是無所畏懼的,女配總是趨之若鶩的。但他從來不知道,真正查一個案子、為一個真相、替受害者討一個公道,其實是那麼瑣碎的事情。
  盛遙有時候下班時間仍然會坐在那裡,四五個小時不動地方,一點一點地翻查著那些看似毫無關係的信息,試圖從裡面找出最細微的蛛絲馬跡,累了就揉揉鼻樑,趴在桌子上小睡一會,十分鐘以後起來繼續做。
  他會出去一整天,遊走在那些潛藏在社會角落裡的線人中間,一身酒氣,一臉疲憊厭惡地回來,為了一條若隱若現的線索。
  他目睹生命和死亡,最病態的心理,最晦澀的人性。即使盛遙有空就會為了保持體形而運動,可是抱著他身體的時候,舒久還是感覺得到他那突出的、嶙峋的骨頭。
  盛遙昨天晚上接了個電話以後,突然臉色大變地跑了出去,舒久一個人睡不著,百無聊賴地靠在床頭等他,翻了兩頁書,然後突然提起電話,按到盛遙那一頁,猶豫了一下,沒有撥出去,又翻到下一頁,撥號,電話很快接通了。
  一個低低的男聲傳來,帶著一點笑意,也有點無奈:「你怎麼會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老爸。」
  「不容易喲,你還記得你有個老爸?在哪個美人那樂不思蜀呢?」
  舒久笑起來。
  「怎麼了,你惹麻煩了?」果然父子連心,對方很快聽出他情緒的不對勁。
  「老爸,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
  對方有點吃驚,頓了頓,才訝異地說:「你認真的?」
  舒久彎起腿,伸出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老爸怎麼辦,我突然發現我男人太強悍了,我自己好沒用。」
  「嗯……這回是個男的?真難得,你不自我感覺良好了麼?」
  「是呀,以前覺得不錯,是因為沒對比,可是現在我怕再這麼沒用下去,他就不要我了。」舒久停頓了一下,苦笑,「我不想拍戲了,湊熱鬧的行當,玩票就算了,幹不了一輩子,狗仔那麼多,我連個光明正大追他的機會都沒有。」
  舒久的老爸在電話那頭淚流滿面地想,自己等這敗家兒子這句話,已經有多少年了?他突然很想看看兒子嘴裡這個強悍的男人是什麼樣的人,硬是把一個浪蕩了二十多年的骨灰級鬧心的不孝子給降服了!
  舒久跟他那在地球另一邊的老爸聊了很長時間,畢竟比不過時差黨,最後還是等不下去了。
  掛了電話沒有一會,就一頭歪倒枕頭上睡著,盛遙仍然沒有回來。
  等舒久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盛遙把被子給他蓋好了,衣服也沒脫,蜷在沙發上。
  舒久把他抱起來放在床上,盛遙像是累極了,被搬動都沒醒。
  這任性的大明星在和盛警官相處的幾個月裡,突然間學會了「心疼人」「照顧人」等等的技能,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悄悄地把門合上,梳洗一下去廚房做早飯。
  路過客廳的時候,他一偏頭,正好看見牆上正中間,兩個人的約法三章,舒久苦笑了一下,伸手扯了下來。
  盛遙被手機上的鬧鈴鬧醒的時候,在床上掙紮了整整五分鐘,覺得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和床單的相思之苦,腦子裡亂鬨哄的一片空白。他坐起來,感嘆一聲自己真是老了,再也不是大學時候跟一幫人通宵打DOTA、第二天還上躥下跳神采奕奕地去上課的小青年了。
  他慢吞吞地爬起來,一開門,一股香味飄出來。盛遙微微清醒了些,感慨,舒久真是越來越賢惠了,晃晃悠悠地進了衛生間,把自己洗涮清楚出來,眯著眼睛,又半睡不醒地鑽到廚房,靠在門口,打了個哈欠,模模糊糊地問:「要我幫忙不?」
  舒久順手遞過一個盤子,揉揉他有些亂翹的頭髮:「乖,端走。」
  盛遙「哦」了一聲,飄走了,老老實實地坐在餐桌旁邊,眼觀鼻鼻觀口地,睜著眼睛補覺。
  「你怎麼才睡兩個小時就起來了?」舒久弄好東西,收拾好廚房坐在他對面,一番動作無比嫻熟,歡快地在從不學無術到□的道路上奔跑著。
  「唔……」盛遙勉強撐開了往一起黏的眼皮,抬頭看了他一眼,「我怕今天局裡還有事。」
  舒久輕輕地笑了一下,盛遙卻覺出點不對勁來,皺皺眉看著他:「你……今天怎麼這麼……」
  安靜?
  舒久嘆了口氣,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率加快了,放下筷子,坐直身體,遲疑了一下,把自己剛剛從牆上撕下來的那張「協議」拿出來,放在桌上。
  盛遙愣了一下,也放下筷子,臉上下意識地浮起一抹笑容:「怎麼,合約到期了麼?」
  ——第三,約定好聚好散,再聚不難,大家都是成年人,可以保證身體清潔,但是請不要過分苛求對方的衷心,謝謝合作——
  盛遙的睡意忽地就被吹散了,那一瞬間,他覺得心裡好像有一塊很硬的石頭堵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傾吐不出,堵得心口悶悶的疼,卻不知從何說起。
  可是當初說好的,好聚好散,不要過分苛求對方的衷心。
  舒久看著他不說話,想要捕捉到他完美的笑臉後面,哪怕一分一毫的裂縫。
  可他失望了,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盛遙又問:「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不問原因,不問理由,在一起的時候他沒有問過,現在他仍然不問。舒久的目光落在合約第二條上——不得干涉彼此的隱私——可你就……不在乎到,連問一句都覺得多餘麼?
  這一頓早飯吃得,相對兩無言,吃完以後,盛遙收拾起碗筷,想了想,偏過頭對他說:「要麼這樣吧,一會我給局裡打個電話,昨天該抓的人也抓住了,後續工作大概也沒我們什麼事,沒事我就不過去了,請一天假,幫你把東西整理了?」
  舒久藏在桌子底下的拳頭倏地握緊了,他想這個笑眼彎彎眉目靈動的男人,到底有心沒心,這麼長時間,對自己就連一點點的感情都沒有麼?哪怕養只小寵物,到底是個裡出外進會喘氣的活物,突然沒了,心裡也會空一塊,他一個大活人,就這麼入不得盛警官的眼麼?
  不想這樣下去,只是想要有一個正正經經地追求你的機會,我們從拉手親吻和約會開始,而不是這樣自欺欺人的同居關係,只是肉體上的交往。
  我想離開這個鬧哄哄的娛樂圈,試著做些正經的事,試著發展我自己的事業,不再荒廢年華,然後變成一個足夠好、足夠配得上你的人,好好地和你在一起,如果有可能……一輩子。
  「阿遙。」舒久輕輕地叫了他一聲。
  「嗯?」正常得不會再正常的表情。
  舒久慘淡地笑了,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很多人喜歡過他,他一個一個的都沒有放在心上,從未在意過,如今他喜歡上一個人,對方卻也這樣不在意他。
  果然是因果報應。
  收拾完碗筷,盛遙打電話到辦公室裡,順利地請了假,得知今天連頭兒都翹班了,於是更加心安理得。幫舒久把自己的東西整理好,列出清單,然後細緻地打包。盛遙覺得他蹲在地上幫舒久打包的時候,心裡放得空空的。他自嘲地想,這可太難看了,從來都是舊情人糾纏自己,這回,居然輪到他想要去糾纏這個木然地跟在他身後的男人。
  他一直承認,跟舒久在一起的日子,是他最輕鬆的日子。無論是這個人老練的挑逗,或者笨拙的討好,還是一刻不停地出些讓人哭笑不得的狀況,都像是有魔法一樣,讓他的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這種相近和相通,永遠不會在他和蘇君子之間出現,他自己總是小心翼翼,知道那人有妻子有女兒,摒住呼吸似的不敢走近一步;也不像姜醫生偶爾幫他做心理疏導,姜湖是個稱職的心理醫生,可也僅此而已,他懂自己,就像懂所有人。
  逢場作戲,露水情緣,萍水相逢為起始,而後聚散隨緣,各奔東西以後再去尋找下一個聊以慰藉寂寞的地方。全世界每個角落都能隨遇而安地停歇,可是沒有家。盛遙想,而現在,舒久就要走了,對方是個天生的浪蕩子。
  他覺得,自己真的不捨得這個人。
  可盛遙的不捨得,也就只是表現在為了他請一天假,拖著很疲憊的身體幫他打包收拾行李,就像當初,對君子的牽腸掛肚,也永遠只是一句——你回家吧,我替你做。
  僅此而已。
  盛遙拉上最後一個包的拉鏈,坐在一邊,舒了口氣:「弄完了,東西有點多,要麼我開車送你回你那裡吧,會不會不方便?」
  「不方便」指的是這大明星萬一被人看見,拎著一大堆行李被一個陌生男人送回家這鏡頭,會不會上娛樂版頭條。
  舒久說:「沒事,我已經打算隱退了,昨天打電話回去,跟我父親說好回家接手一些家裡的事務。」
  盛遙有點驚訝,隨即笑了:「挺好,娛樂圈總不是能混一輩子的地方。」
  舒久沉默,他看著盛遙臉上那種包容的、理解體貼的笑容,突然覺得特別扎眼,他不接話,氣氛開始變得有些不對勁。
  盛遙站起來,把奔著尷尬去的氣氛給拉了回來:「走吧,中午出去吃,算是散夥……」他一句話還沒說完,猛地被舒久一把壓在櫃子上,激烈而沒有任何技巧的吻落在他嘴唇上,帶著些許撕咬的味道。
  盛遙用胳膊肘頂住他的胸口:「你……」他停了下來,因為他發現眼前湊得極近的這男人眼圈是紅的。
  「我知道我不夠好,」舒久深深地吸了口氣,放開他,小聲說,「我也知道,你心裡有一個人。」
  盛遙愣愣地看著他,舒久舉起他們兩人之間的那張協議:「阿遙,我不想要這個,我想要你……」他拉住盛遙的手臂,手指扣得緊緊的,「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盛遙:「什麼機會?」
  「等我變成一個配得上你的人,等我正式地追到你。」
  舒久的目光直直地看進盛遙的眼睛裡,盛遙一震,他從來沒有在這個吊兒郎當的男人眼睛裡看到過這樣認真的神色,他不說話,舒久更緊張了,抓著他的手指爆出了青筋:「我……能有這個機會麼?」
  盛遙把被他弄亂的頭髮和衣襟稍微整理了一下,歪頭笑了:「我要是不答應怎麼樣?」
  舒久張張嘴,頹然低下頭去,像只被冷水澆了滿頭的流浪狗,寬闊的肩膀縮起來,黝黑的眼睛倏地暗淡下去,半晌,他才抬起頭來,蹲下去拖地上盛遙幫他收拾好的行李,勉強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那……那我……我不打擾了,對不起,你當……」
  「沒聽到過」這四個字,乾巴巴地卡在他喉嚨裡,舒久努力了幾次,都沒能說出來。
  盛遙卻嘆了口氣,彎下腰去摸摸他的頭髮,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你的要求,我什麼時候拒絕過了?」
  舒久猛地抬起頭來,那人桃花眼微彎,瀲灩一片,看慣了的壞壞的、滿不在乎的笑容裡,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說:「你要回你老爸那,帶點日用品路上用就行了,這麼多東西,拿著也費事,就先放我這吧,等你回來……等你回來,我給你留著客房。」
  舒久一把抱住他的腰,趁機把臉埋在他身上,偷偷地把眼角冒出來的液體抹去——親愛的,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溫柔啊。
  
  
  
第七十八章審判者一
  
  姜湖最近的中文進步得挺快,主要原因是一個禮拜以來,他白天都比較精神,又沒什麼別的事情做,於是一整天一整天地宅在辦公室裡看中文教程。這人確實聰明,以前沒精力,現在精力有了,五六天的功夫,一本成語小詞典輕輕鬆鬆就背了個七七八八,雖說也只是機械背誦,不算熟練運用,偶爾也能從他嘴裡蹦出個四個字的詞。
  當然,姜湖是死也不會承認,最近因為沈夜熙在身邊的緣故,晚上的睡眠安穩了好多,已經好多天沒做過噩夢了。
  當時因為姜湖養傷,沈夜熙作為一個好客的主人,把比較大、陽光比較好、床比較軟的主臥讓給了他。鑑於現在他已經不是「客人」了,於是沈夜熙樂顛顛地搬著自己的床鋪回歸了他軟綿綿暖烘烘的大床,摟摟抱抱耍流氓之舉已經爐火純青,偶爾擦槍走火還能……嗯,是吧,大家都懂的。
  盛遙最近突然變成良家婦男了,當然恐怖遊戲還是照打,玩笑還是照開,不過人卻看起來穩重了些,桃花眼不再四處亂放電,和路人打情罵俏的事情是沒有了。這個變化,是有一天楊曼閒得沒事做,去招他的時候發現了。
  那天楊曼伸了個懶腰,湊上去對著盛遙吹了口香風,捏著嗓子說:「公子,今日奴家佳人有約,可是沈惡霸不肯憐香惜玉,扔給奴家一打報告,如何是好?奴家不依——」
  盛遙點點頭:「成,你要約會先走吧,放那一會我幫你弄好。」
  楊曼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
  盛遙抬頭看了她一眼:「嗯,怎麼了?」
  楊曼伸出手指著他:「你你你你不是應該說『小生得美人垂青,三生有幸,不知美人何時以身相許』之類的麼?」
  盛遙帶著笑意看著她,吐出三個字:「從良了。」
  楊曼一口狗血噴了三尺高,半身不遂神志不清地飄走了,一邊飄還一邊念叨:「盛遙從良了,盛遙從良了,盛遙他居然說他從良了……」
  說來不知道是巧還是冥冥中自有定數,就在這時候,傳達室的小張在門口敲敲門,手裡捧著一大束玫瑰,然後走近來扔給盛遙:「給你的……」
  「嗷——」這是一幫渾身閃爍著八卦之光的同事們,好幾道意韻不明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掃過小張,小張趕緊擺擺手:「別誤會,不是我送的,盛大美人,在下已經心有所屬,對你真的沒啥想法!那是花店剛送過來的,我瞅那送花的小弟被咱局裡這森嚴莊重之氣鎮住,在門口徘徊半天了,就替你收了。」
  沈夜熙唯恐天下不亂地從旁邊走過,意味深長地拍拍小張的肩膀:「孩子,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錯誤的開始,你就招了吧,咱盛美人魅力大,沒人笑話你的,真的。」
  小張悲憤——蒼天啦,老子冤枉,老子是直的!
  從此某人雖然不在某人身邊,但是給某人的鮮花攻勢一發不可收拾,玫瑰一天一大捧地往辦公室裡放,窗戶開著,整天招蜂引蝶的,弄得大案要案組活像玫瑰培養室,非常銷魂。
  沈夜熙看看沒人注意,湊到姜湖耳邊,笑得賤兮兮地問:「你喜歡花不,咱工資不高,這點錢還掏得出來——」
  姜湖的臉「騰」一下紅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擠出幾個字:「你要是喜歡,就甭拐彎抹角了,直接說出來唄,我又不笑話你,人說女為那啥者整容,整容我就不要求了,給你整朵花戴,還是沒問題的。」
  「嘖,小孩,老嘴硬,別學安怡寧那丫頭片子,多傷感情啊。」沈夜熙表示不和他一般見識,此人反攻不成,頗有點惱羞成怒的意思,每次被逗起來,平時的淡定就變浮雲了。
  沈夜熙對此十分滿意,你說你淡定就跟別人淡定唄,跟你自己男人瞎淡定什麼,於是私下裡「媳婦」「小媳婦」「老婆」「寶貝」之類讓人血濺三尺的稱呼時不常地就冒出來,一天到晚致力於讓姜湖炸毛這一偉大工程。
  姜湖這人,本來有點綿,字典再背三四本也伶牙俐齒不起來,然而短短幾天,居然在沈隊的不屑挑逗下,口語順流了不少,不那麼像新聞聯播廣播員了,偶爾也能冒出幾句頗有辦公室特色的損人話來。
  唉,不過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實力決定位置,漿糊也就在口頭上佔點便宜了,沒出息啊沒出息,不知道他那僱傭兵老爸要是泉下有知,會不會氣得活過來。
  阿彌陀佛,老爸,希望您老人家早點投個好人家。
  安怡寧最近很勤奮,不知道是不是被上次的事情刺激到了,現在跑健身房跑得比沈夜熙還勤快,致力於變成繼楊曼之後的新一代猛女,逛街什麼的事情現在找不著她了,除了和現在這個,已經被老爸們承認了的正大光明的男朋友約會之外,安小姐基本上是上午練格鬥,下午練打靶。
  很快,常年生活不規律,且閒下來的時候大多比較懶比較宅的辦公室各位,在安怡寧的帶領下,掀起了新一輪的鍛鍊熱潮。連姜湖都被拖過去練了幾次,讓眾人比較吃驚的是,姜醫生雖然帶著副眼鏡,平時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近身格鬥技巧居然有兩手,當然,也就只是兩手,對付對付普通人還成,對付沈隊總是差那麼一點點……
  好吧,姜醫生順順毛,真的只是一點點,一點點而已。
  而且這一點點的場子,在靶場還總是能找回來的,盛遙楊曼蘇君子安怡寧等幾個圍觀群眾抱頭痛哭,自己一人民警察,居然還不如一個近視眼的心理醫生瞄得準。沈夜熙才知道姜湖說的「安叔也輸給我半環」這句話不是吹的,因為他自己也輸了。
  滿場噓聲,沈夜熙搖搖頭笑了,一回頭,正看見剛剛贏了他的人帶著點得意挑釁的笑容看過來,比起他平時沉靜更多了些跳脫飛揚的味道。
  沈夜熙看得呆了片刻,覺得……嗯,輸了也值得,人家古代周幽王為了褒姒還烽火戲諸侯呢,自家這個好哄,不用下那麼大本錢,輸他一場打靶就很歡樂了,再說人家技術好,自己也輸得心服口服,反正……反正那什麼的時候,槍使得再好也不管用,遠程攻擊什麼的都是雞肋啊雞肋。
  沈隊一臉正直地在心裡淫蕩著。
  天氣漸熱了,閔言的事情塵埃落定,知了茶樓被眾人翻了個底朝天,這才知道,所有來幫客戶做過心理諮詢的這些心理諮詢師,都只是兼職,據說是出於Mark的私交,沒事了過來喝喝茶掙點外快。
  可是說起Mark這個人究竟是個什麼身份什麼背景,卻真的沒人知道了。
  這人抓是抓住了,可就像是一個漆黑的盒子,讓人怎麼都參不透他的內裡。另外,鄭思齊他們查出來,當初黑嵐案裡的那個幻想症患者宋曉峰,也是知了茶樓的主顧之一。他曾經用來指著盛遙的那把槍是什麼來路,到現在大家也沒弄明白,現在看來,多半也是和柯如悔有關係了。
  柯如悔整個人就像是一個噩夢,看不見別人的好,卻總是最善於挖掘人內心最隱秘最晦暗的地方,樂此不疲。
  這些結果,姜湖沒有主動問,沈夜熙也都壓在心裡,沒告訴過他。
  好不容易每天晚上抱著他的時候,不用看著他被噩夢一陣陣的驚醒,人也精神了好多,何必拿這些破事讓他掛心呢?姜湖只是個人,雖然平時總是靜靜的,看不出來有什麼大起大落的情緒,但是不代表他真的萬能到能替所有人背下所有的東西。
  別人不心疼,沈夜熙卻是心疼的。
  一個禮拜就在這樣無所事事的打打鬧鬧裡過去了,沒事的時候,大家都儘量讓自己高興些,快樂是一種能量,積累多了,才能用來調動起勇氣,去對抗那些骯髒黑暗的事情。
  然後美好的、不用加班的週末就要來了。
  盛遙下載好了仍然很血腥暴力不和諧的新遊戲,歡快地收拾好東西準備轉移陣地回家再戰,臨走衝著眾人揮手:「此人已死,明後兩天有事燒紙嗷!」
  安怡寧把拳套收拾好放在桌子底下,對沈夜熙挑釁說:「沈隊你等著,回家我讓我老爹給我來個特訓,總有一天打敗你!」
  小丫頭片子——沈夜熙揮揮手,非常不屑。
  姜湖非常想過去拍拍她的肩膀,說一句——姑娘你加油,我跟你同仇敵愾。
  轉眼人都走光了,沈夜熙轉過頭來,對姜湖笑起來,蹭過來摟住他:「寶貝,呃……」
  姜湖給了他一肘子。
  沈夜熙往後退了兩步,面子起見,硬生生地把一聲慘叫憋在了嗓子裡,心說青了,肯定青了。哀怨地望著姜湖:「你你居然下這麼重的手,真是謀殺親……」
  姜湖臉上露出一絲獰笑,沈夜熙「咕嘟」一聲把最後一個字嚥下去了,因為他覺得他要是真的說出來,姜湖恐怕就要撲上來將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萬隻腳了……
  「真是不懂憐香惜玉!」沈隊改口。
  雖然一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兒說出這句話來,挺有西伯利亞小寒風吹過的效果,不過好在他家漿糊還真就吃這套,果然臉色就緩和了。
  「哎喲喂,疼……」沈夜熙裝模作樣地彎下腰去,眨巴著眼睛看著姜湖,「真疼。」
  姜湖撇撇嘴,沒好氣地翻了他一眼,你丫就使勁裝吧——看著沈夜熙可憐巴巴的模樣,還是忍不住過去:「我看看。」
  沈夜熙就掀衣服。
  姜湖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眼睛溜溜地在他柔韌勻稱的腰身上打了個轉,摸摸下巴:「嗯,不錯,細皮嫩肉……」
  沈夜熙:「那是那是。」
  「……夠燉一鍋的了。」姜湖慢悠悠地說。
  「去你的!」沈夜熙笑罵,把衣服放下來,轉身去拿車鑰匙,「門口等我,咱回家了。」
  「咱回家了」四個字就像是一把小錘子,輕輕地敲打在姜湖心上,有種麻酥酥的暖和,讓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沈夜熙大大咧咧地往外走,要把車子開出來,剛打了火,手機響了,他心情正是極好的時候,樂呵呵地接起來:「喂?」
  「沈隊,柯如悔跑了。」
  沈夜熙臉上的笑容倏地就凝固了:「你說什麼?」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我靠他媽的這丫什麼構造啊,據說是他突然倒在地上抽筋,知道他是危險人物,怕是有詐,專門找了幾個兄弟看著他,我靠……」
  「看著他的人呢?」
  「誰知道那幾個哥們兒怎麼了?有呆呆傻傻的,有渾身是血到現在還沒緩過來的,不行我得去醫院一圈,還不知道怎麼交代呢。」
  沈夜熙的手握緊了電話,緩緩地把車子倒出去,壓低聲音問:「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國際刑警那邊通知到了,莫局,然後就是你了……」
  「能壓著先替我壓著。」沈夜熙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遠遠站在門口等著他的姜湖,「壓不住了再說。」
  那個人好不容易能睡幾天安穩覺,真的不想讓他再操心了。
  
