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師執位II 04輪回(出書版)》BY 樊落

  文案:
  渾身是血的神秘男子昏倒在張玄居住的別墅門口,
  但張玄卻被聶行風帶回鄉下祭祖去了。
  偏遠的十裏村幾乎與外界音訊全無,
  在這與世隔絕的山明水秀之地,
  精怪層出不窮。
  還沒搞清楚是什麽東西在胡亂搗蛋,
  竟接獲西門霆失蹤的消息!?
  唉,他只是陪招財貓回鄉祭祖,
  別又搞出什麽維艱事件要他解決好不好?
  祖師爺保佑,哪怕保佑一次也好,
  就不能讓他們安安穩穩的享受兩人世界嗎!?
  
  
  第一章
  
  清晨,一個穿運動衫的小身影在街道上慢跑。天色還早,道路顯得很冷清,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傳來,腳旁還跟著一只小黑貓,貓耳朵上戴著的水鑽扣在晨曦中發出淡淡光輝。
  「小白,你不覺得我們跑步去大哥家很笨嗎?有好幾公裏的路耶。」終于跑累了,霍離無視小白的督促,停下來,站在路邊,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抹汗。
  跟霍離相比,小白顯得從容多了,在他旁邊停下,很平靜地說:「我們是晨跑,順便去董事長家。」
  「有什麽不同嗎?呼呼……」霍離喘著氣問。
  這只狐狸實在太笨了!小白不快地眯起貓眼:「三個星期內你肥了兩圈,不晨跑鍛煉,你不用多久就變球了!幾公裏我一只貓還沒嫌長,你還敢叫苦連天!」
  「那是因爲你會縮地成寸的法術嘛。」被吼到,小狐狸縮縮脖子,小聲辯解。
  「那麽,爲什麽你不會?」
  最怕小白這種冷靜的發火,霍離很有自知之明的小小聲說:「因爲我笨。」
  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于是小白揚揚貓拳頭:「不怕你笨,就怕你是豬,在沒記住縮地成寸,或沒成功減肥之前,你的晨跑將一直進行下去。」
  霍離掐掐自己的臉頰,覺得根本沒小白說的那麽肥,不過,爲了證明自己不是懶得運動的豬,他只好繼續跑起來,嘴裏卻小聲嘟囔:「小白比我爹還嚴厲。」
  至少爹只督促他練功,不會連減肥這種事也管。
  赤炎身受重傷後,便在霍離身邊休養,不過他身爲火狐族族長,長期離開族地,總是不安心,所以傷勢剛略見好轉,就返回了族地,並在臨走前把小狐狸托付給了小白,命它嚴格訓練,于是霍離便開始了他悲慘的火狐生涯。
  小白追上去,慢條斯理說:「小狐狸,好像有人在罵我。」
  「沒啦,哪有人敢罵你?」小白現在執掌著他的生死大權,霍離哪敢反抗,大踏步向前奔跑,嘴裏喊道:「減肥減肥,我要減肥!」
  小白跟在後面,貓眼眨眨,露出一個屬于貓特有的微笑。
  千裏搭帳篷,沒有不散的席,這是最近它常想起的一句話。
  這段時間總有些心神不定,連睡覺都會被惡夢驚醒,腦海裏盤旋著自己在洪荒時代經曆的各種過往。身爲天神的它犯下大錯,因此墮入了無休止的輪回,直至這一世變成一只貓,遇上張玄和聶行風,這是它生命的轉折點,但,也許也是一個句點。
  它不在乎什麽生死輪回,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這只小笨狐狸,所以才突然心血來潮地訓練霍離,希望有一天自己離開時,他可以獨當一面。雖然看上去這很像是個不可能的任務,不過天師一門裏,永不存在不可能這個詞,端看張玄和董事長就知道了,所以,小白,加油吧!
  給自己打足氣,小白念動咒語,瞬間奔到了霍離身邊。
  十分鍾後,在霍離努力使用法術下,他們終于比預定時間提早來到了張玄的別墅。天色尚早,住宅區周圍很甯靜,別墅門前的台階上匍匐著一個人,霍離揉揉眼睛:「咦,大哥跟聶大哥吵架,被趕出來了?」
  「董事長不會跟張玄吵架。」
  小白鼻子嗅嗅,聞到了一股很討厭的異味,充滿血腥暴力的氣息,透過微風,從匍匐的人身上傳來。它竄過去,見他滿身是血,頭發蓬亂垂下,遮住了大半臉龐,小白用爪子把他的頭發撥開,發現是個不認識的年輕男子。
  門前地面上落著零零星星的血滴,離台階越近,血滴越明顯,似乎男子受傷後奮力奔到了這裏,卻因體力不支暈倒。不過詭異的是,血滴只延伸到十幾步之外,再往前便沒有了,好像這個人是憑空落到這裏的一樣。
  「他傷得很重耶。」看到男子額上也沾滿血漬,霍離說。
  「先扶他進去。」
  霍離拿出磁卡開了門,又用法術將受傷的男子扶進客廳,別墅裏靜悄悄的,主人似乎還在沈睡,小白只好叫:「羿,你在嗎?」
  窗簾拉得很緊,遮住了外面的晨旭光輝,霍離過去拉開窗簾,擡頭看水晶燈,羿挂在上面睡得正香,對他們的到來毫無覺察。
  「羿的法術跟我一樣糟糕耶。」而且一樣鈍感,眞難想象這樣的蝙蝠也能做式神。
  霍離雙手放在嘴邊圈成喇叭狀,小聲叫:「羿,起床了!」
  連叫幾聲,小蝙蝠終于被叫醒了,啪嗒一聲摔到了地上,揉揉眼睛坐起,雙眼惺忪地看他們,「是你們喔,起得眞早,是特意過來幫忙做早餐的嗎?」
  小狐狸也不是一無是處的,通常霍離早起過來唯一的工作就是負責做早點,羿都已經習慣了,不過……
  「今天不用了啦,老大和董事長……」
  「去拿藥箱,這人傷得很重。」小白打斷了它的話。
  小蝙蝠拍拍翅膀拿藥箱去了,小白上前查看男子的傷勢。他似乎受過很嚴重的傷害,衣服被利器割得破爛不堪,全身上下除了大大小小的傷痕外,右臂被擰脫臼,軟軟的耷拉著,喉間也被利刃割到,看上面凝滯的血迹,似乎整個喉嚨都被割斷了。
  霍離去倒了盆清水來,用毛巾沾上水,把男子臉上的血漬抹去。在擦抹他的脖頸時,發現他脖子上的傷痕已經愈合,但從疤痕的深度來看,絕對一刀致命。
  霍離下意識地摸摸男子的心髒,停了一會兒,突然大叫:「小白,他沒有心跳耶,是不是已經死掉了?」
  「死掉的人不會有呼吸。」小白伸貓爪探探男子的鼻息,呼吸雖然虛弱,但很平穩,不過再摸他的心髒部位,發現小狐狸沒說錯,他的確沒心跳。
  小白貓眼裏閃過疑惑,吩咐霍離:「先幫他接好肩骨。」
  霍離撓撓頭,接骨他不會,用力想有沒有相關的法術,答案是沒有,還好羿及時趕到,自告奮勇:「讓我來。」
  它放下藥箱,念動咒語,身形化成少年模樣。三人之中,羿的法術算是高明的了,上前扯住男子的手臂,按住肩頭,一擰一錯,脫臼的地方便接合在了一起,本來還想施法幫他消腫去痛,不過一時間想不起來,于是放棄。
  「這家夥命眞硬,脖子被割一刀居然沒事。」霍離幫男子包紮傷口時,羿的法術時間到了,變回小蝙蝠的樣子,在旁邊咬著小爪子一邊打量男子,一邊嘟囔,「不過他命格很陰,身上煞氣又重,恐怕想死也不容易死掉吧?」
  「你認識他嗎?他就倒在門口。」小白問,中了致命一刀還能活下來,可見男子來曆不凡,不過它不記得張玄有認識這樣的人。
  羿吃了一驚:「倒在我家門口?看他這倒楣樣子,難道是來請老大驅鬼的?可是老大……」
  「咦,他醒了耶!」在小狐狸的歡呼聲中,羿的話再次被打斷。
  男子睜開眼,眼神有些茫然,在霍離的幫助下勉強坐穩後,看看他們,問:「這是張玄的家嗎?」
  三人點頭,羿追加:「確切地說,是董事長的家。」
  男子臉露激動,忙道:「他們在哪裏?我要見他們!」
  霍離上下打量他,小心翼翼問:「你帶錢了嗎?」收錢辦事是張玄一向的作風,可是這男子看上去不像是能出得起錢的人,說不定還要倒貼。
  小腿肚被小白踹了一下,然後問男子:「你遇到了什麽麻煩,一定要找張玄?」它已看出男子不是普通人,也不怕自己說話會嚇到他。
  男子果然沒對一只貓說話表示奇怪,回道:「師父有難,讓我來投靠他們。」
  霍離和小白一起轉頭看牆上挂鍾,又看看羿。已經六點多了,張玄也該起床了,morning call的任務當然非式神莫屬。
  被盯住,羿連連搖頭,霍離拍拍它,安慰:「別擔心,大哥不會因爲被吵醒追殺你啦。」
  「我不是擔心這個啦,而是……」羿一臉爲難地說:「短期內你們見不到老大和董事長,因爲他們回鄉祭祖去了,而且爲防止被打擾,手機關機。」
  呼,這句話它從一開始就想說,卻一直被打斷,現在總算可以說出來了。
  「祭祖!?」大家同時大聲問。
  「YES!」小蝙蝠點頭,「半夜就出發了,現在可能正在路上享受田園風光呢。」
  「忘記你我做不到,不去天涯海角,在我身邊就好,如果承諾不可靠,是什麽讓我們擁抱……」
  聶行風身子一震,被突然傳來的強烈音樂聲驚醒,揉揉眼坐正身子,見張玄正輕微點著頭,隨著音樂節拍一起高歌,超過正常分貝的樂曲聲被正在疾奔的mini cooper瞬間甩去了後方。
  見他醒來,張玄臉上露出惡作劇後得意的笑:「morning,董事長。」
  「你的音樂感很強。」聶行風揶揄著,伸手擰小了聲量。
  「大家都這麽說。」張玄毫無自覺,伸手又將聲量擰大:「清晨,董事長你應該精神些,來,跟我一起唱。」
  半夜被拖出來兜風,換了誰也不會有精神吧?聶行風瞪了小神棍一眼,把音量重新擰小。
  張玄還在唠叨:「你每次做完都一副腎虧相,要補一下了。」
  「我很正常,有問題的是閣下。」正常人性愛後,要做的是休息補眠,而不是大半夜開著車上高速公路兜風。
  「可是半夜出門的話比較容易見鬼嘛。」
  見鬼?雖然張玄是天師,但聶行風從不認爲他熱心到義務幫大家捉鬼的程度。
  「董事長,你不要凡事都看錢,有時也要談感情。」
  好吧,談感情,希望這次回鄉祭祖,小神棍跟鬼好好談一下感情。
  音量再一次被擰大,張玄開始跟著音樂合唱,這次聶行風放棄了跟他較勁,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半小時後,車下了高速公路,看到路邊有個自助加油站,張玄把車開了進去。車是剛買的,可惜油不多,油表指針轉到了最下方,照這個狀態,如果不加油,他們絕對跑不到招財貓的家鄉。
  張玄把車停好,對聶行風說:「下次記得把油加滿。」
  「這好像是你的車。」
  「是你買給我的車!」
  原來送車還要友情提供加油,話說得擲地有聲,讓聶行風覺得眞是自己的錯,于是點頭,「OK,下次我會記住。」
  他要去加油,被張玄攔住了,笑眯眯說:「加油就不麻煩你了,我自己的寶貝自己來照顧。」
  聶行風去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飲料,張玄加完油,接過他遞來的飲料,喝了幾口,突然停住了。聶行風順張玄的視線轉頭看去,見一輛越野車停在前方,正在加油的人也發現了他們,笑著向他們搖手。
  「嗨,這麽巧在這裏碰到你們,不會是來捉鬼的吧?」很意外在外地遇到熟人,西門霆跟他們大聲打招呼。
  西門霆是他們上次在棺材事件中認識的朋友,西門家族經營偵探業務,生意做得很大,聶行風和張玄走過去,見車窗降下,他的堂哥兼搭檔西門雪坐在副駕駛座上。
  「哥,這是聶先生和張玄,你們上次見過的,不過當時你正昏迷著,不認識他們就是了。」西門霆很熱情地爲大家做介紹,可惜氣氛沒渲染到車內,西門雪只是向聶行風和張玄輕輕颔首,做了個禮貌性的微笑。
  張玄沒在意對方的冷淡,問西門霆:「你們來辦案嗎?」
  「嗯,我們去前面的十裏鎮查一件失蹤案。」西門霆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給他們看,「他叫劉家生,是一家外貿公司的太子爺,一個月前去十裏鎮旅遊,突然失了蹤,當地警察找了好久都沒找到,所以他父親請我們去做調查,你們要是有什麽發現,記得跟我聯絡喔。」
  張玄看看照片,又擡頭看西門霆,「你們長得有點像啊。」
  照片裏的男人二十幾歲,眉目清亮,碎發,外加怪異的綠色挑染,乍一看去,跟西門霆確實有點像,不過西門霆比他多了幾分英氣,也沒他那麽另類。
  「是嗎?我倒沒注意呢。」
  似乎不太希望西門霆把案子的事說給外人聽,西門雪咳嗽了兩聲,西門霆立刻把照片收了起來。張玄看看他們兄弟,很微妙的心意相通,是作爲搭檔必不可少的條件,他點點頭:「好,反正我們也要去十裏鎮那邊玩,會幫你們注意的。」
  告辭上路後,張玄感歎:「西門雪話好少,要是在醫院碰到,我還以爲他又重傷昏迷了呢。」
  哪是人家話少,明明就是你話多!聶行風調節著車裏的音樂聲量,以沈默做了回答。
  半小時後,車進入十裏鎮,又順著小鎮邊緣繼續往前走,還有幾公裏路就是骊山地界,聶家的祖祠就建在骊山的十裏村裏。
  進了山裏,車道開始變窄,前方是郁郁蔥蔥的山林,山巒連綿,雲清岫靈,讓人心情自然地放輕松,張玄不住咂嘴稱贊:「骊山風水眞不錯,爺爺好有眼光,把祖祠建在這裏。」
  他們聶家本來就祖籍這裏,根本不是特意看風水建的祖祠,聶行風問:「張天師,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談神論道?」
  「不能。」張玄笑眯眯地看著他說。
  再往前走,山路開始蜿蜒,山間多霧,卻完全沒有陰濕郁悶的感覺,翠竹綠野,鳥雀飛鳴,讓人充分感受到大自然的靈秀風光,張玄抱怨:「沒想到現在還有這樣的世外桃源,董事長你應該早帶我來的。」
  「這裏的確不錯。」可惜爺爺說他氣場跟這裏不合,來一次病一次,所以他除了幼年隨爺爺來過幾次外,就再沒踏足過。
  在經過一個三岔口時,張玄放慢車速,問聶行風,「走哪條路?」
  聶行風也不知道,看看車裏的GPS,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山裏信號不好,GPS螢幕上沒有任何顯示。
  「你不會也不知道吧?」張玄藍眸瞪他。
  聶行風汗顔了一下,忙轉身取登山包,找地圖,就聽張玄在旁邊慢悠悠地說:「我沒帶地圖來。」
  「你怎麽不帶地圖?」
  「因爲我沒想到英明神武的董事長大人您也會不認識路。」
  聶行風被噎住了,掏手機想打電話詢問,卻見張玄降下車窗,衝著外面大聲叫:「嗨,美女,請問去十裏村怎麽走?」
  聶行風向外一看,山路旁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一位背草簍的女生。
  聽到叫聲,女生轉過頭,是個長得異常漂亮的女孩子,張玄把車慢慢開到她身邊,女孩看看他們,又看他們剛走過的路,什麽也沒說,用手指了指最右邊的那條山路。
  張玄道了謝,把車開向右邊,聶行風從後視鏡看去,發現女孩已經消失了,他立刻轉頭瞪張玄,「你向鬼打聽路?」
  「不是鬼,是草木精啦。」張玄開著車,老神在在地說。
  確切地說,是竹子一類的精怪,生性善良,法術又弱,對人沒什麽危害,不過她敢明目張膽地出現在人類居住的地方,這讓張玄很吃驚。
  車繼續往裏開,又陸陸續續碰到幾位登山歸來的遊客,還有一些不知是什麽精怪化成的人形,看來骊山山水清靈,以致于精怪都聚集到這裏來修行,同類多了,反而不怎麽怕人,跟他們數次擦肩而過,張玄有種直覺,這次回鄉不會那麽平靜地度過。
  唉,他只是回鄉祭祖,不要又搞出什麽維艱事件來讓他解決好不好?祖師爺保佑,哪怕保佑一次也好。
  「董事長,你果然是天生的陰氣磁場,走到哪吸到哪,快看看我背包裏裝了多少道符?」
  「嗯?」
  「我要看看道符夠不夠用啦,這叫未雨綢缪。」
  聶行風看了下張玄包包裏的「存款」,「有三十幾張。」
  「哇塞,絕對不夠,我得讓小蝙蝠趕緊快遞一些來。」張玄掏出手機准備撥打,按了鍵後才發現沒信號,沒辦法只好用意念跟羿通信,可惜對方完全沒反應,把他氣得直咬牙。
  「董事長你說,式神是不是那種你把所有麻煩都解決完後他才出現的家夥?」
  「你說的那個應該是警察。」聶行風說完就見張玄又瞪大了藍瞳看自己,「我說錯了嗎?」
  「沒,我發現你不愧是董事長,說話絕對一語中的,讓我崇拜你一下吧。」
  聶行風捏著張玄的下巴讓他面視前方,「好好看路!」
  十裏村很快就到了,豁然開朗的山路前方,只有百戶人家的小村莊座落在山巒叢蔭之間,給人一種世外桃源的錯覺。
  接待他們的是村長聶草,一位清矍幹瘦的老人,聽說他們來了,拿著旱煙袋跑出來,笑呵呵地請他們進門。
  「聶翼打電話跟我說你們要來,我就一直在等著了,這是行風吧,上次你來時才這麽高,沒想到一轉眼就是大人了。」老人有些耳背,說起話來很大聲,不過精神非常好,他比劃著聶行風幼年時的個頭,又看看張玄,「這是你的司機?」
  張玄腳下一個趔趄,正要解釋,聶行風攔住他,微笑說:「是啊。」
  「那東西都讓這孩子拿好了。」
  老人很親熱地拉聶行風進了院子,張玄轉頭看車廂裏放的足可堆成小山的禮品,扁了下嘴:「不是吧?讓我一個人拿?」
  「我來幫你。」一個男生走過來,向他熱情地打招呼:「我叫阿凱,是村長的孫子。」
  「不用了。」
  男生身上帶著淡淡的香火味,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右眼上蒙了塊布,左腿似乎也不好,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張玄哪敢讓他幫忙,絕對有欺負殘疾人之嫌。
  「沒關系。」阿凱把東西堆在一起,抱穩後拿進去,看他抱的幾乎是自己的兩倍還多,卻完全不吃力,張玄愣了半晌,才蹦出兩個字。
  「謝謝。」
  聶草的家是古樸雅致的舊式建築,裏面很亮堂,主客坐下後,聶行風把帶來的禮物拿出來,老人客套了幾句後收下了。抽著旱煙袋,詢問聶翼的近況,又絮絮叨叨聊起村裏一些舊事,原來他兒子兒媳都過世了,家裏就祖孫兩人,阿凱還天生殘疾,快到三十了還娶不上媳婦,一說到這老人就不住歎氣。
  張玄坐在門檻上喝茶,聽了這話,看看正在院子裏劈柴的阿凱,很難相信這個看起來不到二十的小夥子有那麽大歲數,而且他幹活非常麻利,完全不亞于一個健康人。
  午飯是在聶草家吃的,很豐盛的一桌子菜肴,都是阿凱一人做的,老人不好意思地對他們說:「鄉下沒什麽好招待的,你們將就著吃吧。」
  其實老人說的是客氣話,菜肴做得很美味,張玄吃著飯,在心裏又給阿凱加了幾分,覺得他找不到老婆好可惜。
  吃完飯,老人讓阿凱帶他們去聶家舊宅,把行李收拾一下,再去周圍逛逛。一聽要逛街,張玄忙問:「山裏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嗎?」
  「沒什麽好風景,除了山還是山,不過山裏有個白縧瀑布,那裏水質挺好,喜歡的話,可以讓阿凱帶你們去看看。對了,山裏訊號不好,手機在這裏是沒用的,如果你們想打電話,就來我家。」
  聶行風問:「舊宅裏沒裝電話?」
  「有裝,不過用不了。村裏能用的電話機不多,剛開始流行時,大家都爭著裝電話,可是大多數用不了,最後沒辦法都撤了。」
  張玄看了聶行風一眼,「沒關系,我想我們應該也用不著。」
  這次回鄉祭祖本來就是本著和招財貓共度兩人世界來的,手機用不了更好,不必特意關機,怕被不識相的動物們吵到。
  由阿凱引路,張玄把車開到村尾,前方有棵枝葉茂密的富貴樹,旁邊就是聶家祠堂,他們要留宿的舊宅就在祠堂附近的一個院落裏。
  張玄在舊宅門前停了車,下車環視四周。祠堂建得古樸典雅,西北方山峰連綿,像道圓形弧線,遠處有一彎小小湖泊,四方略凹,呈背靠金星,聚富斂財的地形,山谷清靈,風水自生,難怪聶氏的生意會這麽興旺了。
  宅院打掃得很幹淨,經過走廊時,聶行風聽到身後傳來聲響,他轉過身,見有個五、六歲大的小男生正趴在門後看他們,眼睛很大,圓圓亮亮的充滿靈氣,見被發現了,孩子嚇得轉身就逃。
  淡香傳來,聶行風眼神掠過門口的地面,陽光高照,在地上投出一道道斜影,他突然想到剛才孩子站著的地方沒有影子。
  「董事長你在幹什麽?來幫忙啊。」
  張玄的叫聲把聶行風的心思引了過去,他笑了笑,算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見鬼,這種事,習慣就好。
  他們這次回鄉祭祖,帶來的東西眞不少,不過百分之九十九是屬于張玄的。
  阿凱幫他們把行李箱搬進家裏,看到張玄拿出來一個電餅铛(注),忙問:「這個是不是很費電?村裏電量不足,用電太多可能會跳閘。」
  「我們不會用。」
  聶行風取過張玄手裏的電餅铛,放回了行李箱中,誰知他又從另一個大紙箱裏拿出木炭和燒烤用的支架,還有浸好香料的肉類和各種蔬菜。
  「沒關系,那就戶外燒烤,我還帶了酒來,阿凱今晚過來一起吃。」
  這家夥到底是來祭祖還是來野營?聶行風揉揉眉心,在心裏祈禱聶家曆代祖先千萬別跟小神棍一般見識。
  「院子裏有水井耶。」收拾著衣服,張玄跟阿凱搭讪。
  「是枯井,家裏有自來水,用不到它,不過浴室沒淋浴設備,要燒水洗澡,可能會比較麻煩些。」
  「沒關系,木桶也不錯。」張玄跑去浴室看看,見是木桶泡浴,腦子裏立刻幻想出自己泡在木桶裏,由招財貓服侍的場景,滿意地點頭。
  三人把帶來的東西大致收拾完,拿著供品來到聶家祠堂。祠堂打掃得整潔清亮,一塵不染,正中供奉著聶家曆代祖先,爐香剛燃盡,堂上萦繞著淡淡的香味。
  風穿過大堂,張玄鼻子嗅嗅,狐疑地說:「好香的味道。」
  聶行風也聞到了一絲淡淡馨香,像是祠堂裏供奉的香火味,但似乎又不是,不由想起剛才那個小男孩出現時傳來的淡香。
  「是爐香。」阿凱解釋:「我來打掃時都會上香,以前是爺爺做,後來他身體不好,就換成我做。」
  難怪阿凱身上有香火味道,聶行風很感動:「謝謝你。」
  阿凱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沒什麽啦,反正我每天上山都會經過這裏,打掃只是順路而已。」
  兩人把帶來的瓜果供品一一擺上,又恭恭敬敬地上了香,拜完祖先,張玄提議去白縧瀑布看看,聶行風同意了,回去拿了登山包,隨阿凱一起進山。
  出門的時候,聶行風看到有幾個孩子正圍在mini cooper旁,很興奮地討論著。十裏村雖然地處偏遠,但因爲骊山風景秀麗,來登山留宿的遊客不少,所以村裏人對外來客都沒覺得很稀奇,最多是孩子們稀奇一下張玄的可愛小車。
  沒看到那個大眼睛的可愛小鬼,聶行風想,鬼畢竟還是忌人氣,人太多的地方它們不敢靠近。
  注:一種大多用來烤餅烤肉的食物調理機。
  
  
  
  第二章
  
  山裏風光獨秀,樹林郁蔥,阿凱從小在山間長大,雖然腿有殘疾,走起山路來卻依然健步如飛,路邊偶爾有山貓、野兔等小動物跑過,看到外人來,並不害怕,躲在草叢後好奇地盯著他們看。
  「這裏不是常有遊客來嗎?怎麽小動物都不怕人?」聶行風奇怪地問。
  「這是條捷徑,外人不知道,它們不會去生人常出現的地方,這些小東西聰明得很呢。」阿凱說話時,眼裏露出溫柔神色,像在誇獎自己的孩子們。
  「有沒有人來山上打獵?」張玄眼神瞟過一只小兔,長得很肥喔,眞想把它捉了,晚餐燒烤時享用。
  「有,不過獵走的是自己的命。」說到狩獵,阿凱眼神冷下來,「這裏屬于自然保護區,按規定是不可以狩獵的,不過總有人偷偷跑來私獵,結果不是失足落崖死掉,就是走迷路,等被找到後變得半瘋半癫,大家都說骊山有山神守護,祂會懲戒冒犯了祂的人。」
  張玄打量著那只肥肥的兔子,咽口唾沫,知道自己將跟這頓豐盛的晚餐絕緣了。不過這一趟也不虛此行,路邊長有許多菖蒲,劍葉盈綠,淡香撲鼻,在道符不多的情況下,這種辟邪藥草的出現簡直是雪中送炭。
  「我摘些草葉子,不會冒犯山神吧?」
  在得到一個否定的回答後,張玄把目光轉向聶行風,笑嘻嘻地叫:「董事長……」
  等到達白縧瀑布時,聶行風的登山包裏已經裝了不少菖蒲葉,阿凱問:「你們要野草做什麽?」
  「也許有用。」看看遠處脫了鞋,在瀑布前試水深的張玄,聶行風聳聳肩,模棱兩可地回答。
  阿凱也沒再多問,說:「要不要去瀑布前轉轉?我幫你們照相。」
  「不用了,我看看風景就好。」
  白縧瀑布不大,但風景秀麗,聶行風拿出相機,選擇好角度,拍了些風景照,又給張玄照了幾張,在拍到瀑布時,他看到有些飄忽白影在鏡頭裏閃過。
  張玄很快就回來了,坐到聶行風身旁,翻看他拍的照片,聶行風說:「這裏奇怪的東西很多。」
  「別擔心,到目前爲止,我還沒感覺到它們的惡意。」
  聶行風對張玄的第六感一向不抱太大信心,「其實剛才你在水裏時,我眞擔心突然有具屍體冒出來。」
  張玄瞥了他一眼,突然噗哈哈大笑起來:「你想太多了吧?哪有那麽巧,每次怪異事件都被我們碰上。」
  聶行風也忍不住笑了,這不能怪他,誰讓他和張玄在一起,就像天然引鬼磁場,可能哪天沒事件發生,反而會覺得不自在吧。
  阿凱去附近轉了一圈,摘了些野果給他們,果實肉多甜美,三人吃完果子,又坐了一會兒,才往回走。回去的路上,阿凱說:「山裏還有些好風景,如果你們想拍照,明天我再帶你們來。」
  聶行風寒暄:「不用麻煩了,我們自己來就好。」
  「骊山山形複雜,沒人領的話很容易迷路,這裏叢林又多,手機訊號不好,如果你們要自己逛,記得別走太遠。」
  阿凱很鄭重地叮囑,但聶行風有種感覺,他與其說是擔心他們的安危,倒不如說是不想他們介入屬于自己的領域,也許這是山間人謹慎的習性,于是點頭答應了。
  回到村裏,張玄遠遠就看到在離村莊頗遠的一片空地上伫立著許多人,大家圍在一棟大房子前,隱隱有吟唱聲傳來。他眼睛一亮,他鄉遇故知,沒想到在這偏僻鄉村中,會遇到同行。
  快步走近,就見有個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在臨時搭設的神壇前,拿著木劍邊舞邊唱,村民們都一臉虔誠地圍著他。他們身前的那棟房子其實是個廢棄的大倉庫,鏽迹斑斑,頂棚木架早已腐爛,長滿了青苔,看來這裏已經荒廢了很久。
  看到那道士踩的步罡,張玄歪歪頭偷偷笑起來,居然有人比他更混,步罡十步有八步踩錯了方位,就這水准也敢出來騙錢?
  「讓你們看笑話了。」阿凱不好意思地說:「村裏的老規矩,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場大法事。」
  「是祈求風調雨順嗎?」張玄看著貼在祭台上的求雨符問。
  「不是,是祈求枉死的家人安生。」阿凱指指那間破落倉庫說:「聽我爺爺說,那裏本來是間煙花作坊,四十年前因爲一場大火燒死了很多人,之後村裏就經常出現一些奇怪的事,老人們都說是冤死的人在作怪,請道士來作法,後來就成了習慣。」
  聶行風和張玄對望一眼,阿凱忙擺擺手:「我知道你們外邊的人是不信這種迷信的,就把它當作看戲就好,你們也知道,村裏沒什麽娛樂,看道士做法也算是種休閑活動。」
  「我不覺得這是迷信啦,事實上我……」
  「跑了一天,我們要先回去收拾一下,今天謝謝你。」打斷張玄的話,聶行風說。
  分手時阿凱邀請他們去自己家吃飯,聶行風回絕了,張玄帶來的那些肉類蔬菜不早點吃完的話,一定會壞掉。
  回到舊宅,兩人先去祖祠重新上香,誰知竟發現供品盤裏的水果少了大半,尤其是葡萄幾乎一串不剩,張玄大叫:「太過分了,居然有人偷吃供品!」
  祠堂裏飄著淡淡清香,晚風中分外明顯,這次聶行風敢肯定,絕對不是爐香的氣味,而是……
  「菖蒲的味道。」張玄說出了聶行風的懷疑。
  村民迷信,小孩子們就算嘴饞偷吃,也不敢這麽明目張膽地拿,而且還是拿天師的供品,張玄氣極反笑:「如果讓我知道是什麽精怪做的,我一定打得它魂飛魄散!」
  「嗒、嗒、嗒……」
  輕輕響聲傳來,像是鋼珠彈跳在地面的聲音,聶行風仰頭看房頂,不過聲音很快就消失了,似乎是被張玄的氣場嚇到,躲了起來。
  「算了,反正水果帶來的也不少,回頭再放一些就好。」
  聶行風上完香,拉張玄離開,回家開始准備晚飯,當然是張玄一直牽挂的烤肉。
  希望不會跳閘,看著張玄很快轉換心情,興致勃勃地把電餅铛又拿出來,將洗好的蔬菜放到鐵板上開始燒烤,聶行風就在心裏向他的祖先們祈禱。
  電力不是很足,過了好久,烤肉香氣才慢慢彌漫在客廳的空間中,張玄去廚房取備用的紙杯和衛生筷,回來後,突然大叫:「董事長,我的香菇呢?」
  聶行風正在隔壁整理采回來的菖蒲,聽到張玄的叫聲,他來到客廳,就見張玄站在電餅铛前,藍瞳忿忿瞪他,「你偷吃我香菇,我剛才明明烤了三個!」
  聶行風眼神掃過烤板上唯一一個香菇,啼笑皆非,「不是我。」張玄喜歡香菇他又不是不知道,才不會跟他爭,而且沒有筷子,他總不能用手抓著吃吧?
  四目相對,張玄藍瞳轉了轉,明白了過來,點點頭恨恨道:「又是那些可惡的精怪!」
  聶行風看看鐵板,似乎烤肉也少了一些,夜風從虛掩的窗戶吹進,帶來熟悉的淡香,他挑了下眉,走過去把窗戶關上了。
  還好接下來再沒有怪異事情發生,烤肉加熱氣騰騰的米飯,讓人饞涎欲滴,張玄餓了,沒再跟精怪計較,拿出啤酒,跟聶行風一邊吃烤肉,一邊對飲。
  「早知這樣,就該讓小蝙蝠一起來,讓它替我們服務兼捉鬼。」
  飯後,張玄在浴室燒著熱水嘟囔,聶行風在裏面舒舒服服泡浴,而他只能在外面努力燒火,什麽春光都看不到。
  「它不是傭人。」隔著木板牆,聶行風說。
  「它已經不是個稱職的式神了,那就做個稱職的傭人吧。」
  努力添柴,讓火燒得更旺,張玄呼出一口氣,站起身,准備進去跟可愛的招財貓享受美好的共浴,誰知聶行風已經出來了,並把他的睡衣搭在架子上。
  「我去鋪被,你慢慢洗。」
  「餵……」不僅幻想中的共浴成了泡影,連搓背服務都享受不到,張玄眼睜睜看著聶行風離開,很懊惱地想剛才不那麽努力燒火就好了。
  脫了衣服鑽進木桶,水溫剛剛好,張玄靠在木桶邊緣,閉著眼哼小曲。從昨晚他就沒休息過,溫水恰到好處地纾解了一天來的困乏,他倦意湧上,正昏昏欲睡著,忽然一陣清香傳來,接著是小心翼翼的腳步聲,張玄沒睜眼,嘴角勾起壞壞的笑。
  「又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大騙子,臭道士!我偏偏吃幹淨你的東西,看你怎麽把我打得魂飛魄散!」
  張玄突然坐起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立刻消失了,他從木桶裏躍出,隨手拿過睡衣披到身上。四周沒人,不過地上有對小腳印正迅速向前移動,他揚出索魂絲向腳印方位甩過去,誰知鋼珠彈跳聲響起,一塊香皂滑到了他腳邊,他沒防備,踩個正著,然後……
  噗通!
  聶行風聽到響聲,急忙跑出來,迎面就看到有個小孩子從走廊那頭飛快奔來,手裏還牽了個白白的東西,仔細一看,卻是一只跟孩子同樣身高的小狐狸,全身雪白,還有一點點的肥,夜幕下,一人一狐手牽手地跑,有種很詭異的感覺。
  看到他,孩子立刻停下腳步,怯怯的不敢走近。聶行風讓開了路,他知道孩子不是人類,不過他身上沒有一點暴戾氣息,身形削瘦,讓人看著心疼,對于這樣的精怪,他實在不忍心去爲難。
  男孩拉著小狐狸飛快地跑了過去,在拐角處又轉回頭,向他甜甜地笑:「謝謝哥哥!」
  聶行風來到浴室,剛好看到張玄很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忙上前扶住他,問:「你沒事吧?」
  「你看我這樣子像是沒事嗎?」張玄揉著腰問他,「你過來時有沒有碰到什麽怪東西?」
  聶行風有些心虛地搖搖頭,「我抱你回去吧?」
  「不用。」張玄拿過搭在架子上的外衣,衣服上沾了些白色絨毛,他捏起來看了看,嘿嘿笑起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想要從他手心裏逃出去,沒那麽容易!
  回到臥室,聶行風打開床頭一台小電視,可惜訊號很差,只能勉強看到幾個頻道,還不時受幹擾,導致畫面一大半是雪花,他只好關了電視。張玄躺在被窩裏,擺弄他的手機,根本沒訊號,他歎氣:「我還把筆電也帶來了,看來是用不上了。」
  沒電視沒網路對現代人來說是無法想象的,不過聶行風覺得偶爾享受一下與世隔絕的田園生活也不錯。關了燈,和張玄躺在床上,回想起今天碰到的各種非人類生物,還有阿凱跟他們說的那些傳說,他問:「你說這裏山靈水秀,是不是眞有山神庇佑?」
  張玄很不屑地嗤了一聲,淡淡說:「這世上根本沒有神。」
  「你信鬼卻不信神?」天師居然不信神靈,聶行風突然發現有時候的張玄是自己無法了解的。
  張玄有些困了,隨意說:「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見的東西,鬼怪我天天見,可是神,我從來沒見過。」
  天不冷,聶行風卻感到一股莫名的冷飒,懼意從心底升起,不是怕張玄,而是怕……一種他無法感覺到的東西。
  「別這樣。」他探身過去,從後面抱住張玄,「世上一切事物,只要相信,它就一定存在。」
  親密無間的距離掩住了剛才一閃而過的不安,聶行風笑了,淡淡體香是最深層的誘惑,喜歡的感覺在這一刻無比清晰,索性將手臂擁得更緊,低頭吮吻張玄的耳垂。
  也許有些娛樂比看電視、上網更有趣。
  手被推開了,張玄挪到床的裏側,嘟囔:「董事長,請不要對著你的司機發情。」
  「那是開玩笑。」
  「那就把玩笑進行到底……」
  呼吸聲漸沈,證明張玄已經進入了夢鄉,聶行風苦笑著躺回原處,「你這個睚眦必報的神棍。」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飕飕……」
  輕吟在耳邊萦繞,婉轉低回,像情人離去時無盡的悲哀纏綿,西門霆猛地睜開了眼睛。淡淡話語還在空間回響,似夢似眞的迷幻,一瞬間,西門霆有種靈魂出竅的錯覺,他坐起身,愣愣地看著前面、聲音緣起的地方。
  窗戶不知什麽時候打開了,夜風將窗簾溫柔卷起,一個體態婀娜的女子立在月影下,長發低垂,和衣袂一起隨晚風輕輕飄揚,唇角輕柔翹起,像是在笑,但眉間又有種淡淡的憂傷,聲音輕輕潺潺,纖弱得像是隨時會消失在風中。
  「小姐,你……」
  西門霆心怦怦跳個不停,從床上下來,慢慢走近女子。悲哀傷心的語調,讓他好想過去爲她撫平那份哀傷,早忘了夜半時分,怎麽會有人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裏,更忽略了她一身有別于現代裝束的輕紗絲裙。
  女子微笑看他,驚爲天人的清麗,西門霆神智更加恍惚,像牽線木偶一樣走到她面前,女子向他伸過手來,叫:「阿言,我找了你很久……」
  柔軟如絲弦的嗓音,西門霆完全被蠱惑了,握住女子的手,恍惚道:「我不是阿言。」
  「許多年前你是。」女子微笑看他,「跟我走,好嗎?」
  西門霆木木點了下頭,就覺眼前一晃,周圍景物開始飛快旋動,狂風驟起,等再停下時,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旅館,四周一片漆黑,遠處雲濤陣陣,風穿過叢林枝杈,發出詭異的沙沙聲,到處都充斥著陰森詭谲的氣息。
  神智一清,西門霆嚇得立刻甩開女子,向後倒退幾步,大叫:「你是誰?爲什麽要帶我來這裏?」
  女子沒生氣,依舊柔柔地笑:「你忘了,這是我們定情的地方。」
  「定情?」
  手被拉住來到一棵青松前,參天古樹上青苔斑斑,枝葉蔽日,證明青松年代久遠,女子指著它說:「當年我們在樹前約定終生,生而同寢,死而同柩,你忘了嗎?」
  西門霆用力搖頭,他不記得跟任何女人有過三生之約,有冷酷如夜叉的大哥在旁邊看著,他連跟女生拍拖的經驗都沒有,更別說約定終生了。
  「小姐你搞錯了,我不是阿言,請馬上送我回去。」
  「你可以記起來的,如果你是阿言,看到青松,就一定能想起前生,馬上想起來!想起來!」被否認,女子急了,溫柔頓時消失無蹤,衝他惡狠狠地叫道。
  手腕被攥得生疼,西門霆終于火了,用力甩開女子的手,說:「我不是!我什麽都記不起來,我根本不認識你!」
  「你……」女子向後踉跄了幾步,看著他,眼神有些恍惚,而後猛地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叫:「爲什麽?爲什麽你也不是?你敢騙我!」
  叫聲透著陰狠慘烈,西門霆有些害怕,直覺感到女子不是人,但又不像是鬼。看到她衣袖揚起,嬌媚的臉龐在痛恨下變得猙獰,陰恻恻的殺氣逼來,他不敢怠慢,轉身就跑,可惜沒跑幾步,就被騰起的藤蔓絆住,摔倒在地。
  頭重重磕在一個堅硬物體上,清冷月光下西門霆發現那竟是人的頭顱,再往旁邊看,周圍竟有不少散亂的人骨,他嚇得爬起來就跑,卻再次被藤蔓纏住,抛到地上。女子躍到他身前,不再是美麗的人形外表,而且血紅獸形,溢滿了殺戮的紅色。
  被她按住,擁有跆拳道黑帶身手的西門霆居然掙紮不了半分,隨即胸口一痛,被利爪狠狠劃中。陰風掠過,女子已化作戾獸,似狼似狐,卻又龐大無比,西門霆眼睜睜看著她的手揚起,一只屬于獸類的利爪向自己咽喉刺進。
  「啊!」
  就在西門霆感覺到死亡逼近的同時,頸下挂著的棺材吊墜從領口落出來,怪獸被棺材上的罡氣射中,一聲驚吼,身形頓時消失在空中,西門霆也被她的陰力震中,身體幾個翻滾,順著山坡滾了下去……
  張玄猛地睜開眼,從床頭彈起來,旁邊的聶行風被他弄醒了,問:「怎麽了?」
  天剛蒙蒙亮,外面傳來輕微雨聲,張玄這才明白自己是在做夢,吐了口氣,揉揉額頭重新躺下,「做了個惡夢,夢見被鬼追殺。」
  「你被鬼追殺?」
  「拜托,請尊重一下我的職業,天師怎麽可能被鬼追殺?我是夢到別人。」
  「是誰?」
  「忘了。」張玄躺下,打了個哈欠重新進入夢鄉,「等想起來再跟你說。」
  這一覺一直睡到天光大亮,阿凱過來叫他們吃飯,聶行風謝絕了,這邊有炊具,自己做就好,他不想總麻煩別人。
  「你眞厲害,大老板還會做飯。」張玄起來時就聽阿凱用很崇拜的聲音對聶行風說。
  「自己做比較方便。」
  「我以爲會是司機做。」
  看了眼穿著一身睡衣從臥室裏出來,還睡眼惺忪的張玄,聶行風微笑說:「我家司機很大牌的。」
  「要喝菜粥嗎?我剛采的野菜,很新鮮,不過有點苦。」
  聶行風答應了,于是阿凱把采來的野菜洗幹淨,切細,開始煮粥。他做事很快,不一會兒,廚房裏就充滿了菜粥的香氣。
  「阿凱你什麽都會耶!」張玄洗漱完,聞著飯香跑過來,「女孩子要是嫁給你一定很幸福。」
  哪壺不開提哪壺,聶行風瞪了張玄一眼,還好阿凱沒在意,憨憨笑了笑:「村裏的女孩子都想嫁到城裏去,健康的年輕人都找不到老婆,像我有殘疾,就更別指望了。」
  話雖然這麽說,但阿凱臉上一點遺憾的表情都沒有,張玄很奇怪,想問,卻被聶行風用眼神制止了。
  做好飯後,聶行風要留阿凱吃飯,外面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孩子跑進來叫阿凱,說家裏的小狗被石頭砸傷了,讓他去給看看,阿凱告了辭,匆匆離開了。
  聶行風送阿凱出門,見有幾個小孩子還在圍著車好奇地看,他轉身去拿了張玄帶來的巧克力,分給孩子們,問:「村裏沒醫生嗎?」
  「有醫生,不過不如阿凱哥。他好厲害的,認識很多藥草,而且治病不要錢。」
  後者才是最主要的吧?聶行風笑了,轉身回家,張玄已經把飯盛好,等他一起吃飯。
  「以後別在阿凱面前提婚嫁的事,會讓他不開心。」吃著飯,聶行風叮咛。
  張玄不以爲然:「董事長你想太多了,殘疾又怎麽樣?只要有擔當就會有人喜歡啦。」
  「嗯哼?」
  「請不要用鼻子哼我,如果我眞心喜歡一個人,不會在意他的長相身分、他是否有殘疾。」
  「你只會在乎他有沒有錢!」聶行風夾了筷香菇塞進了張玄的嘴裏。
  飯後兩人去祖祠,這次供品沒有少,不過張玄在供桌上發現了同樣的白色絨毛,看來那家夥昨晚受了驚嚇,沒敢偷食,不過牠一定會再來的。趁聶行風上香磕頭,張玄手指當空連劃,在供桌前做了結界。
  剛劃完就被聶行風拉住,讓他給祖先磕頭,張玄跪下小聲禱告:「曆代祖先在上,請恕晚輩無禮,在這裏做結界捉妖,請保佑我把妖精順利捉住,回頭我會給大家再多加供品。」
  「你在那嘀咕什麽?」
  「沒什麽啦,難得來一趟,跟祖先們聊聊天,董事長你是不是也想參加?通靈很簡單的,算你個情人價。」
  無視張玄笑嘻嘻的神情,聶行風走出了祠堂。總有一天他不是捉鬼累死,就是被張玄氣死,或許,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回到家,趁張玄去臥室整理衣服,聶行風取了食物和水果,放在盤子裏,拿到廊下,說:「喜歡的話,這些送給你們,別再去祠堂偷吃,天師哥哥會生氣的。」
  張玄換了身休閑裝,又去後院找了個小背簍,准備去山裏采香菇。昨天去白縧瀑布的路上他有看到,反正祭祖只是早晚兩次,可以有效地利用一下白天的時間,不能白來山裏一趟。不過在准備行裝時他發現昨天采的菖蒲都不見了,一株不剩,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膽大包天的小妖怪!」他恨恨地罵。
  聽說菖蒲丟了,聶行風也很奇怪,去廚房客廳還有廊下看了看,都沒找到,不過自己剛才放的那盤水果沒了,盤子裏放了兩顆小石子,他撿起來看看,發現那不是石子,而是天然瑪瑙,通體晶瑩剔透,在豔陽下閃著漂亮的光芒。
  聶行風笑了,覺得那個小孩和狐精也沒張玄說的那麽可惡,不過瑪瑙還是放回去了,輕聲說:「你們喜歡的話,我回頭再准備,回禮就不用了。」
  不知道那兩個小東西在哪裏,不過廊下有菖蒲的余香,他相信他們可以聽得見。轉身回房,見張玄正在准備道符,聶行風急忙攔住他,「你搞錯了,一定不是那妖怪偷的。」
  張玄看他,藍瞳中滿是狐疑,「爲什麽這麽肯定?」
  無法說妖精既然會拿瑪瑙來換食物,應該就不會再偷東西,聶行風只好反問:「你采菖蒲本來是想對付鬼怪的吧?既然鬼怪怕它,爲什麽還敢來偷?」
  「沒法力加持的菖蒲只能嚇唬普通小鬼,如果精怪有點道行的話,就不會怕了,它們一定是怕我用菖蒲對付它們。」
  「如果眞怕,那它們應該選擇逃走,而不是偷菖蒲對不對?」
  張玄皺皺眉,覺得董事長的話也不是沒道理,不過對于菖蒲的無故丟失總覺得有些不安,又想起那個古怪的夢,于是對聶行風說:「這幾天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別單獨行動,知道嗎?」
  「知道。」了解張玄的擔心,聶行風答應了,笑道:「有你在身邊,就算我想單獨行動,也不太可能。」
  因爲菖蒲的丟失,張玄把采香菇的計劃臨時改成了采菖蒲,不過可惜,當聽說他們的計劃後,阿凱搖頭否決,說昨晚山間下雨,導致那段山路被滑下的山石擋住了,沒法再去,如果想采香菇,可以去瀑布附近,不過菖蒲就別想采到了。
  「不會這麽巧吧?」張玄很無聊地看著遠處葳茂山林說。
  今天倒是個豔陽天,村民們坐在門口閑聊,順便做些針線活,很溫馨的田園氣氛,不過總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麽。聶行風看看遠處那個廢棄的煙花作坊,突然想到少的是什麽了,問阿凱:「法事做完了嗎?」
  「沒有,本來預定是三天,不過才做了兩天道長就不知去哪了,車還停在那邊。」
  「是上山看風景了嗎?」
  「希望是吧,不過一聲不響就去山裏,讓人很擔心啊,沒向導的話很容易迷路,我們正商量要不要去山裏找人。」阿凱憂心忡忡地說。
  聶行風看張玄,發現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談話上,而是盯著遠處山麓看。
  「你在看什麽?」
  「那塊石頭很大!」張玄兩眼亮晶晶地說,那感覺不像是在看石頭,而是看金子,說完後興致勃勃地跑過去,左看看右看看,半晌有些泄氣,「只是石頭。」
  「它不會因爲距離縮短就變成金子。」
  聶行風自認跟張玄幾乎到了心意相通的程度,但只是幾乎,像現在,他就完全不能理解張玄對一塊青石的執著。那只是塊普通的岩石,要說有什麽不同,最多就是體積較大,年代比較久遠,不過石頭,就算曆經千百年也不會變成鑽石就是了。
  「可是,不可能啊……」張玄摸著石頭嘟嚷。
  剛才站在遠處,他明明就感覺到有股很奇怪的能量從這裏散出,可是走近後,那種感覺卻消失了,他看看前方山峰,開始懷疑能量是從山林裏散發出來的。
  「走吧,我們到別處逛逛。」
  聶行風看出阿凱擔心道士,可能會跟村民們去山裏尋人,不想再麻煩他,于是拉張玄離開,還好張玄沒再對青石執著,興致勃勃提議:「要不我們去釣魚吧?」
  「你不是說采香菇嗎?」
  「先釣魚,再采香菇。」張玄笑眯眯地定下了今天的行程安排。
  兩人順著山麓邊緣往回走,鈴聲突然響起,張玄摸出自己的手機,看了眼螢幕,又看聶行風,「西門霆的電話。」
  聶行風示意他接聽,西門霆不會無緣無故給他們電話,鈴聲很急促,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電話接通了,對面一個清冷的嗓音說:『是張玄先生嗎?我是西門雪。』
  「是我,你找我有事?」這句疑問句其實該改成肯定句,因爲張玄現在很肯定地認爲一定有事,否則跟他聯絡的不可能是西門雪。
  『請問你們現在在哪裏?可以來十裏鎮一趟嗎?阿霆昨晚失蹤了,我需要你們的幫助。』西門雪說得很冷靜,但略略急促的話語揭露了他的不安。
  「出了什麽事?能不能再說清楚些?」張玄邊走邊說,很快發現訊號不穩,對面的話聲說得斷斷續續,他連忙又跑回剛才的位置,聽西門雪說:『事情比較複雜,電話裏說不清楚,如果你們不方便離開,我可以去找你們。』
  張玄看聶行風,見他點點頭,便說:「不用,我們過去,請把住址告訴我。」
  西門雪把旅館地址報給他們後就挂了電話,張玄拿著手機在附近測試了一下,發現有些地方勉強可以接收到訊號,有些地方則完全處于電波外狀態。
  「別玩了,我們馬上出發。」剛才張玄通話時將音量調大,他們的對話聶行風聽得很清楚,雖然對事件的前因後果還不了解,但要解決問題當然是越快越好。
  張玄跟在聶行風後面,歎了口氣,很失望的發現這次魚跟香菇都無法兼得了。
  
  
  
  第三章
  
  聶行風去跟聶草打了招呼後,駕車離開。由他開車,本來近一個小時的路程不到半小時就到達了,車在旅館前停下,見張玄面不改色地從車上跳下來,聶行風贊賞地點點頭。
  「看來你已經習慣坐快車了。」
  「你調教有方。」張玄瞪了他一眼,轉身進旅館。
  湛藍眸光在一瞬間晃花了聶行風的心神,暧昧語調是最好的添加劑,他微笑道:「我會繼續努力。」
  西門雪正在旅館大廳等候,對他們這麽快趕來有些驚奇,眼底露出感激,不過很快被冷淡掩蓋了,快步迎上去,沒有任何寒暄,只說了兩個字。
  「謝謝。」
  「大家都是朋友,道謝太見外了。」
  張玄隨西門雪來到他們住的客房,當看到房間擺設後頭暈了一下,想起夢中出現的場景跟這裏似乎很像,不過這裏的景象只是一閃而過,之後就是遍野山林,就像跳針一樣,一下子就轉到墨黑冷峭的畫面去了。
  難道他夢見的那個被鬼追的倒楣家夥是西門霆?張玄感到有些頭大,問:「西門霆怎麽會突然失蹤?」
  「我不知道。」西門雪冰冷的眼眸裏閃過幾分懊惱:「是我大意了。」
  他們兄弟辦案,一向是同房而眠,不過這次只是尋找一個失蹤的,沒有任何複雜背景的富家子弟,所以沒太重視。昨晚西門雪要了相鄰的兩間客房,西門霆知道他好靜,所以同意了。
  今早西門雪醒來就發現不對,因爲西門霆沒有來叫自己起床。西門霆喜歡早起,他基本上有定時鬧鍾的存在感,十幾年來風雨不誤,所以西門雪馬上到他的客房找他,可是門怎麽都叫不開,最後他只好麻煩旅館老板幫忙開了門,卻發現裏面空空如也,西門霆不知了去向。
  西門雪知道不好,常年的偵探生涯讓他養成了淺眠的習慣,即使是隔壁,如果有響聲,他也會立刻覺察到,可是昨晚自始至終他都沒聽到任何響動,依西門霆的身手,不可能完全沒反抗的被人帶走,而且旅館昨晚的監控錄像也證明西門霆沒有從房間出來。
  「如果聽阿霆的話,訂一間房就沒事了。」明知現在說這話已于事無補,西門雪還是懊惱地說。
  張玄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想努力記起夢中的記憶,不過很顯然,記東西不是他的強項,想了半天什麽都想不起來,只好對西門雪說:「未必,你身手再好,也是在綁架者是人的前提下。」
  「你認爲綁架者不是人?」
  「你不是也這麽認爲嗎?否則就不會找我們了。」
  雖然只接觸過一次,但張玄完全可以感受到西門雪的傲氣,身爲偵探世家的一員,求助同行這種事,要不是情非得已,他一定不肯做。
  張玄推開窗戶向外看看。四樓,不算高,但也不是個可以輕易跳下去的高度,既然監視器證實西門霆不是從旅館內部走掉的,那只能是窗,不過,他不認爲綁架者武功高強到可以飛檐走壁的程度。
  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聶行風:「董事長,你有沒有聞到房間裏有股熟悉的氣味?」
  聶行風早就察覺到了,極其清淡的香氣,像是旅館裏常用到的空氣清新劑,如果不是他之前有接觸過,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
  「菖蒲。」他說出了張玄的懷疑。
  「可是菖蒲必須大劑量使用才能使人産生幻覺。」西門雪懷疑地說:「這種程度無法對人體造成任何威脅。」
  張玄衝他笑笑:「我想,菖蒲味道只是碰巧留下的。你有檢查過房間吧?有沒有發現狗毛雞毛什麽的?」
  西門雪頭一次認眞打量這位最多只稱得上三流角色的偵探,發現他並不像想象中那麽沒用。
  「有。」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塑膠袋遞給張玄。塑膠袋裏放著幾縷不知是什麽動物身上脫落的毛,絨毛紅白交雜,聶行風皺皺眉,本能地想起在祖祠搞怪的小鬼和小白狐狸,不過他不認爲那兩個小家夥敢做出劫持人的事來。
  「你知道這是什麽東西留下的?」見張玄看著塑膠袋,神色有些怪異,西門雪惴惴不安地問。
  「某種精怪。」
  接觸到毛發,即使隔著塑膠袋,張玄的手還是禁不住一顫。異常強烈的怨念陰氣傳達給自己,像是死後無法往生的怨靈,可偏偏又有屬于精怪的毛發留下,一時間他也不知該怎麽回答西門雪,他只有一種感覺,這個生物不好惹。
  把塑膠袋遞給聶行風,看到他眉頭微皺,證明他跟自己有著同樣的感覺,如果西門霆被帶有如此怨氣的精怪纏上,只怕凶多吉少。
  「張玄。」
  聽出聶行風喚聲中的擔憂,張玄衝他笑著眨眨眼,對西門雪說:「把西門霆常用的東西給我一件,我試著看能不能找到他。」
  西門雪把西門霆的手機遞給張玄,雖然張玄對尋人不抱什麽希望,不過還是攥緊手機默念,隨即一張道符拈在指間,喝:「天地有令,神硯四方,金木水火土,尊吾尋令,敕!」
  道符騰起一團藍炎,在空中不斷飄悠,卻不移動,隨著張玄緊念咒語,藍炎略微上下騰跳了幾下,但最終還是沒有更多的反應,終于火炎燃盡,化成灰燼落到了地上。
  「找不到嗎?」西門雪緊張地問。
  「至少他還沒死亡。」張玄自嘲地問:「這算是個好消息吧?」
  「你確定?」
  「別懷疑我的道術!」張玄很嚴肅地看西門雪。雖然他的法術通常不是很靈驗,但這次絕對是屬于靈驗範疇的。
  見氣氛不太好,聶行風打圓場:「現在我們首先要做的是盡快找到西門霆。」
  張玄皺皺眉,尋人咒不靈光,不過那個夢倒給他提供了一些線索,如果是山林的話,附近只有一座山,搜尋範圍一下子縮小了很多。
  聶行風問西門雪:「你們這次負責的失蹤案有眉目了嗎?」
  西門雪眼中冷光閃過:「你懷疑他們的失蹤有關聯?」
  「我只是猜測。」
  「事實上我也懷疑過,不過我找不到他們相同的地方。」
  西門雪打開隨身攜帶的筆電,把劉家生的資料調出來給他們看。說起來劉家生失蹤得有點離奇,一個月前他和朋友們來渡假,在十裏鎮逗留了幾天,離開前突然跟朋友說碰到了美女,想再多住幾天,朋友沒當回事,誰知第二天他就不見了。私家車停在路邊,周圍沒有被擄劫的掙紮痕迹,當地警方查了很久,都沒有一點頭緒,最後把這件案子定爲走失案處理。
  「走失案?」
  「是,不過他父親對這個答案不滿意。劉家生生性風流,又沒什麽擔當,在外面惹了不少風流債,他父親懷疑是哪個女人因愛成恨,用某種手段綁架了他。」
  張玄立刻要來劉家生的照片起咒尋人,可惜算了半天,都算不出結果,他氣惱地皺皺眉,很不願意承認是自己的法術有問題。
  「從劉家生以前的劣迹來看,他父親會那樣想不是沒有道理,事實上我們也是朝那個方向查找的。」西門雪對自己輕率的判斷很懊悔。
  眼神掃過西門雪的筆電螢幕,張玄拍拍他肩膀,安慰:「你在西門霆失蹤後能夠馬上想到去查其他人的失蹤記錄,已經很厲害了。」
  檔案記錄裏除了劉家生以外,還有其他一些人的資料匯集,是十裏鎮這幾年失蹤人口的調查記錄。西門雪能在弟弟失蹤後冷靜地查詢資料,本身就很不簡單,張玄想了想,覺得自己絕對無法在招財貓失蹤後保持這樣的冷靜。
  聶行風看著資料,神色凝重起來,「失蹤了這麽多人,爲什麽沒引起警方的重視?」
  在幾年中失蹤了二十幾個人,而且失蹤者有一半以上是來旅遊的外地人,警方把他們登記在登山走失的檔案裏,這些都是西門雪入侵當地警局的網路搜集來的情報。
  「鎮上有傳說是他們惹怒了山神,所以被懲罰。當地人很崇神,警察也不敢管太多,所以失蹤案就一直這麽拖著,到最後不了了之。」這是西門雪在調查劉家生失蹤案時不經意聽來的消息,當時沒太在意,現在才覺得失蹤案的背後大有蹊跷。
  「所以我剛才查看了他們的檔案,除了失蹤者都是男性外,再沒有其他相同特征。」西門雪把失蹤者檔案給他們看,希望他們可以從中找出一些線索來。他現在對張玄的法術已經不抱希望了,遵循腳踏實地的辦案方式也許才是最有效的。
  聶行風仔細看了一遍失蹤者的記錄,正如西門雪所說的,他們沒有共同的特征,男人分別從十幾歲到四、五十歲,職業、住所、交友範圍,都完全沒有交集的可能,如果硬要找相同之處,就是他們的長相普遍都是清雅俊秀型。
  「你們想多了。」張玄抱著胳膊靠在牆上,隨口說:「難道你們吃豬肉時還會去查豬的性別和籍貫嗎?」
  「你肯定是妖怪做的?」西門雪轉頭看他。
  「比人的可能性要大。」精怪留下的強烈怨氣讓張玄覺得不是采陽補陰那麽簡單,想不出問題所在,他直接選擇實戰,「別想了,直接去找人吧。」
  「你知道去哪裏找人?」
  「骊山,這是我唯一得到的線索。」
  見西門雪目露疑惑,張玄問:「現在你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西門雪沒再猶豫,「我去准備一下,在樓下等我。」
  聶行風跟張玄先出了旅館,坐上車,聶行風突然說:「這個案子你不一定要接。」
  張玄轉頭詫異地看他,聶行風卻眼望前方。他的心很亂,那個塑膠袋上的強烈怨氣很明顯地傳達給他,他相信張玄也能感覺到那份怨毒,這個案子絕對不簡單,說不定還步步艱險,就像是漩渦,一旦踏進,就再沒有抽身的機會。
  他不可以再看著張玄受傷,上次犀刃對他的傷害已是自己的極限。
  「沒得選擇。」張玄神色沈靜,輕聲問:「我可以不管,你能不管嗎?」聶行風不能,從一開始張玄就深知這一點,就算他爲了自己不去管這件事,心裏也一定很懊悔,他不喜歡看到不開心的招財貓,所以,明知前方有危險,他也絕不退縮。
  「其實……」
  「而且,西門家很有錢,又瞧不起我們這些同行,看著吧,這次我一定狠狠敲他們一筆!」張玄笑著向聶行風眨眨眼,「董事長,對你的情人有點信心,雖然我的道術三流,但運氣絕對是一流的。」
  這一點聶行風深有體會,但更讓他震撼的是張玄的樂觀,無論什麽時候都不向命運屈服的傲氣,心頭陰霾在一點點消散,不可否認,他喜歡這樣的張玄。
  聶行風笑了,揶揄:「除了財運。」
  半小時後,三人回到了十裏村,聶行風本來想找阿凱幫忙帶路,誰知去聶草家才知道阿凱跟村裏人去山裏尋找道長了,不知什麽時候才回來。
  不會又是一樁走失案吧?聽了聶草的話,三人對望,心裏都有種不祥的預感。
  「看來這山眞有古怪。」西門雪說。
  張玄聳聳肩,「也許吧。」
  三人回舊宅取了些登山必備的物品,順小徑進山。山裏綠蔭遍野,一片郁蔥景象,卻不見精怪們的蹤影,似乎它們也知道有人搜山,所以都躲了起來。
  尋找的結果很不理想,三人在山坳裏找了幾個鍾頭,都一無所獲,骊山並不大,但就像一座迷宮,無論怎麽走都無法把整個山林找遍。
  「你相信鬼神嗎?」順羊腸小路走著,張玄突然問一直默不作聲的西門雪。
  「不信。」後者回答得很幹脆:「即使有過被鬼劫殺的經曆,我還是對鬼神將信將疑。」
  「你比我家董事長還鐵齒。」
  聽了張玄的咕哝,西門雪說:「不過,如果這次阿霆能平安歸來,我答應今後早晚上香供神。」
  聽得出在西門雪心中,西門霆的地位相當重要,張玄點點頭,很鄭重地對他說:「那你放心,我一定把西門霆帶回來,人帶不回來,魂也會幫你找到!」
  聶行風在張玄腰眼上狠狠頂了一下,這個小神棍,拜托在這個時候說點吉利話好嗎?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他這樣看清生死的。
  毆打換來委屈的瞪視,張玄正要說話,鈴聲響了起來,是他的手機。
  西門雪立刻奔到張玄身旁,明知來電是西門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還是抱了一絲希望,可惜對面傳來的叽叽喳喳聲打破了他的幻想。
  「老大,你跟董事長在哪裏呀,拜托不要一直關機啊。」
  是小蝙蝠,張玄神色凝重起來,自己來時交代過牠,要跟親愛的董事長大人過兩人世界,非要事勿擾,羿在這方面還是很聽話的,除非眞有什麽事發生。
  「大哥,我們……有事……山裏……」
  電波不穩的沙沙聲中隱約可以聽到霍離和小白的話聲,對面很吵,似乎在急著說明什麽,可是他卻無法聽清,叫了幾聲,都不見有回應,最後電話斷線了,張玄看看手機螢幕,發現正處于訊號外狀態。
  聶行風和西門雪看看他們的手機,顯示都一樣,張玄去附近試了半天,也不見有訊號,他總算信了聶草的話,自嘲:「在這裏手機根本就是裝飾品,還不如座機管用。」
  聶行風擡頭看骊山山峰,山並不很高,從地理環境來看,應該不會對電波造成太大影響,可是實際上卻恰恰相反。
  「董事長你看。」
  張玄的叫聲打斷了聶行風的猜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遠處有塊很大的青石,斑駁陡峭的棱角顯示著歲月刻下的痕迹。
  「像不像村口那塊石頭?」張玄很激動地問他。
  石頭不都是一個樣子的?聶行風冷靜地看他,「你想說什麽?」
  被噎了一下,張玄聳聳肩,「沒什麽,只是覺得有點兒奇怪而已。」
  他跑到青石旁仔細看看,沒發現有什麽不妥,但怪異的感覺告訴他,這塊岩石是與衆不同的,不過其他兩人沒贊同張玄的想法,而是在稍做休息之後又重新上路,張玄也顧不得研究石頭了,急忙追上他們。
  接下來的搜尋仍是一無所獲,眼看天色漸沈,聶行風拿出指南針,發現它指的方位跟陽光走向不同,太陽不可能改變起落方向,所以很明顯是指南針出了問題。
  劍眉輕微蹙起,他發現了症結所在,山裏一定存在某種很強烈的磁場,才會導致電波訊號不好,以及指南針出問題。就他從張玄那學來的知識,陰氣大量匯集的地方會造成這種現象發生,但如果是陰氣,以他的體質一早就會覺得不舒服,可事實卻正好相反,身在山林裏,他只感覺心境舒暢平和,有種與大自然天人合一的錯覺。
  「天很晚了,我們得回去了。」張玄提議。
  夕陽很快就下山了,日落後的山林顯得格外空寂,不過西門雪不想走,唯一的希望,也許再努力一下,就能找到弟弟。
  「你再算算,看有沒有其他發現。」
  「我能算到的都告訴你了。」
  見西門雪神色難看,張玄很想說如果西門霆要出意外,早就出了。晚上在這個完全不熟悉的山林裏找人,成功率幾乎爲零,除了消耗大量體力外,什麽結果都不可能得到。
  「先回去休息,明天讓熟悉山路的村民帶我們找,也許會有新發現。」聶行風說。
  西門雪很明白他們的想法,山裏夜間陰濕,他們都沒睡袋,如果勉強留在這裏,明天可能根本爬不起來,更不用說找人了,他定定神,點頭答應了。
  回去的路上,聽到白縧瀑布的流水聲,聶行風問張玄:「你有沒有種感覺,我們好像一直在山林外圍打轉,走不進正中心?」
  「我只知道這不是鬼打牆,轉了這麽久,一只鬼都沒見著,眞無聊。」張玄非常欠打地嘟嚷。
  回到舊宅,阿凱正在門口等他們,見他們回來,松了口氣,埋怨:「你們爲什麽要突然進山?沒向導的話很容易迷路。」
  「我們有朋友失蹤了,本來想請你帶路的,不巧你也進山找人去了。」張玄說:「好奇怪,都沒見到你們。」
  「你們有朋友失蹤?」阿凱很吃驚,聲音也不自覺提高了,「是爬山走丟的嗎?什麽時候的事?」
  這件事一時半會解釋不清,聶行風隨口敷衍過去了,只拜托阿凱明天幫忙帶路找人;阿凱一口答應了,說那個道士也沒找到,他們准備明天再上山找,反正都是順路。
  聶行風送走阿凱,回家准備晚飯。突然出了兩件離奇的失蹤案,三人都各懷心事,草草吃完飯,聶行風讓西門雪去沐浴休息,他和張玄則去祖祠上香。
  「剛才阿凱的反應很強烈。」走在路上,聶行風說。
  「他是不是知道什麽?」張玄說完,突然跳起來,「菖蒲不會是他拿走的吧?早上就他一人來過。」
  「有可能。」聶行風點頭,作爲對藥草有一定研究的人,阿凱不可能不知道菖蒲的用途,可是昨天他卻故意隱瞞了,這麽一想,阿凱所謂的山路因雨坍方的話就大有深意,不過……聶行風看張玄,平靜地問:「他爲什麽要這麽做?」
  「我哪知道?」張玄走進祖祠,被祠堂正中的景象嚇了一跳,再次蹦起來。
  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反吊在空中,一只腳被符箓穩穩扣住,圈在他畫的結界裏,見到他們出現,立刻叽哩呱啦一陣亂叫,身體像秋千一樣來回蕩著,似乎想衝開那道結界。
  「我終于抓到這家夥了!」
  捉到了搗蛋精怪,張玄立刻興奮起來,快步來到小狐狸面前,想揪牠的毛皮,誰知狐狸突然一個竄身,張嘴拼力咬下去,張玄差點被牠咬到,于是拍了牠腦袋一下。
  「該死的狐狸,再不老實,我打得你魂飛魄散。」
  「敢殺我,我爺爺一定會替我報仇!」被拍到,小狐狸口吐人言,大聲咒罵。
  張玄才不怕,笑嘻嘻地說:「好啊,那讓牠來殺我好了,犯了殺戒,看牠還怎麽修行?」
  「死道士,臭道士,放了我,呼呼!」
  小狐狸叽叽喳喳地叫著,身子像球一樣的蜷起來回彈,努力想衝出結界,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然後呼呼直喘,看來他們回來之前小動物已經掙紮了很久,累得直抹汗,嘴巴卻半點不饒人。同樣是狐狸,牠的個性卻跟霍離完全相反,戾性十足,一股異香隨著牠身體翻騰不斷散開,像是菖蒲的香氣,但又比那香濃郁得多。
  「原來是只小香狐啊,吃菖蒲長大的吧?可惜修煉了幾百年卻連個人形都變不出,眞笨。」張玄屈指在牠腦門上彈了一下,「我已經很手下留情了,在這裏設了障眼法,否則被村民發現,你現在就成死狐狸了。」
  「我才不是變不出,我是不想變成人,最討厭你這種混蛋道士了,咬死你咬死你!」
  小狐狸還在努力掙紮,順便破口大罵,張玄皺眉看聶行風,「牠脾氣好差。」
  脾氣差是差些,不過應該跟西門霆失蹤無關,最多是偷偷東西的小精怪,聶行風說:「放了牠吧。」
  「放了牠?才怪。」張玄揮手撤了結界,揪住狐狸尾巴把牠攥在手裏,看著咬牙切齒的小狐狸,一臉獰笑:「脾氣不好是嗎?我會負責把你調教好。說,你有沒有爲了修煉抓人?」
  「香蕉你個芭樂!我喜歡做什麽就做什麽,要你管!」
  「呵,你挺會罵人的嘛,還罵得這麽現代。」張玄一點都不生氣,笑著搖搖手,把小狐狸當秋千一樣來回甩,不太大的動物對張玄來說,就像絨毛玩具,隨便折騰。
  「該死的,晃暈我了,爺爺,救命啊!」
  「叫祖宗也沒人理你,好好坦白,我饒你不死。」
  「偏不說,香蕉……你個……芭樂……」
  很明顯,小狐狸眞的暈了,罵人也沒那麽利索,聶行風覺得張玄差不多折騰夠了,于是攔住他,「別鬧了,放牠走吧。」
  「放我走,回頭我一定咬死你!」
  張玄看聶行風,「你看到了,對這種戾狐,絕不能心慈手軟,最好是挫骨揚灰,趕盡殺絕。」
  「不要!」尖銳叫聲中,案上的果盤淩空飄起,裏面的水果劈裏啪啦向張玄砸去,隨即一個小孩子從神案後衝出來,撲向張玄,大叫:「葡萄酸快跑!」
  張玄只顧躲水果暗器,冷不防被孩子撞了個趔趄,手一松,小狐狸趁機跳到地上,飛快竄了出去,張玄忙叫:「董事長,快去捉住牠!」
  聶行風猶豫了一下,還是遵從指令追了出去。外面夜色黯淡,小狐狸早跑得沒了蹤影。聶行風四下張望,忽覺臉上一涼,是輕輕飄落的雨點。
  他又向前走幾步,手腕突然一緊,被一條藤蔓纏住,小狐狸現身在他面前,手握住藤蔓的另一端,口中念念有詞,藤蔓繞到聶行風身旁的富貴樹上,像手铐一樣,把他緊緊扣住。
  「別掙紮,會很痛,你是好人,我不想傷著你。」小狐狸站在他面前,很認眞地說,那樣子讓他有種看到霍離的錯覺。
  聶行風看看手腕上的天然野草手铐,不能不說小狐狸的做法還滿有新意的,他笑了笑,沒去掙紮,眼看著那小家夥尾巴一甩跑掉了。
  這樣也好,自己就能跟張玄交差了。
  祖祠裏,張玄正被個小孩子緊緊抱住,想甩也甩不開,他有些生氣,藍瞳微眯,喝道:「地縛靈,我看在你還老實的份上,不跟你計較,馬上松手,否則你該知道後果!」
  「我叫小滿,不叫地縛靈。」
  孩子擡起頭,漆黑的眼瞳看他,清澄漂亮的眼眸,不沾一點世俗的痕迹,張玄愣住了,這個才五、六歲大的孩子還沒來得及眞正踏進人生,就成了地縛靈,永生在固定的地方中打轉,無法離開。
  「好,小滿,你離開,我不爲難你。」
  「不要,不許傷害葡萄酸,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答應,我就松手。」小滿固執地說。
  張玄臉色冷下來,手一揚,小滿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靈體已被風吹了出去,摔到地板上。看著他,張玄淡淡說:「身爲靈體中最低等的地縛靈,你根本沒資格跟天師談條件。」
  「你可以收我,但請放過葡萄酸。」
  小滿從地上彈起,重又撲過來,對于孩子的執著張玄很無奈,屈指畫符,想把他暫時收了。
  道符淩空展開,向小滿罩去,誰知小滿跑到一半時,踩到剛才扔的一大堆水果上,腳下趔趄,猛地向前跌倒。眼看孩子向自己撞來,張玄本能地伸手去扶,就在他抓住小滿的手的同時,道符正巧拍在小滿後心上,金光閃過,將他拍進了自己體內。
  出了什麽事?眼睜睜看著小地縛靈的靈體撞進自己身體裏,那張道符也忽忽悠悠在眼前墜落,張玄愣了愣,有些搞不清狀況。
  「香蕉你個芭樂,敢收了小滿的魂魄,我殺了你!」
  門口戾氣傳來,是葡萄酸去而複返,看到小滿不見了,以爲張玄殺了他,于是揚起尖銳的爪子,向張玄撲去。張玄還在發愣,幸而聶行風聽到葡萄酸的叫聲,知道不好,震斷了鎖住他的手铐,衝了進來,見張玄凶險,急忙將他拉到一邊,躲開了葡萄酸的攻擊。
  張玄回過神,見狐狸凶戾,他手腕一轉,索魂絲垂下,淩空向牠甩去。
  「自投羅網的笨狐狸。」
  「殺了你殺了你!」
  以爲小滿出了事,葡萄酸戾氣大發,無視索魂絲的厲害,利爪尖尖向張玄臉上猛抓,可惜牠的道行對上索魂絲,一點用處都使不出,沒過兩招就被絲索纏住,張玄念動咒語,將牠輕松綁了,像剛才一樣提著牠尾巴將牠倒提在空中。
  「看是你殺我,還是我殺你。」張玄笑著看牠,一臉氣定神閑。
  「殺了我,我做鬼也不會放了你!」
  「呵,我還從沒聽說過有變成鬼的狐狸。」
  「孤陋寡聞的小人,咬死你咬死你!」
  憤怒之下,狐精的爆發力大增,葡萄酸突然身子蜷起仰頭狠狠咬住張玄的手腕。等張玄掐著牠的脖子把牠拽開時,手腕已被咬得鮮血淋漓,他眼中狠戾閃過,掐著狐狸的脖子走出祖祠。
  「董事長,你先把這裏收拾一下,我去跟小狐狸談談心。」
  