  
第七十九章審判者二
  
  姜湖上了車,沈夜熙沒事人似的跟他閒扯:「晚上想吃什麼,路過超市順便買了。」
  姜湖想了想:「嗯……水多的。」
  沈夜熙笑了笑:「萵筍行不行?」
  「行,用雞蛋炒。」
  「老吃雞蛋,遲早吃成笨蛋。」
  「雞蛋裡蛋白質豐富。」姜湖一本正經。
  「傻蛋白痴和弱智?」沈夜熙逗他。
  「你才……」姜湖帶著點笑意偏過頭來,這一眼卻定在沈夜熙臉上,頓住話音,皺皺眉,看著他。沈夜熙叫他看得有點心虛,摸摸自己的臉,勉強笑笑:「怎麼了,臉上有東西?」
  「出什麼事了?」姜湖問。
  靠了,學心理的人真討厭。沈夜熙腹誹,故作無辜地問:「啊,什麼什麼事兒?」
  「你看你的手指頭。」姜湖用下巴點點沈夜熙黏在一起的死命的互相蹭的食指和拇指,後者飛快地分開了,又接著說,「你剛剛笑的時候沒發現嘴有點往右邊歪麼?」
  「是麼,昨天晚上沒關窗戶風大,吹的吧?」沈夜熙乾笑兩聲。
  「還是歪的。」姜湖用食指第二個關節推推眼鏡,「還有如果你真無辜的話,一般來說,會先做出個茫然的表情看著我,然後再問問題,你剛剛說話的時候,眼睛先往下看了一眼,才抬起來看著我,中間眨了四次,你知道人的眨眼頻率一般……」
  沈夜熙嘆了口氣:「漿糊,世界上要多點你這樣的人,離婚的概率得上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姜湖挑挑眉,點點頭,轉過臉去:「哦,那我不問了。」
  他臉上一片平靜,可心裡卻是有點堵的,姜湖終於明白了,自己隱瞞事情的時候,為什麼沈夜熙會那麼難過。有的時候,對於別人的事情,我們心裡有譜,但是不多問,是為了尊重對方,可是那個人……他不是別人。
  他是那個會讓人心裡牽掛,每天分走自己最多注意力的人。
  沈夜熙把車子停在超市門口,歪頭看了看姜湖,這人臉上跟罩著層什麼東西似的,喜怒哀樂都不露出來,看著好像沒什麼,可是他就是覺得,姜湖有些不高興,整個人身上籠著一層淡淡的壓抑,於是伸手抓亂他的頭髮:「怎麼了,不高興了?」
  姜湖想自己確實是不高興了,可是話到了嘴邊,卻變了味道:「沒有。」
  「去你的。」沈夜熙揮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別人我說不好,還能不知道你?」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剛剛有個同事給我打電話,關於一個隊裡以前辦過的案子的事,嗯……具體我也不大清楚,他們也沒查清楚,這不是糊裡糊塗地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麼,叫我先別說出去。」
  沈夜熙抓抓自己的頭髮,拉著姜湖的領子把他從車裡拖出來,在他還沒站直之前拍了拍他的後背,力氣有點大,把姜湖拍得整個人往前傾斜了一下,沈夜熙攬住他的肩膀,貼著他的耳朵問:「老那麼多心,嘿嘿,寶貝,知道你為什麼……老不行麼?」
  姜湖立馬炸了。
  沈夜熙伸出另一隻手出來,牢牢地按住他,繼續用那種很曖昧很曖昧的語調說:「你丫有精力全都轉心思去了,多消耗體力啊,瞅瞅你這小身板,這骨頭多得都硌人。」
  姜湖掙扎不行,瞪他。沈夜熙就想一口親下去,想起來畢竟也算公共場合,於是忍了,看著姜湖泛起一點粉紅的臉頰,伸出手臂:「別磨牙,給你咬。」
  那麼一瞬間,姜湖是真的想咬他來著。
  一路打打鬧鬧地回了家,沈夜熙笑嘻嘻地把姜湖從廚房推出去,這才松了口氣,捲起袖子來洗菜做飯——這小子,真他媽的精明,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那狗鼻子聞出不對勁來,糊弄過去還真不容易。
  沈夜熙搖搖頭,輕輕地用菜刀削掉萵筍的皮。
  他才放鬆下來,腰裡的手機又震動起來,沈夜熙心裡一緊,順手按了,然後對著廚房上櫃子上的玻璃反光照了照,好好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覺得沒問題了,才從廚房探出個頭,對屋裡喊:「漿糊!」
  「啊?」
  「雞精快沒了,出去買一袋去。」
  「雞精……現在出去?」姜湖晃悠過來,打了個哈欠,「非放不可麼?」
  「快去,等著用呢。」沈夜熙翻了他一個白眼,「那是我非要放麼,也不知道哪個小王八蛋嘴那麼刁……」
  「我覺得不放可以呀。」姜湖懶洋洋地走進廚房轉了一圈,捏了片生的西紅柿片叼走了,指指沈夜熙的手機,「你手機震動呢。」
  鄭思齊你大爺,沈夜熙想。
  沒辦法,只能「哦」一聲接起來,沒等對方說話,就不由分說地一通嚷嚷:「去你的,大熱天的,不借!」
  鄭思齊被噎得一愣一愣的:「啊?」
  「老王不是我說你,咋越活越回去了呢,有點雞毛蒜皮的事就借人,我們組的人出去一個個正氣凜然的,拿出去不是那麼回事,你們掃黃打非的釣魚那勾當別找我們。」
  他說著,偏頭瞪了姜湖一眼,一隻手摀住電話:「還不快去,上回就有一次炒菜沒放雞精,你丫兩筷子就不吃了,我還不知道你——懶死得了,就小區超市,才幾步路?」
  「哦。」姜湖晃蕩出去了。
  沈夜熙聽見門響,這才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對那頭一頭霧水的鄭思齊說:「我不是讓你壓著這事麼,你丫這時候給我打電話……」
  「啊?」這是無辜的鄭思齊同志。
  沈夜熙突然想起來,其實老鄭同志完全不知道,姜湖是住在自己家裡的,深吸一口氣:「啊啊啊什麼,你烏鴉?說,什麼情況。」
  姜湖臉上懶洋洋的表情,在出門以後就消退了乾淨,他轉到樓後邊,從兜裡拎出手機,打給了莫匆。
  「小姜?」
  「莫局,問你件事,柯如悔是不是跑了?」
  莫匆一愣:「你知道……」三個字一出口,莫匆就後悔了,老頭子不愧是老狐狸一隻,皺皺眉,「你小子詐我?」
  姜湖也沒否認,輕輕地說:「那就是是了。」
  「小姜,你聽我……」
  「行,我知道了,莫局你放心,我有分寸。」姜湖打斷他,頓了頓,又說,「夜熙不想讓我知道,你就當我沒打過電話,瞞著點。」
  隨後掛了電話,莫匆看著手裡一陣忙音的電話,眨巴眨巴眼睛。
  安捷正好經過:「怎麼了?」
  莫匆順勢摟住他的腰,撲上去蹭了蹭:「長江後浪推前浪啊,作為一個馬上要死在沙灘上的前浪,我感到壓力很大怎麼辦?」
  安捷嘴角抽了抽。
  柯如悔就像是一朵烏雲,黑沉沉地壓在每個知情的人頭上——千萬別讓他知道,千萬別讓他知道我知道……這年頭,想安安心心談場戀愛,怎麼都能那麼揪心呢。
  這朵烏雲就一直壓在幾個人的心裡,一個月過去了,沒什麼特別的情況發生,一個半月過去了,仍然沒發生什麼。
  他就像已經回到地獄,從人間蒸發了似的,日子平靜得讓人看不到那些洶湧的暗潮。
  直到已經感覺到了秋涼,炎炎夏日被一場雨澆滅了溫度,人們開始把自己包裹嚴實,匆匆走過。
  先是盛遙上網的時候偶然跳出來的一條新聞,他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還開玩笑似的對眾人說:「桐城有個變態殺人案,死者居然還是個同行嘿。」
  眾人應和一聲,誰都沒往心裡去,沒過幾天,又一條新聞跳出來——逾西市刑警隊一警察神秘死亡,疑似連環殺手。
  接著是一條又一條的新聞——華南市,靖江市,甚至在十來天以後,本市出現第一起執法人員被謀殺事件。
  開始人人自危。
  警局的氣氛凝重起來,一早,莫匆親自敲門找到他們辦公室:「都跟我到會議室來一趟。」
  莫匆臉色從來沒這麼正經過,這幫平時沒上沒下的也忍不住跟著他緊張起來。一進會議室,就覺得裡面氣氛異常陰沉,幾個不認識的男人圍坐在那裡,一股嗆人的煙味飄出來,煙灰缸裡一片狼藉。
  莫匆簡短地給眾人做了介紹:「桐城的李景榮,逾西的孟嘉義,華南的魏余,還有靖江的馮紀,各地的精英都過來協助破案了,這是我們本局的大案要案組,大家都坐吧。」
  草草算是認識了,莫匆坐下來,雙手交握在一起,撐起下巴,沉聲說:「最近發生的事情,大家心裡都有數,這個人——」
  他把一張報紙推出來,上面用醒目的標題寫著:多起執法人員被殺事件,是變態殺人狂,還是另有黑幕?
  「有消息說,這個人最近已經流竄到本市。」莫匆的眼神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推出一張照片,「D區分局的刑警張小乾,就是前天殉職的那位,詳細資料,怡寧你一會去查一下郵箱,我知道的都給你發過去了。」
  安怡寧點點頭。
  「從案發時間階段來看,這個兇手從一個地方流竄到下一個地方的時間大概是十到二十天,算起來犯人有可能還在本市,我們要抓緊時間,這次是聯合辦案,希望大家能和其他地區的同志好好合作。」
  氣氛有些壓抑,稍微停頓了一下,莫匆嘆了口氣:「我希望大家對待這次的案子,要比以往更加慎重,畢竟這是針對執法人員的,處理不好的話,很可能出現騷亂。如果連保護這個城市的人都失去安全感,開始惶惶不安,那……」
  普通市民還有什麼能依仗的呢?
  
  
  
第八十章審判者三
  
  執法者審判罪人罪行,誰又來審判執法者的罪行呢?
  這一年夏天異乎尋常一般地短,彷彿忽悠就過去了似的,前一天還如日中天似的繁盛的植物,一宿夜雨,立刻傾頹了大半,多少有些盛極必衰的哀痛。
  其實山川草木春去秋來,本來是沒什麼感情的,落在有心人眼裡,卻總覺得是些暗示。
  暗示這一刻太過幸福,讓人憂於盛極必衰,彷彿心裡難以安定下來似的。
  姜湖覺得,以前自己是天塌下來也不會皺個眉頭的,當初和安捷偶遇的那次公路旅行,是柯如悔才失蹤的時候,他出來散心,意外被大雪堵在路上整整兩天。很奇異地,那時候沒有畏懼、沒有憂慮,甚至還欣喜於多了一個趣味相投的朋友。
  那時他覺得世界上再髒再險惡的人心自己都已經看過了,再美再人跡罕至的美景也都走過了,在這麼一個危險又壯觀的地方,把命送了,其實也沒什麼。
  當時營救人員到來以後,坐在直升飛機上,安捷才鬆了口氣,對他說:「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似的,覺得自己什麼都有過也什麼都失去過,什麼都看過,沒什麼好牽掛的了,一年到頭在全球到處流浪,哪危險往哪鑽,後來……」
  「後來怎麼了?」
  「後來有個人拴住了我,於是我變得怕死了。」靠在軟軟的墊子上,一隻手搭在胸口,安捷有些虛脫地說,「有了牽掛,心理素質就變差了,現在心率還沒降下來呢,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要是真的陰溝裡翻船,就掛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我女兒怎麼辦,他怎麼辦……」
  那種心裡有牽掛,提心吊膽,擔心對方,又擔心自己萬一不在了,那個人怎麼辦的心情,姜湖突然就明白了。
  幸福太讓人留戀,小心翼翼地捧著護著,還唯恐不夠。
  沈夜熙作為地頭蛇,在大家一致支持下,暫時作為這次聯合行動的負責人,他接過手來,第一個命令就是,從現在開始,無論是調查還是抓捕行動,任何人不能單獨行動。
  說完目光已有所指的特意在姜湖身上停頓了一下,問:「大家對這個有異議麼?」
  當然沒有異議,現在每個調查員都有可能是兇手的獵殺對象,安全是要首先保證的。
  沈夜熙點點頭:「好,沒有異議,那這一條就要堅決執行,也請大家互相監督。」——他怕一個人看不住姜湖這有前科的混蛋。
  他轉過頭,對外市來的幾個人說:「我知道各位到本市很不容易,但是咱們現在沒時間多熟悉,也沒時間招待你們,等案子結束以後,保證由我做東,再補給各位一頓接風宴。虛的假的咱先不來了,來了就是一家人,兄弟我能力有限,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或者得罪的地方,都是大老爺們兒,甭藏著掖著,當面說出來就行。」
  幾個外地來的警官自然也都是精英,所謂「精英」,就是干活的時候能獨當一面,但是不一定很好相處,也不一定服管,與其到時候辦事的時候出幺蛾子,不如提前把該說的話說開了,沈夜熙的目光在幾個人臉上一掃,讓每個人都看到他的認真:「不過咱醜話說在前邊,這案子各位比我知道得清楚,有多重要、時間有多緊急,不用我廢話,大家都以大事大局為重,誰要是做出點什麼不爺們兒的事——」
  他的目光突然凌厲起來:「那也別怨兄弟翻臉了。」
  四個外來戶對視一眼,孟嘉義是年紀最大的,這老警官做刑偵隊長風風雨雨一輩子,已經打算混吃等死地退休了,臨了臨了來了這麼一出,死的剛剛好是他看好了的接任者,沒辦法,老爺子也只能親自出馬。
  孟嘉義清清嗓子點點頭:「沈隊,我們既然來了,一切按著你們這的標準和規矩來,咱們是辦案的,不是搞內部矛盾的,這點你放心,我們雖然不是一個地方的,但是我說句賣個老的話,誰要是扎刺,我第一個不饒了他。」
  沈夜熙:「那多餘的廢話我也沒有了,咱們把各自知道的信息都交流一下。」他沖安怡寧點點頭,安怡寧站起來把一打剛剛打印出來的材料發下去。
  「李隊,第一起案子是在桐城發生的是麼?」
  李景榮點點頭,從兜裡掏了盒煙出來,四處看了一圈,目光特意在兩位女士身上停了停,看見沒人反對,才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才開始說:「事兒就發生在我的轄區裡,那天晚上下班都半夜了,突然局裡打電話,把我叫起來,說是出事了。當時也沒說清楚,我就帶人黑燈瞎火地趕過去了,過去一看,死者居然是個熟人,叫周敏……是個姑娘,才三十出頭,還沒結婚,剛從別的地方調來,空降到我們那,平時雷厲風行,有點像假小子的那麼個人,身手很好,平常幾個小夥子不一定打的過她。」
  他嘆了口氣,坐在他對面的是蘇君子,正好翻到周敏案發現場的照片——是一條細窄的小巷子,旁邊有個垃圾桶,不知道是不是發生過打鬥,垃圾桶被推倒了,垃圾什麼的散落了一地,一個年輕女人的屍體直挺挺地倒在路邊,幾乎是全裸的,眼睛大大地睜著,臉上驚恐絕望的神色還沒有退下,手腳都看得到有淤青的痕跡,最恐怖的是,她的肚子被生生地拋開了,內臟流了一地,心臟的地方空空蕩蕩的,旁邊一個被活生生的掏出來的心臟就落在離死者身體不遠的地方。
  旁邊的一面牆上,用死者的血寫了兩個字——審判。
  李景榮的目光在慘不忍睹的照片上一掃而過,好像不忍心再看似的:「她的東西、乃至衣服都不見了,現場我們翻遍了,附近的垃圾箱裡也沒有,這地方太亂,根本分辨不出來有用的痕跡,屍體上有捆綁的痕跡,還有……被侵犯的痕跡。」
  「DNA呢?」沈夜熙問。
  「沒留下,」李景榮搖搖頭:「她家住得比較偏僻,每天都要經過那麼一條小路,正點下班還沒什麼,正好那天因為一個盜竊團夥,下班晚了,她仗著身手好,自己又是警察,也從來沒在乎過……其實……其實她要是提一聲,大夥兒肯定就讓她先回去了,誰想到……」
  「李隊,這個地方,是濺上去的血跡麼?」盛遙突然指著相片的一角問。
  「嗯,是,你想問是不是第一現場吧,對我們確定,這是第一現場。」
  「這地方平時沒人麼?」盛遙又問。
  「這條路走的人少,不過走到底是條街,如果我們平時下班的那個點鐘,就算沒人,一個人這樣死了,那動靜也絕對不會沒人聽見。」李景榮緩緩地說,「我知道你的意思,這個兇犯不是監視了她很多天的,就是……和那天那個盜竊團夥有關係的人。」
  「盜竊團夥的相關情況,涉案人員名單能傳過來一份麼?」沈夜熙問。
  李景榮點點頭:「我一會打電話過去,那個是安……」
  「安怡寧,李隊,你聯繫一下,材料什麼的我去整理就行了。」安怡寧接過話頭。
  姜湖趴在桌子上,仔細研究幾張犯罪現場的照片,半晌沒吱聲,這時候才插嘴:「這個……不是衝動型犯罪,或者隨機犯罪,兇手很憤怒,動機應該是私人性的。」
  李景榮一愣,轉過頭去,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沈夜熙輕咳一聲:「這位是姜醫生,咱們的……犯罪心理學顧問。漿……姜湖,你的意思是,犯人和死者是有私人恩怨的?」
  姜湖點點頭,把已經有的殺人現場照片全都排列到一起:「屍體有過度殺傷的痕跡,周警官身上似乎不止一道刀傷,你們看這裡——」他伸手在一張照片的邊上點了點,「她的心臟被掏出來,旁邊有個帶血的鞋印,這人把她殺死以後,把她的心臟掏了出來,卻不是拿回去做紀念品,而是扔在一邊,甚至用腳去踩,這絕對是仇恨了。李隊,周警官平時跟別人有什麼私人恩怨麼?」
  「咳,做我們這一行的,誰還能不得罪人?」李景榮苦笑,「周敏這丫頭性格又硬又要強,也是個得理不讓人的,要麼以她的能力,還能混到現在,只是個副隊?」
  「可這是……這是連環殺手不是?」逾西的孟嘉義問出來,「過了沒多長時間,我們那裡也出現了一樁殺人案,這回死者是個男的,叫盧宇飛,本來是打算讓他接我的班來著,他死的時候,被人從頭到尾砍成了個血人,要不是DNA檢驗,連我都沒認出來是他,旁邊的也是用血字寫了『審判』兩個字,但是關於桐城那件案子的細節,媒體從來沒有曝光過,除了警方和兇手,誰能知道?」
  「確認連環殺手的三個要素,」沈夜熙說,「首先,被害者的共同性——他們都是警察,這顯而易見,不過除此之外,似乎就沒什麼聯繫了,性別不同,長相年齡地域乃至私人關係上,好像都沒什麼聯繫。」
  一幫人除了姜湖外都有些訝異地看著這個突然在某方面變得專業起來的人,楊曼的目光在這個嚴肅的時刻,也不忘了在沈夜熙和姜湖間曖昧地掃一圈——這就是紅果果的奸情啊!
  沈夜熙注意到了,瞪了她一眼,繼續說:「第二個要素,是犯罪手法,他們都是被過度殺傷,像姜醫生說的,每件案子的兇手都似乎和被害人有深仇大恨一樣,但是如果不考慮其他的,我想僅僅憑這點來說,犯罪手法並不一致,第一個死者周敏,是被侵犯以後,利器剖開身體至死,第二個死者盧宇飛,是被很大型號的砍刀砍死的,第三個死者,林志也是男性,直腸的痕跡顯示他死前被侵犯過,卻是死於窒息,雖然死後四肢被切斷,第四個死者李洪彪,死於鈍器襲擊,有人顯示把他打暈,綁起來,等他醒過來以後,活活把他毆打至死。第五個本市的死者張小乾,死於失血過多,死前曾被閹割。」
  「我想連環殺手,同一個人的話,除非基於特別的目的,否則不會有這麼大的差別。」沈夜熙總結說,「至於第三個要素,也就是犯罪特徵,這個倒是一致而明顯的,死者的衣物全部被帶走,然後兇手在牆上寫下『審判』兩個字,可奇怪的是,這些字跡看起來並不像是出自一個人的手筆。」
  一圈人直眉愣眼地盯著沈夜熙,沈夜熙目光一掃,發現姜湖認認真真地聽了,聽完以後還很贊同地點點頭,於是心裡莫名其妙地就滿足了——前一段時間挑燈夜讀這種不符合沈隊個人風格的事情,果然沒白做。
  有人討好戀人是用鮮花禮物攻勢,有人討好戀人是刻意營造浪漫氛圍,有人比較木訥,只會一門心思地對那人好,照顧得對方周周全全,沈夜熙覺得自家這位太特殊,此人和浪漫和鮮花之類完全沒有交集,真送到他面前估計也是呆呆地問一句「今天是什麼節」,人又比較彪悍,鮮少用得著別人保護和照顧,只能通過這種另類的方法,讓他知道,自己是一直在試圖接近他,連同他的專業和他的研究領域。
  至於剛好就用在工作上了——那是如有巧合,純屬意外。
  盛遙問:「於是,沈隊你的結論是,兇手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有組織的團夥?」
  
  
  
第八十一章審判者四
  
  「一個穿梭在各個省市間,尋找著自己目標的團夥。」沈夜熙也點了根煙,默默地吸了一口,停頓了一下,才說,「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答案了。」
  「夜熙,」這回第一個提出異議的人卻是姜湖,他垂下眼睛想了想,低低地問,「對於連環犯罪的兇手來說,他的成長經歷、遺傳基因和個人心理因素都很複雜,形成他現在行為的種種理由有時候甚至是環環相扣的,少了一道誘因,說不定他就會變成一個不同的人。而即使是犯罪分子,即使變態殺人狂在心理上有一定的共性,比如控制慾、和渴望獲得力量的感覺,但是不會這麼的……」
  他停頓下來,似乎在斟酌用詞。
  「一致,」沈夜熙明白了,接過來,「你的意思是,他們針對警方的犯罪和犯罪特徵太相似了些,是麼?」
  「不是不可能,是概率太小。」姜湖十指交叉在一起,輕輕緩緩地說,「而除了私人恩怨,從這幾具屍體上,我也很難看出更多的動機來。」
  一屋子的人陷入了沉默。
  姜湖好像有個毛病,越是恐怖嚴重的事情,他說起來的時候,聲調就越輕柔,一開始只覺得聽起來安心,好像有種安撫力似的,可是這麼長時間大家都知道了這個情況,聽見他這個腔調,反而覺得這件事情扎手起來。
  天氣不熱,沒開空調,畢竟一個屋子這麼多大老爺們兒,空氣也好不到哪去,不好關窗戶,只有頭頂上老舊的吊扇吱吱呀呀地響著,平白就多了一股詭異的氣氛。
  安怡寧忍不住做了個下意識地抱住自己雙臂的動作。
  沈夜熙輕咳一聲,安撫性地看了安怡寧一眼,打破了這種讓人不舒服的氣氛:「現在情況不明,大家都只是猜想,孟隊,逾西那邊是個什麼情況?」
  孟嘉義搖搖頭:「老實說,和小李說得差不多,發現屍體的時候,也就只有他一個人,巧的是,那天也有個小型的突擊行動,是接到線人舉報說一家歌舞廳裡有毒販子活動,小盧帶著人去蹲點了,我沒跟著,聽當晚上值班的人說,那幫人到晚上快十一點了,才罵罵咧咧一臉晦氣地回來,結果第二天就發現了盧宇飛的屍體,局裡差點炸鍋。」
  「沒有線索?」
  「沒有,案發現場和周敏死的時候很像,也是一條白天或者會有人經過、晚上就顯得有些僻靜的小巷子,那天晚上正好打了半宿的雷,雷聲震得人腦子裡亂鬨哄的,他就算叫都叫不出聲音來。後半夜又開始下大雨,就算有什麼線索,估計也被雨水沖走了。」
  「舉報毒販子的線人你們查到了麼?」
  「那天以後,這個線人就失蹤了,怎麼找也找不著,不知道是死是活。」
  「等等,牆上的血字沒有被雨水沖掉麼?」楊曼問出了關鍵問題。
  「牆上的不是血字,是紅油漆。」孟嘉義說。
  幾個人互相遞了個顏色——這就更不是隨機殺人了,是早有準備,而且計劃周密的殺人,針對盧宇飛來的,兇手為了怕血字「審判」被雨水沖掉,還特意換了油漆來。
  這絕不可能是普遍意義上連環殺手的隨機殺人,而是處心積慮的行為。
  姜湖的眉頭慢慢地皺起來,低著頭,目光像是黏在了死者照片上一樣,不肯下來了。
  孟嘉義好像留意上了這個被稱為「顧問」的年輕人,說完就轉過頭看著姜湖,等著他發話,等了半天,姜湖卻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沈夜熙輕咳一聲:「我想確認一下,桐城那個案子的細節,真的沒有一點洩露麼?」
  「媒體上沒有,」孟嘉義說,「我們也是之後才收到的內部資料,知道這件事的,我想……除了桐城那案子的兇手本人,就是他認識的人。或者像沈隊說的,這是個團夥,他們有一個行為模式。」
  沈夜熙把目光轉向魏余。
  這人看起來也就是三十郎當歲,正該是意氣風發的歲數,卻不知道為什麼,顯得很疲憊,眼泡都腫起來,臉色很蒼白,見沈夜熙看著他,才慢吞吞地說:「我們華南那個案子,跟剛剛那兩個稍微有點不一樣。」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身體微微往前傾斜,有些累似的:「對不住,案發到現在我還沒合過眼呢,死的……死的那個人……」
  他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肩膀顫抖起來,把臉埋在自己寬大的手掌裡,沈夜熙正好坐在他旁邊,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眾人悄麼聲地看著他,等他平靜下來。
  半晌,魏余才吐出口氣,眼睛裡滿是紅血絲:「林志原來是我在警校的大學同學,一塊調到局裡的,這麼多年一直是好兄弟,對不住各位,我實在是有點……」
  盛遙輕咳一聲,看了看沈夜熙,這才放柔了聲音:「魏隊,說句話你別不愛聽,雖說死者都是咱的同行同事,出了這事誰心裡都不好過,可是你……你和死者既然關係不一般,一般來說,不是不應該參與調查麼?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
  「怕我個人情緒影響工作是吧?」魏余抹乾淨臉上的勒痕,勉強笑了一下,「本來局裡不打算派我來,是我堵在局長辦公室門口非要要求來的,大家放心,工作上我不會拖後腿的……這個王八蛋……殺了小志的王八蛋……」
  他咬緊了牙關,臉上的青筋爆出來,竟顯得有幾分猙獰。
  「好了,魏隊,咱們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兇手找出來,到時候你給你兄弟上墳的時候也有話說不是的,要不然你留神他做鬼都不放過你。」沈夜熙大大咧咧地把慘淡的氣氛沖淡了些,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這是人之常情,不過辦案子上,私人感情摻雜得越少越好,「你剛才說和前邊兩個案子不大一樣,是怎麼回事?」
  「連著兩起案子,桐城還好,不過逾西離我們那說實話,也沒多遠,案子一發,我們那就下來內部文件了,全局先開了個會,關於安全問題的文件就下來好幾撥,案發的時候,其實我們內部是有規定的,上下班定點,不能單獨行動,互相匯報行蹤等等的,可就這麼著,還是出事了。」
  魏余喘了口氣,低低地說:「那天沒什麼事……諸位也知道,咱們這行的,有事的時候往死裡忙活,沒事的時候也就是三個一群五個一夥的打牌逗悶子,遲到早退什麼的就不算啥了,我當時家裡有點事,就先走了,聽當時在局裡的同事說,小志那天晃悠了一圈,看看沒什麼事,也早走了,結果第二天,他就沒來上班。」
  「沒請假?」
  「沒請假,沒人知道他去哪了,小志不像我們這幫平時就懶散的人,比較靠譜,就算偶爾不來曠崗,也肯定會知會一聲,當時我們誰都沒在意,後來接到報案,說城郊發現了一具屍體的時候,我突然就有種不祥的預感,過去一看……」
  他聲音再一次哽住了,狠狠地砸了桌子一下,桌上的茶杯都跳動了一下。
  「在一家小旅館後邊,」魏余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著,「我們那跟你們這大城市不一樣,除了市中心那塊地方,其他的都是郊區,周圍都是村鎮,有點蕭條,那小旅館後邊就是一片大野地,過了野地就是農田了,你說那個時候……他去那麼荒涼的地方幹什麼?」
  「這要問你,魏隊。」沈夜熙扳過他的肩膀,漆黑的眼珠不錯地盯著他,「魏隊,我剛剛翻看這材料,為什麼我們這有消息說,這位林警官,好像不大乾淨……」
  魏余一陣,狠狠地盯著沈夜熙:「你……你這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沈夜熙放開他,輕描淡寫地說,「就事論事,魏隊,我知道你和林警官有私交,但是這不代表什麼,無論他生前做過沒做過,是不是被冤枉的,都和咱關係不大,咱的主要目的是抓住殺他的兇手,所以每一條線索都不能放過。」
  魏余和他對視了幾秒,終於移開了目光,雙手合在一起,撐住額頭,半晌,才啞聲說:「是,當時我們正在調查一起洗錢案,有一些跡象表明,我們局裡是進了內鬼……」
  沈夜熙突然說:「無論有什麼直接或者間接地證據,作為朋友,你相信他麼?」
  魏余一愣,重重地點點頭。
  「那不就得了。」沈夜熙笑了笑,「好,這個疑點我們以後再研究,那……靖江的那位……」
  馮紀點點頭:「死者李洪彪是下面區公安分局的,我還真不認識,看屍體的時候,要不是牆上那血字,我們可能還得以為這是黑社會打擊報復。」
  「這個死者身上多處骨折,但是身體表面並沒有明顯出血是麼?」蘇君子指著攤開的照片問,「那血字是誰的血?」
  「是另一個人的。」馮紀想了想,選了個穩妥的說法,「男性……其他的,我們沒能找到匹配的。」
  「有沒有可能是兇手的?」盛遙問。
  「恐怕……很有可能。」馮紀點點頭。
  「這人難道還有自虐傾向麼?」沈夜熙皺皺眉,「沒能找到匹配的,說明他沒有案底,這個還真是有點奇怪,一般來說,這種人應該會有小型犯罪的經歷。」
  「大概是因為這個人不是你們靖江本地人?」蘇君子提了一句。
  馮紀點點頭:「也有可能是沒被抓住過……總之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
  沈夜熙點點頭,看了看天色:「不如今天先這樣吧,大家都老遠來的,不容易,先休整好了咱們再開工,怡寧,你把張小乾的那案子具體情況發給大家,地方也挺偏僻的,今天太晚了,大家回家整理整理思路,明天白天我們再去案發現場。」
  他覺得有點頭疼,這幾位現在在他的地盤上,怎麼著也不能在安全上出差錯:「我知道這案子結了之前,誰都睡不踏實,還是那句話,吃飽喝足保證自己身體,咱們才好幹活,千萬不要單獨行動,出了岔子兄弟真擔當不起。」
  眾人這才散了,正打算走的時候,剛剛案情討論會開始就出去了的莫匆突然出現在門口,叫住姜湖:「小姜,你留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姜湖一愣,回頭看沈夜熙,沈夜熙拍拍他:「我先去拿車,門口等你。」
  等人都散盡了,姜湖才一臉平靜地轉過頭去,身體微微往後,靠在會議桌上,伸手推推眼鏡:「莫局,是不是柯如悔有話留給我?」
  莫匆一愣,隨即失笑:「你啊你……柯如悔是有一句話留下,鄭思齊他們從被送到醫院的那位同志手裡扒出來的字條,估計夜熙也知道了。上面只有一句話——你研究人心,知道人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了麼?」
  這句話,只要一聽見,鬼都知道是留給誰的。
  姜湖目光微微下垂,好像在發呆,又好像在想著什麼,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聲,站直了往外走去:「我知道了,謝謝。」
  