  
  
  第四章
  
  香狐雖然野性十足,但本性不壞,聶行風不想張玄太爲難牠,匆忙撿起滾落一地的水果,就跟了上去。就見張玄回到舊宅,徑自來到院子正中的水井前,此時細雨已越下越大,小狐狸漂亮的白毛皮被冷雨打到,牠叽咕著,把身子蜷了起來。
  張玄吹了聲口哨,倒提著葡萄酸的尾巴擎在井口上方,笑嘻嘻說:「現在想求饒也晚了。」
  「我死都不會求饒,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小狐狸很強硬地說。
  「出了什麽事?」西門雪洗完澡,聽到嘈雜聲,跑出來,當看到張玄手裏的小狐狸會說話時,臉上閃過驚異。
  「捉了只不聽話的小東西,牠說不定跟你弟弟失蹤有關。」
  聽說跟西門霆有關,西門雪急忙走近,看葡萄酸的眼神中透出怨恨,小狐狸感覺出來了,嚇得縮成一團。
  「也許只是同族,這麽小的狐狸不會害人。」聶行風趕了來,生怕西門雪會傷到葡萄酸,急忙說。對他來說,葡萄酸的存在跟霍離一樣,他無法看著牠受苦。不過看到張玄還在滴血的手腕,要勸的話又吞了回去。
  「小家夥,享受一下美好的雷雨之夜吧。」
  張玄說完,手一松,葡萄酸在尖叫聲中雪白的身子已經墜落進枯井。聶行風奔到井口探頭去看,夜色太暗,枯井又頗深,下面看不太清楚,只聽到小狐狸喃喃咒罵不斷傳來,似乎想運功躍上來,卻被張玄的手印封住。
  這樣做是不是有些過分?聶行風擡頭看張玄,卻見他並指在井口上方連劃,淡金線絡隨著他的手指勾畫顯示在井口處,很快形成一道羅網結界,將井口封得死死。
  「這樣還不夠,董事長你的罡氣重,簡直是鎮煞的最佳輔助品。」
  張玄拉過聶行風的手,將食指含進嘴裏,聶行風只覺指尖一痛,手指已被咬破了。張玄握住他滴血的手指在金網正中飛快滑動,聶行風不懂道符,只隱約看到有封、退、敕等字眼,張玄畫好後,又把他的指頭含住,吮掉流出的血珠。
  軟舌在自己指尖吮動,搭配著那對含笑眼瞳,分外的旖旎誘惑,如果現在不是在封妖,身邊還有外人的話,聶行風一定以爲張玄是在引誘自己。
  西門雪的確被這一幕震到了,還好張玄很快停止了暧昧的動作,對他說:「先困這家夥一晚,看牠明天老不老實。」
  西門雪點點頭,關系到弟弟的生死,別說把妖精困一晚,就算是殺了牠他都不會猶豫。看出聶行風和張玄的暧昧,他沒再說什麽,道了聲晚安,轉身回房。
  張玄也笑嘻嘻回了自己的臥室,聶行風想找藥膏給他手腕敷藥,被他拒絕了,「放心,這點小傷不會得破傷風。」
  他取睡衣去洗澡,等聶行風也洗完澡回來,張玄背著他側躺在床一頭,似已睡著了。聶行風關了燈,在張玄身旁躺下,聽到外面風雨聲更急,雨打玻璃的聲響很大,擾得他的心也開始煩亂,好像有些事情脫離了他們原先設想的軌道,往他不希望的方向行進。
  「剛才我以爲你會阻止。」黑暗中,他聽到張玄輕聲說。
  「我不會阻止你做任何事。」雖然今晚的張玄有些不一樣,但聶行風知道張玄做事有他的考量,他不想多話幹擾到他,而且張玄也被咬得這麽厲害,讓他很心疼,相比之下,張玄對葡萄酸的做法也就不算什麽了。
  「眞是個沒原則的家夥。」
  「你就是我的原則。」
  聶行風說完,就聽到張玄的笑聲,然後翻身靠過來,頭貼在他心口上,手摟住他的腰,跟著腿也搭上來,這個帶著討好成分的親昵舉動讓他受寵若驚。除了情事外,張玄很少對他做這麽親密的動作,一瞬間,他幾乎以爲這是某種間接的邀請。
  「我決定了,回去後一定要買個招財貓抱枕。」
  聽到張玄迷迷糊糊的嘟嚷聲,聶行風啞然失笑,什麽也沒說,拍拍他肩頭,任由他將自己當抱枕一樣抱了個結實。
  這種感覺其實也不錯。
  正睡得香甜,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隆聲把聶行風從夢中驚醒,剛睜開眼,就看到眼前亮光猛地一閃,緊接著就是猛烈的響雷聲,雷聲很近,給他的感覺幾乎就在跟前落下,他本能地想坐起來,卻覺胸口發沈,才發現張玄正躺在自己懷裏沈睡。
  雨下得更急,但讓人恐懼的是連綿不斷的炸雷聲,一記接一記,不斷的震響,咆哮轟隆的雷聲,氣勢震撼天地,像是要將天破開一般,令人無法壓住那份撼動帶來的心悸。想起枯井裏的小狐狸,聶行風很擔心,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個去查看的好時間,震人心扉的轟響,似乎在警告所有人,莫去觸犯天雷,否則下場將會很慘。
  感覺到聶行風的不安,張玄活動了一下身子,換了個睡姿,嘟嚷說:「別擔心,不會有事。」
  輕聲嘀咕像是有種神奇的安撫力,聶行風覺得困倦湧上,對房外的驚雷也不再在意,阖上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清晨,聶行風醒來,雷雨早已過去,晨曦從窗外透進,預示著這將是晴朗的一天。張玄還靠在他肩頭沈睡,嘴角輕微翹起,帶著他熟悉的狡黠俏皮。
  溫馨的晨光,聶行風忍不住湊過去,輕輕吻了吻張玄的唇瓣,見他沒反應,索性攬住他的腰,將印在他唇上的力度加大,慢慢啄吻。
  張玄睜開了眼,清澄明亮的眼眸,帶著藍寶石般耀眼的亮,怔怔看著他,那麽漂亮的瞳光,純淨得讓聶行風心悸,攬住他腰間的手不自覺地松開了,也定定回望他。
  「哥哥,你爲什麽要親我?」
  張玄摸摸自己的嘴唇,奇怪地看聶行風,半晌,帶著孩童固有的鼻音語調的話聲從口中吐出,軟言糯語的嗓音,聽起來可愛極了,可是對聶行風來說,卻覺得無比詭異。迅速向後退開,吃驚地盯著張玄,不屬于張玄的嗓音,但絕對不陌生,那小鬼就是這樣說話的,聶行風一怔之下,似乎想到了什麽。
  「小滿?」他不確定地叫。
  「嗯嗯!」小滿眉眼彎起,開心的用力點頭,「哥哥不要怕,雖然我是鬼,但不會害人的,我從來沒害過人。」
  不是這個問題,聶行風揉揉自己額頭,發現舊麻煩還沒解決,新麻煩又增。
  「你怎麽會在張玄的身體裏?」
  小滿看他,歪頭再歪頭,秀眉皺起,「我聽不懂。」
  「拜托,別做這麽可愛的動作。」
  聶行風低聲呻吟,屬于孩童的小動作,由張玄的軀體做來,竟然別有種魅惑,他加大力量揉額頭,有種感覺,這不僅是個麻煩,而且還是個大麻煩。
  拉小滿下床,來到鏡子前,讓他自己看,果然,小滿在呆滯十幾秒後立刻跳了起來,大叫:「這不是我,是那個天師哥哥,我怎麽會在他身體裏?」
  他吃驚地看聶行風,聶行風苦笑,這也是他想知道的,昨晚他進祠堂後沒見到小滿,還以爲他溜掉了,沒想到他會在張玄體內,那張玄呢?不會是離魂了吧?
  小滿還在原地不斷打轉大叫,忽然抱住頭,仰天摔倒在地,就聽腦中一個聲音大吼:「大清早吵什麽吵?不知道我在睡覺嗎!?」
  「天師哥哥?」仿佛看到張玄很不耐煩的臉色,小滿小心翼翼地叫。
  「小鬼很有禮貌嘛。」張玄滿意點頭,「看在你有禮貌的分上,身體暫借你住幾天。」
  「讓我住?」小滿吃驚大叫。
  「怎麽?你嫌棄?」
  「不是不是,我以爲你會趕我走呢。」凡人的身體被鬼侵占,陰氣會對宿主造成很大傷害,小滿想身爲天師的張玄一定很清楚這一點。
  「你以爲我不想趕你走?」張玄瞪他:「可惜法術出了點問題,我不知道怎麽趕你啦,所以暫時只能這樣,我要睡覺去了,沒事別找我,有事更別找,就這樣。」
  「可是哥哥很擔心你……」
  沒有回應,張玄的靈體不知躲去哪裏休息了,身體被用力搖晃,小滿聽到耳邊有人叫他,「張玄!張玄!」
  見張玄的軀體突然栽倒,聶行風急忙扶住他,見他癡癡的樣子,不由又驚又急,只好大叫他的名字。好半天才見他眼眸轉轉,回過了神,但聶行風還是很失望地發現那不是張玄,而是叫小滿的小鬼。
  「對不起,聶哥哥。」小滿拉拉他衣袖,說:「哥哥說累了,去睡覺覺,身體暫時讓我住,不許我吵他。」
  聽小滿說完附身經過,聶行風眼前發黑,天底下竟然有這麽白癡的神棍,捉鬼居然把鬼捉進自己的身體裏,結果驅不出來;驅不出來也就罷了,還甩手不管,放任自流,眞不知道這家夥是怎麽想的,如果這次不是小滿,而是惡鬼的話,他該怎麽辦?
  現在想起昨晚張玄抱自己入眠的小動作,那說不定是小滿的本能,虧他還以爲是張玄轉性了,聶行風氣得咬牙切齒,吼道:「張玄!」
  任性妄爲的家夥,現在這個重要關頭,他居然把身體讓給小鬼住,自己去偷懶睡覺,不吼他實在怒氣難平。
  小滿以爲聶行風在罵他,嚇得縮到一邊,用力搖頭,「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可憐巴巴的神情,藍瞳眨眨,淚水差點滾出來,這副模樣出現在張玄臉上,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張玄的表情永遠都是率性任意的,帶著他喜歡的灑脫,所以現在這種表情讓聶行風看著分外心疼,怒氣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喜歡偷懶就去偷懶吧,只要沒事就好。他上前拍拍小滿的頭,「別怕,哥哥不是罵你,是罵那個偷懶的家夥。」
  「哥哥讓我住,是好人。」
  是好人,就是任性了一點兒。聶行風看著一臉孩子氣的小滿,正煩惱著該怎麽跟他接觸時,就見他又呆愣住,然後盯著自己,急切地問:「昨晚,昨晚葡萄酸怎麽樣了?哥哥有沒有爲難牠?」
  「在井裏。」被問到,聶行風一大早因爲張玄出事而亂了的心情稍稍恢複,想起那只倒楣的小香狐還被鎮在井裏。
  小滿立刻跑了出去,聶行風隨他來到院子,立刻便被眼前的景觀震住了。圍在水井旁的竹架全都散開了,竹枝橫七豎八倒在一邊,斷口處隱隱有黑色焦痕,像是燃燒後的痕迹;水井下方平滑的青石板也裂了,裂紋斑駁,像蛛網一樣向四面散開;井口更是慘不忍睹,井石像是被重力震過,碎成了好多塊,石屑沙粒在井口堆了一堆。
  想起昨晚那陣轟天震雷,聶行風恍然大悟,昨晚是葡萄酸的大劫,牠本來躲不過的,但卻被張玄誤打誤撞,封印在井裏,僥幸躲過了天雷之劫,看這幕慘景,如果葡萄酸在外面,一定早被打得魂飛魄散了。
  「葡萄酸,葡萄酸。」
  小滿圍著井口來回轉,手探過去,卻立刻被符印金光震開,眉眼微微皺起,看聶行風,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哥哥,怎麽辦?葡萄酸是不是死掉了?」
  腦袋裏被人轟了一拳,張玄罵:「我在睡覺,不許吵!我的封印加董事長的罡氣,什麽天雷能劈進去?算那只小狐狸命大,讓董事長把符揭掉就行了。」
  被揍,小滿不敢再大聲說話,對聶行風說:「天師哥哥說,讓你幫忙。」
  聶行風上前,伸過手去,那道符被觸到,立刻化作一團灰燼消散了,隨即一聲尖利叫聲從井底傳來,白影閃過,葡萄酸從裏面躍上來。可能是驚嚇過度,甩著大尾巴在院子裏不斷兜圈,聶行風只覺眼前一片白光,好半天小狐狸才慢慢消停下來。
  「葡萄酸,你有沒有傷著?哎喲!」
  小滿追著葡萄酸跑,好不容易等牠停下來,忙湊過去詢問,誰知手腕一痛,昨天被咬傷的地方又重新挨了狠狠的一記,小狐狸的嘴巴狠咬住他,痛得他立刻眼淚汪汪。
  看到張玄手腕的傷口又裂開了,聶行風忙揪住葡萄酸的脖子把牠拉開,還好牠對聶行風印象比較好,沒反抗,乖乖松了口,卻衝著小滿罵:「香蕉你個大芭樂,把我關在井裏,害我差點被雷劈死,爺爺我跟你沒完!」
  「可是,葡萄酸,我是小滿啊,不知怎麽回事,我跑進了哥哥的身體裏。」小滿忍著痛,還得極力安撫葡萄酸,否則把張玄吵醒的話,那就糟糕了。
  小狐狸被聶行風放下,氣得在院子裏轉了幾個圈才慢慢安靜下來,聽了小滿的話,牠湊過去,呆呆看小滿,好半天,小小的狐狸臉上浮出笑容。
  「是你,小滿,太好了,你變成了人,今後可以到處玩了,我帶你去我家好不好?」
  「不可以,這是哥哥的身體。」
  「不管他,當他死掉好了。」看看聶行風臉色不太好,小狐狸立刻改口:「只是暫時借用啦,回頭再還他。」
  「那得問一下哥哥。」
  聽說可以出去,小滿也很開心,眉眼彎起,一副可愛滿足的模樣。雖然是張玄的臉龐,但做這樣的表情,卻完全沒有違和感,反而可愛得讓人有種想去寵溺他的衝動。
  可惜張玄不知道是不是眞睡著了,小滿凝神半天,都不見他出來溝通,葡萄酸很著急,背著手圍著兩人繞圈子,根本看不出是剛遭過天劫後該有的模樣。
  「誰可以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麽事?」冷冷話聲傳來,西門雪出現在院子裏。
  其實西門雪一早就醒了,只不過事不關己,他不想多插言,只是事情發展越來越詭異,當看到孩子氣的張玄和說話的狐狸後,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出來了解一下情況了。
  「事情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了。」
  吃早飯的時候,聶行風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下,眞的是很簡單的敘述,因爲他自己也不是很了解情況,又無法跟張玄溝通,看著在餐桌前和小狐狸說笑打鬧的小滿,他很無奈,又有些好笑。
  「你們以前一直住在這裏嗎?」他問小滿。
  「本來我住在作坊,葡萄酸住山上,後來我們認識了,葡萄酸怕我孤單,每天都來看我,還建議我住過來,因爲這裏很寬敞,這是我們兩人的家。」
  這裏好像是他聶家的地方吧?
  對于小滿的童言童語聶行風只好聽過就算,從孩子的敘述中得知他是在四十多年前的那場煙火火事中過世的。因爲無法往生,成了地縛靈,只能在倉庫和聶家祖祠幾個固定的地方遊蕩。葡萄酸是有五百年道行的香狐,兩人在這裏一直住得很開心,這次聶行風和張玄突然歸省,還帶了好多供品,葡萄酸忍不住偷吃了一些,但牠純粹是貪食,沒有惡意,後來被張玄罵,才想整他泄憤,沒想到反被張玄的結界扣住了,還被封印在井裏,還好誤打誤撞,讓牠避開了天劫。
  「你不知道有天劫嗎?」聶行風問。
  「爺爺警告過我,不過我想陪小滿,所以趁他們去閉關時偷跑了出來,小滿在這裏只有我一個朋友,我不可以丟下他的。」葡萄酸吃著聶行風給的葡萄,說:「不過,我不會向神棍道謝,是我命大,才不是他救了我!」
  「葡萄酸你不要這樣,沒有哥哥的封印,你就死掉了。」
  小狐狸嘟起嘴巴,一臉不信的樣子。
  「那你們有沒有拿張玄的菖蒲?」
  兩個小家夥對望一眼,搖搖頭,聶行風本來也不相信菖蒲是他們拿的,看來一開始的猜測沒錯,一切都跟阿凱有關。
  「能帶我們進山找人嗎?」聽到最後,一直沈默的西門雪忽然問。
  葡萄酸一愣,西門雪眼中隨即閃過冷光,「你不願意?」
  「不是啦,因爲天劫將近,山裏的精怪都各自閉關躲藏,有好多地方都設了結界,我的道行淺,不一定能進去。」
  難怪昨天他們上山找人,都沒有看到精怪,原來是爲了躲避天劫,那麽那個捉走西門霆的鬼怪是否也怕這劫數?聶行風問:「你們怎麽知道天劫將至?」
  「在骊山住的精怪們都知道啊,這裏是修道養心的聖地,修練會事半功倍,同樣也會引起天妒,幾百年降一次天劫下來,每到這個時候,我們就會躲起來,傳說這裏有天神庇佑,所以只要閉關就能躲過。」
  西門雪問:「降劫是因爲你們胡亂害人嗎?」
  「我們不會害人,那是自毀道行,在骊山失蹤的人不是我們抓的……」突然發現自己說溜了口,葡萄酸立刻伸爪子捂住嘴巴。
  「那是誰做的?」
  「不可以說,爺爺不讓說……」
  「說!」
  煞氣太大,葡萄酸嚇得撲進了小滿的懷裏,聶行風忙制止了西門雪的逼問,柔聲說:「哥哥的朋友失了蹤,我們很想找他回來,現在只有你能幫助我們,如果今天是小滿失蹤了,你是不是也很想救他?」
  小狐狸點頭,半晌,才小聲說:「其實我也不清楚,只聽過爺爺的告誡,在骊山,千萬不能跟鬼狐作對,牠殺了很多人,但從來不會應劫,爺爺說牠已身在三界之外,是我們招惹不起的。」
  「牠爲什麽要殺人?」
  「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牠。」
  聶行風和西門雪對望一眼,都有種感覺,西門霆的失蹤跟那個所謂的鬼狐有關,不過如果連山裏的精怪都怕牠,那只憑他們兩個人只怕根本不是牠的對手,有個勉強可以出手的家夥還任性地跑去沈睡了,什麽時候醒來都不知道。
  外面傳來腳步聲,阿凱的聲音叫:「聶先生,你們起來了嗎?」
  有外人來,葡萄酸連忙隱住身形,就見阿凱走進來,說:「我們要進山尋人,你們要一起來嗎?昨晚雨下得太大,山裏可能有坍方,單獨進山很危險。」
  聶行風求之不得,立刻點頭,阿凱說要去叫其他人,跟他們約好了進山的時間後就先離開了。
  希望今天會有線索。
  聶行風去祖祠上了香,收拾好行裝跟西門雪一起出發,小滿終于可以走出被困了幾十年的地方,很開心,蹦蹦跳跳第一個跑出去,不過這動作以張玄的身形來看,有些不倫不類。
  上山時,聶行風見西門雪眼睛有些發紅,很顯然昨晚沒睡好,便安慰他:「放寬心,西門霆一定不會有事。」
  西門雪眼神陰郁,將隨身攜帶的槍放好,冷冷道:「如果阿霆有什麽意外,管牠是鬼是狐,我都絕不會放過!」
  尋人結果很不樂觀,一行人在山裏轉悠到午後,也沒找到那位失蹤的道士,更別說西門霆。聶行風故意讓阿凱帶他們去最初走過的那條捷徑,卻發現山路從半截斷開了,原本連接的山徑成了陡斜坡面,看來是暴雨導致的山路坍方,路邊生長的菖蒲也都不見了,只留燒灼過的痕迹,不知是天雷造成的,還是人爲的燒毀。
  葡萄酸小聲對他們說:「那道長可能凶多吉少。」
  「爲什麽這麽說?」
  「骊山多的不僅是靈氣,還有許多天然寶石,如果有人貪心來尋寶,肯定有去無回,鬼狐不會讓他們帶走屬于骊山的任何一件東西。」
  原來鬼狐就是所謂的山神,聶行風問:「寶石就是指你之前送給我的那兩顆瑪瑙?」
  「那是我偶然撿到的,聽說山裏還有好多,不過那是鬼狐的地界,我進不去。」
  他們果然一直在山腳邊緣打轉,如果西門霆是被擄劫到山裏的話,那他們再怎麽尋找,也無法找到他,在這個時候,只有對道法精通的人才有可能找出進入結界的方法,可是……
  聶行風看小滿,「張玄還在睡嗎?」
  「嗯。」小滿抱歉地點點頭:「我一直想叫哥哥起來,可是他不理我。」
  看來親愛的天師大人暫時是指望不上了,那麽還有誰能來幫他們?聶行風自嘲地笑笑,霍離?小白?還是顔開?可惜不管哪個,都離他們太遠了。
  「不遠啦,照理說我們應該很快就到了。」很健氣地踩著雜草小徑,霍離說。
  腳踏運動鞋,身著休閑裝,背後背著大登山包,小狐狸一副野營的模樣,不過他身邊幾位同伴可都不這麽想。
  「奇怪,這不像是去十裏村的路。」小白趴在霍離的背包上,左右打量山路,疑惑地說。這片山林給牠一種極熟悉的感覺,但這是哪裏,牠一時間卻想不起來。
  「看地圖應該沒錯,要不是車子臨時抛錨,我們已經到了。」霍離拿著地圖和指南針對比。
  小白伸爪子拍了下自己的額頭,說得眞好聽,抛錨,根本就是撞進山坳裏了好不好?幸虧這裏沒普通人,否則他們現在不是在山裏,而是在醫院。
  「對不起,是我的錯,不過你們也知道開車不是我的強項。」羿在他們頭頂盤旋著,聳聳小翅膀爲自己辯解。
  不錯,車是牠開的,當然,是以人形的狀態開,可惜油門剎車沒掌控好,于是,小車就一頭栽進了山溝裏,然後就到了這個前不見村、後不見店的地方,大家只好步行進山,還好霍離有准備地圖,不至于迷失方向。
  能把車開進山,牠已經很厲害了,于是羿原諒了自己的小失誤,雖然牠不知道作爲車主的張玄是否能原諒自己就是了。
  「若葉大哥,你跟我們一起趕路,眞的沒事嗎?」
  霍離很擔心的看著身旁的男子,他就是倒在別墅門前的那個人,醒來後執意要見張玄和聶行風,所以小白才決定帶他進山。開車出發時他還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現在卻可以跟他們一起趕路,除了臉色稍顯蒼白外,完全看不出這個人幾天前還在生死邊緣徘徊過。
  「我沒事。」若葉眼望前方,淡淡說:「還有六次。」
  「什麽六次?」聽不懂,霍離撓撓頭,奇怪地問。
  沒有解釋,若葉默默看遠方山巒。山林間環繞著一縷縷淡淡的黑煙,遮住了原本的靈秀,跟陰鬼遊魂打了十幾年交道,他很清楚那是什麽,俊秀的眉不由得皺緊,骊山作爲奇山靈岫揚名已久,可惜現在卻被各種陰魂纏據了。
  頭微微作痛,是受傷帶來的後遺症,那一役……他搖搖頭,想搖開那段血雨腥風,暗瞳深沈如海,盛滿了蒼涼。
  「越走越奇怪啦,剛才我們好像有經過這裏耶。」羿飛到前方,又很快地飛回來,湊到霍離面前,問:「指南針是不是出問題了?」
  「鬼打牆?」這是霍離可憐的異能知識裏唯一能想到的,抽抽鼻子,好像有同類的氣息,可惜,要讓他找到對方的所在,對他來說實在太難了。
  「爲什麽……」半晌,小白緩緩說。
  「什麽爲什麽?」
  「爲什麽這裏這麽熟悉?」
  「咦?」緩慢疑惑的口吻,不像平時的小白,霍離轉頭看牠,卻見牠趴在自己肩頭,貓眼直直看著前方,瞳孔幾乎縮成一條直線,濃暗到無法勘破的瞳光,裏面包含著無法言說的蒼涼困惑,這讓霍離有些害怕。
  「小白?小白?」他不確定地叫。
  小貓沒有回答他,而是怔怔看著前方,越來越熟悉的景致讓牠驚詫,一山一水一叢林,都是那麽的平常,但湊在一起,便匯成完全不同的感觀,似乎很多年以前,在某個地方,也是這樣的風景。
  其實,那段風景對輪回了千萬年的牠來說已經極其模糊,但心中就是有那麽種直覺,這裏牠曾經來過。
  「快看,好大的青石。」羿指著前方斷崖上的石塊說。
  暗青色的石塊,除了巨大外,似乎沒什麽特別,但作爲修道者的他們都能感覺到岩石上存在的淡淡靈氣。
  小白的貓眼瞬間猛地緊縮,牠似乎想到了什麽,那段錯亂瘋狂的一幕,在剎那間騰入腦海。有些錯,一旦鑄成,便是輪回千百世也無法推卸的債務,難道,牠來到這裏是冥冥中注定的結果嗎?那麽,牠是否可以償還一切,以任何一種方式?
  「咦,水裏好像有東西耶。」山澗水流將某個物體衝過來,霍離叫。
  羿飛過去,發現那個浮著的物體是人,不,確切地說,是具已腐爛得不成模樣的屍體。若葉上前把屍體打撈上來,放在平地,扳住他肩頭把他翻過來,人體面目全非,像是被什麽凶狠野獸抓啄過,傷痕深可抵骨,他身上也是如此,身體扭成一個古怪的形狀,看來是被活活抓死的。
  觸到死屍時,若葉感受到一股強大的怨氣,這是無故枉死的鬼固有的氣息,但怨氣卻比他以往接觸到的任何鬼魂都要強烈得多;掰開屍體緊握的手,一顆紅豔豔的石子滾落到了一旁,是顆天然紅寶石。
  「你不怕嗎?」霍離跟羿都遠遠避開,見若葉翻看屍首的手法十分熟練,忍不住問:「你是驗屍官?」
  「不是。」若葉笑了笑:「不過我接觸過的屍首比世上任何一個驗屍官都要多。」
  笑容在陽光下折射出一份涼涼的悲哀,霍離怔怔問:「他是誰?怎麽會死在這裏?」
  「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以前不都是老大和董事長最喜歡招屍體的嗎?爲什麽這次換我們了?」羿用小爪子撓頭,百思不得其解。
  「誰說跟他們沒關系?」小白轉頭看遠方連綿山巒,「這方圓百裏,不都是十裏村的地界嗎?」
  
  
  
  第五章
  
  「所以,你們就把屍體背回來了?」看著平躺在地上的屍首,聶行風問。
  當看到一行人出現在自己面前,若葉身上還背著一具極度腐爛的屍體時,他眞的是驚到了,聶草聞訊帶著村民飛快趕來,和西門雪一起認人,可惜屍體腐爛得太嚴重,衣服也被撕得很碎,無法辨認死者原有的模樣。
  「我有施法,不會沾到屍體的晦氣。」若葉站在旁邊,淡淡說:「他其實死了沒多久,會腐爛得這麽快是因爲陰氣作祟,我想應該跟十裏村有關,所以就把他帶了來。」
  這兩天失蹤的人只有兩個,看著人群中的西門雪,聶行風很不希望那具屍首是他弟弟。
  霍離已經把他們來這裏的經過跟聶行風說了,從撞車迷路亂走,到發現屍體後輕而易舉轉出來,似乎是死者冥冥中在引導他們找到自己,聶行風不知道若葉怎麽會突然出現,人太多,他不好詢問,不過看他臉色,直覺感到是有事發生。
  很快,西門雪轉身回來,看到他略略舒緩的表情,聶行風放下了心。
  「不是阿霆。」西門雪的話聲中帶了一絲顫音,緊張到極限後一旦放松下來,人有種虛脫的錯覺,不過卻很開心,只要不是阿霆,那就代表有希望,哪怕希望那麽渺小。
  葡萄酸啧啧嘴:「那個樣子都能認出來,你眞的好厲害。」
  「阿霆一直戴著那個棺材吊墜,可是屍體上沒有,而且阿霆絕不會對不屬于自己的財寶動心。」
  「那就是那個道士了,他一定是在修煉中聽說了骊山的傳說,來尋寶的,誰知寶沒尋到,卻丟了性命。」葡萄酸說。
  死者身分不明,聶草讓人把屍首擡去義莊,准備明天去鎮上報案,離開時,阿凱意味深長地對他們說:「你們還是快點離開這裏吧。」
  大家回了舊宅,進門後,羿現出原形,見張玄一直站在聶行風身後,牠很奇怪,飛過去問:「老大你沒事吧?剛才一句話都不說,是不是病了?」
  「大家好。」小滿從聶行風身後探出頭,不好意思地咬咬食指,說:「對不起呀,我還不太習慣在許多人面前說話。」
  啪嗒!羿翅膀抽筋,摔到了地上,揉著眼睛看小滿,霍離也急得跑上前,擔心地問:「大哥你撞腦袋了?還是人格分裂?你看起來好怪喔。」
  「什麽嘛,他才不是那個壞神棍,他是小滿!」
  怕大家欺負小滿,葡萄酸忙擋到他面前,小滿拉住牠,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葡萄酸脾氣就是這樣,不過牠人很好。」
  「聶大哥,到底出了什麽事?」以霍離的智商顯然無法弄明白眼前的詭異場景,擡頭問聶行風。
  「別擔心,只是張玄的體內寄宿了生靈而已。」小白在旁邊淡淡說:「一定是他捉鬼沒用對法術,讓鬼上身了,不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麽?」
  正在哪裏夢周公呢!一天沒看到張玄,聶行風也很無奈,「基本上,事情就跟小白說的一樣。」
  「不是吧?老大,你捉鬼居然捉到鬼上身?」
  小蝙蝠振奮一下精神,從地上爬起來,飛到小滿面前上下左右打量。充滿邪惡狠戾的氣息從這只巴掌大的蝙蝠身上傳來,小滿有些怕,小小聲解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占據哥哥身體的。」
  楚楚可憐的模樣,透過那對湛藍眼瞳散發出來,絕對不屬于張玄,羿握爪成拳,做了個成功的手勢,「YES,眞的不是老大!」
  上前伸爪子戳戳小滿的臉頰,又改爲捏的,欺負主人的感覺好好耶。
  「正太版的張玄,比老大可愛多了。我叫羿,今後我們就是朋友了,別怕,這具軀體盡管住好了,反正老大不會介意的。」牠拍拍小滿肩膀安慰道。
  西門雪冷眼旁觀,一大堆動物湊在一起說話,如果不是自己親眼所見,眞以爲那是幻覺,看他們似乎還有很多事情要說,他道了晚安離開,誰知剛走到門口,小滿突然把他叫住,登登登跑過去,很認眞地說:「別擔心,你弟弟沒事。」
  「謝謝。」即便這句話是安慰之詞,也讓西門雪安心,轉身要走,袖子被拉住,小滿說:「我會盡快救他出來。十萬塊,不二價,這次案子很難辦,不能打折扣。」
  充滿稚氣的童聲,語調卻絕對的老練,聶行風額上立刻蹦出黑線,他知道那個小神棍又在漫天要價了,不過無奈的同時心也放下了,他很了解張玄,只在有絕對把握時,他才會這麽肆無忌憚地報價。+
  西門雪倒是神色不變,淡淡說:「只要阿霆平安,十萬不成問題。」
  聶行風送西門雪離開,等回來時發現霍離和羿已經跟葡萄酸和小滿混熟了,四個人湊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小白卻一個人靜靜蹲在桌角,不知爲什麽,今天的牠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一樣,熒藍貓眼裏帶著複雜茫然的情感。
  發覺被注意到,小白立刻跳下桌子,竄出門,霍離忙追上去,于是其他幾個家夥也跟著一起跑出去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聶行風目光轉向若葉,問:「木老先生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若葉臉色立刻蒼白下來,眼中劃過恐懼,傷心絕望交織在恐懼之下,一下子把他的回憶拉進了那場修羅地獄。
  那天,一群非鬼非妖的家夥突然闖進了木家,將木清風收留的魂魄全部打散了,他們勉強將鬼妖鎮住,木清風卻受了重傷,若葉施法咒和師父離開,卻在中途被人攔住,他爲救師父用了禁咒,卻被對方一招擊破,師父被那些人帶走了,只用意念告訴他自己沒事,要他來投靠聶行風和張玄。
  想起上次去木家,那裏破碎零落的荒涼景象,聶行風猜木清風師徒一定經曆了一場激烈交戰,他問:「那些遊魂呢?」
  「都被打得魂飛魄散,那些人下手好狠。」
  若葉從記事起就一直跟魂魄在一起,陰魂對他來說有著絕對特殊的意義,看著它們魂魄消散,自己卻什麽都做不到,這種痛比他死一次更爲難過,還有那個一招就割斷了他喉嚨的對手,至今想起來,都讓他不寒而栗。
  擡起左手,這只可以任意奪去任何生命的利器,卻因爲被封印住,毫無用處,如果他不是天生九命,詐死逃離,可能現在已化成了一堆白骨。
  「你又丟失了一條命對嗎?」
  「生命對我來說,只是多余的存在。」若葉苦笑:「我本來想求你們幫忙救我師父,可是我現在卻連那人的模樣都記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
  若葉點頭,這是他最無法忍受的痛苦,腦海裏是滿滿血雨腥風的厮殺,他卻偏偏記不起那個最關鍵的人,不,那根本就不是人,那只是個擁有著人形的魔。
  「別著急,我想木老先生那樣交代你,一定有他的用意,他吉人天相,不會有事。」
  「我知道。」那人要殺他們師徒易如反掌,可卻沒那麽做,所以若葉知道師父暫時是安全的。
  「你先住下來,等我們把西門雪的事情解決後,再想辦法尋找木老先生,好嗎?」
  「師父讓我今後聽您的,您直接吩咐就好,不必跟我商量。」
  若葉說完,很謙恭地退下,舉止中俨然把他跟木清風放在了同一位置上,聶行風苦笑,有種預感,家族成員又將增加了。
  天很晚了,聶行風去洗了澡,回來穿過走廊,突然看到月色下弓著的一個黑色身影,小白窩在牆頭上,仰頭望月,不知在琢磨什麽。
  覺察到自己被注視,小白轉頭看聶行風,說:「我聽葡萄酸說了天劫的事,我想我的天劫也快到了。」
  聶行風其實對這只貓一點都不了解,除了知道牠會說話外,對牠以前的經曆完全不知情,他們甚至沒有過多交談過,似乎他們家每個人的背後都背負著不爲人知的過往。
  不知道牠爲什麽會突然跟自己說話,聶行風只能安慰:「你想多了。」
  「沒有。刑,三破日將至,我知道該輪到我了。」
  動物應該是不會笑的,可是此刻聶行風感覺到小白在向他微笑,解脫般的笑,從綠瑩瑩的貓眼裏閃出來,然後身子一竄,躍下圍牆,很快消失在暗夜之中。
  晚風拂來,掀起聶行風內心的惆怅,小白的喚聲似乎讓他想到什麽,但仔細想想,卻又什麽都想不起來。
  返身回到臥室,門開著,張玄……不,應該說是小滿坐在門檻上,雙手托著臉頰正在出神。
  小孩子看上去似乎不太開心,聶行風靠著他坐下,問:「葡萄酸他們呢?」
  「葡萄酸帶小離和小羿去附近玩了,我說累了,就沒去。」
  「爲什麽不一起去?被困在這裏這麽久,你不想到處看看嗎?」
  「這樣會給哥哥的身體造成負擔呀。」孩子擡起頭很苦惱地看他,「小羿告訴我了,哥哥這個天師只是三流的喔。」
  聶行風語塞,難得看到張玄臉上這種充滿煩惱的表情,他忍住笑說:「沒關系,哥哥是三流中的一流,他懂得怎麽去保護自己。」
  「眞的嗎?」在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複後,小滿眼裏立刻閃出快樂的神采,用力點頭:「那我明天去找葡萄酸他們玩,不過聶哥哥放心,我不會讓這具身體累著的。」
  眞是個善解人意的孩子,聶行風問:「剛才你怎麽會給西門雪報價?」
  「是哥哥說的。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叫做勞動所得,等價交換。」小滿亮晶晶的眼睛看他,「不對嗎?」
  每句話都對,可湊在一起就感覺不那麽對了。
  「小滿,有許多時候事情不能用對和不對去區分。」這是他唯一能做的解釋。
  「嗯?」小滿聽不太懂,眉頭微微蹙起,但隨即笑了,上前抱住聶行風,在他臉頰上用力親一下,「那我聽你的,不聽哥哥的,你好像我大哥,你說的一定沒錯。」
  印在臉頰上清涼的吻,聶行風微微一愣,「你大哥?」
  「是啊,大哥對我最好,做事也總帶著我。我很乖的,躲在作坊的小屋子裏等他,哥哥說不可以大聲說話,會被工頭罵。」
  聶行風眼神轉爲深邃,問:「是那個煙花作坊嗎?」
  「嗯,大哥說做完事就會來找我,那天小屋子好熱,可是我不敢出去,怕大哥被罵,就一直等一直等,然後……我就這樣子了。作坊裏本來有很多人,很熱鬧的,後來有道士來,他們就都被帶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
  「你要等哥哥回來找你對嗎?」
  小滿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畫圈圈,「可能哥哥早就忘記我了。」
  心有牽挂,無法往生,原來這就是小滿成爲地縛靈的原因,聶行風感覺心有些痛,摸摸他的頭,讓他靠進自己懷裏,說:「不會的,小滿這麽乖,不管過多久,哥哥都不會忘記你。」
  看他很傷心,聶行風哄他去洗澡,小滿是小孩性情,聽說可以用熱水,果然開心起來,蹦跳著去洗澡,等聶行風把被鋪好,就聽腳步嗒嗒嗒,孩子從外面跑進來,全身上下一絲不挂,還好內衣和睡衣抱在懷裏,擋住重要部位,不過這種半露半遮的感覺更煽情,白皙柔韌的肌膚,在燈下襯托出絕對震撼的美感。
  聶行風喉嚨有些發幹,發現自己今晚可能要挑戰當柳下惠了。
  「怎麽不穿衣服?」
  「睡覺覺不需要穿衣服啊,我以前也是這樣的。」小滿反而很奇怪被這樣問。
  也是,小滿過世時才五、六歲,這個年紀的小孩睡覺不穿衣服很正常,可問題是現在是張玄的身軀啊,聶行風撫撫額頭,感覺張玄給自己找了個很大的麻煩。
  他走過去,拿過小滿手裏的衣服給他披上,哄道:「還是穿上吧,因爲哥哥會冷。」
  「喔。」
  還好小滿很好說話,乖乖任由他擺弄,聶行風給他穿著衣服,自嘲:「我只給你脫過衣服,幫你穿衣服還是頭一次。」
  「呣?」小滿聽不懂,咬著手指歪頭看他。
  聶行風呻吟了一聲,拜托,別用這種純情模樣誘惑他,他眞不是什麽正人君子。睡衣穿好,關了燈躺在床上,聶行風想今晚千萬別失眠,他明天還有好多事要做呢。
  小滿靠在他懷裏,把他抱得死緊,熟悉的體香給了他舒緩的借口,閉上眼,很快困倦湧上,迷迷糊糊著剛沈進夢鄉,就覺得胸口發悶。聶行風沒睜眼,很清楚那是小滿在活動,誰知小滿動得越來越厲害,一條腿屈起,在他的兩腿之間來回的蹭動,隨即雙唇一暖,被深深吻住。
  聶行風睜開了眼睛。月光下一雙湛藍雙瞳定定看著他,完美無俦的瞳色,帶著他熟悉的狡黠俏皮,唇角微微勾起,調笑:「想我嗎?董事長。」
  「想!」想著回頭怎麽好好教訓這個任性妄爲的小神棍!
  雙唇再次被攫住,聶行風有些抗拒,畢竟現在張玄體內還有另一個靈魂存在;看出他的擔心,張玄微笑:「沒事,出去折騰了一天,那小家夥早累得睡死了。」
  吻落下,放肆而熱切,聶行風回應了張玄的熱情,仿佛在確認他是否眞存在在自己身邊。良久,張玄才戀戀不舍地結束了這個吻,翻身躺到了聶行風身旁,遺憾地說:「董事長你的口感超棒,要不是還有事要做,眞想立刻要了你。」
  聶行風冷冷看他,「這好像是我的台詞。」
  「咦,你好像不太高興?」
  「你認爲我該高興嗎?」
  眼裏沒有絲毫笑容,顯示出聶行風現在的確很生氣,張玄審時度勢,小聲說:「不關我的事,你也知道我的法術含量,不就是該靈時不靈的那種喽。」
  聶行風生氣的其實不是這個,而是張玄一句話不說就搞隱藏,讓自己擔心。
  可能也知道自己做得很過分,張玄不說話了,身子向旁邊縮縮,聶行風怕他不開心又去搞隱藏,忙把他拉住,問:「說吧,你是不是知道西門霆沒事?」
  張玄眨眨眼,看他,「不生氣了?」
  小心翼翼討好的摸樣,似乎還帶了幾分屬于小滿的乖巧,聶行風很想繃緊臉,可惜失敗了,「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法術不靈,我出不來。」
  聶行風沒說話,看來這個解釋還不夠,張玄只好說:「我突然想到的,西門霆身上戴著護身符,木清風給西門雪的那個棺材護身符,有辟邪的功效。」
  「你確定護身符能保他的命?」
  「至少可以幫他擋災,而且我沒感覺到他死亡的氣息。」
  本來還想說說自己今天在骊山的發現,不過擔心又被聶行風追問隱藏元神的事,張玄想了想,決定還是保持沈默比較聰明。
  這個解釋暫時算他合理。聶行風把若葉的事跟張玄說了,說到正事,張玄表情嚴肅起來。木清風功力不低,能輕易擊倒他的人張玄無法想象,而且那人想要的不是他們的命,而對木清風來說,最重要的東西只有一件,就是十世命書。
  「也許那人是故意放若葉走的,讓他來找我們。」
  「也就是說那人可能也想對付我們。」雖然暫時還猜不出對方的目的,但聶行風知道事情不像若葉想的那麽簡單,有人在撒一張網,在把他們都攫住後,猛地收網,讓他們毫無反抗的余地。
  「其實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西門霆和若葉,而是小白,它從來到這裏後就一直不對勁。」
  想起當聽到葡萄酸說天劫和鬼狐之後,小白非常慌亂的神情,張玄猜它在隱瞞什麽,不,應該說它看到了一些他們沒看到的東西。
  張玄猛地坐起,拿起放在旁邊的衣服,聶行風問:「你幹什麽?」
  「做事啊,收了人家十萬塊,我當然要把西門霆完整帶回來。」張玄說著話,衣服已飛快換好,轉頭見聶行風也開始穿衣服,他微微皺起眉,「你休息,我一個人就夠了。」
  「我睡不著。」他怎麽可能放任張玄一個人去冒險?而且張玄的突然歸來,也讓他睡意全消。
  見勸不動聶行風,張玄沒再多言,收拾好必備物品出門。
  「要是熬夜累倒了,回頭別怪我喔。」
  「放心,我還沒老到那個程度。」
  張玄去的是道士曾住過的房子,房門上著鎖,很簡易的鎖扣,他連萬能鑰匙都不需要,掏出鐵絲插進去轉了兩下,就把門打開了。房裏很暗,張玄打開手電筒,光亮不大,夜又深了,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這裏有光線。
  道士帶來的隨身行李不多,登山工具倒不少,看來是一早就有進山探寶的准備。行李箱裏有本筆記,中間夾了張地圖,張玄展開,似乎是從大地圖上裁下來的一部分,從形狀上看是十裏村和骊山的地形圖,上面還有好幾個地方做了標記,他看完後,把地圖揣進了口袋。
  再翻翻筆記,裏面記錄著一些圖號和符咒,看來道士也不是眞的不學無術,不過後面有幾張被撕去了,缺處裂口很大,看得出撕的人當時很慌張。
  「上面應該是記錄了進山的要訣吧?」
  最重要的地方被撕掉了,剩下的部分留著應該也沒什麽用,張玄把筆記本放回去,轉身出來,不過不是回家,而是折去了阿凱的家,聶行風知道他心中的懷疑,也不多話,只是跟隨。
  阿凱家的後院牆垣很高,不過難不倒兩人,躍身輕輕跳進,誰知剛落地,迎面就有冷風擊來,對方手槍亮出,指住聶行風,不過自己頭側同時一涼,也被東西頂住,張玄微笑說:「放下槍。」
  月色明亮,看清是他們,西門雪放下了槍,低聲問:「你們來幹什麽?」
  「你來幹什麽,我們就來幹什麽。」張玄衝他亮亮用手指做出的槍型,把大名鼎鼎的神探擺了一道,他很開心,笑嘻嘻放下了手,「看來我們懷疑到一起了。」
  「我只是來碰碰運氣。」
  「那你是來對了,因爲我的運氣一向都很好。」頓了頓,張玄很不甘心地追加:「除了財運。」
  廂房燈光亮起,聽到一瘸一拐的腳步聲傳來,聶行風忙向他們打了個噤聲的手勢,三人隱到了牆院的黑暗角落。出來的是阿凱,他進了後院盡頭的一個小屋裏,也不亮燈,把自己關在裏面很久才出來,然後打開後院門走了出去。
  張玄打手勢讓西門雪去跟蹤,自己則轉身去了那間小屋。屋門沒鎖,只用插銷扣住,可能阿凱覺得後院不會有人來,爺爺又眼花耳背,不需要太防範。
  一進房間,張玄就聞到裏面很濃的供香氣味,他被嗆得一陣咳嗽,「原來阿凱身上的香味是在這裏染上的。」
  手電筒打開,四下照了照,這只是間小雜貨房,不過正中有個香案,案上供了個無字靈位,靈位前的爐裏香煙袅袅,顯然是阿凱剛才供上的。
  「這是誰的靈位?」
  「很多人的。」眼神掃過案下堆放的一大堆雜貨物件,張玄說。
  雜貨種類很多,從銀飾到手表錢包,甚至簡單的鑰匙圈,看東西的陳舊程度,不像是一個人的,有些物品上沾著暗紅,應該是血的痕迹。
  「這些都是死者的遺物,看來阿凱不僅知道鬼狐,對它還很熟悉,如果進山的人都是他引領進去的,那當眞是有去無返。」
  「西門霆不是。」從阿凱給死者供奉香火來看,他心裏是有愧疚的,而且骊山靈氣絕對強過采陽邪術,鬼狐沒必要舍本逐末,聶行風覺得事情不像看上去那麽單純。
  兩人出來,把小屋門關上,順西門雪留下的記號追上去。
  在追蹤方面,西門雪要比張玄這個三流偵探厲害得多,既將目標盯得緊緊的,又不會讓他發現。張玄和聶行風很快跟了上去,見阿凱去的方向是山裏,而西門雪也是登山裝打扮,張玄小聲問:「你知道他今晚要上山?」
  「猜測。」西門雪淡淡說:「阿凱看到屍體時不是驚訝,而是驚慌,很坐立不安,所以我想他今晚也許會有所行動。」
  山路是阿凱帶聶行風走過的那條路,即便是深夜,蜿蜒路徑也完全沒給阿凱造成負擔,很顯然,這條路他非常熟。當走到那片斷崖處時,他並沒停步,而是徑直走過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暗色空間中。
  果然是障眼法,張玄對自己白天的發現很滿意,掏出兩張道符,遞給聶行風和西門雪,「這是隱身符,握在手心裏,千萬別松開。」
  兩人依言而行,隨張玄向眼前的斷壁懸崖邁過去,身體沒有懸空的感覺,而是穩穩踏在實地上,轉頭看障眼法的屏障,卻是一團暗霧。
  前方景物跟聶行風上次見到的沒什麽變化,但是繼續往前走,景象漸漸不同,夜風中有股陰寒瘴氣盤桓在山間,無主遊魂在暗色空間中徘徊,路邊白骨零落堆放,看形狀應該是人體的骨骸,越向前走,骨骼越多,陰氣也越重,終于來到一處空地上,前方傳來男子的呻吟聲,西門雪聽得清楚,立刻便要衝上前,被張玄拉住,避到旁邊的樹叢中。
  阿凱蹲在地上,把瓶子抵在一個人的嘴上給他灌藥,那人似乎想掙紮,卻推拒不開,任由他將東西灌了進去,過了一會兒,阿凱松開手,那人仰面躺倒在地,月光把他的臉龐照得很清晰,正是失蹤的西門霆。
  灌完藥,阿凱把瓶子扔到一邊,看看遠處那些遊魂,歎了口氣,轉身離開。等他走遠,西門雪立刻從樹叢中衝出來,奔到西門霆面前,把他抱起來,西門霆神智迷濛,好半天才勉強睜開眼,叫了聲大哥。
  「你覺得怎麽樣?那混蛋給你喝了什麽?」
  西門霆說話有些力不從心,嘴唇張張,吐出幾個極輕的字後,就靠在西門雪懷裏沈睡過去。張玄拿起那個瓶子嗅嗅,說:「別擔心,只是菖蒲根莖熬的藥液,少量可以讓人暫時陷入昏迷。」
  多喝會産生幻視,甚至致命,不過看看西門雪臉色,張玄把後面這句忍住了。
  西門雪攔腰抱起西門霆,轉身離開,張玄在前面引路,聶行風斷後,很快就出了這片障眼法築成的結界。
  下山,回到住所,西門雪把弟弟安頓好,見他臉色蒼白委頓,胸口處血痕斑斑,恨恨道:「我不會放過那混蛋!」
  張玄調了符水,讓西門雪給西門霆服下,說:「阿凱沒想要害他,否則他根本撐不到現在,喝了藥,他很快就會醒的。」
  西門雪道了謝。兩人離開,回到房間,見張玄一臉詭異的笑,聶行風皺眉問:「你笑什麽?」
  「西門霆昏迷不醒,我在想西門雪怎麽給他弟弟灌藥。」
  「比起這個,你不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自己的行爲嗎?」
  「什麽啊?」
  看著眨著眼睛一臉無辜狀的張玄,聶行風冷笑:「你身上帶著隱身道符,是有所准備吧?」
  啊!被看出來了,他就知道凡事要瞞過招財貓絕對是不可能的任務,張玄眼睛眨眨,在發現自己無法做出完美解釋後,身子向後一倒,仰天摔倒。
  聶行風急忙抱住他,見他雙目緊閉,好像是暈了過去,忙叫:「張玄!張玄!」
  好半天,張玄從他懷裏站起來,揉揉眼睛看他,又轉頭看天,「哥哥,天還沒亮,爲什麽叫我?」
  溫溫糯糯的童聲,聶行風猛然醒悟,氣得牙關咬緊,咒罵:「張玄,你這該死的神棍!」
  
  
  