第八十二章審判者五
  
  辦公室裡其實一直是個比較歡樂的地方,卻因為這個案子而沉悶了起來,眾人誰也沒心思互相開玩笑了,加上那幾位或者一本正經、或者苦大仇深的外來警官,從局裡出來的時候雖然天還沒黑,卻讓人覺得像加了半夜的班那麼累。
  盛遙才出了大門口,就發現路口停了一輛看起來很眼熟的車子,腳步就忍不住頓了一下,正好後邊過來的楊曼和蘇君子經過,倆人瞟了突然停下來的盛遙一眼,又瞟了那輛看起來就像是有錢人開的車子一眼。
  這時候車門開了,某個一輩子也學不會怎麼低調的混蛋從裡面鑽出來,墨鏡掛在開了兩個鈕子的襯衣上,衝著他們自來熟地揮手。
  蘇君子說:「是舒先生呀。」
  沒精打采的楊曼像是被打了一針雞血,那眼神蹭地就亮起來了,笑嘻嘻地問:「我前一段時間看新聞說你退出演藝圈了,怎麼不演戲了麼?有點可惜哈。」
  舒久看了盛遙一眼,見他笑眯眯的沒什麼反對的意思,於是厚著臉皮說:「馬上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得做點穩定的工作了,是不是阿遙?」
  盛遙那麼識情識趣的人,當然不會當著人掃他面子,於是輕輕地笑了一下,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你怎麼回來了?」
  「接你下班。」舒久理所當然地說,「你們現在在調查一個很變態的殺人案是不是?新聞上都說了,是專門針對執法人員的,我不放心,就先回來幾天,公司的事情我老爸先頂著,等你們抓到兇手我再回去。」
  楊曼隨手做了個抓手機的動作,湊到盛遙跟前:「盛公子,你家這位良人用心良苦啊,感不感動?」
  舒久一臉期待地看著盛遙。
  盛遙愣了一下,雖然做得不明顯,卻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蘇君子,隨後目光微微往下垂了一下,像是決定了什麼似的,拉過舒久,輕輕地在他嘴角親了一下,隨後低低地在他耳邊說:「感動得很啊,有獎勵,回家給你。」
  楊曼「嗷」一嗓子狼嚎:「安怡寧你就跟你老爸在辦公室耗著吧,沒看見後悔死你!」
  盛遙斜著桃花眼四下掃了一圈,帶著點笑意,摟住舒久的腰上了車,回頭給兩個人飛了個吻:「先走了,早點回去,都注意安全——還有那個楊姐別叫了,多破壞咱局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形象啊。」
  蘇君子微笑著看著盛遙揮手走人,看著舒久把車開走,心裡覺得就像是一塊石頭突然落了地,有點空,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氣。
  盛遙他……終於放開了。
  沈夜熙把車開到了門口,等了大概得有十多分鐘才把姜湖給等出來,其實莫匆就和姜湖說了兩句話,姜湖出門以後就轉身去了衛生間,在鏡子前站了好半天,才把情緒和表情都調整好。
  這個案子和柯如悔有關係,因為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第一起讓他懷疑到柯如悔的案子中的那個死者的屍體旁邊,就是有著兩個血字「審判」的。柯如悔這又是在做什麼?只是針對執法者,讓整個城市的人造成恐慌麼?
  不……這還不夠,審判兩個字,對於柯如悔來說,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
  你研究人心,知道人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麼——
  莫匆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姜湖知道自己雖然表情平靜,心裡卻是悸動了一下的,這件案子看起來非常清楚明白,殺人的人被殺的人,動機或者殺人方法都一清二楚,卻不知道為什麼,讓他覺得特別的詭異。
  究竟是什麼力量,能讓他們在殺人後做出這樣出奇一致的事情?一個流動在不同城市、不同地域之間的犯罪團夥?動機又是什麼?又為什麼會選擇這些人作為被害人?
  姜湖深深地吸了口氣,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那些邪惡的事情,總是在想像力的幫助下給人們帶來最大限度的恐慌,這大概就是惡魔的力量總能成為人們的夢魘的原因。不,柯如悔既不是神也不是惡魔,他只是個最普通的人類,無論他怎麼標榜自己的行為和能力,他都只是個在某一個學科上有些研究的變態殺人狂,只是個罪無可恕的犯罪嫌疑人罷了。
  他想,我能逼得你以「自殺」的方式逃脫一次,就能讓你再滾回地獄去。
  沈夜熙抽完了一整根煙,才看見姜湖晃晃悠悠地走出來,打了個哈欠,鑽到副駕駛上,看向沈夜熙的眼睛裡還帶著水光:「我肚子好餓……」
  沈夜熙醞釀了半天的諸如「莫局跟你說什麼了,沒難為你吧」「又出什麼事了,別憋在心裡」或者「最近不安全,我剛剛說的那些話其實別人都無所謂,主要是給你聽的,你老人家衝鋒陷陣之前也考慮考慮我」之類的話,全被他給憋回去了,那一瞬間表情精彩紛呈無比糾結。
  姜湖詫異地看著他:「啊……你不餓麼?」
  沈夜熙木然地搖搖頭。
  「那你幹什麼那個表情,我只是想吃飯,又沒說想吃你。」姜湖又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說。
  沈夜熙又木然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調戲了。
  他一腳把油門踩到底,咬牙切齒:「漿糊你死定了。」
  晚上怎麼算賬是另說,反正沈夜熙覺得,心裡那點七上八下的擔心,忽悠一下就隨著他三言兩語地散了。
  姜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靠在一邊,手肘撐起頭,閉上眼睛打盹——心煩的事情都交給我,你只要永遠扮演那個勇往直前的英雄一樣的角色,帶著大家抓到兇手,保護這個地方就可以了。
  有的時候,男人之間的感情,很難說出口。想讓他每夜都乖乖巧巧地靠在自己懷裡,想讓他每天都能過得安安心心的,外面風刀霜劍,都自己一個人遮擋了。
  可他們都知道,那都是不可能的。
  沒有甜言蜜語,即使心裡想著,嘴上也說不出,甚至連最親密的時候,都帶著說不出的較量味道,一個狡猾,一個強橫。
  然而這不代表心裡的牽掛少上那麼一分一毫,即使溫柔都放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一幫人草草地見了個面開了個短會,就分兵各路了,蘇君子盛遙還有孟嘉義去了本地那起案子的犯罪現場,沈夜熙帶著姜湖和馮紀到了張小乾所在的分局,剩下的人留下整理線索。
  馮紀是個有些沉默寡言的人,狙擊手出身,討論案情的時候也一般不輕易發表自己的意見,只是聽著,偶爾補充一兩句,衣著很隨便,只帶了頂帽子,襯衫的鈕子開著,裡面一件深灰色的背心。
  相比起來姜湖就一本正經多了,這人的襯衫永遠斯斯文文地連袖口的鈕子都是繫上的,特別熱的時候也不怎麼穿短袖,微卷的頭髮和眼鏡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學院裡走出來的大學生。
  不過這兩個人卻意外得談得來,楊曼說這可能是因為嗅到了同類的味道。
  還真是,整個局裡真找不到比他們倆再熟悉槍械的了。
  沈夜熙開車,聽著倆人在後邊聊天,從各種槍械開始,最後隨著離分局越來越近,終於把話題扯到了案情上。
  馮紀說:「李洪彪我雖然不認識,但是聽說過,聽說在武警幹過,還拿過全市武警散打冠軍,身高有一米八六,九十多公斤。以前的事我不知道,那時候我還在部隊裡,聽說他本來在總局挺受器重,因為打架受了處分,才被調到分局去的。」
  「是個暴躁的人?」姜湖問。
  「暴躁……這不大清楚,不算吧?」馮紀頓了頓,他的聲音很粗,很低沉,說得特別慢,像是從胸腔裡發出來的似的,「不過人有點混是真的,喜歡獨來獨往。」
  姜湖一愣,馮紀補充說:「不過這也正常,大老爺們兒一個,又不是小姑娘家家的吃飯上廁所都結伴,好多都喜歡獨來獨往,我們把這案子接過來以後去分局打聽過,他人倒是挺仗義,沒什麼壞心眼……」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頓住了,因為看見姜湖微微偏過臉,斜著眼看了他一眼,似乎閃著股子冷冷的光,說不出的輕慢蔑視感覺,沉穩如馮紀也忍不住一愣,心裡剎那間湧上一股特別不舒服的感覺,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姜湖搖搖頭:「你看,馮警官,有時候得罪一個人不在他有沒有惡意,也許一個眼神就能讓人記恨上。」
  馮紀眨巴眨巴眼睛,這才明白姜湖那一眼是什麼意思,覺得這年紀輕輕的「犯罪心理顧問」對人心的把握簡直到了某種詭異的地步,閉上嘴,沉思起來。
  沈夜熙通過後視鏡看了姜湖一眼:「可是記恨是記恨,一般人也只是會生出不待見某人,頂多了看見他落難什麼的幸災樂禍一下,沒有深仇大恨,也不能把人活活打死之類的吧?」
  姜湖反問:「那你覺得,如果是你的話,會到多大的仇恨,才能把一個人活活打死?」
  有人想動你的時候唄——沈夜熙張嘴就想調戲過去,突然想起還有個姓馮的電燈泡在一邊發光發熱,於是嚥了回去,摸摸鼻子,一本正經地說:「多大的仇也不至於吧?」
  姜湖想了想,說:「這道理其實很容易理解,就好比河裡的長堤,不管多大力氣的人用多大的錘子砸上去都沒事,甚至卡車在上面開過去都沒問題,能攔住江河入海的能量,但是小蟲子長年累月地卻能把它從裡面破壞開來,一開始可能只是個小口子,突然有一天,就變成了一個誰都堵不上的大洞,然後可能整個大壩就坍了。」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馮紀說。
  姜湖沒好意思說自己就是這個意思,於是做高深莫測狀沒接話。
  馮紀想了想:「姜醫生,你的意思是,兇手和被害者之間的仇恨是日積月累的?」
  姜湖沉默了半天沒吱聲,許久,才低低地說:「如果我想的是對的話,那連環殺手的說法就更不成立了。」
  
  
  
第八十三章審判者六
  
  馮紀的出身和性格,造就了他這種腦子裡沒理清事情,就絕不開口的行為方式。
  姜湖說了「連環殺手的說法不成立」這句話以後,他至少沉默了兩分鐘,才緩緩地問:「姜醫生,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連環殺手作案,兇手的殺人動機就應該是那種很具體的、很私人的,而不是出於心理或者生理動因的,我們的調查方向也該跟著改變,是麼?」
  姜湖被他問得一愣,按照現在這「個」兇手作案的頻率,每十天就會換一個地方,也就是說給他們調查的時間很短,而從張小乾昨天凌晨被殺,到聯合專案組成立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天多的時間,平時或者不顯,但是在這種時間緊張的情況下,改變調查方向意味著什麼?
  他下意識地看了開車的沈夜熙的背影一眼,這時候姜湖終於體會到,以自己的性格最多做個狗頭軍師,永遠不是能果斷拍板的那個。
  只要一想到,如果他錯了,就意味著另一個地方的另一個警察會被以那種變態得幾乎挑戰人想像力的方式殺死,意味著他們再一次失去抓住這些個變態殺人兇手的線索,像是被牽線的木偶一樣疲於奔命地追著屍體,回答馮紀的那個「是」字,就在他喉嚨裡卡了兩圈,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沈夜熙是瞭解他的,知道姜湖沉默的片刻是什麼意思,於是把話題接過去:「我們先看看張小乾的具體情況,如果事實真的能推翻『連環殺手』的假設,我會提議馬上改變調查方向。」
  沈夜熙話音不重,卻隱隱透露出一種很堅定的東西,一種「事實就是事實,決定我下,出了簍子我擔著」的感覺。
  姜湖陳述理由,沈夜熙拍板定局,馮紀點點頭,暫時沒別的疑問了,因為他突然有種預感,這個病毒一樣蔓延在城市和地域之間的案子,會終結在這裡。
  南城分局比起總局來,感覺上就好像差了一個等級,姜湖抬起頭望了一眼,邁出去的腳步又收回來,偏頭看了沈夜熙一眼:「夜熙,我突然覺得,咱可能不大受人歡迎……這案子分局出的事,為啥轉到我們這裡來?」
  這城市太大,開車過來都要一個來小時,還算是一路順暢沒堵車,要再趕上個上下班高峰期什麼的,基本上車跑得還不如十一路快,就看見長長一路,跟車展似的,一溜小煙突突著,坐在車裡能把人顛得皮膚都發麻。
  馮紀聽出來了,姜湖的言下之意是,南城分局的人都死光了麼?
  當然,純良如漿糊同志是不會這麼明著說出來的。
  沈夜熙帶著笑意偏頭看了他一眼:「死者遇害的地方已經跨區了,再加上這件事情影響比較大,上面批覆下來是轉到總局的。」他伸手揉了一把姜湖的頭髮,「年紀輕輕的老琢磨那麼多事,你不怕掉頭髮?」
  他亮了證件,不大一會,裡面就迎出幾個人來,把他們帶進去,馮紀走在前邊,沈夜熙稍微落後了半步,趁人不注意,他輕輕地拉過姜湖的手,用指尖的繭子細細地摩挲著,然後在姜湖手心掐了一下,呲牙咧嘴地對他做了個鬼臉,用誇張的口型和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有我呢,想著案情就行了,其他的事情我擺平。」
  這是大事,南城分局的局長親自迎出來了,老頭子也是快要退休了,一輩子風波不知道遇上過多少,臨走了還趕上一出這事。客套話打太極之類的事情交給沈夜熙,後邊兩位某種程度上來說都是技術人員,遇上這種場景,就純粹變成了跟著沈老大充門面的馬仔兩隻。
  馮紀一邊忍不住琢磨,這到底是大城市啊,人才就是多,要什麼樣的有什麼樣的。
  客套完了,先前負責這個案子的汪警官和錢法醫,帶著三個人到了停放張小乾遺體的地方。經過樓道里的時候,正碰見一個女警扶著一個中年女人走出來。其實仔細看起來,這女人年紀也不算特別大,衣著也妥帖端莊,這時候卻顯得特別憔悴,兩條腿似乎已經撐不住她的重量,整個人靠在扶著她出來的女警身上,幾根頭髮凌亂地從鬢角散亂下來,夾雜著銀絲。
  走在前邊的錢法醫的腳步頓了一下,把這兩個人讓過去,娟秀的臉上帶了點不忍,回過頭來低聲對幾個人說:「那個就是死者的母親,單親家庭……據說死者是獨子。」
  這回連沈夜熙也沉默了,他自己是無根水,沒見過父母,這一刻卻在和這個中年女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體會到了那種絕望的心情。
  他知道人因為心理或生理的動因,會做很多道德層面上看起來不那麼正當的事情。比如餓極了會去偷,比如困頓極了,會去搶,比如這個城市裡,有很多人夾雜在正常人群裡,每天苦苦壓抑著自己的變態癖好——戀童癖、跟蹤狂,偷窺狂……
  可是沈夜熙突然想,那個兇手,他想要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麼,看見這樣一個還不算老的女人的世界一下子崩潰麼?
  兔死狐悲,畜生都知道物傷其類。
  張小乾的屍體直挺挺地躺在檯子上,皮膚泛著青色,兩隻眼睛大大地睜著,連馮紀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想扭過頭去。
  汪警官輕輕地嘆了口氣:「張小乾是去年年底新調來的,這孩子論能力……可能還真不大夠,說他家是孤兒寡母,其實也不盡然,他舅舅在上面有點門路,找了人讓他進局裡來,第一線的危險的活兒不讓他去,也就算是個坐辦公室的,正經是朝九晚五公務員待遇,一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誰知道……」
  沈夜熙一愣:「怎麼,這小張平時不出外勤的?」
  「不是,在材料科。」汪警官說,「家裡挺有錢的,他媽你們見到了,本來不那樣來著,自己開個小公司,有車,整天去美容院的一個女人,原來見過一面,趾高氣揚的挺不招人待見,小張出事以後,她那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錢打理的頭髮,一夜就白了一小半,你看她那樣……其實……」
  他苦笑了一聲:「其實……咱也不是仇富,平時裡遇上這種光拿錢不干活的小二世祖,誰心裡都有個疙瘩,可是看見他這樣,也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他不出外勤,下班應該很早,怎麼會在凌晨被發現死在外面?」姜湖一時沒轉過這個彎來。
  汪警官輕咳了一聲,古怪地看了姜湖一眼,發現對方一臉純良且正直地望著他,頓時覺得這世道還是有希望的,起碼還有這麼純潔的孩子。
  「小張已經結婚了,不過跟他老婆關係不大好,你看,人都這樣了他老婆也沒來,聽說……在外面有些不正當關係的女人。」汪警官刻意強調了「些」這個字,然後接著說,「我們調查過,他出事那天,就是從一個女人那裡回來。」
  「那女的人呢?」沈夜熙問。
  「拘留了。」汪警官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姜湖眨眨眼睛,沈夜熙趕緊低聲告訴他:「大概也是個順手牽出來給掃黃打非工作做貢獻的。」
  前者這才恍然大悟狀點點頭——唉,這男人有時候純良得真是讓沈隊感嘆,撿到寶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位張……張警官的私生活非常不檢點?」馮紀插嘴進來,目光已有所指地看著檯子上被閹割過的屍體,「所以他的死因會不會是……」
  汪警官和法醫對視一眼,汪警官壓低了聲音:「按理說,沒煙兒的事我不該亂說,不過私下裡,是有人這麼傳,屍體發現的地方不是還有那兩個字麼?都說是小張這人太那個,遭了報應了。」
  姜湖彎下腰,湊近了屍體,張小乾雖然不出外勤,不過身材還是不錯的,肚子上甚至能看出六塊腹肌的形狀,應該算個高大的男人,他有些疑惑地摸摸下巴,問法醫:「這個死者身體裡有麻醉藥的痕跡麼?」
  錢法醫搖搖頭:「沒有,但是你看,有捆綁的痕跡……還有他是活著的時候被閹割的。」
  姜湖皺起眉,沈夜熙覷著他的神色就明白了些,問:「你是不是也覺得這不像是男人做出的事情?」
  姜湖點點頭,指了指屍體上的創口:「這不是簡單粗暴的切除,從手法上看,更像是個受過外科或者醫學訓練的人,而且……做得很精細。」
  沈夜熙開始覺得有點噁心了:「就是說在張小乾死之前,有人把他綁起來,然後讓他親眼看著,用很細緻的手法閹了他麼?」
  姜湖的望向錢法醫,錢法醫雙手插在工作服巨大的兜裡,看見姜湖的目光轉過來,於是點點頭,算是確認了沈夜熙的說法。
  「然後死者身邊沒有找到被割掉的部分麼?」姜湖又問,看見汪警官也點點頭以後,才對沈夜熙說,「我想那是因為兇手把它拿回去做紀念品了。」
  沈夜熙睜大了眼睛看了姜湖一眼:「兇手拿……拿這玩意兒幹什麼?」
  姜湖搖搖頭:「可能是出於對男性性器官的仇恨,或者……是想通過這種方法獲得某種他臆想中的力量。」
  沈夜熙恍然:「所以你的意思是,兇手應該是女人,或者是那種娘兮兮的男人。」
  「一個很大的可能性。」姜湖說,他又圍著屍體轉了幾圈,好像要把屍體的每個毛孔都看到似的,沈夜熙的目光先是跟著他轉,後來有點受不了,乾脆出口打斷他:「你還看出什麼來了?」
  「沒有……」姜湖遲疑了一下,抬頭說,「汪警官,關於死者的私人關係……嗯,你知道我說的那種,能不能給個具體點的彙總?」
  汪警官一愣:「這……你看,昨天才發生的事情,我們這裡也……」
  他的臉有點紅。
  沈夜熙和馮紀同時偷偷翻了個白眼——效率啊大哥!
  怪不得這種時間緊急的案子要轉到總局呢。
  汪警官挺窘迫地瞅瞅沈夜熙,沈夜熙趕緊調整了一下面部肌肉,笑得特親切和藹平易近人:「沒事,知道時間緊,這不是我們也過來了麼,這麼著,咱也不熟悉地形,麻煩哥們兒給指個大概齊的方向,比如死者晚上常去的娛樂場所什麼的,我找人挨個查查。」
  「行行,一會我就讓人整理出來,一定配合工作。」汪警官抓抓頭髮,「我知道上頭重視這案子,聽說還是什麼連環案是吧?有啥需要說一聲,我們全力支持。」
  「那你們可得多辛苦了。」沈夜熙特會來事兒地往汪警官兜裡塞了一包煙,拍拍他的肩膀,又和錢法醫打招呼說再見,帶著倆人往外走,笑得跟朵花似的臉一轉身就撂了下來,心說,奶奶的,指望你們這幫飯桶,真是死了連褲子都穿不去。
  出了南城分局的門,他就打了電話通知盛遙立刻開始排查張小乾的私人關係,一轉頭,正看見姜湖靠在車門上,一雙眼睛好像有話說似的看著他。
  趁馮紀去上廁所的功夫,沈夜熙拉著他上車,把人撈到懷裡撒嬌似的蹭,然後指控:「你盯著別的男人的裸體看了多長時間,嗯?」
  「去你大爺的。」姜湖撥開他的鹹豬手,學著楊曼的語氣說,「爺」字他唸成了二聲,愣是把這句罵人的話說得非常有喜感。
  沈夜熙「噗嗤」一聲樂出來。
  姜湖卻正色下來,按住他四處亂摸的手,低聲快速地說:「夜熙,我剛剛有句話想說,當著他們的面不方便。」
  「嗯?」
  「張小乾的死亡時間是凌晨,但是如果是我凌晨走在路上,突然有人跳出來的話,我一定會異常警惕,像張小乾那種身體稱得上壯碩的人,為什麼會輕易地被人綁起來、虐待致死?即使是團夥作案,成年男人被人劫下來,第一反應絕對也是反抗,為什麼他身上除了捆綁的痕跡,沒有自衛打鬥的時候留下的痕跡?」
  沈夜熙一愣:「兇手是個會讓他放鬆警惕的人……很有可能是熟人?」
  姜湖點點頭:「另外剛剛沒說出來的原因是,看著張小乾的屍體,我突然想起了最一開始發生的兩件案子,你記得麼,周敏和盧宇飛死前都是加班到很晚,除了我們之前懷疑的和盜竊團夥毒販有關之外,還有一種人會剛好知道他們的下班時間。」
  沈夜熙突然覺得有點冷。
  
  
  