  第六章
  
  到第二天早上起來,張玄都沒再醒來,支配身子的是小滿,早早起床,跑出去找葡萄酸和霍離玩,看到小滿開開心心的模樣,聶行風原諒了張玄的任性。
  西門雪也起來了,不過氣色不太好,像是根本沒睡過。
  「西門霆醒了嗎?」
  「半夜醒來一回,後來又睡下了。」西門雪看看躺在床頭昏睡著的弟弟,滿臉憂慮。
  聶行風也有弟弟,他很了解此刻西門雪的心情,安慰道:「張玄說他沒事,他就肯定沒事,虛弱可能是因爲受傷連帶受了驚嚇,靜養後會好轉的。」
  這些道理西門雪也懂的,不過還是心思煩悶,被聶行風勸說著吃了早飯。小滿他們在外面玩累了,跑回來,吃著霍離做的早點,又開始做計劃,打算過會兒去爬山。
  正說得開心,一陣急促腳步聲響起,很快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阿凱衝進來,一臉怒氣的看他們,「你們是不是把人帶回來了!?」
  西門雪心情正差,弟弟被弄昏迷,他沒去找阿凱麻煩就已經不錯了,始作俑者居然還敢登門挑釁,眼眸微眯,手已探到了口袋裏。
  聶行風忙站起來,身形剛好擋在西門雪的前方,問阿凱,「你爲什麽困住西門霆?還用藥弄暈他?」
  阿凱不答,只是陰沈著臉喃喃嘟囔:「你們這樣會激怒她,誰都走不了。」
  「你說的是鬼狐嗎?讓它來,我正要見識一下那混蛋!」西門雪冷冷道。
  阿凱一臉驚異:「原來你們都知道了?那你們還留在這裏等死?」
  葡萄酸跑過來湊熱鬧:「天劫過了,骊山的精怪們很快都會出關,我們才不怕鬼狐呢。」
  突然看到一只雪白的狐狸跳過來說話,阿凱一愣,隨即又惱怒道:「你們根本不知道她的厲害,三破日將到,你們快些離開,也許還能撿回條命……」
  聶行風淡淡一笑:「你看我們這裏有怕死的嗎?」
  小滿也用力點頭:「哥哥也說不離開!」
  「阿凱沒說錯,今天是三破日,你們不是鬼狐的對手,馬上收拾東西離開!」冷淡的話聲在門口響起,小白走了進來。
  「小白你怎麽了?從昨晚起就古古怪怪的。」
  霍離跟小白相處的時間最久,也最了解它,平時貓說話也很冷淡,但不像現在這樣沒人情味,甚至連一絲感情都不帶,他過去想抱它,但黑貓身子一竄,避開了。
  「沒時間啰嗦了,馬上走!」
  冷冷的震懾氣勢從一只貓身上發出,多少帶了些怪異,但沒人發笑,大家都從小白的鄭重中看出事情非同小可,西門雪道:「我弟弟體虛,趕路太辛苦。」
  「帶病趕路,總比等死強,到了今晚,這裏鬼魅叢生,你們就算想走都走不了。」
  房間裏有短暫的沈默,半晌,小滿弱弱地舉起手:「我可以問一下,什麽是三破日嗎?」
  霍離和葡萄酸點頭,同問。
  羿一個沒保持好平衡,啪嗒摔到了地上,急忙爬起,整理好儀表,問小滿:「你現在在老大身體裏耶,他沒跟你說嗎?」
  「哥哥說不知道。」
  羿翅膀抽筋,好不容易才堅持住沒摔下去,揉揉額頭。好吧,它早該知道,對一個三流天師,一開始就不該抱太大希望,雖然它自己也不太清楚,但它又不是天師,不了解很正常嘛。
  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若葉做了回答:「每一甲子會出現一次三破日,這一天無法往生又得不到供奉的冤鬼惡靈,會在陰氣最盛的時候回到陽間,宣泄怨氣,所以這天百鬼夜行,怨氣衝天。」
  小白點頭:「鬼尚且如此,更別說無法輪回、墮入鬼道的鬼狐。這一日它的力量會出奇的強大,你們要想活命,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它的地界,走得早些,也許還可以逃出一命。」
  「大哥是天師耶,連魔都不怕……」
  霍離話沒說完,就被小白冷笑回去:「你認爲現在的張玄有能力擋災嗎?」
  被吼,霍離不敢再答話,小滿和葡萄酸轉頭看聶行風,聶行風用目光詢問若葉和西門雪,若葉點了點頭,西門雪微一猶豫,終于說:「走。」
  「我給你們帶路,抄近路離開十裏村的地界。」
  見他們同意了,阿凱立刻去取車,西門雪看一眼聶行風,「我知道傳說中有種專門爲虎帶獵物的伥鬼。」
  「我想阿凱不是壞人,他要害我們也不需要這麽麻煩。」
  西門雪把西門霆抱出來,聶行風則讓霍離和羿把隨身行李簡單收拾了一下。大家出門後,見阿凱開著那個道士的車過來,那輛車頗大,再加上張玄的mini cooper,足夠坐下所有人,上車時,西門霆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叫了聲大哥,西門雪握住他的手,安慰:「睡吧,我會一直陪著你。」
  小滿看得眼淚汪汪,「他們兄弟的感情好好啊。」
  葡萄酸抱住他,「我也會對你這麽好的。」
  大家都上了車,只有小白蹲在門口沒動,霍離揚手叫它,它也不理,聶行風走過去,說:「聽你剛才的話,好像很了解鬼狐。」
  「我有段恩怨要跟她了結。」小白淡淡道:「不關外人的事。」
  「我們不是外人。」
  小白看了聶行風一眼,貓眼裏閃過複雜的神色:「我們的緣分到此爲止,再見。」
  「小白不走,我也不走。」
  霍離跳下車,小白不看他,對聶行風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輪回了這麽多世,我累了。刑,我從沒求過你什麽,這一次,請你尊重我的意願。」
  聶行風聽不太懂小白的話,但那份執著讓他打消了繼續勸說的念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則,他無法左右,點點頭,只說了一句:「保重。」
  「不要,我要跟小白在一起!」
  霍離在抽泣聲中被羿用法術弄暈了,扔進車裏;聶行風上了車,在阿凱的指引下發動引擎出發。車漸漸開遠,透過後照鏡,聶行風看到遠處小貓那個蜷起來很小的身影,有種感覺,剛才小白說再見的意思是再不相見。
  霍離已經醒了,垂頭看自己的膝蓋,一語不發,羿很擔心,趴在車後窗上看,「小白一個人留下眞沒關系嗎?」
  聶行風不知道,天色晦暗陰沈,跟他和張玄剛來十裏村時的天氣無法相比,沿途看不到半個精怪,似乎它們在躲避天幼的同時也有意避開這個不吉的三破日,不斷繞過來的陰森鬼魅被車遠遠甩到了後面,骊山早沒了最初的靈氣,四壁空茫,讓人的心情不由自主的陰郁,路徑崎岖綿長,仿佛看不到盡頭。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肩膀被按住,是小滿從後座伸過來的手,熟悉的淡然沈穩的語氣,讓聶行風一瞬間無法辨清跟他說話的究竟是小滿,還是張玄。
  車在羊腸小道上飛快行駛,卻總有種到不了盡頭的感覺,羿拍拍腦袋,「我們不會又碰到鬼打牆了吧?」
  聶行風給跟在他們後面的西門雪打電話,可惜手機在這麽近的距離仍無法接通,于是吩咐羿,「你去後面那輛車,保護西門雪。」
  羿走後,聶行風問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阿凱,「是不是出事了?」
  「鬼狐知道了。」阿凱臉色陰郁,「這是她最擅長的空間幻術,她在阻止我們離開。」
  要打破幻術,除非他們之中有人道行高過鬼狐,不過張玄和那兩只狐狸他是不指望了;若葉是馭鬼師,可惜鬼狐不是單純的鬼。聶行風皺緊眉,突然想起鬼狐做的斷壁懸崖結界,于是轉動方向盤,向旁邊的護欄衝去,阿凱大驚:「你幹什麽?」
  聶行風不理,而是踩緊油門向前奔走,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一定是鬼狐玩的伎倆。
  車輛很快到了護欄邊緣,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陰霾疾風,山崖豁然開朗,出現一片寬闊大道,可惜車卻被那股疾風卷住,車輪空轉,再無法前進半分,有人高喝:「誰都不許走!」
  尖利刺耳的嗓音,聶行風只覺耳膜被震得疼痛不已。陰風旋處,一道身影飄落在他們前方,長發黑衣,發下是張慘白臉龐,面容姣好,卻在極度憤怒下變得猙獰,雙瞳透著血一般的暗紅,婀娜體態掩不住周身散發出來的死氣,那份只有野獸才擁有的狠戾隨著她的慢慢靠近向聶行風等人襲去。
  「沒人可以離開這裏,放棄反抗!」她冷聲喝道。
  擊錘落下的聲音響起,是西門雪,看到傷害弟弟的罪魁禍首,他毫不留情,跳下車就連續扣動扳機。女子對攻擊毫不在意,冷笑一聲,長袖揮出,射來的子彈已被她攥到了手中,又反手甩了回去,還好若葉及時迎上,運功將子彈擋到一邊。
  聶行風也跳下了車,女子無視他們的存在,充滿怨毒的赤眸瞪著阿凱,恨恨道:「你背叛我!」
  「別再殺人了,會遭天譴的。」
  阿凱話音剛落,就被一股強大戾氣拍在胸前,他重重摔出去,一口血吐了出來。
  女子朝他走近,揚起手,大喝:「背叛的人,沒資格再活著!」
  又一掌拍下,若葉急忙衝上前接住,羿也變換身形,和若葉一起並肩衝上,可惜鬼狐的戾氣太強大,很快就將兩人震飛,聶行風趁機扶阿凱起來,見他臉色煞白,似乎傷得不輕。
  「快離開這裏。」
  聶行風不懂法術,不過從極度陰戾的氣場中知道女子道行不淺,他們不是對手,還是避開爲妙。想把阿凱扶到西門雪車上,鬼狐卻沒給他機會,將若葉和羿擊開後,縱身躍到聶行風面前,抓住阿凱肩頭;聶行風只覺陰風襲到,一只屬于狐類的利爪向阿凱當胸穿來,他匆忙中想喚出體內的犀刃,卻怎麽都喚不出來。
  「住手!」
  千鈞一發之際,羿從後面竄上來,彎刀揮下,劃過一道熒藍光芒。鬼狐慘叫著,狐爪被割傷,她急忙用另一只手將羿擊開。
  「咦,我的刀這次怎麽不好使?還是這家夥道行太高深?」羿不解,但隨即就被鬼狐搧起的厲風卷到了一邊,幾個跟頭摔過去,疼痛之下,又變回了小蝙蝠的原形。
  「胡靈兒,別再枉殺無辜了!」
  一聲厲喝傳來,擋住了鬼狐的進攻,覓聲望去,只見一只黑貓蹲在車頭前,貓眼微眯,帶著冷靜霸氣的光彩。
  「禦白風,你終于肯出來了,哈哈,輪回萬載,終于讓我找到了你!」看到小白,鬼狐爆出一聲長笑,利爪收起,恢複了嬌婉的模樣。
  這是怎麽回事,聶行風完全不明白,霍離卻小心翼翼地湊到小白身旁問:「是不是你曾經殺的那只火狐?」
  小白沒理霍離,但眼神證實了他的猜想,于是霍離連忙衝向前對鬼狐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小白也過得很辛苦,冤家宜解不宜結,不如休戰吧?」
  鬼狐沒回話,就在霍離以爲自己的話起到作用時,數道寒光向他射來,若葉和羿勉強接住幾枚,霍離嚇得抱緊頭,就聽一聲輕喝傳來,白影騰起,將寒光撥開,禦白風的元神從貓身裏化出,擋在他面前。
  「小白好酷!」霍離贊揚的同時不忘把黑貓的身軀收起,和小白共同經曆過生死,這一後備工作他已經做得很熟練了。
  翩翩白衣隨風飄飛,衣下是屬于刑獄之神禦白風的元神,飄逸從容,即便輪回萬年,也不改當日天神風光。阿凱看到他,忽然神思一恍,似乎覺得這張面龐好熟悉,有敬仰,更有痛恨,胸口作痛,一口血又吐了出來。
  禦白風對鬼狐冷聲道:「當年因我一時衝動鑄下大錯,若要殺我,絕不還手,恩怨由你我開始,也由你我結束,與他人無關,放他們走!」
  鬼狐回望他,嬌媚臉龐上充滿了怨毒,「禦白風,你早已不是刑獄之神,以爲我還會怕你嗎?今日你別想走,你的朋友更別想走!」
  說著話,運功揚手,寒光散開,化作無數利刃朝禦白風射去,禦白風當空迎敵,對聶行風說:「帶他們走!」
  若葉也上前相助,原本晦暗天色被雙方罡氣劃破,爆出湛亮光彩,葡萄酸和小滿都看直了眼,團抱一起,一齊叫:「好厲害,每個都好厲害!」
  話剛說完,就被聶行風拉住向後退,扔進車裏,順手把霍離也扔進去,關上車門,對西門雪道:「快走!」
  西門雪微一遲疑:「你……」
  「你們先走!」
  胡靈兒沒給他們逃脫的機會,長袖揮舞,陰風淩厲,將那輛車刮得不斷原地打轉,西門雪怎麽都掌握不住方向盤,聶行風匆忙中靈感突然湧上,叫:「把槍給我。」
  西門雪把手槍甩給聶行風,聶行風接住,掏出張玄帶來的道符,回頭,甩手揚開,同時子彈出膛,穿破道符向鬼狐連發射去。
  對于鬼神來說,槍只是個擺設,他很清楚,但再加上道符就完全不一樣了。果然,鬼狐被沾了道符罡氣的子彈打中後,發出尖銳嘶叫,似乎受了傷,但戾氣不減,一掌打在禦白風胸前;若葉也被她擊中,摔了出去,他左手不斷顫抖,想運功,卻又表情痛苦,似乎在猶豫是否該出手。
  鬼狐被打散的身形重新匯成一體,見狀冷笑:「原來你也是個怪物,連手都被封印了。」
  「比你這個不鬼不狐的家夥強!」
  被譏諷,胡靈兒臉色一陣陰戾,揮掌向若葉擊去,聶行風急忙擋在前方,擡槍便射。悶聲傳來,子彈已經空了,忙摸口袋,發現道符也用完了,好在他反應極快,躍身避開了鬼狐的攻擊。
  西門雪的車也已停下,見逃不了,車外還打得不亦樂乎,葡萄酸搓搓手,也想出去幫忙,看看小滿,又折回來,抱住他,說:「我還是留下保護你。」
  「嗤!」低著頭的人發出一聲冷笑:「一個連人形都變不出來的小狐狸還想保護我?」
  「你?」葡萄酸一愣,立刻明白過來,大叫:「原來是你這個臭神棍,敢說我法術不好,香蕉你個芭樂,哎呀……」
  脖頸毛茸茸的毛皮被掐住提起扔到旁邊,張玄躍身下車,衝到聶行風身旁,聶行風見他轉回,忙叫:「快走!」
  「危險時你看我什麽時候先走過?」
  湛藍如碧玉的雙瞳,閃動著屬于張玄一貫的傲氣任性,嘴角微微勾起,聶行風一愣,隨即莞爾:「你這家夥!」
  厲風掃來,張玄急忙掏出道符,半數給聶行風,口念符咒,喝道:「敕!」
  道符從兩人手中同時甩出,頓時漫天金華,炫人眼目,道符連成一線,罡氣化作金光圓弧向鬼狐罩去,在懾人氣勢下鬼狐發出一聲驚呼,瞬間消失了蹤影。
  周圍所有人頓時石化,只有張玄面色不改,拍拍手,好整以暇,「老虎不發威,總是把我當招財貓,收工。」
  半晌,大家回過神,羿拍拍翅膀飛來,眼裏滿是敬仰:「老大,你眞是太帥了!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
  「跑路啊,你不會認爲鬼狐這麽輕松就能被打發掉吧?不過別擔心,我來領路。」
  剛回過神的一幹人再度石化,張玄已經跳上了車。這次由張玄開車,鬼狐做出的斷崖幻境已經消散了,不過張玄沒走離開的路,而是往山裏開,順著他們剛進山時的那個三岔路口一口氣開進去。
  聶行風什麽都沒問,他知道張玄做事一定有他的想法,但西門雪卻不這樣想,在走了一段路後,他的車越過了張玄的車,停下,問:「爲什麽不離開?而是往山裏走?」
  「你特意開車來跟我講話,是因爲手機打不通對吧?」
  「是,怎樣?」西門雪自問不蠢,但卻無法消化張玄的問話。
  「你眞以爲我們可以離開嗎?」
  西門雪目露懷疑,卻不回答,張玄又說:「我們都走不了,這次不是它死,就是我們亡,留下來賭一把還有生機,你如果想逃,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西門雪不語,回頭看後座,西門霆已經醒了,雖然虛弱,但神智很清醒,說:「大哥,我沒事,別擔心。」
  西門雪的確很擔心弟弟的身體,不過還是聽張玄的話,跟在他的車後往山裏走,很快,山道越來越寬,最後,一大片空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四周樹叢綠蔭茂密,卻沒有腳印,顯然,這裏很少有人來。
  張玄停下車,讓大家下車休息,霍離和羿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次連葡萄酸也不得不承認張玄還是很厲害的,就連他在骊山住了幾百年都不曾知道山裏還有這處世外桃源。
  「老大,你怎麽知道這裏有路?」羿好問不倦。
  「我猜的。」
  「猜的?」
  「猜的。」張玄點頭,很平靜地給衆人的驚叫做了回應:「你們沒發現越往這邊走陰魂越少嗎?這裏是法陣罡氣中心,鬼狐暫時不會過來。」
  「喔,難怪我覺得這裏的氣味很討厭,原來如此。」
  羿點頭同意張玄的見解,不過其他人還是不明白所謂的法陣是什麽,盯著他想聽他繼續講下去,誰知他打了個哈欠,靠在聶行風肩上,「董事長,我好困。」
  聶行風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等張玄再次擡起頭時,眼神已變成了憨憨的小綿羊狀態。小滿轉轉頭,很奇怪地看大家,隨即不好意思的縮縮脖子,「對不起,我睡著了,壞蛋被打跑了嗎?」
  聶行風一陣無力,不過這時候沒時間跟張玄的任性糾結,他檢查了若葉和阿凱的傷勢,若葉只是輕傷,自我調息就好,阿凱傷得較重,禦白風向聶行風要了一張道符,念動咒語,將符咒拍到他心口,算是暫時幫他鎮住疼痛。施術後,禦白風的靈體又淺淡了幾分,顯然運功消耗了他太多體力。
  阿凱很過意不去,「我是該死之人,你不用費神救我,還是蓄好精神應付鬼狐。」
  「沒人是該死之人,管好自己,我的劫數不勞煩心。」
  禦白風很酷的回答換來霍離滿滿的星星眼。
  「可以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嗎?」西門兄弟走過來,西門霆問阿凱:「雖然我不明白你給我灌藥的用意,但我相信你不是在害我,可是你又爲什麽幫那惡鬼?」
  阿凱慘笑一聲:「現在問這個還有什麽意義嗎?」
  「也許我們都無法活著離開這裏,那至少我想做個明白鬼。」
  阿凱低頭不語,半晌才緩緩說:「這要從我跟鬼狐第一次見面說起。二十年前,我才七、八歲的時候,在一次上山砍柴時走迷了路,進入了一個完全不知道的地界,然後就碰到了她,她跟現在一樣美麗,不過那時我還不知道她是鬼狐……」
  阿凱眼神迷離深遠,完全沈浸到那個幼年的夢中,當時鬼狐正在練功,出塵絕豔的容顔,讓幼年的他輕易就掉進了迷戀的深淵。鬼狐周圍有很多白骨,但都被他無視了,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奇怪的是,鬼狐並沒殺他,反而送他出了迷徑。
  再次跟鬼狐見面是幾年後,他在狩獵時發現了受了傷的鬼狐,後來才聽她說她是被一個法術高深的道者打傷的,不過道者也化成了一堆白骨,那時他已經知道鬼狐不是人,甚至不是善類,不過還是救了她,聽她的吩咐找來各種靈草助她療傷。
  後來他慢慢發現了鬼狐的秘密,也知道了不斷有人失蹤的內情,不過他什麽都做不了,他所能做的就是在那些人死後爲他們燒一炷香,好讓他們安心上路。
  當道士失蹤後他馬上就知道那是鬼狐所爲,所以進山想尋找他的遺物,誰知道士沒找到,卻遇到了西門霆,他給西門霆灌藥,除了爲幫他鎮煞,避開冤死的陰魂攻擊外,也讓他神智恍惚,沒有思維能力的人會讓鬼狐以爲他已瀕臨死亡,繼而饒過他。
  「你明知那是錯的,爲什麽不阻止那些進山的人?你這樣做跟爲虎作伥有什麽區別?」
  西門雪的問話換來阿凱的冷笑:「我爲什麽要幫那些人?他們都是爲了珠寶心懷鬼胎進山的,哪有什麽好人?就算有好人又怎樣?對我來說,他們全都是陌生人,這些年來陪伴我的、對我最好的只有鬼狐!」
  「你喜歡她是嗎?」聶行風憐憫地看他。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會讓人變得如此瘋狂、如此偏執,不是不知道錯,而是絕望到即使是錯,也依然義無反顧地錯下去。
  「我不可以喜歡她嗎?」阿凱看著聶行風,反問:「我知道我是殘疾,長得又醜,根本配不上她,可是我喜歡她是我一個人的事,我從沒要求她在意我!」
  「不,我並沒有看輕你的意思,喜歡的情感永遠都不會錯。」
  西門雪卻沒有聶行風那麽平和,冷冷道:「可我弟弟是無辜的!」
  「我知道。」說到西門霆,阿凱有些歉然。「其實鬼狐殺那些人,不單單是因爲他們來尋寶,而是她在尋找墮入輪回的情人,她說情人會回來找她,當她發現那些人不是時,才會戾性大發,殺了他們,她劫走你弟弟,應該也是出于這個想法。」
  「爺爺說,得不到愛的女人是很瘋狂的。」葡萄酸很有心得地說:「那如果我們幫她找到情人的話,不就解決問題了?」
  「她等了上萬年,已經不想等了,咳咳……」
  羿很奇怪:「她怎麽敢肯定情人會回來找她?」
  「因爲骊山是他們定情的地方,也是他們的墓地。」禦白風在一旁輕聲說:「萬年前,天地洪荒時,我被五帝派下人間,掌司刑獄,火狐族的小狐仙跟人間咒言師相戀,我誤信人言,要拘她去天界受過,結果失手殺了她,她的情人殉情自殺,並在臨死之前對我下咒……」
  往事徐徐道來,而後隨風消散,感受到那份蒼涼,大家都靜默不言,只有葡萄酸很好奇地問:「咒你變貓嗎?」
  禦白風一笑,萬般無奈,盡歸笑聲中:「比那個要殘忍得多。」
  他被詛咒永墮輪回,並且每一世都將失去自己最珍貴的東西,而且每次只有當他失去後,他才能想起那些過往,然後再帶著懊悔絕望重投輪回。多殘忍的懲罰,讓他在永無休竭的詛咒中一遍遍重複那份痛苦,可是他從沒想過去怨恨,那個以生命爲代價的詛咒,沈重得讓他無力怨怼。
  禦白風遙望遠方,前方矗立著一塊巨岩青石,那是小狐仙和她的情人巫言殒命的地方,上萬年的滄海桑田,原本的桃源聖地化成了這片骊山,早已看不到當年的風光,唯有那份仇恨,即便曆經千年萬載,也絲毫不減。
  心情有些怅然,他說:「你們放心,這段恩怨我會跟鬼狐了結,哪怕拼得魂飛魄散,我也會護你們平安離開。」
  「鬼狐如果眞有心放人,剛才就不會連下殺手了,三破日已到,我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若葉的話讓大家都陷入沈默。
  「既然無法逃離,那就決一死戰,共同進退,這是我們西門家族的法訓。」西門雪拿出備用的槍枝,對大家說:「我不懂什麽法術,要怎麽做,你們說,我照辦就是。」
  「也許沒那麽糟糕,鬼狐沒追過來,證明她心有忌憚。」聶行風說。
  「忌憚什麽呢?」
  葡萄酸歪頭不解,轉頭看小滿,發現他跑到一邊,窩在草叢裏不知在找什麽,葡萄酸忙過去把他揪出來,就見他很開心地往口袋裏裝東西,仔細看看,是些瑪瑙玉石,顆顆晶瑩剔透,帶著上古玉石的靈氣,骊山遍地珠玉,如果不是有鬼狐在,這裏恐怕早被尋寶者踏遍了。
  「哥哥說這些小石頭很值錢,要裝多多的,葡萄酸你也幫我裝好不好?」小滿操著軟軟糯糯的嗓音說。
  小神棍自己貪財也就罷了,還教壞孩子,聶行風很無奈,走過去,把小滿口袋裏的珠寶拿出來,重新扔回了草叢中,見他吮著手指很無辜地看自己,又有些心疼,說:「哥哥這樣做不對,財寶是屬于這座山的,不可以隨便拿,如果你喜歡,回頭我買很多給你。」
  「謝謝聶哥哥,這個送給你。」被哄到,小滿立刻開心地笑了,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遞給聶行風,「哥哥說這個很重要。」
  聶行風接過來一看,是張玄從道士那拿來的骊山地圖,這只是張很普通的地圖,他看不懂哪裏重要,于是拿過去給大家看。
  「咦,好奇怪。」看到那幾處標記,若葉很吃驚,立刻掏出筆,把標記處用線連起來,于是一個五芒星符號從地圖上凸顯出來,巨大的五芒星陣正好將整座山峰籠住,十裏村的一部分也在其中。
  看到標在村頭的那個五芒星星尖部位,聶行風突然想起煙花作坊附近的那塊巨大岩石。難怪十裏村附近的電波訊號很差,原來是受了五芒星法陣的幹擾,所以只有在法陣外的幾戶人家才能打通電話,張玄一定是一早就發現了岩石的古怪,才會收起地圖。
  「這是淨化怨氣的法陣,心有怨氣的鬼魂無法進入結界。」
  作爲馭鬼師,若葉在連起五芒星後,立刻感受到它的神力。骊山人傑地靈,原來是受這道法陣的庇佑,可是,這麽大的五芒星陣是誰做出來的?
  「普通修行之人不可能有這樣的神力。」看著這道法陣,禦白風眉間陰郁,似乎想到了什麽,「可惜法陣破了,這裏有了缺口,無法再擋住惡靈冤魂。」
  他指著地圖的一處說,那處正是煙花作坊的地帶,很顯然,四十年前的那場火災讓五芒星結界出現了缺口,所以之後十裏村才會不斷有怪事發生,村裏人只以爲是枉死在火中的鬼魂作祟,其實那只是嗅到骊山靈氣的遊魂聚集而來罷了。
  「結界雖然破開一道缺口,但神力還在,鬼狐應該對這道結界有所忌憚,不過今晚就難說了,三破日,百鬼夜行,鬼狐法力大增,五芒星陣攔不住她。」
  「那我們也布道結界,撐一陣是一陣,只要過了今晚,就萬事大吉了。」
  葡萄酸沒見過大陣勢,所以不僅不怕,還很興奮;羿點頭附和,它的修行跟別人不一樣,陰力越重,它越喜歡,眞希望百鬼早些夜行,來得越多越好,不過看大家臉色都不好,它沒敢把心裏話說出來。
  
  
  