第八十四章審判者七
  
  姜湖看著他還想繼續說,沈夜熙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低聲叮囑:「噓,這事情我一會打電話讓盛遙他們私下去查,但是除了我以外,你暫時別再跟第三個人提起。」
  姜湖眨眨眼睛,隨後點點頭,沈夜熙正色的表情突然讓他感覺到一種很特別的、被放在心上的感覺。
  「你保證。」沈夜熙還不放心。
  姜湖又點點頭。沈夜熙剛剛放開他,想了想,瞄了車窗外一眼,發現馮紀同志解決國計民生問題還沒回來,又一把抓住姜湖肩膀,伸出一隻手去要去解自己的褲帶。姜湖的臉色當時就青了,青完又紅,眼睛差點從眼眶裡瞪出去:「你幹什麼?!」
  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警察局門口耍流氓?!這世道還敢再和諧點麼?
  「我看我乾脆把你綁在褲帶上得了,你丫信用早破產了,保證一點都不值錢。」沈夜熙氣哼哼的。
  姜湖拿白眼翻他。
  沈夜熙卻收了玩笑不正經的神色,放開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在他頭髮上揉了揉:「你這倒霉孩子,不知道我會擔心你麼?」
  姜湖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應該說什麼,就聽沈夜熙繼續說:「咱倆誰也別瞞著誰了,你都知道了吧?那天莫局留下你,想說的也就這事吧?」
  姜湖沉默了一下,點頭。
  「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接電話的那天。」姜湖老實承認。
  「娘的,」沈夜熙罵了一句,罵完自己也搖頭笑了,「我怎麼就看上你了呢,娶個這樣的老婆,將來萬一發達了,想在外面豎根彩旗都不行,第一時間就得被抓包。」
  姜湖反應了兩秒,才明白「彩旗」是什麼意思,於是似笑非笑覷了他一眼:「沒事,我不攔著你,盛遙說好聚好散。」
  「滾!」沈夜熙瞪眼,「你敢提散,老子打斷你的腿……盛遙這王八蛋,沒事閒的就會傳播不和諧思想。」
  「你先說豎彩旗的。」
  「我開玩笑你聽不出來?那麼不識逗啊你。」沈夜熙繼續瞪他。
  姜湖樂了:「我也開玩笑你聽不出來?那麼不識逗啊你。」
  沈夜熙被噎得表情垮下來,心說這小孩在別人面前都一副溫良恭儉讓的臭德行,咋到了自己這就這麼壞了呢?
  姜湖還火上澆油地拍拍他的腦袋,沈夜熙挺鬱卒。
  然後透過車窗,看見馮紀正往這邊走過來,姜湖淡定地收回手,正襟危坐。沈夜熙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又問:「那你覺得,這事有多大的可能性,有……那個人的影子?」
  「很有可能,那個『審判』的簽名,是他的犯罪特徵之一。」
  沈夜熙腦子裡突然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猛地拉住姜湖,把後邊開了車門要上車的馮紀也嚇了一跳,沈夜熙說:「你不說我都快忘了,審判這個詞,還有這種往牆上畫血字的犯罪特徵我們是見過的——他娘的我居然才想起來!」
  姜湖一愣,喃喃地說:「你說的是鄭玉潔?」
  「鄭玉潔是誰?」馮紀問。
  「公共汽車爆炸和連環滅門案的兇手。」沈夜熙拍拍腦門,「速度回局裡,我居然把這碼事給忘了,這兩件案子裡出現同一個犯罪特徵,要是巧合,可也太巧了!」
  沈夜熙打開警笛,把車當飛機開著一路呼嘯而過,勇闖八個紅綠燈。姜湖卻沒有他那麼激動,反而沉默下來,鄭玉潔的案子他當然不會忘,就是那個時候,他感覺到強烈的不安,所以沒有拒絕安捷塞給他手槍。
  他不是沒有聯想到,只是……潛意識裡有些恐懼。
  在鄭玉潔那個案子裡,公共汽車上發生的爆炸,以及滅門案並不是她第一次作案,在那之前半年左右,她就曾經在探望農村的父母時殺過人,如果這件事是和柯如悔有關的,那男人到底策劃了多長時間?
  他感到一張巨大的網,好像自己就身在這網中間,像是被扼住喉嚨一樣窒息。
  一開始沈夜熙問他為什麼要回國,他隨口用了個理由搪塞,其實不是這樣的。他外公是正統的英國人,外婆也移民了多年,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英國佬就隨了英國佬,更別提那個一萬年沒靠過譜的死鬼老爸,老頭子過的刀尖上添血的日子,中國字恨不得好多年不用都認不全了。
  最早和他提起國內種種文化和特色的那個人,其實是柯如悔。
  在他剛剛成為柯如悔的學生那一年。
  為什麼選擇在經歷了那麼多以後回國?為什麼聽說安捷居住的這個城市,會有種特別的親切感?
  因為當初柯如悔帶他來過這裡,整整一個月,做關於文化維度的課題。
  甚至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
  姜湖怔怔地看著窗外飛快往後掠過的車水馬龍,後背上冷汗一點一點地冒出來,他突然有種,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在走一條別人設定好的路一樣的被窺視感。
  沈夜熙卻好像感覺到了什麼似的,似有意似無意地悄悄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別胡思亂想。
  姜湖深吸了一口氣,打起精神對沈夜熙笑了一下,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什麼事。
  柯如悔其實很小的時候就隨著父母離開了中國,早到他懷疑這男人對這塊地方是不是還有記憶,然而他發現柯如悔對中國文化有種病態的執念,甚至那時候要求他帶的每一個研究生去選修中文課程。
  他的辦公室就像是一個古董博物館陳列室。
  這當然不是說柯如悔有國學大師的天分,而是因為他不能認同自己的父母,所以要為自己找一個更加名正言順的根基和心裡依託。姜湖覺得以柯如悔離開中國時候的年紀,他的中文其實都不一定是在那時候學的,但他能條分縷析地給底下哈欠連天完全不知所云的自己講起四書五經,甚至讀那些古書的時候,習慣也像個古人一樣,讀一本背一本。
  因為他的精神分裂,對自身的極度自戀和極度不認同,就是這種不認同,讓他需要找到一種歸屬感。
  現在回想起來,從學生時代,自己開始對他的研究方向提出異議的時候,柯如悔在說服他未果的情況下,卻沒有繼續和他爭論下去,而是沒過多長時間,就帶他來了中國,轉向另一個課題——為什麼?
  他所謂的「實驗」,其實是從那時候就開始了麼?
  在自己知道柯如悔假死脫逃以後,第一個反應這男人應該是去了哪裡?這答案太明顯了。
  直到沈夜熙把車開回局裡,姜湖仍然有些渾渾噩噩,他發現,原來自己低估了這男人的處心積慮。
  中午一過,早晨出去的一幫人就都回來了,盛遙再次向大家證明了他那比流氓還廣的人路和比機械還快的效率。這小子挖掘八卦的本事和狗仔隊有一拼,一個長長的名單就拍在沈夜熙的桌上,後邊標註了姓名年齡職業身份證號碼和住址。
  沈夜熙拿起來一愣:「這什麼玩意?婚介所掛牌的?」
  「你讓我查的呀,張小乾的私人社交網絡。」盛遙大爺似地在轉椅上轉了半圈,拿著中性筆敲敲桌子,「夠一個加強連的了,嘖,比我以前都……唉,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呀,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安怡寧冷笑:「是呀,這點差距就是為什麼你還人五人六地坐在這裡,而這位張警官被切了某個部位,躺在停屍房裡的原因吧。」
  盛遙摸鼻子,可憐巴巴地眨巴著桃花眼:「我都說從良了。」
  禍水啊禍水……
  姜湖湊過來,就著沈夜熙的手看那份名單,發現上面零零散散地有幾個良家婦女,其他的都是可以直接拘留的,於是樂了:「好多彩旗啊。」
  沈夜熙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在他腰上擰了一把——假洋鬼子,敢寒磣我。
  姜湖偷偷著樂。
  「婚外戀導致的殺人動機?」孟嘉義抬頭,有點不可思議地問。
  沈夜熙點點頭:「恐怕我們現在沒法排除是私人的殺人動機。」
  「那……關於流竄的連環殺手團夥的假設……」魏余問。
  「也無法排除。」沈夜熙清清嗓子,「所以出於時間緊急,我建議大家兵分兩路——君子,怡寧,楊姐和孟隊、魏隊,你們從連環殺手的方向去查,其他人我們按著私人動機,大家把辦公桌並一併,中間放一個共享資料。」
  說完,沈夜熙沒有給人辯駁的餘地,轉頭對盛遙說:「這些人,你馬上查查,哪些人受過專業的醫療訓練。姜湖,你和馮隊把一年前鄭玉潔的案子調出來,好好研究一下——李隊,辛苦你跟我一起把所有和被害人有關的私人關係的材料都整理出來。楊姐,你和魏隊去挖掘一下受害人之間的聯繫,最細微的也算,蘇哥你和孟隊比對一下這些血字的形狀以及兇手的犯罪手法,不要錯過一點可能的聯繫。怡寧,你把地圖找來,以案發地點為中心像週遭輻射,查最近三年有沒有類似的案件發生——所有有血字的都算上。」
  沈夜熙一口氣說完,拍拍手:「大家抓緊時間。」
  某些人,果然天生就有領導的范兒……
  
  第八十五章審判者八
  
  盛遙查了一圈,伸手蹭蹭自己微尖的下巴,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頭兒,沒有哎。」
  沈夜熙正跟李景榮低聲說話,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啊?什麼沒有?」
  「你讓我查的那些人呀。」盛遙眨巴眨巴有些干澀的眼睛,「我都查遍了,貌似這位張警官的廣大紅顏知己也沒啥好素質可言,大部分屬於中學沒唸完就出來混的,還有不少底子不乾淨的……」
  他一隻手按住自己的脖子,往後仰了一下,就聽見骨頭「嘎嘣嘎嘣」地響了幾聲。楊曼涼涼地說:「盛公子,你工作的時候坐電腦前邊工作,不工作的時候坐電腦前邊打遊戲,遲早會坐化的。」
  盛遙隨口接了一句:「那哪成?我要是坐化了,得傷天下多少美人心啊,楊美人忍心?」
  楊曼好不容易從一坨弄得她頭都大了的人物關係網裡掙脫出來,輕鬆一刻,於是捏著嗓子繼續調笑:「你這冤家,閱遍天下美人,最後卻栽在了一個……的手裡,天下美人的玻璃心早就碎了一地了,唉,想當初奴家……」
  本土人士倒是已經習慣,不過幾個外來人口實在覺得……這麼緊張的時候,這麼理論上說應該緊張的地方,出現了兩個這麼不和諧的聲音,有點驚悚。
  沈夜熙眼看著孟嘉義半大老頭兒臉都綠了,於是輕咳一聲,拿眼瞥了楊曼一眼,讓她收斂,又問盛遙:「除了有案底的那幫,其他人呢?」
  「其他的也大部分是附近開店的小老闆,職校的學生什麼的……哦,說起來,這裡面居然還有未成年。」
  「職校的學生有醫護相關專業的麼?」沈夜熙問。
  盛遙搖頭。
  沈夜熙沉默下來。
  「那其他人呢?」姜湖突然放下手裡的東西,插嘴進來問。
  「什麼其他人?」盛遙呆了一呆,「那張名單上的我都查過了。」
  「有沒有那張名單上沒有的,比如你覺得太不可思議的,太不著邊的,像是謠言之類被剔除出去的。」姜湖慢悠悠地說,好像有意又好像無意,順口說出來的似的,「嗯……比如同事之類的。」
  「……哈?」盛遙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應過來——姜湖這是在暗指,他懷疑作案人員是警方內部人士麼?盛遙頓了頓,瞟了沈夜熙一眼,發現後者也在看著他。他剛剛就覺得沈夜熙的工作安排有點奇怪,一般來說,姜湖既然算是「犯罪心理學顧問」,應該是負責連環殺手那一部分,才比較物盡其用吧?
  這麼說……是因為沈隊也有足夠的理由相信,本地的這起案子,不單單是私人動機的殺人案,還是內部人員做的?
  驚愕和呆愣在盛遙心裡只一閃而過,他立刻就明白了,點點頭:「哦,我出去打個電話,找人再打聽打聽。」
  他前腳才出去,孟嘉義就皺眉,回頭對沈夜熙說:「沈隊,論理這話我不該多說,也可能是我年紀大了,思想太老舊,跟不上時代,不過總覺得,咱們辦案的執法人員,平時還是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什麼的吧?隨說不用太古板,可是也別太……輕佻了吧?」
  楊曼的臉色當時就撂下來了。
  沈夜熙趕緊給她遞了個眼色——楊姐息怒呀,大局為重!
  旁邊蘇君子也悄悄拉了楊曼一下。楊曼狹長精緻的眼睛裡劃過一抹冷光,垂下眼捷,心說娘的你個老雜毛管得到寬,倚老賣老還勁勁兒的,管天管地還管拉屎放屁呀——還注意自己的言行,還輕佻,老娘又沒調戲你!
  連馮紀都覺得有點不舒服,其實他也是那種比較一本正經的人,剛剛楊曼和盛遙口無遮攔地開玩笑,他也嚇了一跳,可是就算真看不慣,怎麼說提意見也在背後呀,哪能當著人面說呢,人家還是女同志,「輕佻」這詞,實在太過了,不禁對孟嘉義皺皺眉頭。
  李景榮也輕咳一聲:「孟老,咱們接著討論案情,小年輕麼,逗逗悶子還緩解壓抑氣氛呢不是……」
  孟嘉義好像聽不出別人給他台階下似的:「這話不是這麼說的,咱們……」
  就這點屁事還要沒完沒了,沈夜熙趕緊一笑,岔開話題,輕輕巧巧地把這事給揭過去了:「咱們這辦公室裡都是年輕人,大家平時也打打鬧鬧的,剛才沒注意,讓孟隊看笑話了。喲,這都下午兩點了,你看看,也怪我,忘了時間了,大傢伙都歇歇,順便說說各自進度……嗯,楊姐,怡寧,辛苦辛苦,給大家端點咖啡過來提提神唄?」
  姜湖偷偷笑了一下——這大尾巴狼,沒想到被沈夜熙逮住了,瞪了他一眼,心說這傢伙微微低著頭,彎起眼睛瞟人的樣子怎麼那麼勾人呢?這光天化日的,誠心惹火玩。於是沈夜熙輕咳一聲,正經八百地問:「姜湖,你們那邊回顧鄭玉潔的案子回顧的怎麼樣了?」
  「有些想法,我當時對這個案子的瞭解可能不是很透徹。」姜湖說。
  「你當年不是正好被捲進一起爆炸案裡,在醫院裡呢麼?」蘇君子好脾氣地給周圍幾個不明原因的圍觀警官講,「這是當時市裡發生的一起公共汽車連環爆炸案,後來我們發現,投彈的兇犯和幾起滅門案的兇手是同一個人,兇手因為自己受過刺激,專門在有小孩子在場的時候投放小型炸彈,觀察周圍人的反應,然後選定目標。她是動物園的工作人員,拿到強力麻醉藥以後,晚上會潛進目標的家裡,殺人全家,作案手法很兇殘,那一案的牆上,也有『審判』兩個字。」
  「這個兇手……怎麼兇殘了?為什麼殺人?」李景榮問。
  「成年人被過度砍殺,孩子好一些,死狀比較安詳,整個屋子裡都是血。」蘇君子皺皺眉,好像不願意回憶似的,「她的殺人動機……她的殺人動機好像是因為自己的孩子在一起踩踏事件中死亡吧?」
  「什麼時候的事情呀?」李景榮又問。
  「一年前吧……」蘇君子想了想。
  「那她的受害者也是警方人員麼?」孟嘉義問。
  姜湖搖搖頭:「不,她的受害者是公共汽車上,聽見第一聲假的爆炸聲音後,把孩子推到一邊慌忙逃竄的成年人,不過我突然覺得很奇怪……」
  這時用大托盤端了一大盤子咖啡的楊曼和安怡寧進來了,給每人發,正好打斷了姜湖的話。楊曼遞過一杯咖啡,姜湖剛要伸手去接,楊曼卻突然把手縮回來,伸出鹹豬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塗著漆黑的指甲油的尖尖的指甲挑起他的下巴:「伸手就拿呀,小可愛,要跟姐姐說什麼?」
  剛剛孟嘉義不給面子地說了幾句,這會兒她心裡仍然不爽,故意氣人,特意在孟嘉義看得清楚的角度調戲姜湖給他看:老娘的言行就這麼輕佻,怎麼的吧!
  姜湖愣了一下就明白她那點小心思了,乾咳一聲:「呃……那個,謝謝楊姐。」
  楊曼得寸進尺,一隻手托著托盤,一隻手捏著姜湖的下巴湊過去:「就謝謝呀,親姐姐一下唄?」
  這太過了,姜湖這回是真臉紅了。
  沈夜熙猛咳——楊曼你丫注意影響,在我面前調戲我老婆,當老子死的啊?!
  楊曼風情萬種地回過頭去,對沈夜熙拋了個媚眼:「喲,沈頭兒,中午吃的那雞的雞毛沒拔乾淨吧?看這噎的,一會奴家給你捶捶背。」
  安怡寧在一邊憋笑憋得辛苦,蘇君子預感自己不能獨善其身,於是認真地打著醬油,頭都不抬,楊曼卻不放過他,媚眼拋完沈夜熙就沖蘇君子開炮,嗲聲嗲氣地問:「蘇哥呀,口感怎麼樣,奴家手藝沒退步吧?」
  蘇君子點點頭,挺憨厚地傻笑:「好喝好喝。」
  ——此人乃專業醬油黨。
  「比嫂子泡得怎麼樣呀?」楊曼不依不饒,眨巴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小蝴蝶似的撲扇,音調那叫一個餘音饒耳雞皮疙瘩三日,「不如吧?」
  蘇君子繼續憨厚老實地傻笑:「謙虛謙虛。」
  ——果然資深。
  楊曼這才趾高氣揚地瞟了孟嘉義一眼,把咖啡杯不輕不重地放在他桌子上,一聲沒吭,然後春滿乾坤地扭噠回自己的座位上。
  孟嘉義的臉色比杯子裡的咖啡還黑。
  「姜湖你繼續說……」沈夜熙揉揉眉心。
  姜湖讓楊曼那麼一攪合,差點忘詞,一邊馮紀小聲提醒:「姜醫生剛剛覺得什麼事情很奇怪?」
  「哦,」姜湖回過神來,「當時那案子太匆忙,找到兇手以後,她又意外死亡,之後沒有機會能和她交流,但是我們推斷,她做出的滅門案這件事情,是第二重人格在主導。而她的第二重人格,是建立在憤怒和仇恨以及缺乏安全感的基礎上的。」
  「不對麼?」沈夜熙問。
  「我們當時沒有機會證明這個猜想是對的,可是我剛剛想,作為一個孩子的母親,她帶著孩子去看電影的時候發生了踩踏事件,導致孩子死亡,從鄭玉潔的性格來看,不應該只是仇恨吧?」
  蘇君子是有孩子的人,他愣了一下就反應過來:「你是說,作為孩子的家長,她會因為沒能照顧好孩子而內疚?」
  「對,就是……」姜湖剛要往下說,這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大力推開,盛遙走進來,從他的臉色上看,可能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同志們我剛剛打電話到南城分局,問了我一個在那邊上班的哥們兒,」盛遙嬉皮笑臉的神色收斂了,語速飛快,正色得不行,「沈隊,你們去的時候,那裡是不是有一個女法醫,姓錢,叫錢莎的?」
  「錢法醫?不就是負責驗屍的那個……」
  「對,剛剛我問的那個人告訴我,分局裡有傳言說,張小乾活著的時候,好像一直對錢莎動手動腳過,甚至有謠言,錢莎報案說張小乾□她,不過也不知道是真是謠言還是張小乾家裡確實有後台,被壓下去不了了之了。」盛遙一口氣說,「這是唯一一個我能找到的,有醫學背景,另外還和張小乾牽扯不清的女性了。」
  一圈人都愣住了。
  沈夜熙立刻接通了汪警官留給他的電話:「喂,小汪?我是沈夜熙,有點事情想問錢法醫,她在麼?」
  那邊頓了片刻,好像是去叫人了,過了一會,聽見沈夜熙說:「哦……好,我知道了,她回來你告訴她一聲,說我有事找,好,謝謝。」
  沈夜熙掛了電話:「都別聲張,怡寧你跟莫局通個氣,省的到時候和分局那邊有衝突,我們直接過去找人。」
  
  
  
第八十六章審判者九
  
  沈夜熙一轉頭發現姜湖仍然呆呆地站在那裡,於是一把揪起他的領子把他拎上車:「想什麼呢,快走!」
  姜湖的眉間微微一蹙,轉過頭來問他:「如果張小乾的案子真的是那個叫錢莎的法醫做的,怎麼辦?」
  沈夜熙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在他頭上揉了揉,有點啼笑皆非:「你說怎麼辦?抓了個殺人兇手,該審審該關關,後邊自然有人公訴有人判刑,有什麼好想的?」
  姜湖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心說這死男人怎麼神經這麼大條?
  沈夜熙也睜大了眼睛瞪了他一眼,義正言辭地說:「工作時間,少勾引我犯錯誤啊你!」
  姜湖對他間歇性流氓綜合症,已經連白眼都懶得翻了。
  「錢莎殺了張小乾這件事情,其實邏輯上很容易理解。張小乾為什麼在半路上會突然停下來,又對攔著他的人完全不設防?如果這個人是他一直以來覬覦的,並且有主動接近他的意思,他得意忘形,會放鬆警惕,也是很正常的。」
  沈夜熙一邊開車一邊深以為然地點頭:「要是你半夜在路邊攔著我,我肯定也毫無防備地就被你不軌了。」
  姜湖說:「前邊有個建築工地,給我停一下。」
  「幹啥?」
  「撿塊板磚不軌了你。」
  沈夜熙「噗嗤」一聲笑出來:「你還知道什麼叫板磚?別老跟辦公室那幫老流氓們不學好。」
  姜湖涼颼颼地說:「辦公室都是流氓,你不就是流氓頭子?」
  沈夜熙閉嘴了。
  姜湖輕笑了一下,繼續說:「可是如果錢莎真的是兇手,如果她的殺人動機完全是私人性的報復行為,為什麼連環殺手的犯罪特徵會出現在她做下的案子裡?這些案子每十來天就會出現在不同的城市,如果錢莎是兇手,她的同夥是誰?在其他案子發生的時候,她在幹什麼?」
  「嗯?」沈夜熙皺皺眉,看著前邊開車,「像是有一個說不出有多龐大的組織做的事情,你這麼說,倒是讓我想起邪教什麼的來了。」
  姜湖微微歪著靠在副駕駛座位上,臉色有些凝重,沉默了一會,問:「你聽說過查爾斯‧曼森麼?」
  「嗯……好像聽過。」沈夜熙吃力地想了想,記性不好是他一輩子都比較苦惱的,「貌似我念警校那會兒,聽誰上課的時候提起過,是個什麼組織的頭頭吧?」
  「他是一名□的兒子,在美國非法出生,後來建立了所謂的『曼森』家族,是他的追隨者組成的殺人集團,他們的第一批受害者就是導演羅曼‧波蘭斯基的演員妻子莎倫‧塔特及塔特和她四個朋友,傳說被砍了一百五十多刀。而後又有一家超市老闆夫婦被砍殺,當時兇手也是用受害者的血字在牆上寫了字。」
  沈夜熙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不是吧……怎麼和柯如悔那老雜毛這麼像?」
  姜湖沒吱聲。
  「所以……你的意思是,咱們這案子,極有可能是遇見了諸如邪教組織之類的?」沈夜熙問。
  「殺人留字,以固定的時間為頻率,在各地之間輪迴,統一行動,行動之前有組織和周密的計劃,到現在為止,每一起殺人案都讓人找不到線索,」姜湖頓了頓,「就像滲入普通人之間的病毒……」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沈夜熙伸過來拍他頭的手打斷,沈夜熙說:「乖,不怕。」
  姜湖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猛地甩開他的手,憤怒:「去你的,別老拍我頭,拍狗似的。」
  「給你拍傻點,省的你肚子裡那麼多彎彎繞繞,拍傻了你也甭上班了,在家等我養著得了。」沈夜熙沒心沒肺地傻笑。
  然後一路開了警笛,暢通無阻地到了南城分局,然而卻沒有了錢莎的蹤跡。
  為了怕打草驚蛇,沈夜熙他們過來的時候誰都沒通知,人殺過來以後,莫匆才先斬後奏地打電話過來說明情況,而按理,這個時間,錢莎應該老老實實地在她辦公室裡坐著。
  電腦還開著,因為時間太長沒人動過,已經自動進入待機狀態,錢莎的外套還在辦公室後邊的衣架上面掛著,手機在桌子上,上面有幾個未接來電,錢包身份證什麼的在她掛著的外衣兜裡放著,沒動過,怎麼看都是主人出去上廁所或者溜躂了。
  眾人開始四處搜查找人,盛遙接管了錢莎的電腦。
  最後一個看見錢莎的人,是一個法醫實習生,小夥子一臉沒睡醒似的樣子,被問到的時候迷迷糊糊地說:「啊?錢法醫?錢法醫不是上廁所了麼……」
  沈夜熙沒說話,一邊汪警官先白了他一眼:「什麼廁所上這麼長時間,她掉裡面啦?沈隊,你打電話之後我就在四處找她,當時還真以為她上廁所了,還跟著孩子說,等她回來以後告訴她一聲,就沒往心裡去,誰知道她一去不回了呢……對了,你們找她什麼事?」
  「我們懷疑她和張小乾被殺一案,有牽連。」楊曼言簡意賅,一把拎過小實習生的領子,「哪個廁所,帶我過去。」
  「啊……」估計這位小夥子是沒見過長得這麼美,一出手卻這麼凶悍的女人,怎麼說不算五大三粗,那也是個大小伙子,居然就這麼窩窩囊囊地被她拎走了。
  汪警官傻了:「她……她和……和小張……啊?沈隊,這不是鬧著玩的呀!」
  「放心,還沒有確鑿證據,只是懷疑,找她來問問話。」沈夜熙拍拍他的肩膀,給了他一個和藹可親平易近人的微笑,笑得汪警官一哆嗦,拿眼在這幫荷槍實彈氣勢洶洶的兄弟們身上瞄了一眼——
  這是找人問話的架勢麼?您忽悠誰呢!
  沈夜熙順手從姜湖兜裡摸出一把零錢來,往自動售貨機裡一賽,買了三罐可樂,給了姜湖一罐,自己拿一罐,又笑容可掬地遞給汪警官:「他們先找人,小汪我有點事問你。」
  汪警官表示,作為一個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壓力很大,癟癟嘴接過沈隊的糖衣砲彈:「得,您問吧。」
  「我聽有謠言說,錢莎報告說張小乾□她,是真的還是假的?」
  「這……這……您也說是謠言了……」汪警官先是目光瞟過沈夜熙,又往地下看了一眼,抿抿嘴,隨即又抬起頭與他對視,表情有點無奈。
  「看來是真的。」姜湖說。
  他突然出聲嚇了汪警官一跳,一抬頭,正對上一雙琥珀似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正盯著自己,姜湖面無表情,即使隔著眼鏡片,也能感覺到他難以忽視的有質感一般的目光,有點冷,像是把人看透了似的。
  汪警官心說,上回來的時候,這年輕人看著挺無害挺溫和的一個呀,怎麼這會這麼咄咄逼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和新聞,分局才多大一點地方,說句不好聽的,放個屁都恨不得能砸著腳後跟,誰跟誰有點啥事都得滿城風雨一陣子。
  沈夜熙說的,汪警官自然是聽說過的,可是又不好意思明著承認,畢竟醜聞也就算了,這可是和謀殺扯上關係的——還有可能是連環謀殺,還有多少事比這個罪名更大?一句話說錯了,問題就不是一般般的大了。
  汪警官本來想打打太極混過去,誰知道被那看起來秀秀氣氣的年輕人一口道破。
  沈夜熙不笑了:「小汪,這多大的事不用我說你心裡也有數,你要真知道什麼,千萬別瞞著,有什麼不好說的咱可以私下交流,哥提醒你一聲,你可別犯糊塗。」
  汪警官嘆了口氣:「這事……這事大家都是私下傳傳的,誰也沒看見,這咋說呢?」
  「這麼說,是確實有這麼回事了?」
  汪警官點點頭:「張小乾這個人,確實不怎麼樣,你也知道,咱這部門裡,好看的女人不多,尤其是刑偵組反黑組那幫,一個個又黑又壯的,跟個大老爺們兒也差不多,長得秀氣的沒幾個。刑偵那邊的小陸算一個——就是你們那天看見的攙著老太太出來的那位,張小乾剛來的時候,就因為人家長得好看,嘴裡不乾不淨地把人得罪了,後來還動手動腳來著,讓小陸給揍了一頓,據說是小陸家裡又花錢又什麼的,才把這事情給壓下來了。反正那小子是不敢再打小陸的主意了,就把目光轉移到小錢這。」
  他搖搖頭,錢莎是法醫,斯斯文文的那麼一個人,不像那小陸是個潑辣戶,平時裡也是個好脾氣的,這姑娘臉面也薄,要不是真的受不了了,她怎麼會把這件事捅出來?
  反正汪警官自己這裡,是真的相信,張小乾這個衣冠禽獸混蛋王八蛋是真的對人家做過見不得人的事。
  「說句話沈隊你別嫌我心術不正,張小乾這麼一死,表面上大家都不好意思表現,其實心裡拍手稱快的好多呢……特別是,他死前、死前還被……都說是報應。」
  姜湖和沈夜熙對視一眼。
  報應不是報應的,他們不知道,反正楊曼一路上揪著小實習生衝向了女廁所,楊曼揚揚下巴:「就這?」
  小實習生可憐兮兮地摸摸下巴,點點頭。
  正好對面蘇君子也帶人過來。
  楊曼把手伸進腰裡,拎出一把手槍來:「蘇哥你罩著點,我進去看看。」
  蘇君子點點頭:「裡面有人麼?」
  沒人應聲。
  「沒人我們進來了,搜查!」
  還是沒人應聲,楊曼推開門進了衛生間,裡面沒人,也很乾淨,看來這分局裡女人真是稀有動物。楊曼腳步一頓,停在一個小隔間外面,目光往下。
  蘇君子順著她的目光,從門板底下透出的微光看,裡面好像有個影子。
  楊曼伸手敲門:「總局的搜查,誰在裡面?」
  沒人應聲。
  「姑娘,你不出聲我可踹門了。」
  蘇君子轉頭瞄她——你這腔調怎麼跟個女流氓似的?
  見仍然沒人應聲,楊曼冷笑一聲,說了句「閃開。」然後飛起一腳把從裡面反鎖的隔間門給踹開了,門軸一聲尖叫,險些斷了。
  蘇君子在她抬腳的瞬間,就很聖父地開始為黃醫生默哀……
  可是下一刻,他的臉色也變了。
  隔間的門打開,裡面一個人順著牆滑了出來,直挺挺地倒在眾人面前。
  靜默了片刻,一邊的小實習生突然失聲叫出來:「錢……錢老師!」
  女人的小腹上插了一把刀子,眼睛大大地睜著,血已經幹了。蘇君子蹲下去,伸手探她的頸動脈,隨後搖搖頭。
  楊曼目瞪口呆地把槍重新插回自己腰間:「見鬼了。」
  