  第七章
  
  下午,羿從寶貝囊裏拿出儲存的幹果和酒,一人分了一些,托它有計劃儲藏的福,大家沒挨餓,飯後,若葉和禦白風在附近做了結界,這結界擋不住鬼狐,但至少可以擋擋遊魂野鬼。
  到了傍晚,天色更加陰暗,陰濕氣開始加重,一些陰魂在附近遊蕩,卻被結界擋住,無法進來,不過密密麻麻的鬼影還是讓人心裏發毛,西門霆湊在西門雪身邊,苦笑:「我長這麽大還從來沒見過鬼,這次見了個徹底。」
  小滿和葡萄酸不太知道凶險,還很快樂地跟羿玩猜拳,霍離跟在禦白風的靈體身旁,美其名曰保護,不過禦白風看都不看他,阿凱則一個人坐在僻靜處,他背著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聶行風走到若葉身旁坐下,問:「你是馭鬼師,有沒有更好的辦法解決這場恩怨?」
  若葉奇怪的看他,「你想幫她?」
  「鬼狐殺人無數,卻放過了阿凱,證明她心裏還有一絲善意,而且她也有可憐之處,如果可以,我希望給她一次機會。」他想禦白風應該也是這樣想,殺戮永遠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
  「如果她是鬼,還好說,可是她已由怨念化成半鬼半狐,我的馭鬼術對她無用。」
  正說著話,在旁邊亂走的霍離絆了一跤,摔到他們面前,放在背包裏的小貓身軀被摔出來了,小白隨身攜帶的寶貝囊裏的東西也散了一地,一個半環形物件滾到若葉腳旁,他撿起來看看,臉色突然變了。
  「你們怎麽會有這東西?」
  以奇怪紋絡繞成弧狀的銀器,是在赝品事件中獲得的勝利品,後來張玄把它給了羿,羿又給了小白,誰都不知道那是什麽,所以小白把它放在了寶貝囊中。
  「你認識?」
  「我在師父那裏見過圖像,它叫索千秋,有了它,任何人的命書都可以任意修改,這是屬于陰界的東西,怎麽會在你們這裏?」
  「我還以爲這是影印機呢。」羿的話被忽略了,聶行風急忙問:「你敢肯定?」
  「絕對錯不了,只看環上符箓便知,可惜只有一半。」作爲十世命書的保管人,對于索千秋的傳說,若葉再熟悉不過,改命咒語更是倒背如流,所以很肯定。
  聶行風恍然大悟,原來銀環的作用不是複制出赝品,而是改變原存的東西,不過因爲斷開了兩截,咒語不全,才會被秦照和顧子朝誤用。
  禦白風的靈體倏然飄近,急問:「怎麽修改?」
  一瞬間,大家的心思都轉到了相同的地方,于是望著若葉,期待他的回答。
  「如果有命書,就在命書上直接改,沒有的話,就去想改命的時空,索千秋可以讓事情的發展隨你所欲,可惜它只有一半。」
  「那就是說至少有一半的成功機率。」
  聽了若葉的話,禦白風欣喜若狂,扯下了貓脖頸上戴著的乾坤珠。有穿梭陰陽的乾坤珠,又有改命的索千秋,只要他回到亘古年代,就可以改變那場命運,制止悲劇的發生。
  「理論上是這樣,可是你去不了,你是靈體,又受了重傷,根本受不了時空扭轉時造成的氣壓漩渦。」
  「可是……」
  遠處傳來的長聲嘶叫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大家循聲望去,就看到結界已被震開,無數冤魂厲鬼爭相闖入,裏面有許多是被鬼狐所殺的魂魄,心有怨氣,無法輪回,平日被五芒星陣的罡氣所鎮,今天三破日,于是都一湧而出,它們忌憚鬼狐的戾氣,不敢靠近,只在附近猙獰叫囂。
  強大的陰氣之下,禦白風和若葉設的結界被震得四分五裂,隨即疾風閃過,胡靈兒出現在他們面前,帶著死亡的戾氣,身形是人,但人形下又透出火狐的模樣,猙獰扭曲的狐狸臉和骷髅顴骨不斷交替閃現,仿佛黑衣下罩住的不是鬼也不是狐,而是一具骨架。
  「禦白風,你已經無路可走了!」她獰笑,揚起手,狐狸的利爪和人類枯骨融在一起,揭示鬼狐現在的力量比白天更加強大。
  禦白風鳳目微眯,靈體晃到衆人前方,便要應戰,聶行風搶先站到了他前面,對胡靈兒說:「你殺了他,死去的人也不會再活過來,這又何苦?」
  「與你無關!」
  「如果我能讓你們夫妻再聚呢?」
  胡靈兒本已運起了戾氣,准備向仇人發出追命一擊,聽了聶行風的話,她動作微微一滯,狐疑地看他,「我找了這麽多世都沒找到他,你能找到?」
  「不能,但我們可以改命。」聶行風舉起銀環,「這是索千秋,我去亘古洪荒,用它改變那場悲劇。」
  半弧銀環在月下泛出柔和莊嚴的光芒,胡靈兒猶豫了一下,突然又惡狠狠地問:「我爲什麽要信你?」
  「你等了這麽久,不在乎再多等一會兒。」阿凱掙紮著跑上前幫忙說話,剛才若葉和聶行風的對話他聽得很清楚,問若葉:「改命不會花很多時間的對不對?」
  「不會。索千秋可以縮短時空差距,就算那邊需要幾日,這裏也不過是幾小時而已。」
  阿凱很高興,走近胡靈兒,勸道:「給自己一次機會吧,如果眞可以改命,你就不用每一世去找他那麽辛苦了。」
  胡靈兒不答話,不過臉上的表情揭示了她的猶豫,禦白風冷笑,「你是不信?還是怕又是一場空歡喜,才不敢去試?」
  「住嘴!」被刺到了痛處,胡靈兒大吼,但隨即控制住自己的失態,眼神掃過衆人,最後落到阿凱身上,有種感覺,至少這個男人是可以相信的,因爲他是除了阿言外,對自己最好的人。
  心底某處微微軟下,但隨即便被湧上來的仇恨占據了,鬼狐猙獰著臉龐,告訴自己,這男人跟阿言沒得比,因爲他背叛了自己,就在今天。
  不會再信他的話,但,可以給自己一次機會,如果一切眞可以從頭再來,那麽,她就不必再承受無數輪回尋覓的痛苦。
  一陣寂靜後,她冷冷道:「兩個時辰,我只給你們兩個時辰,如果你們改不了命,那就一個都別想逃!」說完長袖一拂,身影已消失在暗夜之中。
  聶行風看表,現在才九點,就算給四個鍾頭,也是淩晨,過不了三破日,他們就沒法抵擋胡靈兒的戾氣,看來她是算准了時間,才這樣說的
  禦白風來到他面前,向他要索千秋,「讓我來。」
  「太冒險,還是讓聶先生去吧,他是我們所有人中罡氣最重的,也只有罡氣重的人才能彌補半環索千秋的不足。」若葉勸道。
  見禦白風輕皺眉頭,聶行風微笑說:「我們是朋友,需要計較那麽多嗎?」
  朋友,多麽沈重又珍貴的字眼,禦白風相信這世上再沒有哪對朋友能比他跟聶行風更長久了,長久到連說聲謝都是一種亵渎。
  不再多話,他將手中的綠珠遞給聶行風,「這是可以穿梭陰陽兩界的乾坤珠,有它在,也許可以助你順利往返。狐仙夫婦死在辰時,只要你在辰時前阻止我追殺他們,命運就可以改寫。」
  若葉讓大家退開,拿過索千秋,開始念動環上符咒,很快一道銀亮光芒在月環上飛快旋繞,光芒越旋越快,風乍起,在聶行風腳下形成一道漩渦,將他慢慢旋裹,若葉將索千秋遞給聶行風,退出光環,道:「佩戴它,所有事情就會朝你希望的方向發展,切莫遺失,還有,除了改命外,千萬不要觸及遠古的任何人或事。」
  聶行風點點頭,隨著漩渦飛旋,耀亮銀芒形成一道巨大光牆將他與衆人隔開,風越旋越急,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大叫:「董事長你要去亘古改命?等我!」
  身影一閃,張玄已經衝進了光牆,若葉想拉他出來,卻被光芒震到一邊。聶行風見張玄突然衝進來,本能地拉住他,頓時只覺手裏一空,索千秋已被他搶了過去,張玄笑嘻嘻地說:「洪荒有很多鬼怪的,這麽重要的東西,還是讓我保管吧。」
  「你又胡鬧,小滿怎麽辦?」
  「沒關系啦,他被我弄暈了,現在睡得正香呢。」
  聶行風還要再說,巨大氣旋已然將他們吞沒,來勢太快,兩人相牽的手頓時被分開了,一前一後旋入無邊黑暗中。
  視界在一陣驟暗後重新絢爛,接著劇痛傳來,張玄重重跌在地上,只覺周圍熱氣撲面,他揉著腰坐起來,發現自己摔在一處斷崖邊緣,仰頭烈日當空,低頭是遙無盡頭的荒原,說不盡的蒼涼空曠,那份無法言說的浩瀚,是在現代社會看不到的風光。在這裏,一切都處于天地初始,洪荒混沌,帶著人類祖先走過的痕迹。
  看來若葉眞把他們送到上古年代了,還好順利著陸,不過,索千秋呢?那可是萬萬不能遺失的!
  雖然張玄一直窩在軀體裏偷懶,但並不代表他沒聽到若葉的那番話,發現銀環不見了,他大驚失色,那是他們解決問題和返回現代的牽引,沒了的話,將會很慘!
  探身左右去找,東西沒找到,卻聽到一陣陣嗷叫和擊打聲從四面傳來,山崩地陷般震耳欲聾,張玄低頭看一眼峭崖,好險,幸虧若葉的法術不是三流,否則再稍稍錯位,他的著落點就在山谷裏了。
  「招財貓保佑。」
  張玄松口氣,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不過剛搞怪完畢,就覺得不對,索千秋不見了,他的招財貓也不見了,大家一起瞬間移動的,董事長不會倒楣的掉山底了吧?
  「董事長!」張玄趴在山崖邊,心慌意亂地喊。不過叫喊聲隨即便被更跌宕震撼的轟響掩蓋了,整座山峰都在轟響中震蕩,沒看到聶行風,但遠處一點銀光映入他的眼瞳,索千秋就插在前面的地上。
  張玄大喜,急忙跑過去想撿回寶物,就在這時,一頭巨型怪獸從遠處奔來,雙耳朝天,目如銅鈴,像是狗熊,卻又比狗熊大了數十倍,骯髒臭氣隨它奔騰散向四周,張玄被嗆得一陣咳嗽,那怪獸腳下鮮血淋漓,似乎受了重傷,在奔跑時竟被豎在地上的銀環絆住,立刻張狂咆哮,低頭將銀環咬進嘴裏。
  「不要!」
  索千秋就在近前,卻眼睜睜看著它被怪獸吃掉,幾下咀嚼後吞了下去,張玄欲哭無淚,沒有索千秋,他們別說改命,就連回去都成了問題,董事長會殺了他的!
  「可惡,我跟你拼了!」
  怒火湧上,也不管面前這戾獸有多強大,張玄撸撸袖子,決定跟它決一死戰,不過還沒等他動手,就聽一聲清喝傳來,「孽障,哪裏走?」
  一道白色身影當空飛來,在追到凶獸時金光符咒射下,將它困在當中。凶獸顯然不肯服輸,咆哮著騰空躍起,向清影攻擊,但隨即便被金光阻住,神器隨清影指訣奔出,燃燃烈火,奔騰中化作嗷天猛虎,呼嘯著從怪獸軀體間穿過,一陣震撼天地的嘶吼後,怪獸身體晃了晃,笨拙地倒在了地上。
  山巒荒原有一瞬間的劇蕩,張玄捂住耳朵,等震動漸漸輕緩後,就見虎形神器在空中一個回旋,返回清影手中。
  男子翻身落到地上,暗墨般的長發隨風飛舞,襯著一襲白衫,眼眸輕轉,冷冷看向張玄。他沒發一言,但那份桀骜在沈默中完美地表達了出來,清隽無俦的容顔,在男人冰冷的氣息中反而顯得不重要,仿佛容貌只是幻影,而精髓是他身上散發出的強者氣焰,灼亮的傲然的氣勢,似乎有他出現的地方,任何事物都會變得渺小,那份過于完美的,不應該存在于世的感覺,張玄找不到任何詞匯來形容。
  心跳時快時慢,嘴巴張合了半天,他才終于爆出一句話:「董事長,沒想到你cosplay起來這麽性感!」飛快奔到對方面前,很親熱地去摸他衣衫,豔羨問:「這衣服好漂亮,你從哪搞來的?」
  便宜沒撈到,張玄只覺眼前一晃,清影已閃開了,男子皺起眉,很不悅地看他。
  古怪的衣著,古怪的言語,似乎是人類,但體內卻又存伏著其他陰靈,眉宇間帶著淡淡邪氣,但邪氣中還有幾分屬于修道者的罡氣,極其怪異的組合,但從這男子身上散出,卻又讓他覺得極其自然。
  「你是何方妖孽?怎會出現于此?」劍眉輕蹙,殺伐之神刑沈聲問道。
  啊哈?張玄被震住了,瞪大眼上下打量刑,這句話一向是他捉鬼時必備的台詞,今天居然被人搶了先。
  「董事長,是我呀,別玩了,我們還有重要事去做。」
  「你叫董事長?」
  「董事長是你,我是張玄……」話說到一半止住了,張玄盯住刑,突然向後退了一步,喃喃道:「你不是董事長,你是什麽妖怪?爲什麽假扮成他的模樣?你把我家董事長藏哪裏去了?敢不從實招來,我打得你魂飛魄散!」
  鳳目微眯,釉藍雙瞳在灼日下耀出奪目的光彩,頭一次發現人或者妖也可以擁有這麽漂亮的眼瞳,刑愣了愣,一向冷清桀骜的他居然沒因對方的無禮而生氣。
  「我叫刑,奉五帝神明在世間維持善惡律例,大家都稱我殺伐之神。」難得的,一向緘言的神祇做了回複。
  「殺、伐、之、神!」張玄念完,看著刑,半晌突然笑起來,「這世上哪有神?董事長你在開玩笑的對吧?」
  兩道寒光倏然逼來,張玄打了個寒顫,冰冷迫人的霸氣,絕對不屬于聶行風,他立刻舉手討饒:「OK、OK,我信你的話,不過我沒聽說過你的名字,你很出名嗎?在天界坐第幾把交椅?」
  相對于張玄的脫線,刑的反應非常簡單,臉上除了淡漠外沒有其他任何神情,他不需要別人相信,更不屑與這個非人非妖的怪物多做交談,轉過身,衣袖卻在下一刻被拉住,刑有些不快,皺眉回頭,就見一道符箓亮到自己面前。
  「帥哥神仙,相逢即是有緣,給簽個名吧?」
  張玄從沒像現在這樣慶幸自己身上還帶了道符,友情附贈金筆,希望這位跟董事長酷似的神仙給自己簽名。天地洪荒時的神仙耶,見到的機率只怕比國際巨星還低,這麽好的機會他當然不可以放過。
  刑對張玄的行爲很難理解,不過看到紙上符箓,劍眉微挑,他不識紙的質地,但卻從道符上看出這個怪人的確是修道者,雖然這符畫得跟狗爬一樣難看。
  刑接過符箓,張玄還沒來得及開心,就見他揚手一揮,符箓瞬間化作一道巨型道幡,覆在了那頭已然氣絕的怪獸身上,符上金光隱現,隨即火焰騰起,將怪獸身軀籠罩于火海之中。
  雖然這不是張玄送道符的初衷,但看到神仙隨手便將火咒使出,說不出的帥氣,他下意識地咬咬食指,但馬上反應過來這是小滿的動作,連忙縮回手,眼眸輕轉,看向刑。
  騰起的火光將那張玉質般的半邊臉頰映亮,剛毅傲然的輪廓,帶著屬于神祇傲視萬物的氣勢,張玄心一動,喃喃說:「你簡直帥呆了,這是什麽巨獸?看你殺它的架勢比殺雞還簡單。」
  「它叫混沌,喜惡懲善,吞噬無數無辜生靈,此獸該殺!」聲線平緩,除了殺機外,不帶絲毫感情。
  張玄點頭附和,就衝它把索千秋嚼爛這一樁惡事,就足以該殺。他很遺憾地看著巨獸被天火慢慢吞沒,歎口氣,「這麽大一只肥豬,要是烤BBQ的話,一個月都吃不完。」
  見刑轉身要走,他急忙追過去,問:「帥哥神仙,我在找人,你來時有沒有見到一個長相跟你很像的男人?」
  索千秋沒了,再懊惱它也不可能再複原,張玄很快轉移動力,人定勝天,既然已經來了,即便沒有索千秋,憑他的法術,說不定也同樣可以改命,當然,前提是先找到親愛的董事長大人。
  刑沒答話,但眉間揚起的冷笑揭示了他的想法,這世上怎麽可能有下等生靈跟他長得一樣?
  「沒有?」品出了刑冷笑下的否定,張玄眉頭蹙起,轉頭看斷崖,糟糕,董事長不會眞掉崖底了吧?不會,招財貓的運氣一向很好,如果他們中有一人落崖,那個人也一定是自己。
  「咳咳……」
  惡獸骨骸燒灼燃起的黑煙吹過,張玄被嗆得連連咳嗽,刑一皺眉,抓起他肩頭躍到半空,念動禦風咒,很快來到一片空地上。
  落地後張玄頭突然一陣暈眩,差點摔倒,見刑盤腿坐下,似要打坐,忙問:「我的頭怎麽會暈得這麽厲害?」
  「混沌全身是毒,剛才你吸了毒氣,沒暈過去已經很幸運了。」
  「有毒你怎麽不早說?」
  「我沒想到你道行這麽淺。」
  張玄語塞,同樣的臉龐,性子卻南轅北轍,這麽冷漠的感覺讓他很不習慣,嘟囔:「那我走了,我要去找我家董事長,掰掰。」
  「你不能走。」刑淡淡道:「這方圓百裏都是混沌的毒氣,離開我身邊,你很快就會毒發昏迷,而且我在百裏之內做了結界,除了你我二人,沒有生靈存在。」
  換句話說,少折騰就是了,一聽聶行風不在百裏範圍內,張玄眞有些急了,他們這次不是返古旅遊,而是有重要事要做,可別人沒救到,還把他家招財貓給弄丟了。
  「那毒氣什麽時候能散?」
  「至少六個時辰。」
  「那不就是十二個小時!?」看著天邊一側灼日,張玄大叫。
  屈指算算,要離開這裏去找人,至少得等到明晨三、四點,而辰時七點左右就是胡靈兒和巫言斃命之刻,他還要找董事長,怎麽算怎麽覺得時間不夠用。
  「那你帶我走吧?你不是神仙嗎?一定可以保護我離開這裏。」
  「爲防有生靈誤闖,我要守在結界裏,等毒氣完全散去才能離開,而且你已經中了毒,短時間內動不了。」
  張玄活動一下身子,果然發現全身乏力,他盯著刑冷淡淡的一張臉半天,終于認命坐下,心中默念祖師爺保佑招財貓,千萬別出意外。
  「你從哪裏來?」刑看他,問:「我做結界時確認過沒人,你是怎麽突然出現的?」
  「從很遠的地方來。」得不到相助,張玄起了捉弄心思,故意說:「遠到你無法到達的距離。」
  遠到自己無法到達的距離?對于在人間司職的他來說,唯一仰望的地方就是五帝天界,刑問:「你是五帝使者?」似乎只有這一種解釋,非人非妖,又不屬于這裏,還能突然出現在他的結界之中,只有天界的人才能做到。
  「你這樣說也沒錯。」對張玄來說,三清五帝算一家。
  「爲何來此?」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張玄想了想:「來救人。爲了不讓那個人殺人,免得日後被人殺,在辰時之前我們必須阻止他殺人,否則他就會再殺一次人,然後再被人追殺,然後我們只能再來阻止……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嗎?」
  半晌,刑搖頭。
  張玄歎口氣,心領神會:「果然人無完人啊,雖然你是神仙,還這麽帥,可智商比起我家董事長來差遠了。」
  「你總提董事長,他跟我眞的長得那麽像嗎?」本能地,刑問。
  張玄搖搖頭,形似而神非。同樣的一張容顔,在刑這裏,便只是一尊白玉雕塑,盡管完美無俦,卻掩不住玉器質地的堅硬冰冷,少了生命應有氣息的玉石,就算再完美,也終究不過是塊石頭罷了;聶行風雖然沒有刑那份與生俱來的自負霸氣,但卻有屬于他自身的強韌,溫和熱忱的信念,讓他從第一眼見到就爲之所動。
  對話陷入沈默,刑開始打坐修行,張玄雖然擔心聶行風的安危,卻知道無法離開這裏,只好死了心,坐在地上觀賞周圍風景,可惜四處都是荒原沙地,顯然刑爲了不傷害其他生靈,故意在這片荒野空地上設下結界,把怪獸逼進結界誅殺,這裏當然不可能有什麽風光可看。
  很無聊,于是張玄拿出一張道符,對折幾下,然後一層層折起來,正折得起勁,忽聽刑問:「你在做什麽?」
  「折紙。」張玄把剛剛折好的星星放在手心裏給刑看。
  「五芒星?」
  張玄嘴角抽搐了一下,發現這位天神腦裏除了殺伐和道術外,不可能有其他東西存在,走上前,將星星遞給他,「這叫幸運星,送你,會給你帶來好運。」
  刑詫異接了,不大的五芒星托在掌心間,在光下散著淡淡的金色,朱砂符咒盤繞在星星的對角之間,像某種漂亮的圖騰,這與其說是五芒星,倒不如說是逗趣的小玩意兒,經由那只靈巧的手折疊而成的辟邪符咒。
  「帥哥神仙,你有什麽東西送我啊?我要求不高啦,你剛才誅殺惡獸的神器就不錯。」見對方似乎很喜歡他的禮物,張玄不慌不忙提出要求。
  刑一怔,虎矩是他的殺伐法器,和他生死不離,自然不會相送,不過看到這張容顔由殷切轉爲遺憾,他微微沈吟,說:「回頭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裏的東西任你取用。」
  對張玄來說,只要能撈到寶,不管寶的價值如何,都有份成就感,于是很開心地道謝:「說起來,你比我家董事長大方多了。」
  很快,日薄西山,暮雲殘卷,空中彌漫著淡淡黑霧,是惡獸被焚後化成的毒煙,張玄只好又往刑身旁靠靠,借他身上的罡氣躲避毒煙的侵蝕,他是死不了,但不等于不會中毒啊。
  看著夕陽慢慢沈下,肚子開始叫起來,張玄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若葉,明知道瞬間移動有時差,送他們走時也不給他們帶點幹糧,不知道董事長現在怎麽樣,反正他是餓了,轉頭看刑,很明顯這位天神是不需要飲食的,周圍樹上結有野果,不過沾了毒氣,沒法吃,看來他得餓一晚上了。
  「你的殺伐生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爲了轉移饑餓感,張玄跟刑搭話。
  刑沒在意他的多話,淡淡道:「天地初開,從惡靈肆虐開始,我就存在。」
  「那什麽時候是盡頭啊?」
  「沒有結束。鬼靈惡獸一日尚存,我的任務便永無終止。」
  「做義工做得這麽稱職,你簡直是我的偶像。」張玄難得的以崇拜的目光看刑,「前輩,這世上沒有你無法斬殺的鬼靈吧?」
  「有。」遙望北方天邊暮霭,刑的眼神變得深邃晦暗,「他住在北海之邊,雖非惡獸,卻比任何惡獸還殘忍百倍,我一直都想除掉他,可惜他是神祇,擁有無上神力,若我輸于他,定會引發他的暴戾凶悍,到時北方土地勢必浩劫不息,生靈塗炭……」
  「有這麽厲害的家夥?」
  弒神,當然不比殺幾個惡獸凶靈,張玄皺皺眉,見那張白玉般精致冷淡的臉上初次浮出淡淡愁雲,那是屬于神祇的悲天憫人,同時又帶著不知所措的迷惘,讓他突然感到心疼。
  「用犀刃殺他!」本能地,他說道。
  「犀刃?」
  「以犀爲燈,照靈攝魂;以犀爲刃,斬神殺魔。犀角擁有強大的靈力,尤其是上古靈犀之角,更是極品中的極品,你是戰神耶,不會不知道吧?」
  刑愣愣搖頭。
  「Oh my god,還神仙呢,連這基本常識都不知道,我被你打敗了!」張玄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呻吟:「不過沒關系,我教你,犀刃是最好的神器,浸過神祇鮮血的犀刃更加千載難逢,用那壞蛋的血祭祀犀刃,既除了暴,又能得到天地間獨一無二的法器,簡直是一舉兩得,相信我,沒錯的!」
  張玄口若懸河地講,刑則定定看他,半晌,眼眸裏閃出灼亮的輝彩。
  「謝謝你!」他很鄭重地說。
  「謝就不用了,我們是同道中人嘛,斬惡殺魔也是我的本分。」張玄拍拍刑的肩膀,衷心鼓勵:「你一定可以殺了他的,因爲你是上古獨一無二的殺伐之神!」
  夜幕漸漸落下,饑餓感被方才的興奮代替了,張玄打了個哈欠,准備在毒氣完全消散之前眯一覺,可惜睡得不是很沈,一直夢見聶行風,到最後睡意全消,只在心裏嘟囔:招財貓啊招財貓,你到底在哪裏?
  
  
  
  第八章
  
  聶行風其實離張玄並不遠,不過剛剛好是在結界外圍。他落在百裏之外的山間,雜草茂葳,讓他安全落下,坐起身,但聽周圍雀鳴莺啼,流水潺潺,卻是一處綠野山坳。
  發現跟張玄失散了,而且自己手中沒有索千秋,聶行風很擔心,急忙爬起來四處尋找,人沒找到,各種奇形怪狀的鳥蟲小獸倒是見到不少,遠處荒原百裏,說不盡的蒼茫,這片遠古地帶有著後世之人無法想象的風光。
  聶行風很快發現他們到達的時間比辰時早許多,而且這裏也不是骊山,不過既然索千秋可以改命,他相信在這裏應該能等到禦白風等人的到來,當然,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找到張玄。
  在山林裏胡亂轉悠,遠處夕陽漸漸落下,卻始終找不到張玄,聶行風正覺得急躁,忽見兩道身影從遠處飛來,落在他面前,其中一人正是胡靈兒,容顔嬌婉清秀,跟那個猙獰鬼狐完全不同,和她一起的是位俊秀男子,長相跟西門霆果然有些相似,應該就是巫言,兩人站在一起,說不出的般配,只可惜都舉止驚慌,帶著疲于奔命的倦怠,衣袂下血迹斑斑,似乎剛經曆過一場厮殺。
  「你們……」
  聶行風話音剛落,就見眼前白光一閃,胡靈兒的劍鋒已指在他喉間,巫言忙攔住她,說:「只是路人。」
  「這裏怎麽可能有路人?一定是那混蛋的同黨。」
  聶行風身上強烈的罡正氣息讓胡靈兒起疑,但一陣猶豫後還是放棄了殺他,人與妖相戀,原本就有違天道,如果再殺生,他們就一點退路都沒有了。
  遠處傳來刑獄之神的氣息,沒時間再停留,胡靈兒拉起巫言念動咒語匆忙離開,看到滴落地上的血點,聶行風忙用腳擦去了,隨即便見一個白衣男子禦劍追來,容顔清朗俊秀,面帶倨傲,看到他,半空中身子一翻,躍到他面前,臉露驚喜。
  「刑?」
  熟悉的喚聲,聶行風心緒一恍,還沒等他想到什麽,就覺冷風迫來,禦白風臉上的微笑已化作冷意,喝道:「何方來的妖孽,敢幻作殺伐之神的模樣?」
  「殺伐之神?」
  見聶行風疑惑,禦白風劍眉微蹙,迅速掐指蔔算,卻無法算出對方的來曆,不由大爲驚訝。
  他正在捉拿妖狐,眼見目標漸遠,沒時間跟這個來曆不明的人周旋,于是長袖一揮,聶行風站立不住,向後撞到一棵樹幹上,樹上藤蔓像活物一樣繞住他四肢,隨即狠狠收緊,將他綁在樹上,禦白風正要禦劍離開,聶行風忙道:「你要追的人去了右邊。」
  禦白風回過頭,面露冷笑:「妖孽,你會這麽好心告知?」
  「我只想讓你放了我。」
  「下等靈體敢幻化成殺伐之神模樣,罪無可恕!」
  算不出聶行風的來曆,禦白風只把他當作是有些道行的靈體,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揮袖離開,走的卻是左邊。
  禦白風舉手投足都帶著屬于天神的倨傲不凡,跟小白的個性完全不一樣,讓聶行風幾乎以爲自己認錯了人,不過看他被自己引到了歧路,不自禁笑了,這天神比小白可好騙多了。
  雖然沒有索千秋,但總算暫時幫狐仙夫婦解了圍,只要他們能撐過辰時,一切都將會不同。可是自己該怎麽辦?聶行風活動一下身體,發現藤蔓把他纏得很緊,這縛身術禦白風練得比葡萄酸厲害多了,要想掙脫開,得花些時間。
  聶行風沒想到時間花的比想象中要長,等他掙脫開綁縛,已過了半夜,沒時間休息,他脫離束縛後就立刻往胡靈兒逃命的方向奔去,山林野獸很多,還好都忌憚他的罡氣,不敢靠近,只在後面遠遠跟隨。
  漸漸的,日升東方,晨曦將荒原慢慢籠罩,那片山林已被聶行風落在了身後,前方是碧川峽谷,山林繁茂,沿途山石峰嶺在晨光下散出星星點點的色彩,聶行風走了好久,才發現那些發光的不是石頭,而是大塊金銀寶石,未經開發的遠古時代,這些東西就跟石塊一樣的普通,幾乎隨處可見。
  張玄一定會很喜歡這裏吧?
  行色匆忙中聶行風不忘想到張玄,一直沒找到他,不過以他的機靈應該沒事,看看朝陽越升越高,聶行風現在更擔心的是狐仙夫婦的安危。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晨風將铿锵兵器聲傳來,空氣中散發著血的腥氣,聶行風心一沈,知道禦白風找到了他們。
  前方是片寬闊空地,零碎點綴在地上的金玉散著漂亮的色彩,不過那份色彩在血色下變味了,聶行風看到地上滴落的斑駁血迹,胡靈兒和巫言立在一方,禦白風立在另一方,一道劍氣隔在雙方之間,胡靈兒長發散亂,臉色慘白,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反觀禦白風,一臉淡然,似乎對方生死已握在手中,根本不急于抓擄,巫言想幫忙,卻什麽都做不了,只急得大喊:「人妖相戀雖有犯天規,但我們從不曾傷害過別人,上仙何苦咄咄逼人?」
  禦白風不動如山,冷冷道:「狐妖利用靈力助你占蔔,泄漏天機,更爲增長你功力殘殺無辜生靈,早爲天地所不容,還是放棄反抗,隨我去天界受罰,否則神威降下,便萬劫不複!」
  「阿言只是靠蔔筮爲生,我根本沒泄漏天機給他!」胡靈兒說完,胸口已被劍氣震傷,一口血吐出來,摔倒在地。
  「是非公道,還是等到了天界再說吧。」
  禦白風收了劍,揚起神器便要捉拿胡靈兒,巫言急忙擋在她身前,大叫:「我不會讓你帶走她,要捉就把我們一起捉去!」
  「不自量力!」
  禦白風長袖揮出,輕易將巫言甩開,縛妖神器罩向胡靈兒。聶行風大急,明知自己不是禦白風的對手,卻無法坐視不理,縱身上前,將帶來的道符揮出,擋住神器,喝道:「破!」
  清喝聲中,那神器居然被道符撞開,禦白風一怔,待看到是聶行風時,眼中閃過冷光:「又是你這妖孽!你騙我多走彎路,我還沒找你算帳,你還敢自行現身!」
  聶行風擺手讓巫言扶胡靈兒離開,看禦白風想要阻攔,他忙上前攔住,道:「我沒騙你,騙你的是你自以爲是的心。」
  「退開!」
  聶行風當然不會退,說:「放過他們,也等于放過你自己,否則你一定會後悔。」
  禦白風臉上露出倨傲的笑:「笑話,身爲刑獄之神,捉拿犯戒狐妖是我職責所在,我爲什麽會後悔?」
  「你有沒有想過他們也許是無辜的?」
  「他們是否無辜,等到了天界跟執法之神辯解吧。」
  聶行風還要再說,已被禦白風揮掌推開,他情急之下,將剩下的道符盡數抛出,他不懂法術,只是在心中默念驅與退的綱領,沒想到金光隨即從道符間散開,擋在了禦白風前方。
  被三番四次阻撓,禦白風大怒,喝問:「你到底是什麽妖靈?爲什麽幫那狐妖?」
  「我不是幫她,我是在幫你!」
  見符光阻住禦白風,聶行風剛松了口氣,就聽他一陣冷笑:「這種小把戲也敢拿出來賣弄?」
  手一揮,神器飛出,將道符布下的金光打得四散,神力打在聶行風胸前,將他重重擊了出去,看著禦白風身形一晃,已在幾丈之外,他想追趕卻力不從心,喉間一甜,鮮血從唇間溢了出來。
  胸口痛得厲害,仿佛有巨浪在胸腔咆哮翻滾,聶行風連吸幾口氣,才勉強按捺住贲亂的心房,恍惚中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大叫:「董事長!」
  聽到張玄的聲音,聶行風急忙擦掉了嘴角的血迹,隨即身子被扶起,他看到張玄滿是擔心和憤怒的臉龐,「是誰傷了你!?」
  「我沒事。」聶行風指指禦白風離開的方向,「他們就在前面,再不阻止就來不及了。」
  張玄看看前方,卻沒動,比起阻止那場過錯,他現在更擔心聶行風的安危。
  結界裏的毒氣淩晨才散,一見可以離開,張玄立刻拉著刑讓他幫忙尋找聶行風的行蹤,等他們趕到這裏,看到倒在地上的聶行風,還有空間充斥著的妖氣和激戰血腥,他知道那場過錯又重新開始了。
  「他就是董事長?」刑問。
  他一直在旁邊,可自始至終都沒進入到兩人的視線中,這種被忽視的感覺對作爲天神的刑來說,是絕無僅有的經曆。他很奇怪地看聶行風,這個人長得跟自己像雙生般相似,若說哪裏有不同,可能就是對方眼瞳裏閃露出的感情,讓他明白對方是活生生的人,那份屬于人類的感情他想自己永遠都不會擁有。
  聶行風也看到了刑,剎那間,眼前像是被雷劈到一般,許多紛雜的畫面迅速閃過,他徹底怔在那裏,只聽張玄在旁邊委屈地說:「董事長,請不要對著跟你相同長相的人發花癡。」
  心口一緊,聶行風又有了想吐血的衝動,「我沒事,快拿索千秋去救人!」
  「那你小心,我馬上就回來。」
  董事長大人令下,張玄不敢再啰嗦,更不敢說索千秋早被自己弄沒了,拉住刑順著狐仙氣息追去,道路兩旁繁花似錦,金玉鋪地,他卻無暇去看,只聽刑道:「這就是我要帶你來的地方,這裏的金銀玉石任你拿取。」
  「放心,在錢財方面我不會跟你客氣,不過要在問題解決後。」
  跑不多遠,糾纏激戰的氣息便迎面撲來,一塊巨大青石前方,胡靈兒的長劍斷成數截落在地上,巫言摔倒在一旁,衣衫血迹斑斑,似乎也傷得不輕,禦白風已現出了神器,將胡靈兒罩在當中,神器朝她越逼越近,她拼力支撐,但顯然已經撐不住了。
  「禦?」看到禦白風,刑驚詫出聲。
  「你們認識?太好了,快讓他住手!」張玄本來想自己出手,一聽身邊這位天神認識禦白風,立刻央求。
  「不行,禦乃刑獄之神,打擾他所司之職有犯天律。」
  「可是狐仙他們是無辜的!」
  「判定他們是否有罪是天界的事。」
  刑冷淡的回答把張玄氣得吐血,不再多話,衝上前揚手將道符拈出,淩空揮過,喝:「敕!」
  敕令傳下,道符瞬間將神器擊散,禦白風被反噬回來的眞氣擊中,連退數步,見又是個來曆古怪的男子,隨即口念符咒,想攻擊張玄,刑連忙攔住他。
  「事有古怪,莫魯莽!」
  張玄見胡靈兒雖然虛弱,但生命無礙,心裏暗道好險。辰時快過去了,這裏又有殺伐之神,應該鬧不出什麽大風波,他放下心,衝到禦白風面前,喝道:「該死的小白,你玩夠了沒有?刑獄之神有什麽了不起,你要是再敢一意孤行,我保證你今後永遠在懊悔中度過!」
  「你……」
  從沒被人這麽當衆羞辱過,禦白風一時間氣得說不出話來,張玄也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對刑道:「快帶他走,走得越遠越好!」
  話音剛落,就見刑和禦白風看向自己後方,臉上露出驚異萬分的神情。張玄忙回頭去看,就見胡靈兒站了起來,雙掌向天空平托,口中念念有詞,手指不斷拈出指訣,她動作太快,張玄沒看清是什麽法印,但隨即便看到原本晴朗萬裏的天空瞬間烏雲翻卷,當頭罩來,雲層深處閃電斜劈,利劍般似要劃破整個蒼穹。
  「九天神雷!」他聽身後刑叫道:「快避開!」
  能駕馭九天神雷,那該是修道者的最高境界,憑狐妖的法力馭使神雷術……張玄有種不好的預感,忙大叫:「STOP!」
  已經晚了,蒼穹間一道金光隨閃電劃下,穿過厚重雲層,直劈下來,張玄只覺手腕一緊,被刑拉住甩開,與此同時,天雷向他們三人震下,禦白風急忙驅使法器,神力之下,天雷被罡氣擊開,頓時火焰四射,籠罩向胡靈兒。
  九天神雷太過霸道,以狐妖的功力施術,無異于逆天,很顯然她是做了同歸于盡的打算,禦白風倉促之下回應,雖將天雷逼開,卻導致咒術反噬,瞬間火光如熾,電光炫亮了整個空間,震耳轟響中,群雷翻滾,俱向胡靈兒當頭劈下,巫言想去救她,卻被罡氣擋住,震到了一邊。
  張玄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他們費盡心思跑到上古年代,卻依舊無法改變既定的事實,難道這是天意?
  仰視蒼穹,但見灼光閃過,瞬息天雷又即將落下,張玄皺起眉,突然仰天高喝:「奶奶的,我偏不信天!」
  揚手將僅剩的兩張道符抛出,劃破那層烈焰,縱身躍入,在天雷落下之時屈指捏訣,做出金剛薩埵法身咒的手印,揮掌迎上,兩力相交,震天動地的轟響聲中,天雷被張玄的手印擋開了。
  「快撇開!」刑大喝。
  九天神雷的威力便是他們天神也不敢硬接,可是這個來曆不明的人居然敢以身代替,刑徹底呆住了。對張玄有幾分敬佩,但更多的是擔心,想上前助他,但第三個天雷已然落下,太過霸道罡烈的氣焰將他震開,于是眼睜睜看著天雷重重落在張玄身上。
  轟!轟!轟……
  天雷一記記落下,熾烈火光炫亮了整個空間,火焰隨神雷震下翻卷著向四方蔓延,山樹野草瞬間被燃成灰燼,灼光蒙住了刑的視線,只隱約看到那道削瘦身影挺立在火焰當中,傲視蒼穹。
  一剎那,從未體會到感情的他眼眸竟然有些濕潤。
  聶行風趕過來時就看到這一幕——漫天飛舞的火光,震雷滾滾,帶著不可抵擋的威嚴,仿佛觸犯到神威的衆生,人也好,神也好,都無從逃脫。
  張玄就半跪在火光中央,以手印抵擋落下的神雷,每道神雷落下,他的身軀便低下幾分,臉色灰白,衣袂發絲被火燃起,似乎已到了強弩之末,卻不肯服輸,將自己硬撐在弓上,等候離弦那一刻的到來。
  看不清張玄的容顔,因爲淚水模糊住了他的視線,這一刻,張玄帶給他從未有過的震撼,絕豔的,剛毅的,仿佛涅盤鳳凰,明知前方是死亡領域,卻仍毫無猶豫地焚身以火。
  「張玄!」
  看到轟響又將落下,聶行風立刻衝了過去,火焰罡氣似乎也被張玄的氣焰震懾住,沒有方才那般熾烈,聶行風輕易便衝到了張玄身邊。聽到他的叫聲,張玄眼簾擡起,眸下金藍兩色交織遊離,虛弱地向他微笑,手伸來,發著輕輕的顫。
  「董事長……」
  聶行風緊握住那只手,下一刻將張玄緊摟進懷裏,以後背替他擋住落下的神雷,不要他再受一點點傷害,所有傷害,由自己來爲他承擔!、
  轟!
  最後一記驚雷響起,橫空劈下,帶著無比震撼的氣勢,火光在震落聶行風後心時發出劇響,聶行風背上隱藏的罡氣紋絡在天雷中複蘇,金光騰起,順六合方位迅速遊走,力量匯集在兩人緊握的手中,將那道天雷遠遠震開,轟天巨響傳來,聶行風擡起頭,看到遠處漫天火光,瞬間將整座山林籠罩,頓時,鳥獸淒慘的嘶叫聲不絕于耳,響徹天地。
  「張玄!張玄!」懷裏的人半點反應都沒有。聶行風的心一緊,撥開他額前被火燒得翻卷起來的秀發,見他表情平靜,像是睡過去了。
  「別擔心,我死不了……」相握的手緊了緊,半晌,張玄睜開眼,笑著看他,眼瞳下的金波已經散了,眸光釉藍,比遍地玉石更加耀亮。
  心終于放下了,聶行風將他用力抱住,大罵:「你這笨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對不起,董事長,我把索千秋弄丟了。」張玄很虛弱地說:「所以我只能……」
  「丟了就丟了,以後不許再做傻事!」
  別說是一個索千秋,就是所有神器加起來,也沒張玄重要,救人是一回事,但爲了救人把命賠上是另一回事,他絕不允許張玄爲了滿足自己的心願而以身涉險。
  張玄放下了心,靠在聶行風懷裏暗叫僥幸,裝可憐果然有效,在這個時候,就算自己闖了滔天大禍,都不會被責怪,雖然代價大了些。
  「靈兒!靈兒!」
  淒慘喚聲響起,巫言跌跌撞撞奔過來,抱住蜷縮在火圈中的小火狐,剛才張玄雖然拼力維護她,但早已身受重傷的狐仙無法經受天雷撼動,早已氣絕身亡,毛皮被天火燒得慘不忍睹,聶行風和張玄對望一眼,都明白他們這次是白走一趟,命差點丟在遠古,卻依舊改變不了任何事實,該發生的悲劇依舊還是發生了。
  「你們……沒事?」刑走過來,看著相互依靠的兩人,問。
  兩個人都很狼狽,衣著被火燒得斑駁褴褛,尤其是聶行風,後背上的衣服都被燒毀,灼傷顯露,應該痛不堪言,但他神情中卻沒半點痛苦,相反的,是滿滿的笑意。
  「你看我們像沒事嗎?」張玄靠在聶行風懷裏,懶懶問。
  「你接了七記天雷。」刑不可思議地看他們,「你們聯手,居然可以擋開天雷的最後一擊。」
  被天神稱贊,張玄有些得意,身上的痛也不覺得怎樣了,正想謙虛幾句,旁邊絕望的哭聲打斷了他興奮的心情,天雷接得再多又怎樣,到最後還是沒救得了人。
  禦白風早被眼前驚心動魄的一幕震住了,緩緩走到近前,看著早已燒焦的狐狸身軀,突然有些懊悔,他只是想帶她回天界受罰,從沒想奪取她的生命,即使身爲天神,他也沒有剝奪別人生命的權利。
  「我們沒有害人,沒有泄漏天機,爲什麽就偏偏不肯放過我們?」抱著狐仙的軀體,巫言喃喃問。
  「抱歉,我沒有想殺她。」
  眼前這個弱質書生身上帶著憤怒的殺氣,看著他,眼神裏充滿了怨毒,禦白風竟然感到有些害怕,他結結巴巴說:「還好有人幫她擋住了天雷,讓她不至于魂飛魄散,輪回後你們也許還可以再相聚……」
  「輪回?」巫言狠狠瞪著他,縱聲長笑:「我們什麽錯都沒有,爲什麽要去輪回?你們上仙犯了殺戒,卻要我們來承擔後果,這就是你們作爲上仙的德行嗎!?」
  字字铿锵,禦白風不敢直視他,嗫嚅:「是你們有錯在先,我……」
  「誰對誰錯已經不重要了。」巫言冷冷道:「沒人可以做錯了事卻不受到懲罰,就算作爲上仙的你也不可以!」
  「凡事好商量,千萬別想不開!」聽到巫言決絕的話語,張玄心知不好,想衝過去阻止,但身上傳來的劇痛讓他抽了口氣,又跌回聶行風懷裏,聶行風忙對刑道:「快阻止他!」
  刑躍到巫言面前,卻倏然止步,火狐的軀體落在了地上,他看到巫言胸前溢出的鮮血,被震斷的半柄劍鋒深深刺進他的胸膛,他做了個奇怪的手勢,指向禦白風。
  「我詛咒你……」
  「放棄詛咒!」聶行風大叫。作爲咒言師,這可能是巫言唯一的報仇方式,可是如果他知道這個詛咒除了讓禦白風飽受輪回之苦外,狐仙也同樣生活在絕望和痛苦之中的話,他絕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可惜巫言對聶行風的勸阻置若罔聞,拼力仰天大喊,像是要將怨恨隨生命的流逝一起發泄出來一般。
  「我將生命供奉,咒你永墮輪回,每一世你都將失去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這是對你無情的懲罰,輪回不息,詛咒永無休止!」
  字字沈重,加附著生命的所有重量,讓禦白風不堪承受,巫言說完後臉上露出滿意的笑,身子晃了晃,栽倒在狐仙身上。
  強烈的怨氣讓刑皺起眉頭,看著他們的屍身,道:「這又是何苦?」
  手伸出,金光散開,將兩人罩住,很快火焰騰起,吞噬了他們的身軀。
  身軀可以天葬,可是那份仇恨只怕永世都難磨滅,看到一道狐形黑影從火中騰起,消失在遠處廣漠空間,刑想去追回,卻被禦白風攔住。
  「算了,讓她去吧。」
  狐仙積累的怨念很快融進了遠處無數死在天雷之下的無辜魂魄之中,不見了蹤影。天雷引起的烈火將整座山林吞噬,好好的一處桃源仙境瞬間便消失在蒼涼之中,許多死去的鳥獸精怪的魂魄在火焰中糾纏,不舍離開故園,淒慘鳴啼撕人心肺,禦白風神思一恍,終于明白了所有過錯都源于自己最初的魯莽。
  他不再說話,轉身踉跄著離開,刑問:「你去哪裏?」
  「回天界接受懲治。」禦白風沒回頭,只淡淡道。這片地界生靈塗炭是他造成的,他當然不會逃避懲罰,哪怕,是永無盡頭的輪回之苦。
  背影有些蕭索,但仍舊帶著屬于天神的傲氣,張玄贊道:「小白還是有點擔當的。」
  刑遙望天火焚燒過後的山野,眼中露出悲天憫人的神色,「這本來是片人間樂土,卻無端遭劫,今日精怪死傷無數,怨念不息,只怕日後又會生出無數事端。」
  看著和自己相同臉龐的神祇,聶行風不由心生向往,可是又不敢靠近,有種直覺,那不是他該靠近的人,有些事物,一旦接觸,就再也無法回頭。
  身體一暖,張玄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穿好,別春光外泄。」
  聶行風的後背被天雷所震,雖有六合法印護持,受傷不重,但脊背上仍然一片灼傷,怕張玄擔心,他忍住了痛。
  「你們都傷得不輕。」刑將兩顆藥丸遞給他們,「這藥可以助你們早些複原。」
  聶行風沒接,無功不受祿,尤其是這位天神,他希望跟他的接觸越少越好,張玄卻不管他的想法,把藥接過來,一顆吃掉,另一顆塞進他的嘴裏。
  靈藥入口清涼,轉瞬即化,聶行風服下後,後背的痛感逐漸消失,張玄也很快緩了過來,跳起來左右張望,問:「你有沒有覺得這裏很熟悉?」
  小神棍的健壯跟小強一樣強大,聶行風看著前方那塊青石,說:「這應該就是骊山。」
  說到骊山,張玄立刻又想到那件超級糟糕的事,察言觀色著,他說:「董事長,索千秋沒了,我們可能也回不去了,你不介意跟我在這裏做對原始情侶吧?」
  他小心翼翼把索千秋被混沌吃掉的事說了一遍,聽完他的敘述,聶行風忍不住笑了,小神棍一貫都能搞出這種烏龍,只能說,命中注定的事,無論他們怎麽拼力去搏,都無濟于事,幸好他手上有禦白風的乾坤珠。
  「放心,可以回去。」
  「眞的!?」
  一聽可以回去,張玄立刻興奮起來,瞅瞅滿地入目可見的玉石珠寶,立刻探手抓了一把塞進褲兜裏,另外又抓一把塞進聶行風的口袋。
  「張玄!」聶行風臉有些黑。
  「董事長快幫我裝,人多力量大,你別光瞧啊。」
  「珠寶我們那有的是……」
  「可是這裏是上古啊,這裏就算是一片樹葉,拿回去都是古董你知不知道!」
  「你們隨便拿吧。」聽到他們的對話,刑道:「這是我答應張玄的,作爲回禮。」
  手攤開,那枚小小的幸運星握在掌中,他道:「生靈無故遭劫,希望這顆五芒星能淨化塵世,幫他們度過這場劫難。」
  揚手揮出,五芒星在咒語中慢慢升起,旋入空中,輝亮罡氣在五芒星的五角灼灼燃起,金光隱現流動,匯成巨大的五芒星陣,罩于山林上方空間,恢弘光彩將被天火焚燒的林海照亮,光芒降下,五芒星的法陣紋路以他們三人爲中心相互交叉延伸,金光交織閃亮,隨即便沒入蒼茫大地,清淨道光中,濁陰之氣逐漸消散,靈氣遍野,帶著天神布下的慈悲。
  「原來那個五芒星結界是你布下的。」看著上空漸漸消散的法印,張玄對刑喃喃道。
  刑聽不懂他的話,目光掃過他裝得滿滿兩大口袋的珠寶,終于忍不住問:「你們到底是誰?爲什麽會知道禦將鑄成大錯的事?」
  「我們是神使,當然可以未蔔先知了。」
  張玄正誇誇其談著,一道白光在他和聶行風周圍散開,巨大環狀波紋將他們和刑分成了兩個世界。辰時已過,若葉做下的時空結界開始啓動,璀璨光芒將他們籠罩,長風揚起,在他們腳下幻出時空漩渦,將他們吞沒。
  「張玄!」
  聽到刑急切的叫聲,張玄在最後一刻大聲叫道:「記住我的忠告喔,你一定能達成所願的,good luck!」
  話落同時,他們已經旋入了七度空間的氣流中。
  