  
  
第八十七章審判者十
  
  「沈隊。」馮紀急匆匆地撥開人群進來,吊兒郎當地靠在牆上套小汪話的沈夜熙看見他的表情,忍不住愣了一下。
  「沈隊,錢莎死了。」
  「什麼?!」——這是在場三個人的一致反映。
  沈夜熙順手把空可樂瓶子捏扁扔在走廊的垃圾箱裡,面沉似水:「帶我過去。」
  錢莎的屍體已經冰冷了,法醫說最少是死了一兩個小時了,身上有兩道傷口,胸口上一刀,小腹上一刀,衛生間的門是不能從外面鎖上的,兇手為了怕被發現,還在內側貼了一串膠布,不算結實,推一推是推不開,不過被楊曼一腳,就全給踹了下來。
  整個分局的人都被驚動了——這事情實在太過前所未有,居然殺人殺到警察局來了,簡直是有史以來最膽大包天的殺人犯。
  沈夜熙深深吸了口氣,臉色有點難看,低低地吩咐了幾聲,讓人把圍觀的都擋在外面,隔離開來一個個地問訊。姜湖站得稍遠一些,雙手抱在胸前,靠在在衛生間門口的牆角處,盯著地上的屍體,這是一個有點防備性的姿勢,草草看過錢莎的屍體以後,他就一直是這副模樣,若有所思地站在一邊。
  「怎麼樣?」蘇君子走到他身邊,「你還覺得兇手是她麼?」
  「我只知道她不是畏罪自殺。」姜湖說話的聲音極輕,嘴唇幾乎不怎麼掀動,「你看到藏屍的那道門後邊貼的膠布的形狀了麼?」
  蘇君子想到了什麼,眉頭一皺:「那些個……叉字?」
  「那不是叉,上面有剪裁過的痕跡,你仔細看的話就會明白,兇手的本意,是貼出一個蝴蝶結來。」姜湖說話的聲音更小了些,耳語似的,目光從在場忙碌的工作人員身上掃過,「這屍體是兇手給我們的禮物。」
  他頓了頓,又輕聲問:「你說,錢莎為什麼會這個時候不早不晚地死在這裡?」
  蘇君子側頭看了他一眼,也壓低了聲音:「你的意思是……」
  姜湖輕輕地伸出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下,然後拍拍蘇君子的肩膀,從他身邊走過,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對方在示威,小心。」
  蘇君子萬年笑眯眯聖父加老好人的臉上,徒然攏上一種說不清的銳利,他頓了頓,想起了什麼,轉身去了錢莎的辦公室。
  盛遙在錢莎的電腦上敲敲打打,李景榮在旁邊圍觀,不時驚嘆一兩聲。
  「錢莎死了?」這是盛遙的第一句話。
  蘇君子對李景榮點點頭示意,也湊過來:「怎麼樣了?」
  「不怎麼樣,連操作系統都沒有,註冊表比我口袋還乾淨……哦,對了,剛剛看見她抽屜裡有一份手寫的不知道是遺書還是什麼的東西,」盛遙頭也沒抬,「我沒來得及仔細研究,叫人拿鑑定了,一會你們可以研究一下,至於其他的,我得試試看能不能修復。」
  蘇君子心裡一動,突然開口問:「怎麼被清的,有木馬麼?」
  「掛馬?我看看……嗯?」盛遙隨口接了他一句,眉頭皺起來,嘀嘀咕咕,「不會吧……我以為只是被隱藏了,還真被清空了麼?」
  可是下一刻,盛遙手指一頓,抬起頭看著蘇君子,發現老搭檔熟悉的臉上並沒有平時那種看起來就讓人輕鬆愉快的笑意,盛遙忍不住心裡一動——蘇君子是誰?局裡著名的電腦版程咬金,因為傳說程咬金同志揮著他的大斧子只會三招,蘇君子對於計算機這種東西,也只會做三件事——開機關機和掃雷。
  所以對方一張嘴,盛遙就立刻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蘇君子絕對不會不懂裝懂,可是對於「木馬」這個詞語,這位大哥心裡唯一的認知就是,那是一種傳說中的電腦病毒。
  他這時候提起又是什麼意思?
  特洛伊的木馬——進入特洛伊的希臘人,一經潛入,後患無窮。
  多年的搭檔,已經到了要心有靈犀地地步,電光石火間盛遙的表情就讓蘇君子知道,他心裡有數,已經明白了,於是點點頭:「你弄得好麼?」
  「試試看,我都弄不好你們就死心吧。」盛遙吹了聲口哨,衝他擠擠眼睛,說話的腔調相當囂張,「因為沒人修得好了。」
  蘇君子看著他斜斜飛起的眼角,笑了笑,這人脫了那種隱隱的抑鬱氣,真是越來越光彩奪目了,真好。
  他轉身走了,迎面安怡寧正大步走過來:「盛遙找出來的東西確實是錢莎的筆記,裡面有她殺人的具體過程。不過……」
  「怎麼?」
  「不全。」安怡寧說,「中間被抽掉了一張,只能看到她是怎麼在制住張小乾以後閹割殺人的,沒有其他的東西,我總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單單是她怎麼把張小乾綁起來的那段沒有了?」
  「這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子邪氣。」蘇君子低聲說,「你小心……」
  「我知道。」安怡寧截斷他的話頭,頓了頓,別有深意地岔開話題,「錢莎的遺書,剛剛給姜湖看過了。」
  那估計是姜湖提示過她了,蘇君子點點頭。
  南城分局的警察們第一次被當成嫌疑人排查,分局的門禁很嚴,出入要登記,並且有時候還需要出示證件,有防護圍欄,楊曼帶人仔仔細細地查了一圈,覺得有閒雜人等翻牆進來之類的事情,是比較不靠譜且可能性不高的,所以這個兇手很有可能就是分局的內部人員。
  分局局長衛應賢面色凝重地陪著沈夜熙主持了全程的問訊工作,老頭擦擦腦門上的汗,公安局南城分局,這是多積極向上為國為民的一個部門啊,才多長時間,已經出現了兩起兇殺案的受害者,並且其中一起的受害者還有可能是另一起的兇手,而殺了兇手的另一個兇手還極有可能是內部人員。
  當中還被捅出了本來已經被壓下來的醜聞一起。
  這麼又黃又暴力的三角關係,居然就如此這般地從韓劇裡跳到了現實中——腦滿腸肥的分局局長衛應賢覺得自己真是老了,想像力都不能與時俱進了。尤其是沈夜熙帶著深深的審視意味,問他:「關於錢莎被張小乾侵犯的這個傳言,衛局有說法麼?」
  「這中間可能是有什麼誤會。」衛應賢無比無辜且純良地說。
  「誤會——」沈夜熙拖長了聲音,頗有些意味深長地看著衛應賢。
  沈夜熙的瞳孔極黑,衛應賢覺得這年輕人看著自己的那目光像是把小刀子,冰冰冷冷地抵在他充滿了皮下脂肪的皮膚上。老衛也火了,心說自己怎麼說在南城也是個說得上話的人,這是哪來的小青年啊,一股子審問犯人的口氣,這麼不懂事?
  「或許有這件事吧,不過我不是特別清楚,」衛應賢假兮兮地笑了笑,「小沈啊,你看咱們這工作也挺忙的,南城這麼大的一塊地方,大小的事都得照顧到了,上頭還三天兩頭下來文件,這同志們之間有點小矛盾……」
  沈夜熙冷冷地看著他。
  「沈夜熙同志,我覺得咱們現在的精力應該集中在這起情節嚴重的殺人案上,你怎麼老揪住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呢?」衛應賢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年輕人有點功利心,這可以瞭解,可是要以大局為重,這次的連環殺人事件非常惡劣,給社會造成了極壞的影響,再加上時間緊任務重,你難道要為了這些個不知真假的謠言,耽誤辦案時間……」
  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衛應賢的話。
  衛應賢不耐煩地回過頭去,就見姜湖正站在門邊上,看了他一眼,然後眯起眼睛笑了笑。
  衛應賢被他笑得有點寒,不明所以:「這位小同志,有什麼事麼?」
  姜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往裡走了一步,樓道里燈光暗,他這一變換角度,鏡片被屋裡的亮度打得反了一層光,眼睛就看不見了,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卻像是跗骨之蛆一樣揮之不去,加上那對於黃種人來說顯得過於白皙的皮膚,居然生出幾分鬼氣,衛應賢皺起眉,情不自禁地躲開他的目光。
  姜湖慢悠悠地說:「沈隊,莫局親自過來了,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不是咱們局的,據說是特意為了分局傳出的一些……嗯,不好的謠言來的——」他頓了頓,掃了驚出一身冷汗的衛應賢一眼,「哎呀,衛局,你熱麼?」
  沈夜熙笑了,因為他發現使壞的姜湖表情特別生動,讓他有種想把對方撈到懷裡揉揉的感覺——當然只要這個使壞的對象不是他自己。
  姜湖想了想:「那幾個來的據說好像是上邊的……上邊的什麼人?哎呀對不住,衛局您看我剛回國也沒幾年,這國內的編制問題老也鬧不清楚。」
  衛應賢僵著臉,勉強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我跟他們說衛局正在這配合工作呢,莫局說,讓技術人員例行檢查一下衛局的電腦,您看——」他做出一點為難地表情,看著衛應賢,又往門外看了一眼,純良地笑笑。
  衛應賢腦子裡就兩個字——完了。
  沈夜熙輕笑了一下,拔下他的筆記本電腦插線,回手遞給姜湖,還悄悄地在他手上捏了一把——幹得好。
  姜湖衝他眨眨眼,接過來轉身走了——他不過是順水推船,其實沈夜熙才是那個最陰的,盛遙說出那個關於錢莎和張小乾的傳言開始,他們見風就會轉舵的沈隊明白這衛應賢恐怕要有點作風上的小問題,於是就知會了莫匆,明裡暗裡都佈置好了,就等著這衛胖胖往裡跳。
  姜湖隨手把衛應賢的電腦塞給技術人員,把沈夜熙拉到一邊:「夜熙,我想去見一個人。」
  沈夜熙滿意地看著他,低聲說:「終於知道誰是頭兒了哈,一年多了,總算學會私自行動前向組織打報告了——看誰?」
  「鄭玉潔那件案子很有可能跟現在這個案子有牽連,但是畢竟當事人已經死了,我倒是想起另外一個。」姜湖眨眨眼睛,「宋曉峰——」
  
  
第八十八章審判者十一
  
  「你是說……」沈夜熙剛說出三個字,被姜湖一伸手摀住嘴。
  姜湖皺皺眉,往周圍掃了一圈,壓低了聲音:「小點聲,不能再讓那個人搶先一步了,你還記得當時清查知了茶樓的時候,查出那個妄想症患者的宋曉峰也去過那個茶樓的事情麼?」
  沈夜熙點點頭,卻有些心猿意馬,姜湖的手有點涼,唯獨手心一點的地方,泛著溫熱,正似有似無地壓在他的嘴唇上,忍不住伸出舌頭,輕輕地在他手心舔了一下。姜湖像是被電了一樣,猛地把手撤回來,用一種糾結得不知道怎麼好的表情瞪著沈夜熙。
  沈夜熙的舌頭在嘴邊流連了一圈,好像吃了什麼美味似的,衝他笑得很不要臉。
  姜湖不幸地被他氣得忘詞了。
  沈夜熙好心提醒:「你是還想說,宋曉峰那把到現在都來歷成謎的槍是吧?」
  姜湖真的想撲上去撓他。
  沈夜熙呲著一口白牙,衝著他笑,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哎哎,說正事,別走神——這光天化日的,想什麼呢?」
  如果不是情況不允許,姜湖其實很想問一句,沈夜熙你知不知道「無恥」兩個字怎麼寫。他翻了個白眼,感覺自己最近做這個動作的頻率真是明顯上升,退後兩步和沈夜熙保持安全距離,這才說:「如果我們之前關於柯如悔、關於這次連環殺人事件的推斷是正確的話,我想他們這個計劃應該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的了,在正式開始啟動之前,那些人就像是實驗書。」
  「可是宋曉峰和鄭玉潔都不是警察。」沈夜熙不再捉弄他,也正經起來。
  姜湖推了推眼睛,眼角卻往旁邊掃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來。
  沈夜熙一愣,眉頭輕皺,用眼神詢問姜湖。
  姜湖深吸一口氣,靠在走廊的牆上,雙手抱在胸前,平平板板的語氣不變:「鄭玉潔案裡的犯罪特徵沒有問題,宋曉峰雖然只是未遂,但是和柯如悔有牽連是真的,為了謹慎起見,我們最好還是查一查這個人——他現在在哪裡?」
  「五院——就是郊區的那個精神病院裡。」沈夜熙好像猶豫著什麼似的,說話的聲音壓得有些低,「他做的事情其實沒造成真正的人員傷亡,精神上又不大正常,加上當事人一致同意不追究他的責任,之後也沒什麼大事,不過以宋曉峰的精神狀態,再讓他出來禍害是不對的了,所以現在在治療中。怎麼,你想去看他?」
  姜湖點點頭。
  沈夜熙抬腕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沉吟了一下:「這樣吧,今天有點晚了,明天我陪你去一趟?」
  「明天會不會……」
  「晚一天沒事,你要是擔心有……」沈夜熙走過去攬住他的肩膀,拉著他走,「可以先別跟別人說。」
  兩人一直走到了樓下大廳裡的時候,沈夜熙才收斂了嬉皮笑臉的表情,輕輕地在姜湖耳邊問:「剛才在一邊偷聽的是那個人麼?」
  「我覺得很有可能。」
  沈夜熙點點頭:「那狗娘養的吃裡爬外的玩意兒究竟是誰。」
  姜湖卻沒回答他這個問題,想了想,突然說:「夜熙,其實我剛剛還想起另一個案子,和本案可能有關係。」
  沈夜熙一愣,扭過頭打量著姜湖的表情,看他不像開玩笑的樣子:「真的假的?」
  「這個人作案手法也很兇殘,有過度殺傷的跡象……」
  沈夜熙打斷他:「別的一會再扯,先說重點,有血字麼?受害人也是警察麼?」
  姜湖停下來,看著他不言聲,沈夜熙不明所以:「嗯,怎麼了?」
  姜湖輕輕地說:「當我提起一個案子可能和我們手頭的案子有關的時候,你的反應很有趣,忽略了所有的細枝末節,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血字和受害者身份的這兩大和本案相關的特徵上。」
  「這有什麼有趣的,正常人都是這個反應……」沈夜熙說到這裡,頓住了,眯起眼睛,「你懷疑……」
  姜湖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無聲地做了個「等著」的口型。
  這一天下來的混亂經歷讓所有人都無比挫敗,先是好不容易整理出了一點線索,找到一個可能的嫌疑人,卻只捕捉到了一具屍體。
  楊曼說錢莎和之前那些案子沒有半毛錢關係,在案發時間都有不在場,也看不出她和除了張小乾意外的受害者任何聯繫。
  錢莎的辦公室被翻了個底朝天,卻再也沒找到除了盛遙最一開始看到的那張遺書之外的東西,也就是說,她怎麼計劃殺人、怎麼把張小乾綁起來、有沒有同夥、和「審判」兩個字的意思,在她那份空泛的遺書裡沒有半個字提到。
  一直到很晚,舒久不放心已經打電話問了好幾次了,盛遙都沒能把錢莎辦公室裡的計算機修復過來,使得此人周身一股黑沉沉的低氣壓,自然也就不可能查到更有用的線索。
  大概唯一一點點的收穫,就是順著錢莎事件,順藤摸出了衛應賢這個胖黃瓜,發掘了衛胖胖的很多不明財產,抓出了一隻隱藏在公檢法機關裡的大蛀蟲,為反腐倡廉工作作出了一點貢獻。
  可是臨走的時候,莫匆拍著沈夜熙的肩膀語重心長:「歪打到衛應賢,我很欣慰,這意味著以後徇私枉法貪污**的蛀蟲少了一隻,但是到現在為止,咱們都沒有正著到兇手一根毛,嗯,廢話我不多說了,只有一句,同志們算算時間,咱們時日無多了。」
  眾人覺得壓力更大了。
  等他一走,沈夜熙就揮揮手:「都走人都走人,回家該吃吃該睡睡,明天接著幹活,咱們時日無多了同志們!」
  「你才時日無多了!」這是眾人異口同聲。
  沈夜熙翻了個白眼,勾住姜湖往外拖,氣哼哼:「有本事你們跟莫局也這麼說去呀。」
  那人暗中看著一幫人無精打采地各自散了,竭盡全力地想把快要掛到臉上的得意憋回去——這就是那群傳說中破了無數要案的精英和天才,原來也不怎麼樣麼。
  褲兜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掏出來,屏幕上提示是收到了一條彩信,打開,裡面是到五院的交通路線圖,底下有文字的說明,甚至連那個宋曉峰住的房間都標了出來。他笑起來,愉快地回覆:「一起麼?」
  片刻,那邊傳回來一個字——好。
  都說世界上速度最快的是光,可是影子卻永遠都能走在光之前。他覺得自己就是那道永遠也不會被抓到的影子,暗中觀察著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他耐心地回到自己的住處後,等到深夜,在每個人的門口都停頓了一下,仔細聽裡面的動靜,確定其他人都已經睡下了,這才悄無聲息地往外走。
  五院並不難找,半夜裡又沒有這個城市白天裡最討厭的堵車問題,他把帽簷壓得低低的,帶上一副平光眼睛,領口拉起來,搭了輛出租車,低低地說:「平江路。」
  司機特意多看了他兩眼,雖說天氣一天涼似一天了,可這男人包裹得還是有些過分了,活像個大粽子,大半夜的,本來就不願意載人,還是載著一位打扮的這麼偏僻的人,去那麼偏僻的地方。
  正想找個託詞拒載,坐在副駕駛上的男人卻突然把一張工作證拍在他面前,上面大大的警徽差點晃了司機的眼,司機一愣,只聽男人壓低了聲音說:「秘密任務,別耽誤我功夫,不少你車費。」
  司機不敢多問了,發動車子,往平江路開去,一路上卻忍不住不停地悄悄打量著這「便衣」男人,對方好像感覺得到他的注視,低著頭不言聲,帽簷卻正好把一張臉擋得結結實實的。司機師傅心裡直咋舌,心說這位警官可真有范兒,又謹慎又酷,跟零零七似的,回去又多了項能吹牛的事兒。
  男人在平江路下了車,付了車錢,把帽簷拉得更低,雙手插在兜裡,一個人順著靜謐的街道走著,司機本來還抱著看熱鬧的好奇心態想看看他去了哪裡,一不留神,男人七晃八晃地就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裡。司機當然不敢多管閒事地湊過去找,搖搖頭有點失望地把車倒回去,開走了。
  片刻後,男人才在路口閃出來,往出租車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提起一抹冷笑。
  夜已經很深了,他悄悄地避開值班的護士,鑑於宋曉峰恢復得不錯,已經從重症區裡轉了出來,看管於是也不像那些一個不留神就能弄出點流血事件的重症區那邊森嚴。
  男人身手靈活得像是浮在牆上的影子,摸到宋曉峰的病房,他得意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從進來到找到目標,總共六分鐘。
  他笑了一下,其實叫上另外那個,只是客氣客氣,沒打算讓他幫上什麼忙,倒是有點炫耀自己的意思在裡面。
  他輕輕地推了一下病房的門——很好,沒鎖。
  病房裡窗簾沒拉,月色透過窗戶照進來,床上一個人背對著他躺著。
  男人貓一樣地潛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隆起的被子,手裡寒光一閃,卻沒急著插下去,另一隻手慢動作一樣地輕輕地伸向躺著的人頭部的方向。
  只要摀住他的嘴,在脖子上輕輕一劃——
  他伸出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躺在那裡的那人的呼吸,便往下按去,忽然,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男人的汗毛都豎起來了,猛地反應過來不對勁,已經來不及了。
  床上那個「等著被他宰的倒霉蛋」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瞬間從床上翻起來,準確無誤地踢飛他手上的匕首,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床上,形勢瞬間逆轉,「等著被宰的」變成了要宰人的,匕首「當啷」一聲落了地,病房裡的燈光亮起來。
  推開的門後邊,床頭櫃旁邊的陰影裡,窗簾後邊,床底下——好幾個人好幾把槍,像是憑空冒出來一樣,指著被掐著脖子按在床上的男人。
  沈夜熙一雙手鐵鉗一樣地掐著他,冷笑:「李景榮,李隊,您可真是姍姍來遲啊,等你半宿了,再不過來,兄弟們可都要回去洗洗睡了——」
  
  
  
第八十九章審判者十一
  
  李景榮本能地掙扎,卻聽見沈夜熙一聲冷笑:「再動把你打成篩子,別以為老子不敢。」——流氓腔調盡顯。
  楊曼掏出手銬,俯身銬上李景榮,故意用力扭了一下他的手腕:「說你丫是禽獸估計禽獸都不干,老娘今天晚上因為不能把你打成篩子,回去得好幾天睡不著覺。」
  沈夜熙伸手搜了李景榮的身,把他的手機掏出來,翻了翻裡面的短信,「嘿嘿」一笑:「李隊真能幹呀,把另外那個也叫出來了?正好我們外面埋伏了人,今天晚上來個捉姦成雙。」
  眾人見人已經抓住了,都放鬆下來,安怡寧掃了姜湖一眼:「沈隊你別胡說八道,捉姦成雙是那意思麼,別誤導別人。」
  「把這人渣帶走。」沈夜熙把李景榮從床上拎了起來,扔給早就等在外面的幾個警官,轉頭對她擠擠眼睛,「沒事,漿糊明白的,我昨天晚上剛教過。」
  「哦——」這是一眾意味深長的。
  「?」這是馮紀等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
  「小可愛同志,你什麼時候知道那個內鬼就是李景榮的?」楊曼大喇喇地把槍塞回腰間的槍托裡,勾住姜湖的肩膀。
  「嗯……」姜湖一偏頭,正看見孟嘉義對楊曼大搖其頭,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一下,「楊姐,你彆氣孟隊了。」
  楊曼拿細長的眼角去掃孟嘉義。
  雖然剛剛抓住了兇手,在場眾人心裡都是一鬆,孟嘉義也不想弄得不愉快,卻還是忍不住,壓了半天,沒壓住,嘮叨了出來:「小楊,我知道你怨我說你,可你說你一個女同志,這、這……這多不合適啊!」
  一幫人都忍不住樂了,沈夜熙白了楊曼一眼:「老同志批評要虛心接受,楊曼,你再對我們家寶貝兒動手動腳,我可收費了。」
  孟嘉義再一次被他明顯意蘊深遠、尺度超標的話嗆著了。
  楊曼本來就是個大大咧咧不記仇的,雖然下午那會被孟嘉義當面數落了一通,當時臉酸了點,也就那麼一會工夫,過後就忘了,這會也跟著沒心沒肺地笑起來:「去去去,不鬧了,漿糊你還沒說呢,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我確定有內鬼開始。」姜湖說。
  一圈人睜大了眼睛像看外星生物一樣地看著他。
  「其實很簡單,首先馮隊的嫌疑第一個被排除掉,」姜湖看了馮紀一眼,後者依然那身很隨便的外套加背心裝束,「李洪彪的那個案子裡,兇手有一個很明顯的特徵,就是牆上的血字是用他自己的血寫的,夜熙當時分析過,這個人應該有一定程度的自虐傾向,並且很可能會有一些前科。」
  這麼一說,大家就明白了,因為馮紀是那種火力特別旺,且比較不修邊幅的男人,別人都長袖長褲捂得嚴嚴實實的時候,他能出一頭汗,所以雖然在辦公室裡算個生人,他也不在乎,有時候熱了,就把外衣隨隨便便地脫在一邊,露出結實的手背和肩膀來。
  楊曼和安怡寧這兩個假淑女真八婆還偷偷對著人家的身材流過口水。別的不說,反正那光潔結實的皮肉就證明了他的清白——首先馮紀就絕對沒有自虐的毛病。
  「所以也就不是魏隊,因為林志的那個案子裡,受害者死前受到了侵犯,但是魏隊是個直的麼?」安怡寧問。
  魏余的家庭情況和蘇君子差不多,平時不工作的時候也是個居家型的良家婦男。
  「男性受到性侵犯的案子倒不一定是同性戀的兇手做的。」姜湖說,「很多情況下,犯人對自己的體型或者力量不夠自信,出於一種施虐欲和控制慾,受害者是男性對他們來說,僅僅在於征服起來更有快感,而他們通過這種快感來彌補自身的虛弱。」
  他抬頭看了一眼魏余,帶了點不好意思的表情:「魏隊對不起,我找盛遙偷偷查過你的履歷。」
  魏余先是一愣,隨即釋然:「這也沒什麼,是我的話也會查的,情況特殊麼。」
  姜湖笑眯眯地點點頭:「盛遙跟我說,魏隊和被害的林警官確實感情很好,也確實是一個警校出來的同學,作為老搭檔,工作上也很互補。而且其實魏隊是正隊,林警官才是副隊,後來因為家庭的原因,魏隊才主動和林警官交換了位置。」
  「魏隊也不是那種虛弱的人。」沈夜熙總結。
  姜湖點點頭:「再有是孟隊。」
  孟嘉義自嘲地說:「我都多大歲數了,讓我砍個西瓜還成,砍人可砍不動。」
  眾人又笑,心說這老頭子其實挺有意思的,就是有時候古板了點,較真了點,不那麼會說話。
  姜湖說:「孟老那地方出的案子裡,是兇手把受害人砍殺至死,受害者盧警官幾乎被人砍成了一團肉醬,兇手的憤怒極有爆發力——其實我說得簡單點,其實這種人的爆發,和洪水的爆發有些像,越是壓抑,越是阻擋,爆發出來才越是恐怖。孟老是個藏不住話的人,一般心裡有不滿意的地方,當場就會說出來,倒也是個挺好的紓解的方式。」
  楊曼哼哼唧唧:「對,把自己的輕鬆建立在別人的不快上,老孟,我看你確實不像會砍人的,倒像是那種容易被人砍的。」
  畢竟是人家孟嘉義那麼大歲數了,楊曼這麼說實在沒大沒小,沈夜熙趕緊打斷她,瞪眼:「楊曼你怎麼說話呢。」
  楊曼瞪回去:「我也心直口快,我也藏不住話,你沒聽姜醫生說麼,心裡有不滿意的地方,當場說出來,是種能自我平衡的很好的紓解方式,你不讓我說,小心哪天老娘也拎把菜刀出去砍幾個人玩玩。」
  孟嘉義深吸一口氣:「小楊,我就覺得,我要是有閨女像你,非一槓子橫死她不可。」
  「救命呀,姜醫生他有暴力傾向!」楊曼撲到姜湖身上,大呼小叫。
  沈夜熙一隻手把她拎下來,推開,把姜湖拽到自己身後,陰惻惻地說:「我也有暴力傾向,我也想一槓子橫死你。」
  正這時候,盛遙和蘇君子推著一個人進來,盛遙打了聲口哨,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以後,把被銬起來的男人往前一推:「給諸位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殺了錢莎的兇手。」
  「還殺了半個張小乾。」蘇君子補充。
  「嗯,總共害死了一個半人。」盛遙強迫男人把頭抬起來,叫眾人看清他長什麼樣,「今天晚上計劃殺第三個人未遂,在外面就被逮住了。」
  「哎,這個人我見過的。」安怡寧湊近了,「你是……材料科的,叫江濱,是不是?」
  虧這女人那疑似裝了芯片的腦子,分局裡那麼多人一個一個審過去,居然全記了下來。
  「材料科?張小乾是不是也是材料科的?」沈夜熙問,「你是他同事?為什麼要殺他?」
  被抓的男人還狡辯:「我只是在外面逛逛,怎麼了,犯法了麼?你們憑什麼說我殺人?」
  沈夜熙翻了個白眼,舉起李景榮的手機在他眼前晃了晃,江濱想起了什麼,臉瞬間白了,沈夜熙非常不屑:「你說我們憑什麼——要不然錢莎的遺書不全呢,前邊涉及到你的部分讓你拿走了吧?」
  盛遙撇撇嘴:「肯定是錢莎計劃殺人,這丫就是一幫忙制服受害者的幫兇——我還以為錢莎那台機子是什麼人神通廣大的一個病毒過去給清空了呢,感情是被人換了塊硬盤!」
  怪不得查了半天什麼都沒有呢,盛遙難得抓狂,因為覺得,江濱這種又直白又粗魯的做法,簡直是對自己智商的侮辱。
  「行了,都帶走,晚上不睡了,輪番審。」
  這一宿熱鬧極了,一幫人跟打了雞血一樣,連莫匆接到了電話,都大半夜地親自趕到局裡看了看,又囑咐了幾句。
  這真算是重大突破了,那像病毒一樣流竄在各個城市之間的殺人組織,終於露出了冰山一角來。楊曼沈夜熙蘇君子和魏余這路經驗豐富的負責主持審訊工作,安怡寧和孟嘉義負責翻查周敏被殺案的細節,盛遙負責調查錢莎、江濱李景榮這幫腦子明顯被洗刷刷過、水還沒蒸發乾淨的人的一切在線活動記錄,姜湖在一邊,趴在辦公桌上一邊眯著,一邊等他的結果。
  十幾分鐘以後,盛遙突然坐正了身體,伸手推了姜湖一把。
  姜湖沒睡實在,被他一碰立刻就清醒了:「怎麼了?」
  「這有個聊天室,他們三個都登陸過的,」盛遙敲著鍵盤,屏幕上彈出一個提示框,「嗯,要密碼,是……」
  「thejudgement。」姜湖說。
  盛遙輸進去:「不對。」
  姜湖皺皺眉:「virus。」
  盛遙搖頭。
  姜湖把眼鏡摘下來,用力揉揉乾澀的眼睛,沉默了一會:「試試thetruth。」
  成功登陸——盛遙偏過頭去看了看他。
  「看什麼?」姜湖重新戴上眼鏡,眨巴眨巴眼睛。
  「沈隊的銀行卡密碼有你不知道的麼?」
  姜湖笑起來。
  他們這邊的動靜,把孟嘉義安怡寧兩個也吸引了過來,四個人湊在屏幕上看,片刻後,都抽了一口冷氣——
  
  
  
第九十章審判者十三
  
  「這是上傳的視頻?」安怡寧輕輕地問了一句,可是這時候,卻沒人有心情理會她。
  鏡頭有點晃,四下黑乎乎的,一道手電光上下移動,然後李景榮的臉從鏡頭上慢慢抬起來。不是那個為孟嘉義打圓場、闡述案情、參與調查的時候,那一身正氣又頗會說話的李隊長。
  他身上穿著一件古怪的衣服,黑乎乎的,很長,一直拖到膝蓋以下,有個大兜帽,只有抬起頭來的時候,才能讓人看清他的臉。
  那張臉蒼白而陰鬱,透過鏡頭看過來,竟顯得有些鬼氣森森,四個盯著屏幕的人心裡同時一涼。
  視頻裡的李景榮輕飄飄地笑了一下,接著,鏡頭往下轉,一個□的女人被捆綁在那裡,衣服整整齊齊地羅在一邊,她的意識是清醒的,不停地掙動,被封住的嘴裡發出細細的尖鳴。
  「是周敏……」不知道是誰說了一聲。
  盛遙一邊盯著屏幕,一邊從桌上拉起內線電話,直接撥到審訊室:「夜熙,你們都停一停,出來看看這個。」
  李景榮的手上亮出一把刀子,他俯下身,刀背貼著周敏的皮膚往下移動,鏡頭隨著他的動作往下走,不時回過來拍一拍周敏那張佈滿了驚恐的臉。
  在審訊室裡的一幫人出來的時候,視頻正放到李景榮解開自己的衣服,覆到周敏身上。
  「我操,這什麼玩意?」楊曼一嗓子叫了出來。
  然而這時候,鏡頭好像完全忽略了李景榮,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周敏身上,接著,鏡頭放低了,像是正在拍的人彎下腰來,近距離地在周敏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然後一隻手從鏡頭外伸進來,把周敏嘴上的封條揭了下來,女人變了調子的尖叫立刻在辦公室裡迴蕩起來,盛遙手一抖,差點關了音響。
  那隻手撕了封條,卻沒有撤走,很溫柔地端起周敏的下巴,又給了她一個特寫。姜湖注意到這人袖口所有的鈕子都扣得整整齊齊,手指修長白皙,幾乎稱得上好看——他忍不住直起身體,悄悄地攥起拳頭。
  周敏這生前無比強悍的女人一開始是叫罵,後來聲音叫啞了,慢慢地開始低聲啜泣,語無倫次地懇求——安怡寧第一個忍不住背過臉去。
  所有人都寂靜無聲。
  李景榮發洩了獸欲,喘息了一陣,像是滿足一樣地嘆了口氣,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鏡頭仍然沒有對準他,只能看見不遠處的一個影子,像是在整理衣服。鏡頭一直沒有離開眼神渙散的女人,對她著了迷一樣,換著不同的角度拍她。
  李景榮的笑聲從鏡頭裡面傳出來,他重新撿起那把刀子,用刀面在周敏臉上輕輕地拍了兩下,低低地說:「我做夢都想看見你這個表情,今天真如願以償了。」
  那聲音似乎和他平時說話的樣子很不一樣,特別陰鬱,楊曼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李景榮坐在她身邊,用小刀輕輕地在她的胸口往下畫了一條印子,有的地方力度沒控制好,血珠滲出來。
  「別急。」這時鏡頭外有人說話了,沈夜熙正好站在姜湖邊上,見他臉色一變,立刻偷偷地攥住他的手,把他的拳頭掰開,有些粗糙的手指輕輕緩緩地摩挲著他的掌心。
  就聽那人低聲說:「怎麼樣,是不是感覺好一些了?」
  鏡頭對上李景榮的臉,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有點詭異的笑容:「好像心裡有一塊一直堵著的東西被水沖掉了似的。」
  「很好,那些就是你心裡的毒,大聲叫出來,大聲發洩出來,你心裡的陰影就會永遠消失不見的,明天一早,你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像你渴望的那樣,充滿力量,充滿信心……一個成功的男人。」
  那人的聲音低低的,帶著說不出的蠱惑意味。
  李景榮頓了一下,猛地把刀尖捅進了周敏的小腹裡,奄奄一息的女人再次嘶聲慘叫起來,那是垂死的聲音,這回連楊曼也扭過了臉,盛遙忍不住伸手摀住了耳朵。
  「你要像她一樣,大聲地叫出現在的感覺。」鏡頭外的男人視若無睹一樣,仍然是那一副慢悠悠、甚至帶著些許笑意的腔調,「相信我,你已經從她身上獲得了力量。」
  李景榮把刀子□,發瘋一樣地再次捅入周敏的身體裡,血濺到了鏡頭上,這回鏡頭的興趣調轉了,落到李景榮臉上,把他那猙獰瘋狂的樣子拍得分毫畢現:「臭婊子!你牛啊,你牛啊!你也有今天……嘿嘿,為了往上爬,你什麼事幹不出?裝什麼樣子,處長能上,我就不能上麼?我不但要上,還要干死你!讓你耀武揚威,讓你得意……」
  後邊的聲音太尖銳了,竟讓人分辨不出他嘶吼了什麼。
  周敏的慘叫聲越來越低,聲氣漸弱,最後聽不見了,鏡頭往回拉,掠過女人滿是血跡的臉,她的瞳孔漸漸開始渙散。
  李景榮的聲音一滯,也停頓下來,接著,他刻意壓低的,陰森森的聲音在鏡頭外響起來:「那回的冷槍,都說是誤傷,別以為我不知道是誰放的……臭娘們,臭娘們……」
  滿是粗重的喘息聲。
  鏡頭轉回李景榮的臉上,男人無聲地笑著,臉上濺滿了血跡,順著五官往下流,匯聚到下巴上,連露出來的牙齒上都有,像是傳說中可怖的吃人怪物一樣。
  那帶著笑意的聲音說:「感覺怎麼樣?」
  李景榮低低地說:「有點……有點累。」
  「只是累嗎?」鏡頭外的人說,「你看,你戰勝她了——」
  李景榮「嘿嘿」地笑起來,猛地剖開周敏的身體,一伸手,把她的心臟剖了出來,順手扔在旁邊的地上,他像個開心的孩子一樣,嘴裡吹著口哨,用腳去踩地上拖出長長血條的心臟:「爽——真他娘的爽,好多年都沒這麼爽過了!」
  鏡頭外的人輕笑一聲,接著一聲輕響,鏡頭黑下去了,視頻結束。
  足足有兩分鐘,整個辦公室裡沒有一個人說話,呆呆地盯著黑乎乎的屏幕。
  之後,魏余猛地推開擋住他的人,衝到了衛生間,眾人這才靈魂歸位。
  孟嘉義臉色鐵青,不停地搖著頭:「這是人是鬼?我從來沒見過……從來沒見過……」
  楊曼一言不發地站起來,奔審訊室去了,蘇君子停頓了片刻,有點擔心,追著她一路過去了。
  盛遙啞著聲音說:「後邊還有幾個別的視頻,你們……你們誰要看,自己插上耳機看。我受不了這個了。」
  「姜湖你跟馮隊繼續去審那個江濱,盛遙你把所有登陸過這個聊天室的ip地址都給我追蹤出來,怡寧你和孟隊之前幹什麼,接著去做,我來把這些視頻看完。」沈夜熙從抽屜里拉出一根耳機線來,插上。
  旁邊卻伸出一隻手來,伸手抓過一邊的耳塞機,姜湖用腳撥過一把椅子,不由分說地坐下:「我跟你一起。」
  沈夜熙看了他一眼。
  姜湖說:「你注意罪案現場和兇手,我來注意這個『拍視頻』的人。」
  沈夜熙一隻手抓著耳機線,不肯退讓:「說了我來處理。」
  本來在一邊等著姜湖的馮紀、還有一幫被分配好任務的人都識趣地先退散了。
  「你注意到剛剛那段視頻裡,對著周敏的臉拍了多久,對著李景榮的臉又拍了多久麼?」姜湖輕聲問。
  沈夜熙一愣。
  「鏡頭對著周敏的臉總共拍了八分多鐘,而對著李景榮的鏡頭只有四分鐘。」姜湖說,挑起眼睛望向他,「知道為什麼麼?」
  沈夜熙皺眉,心裡湧上種說不出的滋味,有的時候,眼前這個人越是堅強越是平靜,他就越不安,因為再不會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人也是血肉之軀,也會半夜因為噩夢一次又一次地驚醒。
  「因為拍視頻的人是個虐待狂。」姜湖平鋪直敘地說,「在他眼裡,看著受害者最後的掙扎、恐懼,要比殺人兇手的花樣百出都讓他激動,另外……」
  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壓在喉嚨裡說的:「世界上不會有人比我更瞭解他。」
  半晌,沈夜熙嘆了口氣,鬆了一根耳機線給他。
  姜湖勉強笑了一下,沈夜熙點開下一段地獄之旅一樣的視頻,耳機裡各種慘叫和瘋狂。隨後,沈夜熙悄悄地在桌子底下伸手握住姜湖的手,姜湖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卻被握得更緊——
  究竟有多大的恨意,會做出這種見慣了血腥場面的警察們都看不下去的事情?
  楊曼說:「李景榮你最好放老實點,我們剛剛登陸了你們那人渣聊天室,你做了什麼事我們也都看見了,我問什麼你就說什麼,別他娘的想給老娘耍花樣!」
  蘇君子隨著她進了審訊室,默不作聲地坐在她旁邊。
  李景榮端起下巴看著楊曼,嗤笑一聲,轉向蘇君子說:「這女人跟周敏那婊子還真像,你們得留神,省的那天被她從後邊放冷槍。」
  楊曼用力一拍桌子,桌上茶杯裡的水被她這麼一拍居然灑出了不少,蘇君子都替她手疼,於是輕咳一聲:「你殺周敏的動機就是因為她曾經誤傷過你麼?」
  「誤傷?」李景榮的雙手被銬在桌子上,他費力地抬起手蹭蹭自己的下巴,「蘇警官,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麼這麼天真呢?那麼多人裡她只打中我一個,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獨吞功勞麼?那賤人不擇一切手段地往上爬,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執法人員……嘿,別逗了。」
  楊曼一動,蘇君子立刻按住她,這女人一身蠻力,蘇君子也挺辛苦,還要分出心來問李景榮:「你殺周敏的當天,在場拍視頻的人是誰?」
  李景榮笑了笑:「是大法官。」
  「沒聽說過雜碎也能叫法官的。」楊曼人被按著,嘴卻不饒人。
  蘇君子嘴上沒說,心裡頂了她這句話。
  李景榮表情不變:「你們不會理解的,多說也沒用。」
  「你說的這位『大法官』,是通過什麼途徑聯繫到的?」蘇君子問。
  「我不用聯繫,有委屈和仇恨的時候,大法官自己就會出現。」
  蘇君子皺著眉和楊曼對視一眼,這人的樣子,真的挺像練了X輪功走火入魔的。
  「那他第一次是在什麼情況下出現的?你們之間——包括和江濱之間的聯絡途徑是什麼?」
  李景榮雙手放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前傾,笑起來,壓低了聲音說:「你們查到什麼,儘管去查,只要人間正義還在,審判就不會停止,有罪的人必然會受到懲罰……」
  「放你娘的屁。」楊曼簡短有力地評價。
  「怎麼,你也是罪人麼?你怕了麼?」李景榮咄咄逼人。
  楊曼順手就把桌子上的茶杯丟過去了,李景榮的反射神經還不錯,一偏頭躲開了,楊曼一擊不成,就要親自撲上去,用拳頭爆他的頭,又被蘇君子全力拖住。
  盛遙很快追查到了所有登陸過聊天室的ip地址,讓人心寒的是,十六個地址的主人,居然全是警察隊伍的內部人員。
  莫匆連夜發出通知,各地抓捕行動開始。
  可是李景榮的那句話,卻好像夢魘一樣,縈繞不去。
  
  
  
第九十一章審判者十四
  
  姜湖是被半夜的鈴聲吵醒的。
  忙亂了好幾天,抓人,審人,反覆看那些噁心兮兮的視頻,研究作案模式,琢磨他們聯繫的途徑。最後這案子將完未完,兇手和潛在兇手都已經抓住,外地的警官們也就都回各自的地盤上主持工作去了,可是卻總有那麼些疑點,如影隨形似的讓人心裡不安著。
  姜湖睡得不算沉,床頭櫃上的電話第一聲響,他就清醒了過來,沈夜熙皺皺眉,翻了個身,一條手臂摟在他腰上,撒嬌似的緊了緊,頭埋在他肩窩裡,悶悶地咕嘟一句:「誰呀?」
  姜湖懶洋洋地沒睜眼,也沒開燈,摸索著拿起了電話:「喂,你好。」
  對方沒答話,黑暗裡只有電話那頭傳來的細細的呼吸聲,姜湖睜開眼睛,微微地皺了皺眉:「哪位?」
  對方一聲輕笑:「吵醒你了呀,真不好意思。」
  姜湖的睡意瞬間散了:「柯如悔。」
  「別這麼劍拔弩張。」柯如悔慢條斯理地說,「挺長時間沒見你了,快入冬了,多注意身體。」
  沈夜熙感覺到了他身體的緊繃,睜開眼睛,聽了兩句就知道是什麼情況了,回手扭開床頭燈,也沒吱聲,只是摟過他的身體,有一下沒一下地撫過他的後背,像是給小動物順毛似的。
  姜湖這才慢慢放鬆下來:「你幹什麼?」
  柯如悔卻有些詫異地「嗯」了一聲:「你呼吸的頻率變了麼,看來那位沈隊長把你照顧得不錯?」他笑笑,「不過你要小心,愛人這種東西,就像是火,冷的時候能取暖,可是有時候也會變得非常、非常危險。」
  姜湖冷冷地說:「別對你不明白的事情指手畫腳,不懂裝懂。」
  柯如悔笑了笑,像是面對著一個不禮貌的孩子,聲音裡帶著點縱容:「都到這種程度了,你怎麼還不肯承認我才是對的?J,懷疑式的學習精神很好,可你不能在事實面前睜著眼裝作沒看見。」
  「你是對的?」姜湖的聲音隨著眉一起微微挑了一下,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柯如悔這個「對的」指的是什麼。
  柯如悔嘆了口氣:「你這孩子……我早告訴過你,對於學者來說,這一輩子是無所謂終點的,你要不停地學習和研究,不是拿了學位就算完的。上學的時候你就喜歡搞一些和主業無關的東西,現在還是,千里迢迢地回國,居然就是為了屈就在一個小小的警察局裡。」
  沈夜熙抱著姜湖,和他貼得很近,把柯如悔的話一字不漏地聽見了,雖然知道不合適,還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出手指輕輕地戳戳姜湖——這殺人狂還真挺語重心長的呀。
  姜湖把他的手撲棱下來,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齒:「我不是學者,我就是個朝九晚五地警局心理醫生,當然你更不是學者,你不過是個心理變態人格障礙的虐待狂。」
  「你所謂的心理變態和學者兩個概念在邏輯上並不衝突。」柯如悔聽起來像是個進入狀態開始授課的老師,還很有耐心地說,「而且當年不是帶你做過一個課題麼,所謂心理變態,也並不是一個絕對的概念,其實是和一定社會環境下的文化和社會常態有關係的,比如說……」
  「你大半夜地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和我討論心理變態的定義問題?」姜湖涼颼颼地打斷他。
  柯如悔輕輕地說:「也不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沈夜熙立刻炸了,勾起姜湖的脖子,把他拿著話筒的手硬是拉開,腳尖勾住他的腿彎,大半個人幾乎壓在他身上,形成一個佔有慾十足的動作,氣鼓鼓地瞪著姜湖——不許你跟他說話了!
  柯如悔卻像是看得到他們這邊的情景一樣,笑起來:「怎麼不說話,沈隊是不是生氣了?」
  姜湖翻了個白眼,伸手托起沈夜熙的下巴,使了個巧勁把他掀到一邊去,後者又不依不饒地纏上來,姜湖只得騰出一隻手,安撫似的蹭蹭他的臉,對柯如悔說話的聲音卻沒了耐心:「別玩神秘抬高你的身價了,不就是個上不得檯面的殺人犯麼,有什麼話快點說,等抓住你那天,恐怕就沒機會讓你廢話了。」
  「咦,你不好奇那些人的動機麼?」柯如悔對自己沒能把握談話的進度表示輕微的不滿。
  「我當然知道那幫狗娘養的雜種的動機。」姜湖說。
  沈夜熙睜大了眼睛,對他無聲地做口型:寶貝,你罵人真好聽。
  姜湖把他忽略不計了。
  柯如悔又說:「那……我的動機呢?」
  姜湖冷笑:「從你的人渣老爸那繼承的唄。」
  沈夜熙對他挑了大拇指。
  柯如悔的呼吸聲微妙地頓了一下,這邊姜湖同樣敏銳地捕捉到了。
  柯如悔的父母真的是他的死穴之一,這個人自視甚高,容不得別人半點忤逆和懷疑,父母和出身,卻偏偏是他怎麼都無法抹去的污點。
  可是多年的涵養功夫竟然讓他忍住了,片刻後,柯如悔才平復了呼吸的頻率,緩緩地說:「J,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以後,你居然還敢肆無忌憚地激怒我,就不怕我……給你寄點不那麼可愛的禮物麼?比如人類身上的某些部件?」
  「我怕得很。」姜湖不上他這個套,「你不就是個會砍人會殺人會折磨人的畜生麼,除了賣肉,還有沒有點新鮮東西能拿出來嚇唬人?」
  「哎呀,最近厲害了不少麼。」柯如悔笑起來,「難道是因為那個人抱著你的時候,讓你比較有安全感?」
  沈夜熙湊過來,等著看他點頭,又被一巴掌推開。
  還沒等姜湖接話,柯如悔就繼續說了下去:「看來你還不明白呀,J,那些人之所以會死,而另外那些人之所以會殺人,其實都是因為你。」
  「放屁。」這是沈夜熙出的聲。
  姜湖看了他一眼,發現自己要說的被他搶先了,於是把話嚥了回去。
  柯如悔冷笑:「我說過,犯罪是人的本能之一,每個人都有一套程序可以激發起他的殺人動機,他的行為可以被預測,被控制,被指導,可他犯罪時候的想像力,是一般情況下,你所無法想像的,我們都有這個基因,每個人都是天生的罪犯……」
  姜湖抿抿嘴,這些話他記得,當初柯如悔邀請他加入自己的研究計劃的時候,就用了這樣一段話介紹自己的課題。
  「柯老師,你發燒了麼?」——當時他這麼說的,現在,他仍然原封不動地奉還這句話。
  柯如悔嘆了口氣:「為了證明這個的結論,幾年前我就開始策劃這個項目,現在證據都擺在了你面前,你卻仍然不相信——固執是不對的。」
  姜湖啞然半晌,沈夜熙發現他竟然有些微微的顫抖。
  柯如悔沒有聽到姜湖的回答,並不氣餒,繼續說:「你雖然很有才華,但是過於理想化,天真得近乎固執,有種不合時宜地正義感和自以為是的同情心——當然,我不能說這是不對的,可是科學需要客觀。J,如果代表國家執法系統和規則的人都能做出這種……非常極致的事情,如果規則本身就是不合理的,是有缺陷的,這個世界又在圍著什麼運轉呢?人類早就脫離了食物鏈,但是自然和祖先的東西一直烙在我們的骨子裡,你說我是個變態,你說我感覺不到任何正常人類的感情,不能和別人建立正常的感情紐帶,可是你所謂的感情真的存在麼?J,你要知道,自然的主題,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個,那就是生存和殺戮。」
  「……就是為了向我證明,你才是對的?」良久,姜湖才壓著聲音問。
  「我做到了。」柯如悔平靜地說。
  姜湖的嘴唇幾乎看不見動作,一個字一個字的就那麼擠著出來:「我會親自抓住你,親自送你上路的柯如悔。」
  「我等你二十四小時,親愛的。」
  話筒裡忙音一片——
  第二天清晨,晨曦還沒有完全撕開夜色的沉寂,電話鈴就又一次刺耳的響起來,這一次沈夜熙先一步翻身起來,把電話接了,只聽了一句,臉色就沉了下來,回頭對姜湖說:「局裡出事了。」
  兩人趕到的時候,警局門口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好不容易擠了進去,就看見莫匆站在邊上,臉色有點憔悴地回過頭來:「來了?」
  沈夜熙愣住:「這……這不是……」
  就在警局門口,一個龐大的屍體赤裸地靠著牆坐在地上,一道貫穿胸腹的傷口把皮肉都翻出來,露出裡面白花花的脂肪,懷裡抱著自己的頭,身後巨大的血字拖下來——審判。
  死者是前南城分局局長,衛應賢。
  「他不是被抓起來了麼?」沈夜熙失聲問。
  「託了上邊的關係,位子雖然沒保住,不過人以『證據不足』的名義,暫時放出來了。」莫匆抹了把臉,從懷裡摸出根煙來點上,「昨天才出來的,今天就……」
  「莫局,沈隊,屍體手裡攥了東西。」法醫叫了一聲,拿鑷子夾起一小塊紙片,小心地放在證物袋裡,拿過來。
  上面很簡單,只有一行字——等你二十四個小時。
  這時隊裡其他人也趕到了,盛遙沒來得及吃早飯嘴裡還叼了個包子,一看見這場面,當場默默地把包子吐出來丟進了垃圾桶,面有菜色地問:「二十四小時干什麼?」
  「二十四小時抓到他。」姜湖簡短地說。
  「會不會是陷阱?」楊曼盯著黑眼圈問,然後看見眾人看她的眼神,立刻非常自覺地補充了一句,「好,我知道這是廢話。」
  「他有陷阱,但是我們不一定會跳。」姜湖說,「所以,為了讓我們跳下去,他必須不停地向我們施壓,擾亂我們的認知和思考能力。」
  「施什麼壓?」安怡寧問。
  姜湖把目光移到坐在牆角的屍體上,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明白了——
  