  
  
  第九章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的劇烈晃蕩,然後旋轉在重重的跌落後靜止下來,周圍一片甯靜,張玄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天邊一彎明月,千百世的回轉,亘古不變的只有這片蒼穹,帶著洪荒上古時代的浩瀚。
  「董事長,我們好像回來了。」看到同樣跌倒在地的聶行風,張玄神思莫名其妙地恍了恍,喃喃說。
  這次兩人的手握得緊緊,密不可分的相牽,並躺在平地上仰望鈎月曉星。原該是多麽浪漫的一件事,可惜目前氣氛不對,看著周圍飛繞的陰魂厲鬼,張玄很遺憾地發現他們現在不是在亘古荒原,而是萬年後的現代、三破日最凶險的時刻。
  「你們……」看著他們,霍離臉上寫滿了疑惑:「去了非洲的遠古嗎?」
  兩個人都是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衣服像是被燒過,用慘不忍睹來形容都是贊美,張玄倒罷了,聶行風可從來沒這麽狼狽過,還穿著張玄的外衣,以小狐狸的智商實在想不出他們到底經曆了什麽,導致這副慘狀。
  「我們能回來已經是奇迹了,你還敢諷刺你大哥。」張玄坐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說:「別擔心,我有給你們帶禮物,都是上古的玉石喔,啊,寶石呢,怎麽全都空了?」
  口袋扁扁的,很清楚地告訴他裏面什麽存放物都沒有,張玄頓時急出了一腦門的汗,立刻將口袋翻過來,有幾顆小東西掉出來,他還沒來得及歡喜,就很失望地發現那只是沙石。
  「董事長,你的呢?」白白去上古走了一趟,卻什麽都沒撈到,不甘心,張玄又急忙去搜聶行風的身,理所當然的,聶行風口袋裏也空空如也,這讓張玄徹底絕望。
  「怎麽可以這樣?我差點把命丟在那裏耶,就算給個安慰獎也好啊!」[3n5b制作]
  衆人一臉黑線,同時在心裏暗想,讓張玄去遠古改變命運也許根本就是一個錯誤,在這個神棍眼裏,除了錢之外什麽都看不到。
  「張、玄!」
  被聶行風吼,張玄這才回歸狀態內,看看周圍的衆人,還有立在遠處默默注視他的狐妖,這才想起他們這次遠古旅行的主要目的。
  「怎麽樣?」若葉問。施法損耗了他所有氣力,話聲中透著虛弱。
  看著大家分外殷切的目光,張玄突然有些心虛,下意識地吮吮手指,很想在這時候把小滿推出來,充當擋箭牌。手指被聶行風握住拉下來,反握住他的手,張玄已經盡力了,這一點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他不需要有任何歉疚。
  「失敗了對嗎?」蕭索話聲從胡靈兒的嘴裏吐出,「如果你們成功的話,我就該消失的。」
  她似乎在那裏立了很久,散開的長發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聶行風看著她,那單薄身影透著千百年來歲月折磨的滄桑,讓聶行風突然覺得她很可憐。
  每次期待找到情人的輪回轉世,每次都以失望告終,如果這份堅持算是錯了,那麽執著二字又該怎樣去解釋?
  「你們全都在撒謊,我根本就不該信你們!」
  胡靈兒嘶啞的聲音喊道,瞪著他們,眼眸裏射出瘋狂怨毒的光芒,隨即手掌握起,戾氣凝固掌中,准備隨時擊出。
  「別這樣!」阿凱跌跌撞撞衝過去,攔住她,懇求道:「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我們再一世世地尋找,好不好?」
  胡靈兒一掌把他拍了出去,他重重跌到一邊,幾口血吐了出來,顯然胡靈兒下手頗重。
  「太過分了!」葡萄酸上前扶起阿凱,衝鬼狐大罵。
  劍氣擊來,禦白風和羿急忙攔下,劍氣頗爲霸道,禦白風胸前頓時被劃出幾道傷痕,羿變幻成人形,彎刀翻飛,在周圍散出一層煞戾之氣,可惜胡靈兒根本無視他的攻擊,即使被利刃劃傷,也絲毫不在意,只一味地攻擊禦白風,倒是圍在近前的陰魂被羿的煞氣擊到,魂魄被擊得四分五裂,一時間哀嚎嘶叫響遍山谷。
  爭鬥間胡靈兒的手臂被羿的彎刀劃過,頓時鮮血四濺,一只臂膀落在了地上,鬼與狐的身影在瞬間交替隱現,她咬牙忍住,羿卻嚇壞了,董事長不想爲難鬼狐的心思它知道,所以只想把她嚇唬走,沒想要殺人耶,立刻撤刀退開,身形一轉,變回了蝙蝠模樣。
  「餵,這個時候你不要給我搞自閉!」張玄話落同時,羿已經咬著爪子飛沒影了。
  失去了一只手臂,鬼狐身形略略停頓,突然仰天發出一聲嘶吼,鮮血崩流的斷口很快重新長出一只新的手臂,詭異的重生能力讓衆人都愣住了。
  當年刑的神力賦予這片山林的同時,也給了胡靈兒重生的機會,可惜怨恨讓她的修練離正途越來越遠,最後終于變成了非狐非鬼的怪物。
  張玄想到了這一點,轉頭看聶行風,鬼狐可以斷骨重生的能力是他們沒想到的,也就是說對方根本殺不死,那他們就岌岌可危了。若葉和禦白風都受了傷,西門兄弟又不懂法術,霍離他們更指望不上,這裏最厲害的就是羿,還在關鍵時刻搞自閉去了,讓張玄很想吐血。
  道符全用光了,到天明還有好幾個小時,這種狀態他們怎麽可能撐過去?眞想跟羿一樣也去搞自閉,可看到聶行風衝上去,張玄一咬牙,搶在了聶行風之前,將頸下戴著的辟邪玉器抛了出去。
  玉器在夜空中劃過一道金光,打在胡靈兒身上,淩厲罡氣下,胡靈兒被打得跌了出去,身形幻了幻,變成了狐鬼相交的模樣,嚎叫一聲,重新飛身撲上。禦白風被她的狐爪擊中,摔倒在地,她仍不依不饒,尖銳的利爪扣住禦白風的喉嚨,還好霍離的火鏈法器及時甩過,鎖住她的手腕,讓禦白風堪堪避過致命一擊,但霍離自己卻被震回的法器敲中腦袋,暈了過去。
  幾聲槍響劃過寂靜夜空,打在胡靈兒身上,也只是讓她的身形微微一滯,不過張玄的索魂絲已趁這個機會甩出,銀龍劃破長空,盤旋著將她身形圈在當中,索魂絲上旋繞著鬼怪最忌憚的罡氣,她奮力掙紮,卻沒掙紮開。
  千載難逢的機會,張玄不敢猶豫,拈起指訣,當空橫畫半圓,喝道:「乾坤借位,雷電齊行,神兵疾火如律令,祈火,誅邪!」
  天火焚起,胡靈兒突然仰頭發出淒厲長嘶,頓時陰風淩厲,從四面八方旋來,瞬間將天火滅了個幹淨,同時雙掌齊出,劍氣劃過,張玄先前接了七記天雷,眞氣早到了強弩之末,索魂絲被震成數段,銀龍罡氣消失在夜空中。
  「張玄!」
  見張玄被震得跪倒在地,聶行風急忙扶住他,他很想拿出體內的犀刃,就像上次那樣,可惜根本不行,只能護在張玄身前,避免胡靈兒對他的繼續加害,還好,胡靈兒震斷索魂絲也消耗了大量眞氣,立在原地不斷顫抖,狐影和鬼影交替閃現,嘴角鮮血流下,看來也受了重傷,周圍無數冤魂看到她虛弱,向她逼近,卻被她的大喝聲遠遠震開。
  「你這又是何苦?」看著她,禦白風無限憐憫地說:「如果你想殺我,我就在這裏,任你動手,可是爲了複仇,把自己的命都賠上,作爲仇人的我眞值得你這樣做嗎?」
  因爲劇痛,胡靈兒不斷喘氣。聽了禦白風的話,她擡起頭,惡狠狠地說:「值!」
  今天禦白風死也好,她死也好,對她來說都是一種解脫,一世世的尋找,換來一世世的絕望,她已經累了,看不到盡頭的等待,才是最絕望的事,跟這相比,死亡要幸福得多。
  身形一晃,立到了禦白風身前,手揚起,向他心口刺下,聶行風忙叫:「住手!」
  掌中眞氣貫入,亮光劃過,犀刃已緊緊握在了手裏,聶行風躍身上前,卻在刀鋒刺下時微微猶豫了一下,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搶先竄到他身前,擋在了胡靈兒和禦白風之間,接下了胡靈兒的追命一擊。
  尖銳爪鋒刺進阿凱的胸膛,血光中他倒在了胡靈兒面前,胡靈兒怔住了,竟忘了縮回手,更沒注意到逼向自己的犀刃,阿凱卻看到了,忍痛推開胡靈兒,對聶行風說:「請你放過她吧。」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聶行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答,胡靈兒很可憐,所以他曾盡力去幫她,可是當看到她枉殺無辜時,放了她也許只會讓她更加錯下去。
  「不關她的事,我是自願死在她手上的。」
  看出了聶行風的猶豫,阿凱急忙說,血從嘴角一股股湧出,他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卻奮力上前抱住聶行風的腿,對胡靈兒大吼:「快走!」
  胡靈兒沒動,看著阿凱,臉上露出古怪茫然的神色,怔怔問:「爲什麽?」
  「因爲我喜歡你呀!」
  阿凱喊得很大聲,命已垂危,再無所顧忌,可是胡靈兒卻依舊搖頭,茫然說:「不,我是問,爲什麽看到你背叛,我會生氣到想殺你,可是殺了你,我心卻這麽痛?爲什麽?」
  夜風撕卷起那頭長發,發絲缭亂,就像她的問題一樣糾結得讓人無法回答,她像是在自問,又像是在問眼前所有人,戾氣在怔愣中慢慢消散,鬼狐恢複了正常的人形,月光灑下,照亮了一襲孤寂身影。
  她盯著阿凱,臉色越來越蒼白,身體開始顫抖,因爲劇烈顫栗慢慢佝偻下來,像是被人重重擊到,而不堪承受地撲倒在地,喃喃道:「不可能的,這不可能!」
  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突然跌撞著撲到阿凱身上,抓住他大聲哭叫道:「別死,求你別死,我不是故意的……」
  「你好像移情別戀得很快耶。」
  張玄剛嘟囔完,就被聶行風狠瞪,他沒敢再作聲,咬著手指坐到了地上,胡靈兒是移情別戀也好,是良心發現也好,看她這狀態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動手了,先趁機休息一下。
  阿凱已是彌留之際,顫抖的手拉住胡靈兒,小聲說:「我沒怪你,不管你做什麽,我都不會怪你的。」
  「不!」胡靈兒發出一聲淒厲哭叫,突然拉住聶行風,央求:「求你救他,你可以去遠古,一定有能力救他。」
  聶行風手中的犀刃已經消失了,看著胡靈兒,他輕聲說:「抱歉,我不能。」
  「阿凱就是巫言的轉世對嗎?」
  禦白風輕聲問,從鬼狐痛不欲生的表情中他猜到了這個事實,胡靈兒哭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力點頭。
  從第一次看到阿凱就覺得他很熟悉,所以才無法狠下心殺他,這麽多年,也一直默許了他的存在,她還以爲那是自己對殘缺之人的一種憐憫,卻原來所有的一切只是因爲他是巫言的轉世。要找的人就在自己身邊,她卻一直沒發現,這是天意弄人?還是她早被仇恨蒙蔽了心智,連最簡單的事實都看不清?
  握住她的手慢慢松了下來,胡靈兒抹去淚水,看到阿凱頭垂下,已然氣絕,幸福又一次跟她擦肩而過。
  「不!」
  她恸哭出聲,心神在茫然絕望中已經完全亂了,雙手顫抖著握住阿凱的手,想用法力爲他續命,又想幹脆一死隨他共赴黃泉,正慌亂著,手被拉住,她聽到一個溫和的聲音道:「別這樣。」
  擡起頭,屬于巫言的元神就立在自己面前,清雅平和的容顔,就像萬年前那樣,胡靈兒想叫他,嘴唇卻顫抖著什麽都說不出,于是放棄了訴說,只是反手握住巫言的手,緊緊握住。
  巫言擡手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微笑說:「是我不好,忘了我們的約定,跟你相遇這麽多年都沒記起那段往事。」
  胡靈兒點頭,繼而又用力搖頭,大家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他們相握的手顫抖得厲害。
  「其實我們相遇過好幾世了,只是你一直都沒發現,因爲我每世不僅天生殘疾,而且異常醜陋,老天是公平的,面由心生,做出那種殘忍詛咒的我又怎麽可能還保持原先俊秀的容貌呢?」巫言把目光轉向禦白風,向他微微一笑:「因爲我當年的一時衝動,害得您陷入輪回受苦,我在此收回自己發下咒言,也請您原諒我們。」
  禦白風笑了笑:「那種事,我早就沒放在心上了。」
  「您比我豁達多了。」巫言汗顔道:「身爲咒言師,我輪回了這麽久才明白,原來詛咒是雙刃劍,當你詛咒別人的同時,自己或許更痛苦。」
  他的身影變得淺淡起來,胡靈兒大驚,想拉住他,手卻握了個空,她臉色瞬間煞白,懇求道:「別走好嗎?我們才剛見面,你就要走,下一世再讓我上哪去找你?」
  「別再執著了,這只會讓你更痛苦,好好修行,也許我們將來還有再見的機會。」
  看著巫言身影越來越淡,胡靈兒身子劇烈顫抖起來,失聲大叫:「我不要再等了!你要輪回,那就帶上我一起去!」
  說著,伸手拍向自己的頭骨,巫言大驚,想攔住她,卻撲了個空,還是禦白風及時抓住了她的手。有情人才剛重逢又要分開,看著胡靈兒哭倒在地,大家既覺得她是惡有惡報,又覺得她很可憐。
  聶行風轉頭看張玄,想問問他是否有什麽解決的辦法,誰知看到的卻是一張完全不了解狀況的面孔,然後歪歪頭看他,聶行風頓時明白那是小滿,該死的小神棍,一有機會就去偷懶,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狀況。
  「也許,我可以幫到你們。」若葉的話打破淒涼的氣氛:「但是你們在一起,今後的路可能會比分開更艱辛。」
  一聽有希望,胡靈兒連連點頭,又轉頭看巫言,他也一臉驚喜,問:「沒關系,您說。」
  若葉走到阿凱的屍體前,握住他的手,口念咒語,很快,兩道熒藍光芒從他手心移到阿凱的身體裏,聶行風知道那是若葉的魂魄,但不知他要怎麽做。
  「我天生比普通人多一魂一魄,現在送給你,靠胡靈兒的功力,可以幫你以人形存在世上,但你已經不是人了,這樣也行嗎?」
  兩人同時點頭,顯然對是不是人並不在乎。
  于是若葉繼續默念符咒,大家看到巫言的元神返回了阿凱身軀裏,過不多久,阿凱坐了起來,若葉松開了握他的手,說:「接下來,你們要去收集無主魂魄,直到收集全三魂七魄,才能眞正成爲人,那將是個很漫長的過程,你們要明白。」
  人死後魂魄會回歸地府,變成無主魂魄的少之又少,除非用邪力取人魂魄,但若葉相信他們是不會那麽做的,而且胡靈兒這些年來殺生無數,天劫早晚會降下,他們要選擇在一起,今後將面對無數劫難。
  巫言和胡靈兒當然也知道這一點,不過有情人終于相聚,總覺得沒有什麽艱辛是闖不過去的,胡靈兒喜笑顔開,早沒了之前作爲鬼狐的狠戾,向若葉連連道謝:「不怕,還有什麽比上萬年的等待更漫長?謝謝您幫助我們。」
  兩人心願了結,都滿心歡喜,巫言打趣道:「可惜我這世太醜,配不上靈兒。」
  「不會啊,現在流行美女和野獸的組合。」小滿操起軟軟糯糯的話聲說,見大家都看他,他很奇怪,反問:「是哥哥這樣說的,不對嗎?」
  聶行風氣得把頭別到一邊,無視張玄的胡說八道。
  事情總算圓滿收場,唯一違和的是周圍越聚越多的陰魂。胡靈兒身上戾氣消散,那些曾被她殘殺的魂魄都圍聚過來,想向她尋仇,一時間陰氣大盛,向衆人慢慢逼近。
  「讓我來吧。」若葉伸出右手,朝向天空,溫聲道:「放下執念仇怨,讓我渡你們去輪回。」
  作爲馭鬼師,馭鬼引渡是若葉的強項,果然,在他往生符咒的念動中,無數魂魄隨著恢弘唱喏慢慢消散,遠處東方亮起一層微薄晨曦,新的一天即將來臨。
  「小白不要走!」
  霍離剛才被自己的兵器震暈了過去,剛剛醒來,就看到禦白風的身影也在法咒聲中逐漸消散,他急得立刻爬起來,撲過去想抓禦白風,可惜握到手的只是一場虛空。
  「有緣起就有緣滅。」若葉拍拍霍離的頭,安慰:「這世上沒有什麽東西是永恒的,放棄,有時候也是一種幸福。」
  很快,禦白風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空間中,聶行風不自禁地看了眼張玄,突然想,放棄也許是一種幸福,但如果讓他放棄張玄,是不是就等同放棄了幸福?
  煦日終于升上了天空,晨曦薄霧,帶著屬于骊山的靈氣,三破日已過,枉死的魂魄在若葉的相助下逐漸散去,巫言夫婦也向衆人道別離開,葡萄酸和小滿幫霍離挖了個坑,把小貓的屍體埋好,聶行風把那顆綠珠也跟小貓一起葬了,做完小小的墳茔,離開時霍離含著淚說:「小白,一路走好!」
  衆人離開山谷,半路回頭去望,山峰晨霧茫茫,枝葉連天,滿山的清秀靈氣,昨晚那場生死交戰就這麽被湮滅在一片蒼茫中。
  聶行風見若葉神色難看,很過意不去,「謝謝你,這次沒有你,巫言夫婦和小白都無法從輪回的詛咒中解脫出來。」
  若葉淡淡一笑:「您別這麽說,老天把我送到這裏來,也許只是在給我一個自贖的機會。」
  語含深意,聶行風不便再多問,把話題轉到索千秋丟失的事上,若葉沒在意,說:「也許是天意吧,如果發生的一切眞那麽輕易就能改變,那命運之說又從何而來?失去了索千秋,對我們來說,說不定還是件好事。」
  事情結束,羿也自閉回來了,知道自己在生死關頭落跑很不對,它很不好意思地跟大家搭讪,聽小滿和葡萄酸說了事情解決的經過,不由對若葉的神力異常崇拜,湊過去,討好地用爪子給他捶背按摩,它陰力很足,正是馭鬼師喜歡的氣息,很快,若葉臉色好轉起來。
  回到家,小滿想去臥室,聶行風攔住他。折騰了一晚上,大家都沒吃飯,張玄又受了傷,聶行風很擔心他身體撐不住,讓羿去准備早點,想讓小滿吃了早點再休息。
  「可是,全身都痛喔,想睡覺覺。」小滿眨著眼睛看聶行風,一臉的委屈。
  聽他說痛,聶行風馬上想起張玄接天雷的那一幕,心提了起來,正想讓若葉幫忙看看時,西門兄弟過來告別,道謝後,西門雪說:「有時間再聚。」頓了頓又說:「不過希望不要又是捉鬼。」
  聶行風苦笑,老實說,他一直都這樣希望。
  「哥哥等等。」
  西門雪走到院門時,小滿突然叫住他,登登登跑了過去,聶行風看到他跟西門雪說了一陣話,然後又笑嘻嘻地登登登跑回來。
  「跟西門雪說什麽呢?」
  被問到,小滿有些扭捏,擰著衣角搖頭:「哥哥不讓說。」
  聽說是張玄的意思,聶行風眉峰一挑,似乎想到了什麽,看著小滿,淡淡問:「不是說全身痛嗎?還敢這樣蹦蹦跳跳?」
  「啊!」小滿眼簾擡起,一臉謊言被拆穿的神情,聶行風深吸一口氣,咬牙問:「又是哥哥讓你這麽說的?」
  「哥哥說痛痛的話,聶哥哥會心疼,就不會罵他了。」小滿可憐巴巴地看聶行風,拉拉他衣袖,「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哥哥被罵。」
  「不關你的事。」
  不想嚇著孩子,聶行風親親他額頭,算是安撫,至于張玄……算了,折騰了一晚上,他現在實在沒精力跟那小神棍計較了。
  大家在十裏村又住了兩天,若葉在葡萄酸、小滿和羿的幫助下把五芒星陣的破處修好。霍離有些無精打采,雖然什麽都沒說,但大家知道他是在因小白的離開難過,所以都盡量避開那個敏感的話題。
  巫言也以阿凱的身分回來了,他雖然只有一魂一魄,但在胡靈兒法力的幫助下,至少看起來跟平常人一樣。兩人又來向聶行風道謝,看到他們一臉幸福,聶行風突然想,希望他們能一直這樣幸福下去,至于已經走錯的過往,可以通過今後的人生一點點地去彌補。
  到第三天,一通電話把一直沈睡的張玄喚醒了,葡萄酸似乎知道是怎麽回事,悶著頭一句話都不說,還是張玄先開了口:「小滿在這裏待得太久,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聶行風看了眼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小狐狸,又看張玄,張玄說:「我查到小滿大哥的地址了。」
  身爲地縛靈,只有心願達成才能順利往生,而小滿的執念就是跟他大哥相見,一瞬間聶行風突然明白了張玄一直沒提出離開的原因,他在等待查尋的答案,同時也在給小滿和葡萄酸最後相處的機會。
  「小離說小白曾對他說過,千裏搭帳篷,沒有不散的席,小滿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裏,輪回是爲他好。」葡萄酸說完就把身子擰到了一邊,聶行風看到小狐狸眼睛似乎有些發紅,小肩膀聳啊聳,卻死命再不肯轉過頭來。
  第二天張玄駕車來到與十裏鎮相鄰的小鎮,在一家小雜貨店前停下,店鋪門面簡樸,鋪架上擺放的貨物也不多,一個五十多歲年紀的老人正靠在門口曬太陽。
  「是這裏了。」張玄停下車,走過去。
  看他們衣著光鮮,老人很熱情地請他們進去,鋪子裏有股很濃郁的香氣,是供香的味道,張玄挑了幾件雜物,付著錢,搭讪:「老人家供奉著什麽神位嗎?」
  「在裏屋供著我弟弟的牌位,他很小時候就夭折了,給他布些香火,希望他在那邊不冷清。」
  『是我大哥!是我大哥!』
  腦中傳來小滿的叫聲,張玄只當聽不到,又說:「供弟弟的牌位,不多見啊。」
  「唉,是我虧欠他啊。」勾起往事,老人歎了口氣:「他是我最小的弟弟,我去作坊做事都帶著他,他很聽話的,每天都乖乖在小雜貨房裏等我下工,那天作坊起了火,他就……他是我害死的,都是我的錯。」
  『不是大哥的錯,不是大哥的錯!』小滿大喊。
  「不是你的錯。」張玄替孩子說了出來,「他從來都沒怪過你。」
  老人眼眶有些濕潤:「也不知是不是上了歲數的關系,最近我常常夢見他,他還是那麽小小的樣子。」
  他比劃了一下小滿的個頭,小滿用力點頭,強烈的意志力下,張玄也不由自主跟著點頭,就聽小滿叫:『問大哥過得好嗎?』
  「你這裏的生意還好吧?」
  「還不錯,孩子們都很孝順,我看鋪只是打發時間而已,今年家裏還添了新丁,我給小孫子起名叫小滿,你等等,我拿孫子的照片給你看。」
  『大哥,我好想你!』
  小滿開始大哭,弄得張玄也熱淚盈眶,很想罵他,可惜滿腦子裏都是轟轟烈烈的哭聲,明明不難過,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老人把照片拿出來,看到張玄痛哭流涕的模樣,嚇了一跳。
  『好可愛,跟我一模一樣耶!』
  看著照片,小滿開心地笑,于是張玄也忍不住跟著笑,如此這樣反複折騰著又哭又笑,他快被小鬼弄瘋狂了,不敢再停留,匆匆告辭跑出來,留下鋪子裏莫名其妙的老人家。
  「哥哥,謝謝你。」
  跑到沒人的地方,小滿說。張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根本沒時間回話,聶行風把面紙遞給他,張玄擦幹眼淚後,才發現聲音是從體外傳過來的,擡起頭,小滿正站在前方,微笑看他們。
  「聶哥哥,也謝謝你。」
  「心願已了,該上路了。」聶行風微笑說。
  地縛靈是很可憐的,終生都在固定的地方遊蕩,這些年多虧有葡萄酸的陪伴,小滿才不至于太孤單,聶行風想張玄一定明白那份痛苦,才會這麽幫他。
  「葡萄酸!」
  小滿向他們身後揚揚手,跟葡萄酸打招呼,葡萄酸一路隱身跟著他們,卻一直沒走近,聽到小滿的叫聲,它擺擺雪白的大尾巴,用爪子在嘴前做喇叭狀,叫:「別磨蹭,快上路吧,一定要投胎去好人家啊。」
  「嗯!」
  淡淡光暈將小滿身體罩住,看著他的形體越來越淺淡,葡萄酸突然竄過來,大叫:「別擔心,我會去找你的!」
  小滿似乎說了什麽,但話聲被厚厚的光牆隔住,葡萄酸聽不到,只看到他一臉開心的笑,身形逐漸在光暈中散開,終于完全消失。
  「這該死的小滿!」張玄在旁邊大叫。
  心情被那個小鬼左右,他明明不想哭,卻怎麽都止不住淚水,聶行風頭一次看到張玄哭,那雙藍瞳被水光完全占據,潋滟搖曳的湛藍瞳色蠱惑著他,讓他疼惜,聶行風繼續遞面紙,卻不安慰,任由張玄發泄。
  好不容易止住淚水,衣襟被拉了拉,張玄低頭一看,小狐狸站在他身旁,仰頭看他,用一種很崇拜的眼神。
  「你很厲害喔,小滿說你接下了七記天雷,那是連我們族長都做不到的事。」
  張玄臉色一板,提著葡萄酸脖子上的毛皮把它扔到一邊,「小狐狸,別以爲奉承幾句,我就會幫你查小滿的來生,天機不可泄漏,這是天師的職業道德。」
  「香蕉你個芭樂,不說就不說,我才不稀罕知道!」
  心事被戳穿,小狐狸火了,伸爪子向張玄做了個豎中指的動作後,尾巴一搖就不見了。
  