第九十二章審判者十五
  
  「衛應賢的死亡時間大概是今天凌晨兩三點的時候。」安怡寧把驗屍報告放在沈夜熙的辦公桌上,「這傢伙被放回去以後一直住酒店,咱們的人已經過去了,酒店裡有血跡,大概是犯罪第一現場。」
  沈夜熙說:「叫他們查查,衛應賢住的房間裡的電話,昨天晚上有沒有打到過我家。」
  安怡寧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昨天半夜的時候,嫌疑人打過一個電話啊,我接的。」姜湖把話接過來,「這個人你也見過。」
  「柯如悔?」安怡寧脫口而出,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我靠,那個老變態!」
  「其實吧,」楊曼蹭蹭自己的下巴,「衛應賢這老東西,倒是也死有應得,丫後台挺硬門路挺多呀,這樣都能被放出來……」
  沈夜熙「啪」一聲,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在桌面上敲出一聲脆響,正好打斷楊曼的話,眾人看向他,沈夜熙撐起下巴,正色:「楊曼,他做了什麼齷齪事,也有公檢法等著,柯如悔沒資格寫這個『審判』,他也不是什麼大法官,只是個殺人犯。」
  姜湖心說,自己想說的話又被搶先了。
  沈夜熙轉頭問他:「說實話,關於這個人,你瞭解多深?」
  「很深。」姜湖想了想,語氣微妙地頓了一下,「我覺得之前很多年的時間,我的研究對象就只有這一個人。」
  他說的是實話,沈夜熙也知道,可心裡就是莫名的不爽了,盛遙看見沈夜熙明顯在胃酸的樣子,於是輕咳一聲把話題接過來:「那說說這人唄,大神一樣牛掰的人物,怎麼就變成變態了?」
  「柯如悔……他是個智商極高的人,天生就有種特別敏銳的洞察力,說是天才也不算過份。」姜湖頓了頓,「但是從他身上,我看不到正常人類應該有的感情——除了自戀和憤怒。他小的時候的畸形的家庭和成長經歷,是他進入心理學領域的最初動力,在這個領域裡,他冷靜、強大,有別人比不上的天分,他覺得自己走得比任何人都遠,比任何人都更瞭解真相。」
  「他既然明白犯罪心理的種種動因,為什麼會自己去殺人?」蘇君子問。
  「他沒有同情的能力,也不會悲傷,無論做什麼,傷害了什麼人,都不會感覺到愧疚,反社會,扭曲,在他看來,無論做什麼,只要他願意,都是可以的。」姜湖說,「他有時候像個機械一樣。」
  「他知道人為什麼會殺人,但是並不認為殺人是不對的?」沈夜熙考慮了一下他的話,接著說,「最開始為了研究而模仿殺人,後來又為什麼一發不可收拾?」
  姜湖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一個帶著點諷刺的笑容:「為了什麼殺人,他都只是個拙劣的兇手,儘管柯如悔自己不承認,但是無論有什麼理由掩蓋,他殺人的動機和成千上萬讓人噁心的連環殺手是一樣的,他從一開始的行為到現在,也滿足犯罪升級定律,簡單的殺人已經不能滿足他的控制慾,他開始自行尋找獎勵,尋找更有意思的方式。」
  「這回是為什麼?」沈夜熙問,「像他昨晚上對你說過的那樣,因為你曾經的質疑和反對,所以像你示威?」
  「那是他自己以為的,他的自戀已經讓他無法看清自己的心態了。」姜湖說完,嘴角繃緊了,語氣極其冷靜,可表情卻不是那麼回事。心理學家也是人,像柯如悔,永遠不理解自己行為的根本動因,像姜湖,永遠用說最客觀的話,卻不能保持最客觀的心態。
  沈夜熙卻看出來了,打斷他的思路:「他在尋找對他來說,更刺激,更滿足控制慾的遊戲,你就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姜湖抬眼看著沈夜熙。
  「他讓你二十四小時之內找到他,他會怎麼做,你會怎麼做,或者說……我們會怎麼做?」
  「一般來說,我們破案或者抓人不會有時間限制,」盛遙端著杯咖啡,坐在辦公桌上分析,「除非犯人做了什麼定時的事情,或者對方手上有人質。」
  「小姜剛才還說,這個柯如悔有很強的控制慾,並且他的目標不是死者,而是我們,那他會明確地指出一條路,和遊戲規則,讓我們去遵守。」楊曼接過來。
  「於是綜上所述,他的下一個目標肯定是和我們之前辦的案子裡有聯繫的。」蘇君子笑眯眯,「和我們剛剛辦過的案子相關的人,除了警方人員、現在蹲在牢裡的,就剩下一個被剛剛放出來的衛應賢,所以他被第一個幹掉了,牆上的血字『審判』,代表兇手對公安系統裡居然會有這樣的蛀蟲的嘲笑。」
  姜湖愣愣地看著他們,安怡寧挑挑眉:「漿糊醫生,你那是什麼表情?近那啥者那啥,我們也會耳濡目染呀。」
  姜湖一隻手搭住額頭:「我可以退休了。」
  「太好了,」沈夜熙眉飛色舞,「退吧退吧,我養著你。」
  「哦——」眾人起鬨。
  「幹什麼幹什麼,工作時間,少想用不著的,你們這幫思想不健康的小青年!」沈夜熙人五人六地正色下來,清了清嗓子,「也就是說,現在和之前的案子有關係的人,除了已經不在本市的,就剩下咱們這一幫……嗯,不對,還有一個。」
  眾人眼巴巴地等著他。
  沈夜熙對著姜湖呲牙一笑:「當時咱為了釣李景榮這條鯊魚,提到的魚餌同志宋曉峰,恐怕這位同志又要為社會治安做貢獻了。」
  宋曉峰確實還和柯如悔有關係,出入過知了茶樓,還有一把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手槍,但是當時姜湖說要去找他問話的事情,以及什麼「宋曉峰」情況穩定已經快好了之類的話,其實是為了蒙李景榮胡謅的。因為對這人的治療很困難,他太根深蒂固地沉浸在自己的妄想裡,也不大配合醫生,所以到現在也是時好時壞,進展不大。
  姜湖嘆了口氣:「我真的可以退休了……」
  安怡寧已經去聯繫宋曉峰的主治醫生了。
  宋曉峰的主治醫生鐘汐接到安怡寧的電話的時候,正準備去查房,之前以宋曉峰的名義釣魚,也是知會過她的,提起這個病人她就想嘆氣,那幾乎是她現階段挫敗感的來源。
  「嗯,好的,配合可以的,只要你們保護工作到位……還有病人的精神狀況現在……」鐘汐的話啞住了,她眼前的病房空空蕩蕩的,本該在裡面的人不見了。
  「天哪……」
  安怡寧「啪」地放下電話,臉色很難看。
  沈夜熙有不祥的預感:「宋曉峰怎麼了?」
  「失蹤了——沈隊,咱又丟人了。」
  「去,你才丟人呢——姜湖盛遙楊曼跟我走,精神病院,速度!」沈夜熙猛地站起來,「君子跟進衛應賢那邊,怡寧,調人把精神病院附近的路給我封了,讓它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快。」
  不知道是不是該說一聲巧,就在安怡寧打電話前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是醫院的值班護士換班的時候。
  一個男護士昏迷在衛生間附近,因為乙醚吸入過量。
  「封路算是封對了。」沈夜熙深吸了口氣,面沉似水,「柯如悔不可能把宋曉峰一個大男人弄暈了拖走,估計他也沒那麼大力氣把一個大老爺門兒就這麼拖出醫院去,應該是宋曉峰有意識地跟著他走的。」
  「現在路都封起來了,畫像也都傳出去了,還沒有消息過來。」楊曼掛了電話,匯報現在的情況,「他們跑不遠。」
  「分開,帶人去搜。」沈夜熙說。
  盛遙剛剛要走,卻被姜湖叫住了,有些不解地回頭:「嗯?」
  「宋曉峰因為什麼進來的你還記得吧?」姜湖說。
  盛遙想起來了,忍不住摸摸鼻子:「是嘿,我見著他其實也挺尷尬的。」
  「尷尬不尷尬放一邊,鐘醫生說宋曉峰的情況時好時壞,萬一是你先找到他的,不管他的情況多可憐,也要留個心眼,他不是普通的受害者,他是個有危險的深度妄想症患者。」
  盛遙笑,揮手:「我辦事你放心。」
  事實證明,烏鴉嘴的能耐不止蘇君子一個人有,第一個找到宋曉峰的還真是盛遙。
  醫院的地理位置很荒僻,附近住戶不多,他找到宋曉峰的時候,那人被綁得跟個粽子似的,縮在一片快要拆遷的小區的廢棄的車庫裡,嘴上還貼了封條。
  宋曉峰一看見盛遙和他帶著的幾個警察過來,就開始扭動,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身上還是病號服,頭髮亂七八糟的,在車庫裡蹭得一身的灰,活像只沒人要的流浪狗,也不知道短短的一點時間,他是怎麼被弄成這副德行的。
  盛遙警覺地往周圍看了看,低聲說:「留下兩個人把繩子給他解開,小心,他……腦子裡不大正常,其他人帶好武器,兩個人一組,散開搜查,看看有沒有嫌疑人的蹤跡。」
  盛遙畢竟細緻,況且姜湖又提醒過他,自己隔著兩步,遠遠地看著兩個警官把宋曉峰的繩子解開,封條摘下來,這才微微笑著點點頭:「怎麼樣,沒事吧?」
  宋曉峰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盛遙唯恐這人一張嘴就叫出一聲「景」來,臉上不動聲色,心裡把姜湖那隻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大烏鴉罵了好一通——怎麼就好的不靈壞的靈呢,這點背的,想不怨社會都不行。
  宋曉峰盯著他看了一會,才沙啞地說:「你是……你是個警察,我聽他們叫你盛遙……」
  盛遙舒了口氣——還好還好,沒倒霉到家,雖然這位大爺時好時壞,不過顯然,現在是比較好的時候,於是走近了他一些:「把你綁來的人,是不是看起來四十來歲,頭髮有點灰,看起來斯斯文文挺敗類的一個男的?」
  宋曉峰想了想,點點頭,兩個警官扶著他站起來,盛遙注意到,宋曉峰的腿有點軟:「你哪不舒服麼?還是傷著了?」
  「有點暈,」宋曉峰說,他臉上灰不溜秋,看著可憐巴巴的,「那個人給我打了一針……」
  「忍一忍,救護車馬上就到。」盛遙對著對講機說,「沈隊,人我找到了,在後邊那片要拆遷的樓區裡,叫著醫護人員一起過來。」
  他回頭又問宋曉峰:「那男人去哪了?」
  宋曉峰抬頭辨別了一下方向,抽出一條胳膊,往一個方向指了指:「那邊去了……」
  盛遙點點頭,通知正在搜索柯如悔的人:「西北方向,追。」
  他「追」字還沒說完,就看見宋曉峰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一撲,他剛剛給盛遙指方向的時候,把一條胳膊從旁邊架著他的一個警官那抽了出來,這回突然往前撲倒,旁邊人就沒扶住他,盛遙下意識地伸出手臂攔了他一下,宋曉峰就撲到了他懷裡。
  一個大男人整個重量全加在他身上,盛遙被他沖得往後倒退了三四步才把人扶住:「我說,你沒……」
  宋曉峰抬起頭來,對他笑起來,那笑容讓人頭皮一炸。
  被宋曉峰甩開的警官覺得自己的眼睛被一道寒光晃了一下,失聲驚叫出來:「盛哥!」
  
  
  
第九十三章審判者十六
  
  這個讓他深深惦記著過的人,甚至他深深地愛過的人,最後背叛他的人。
  在那個充滿了壓抑、瘋狂、病態的蒼白的地方,配合治療也好,安分守己也好,都是為了等這一刻的到來,宋曉峰心裡湧上一種無與倫比的巨大的喜悅和哀傷。如果這個人永遠不會變成自己的,那就讓他斷送在這裡吧——
  然而刀送到一半,他卻吃驚地發現,再也往前不了了。
  盛遙的身體偏轉了一個奇異的角度,鋒利的匕首剛好擦著他的腋下過去,被他用手臂夾住,另一隻手扣住宋曉峰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折。宋曉峰被迫撒了手,臉色慘白地瞪著盛遙,一聲脆響,盛遙乾淨利落地把他的手扣在身後,用手銬銬上,把匕首踢到一邊,然後對旁邊目瞪口呆沒反應過來的兩個兄弟說:「收著,是證物,搜搜看這傢伙身上還有沒有別的鐵傢伙。」
  「盛……盛哥威武……」
  盛遙笑了笑,甩甩自己的手腕,拎起宋曉峰:「我今天從你身上學到了一系列的成語和俗語,比如什麼叫狗改不了□,比如什麼叫恩將仇報,什麼叫農夫與蛇,回去可以給姜醫生具體舉例。」
  宋曉峰眼眶裡滿是紅絲。
  盛遙嘆了口氣:「你這麼大一個男人,柯如悔真把你弄暈了,他哪來那麼神通廣大把百十來斤重的一個大口袋從醫院裡拖出來,還拖這麼遠,還那麼巧沒人發現?說句瞎話都不會——」
  宋曉峰低低地嗤笑起來,剛剛盛遙把他按在地上的時候,力氣用大了,胳膊肘磕到了他的下巴,鼻血流下來淌到嘴角,他的臉顯得有些猙獰。
  「盛哥,這人沒毛病吧……」把匕首撿起來的那位兄弟心有慼慼然地咧嘴。
  「廢話,沒毛病能住這地方麼?」盛遙輕哼一聲,「帶走!」
  奶奶的,好不容易盛警官良心發洩,稍微對這人還有點愧疚感,這回徹底省了。
  灰頭土臉的宋曉峰同志就這麼被推推搡搡地弄進來了,鐘汐一臉挫敗地看著他,姜湖想了想,指著盛遙問:「他是誰?」
  宋曉峰冷笑一聲:「紀景,你就算化成灰,也是我的。」
  盛遙睜大了眼睛:「你剛才還知道我姓盛呢!」
  宋曉峰低低地「呸」出一口血水:「你用不同的身份藏在人群中間,沒人知道你的前因後果,可是你瞞不過我……紀景,你就算化成灰,姓勝姓敗姓豬姓狗,我都能找到你!」
  這就是傳說中的陰魂不散?盛遙哭喪著臉,心裡很悲憤——大哥,你看上我哪了,我改還不行麼?
  鐘汐長長地嘆了口氣,沈夜熙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鐘醫生,看來他這『時好時壞』,也摻了水分呀。」
  接著宋曉峰轉向姜湖,端詳了一會,低低地哼了一聲:「騙子。」
  姜湖嘆了口氣,瞟了盛遙一眼,又去看宋曉峰,眼神裡帶了幾分悲意出來,那悲意彷彿有了實質一樣,眼睛一圈掃過去,被他掃到的人竟然都能感染到了什麼似的,周圍流通的空氣都像是凝滯了起來。
  宋曉峰也有點疑惑地望著他。
  盛遙對天翻了個白眼——不是吧,又來?
  半晌,姜湖才低低地說:「鐘醫生,有能談話的地方麼?」
  鐘汐不明白怎麼回事,下意識地就點點頭:「我的辦公室可以借給你……」
  一行人就去了鐘汐的辦公室,鐘汐知道自己不方便留下,帶上門出去了,只剩下楊曼守門,沈夜熙和盛遙跟在姜湖身後,門才一關上,姜湖就向盛遙伸出手:「手銬鑰匙。」
  盛遙猶豫了一下,低下頭,默不作聲地掏出鑰匙,卻沒有替宋曉峰解開,而是退後了半步,靠著窗戶站得遠遠地,把臉扭過去望著窗外,只給眾人一個憂鬱的後腦勺,以免面部因為強忍笑場而做出些不搭場面的動作。
  宋曉峰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姜湖抓住他的手腕,幫他把手銬上給解開了,宋曉峰揉揉破了皮的手腕,疑惑地在周圍幾個人的臉上掃了一圈,最後又落到了盛遙身上。姜湖隨意地把手銬丟到鐘汐的辦公桌上,往上一坐,把臉埋在雙手裡,深深地吸了口氣,沈夜熙識趣地看著他發揮,靠著牆角站著,楊曼轉過頭剛想問話,被沈夜熙一腳踩在腳背上,保持著鎮定嚴肅傷感符合主題的表情,在楊曼腳背上碾了碾,然後偏頭瞪了她一眼,用口型告訴她:「少說,多看,別廢話。」
  楊曼非常老實地閉嘴了。
  半晌,姜湖才低低地說:「黑嵐啊黑嵐,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
  他稱呼對方為「黑嵐」,而不是宋曉峰,語氣和肢體語言微妙地變了,那帶著些許疲態的表情看得人心裡一抽一抽的,宋曉峰再次轉過身去,望著背對著他憂鬱得蛋疼的盛遙,糊塗了:「紀景……」
  「你還不明白麼?」盛遙微微回過頭來,眼睛卻是望著地板的,一點光從縫隙裡透出來,照在他臉上,那表情看不分明,只是覺得特別的好看,度著光邊似的,又隱隱地顯得有些脆弱。當然,從盛遙的角度來說,語焉不詳,只是因為他還沒能領會到姜湖到底讓自己扮演什麼角色。
  姜湖適時地把對話的主題引到自己這邊,他清清淡淡地苦笑了一下:「阿景,你費盡心機為了保護人家,可人家不領情呀。」
  楊曼這回明白了,白著臉看沈夜熙——這二位這是聯手忽悠一個精神病患者?這人品也忒沒下限了吧?
  沈夜熙假裝沒看見。
  宋曉峰驚疑不定的目光從沈夜熙和楊曼身上掃過,老實說這倆人遠遠看著都是養眼的主,可惜都屬於可遠觀不可褻玩的那類,身上帶著骨子裡出來的煞氣,往那一站就是種壓迫力。
  姜湖立刻明白宋曉峰這種被包圍的感覺造成了他的不安全感,所以放不下戒心來,於是沖沈夜熙打眼色——出去。
  沈夜熙抬頭望天,低頭望地,就是不理會他。
  姜湖無奈,只能改變策略,輕咳一聲,拉回宋曉峰的注意力:「你知道柯如悔是什麼人麼?」
  宋曉峰臉上不動聲色,卻往後稍微退了一步……有些抗拒地看著他。
  「他原來是我的老師。」姜湖說。
  這句話倒是出乎宋曉峰的意料,他呆了一下。姜湖知道他在疑惑什麼,於是輕輕地說:「沒錯,我們是敵人,可他確實曾經是我的老師。」
  宋曉峰想了想,冷笑一聲:「我不會再相信你的。」
  ——這個人是個專業的騙子,騙術之高已經讓他自己有時候都分不清真假了,他說謊自然得就像別人吃飯喝水呼吸一樣,天生就帶著無數張臉譜。
  姜湖的目光和他對上,宋曉峰驚奇地發現,這人的一雙眼睛澄澈極了,他有些不明白,為什麼一個騙子也會有這樣清澈的眼睛。姜湖突然說:「夜熙你過來。」
  沈夜熙不明所以地看看他,慢慢蹭過去,有些防備地掃了宋曉峰一眼,自然而然地用身體擋在他們兩個人之間,楊曼眼睛裡促狹一閃而過——沈隊,被你家小可愛當成道具了呀。
  坐在桌上的姜湖卻突然一把拉下沈夜熙的領子,就那麼眾目睽睽大庭廣眾地吻了上去,一道雷劈下來,在場的另外三個人,包括正在眺望遠方低頭四十五度抑鬱狀的盛遙在內,全都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看著他們倆。
  沈夜熙先是吃了一驚,隨後身體非常自然地做出了下意識的反應,勾住姜湖的肩膀,一手按住他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就在他的手開始往下滑,心裡一把小火苗竄出來,開始蠢蠢欲動的時候,姜湖把他推開了,非常正色地對宋曉峰說:「你都看見了,不是柯如悔說的那樣。」
  這話一出口,不知為什麼,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楊曼扭過頭去,險些嗆咳出聲,沈夜熙的臉黑得鍋底一樣,有些危險地眯起眼睛,望向宋曉峰:「柯如悔?柯如悔說了什麼?」
  宋曉峰卻把目光轉到盛遙身上,訥訥地說:「所以……所以你和景不是……那種關係?」
  盛遙的桃花眼驀地睜大了,失聲叫出來:「混蛋,你胡說八道什麼?」
  ——他還年輕,真的不想因為一個不靠譜的緋聞死在沈隊手上啊!沈夜熙看盛遙的目光已經開始不善了,桃花眼,總帶著種似笑非笑不正經的意思,還尖下巴,一張略薄的嘴唇也顯得有鉤子會勾人似的……盛遙,嗯,很好,非常好。
  他這表情在宋曉峰眼裡就變成了惱羞成怒,剎那間,這人冷冰冰猙獰的神色柔和了不少。
  姜湖輕飄飄地笑了笑:「你心裡認定了我為了阿景居心叵測,說什麼都是為了害你對不對?你這人真是一條路走到黑,看來當年把你騙到這裡藏起來是正確的,可惜……還是被對方找出來了。」
  宋曉峰嘴硬:「我……我怎麼知道你拉他來不是為了騙人的?」
  姜湖拉過沈夜熙的手,放在胸口:「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今生今世,來生來世,我就只要他一個人,碧落黃泉永不相負,要不就讓我天打雷劈萬劫不復吧。別人的好是別人的,國色天香傾國傾城也不關我的事,而他就算布衣荊釵灰頭土臉,也是我心頭最軟的那塊肉。」
  楊曼瞠目結舌地看著面不改色地說出這麼一段話的姜湖,心說姜醫生這是穿越了還是被附身了?布衣荊釵的沈隊……她自己腦補了一下,只覺得像是被一陣西伯利亞小寒風掃了一下,雞皮疙瘩立刻集體站出來稍息立正。
  沈夜熙雖然聽得窩心兮兮的,卻還是抓著那麼一點點理智的邊緣想,心說港台小言誤人啊,這句話不是每天晚上那咋咋呼呼、動不動要死要活的電視劇裡的台詞麼?姜湖這丫估計也是聽得半懂不懂,居然一字不差地複述了,還國色天香傾國傾城,還還還……還布衣荊釵……這都什麼詞兒啊,有往一塊套的麼?還是套在他身上!
  宋曉峰卻被擊中了萌點似的呆住了,半晌,才呆呆地對盛遙說:「今生今世,來生來世,我就只有這一個人……景,我對你也是這樣的。」
  盛遙心說,老子快裝不下去了。
  宋曉峰慢慢地向盛遙走過去,臉上的表情有些恍惚,另外三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裡,沈夜熙偷偷在姜湖手上掐了一把——都是你闖禍,這變態對盛遙那麼有想法,萬一……萬一這事沒法收場,怎麼跟舒久交待?
  姜湖皺皺眉,遠遠地盯著宋曉峰的臉打量了一番,輕輕地拍下他的手,表示沒關係。
  就看見宋曉峰帶著一股子極悲傷的表情,向盛遙伸出手去,又頹然放下:「對不起。」
  「他給過你一把槍。」盛遙說,「你知道槍是做什麼的麼?」
  宋曉峰呆呆地看著他。
  「是傷人殺人的凶器。」盛遙說,不確定地看了姜湖一眼,後者對他點點頭,示意他繼續,「我把你弄到這裡來,確實是想要保護你,你的腦子裡,被他刻意誤導,出現了一點問題,可是你不領情,不配合治療,還想殺我。」
  盛遙一改往常溫柔神色,一番話說得硬邦邦的,宋曉峰張張嘴:「對不起……」
  姜湖輕輕地□來:「黑嵐,雖然我叫他阿景,可那只是為了順著你的理解,我們平時並不這樣稱呼他的。」雖然是利用,但是宋曉峰的病情不容再這樣誤導下去。
  宋曉峰迴過頭看著他。
  「我們做過什麼,是什麼身份,柯如悔做過什麼,乃至於你自己又是什麼身份,很多不是真的,是柯如悔誤導你的,是假的,有些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姜湖觀察著他的表情,「你知道麼,有一天等你自己的病好了,你就會發現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什麼是真的?」宋曉峰竟有些迷惑。
  「他這個人是真的。」姜湖伸手一指,盛遙悲摧地意識到,自己又被這無良的同事給賣了,「紀景和柯如悔是假的。」
  宋曉峰努力地分辨著他的話,盛遙偷偷對姜湖做了個卡脖子的手勢,嘆了口氣,走上前兩步,伸手抱住宋曉峰,在他耳邊輕輕地說:「真的在這裡。」
  宋曉峰呆住了,半晌,才輕輕地把手抬起來,回抱住盛遙的後背,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給他這樣親近的肢體接觸了,那人身上淺淡的香味就那麼傳過來,那麼真實,那幾乎想哭。
  楊曼搖搖頭——公子這回真實豁出去了,連色相都犧牲了。
  半晌,盛遙才放開眼圈有點紅的宋曉峰,拉著他到鐘汐的電腦前,正色說:「我給你看一些東西。」
  他登陸了柯如悔的聊天室,把周敏被殺時候的視頻調了出來,宋曉峰先是不明所以,漸漸的,眼睛越睜越大,驚恐地扭過頭看著盛遙,嘴唇動了動,屏幕外柯如悔的聲音傳過來,盛遙表情不摻假的嚴肅。
  宋曉峰沉默半晌,從鐘汐的桌上取下一張紙條,寫了一個地址在上面:「我只知道這麼多。」
  沈夜熙拿過來,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謝了兄弟,我們立刻過去。」
  盛遙說:「你們去吧,我送他回病房。」
  姜湖深深地看了他們兩個一眼,點點頭,轉身跟出去了。
  一路疾奔,警笛聲響徹整個天空一樣,踢開大門的時候,一股子血腥味撲面而來,女人哀戚的尖叫聲刺破了每個人的耳朵,柯如悔回過頭來,一身的血,對著荷槍實彈的警察,卻不慌張,反而彬彬有禮地站起來,舉起雙手,手上的刀子落在地上,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姜湖身上:「J,你來的速度比我想像得要快。」
  沈夜熙對著身後的人大吼:「叫救護車,快!」
  楊曼撲上去把他猛地按在牆上,柯如悔也不反抗,半張臉被壓在牆上,還在看著姜湖,意味不明地微笑。
  女人的皮膚被割開了,四肢被固定在地上,泛起的皮肉泛著粉紅,顯得特別恐怖,沈夜熙把她放開,女人扔在高聲尖叫著,拚命踢打著,沈夜熙怕傷了她,勉強受了好幾下,幸好他皮糙肉厚也不怕疼。
  「沒事了沒事了……快快,上擔架,小心搬著她。」醫護人員迅速到位,把女人抬起來,沈夜熙身上也沾了不少血,正想鬆一口氣,女人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孩子……」
  柯如悔笑起來。
  「什麼?」沈夜熙俯下身。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救救他,救救他……」
  「你的孩子在哪裡?」
  「在……後邊那個木屋裡。」女人艱難地說,眼睛裡閃著說不清意味的光芒。
  「你放心。」沈夜熙咬咬牙,把女人的手小心地從自己衣服上摘下來,女人被抬走了,沈夜熙吼一聲,「快著,來幾個兄弟,跟我過去。」
  「慢著。」姜湖打斷他,看著柯如悔,「你殺人以後,會在牆上寫下『審判』兩個字,她只是個普通的女人,你審判她什麼?」
  柯如悔搖搖頭:「每個人都有罪。」
  姜湖的大腦轉得飛快,快到幾乎木然的地步,沈夜熙卻有些著急:「不管怎麼說,我先帶人去把孩子救出來,你……」
  「木屋恐怕不對勁。」姜湖目光沉沉地看著柯如悔,後者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分明。
  「剛剛那個女人不是說孩子在後邊?」沈夜熙問。
  「是啊,去晚了,那孩子就沒命了。」柯如悔輕笑著。
  「你閉嘴!」姜湖難得的聲色俱厲。
  「漿糊,人命關天。」沈夜熙也急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姜湖說。
  「你跟他一起,那人就死定了。」柯如悔輕描淡寫地說。
  沈夜熙按住姜湖:「你在這裡等著,我下去,別廢話了,我是頭聽我的。」
  姜湖一把拉住沈夜熙的手腕,眼睛盯著柯如悔,語速極快地說:「每個人都有罪是想你說的話——但是你是個極端自戀的完美主義者,挑中她一定有更特別的原因,如果不是因為過去的什麼事情,那就是『將犯之罪』。」
  柯如悔淡淡地看著他。
  「所以女人說的話不一定是真的?」楊曼問。
  「她在那種情況下的那種表情,絕對是真的,我相信她。」沈夜熙不假思索地說。
  「後邊的那個屋子裡或者真的有孩子,但是讓她相信她的孩子正處在危險中,有成千上萬種方法,柯如悔你一直想對我證明的就是正義的無用和凡人有罪理論,比如警察內部會有殘忍的殺手,比如宋曉峰被救下後第一個反應是反撲盛遙。」姜湖頓了頓,放開沈夜熙的袖子,轉頭望向他,「你去可以,但是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即使救人是你的義務,包括受害人。」
  沈夜熙二話不說,轉身帶人衝了出去。
  