  
  
  第十章
  
  回鄉祭祖就這樣以興奮出遊開始,以疲憊征戰結束。這次出行多了個新成員若葉,卻少了小白,回家途中霍離一直悶悶不樂,連羿找話逗他開心他都沒反應,這讓聶行風很擔心,于是回去後讓霍離住進別墅,這裏至少有羿陪著,小狐狸不至于太孤單。
  「小離小離,你別不開心了,雖然小白走了,可是你還有我啊。」
  晚上,聶行風和張玄在廚房忙活做飯時,聽羿在客廳逗霍離。
  「可是你不是小白。」
  「你可以把我當成它嘛。」
  「怎麽可能?你們一個是貓科,一個是鼠科,根本不是同一品種。」
  啪嗒!羿摔到了地板上,氣急敗壞地大叫:「不要把我跟老鼠混在一起,你有看過像我這麽可愛的鼠類嗎?」
  聶行風搖搖頭,雖然這兩個家夥的對話有問題,但至少比霍離獨自難過強,看看坐在沙發上漠然看電視的若葉,他其實才是最寂寞的那個吧。
  「別擔心,我會想辦法尋找木老爺子的下落,事情已經很糟,不可能再糟。」張玄安慰聶行風。
  「我倒覺得老爺子擔心的是若葉,所以才讓我們照顧他。」聶行風沈吟著,忽然目光落在張玄不斷往鍋裏加料的手上,一臉警覺:「你加的什麽?」
  「糖啊。」張玄奇怪地看他,「糖醋鯉魚,當然要多多放糖了。」
  一臉再正確不過的表情,聶行風很無力,平靜地糾正他:「那是鹽,張玄。」
  「啊,那怎麽辦?」
  別問他,他也不知道。
  「讓我來吧。」霍離從外面走進來。
  「不用了,這種小事,我可以搞定……」
  張玄話音未落,就被聶行風手肘拐了一下,這雖然是小事,但他敢肯定小神棍絕對搞不定。
  「你們不要這麽擔心我,葡萄酸說得對,小白和小滿可以去輪回,對他們來說是件好事,作爲朋友,我們應該爲他們開心才對。」
  小狐狸表情很認眞,反倒讓張玄不知道該說什麽,正努力尋找各種安慰詞匯,就聽外面傳來門鈴聲,隨即羿的尖叫聲也傳了過來。
  「小寵物又發神經了。」
  不知出了什麽事,大家都奔出去,就見玄關大門大開,一只黑貓從外面很優雅地踱進來。當然,優雅只是形容它的姿態,事實上貓很狼狽,全身沾滿了沙土灰塵,好像還被髒水潑過,讓原有的黑色毛皮變成了灰色,野貓看上去都比它幹淨。
  「小白!」
  呆愣三十秒後,霍離立刻衝上去,但隨即就被貓巴掌拍開,小白大罵:「白癡狐狸,我還沒死呢,你就活埋我!」
  「可是,你不是去輪回了嗎?」
  「咳咳,那個啊,被人插隊擠出來了,所以我只好等下一趟了。」
  「那什麽時候才能排上?」
  「這種事我怎麽知道?」小貓憤怒地用貓爪敲地板:「都是因爲你的白癡,我才變得這麽髒,我要洗澡,馬上去燒水!」
  「好耶!」霍離興奮地往浴室跑,突然停下腳步,疑惑地問:「什麽味?怪怪的……」
  「啊,我的魚!」張玄大叫。
  濃郁的糊焦味傳來,聶行風知道今晚的糖醋鯉魚是吃不成了。
  三十分鍾後,小白舒舒服服洗完澡,來到客廳,家裏很安靜,張玄和若葉去買菜了,羿也湊熱鬧跟著一起去,霍離在廚房准備晚飯,客廳裏只有聶行風一人。
  小白跳上沙發,把身子蜷起准備眯一覺,忽聽聶行風問:「你不去輪回,是放不下霍離吧?」
  小白的貓眼眯了眯,半晌,才說:「也不全是。像我們這種人,在經曆了無數次輪回後,剩下的只有回憶,如果去投胎轉世,那連回憶都沒有了。」
  聶行風不知道小白這樣做對不對,也許同樣的路,不同的人來走,就會走出不同的人生,沒有所謂的對錯,只要他們不爲自己的決定後悔。
  「那天爲什麽叫我刑?」
  「喔,你長得很像我的一位天神朋友,當時我的心很亂,把你當成了他。」小白懶洋洋地答。
  「就這麽簡單?」
  「不然你以爲呢?」小白歪頭看他,貓眼裏閃爍著狡黠的光,「還是說你想聽到什麽答案?」
  聶行風不知道,他甚至不想去拆穿小白的謊言,不是每個人都像它一樣靠回憶墊築人生,他擁有很美好的現在,這就足夠了。
  晚飯很豐盛,是霍離掌勺的功勞,小白的歸來讓他很開心,做了滿滿一大桌菜,這是在經曆了一連串風波後一家人首次湊在一起享受豐盛的晚餐,張玄還特意給祖師爺上三炷香,將供品恭恭敬敬擺到了神案上。
  「張玄難得這麽虔誠啊。」小白狐疑地看霍離。
  「那是因爲大哥在遠古遇到了天神,所以就相信神靈的存在啰。」
  「天神?」想到聶行風向自己追問刑的事,小白警覺地擺擺貓耳朵,嗅出了不平常的氣息。
  有關張玄和聶行風在遠古的經曆,霍離只稍微聽小滿提過,不過小滿當時一直在張玄體內睡覺,所以也不是很清楚,被問到,霍離歪歪頭,答不上來。
  「就是一個叫刑的天神,長得跟董事長很像,超帥氣的,法力也很高深。對了,你們是朋友,跟我講講他的英雄偉績吧,這幾天我查遍了所有古書,都查不到有關他的資料耶。」
  張玄上完香,在餐桌前坐下,把那天在遠古的經曆詳細說了一遍,小白越聽越生氣,到最後,忍不住用貓爪不斷敲桌子。
  「走之前若葉有交代除了改命外,不要跟遠古有任何牽連,你不僅把索千秋丟了,還敢對著天神胡說八道!」
  「我只送給刑一顆幸運星,最後還造福你們了,而且除了犀刃外,我什麽都沒有說啊。」張玄對小白的氣憤很莫名其妙:「犀刃的傳說,但凡是修道之人都知道,說說沒關系吧?」
  看到大家十幾雙目光盯著自己,同時搖頭,張玄突然想起刑確實不知道有關犀刃的事,大驚,失聲道:「不是吧?難不成上古犀刃的傳說其實是我流傳下來的?」
  衆人同時點頭,張玄有些心虛,嗫嚅:「當時我看天神爲除害煩惱,所以才告訴他的,應該沒什麽大問題吧?反正他要殺的是惡人。」
  小白氣得翻了個白眼,教唆情人的前世殺自己的前世,天底下居然有這樣的白癡,不過既然張玄和董事長現在都好好的在這裏,那就證明至少曆史沒有因張玄的胡說八道而改變,所以,就算了吧。
  霍離跟小白的想法一樣,搖搖頭,不再作聲,若葉對與自己無關的事物不關心,只有羿,從大家的對話裏聽出另有隱情,它從寶貝囊裏飛快掏出紙筆,寫:遠古秘辛,與老大有關,待查。
  氣氛有點僵,聶行風拿起酒杯讓大家幹杯,不動聲色地把話題轉開,果然,幾杯酒喝下去,大家都忘了遠古犀刃的話題,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若葉卻一直沒說話,幾天的相處,聶行風發現,若葉跟顔開不同,顔開沈默是因爲天生緘言,而若葉很明顯是不習慣跟外人交流,也許他一直以來的生活太孤單,見到的鬼比人多,所以一時間無法適應這種熱鬧的氛圍。
  飯後,聶行風把羿叫到一邊,讓它多注意一下若葉,家裏有活動時記得叫上他,別讓他太孤單。董事長的吩咐當然要義不容辭地幫忙,羿懷裏抱著XO大酒瓶,很快樂地點頭答應了。
  次日,快遞公司把一個大禮品盒送過來,寄送人是西門霆,裏面還有封向張玄表示感謝的信函,張玄把禮盒拆了,裏面的點心分給大家,自己也拿了一塊塞進嘴裏,大歎:「祭祖祭出這麽大的風波,還跑去遠古旅遊,換來的只是一盒點心。」
  「西門雪不是答應開支票嗎?怎麽變成點心了?」
  「水開了,我去倒茶。」張玄跑去廚房,把聶行風的問話撂在了一邊。
  聶行風跟著他進了廚房,關上門,問:「還在爲沒拿到珠寶不開心?」
  「你認爲我會開心嗎?」張玄泡著茶,憤憤不平地說:「四大口袋的珠寶全部失落在空間漩渦裏,哪怕留下一顆作紀念也好啊!」
  一顆耀眼紅石亮到了他面前,聶行風微笑看他,「誰說沒有紀念品?」
  「這……好像是鑽石吧?」張玄接過來,對著燈光看看,隨著轉動,鑽石不斷折射出漂亮的紅色,耀眼的赤紅,是屬于天然寶石的光芒。
  「而且還是最名貴的紅鑽,董事長你怎麽帶回來的?」
  鑽石足有兩克拉那麽大,即使對珠寶完全不在行,張玄也知道它一定價值不菲,看著聶行風,眼中閃爍著的光芒絕對不亞于紅鑽的光彩。
  「當時攥在手心裏,就帶回來了,不過後來出了好多事,我忘了說。」
  「就說你是招財貓了,隨便一拿就拿到精品。」張玄興致盎然地擺弄著那顆天然紅鑽,「怎麽用它呢?這麽珍貴的東西,當紀念品太可惜,做戒指又太大……」
  「東西送給你了,你喜歡怎麽用都行。」
  「那我去珠寶行問一下,看做什麽好。」
  鑽石在手,張玄也沒心思喝茶了,匆匆跑出去,等他走後,聶行風回到書房,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天然鑽石的鑒定書,點燃,很快,紙張燃成灰燼,落進垃圾桶裏。
  那顆鑽石最終做成了菱形吊墜,用銀鏈穿過系在了張玄的頸下,隨著他動作,不斷炫出火一般絢麗的色彩,他對這個意外收獲滿意得不得了,不過還是埋怨聶行風當初爲什麽不拿兩顆,那樣就可以做成情侶墜,聶行風聽任了他的埋怨,心想要是小神棍知道這顆鑽石足以買下一家小型企業的話,不知會做何感想。
  半個月後,一個大包裹從十裏村寄來,寄件人是葡萄酸,包裹裏放著滿滿的水果幹脯、果酒陳釀、珍奇藥草,另外還有個盛滿各種珠寶的小箱子,並附有葡萄酸寫的親筆信。上面說阿凱和小狐仙很好,請他們別擔心,骊山裏的精怪們都出關了,族長爺爺很感謝他們的相助,所以送上禮物以表謝意。
  果脯陳釀給霍離、小白和羿,藥草給若葉,珠寶是以葡萄酸自己的名義給張玄的,感謝他幫自己找到小滿投胎的去處,所以它特意去以前鬼狐的地界,撿了各種漂亮的小石頭給他;至于董事長大人,他什麽都不缺,骊山的精怪們也就沒送禮物,不過今後只要有需要,大家都一定赴湯蹈火,聽候差遣。
  「眞沒想到,那只狐狸連人形都變不出來,居然會寫字,不過這麽多珠寶怎麽連一顆鑽石都沒有,它是不是色盲啊?」
  張玄努力翻找小箱子裏的珠寶,希望能找出一顆像董事長給自己的那類紅鑽,根本沒注意大家對他的注視,最後,還是羿忍不住了,問:「老大,你什麽時候查小滿的來生了?」
  「就回來之前啊,葡萄酸說如果查到小滿的來生,就用珠寶答謝,所以我就查了,反正是舉手之勞嘛。」
  「你不是說查來生有違天師原則嗎?」
  「天師原則也可以視情況上下調整嘛。」擡頭看大家,張玄一臉笑眯眯:「尤其是在有錢的前提下。」
  大家了解了,果然,沒錢,是絕對請不動張玄辦事的。
  晚上,聶行風洗完澡,回到臥室,張玄已經睡著了,對他的進來毫無知覺,睡衣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頸窩下那顆紅鑽泛著淡淡的光潤。聶行風一直認爲張玄適合藍色,像海水那樣湛藍的色調,不過自從看到他對抗天雷時的氣勢後,突然覺得紅色其實更配張玄,不管面對任何險阻都絕不退縮的個性,就像烈火燎原,不燼不休。
  「你這樣子,根本就是在誘惑!」
  走近床邊,俯身靠在張玄身上,親吻他的唇角,張玄睡得正香,對他的靠近毫無知覺,于是聶行風加大了力度,托住張玄的後頸,讓那個吻變成更加熱情,手順沿而下,扯開了他睡衣上的腰帶,放肆地探進去。
  自從祭祖後,事件就一波接一波,這具軀體裏又一直有小滿存在,他根本不敢跟張玄親熱,後來張玄在遠古受了傷,雖然服了仙藥,聶行風還是擔心他身體撐不住,所以這段時間沒碰他,不過看他臉色,應該是恢複了,現在美色當前,沒必要再禁欲了。
  「眞想馬上要了你。」吻從唇角延伸到耳垂,聶行風吮著張玄耳垂呢哝。
  煽情的舔舐中張玄終于被弄醒了,睜開眼,眨眨,眼裏泛起惺忪水波,湛藍得讓聶行風心悸,但隨即就發現不對,那對眼瞳裏沒有淡笑灑脫,而是懵懂不解的神色,定定看著他,「哥哥,你爲什麽要親我?」
  可愛軟糯的童音,聶行風臉上微笑僵住,徹底怔在了那裏。
  看到他發愣,張玄嘴角慢慢勾起,露出惡作劇後的狡黠微笑,然後趴到床上,手用力捶床鋪,大笑起來。
  「終于騙到你喽,好久沒騙倒過你,這次終于成功啦!」
  「張玄!」
  「只是開個玩笑啦,董事長你不會生氣的對吧?」
  張玄笑了半天,才發現聶行風臉色不怎麽好,于是止住笑,小心翼翼觀察他表情,手擡起,似乎想要吮手指,但立刻反應過來那是小滿的動作,又急忙放下。
  「其實我是在等你,等得太久才睡著了。」
  「等我?」聶行風心情馬上好了很多。
  「有事要跟你說啦。」
  張玄趴在床邊拿放在床底的東西,睡衣腰帶剛才被聶行風扯開了,探身時半邊身子露出來,聶行風看在眼裏,突然覺得現在沒什麽事情比把他吃掉更重要。
  東西拿出來,是葡萄酸寄來的那個小盒子,盒蓋打開,裏面是滿滿的一箱翡翠珠寶。看到張玄緊抱盒子,眉眼笑彎彎的模樣,聶行風很無力,小神棍就一定要把貪財表現得這麽明顯嗎?
  珠寶盒遞到了自己面前,聶行風詫異看張玄,見他也在看自己,表情居然有些赧然。
  「送我?」太慷慨了,慷慨得讓他不太敢接受。
  「也不是送啦。」張玄眼睛眨眨,碧波水色漾了漾,以一種異常期待的神情看聶行風,很鄭重地問:「我想問你,這箱珠寶買你的初夜夠不夠呀?」
  聶行風腦裏那根稱作理智的弦瞬間繃斷了。
  「你怎麽這種表情?」聶行風的沈默讓張玄很不快,微笑斂起,秀眉微眯,懷疑地看他,「你不要告訴我,你的初夜已經沒了吧?怎麽可以這樣?那個人是誰?我以爲你很潔身自愛的,你居然……」
  手腕一緊,被聶行風扯住壓在了床上,那箱珠寶滾了一地,剎那間整個臥室流光溢彩。
  「張玄!」聶行風居高臨下看他,一字一頓道:「今晚我不做到你求饒我就不姓聶!」
  「你早就不姓聶了,你是我張家的招財貓!」
  還敢胡說八道!
  聶行風直接以唇俯就,封住張玄的話,等把他吻得氣喘籲籲,才在他耳邊說:「想要我的初夜,等你有本事再來拿吧!」
  那箱珠寶最終也沒派上用場,被折騰了一晚上,張玄第二天果然沒能爬起來,一氣之下把珠寶都給了霍離他們,不過幾只動物也都沒地方使用,于是各自選了幾顆中意的當裝飾品,余下的都扔進了客廳的觀賞魚缸裏當假山石,五顔六色的石塊很漂亮,總算做到了物盡其用。
  收到了那麽多果脯果酒,小白提議開party,當晚的party玩得很熱鬧,大家很快都醉了,嘻嘻哈哈湊在一起給葡萄酸回信道謝,若葉已經跟他們混熟了,他很喜歡那些藥草,又是四個人裏文筆最好的,便充當執筆者幫大家回信。
  「要是小滿在就好了。」霍離不無遺憾地說。
  「YES。」羿贊同,小小聲說:「正太版的張玄比較可愛。」
  最主要是不會欺負它,一想到那輛被自己撞廢的車,羿就覺得好恐怖,雖然車輛有保險,但它相信主人絕對不會那麽輕易放過自己,只怕再做幾輩子式神都還不了債。+
  「至少小滿不會那麽貪財。」小白作總結。
  聶行風洗完澡,來到客廳,就聽到大家的議論聲,見張玄不在,他轉身來到別墅天台。
  夜風習習,張玄正躺在躺椅上閉目養神,樂曲聲從旁邊的音響裏傳來,一切都那麽靜谧安甯,但主角是張玄,便透出一種無端的傷感,他知道張玄不是個好靜的人。
  「Party不好玩嗎?爲什麽一個人窩在這裏?」
  「沒什麽。」張玄沒睜眼,隨口說。
  聶行風在他身旁的躺椅上躺下,仰望蒼穹,說:「小滿的確很可愛。」
  眼角余光看到張玄的身子微微縮了一下,聶行風又說:「他勤快、懂事、善良,但不管怎麽好,也只是小滿而已,永遠代替不了另外一個人。」
  張玄是什麽樣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也許別人認爲小滿好,但對他來說,張玄才是最完美的。
  「你有親他。」好久,夜風將張玄悶悶的聲音傳過來。
  聲音很低,但絕對感覺得到裏面酸酸的味道,聶行風笑了,很想告訴張玄,那種親吻只是哥哥對弟弟的寵溺疼愛,無關風月。
  「張玄。」看著滿天璀璨的星鬥,聶行風問:「你知道喜歡跟愛的區別嗎?」
  「嗯?」
  「我喜歡小滿,喜歡葡萄酸,喜歡小離、小白,還有所有我的朋友,但是愛,我今生只給一個人。」
  張玄唇角輕輕勾起,最開始的一點郁悶隨著微笑漾開,睜開眼看聶行風,懶洋洋地說:「原來只有這一輩子啊。」
  果然是貪心的小神棍,聶行風也微笑看他,「如果你想預約來生的話,我不反對。」
  張玄沒說話,轉頭仰望無邊蒼穹,不用預約,因爲他知道,不管怎樣,他都會跟聶行風相遇,這是他的自信。
  「其實那晚你算到了葡萄酸有天劫,才故意把它封印在井裏的對嗎?」
  張玄眉頭不顯眼地蹙了一下,卻沒回應,于是聶行風又說:「你其實是可以將小滿驅出自己身體的,你沒那麽做,是希望讓他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讓西門雪幫忙找小滿的哥哥,代價是他本來要付你的報酬;還有,是你先幫了葡萄酸,它才給你珠寶的對嗎?」
  「我沒你想的那麽好,都是碰巧而已啦,別忘了我的法術只是三流中的一流。」張玄懶洋洋地回答。
  還眞是睚眦必報啊,聶行風無奈中還有些好笑,「不是想的。」
  是用心去感覺的,看似懶漫疏離的人,其實內裏有許多讓他感動的地方,張玄有屬于他的傲氣,有些事根本不屑去說,但聶行風知道自己可以感受得到,那個只有他才能眞正看透的人,這個認知讓他很開心,更讓他滿足。
  聶行風揿動音響,把音樂換成了另一首歌。
  「狼在叫,雪正飄,月似鏡子天上照,路正長,酒樽搖,任那孤單心裏燒,情逝了,愛已消,傲向孤高清月笑,若聽到我的話,願訴心事好醉掉……」
  清亮而又略帶憂傷的樂曲在天台輕悠回蕩,張玄一挑眉,「董事長,你最近好像很喜歡聽懷舊經典啊,不會是提前步入中年了吧?」
  「不,」聶行風若有所思地說:「我只是覺得有些東西像酒,越陳越香。」
  「譬如?」張玄側頭看他。
  「譬如——我們以前也許是認識的,前世、前前世,還有千萬世之前的洪荒之年。」
  「誰知道?」張玄聳肩,又一笑:「這很重要嗎?」
  「不重要,因爲最重要的是,我們現在在一起。」
  腦海裏有些斷斷續續的畫面,很淩亂,無法匯成完整的圖片,他也不想特意去記起早已過去的往事,眼前恍惚閃過天神刑的身影,相似的容顔,熟悉親切的感覺,就好像他們是同一人,但他知道不是,他是聶行風,傲然霸氣的天神,永遠都不會跟他重疊。
  很想問張玄跟刑說起犀刃之事究竟是失言還是故意,但最終還是沒有問出來,有些事不需要問出,他只知道,不管什麽時候,張玄,永遠都會陪在自己身邊。
  聶行風微微一笑,看到了他的笑顔,張玄把頭轉回去,重新仰望那片天空。
  有種感覺,他跟聶行風曾是認識的,從很久很久以前,不僅認識,而且還很熟稔,熟稔到心意相通的程度。
  可是,爲什麽後來會忘記了他呢?那麽重要在意的人,怎麽可能輕易忘記?想起在洪荒,天雷落下時聶行風舍命護他的情景,張玄心口猛地一痛,他揉揉心口,忽然笑了。
  遺忘,其實也沒什麽可怕,也許我曾經忘了你,但喜歡的那份感覺,就算讓我再輪回千萬世,我也絕不會忘記!
  
  
  
  番外:那晚的故事
  
  「大哥很討厭客廳那個魚缸。」這是霍離幾天觀察下來得出的結論。
  「不,我覺得老大是不喜歡那幾條熱帶魚。」羿闡述自己的觀點。
  剛說完,討論的主角就從他們身邊走過,順便還很不快地瞪了一眼那個漂亮的魚缸。他既不是討厭魚缸,也不是討厭魚,而是痛恨魚缸裏的那些珠寶玉石。
  時光倒回到幾天前的那個晚上,他晃點董事長,又拿珠寶想買他初夜的時刻,地點,呃,當然是在床上。
  整間臥室流光溢彩,是被打翻的珠寶散發出的天然光澤,而光澤的中心就是他自己。他把那只招財貓氣著了,于是衣衫很快被剝了個幹淨,被欲望駕馭的男人失去了平日裏的冷靜,簡單愛撫後就衝進了他的體內,動作有些暴烈,卻毫不反感,那種迫切渴望似的占有在間接告訴他,他對聶行風來說,有多麽的重要。
  張玄只是象征性的掙紮了一下就棄械投降,自從回鄉後他們就再沒親熱過,老實說他也滿懷念這種享受的,聶行風的技術非常好,可以輕松取悅到他,雖然口中說著想壓對方,但張玄知道自己可沒有聶行風那份耐心,在性事中會一直照顧到他的感受,即使像現在這種略帶暴烈的動作,也不會讓他有疼痛或不適感。
  這次壓抑得有些久,所以兩個人很快就將熱情發泄了出來,而後,聶行風伏在他身上,也不說話,只將他緊緊抱住,享受情事過後的余韻。
  張玄平躺在大床上,極致的快感讓他的頭有些暈暈乎乎,力氣仿佛在方才的那一剎那全部抽幹了。手掌攤開,無意識地在床上輕輕滑動,指尖一涼,觸到了散亂在身旁的玉石,冰涼光滑的觸感,讓他神智一清,一個很美妙的念頭突然竄入腦海。
  『想要我的初夜,等你有本事再來拿吧!』
  這可是招財貓自己說的話,不如現在就貫徹執行吧。瞅瞅靠在他懷裏毫無防備的情人,張玄唇角輕輕勾起,隨手拿過一顆小小的玉石,手指滑動,順著聶行風的脊背不疾不徐地向下移,最後在男人最隱秘的部位停下,輕柔打轉,聶行風的身軀隨著他的挑逗本能地一僵。
  「董事長……」
  纏綿的嗓音,宛如醇酒,在一瞬間惑亂了聶行風的心神,很自然地迎接送上來的親吻。張玄跟他唇舌相纏,極力經營著這個熱情放縱的吻,手下卻毫不猶豫,將圓潤玉石塞向聶行風的後庭,玉石不大,又被他的手掌握得微溫,正沈迷于熱情中的男人應該不會那麽快就注意到吧。
  事實證明,張玄太低估聶行風的警覺心和反應力了。在下一刻他的手腕就被緊緊攥住,壓到了床上,不過聶行風並沒立刻起身,而是依然跟他糾纏著那個熱切的吻,直吻得他飄飄欲仙時,才放開他,坐了起來。
  「我頭一次知道珠寶還有調情的功效。」那顆小玉石被聶行風奪過去了,在手裏轉動著,微笑看他:「你從哪學來的?」
  漂亮的紅玉隨著轉動折射出品瑩剔透的光潤,讓聶行風的笑看起來有些深邃,張玄心中警鍾大響,不敢說這種情趣玩法是他看收費電視得來的經驗,于是眨眨眼,一臉無辜地看聶行風。
  藍寶石般的漂亮清純的眸光,定定看著自己,像某種惹人愛憐的小動物,聶行風覺得如果自己不是對小神棍了解極深,絕對會被他騙到,而且,即使知道他在做戲,這副模樣還是讓他心生憐惜。
  「謝謝你教給我新的玩法,不如來試試?」心底的劣根性被引發了,聶行風微笑著俯身壓住張玄,故意舔舐他的耳垂,挑逗。
  耳垂是張玄的敏感點,被舔吻,他果然有些受不了,身體本能地蜷成一團,想躲避聶行風的挑逗,聶行風哪裏肯放,追上繼續惡意地吻咬,同時伸手撫摸著他的後庭。剛承受過一場熱情的放縱,帶著暧昧情液的褶皺輕微張開,在紅玉的映襯下愈發顯得誘人,聶行風愛撫著,將玉石輕松地塞了進去。
  張玄體內還充盈著聶行風發泄的熱情,圓潤玉石並沒給他帶來任何不適,甚至沒感覺到異物的進入。但隨著聶行風將珠石繼續塞入,他終于發覺不對頭,掙紮著想避開,卻被聶行風壓住,微笑問:「很舒服對吧?」
  「哥哥,好痛……」動彈不了,張玄略微擡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聶行風。
  軟軟糯糯的嗓音,聶行風一怔,一瞬間,他有種小滿附體的錯覺,但隨即就明白了那是張玄玩的小花樣,哼了一聲:「你現在就是叫爺爺也沒用。」
  這招不管用,張玄立刻變臉,大叫:「放開我,該死的招財貓,我不要跟你玩SM!」
  「這叫情趣,而且是你先起的頭,不是嗎?」
  「不要!」
  抗議無效,聶行風手指探進張玄體內,很熟練地撓刮著,張玄還要再罵,內壁敏感的地方被碰觸到,他身體不自禁地痙攣,發出意味不明的呻吟聲,很快,額頭汗珠滲出,微微蜷起身,似乎不堪承受那份不適。
  「怎麽了?」
  發現張玄不舒服,聶行風急忙停止了挑逗,扶他起來,就見那雙眼眸很少見的變成了墨一般的深藍,水波潋滟,眉頭緊緊蹙起,一副很難過的樣子。
  「肚子痛……」張玄掩住小腹,呻吟。
  眞那麽痛嗎?聶行風有些慌。玉器凝氣安神,有養氣之說,所以他才敢這麽玩,而且他只是逗逗張玄,並沒往他體內塞幾顆寶石,寶石小又圓潤,按道理說不會劃傷內壁。
  不過見張玄這麽難受,聶行風不敢怠慢,忙將他體內的玉石都取了出來,說:「可能是涼著了,我去放水,幫你暖一下。」
  聽聶行風去了浴室,張玄懶洋洋伸了個懶腰,趴在床上一臉狡黠的笑。唉,要騙過招財貓,眞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其實他一點都不痛,反而有種迫切的渴望,太尴尬了,他可不想自己被幾顆小石頭就搞得高潮,那以後還怎麽在招財貓面前擡起頭來。
  聶行風放好水,便急忙把張玄抱進了浴缸裏,那小心翼翼的樣子讓張玄有些愧疚,又怕他發現自己的尴尬,于是弓起身縮進水裏當鴕鳥。
  聶行風還以爲張玄仍不舒服,于是把手探進水裏,想幫他揉揉肚子,緩解他的不適,張玄沒來得及躲開,只覺事情要糟,果然,在他腹上揉動的手很快停住了,聶行風輕聲叫:「張玄。」
  不敢擡頭,張玄繼續往水裏縮,但下一刻就被聶行風揪了出來,直視他,手探到他身下,握住那性致高昂的分身,淡淡問:「可以告訴我,肚子痛還能引起興奮嗎?」
  穿幫了,張玄沒法再裝死,嘿嘿笑著打馬虎眼,「疼痛也會刺激到興奮,要不董事長你也來試看看,一定會更興奮。」
  聶行風整張臉都黑了,又被小神棍給騙了,害得自己以爲他眞肚子痛,心慌意亂的自責不已。難怪他一直蜷著腰,原來是怕被自己發現,這個該死的家夥!
  不說話,手上微微加勁,最柔弱的地方被施力,張玄一皺眉,有些痛,但又不是痛到無法忍受,他委屈地看聶行風,嚷:「你那麽大力幹什麽?想讓我變太監啊?」
  「看你還敢不敢再胡鬧!」
  探身,吻咬住張玄的唇,手指在他分身上略帶惡意地掐揉,算做小小的懲罰。些微痛感中夾雜著幾分愉悅,張玄很快就受不了了,靠在聶行風懷裏,低微呻吟斷斷續續傳來,似乎在求他手下留情,不過這一次,聶行風沒再理會他的求饒,下了水,分身頂在他的後庭上,猛地刺了進去。
  「今晚,會給你留下一個難忘的回憶!」挺動身子時,他靠在張玄耳畔,微笑著說。
  恍惚看到聶行風手裏拿著的一顆紅玉,張玄的天師第六感本能地覺察到危險來臨,大叫:「不要!」
  反駁隨即消音,雙唇被封緘,以吻。
  那晚的回憶對張玄來說果然既痛苦又美妙,被折騰了一整夜,他一氣之下,把珠寶都給了小狐狸他們,不過曾跟他有過親密接觸的那幾顆卻被聶行風留下了,怎麽都要不過來,招財貓那惡劣的笑容分明是在告訴他,有機會還可以再用它們來玩。
  之後的幾天裏張玄幾乎把家翻了個遍,也沒找到那幾顆小東西,看著客廳那個漂亮的魚缸,還有魚缸裏的寶石,他恨恨地想,絕不可以讓那只貓得逞,就算用,也是他拿來逗貓。
  「可惡!我一定會找到的!」張玄握拳發誓,開始了第N次的尋找。
  「大哥到底怎麽了?」大家都在客廳喝下午茶,看到張玄系上圍裙,拿起吸塵器和雞毛撣子,一副不把別墅徹底清掃幹淨不罷休的氣勢,霍離很奇怪地問小白:「這已經是這星期第五次大掃除了欸。」
  小白正犯困,懶洋洋地隨口說:「這叫鬼魂附身後遺症——小滿的磁場影響了張玄,讓他變勤快了。」
  「被鬼附身果然會受到影響喔,可憐的老大。」羿好學不倦,繼續問:「那不知道這種後遺症會持續多久?」
  「這種事情,只有鬼知道啦,我只知道,這是個非常好的見鬼後遺症。」
  三只動物一齊轉頭去看,透明玻璃的那邊,我們被定位于鬼魂附體後遺症的小天師正很勤快地打掃……呃,尋找著。
  
  
  
  小小小番外:聶家人的狐說鬼語
  
  「長空,長空,長空……」
  若葉沒法靜心修練馭鬼術,因爲身邊有一只小小的小蝙蝠牌噪音器。
  「我沒聾。」
  「可是,我叫了這麽多聲你都沒有回應耶。」
  「因爲大家都稱呼我的姓。」
  「所以我才叫你的名字。」
  「不要總跟著我。」
  小爪子亮出,在他面前搖搖:「我在執行董事長的指令。」
  「你的主人是張玄。」
  「董事長是我boss的boss。」
  「我不喜歡總被人跟。」
  「我不是人。」
  「不想被一只鳥跟!」
  「確切地說,我是獸類。」
  若葉徹底頭暈了,于是扔殺手锏:「我很討厭你!」
  「我們總算找到共同語言啦。」小蝙蝠抱著易開罐很快樂地點頭:「我也不喜歡你。」
  「那就請你不要纏我!」話題回到原點。
  「這叫跟隨。」羿說完,又繞著若葉以光速飛旋了數圈後定格,解釋:「這才叫纏。」
  若葉明白了,這世上爲什麽有個詞叫「氣死」,在面對某只非人非鳥思維非正常的家夥時,自己剩下的六條命絕對不夠用。
  
  
  《本卷完》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7 | 2017/08 | 09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