  
  
第九十四章大結局
  
  沈夜熙帶著對講機,姜湖知道這邊說的話,他都聽得見。
  這是柯如悔的地盤,誰也不知道後邊那個百米之內的木屋裡有什麼,或許是一個孩子的屍體,或許是一群像李景榮一樣窮凶極惡、自以為正義的人,或許是一個一觸即發的炸彈、傾斜的硫酸、毒液……在惡意這方面,人類的想像力從來沒有邊界。
  姜湖知道,自己一直以來都缺乏一種戰勝眼前這個男人的勇氣,正義最終戰勝邪惡這種事情,都是童話裡才有的。他太明白,所謂「正義」和「善良」,很多時候不過是人們編出來作為自我安慰的東西,想要一個happy ending,靠這些是不行的。
  柯如悔說:「你怕了。」
  姜湖一頓,挑起眼睛,冷冷的目光掃過去。連楊曼都沒見過姜湖這樣的表情,這個任何時候都和風細雨從來不肯大聲說話的年輕人,冷冷地掃過來的樣子,竟帶了幾分兇狠的陰鷙氣。
  柯如悔嘆了口氣,對楊曼說:「你看,這個表情其實才是真正的J,他怎麼可能是個軟弱平和的人呢?」
  「你剛才說,如果我也和夜熙一起過去的話,那孩子就死定了,那我估計有幾個可能。」姜湖雙手抱在胸前,壓下自己心裡洶湧而起的殺意和臉上冰冷的神色,「可能那個孩子已經死了,不管誰過去,他都是死的。」
  「我是沒說,你不去人就不會死。」柯如悔被楊曼死死地按在牆上,楊曼素來是個沒輕沒重的,手上的力氣不小,他半張臉都變了型,滿是牆灰,勉強回過頭來看著姜湖說話的樣子,卻說不出的平靜從容。
  都說上帝要一個人毀滅,必先讓他瘋狂,楊曼見過太多的瘋子,或者歇斯底里,或者不可理喻,卻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這麼淡定的,物極必反,不知道是不是瘋得太厲害,反而安生了。
  「但我想這種可能性不大,你繞了這麼大的一個圈子,最後只給我們一個孩子的屍體,這不符合你的風格。」
  「說不定我是為了讓那個抱著一線希望的女人再受一次打擊呢?」
  姜湖的手機響了,姜湖接起來,順便把對講機放在聽筒附近,讓沈夜熙也聽見,打來電話的人是安怡寧,宋曉峰交出這個地址以後,他就打電話過去讓安怡寧查這裡的住戶了,那邊安怡寧用極快的語速交待了這家女主人的身份——是個寡婦,丈夫原來是個刑警,在一次緝毒行動裡犧牲了,家裡開了一家小旅館,單身帶著兒子,附近沒有其他親屬。
  「你不會。」姜湖沉默地聽完後掛了電話,「這個女人是典型的受害者,但絕對不是你的最終目標。犯罪升級理論,你現在在找的,應該是更高級的對手。」
  「比如你。」柯如悔接話。
  姜湖皮笑肉不笑地挑了一下嘴角,伸出手託了一下眼鏡,微微低下頭,額前略長的頭髮落下來,鏡片上冷光一閃而過。楊曼覺得這樣的姜湖高深莫測,看起來涼颼颼的,只有姜湖自己清楚,他下意識地副眼鏡的動作,只是為了不讓蜷縮在一起的手指開始發抖。
  「看見小木屋了。」對講機裡沈夜熙只有簡略的一句話,姜湖的心跳差點頓了幾拍,輕輕地問:「外圍環境怎麼樣,能看見裡面的人麼?」
  「外圍看起來沒什麼事,門窗緊閉,窗戶裡面有窗簾,看不見裡面什麼情況。」沈夜熙頓了一下,他也很謹慎,對講機的信號有些不好,中間沙沙地響個不停,沈夜熙的聲音還勉強能聽得見,「我先叫人探測看看,別緊張。」
  姜湖一時無語,他自信能完美地把握語氣和表情,卻沒想到隻言片語間,就讓沈夜熙聽出了他在緊張。一抬眼,柯如悔正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
  「要麼就是裡面除了孩子之外,還有你的同黨,」楊曼提出了一種可能性,「能決定孩子的生死,還能識別去的是什麼人。」
  「我的……同黨?」柯如悔刻意咬著這兩個字,笑笑,「小姐,我的同黨已經被你們抓乾淨了。」
  「誰知道你耗子打洞打了幾個窩?!」楊曼又把柯如悔往牆上頂了頂。
  姜湖眯起眼睛:「楊曼,你聽說過二級價格歧視麼?」
  「二級什麼玩意?」楊曼沒聽清楚。
  「二級價格歧視,是指商家知道市場上有哪幾種消費者,但是不知道來的消費者具體屬於哪個群體,為此,他會設計一個定價方案,讓不同需求的顧客自動互相分開。顧客們看起來都是自主自由的,可是買多少東西,以什麼價格買,卻會完全按著商家的事先的設計走。」
  楊曼聽得雲裡霧裡,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姜湖的目光依舊不離柯如悔:「而對於柯老師來說,在變著法子地殺了無數人、成了史上最多產的連環殺手之一後,想像力終於枯竭了,於是開始了審判者聊天室計劃,讓別人替他完成,同時滿足了控制慾和虐待欲兩種欲望。虐待欲其實更容易滿足些,只要看著別人痛苦、恐懼、憂慮就可以獲得一定的快感,我想他剛剛已經滿足過了,又為什麼會把這裡的地址告知宋曉峰?」
  「因為以你的能力,肯定能讓宋曉峰倒戈。」柯如悔替他說。
  「所以我們的到來也是他設計好的,為的就是滿足控制慾。」楊曼明白了,「他媽的這死變態把我們當成提線木偶麼?」
  「我們每個人都是提線木偶,命運的……」柯如悔壓低了聲音,聲線說不出的魅惑,「人性的。」
  對講機裡「刺啦刺啦」的,信號越來越差。
  沈夜熙的聲音傳出來:「牆角真有個孩子,不知道怎麼樣了,技術人員說……人。」
  中間信號跳了,姜湖沒聽見他說了什麼:「夜熙你慢點!」
  楊曼說:「他說如果你跟著過去,人就會死,如果你跟著過去,如果你在現場,估計比現在還小心,一定會確定什麼事情都沒有了才會進去,沈隊不一樣,沈隊是那種雖然心細,但是關鍵時刻膽大佔上風的人,可能不管不顧的一腳把門踹開再說。」
  柯如悔笑起來,楊曼被他笑得心煩,使勁在他膝彎上踹了一腳,柯如悔立刻跪在了地上,他的手背銬在身後,十分狼狽,笑聲幾乎卡在喉嚨裡。
  「把門……開。」沈夜熙那邊斷斷續續的聲音傳過來,雖然沒聽全,姜湖也猜得出他說的是「把門踹開」,立刻急了,衝著對講機吼:「沈夜熙你給老子慢點,聽不懂人話還是找死?!」
  姜湖從來沒在外人面前這樣不管不顧地對沈夜熙不客氣過,不知道這破信號有沒有把他的口氣傳達到,反正沈夜熙還真的乖乖地說了一聲:「慢點慢點,先……」先什麼沒聽見,又被雜音掩過去了。
  楊曼覷著他的臉色,接著說:「看那女人求救的時候著急的樣子,看見警察來了也沒有要放鬆的意思,是不是因為時間長了,那孩子會有危險?比如屋裡有定時炸彈什麼的?」
  柯如悔還沒從楊曼那一腳裡緩過來,縮在地上,卻努力地抬頭打量著姜湖越來越陰沉的臉色:「怎麼,你連一個垂死的母親的話……都不願意相信麼?」
  「如果是,她為什麼在拉住夜熙的時候不明說?你說她一個烈士家屬的將犯之罪又是什麼?」
  柯如悔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天哪,J,原來你也不肯相信人性。」
  姜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指伸縮間回勾,無意間做了一個像是掐的動作,楊曼在旁邊不小心瞥見,有那麼片刻,她甚至擔心姜湖會不會就這麼突然伸手掐住柯如悔的脖子,慌忙出口岔開:「可是……可是他說如果你跟著去的話,會很小心,那裡面如果有什麼陰謀,那女人如果撒謊,不是會……」
  「因為他說出那句我去人就會死的話之後,夜熙不會讓我跟過去。」姜湖緩緩地抬起頭,拉住對講機,「夜熙,不要走正門,如果外圍沒問題,把窗戶砸開,把裡面的窗簾弄下來,看清楚了沒問題再進去,不要輕易踹開門,有可能的話,從窗戶裡爬進去……」
  「沈隊,再不快點,那孩子會窒息而死哦。」柯如悔突然提高了聲音。
  「夜熙你聽見我說的話了麼?」
  「先……砸開,不過……小……不進去啊。」沈夜熙的聲音斷斷續續。
  「窗戶太小進不去?沒關係,反正是木屋,把窗戶破壞掉,或者……」姜湖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裡面有一個人大聲說:「沈隊!孩子……不了,快不行……」
  姜湖一愣,語速飛快卻異常強硬地說:「從窗戶那看看裡面有東西麼?」
  估計沈夜熙那邊也是聽得斷斷續續的,沈夜熙罵了一聲娘,又問了一句:「你……什麼?」
  姜湖手心汗都出來了:「我說看看……」
  「……隊,門口……燈……停閃爍!」這是另一個聲音。
  姜湖微微鬆了口氣,發現自己有些杞人憂天,沈夜熙的外勤經驗比自己要豐富得多,人雖然急了的時候有些拚命,但是怎麼說也是老江湖了,就算拚命也是有技巧地拼。
  對講機裡靜默了片刻,沈夜熙說:「聽……」
  一個字以後,突然信號就全斷了。
  姜湖手心的汗讓他差點握不住對講機,關心則亂、關心則亂……他勉強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卻不經意地和柯如悔對上。
  柯如悔的表情很奇異,看著他的樣子,竟有幾分憐憫。
  姜湖不動聲色。柯如悔卻嘆了口氣:「J,你總是一副相信愛,相信感情,相信人的樣子,可實際上,你誰也不相信。」
  姜湖不說話。
  柯如悔接著說:「你那些溫情和善意就像是浮在表面上的灰,輕輕一吹就沒了,決定生死的時候,你照樣誰都不願意相信,只死守著自己的邏輯和基於對各種人心理的判斷。」
  「難道我還要相信你麼?」耳機裡的「沙沙」聲鬧得他有些心煩意亂,不經意地就生出幾分不祥的預感來,姜湖把對講機扯了下來,扔在一邊。
  「你實際是贊同我的研究設想的呀。」柯如悔嘆了口氣,也不起來,乾脆就那麼靠在了牆角,一身的血,一身的灰,「怎麼讓你承認就那麼難呢?」
  楊曼冷下臉:「你他媽閉嘴。」
  「楊小姐,你青春期的時候是不是有過外形上的缺陷?」
  楊曼一愣,沒想到話題轉到了自己身上,柯如悔像是養神似的,悠然地輕輕合上眼睛:「你總是在有意無意地遮掩著你在性格上的女性特質,像個男人一樣工作、粗暴,可是卻在自己的妝容上下了很大功夫,很注重符合女性美的外形,一方面你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符合時代對女人的審美,一方面你又表現出對自己女性身份的不在乎和與眾不同的強悍。」
  「你渴望正常女性的生活,卻對自己隱隱自卑著,覺得自己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子,想儘量表現得像個男人一樣,表現自己對女人的小虛榮的不在乎。」柯如悔嘴角微微彎起來,「而在我看來,現在你的樣子很好,傳說你的家庭也很美滿,那麼你自卑的原因……是不是青春期的青春痘問題,體重問題?乃至到現在都……你自尊心和虛榮心都極強,甚至有隱隱的完美主義傾向,越是在乎,就越是顯得不在乎……」
  楊曼看起來想一腳踹在他後背上,被姜湖拉住手腕,輕輕地拽到身後:「他說什麼你都當放屁就行。」
  可是楊曼不能當放屁,因為柯如悔說得是真的。
  柯如悔低聲說:「所以你們是不能理解我們這樣的人的,我們生來有讀心術,能在很短的時間裡看穿所有人的前因後果,看穿那些光鮮背後的齷齪、醜陋,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心思——因為看透,所以知道什麼才是人性的本源。」
  「又是你自私和殺戮論的那套?」姜湖冷笑。
  「你明明和我一樣,」柯如悔笑著望著他,「不然為什麼你百般阻止沈隊去救那可憐的孩子?罔顧那可憐女人的求救?」
  這回姜湖也不能當他是放屁了,因為柯如悔說得……仍然是真的。
  柯如悔費力地抬起頭,看著牆上的鐘:「沈隊他們怎麼還沒把窗戶劈開呢?不過這麼長時間過去,那孩子已經因為窒息而死亡了,不巧啊,我選中的這個孩子有哮喘病。」
  姜湖這回臉色真的白了,連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乾淨:「你……」他想說話,卻覺得從喉嚨到嘴唇都乾澀得要命。
  「而他們看到的門口閃爍的燈,其實是一個開關,只有當門被強行破壞的時候,開關才會關閉,關閉的作用也就是……當成年人的重量落到地板上的時候,炸彈不會爆炸。」柯如悔大笑,「J,你輸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一樣,一聲巨響傳來,連他們這裡都被震得晃了幾晃。
  姜湖全身的血液都被凍住了,他木然地站在那裡,那一刻,無數的想法在腦子裡閃過,一個比一個蒼白無力,最後只剩下荒蕪一片,什麼都沒剩下。
  楊曼紅著眼眶猛地把他推開,向柯如悔撲過去,姜湖被她推得踉蹌兩步,撞在另一邊的牆上,他卻感覺不到疼。
  楊曼像是要把柯如悔往死裡揍一樣,柯如悔卻感覺不到疼痛一樣,癲狂似的大笑著:「J!你輸了,你輸了給了你的猜疑和不信任!你不相信惡魔麼,惡魔已經住在你心裡了!你不相信宋曉峰,所以讓你的同事避過一劫,於是你更不會相信這個素未平生的女人,哈哈……咳咳咳咳咳……那才是我獻給你的最後的禮物親愛的……」
  姜湖眼前血色茫茫,覺得有些暈眩,木然地往外走了兩步,等楊曼注意到,驚呼出聲的時候,他已經不管不顧地推開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人,瘋了一樣地往外衝,他想他已經聽到了整個世界驟然崩潰的聲音。
  門外天光已暗,夜風初起,冷徹了心扉一般。
  不停的有人在他耳邊說著什麼,不同的手伸過來企圖拉住他,這溫文爾雅的男人骨子裡的凶悍全部傾瀉了出來,他目光渙散,動手卻特別狠辣,連扔下半死的柯如悔追出來的楊曼一個不提防,手腕也差點折在他手裡。
  「姜湖!」她尖叫起來,可是那個人聽不見。
  女人的尖聲哭叫,男人的大聲呼喝,還有那瘋子歇斯底里的笑,他都聽不見。
  突然,一個人從側面撲過來,一把勒住他的腰,把他的手臂扣在身後,姜湖下意識地抬起膝蓋狠狠地頂過去,被那人靈巧地側開,別住他的腿,男人叫出聲來:「我靠你往哪踢?踢壞了你下半輩子守活寡麼?」
  姜湖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了那裡,那雙熟悉的溫柔的手輕輕覆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地輕撫著。
  姜湖:「……夜熙?」
  他側過頭去,卻覺得眼前朦朦朧朧模模糊糊的,什麼都看不見,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溫熱的液體奪眶而出,順著臉頰一直流到下巴上,抱著他的男人灰頭土臉的,特別狼狽,側臉還有一道刮傷的血痕。
  沈夜熙一看愣了,草草地在姜湖衣服上擦擦自己的手,小心地抹去他的眼淚:「這……這……這怎麼了?」
  男人手足無措起來,只是不停地拍著姜湖的後背:「你……你……哎?漿糊,別,別這樣,怎麼了,誰惹你了?」
  他回過頭去看楊曼,後者同樣泣不成聲:「我說……」
  「沈隊……頭兒,我們以為你……以為你……」
  「以為我什麼?」沈夜熙愣了一下,迅速反應過來,笑了,「讓爆炸的動靜給嚇著了吧?」
  「我操,你丫還笑?!再笑老娘……老娘掐死你……」楊曼的妝都哭花了,「那老變態說你要是從窗戶進去就死定了,他說……」
  「沒從窗戶進去。」沈夜熙說,「又沒有工具,還得找,那孩子臉都紫了,我估計等我們折騰完早見馬克思去了,門口那就是一小燈,沒準還是發光二極管呢,孩子她媽既然知道孩子在木屋裡,肯定是柯如悔當著她的面綁得,要是真有危險,她不能不說。再說了,那孩子離門那麼近,真是炸彈什麼的,咱也不是沒可能在爆炸前把他弄出來,反正冒冒險,也比眼睜睜地看著他憋死強……」
  沈夜熙話音沒落,突然反應過來什麼似的,看著姜湖笑得可淫/蕩了:「那……你這眼淚,難道是因為我……」
  姜湖總算從大喜大悲裡回過神來,看見沈夜熙露出來的八顆小白牙,一口氣差點沒緩上來,推開他,這才發現,自己腿有點軟。
  沈夜熙厚顏無恥:「嘿嘿,那我還挺不好意思的。」
  一圈目瞪口呆的圍觀群眾自覺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了。
  楊曼不死心:「那剛剛那爆炸聲怎麼回事?!」
  「那玩意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沈夜熙皺皺眉,「踹開門以後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就把孩子抱出來了,然後他……嗯,就他!」
  指著不遠一個被擔架擔走的一個同樣灰頭土臉的小青年,沈夜熙十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新來的,走路不看腳底下,讓他斷後,丫也不知道在門口腳底下踩了什麼東西,我就聽見有個什麼東西響了一聲,當時就覺得不對,讓他們全趴下,幸好這小子笨是笨了點,反應還不錯,背後皮燎了一層下來,要不然起碼讓他四肢不全。」
  姜湖一個字不漏地聽完,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哎!」沈夜熙趕緊追上去,「哎喲得了嘿,不就為我掉兩顆眼淚麼,又沒讓你掉快肉,瞅你那臉酸的……」
  不理,就是酸。
  「我說漿糊,大老爺們兒的嘿,多沒勁啊……」
  仍然不理。
  「大哥……姜大哥了……姜寶貝?小媳婦?等等我呀,我是傷員……」
  姜湖還濕漉漉的眼角瞥見柯如悔被押上警車,那人也往自己這邊看過來,離得太遠,看不清那瘋子臉上是什麼表情,他卻不想在意了。
  他守在地獄的門口,冷眼旁觀,心口一點熱血早涼透了,可是沒關係,還有那個人,不離不棄地就在咫尺、伸手可及處,提醒自己,這世界有風有雨有炎涼,也是有希望和期待的。
  一個月以後,柯如悔被槍決。
  一個惡魔死了,千千萬萬的惡魔卻還在人群裡隱藏著,隨時會甦醒在人心裡。
  人心是個黑箱,沒人能說出裡面究竟藏了什麼,光風霽月下也許會是暗潮湧動,從每一次惡念裡吸取力量,漸漸成形,破籠而出,陽光找不到地地方,遍生污穢。
  然而,我們畢竟還是生活在陽光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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