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師執位II 03契約(出書版)》BY 樊落

  文案:
  酒吧裏,紙醉金迷的煙霧缭繞,
  紅衣鬼影若隱若現,聶行風身邊事故頻傳,
  但他們都知道那並不是單純的意外。
  厲鬼索命還未解決,敖劍依然伺機而動,
  張玄無奈的體認到,
  他家招財貓根本就是個招麻煩強過招財的家夥,
  看來他這個天師得二十四小時候命,才能確保他的安全吧!
  「董事長,師父,
  你們湊在一起是專門禍亂人間的對吧?」
  呸!沒禮貌的家夥,
  他眞的只是在追蹤綁架案而已啊!
  
  
  
  第一章
  
  他要殺了那個小神棍!
  這是聶行風此刻唯一的想法。
  漂亮的劍眉微皺,拿高腳杯的手捏緊,顯示出他現在的心情有多差,悠揚的爵士樂失去了能令人心境舒緩的功效,反倒更像是催化劑,將他心頭的悶火一點點地點燃。
  「該死的張玄!」
  如果心靈相通,此刻,張玄將會很榮幸地發現,自己今晚已經被親愛的董事長大人問候了不下二十遍。
  臀部似乎被只不太安分的手有意無意地碰到,聶行風脊背本能地一僵,卻僅僅是微啜杯中飲料,沒有更多的反應。
  在這種熱情到幾乎可以說是糜爛的酒吧裏,很難指望出汙泥而不染,更何況他還打扮成這種模樣。
  原本好好的發型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噴染成亂七八糟顔色的頭發,還有那個足可以假亂眞的水鑽眉釘,以及緊致得將腰臀曲線完美勾勒出來的緊身褲,最讓他惱火的是那件半透明襯衫,低領口令胸膛肌膚毫無遮掩地露出來,在放肆的目光逡巡下,讓他有種想將扣子直接扣到領口的衝動。
  不過,顯然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早在聶行風出門之前,張玄就很有先見之明地直接將他胸口以上的扣子全都拽掉了,美其名曰——性感。不錯,現在的他還……眞他媽的性感!
  聶行風眉頭糾結,很沒風度地把髒字問候到那個始作俑者的神棍身上。
  他怎麽會答應張玄這種過分的要求?啜著飲料,聶行風冥思苦想——如果當時他沒發燒,那就一定是張玄對他用了什麽法術,那個該死的神棍!
  時間輪盤自動往回倒轉一圈,回到這個周末的早上。
  聶行風被張玄一通電話召喚到別墅,他還在爲可以跟那家夥同度周末而開心時,一套華麗衣服抛過來,而後,張玄湊近他,一臉討好的笑。
  聶行風心中警鍾大敲,感覺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絕對是自作多情。
  果然,一陣問候、奉茶、抓龍殷勤過後,張玄雙手合十在胸前,一臉坦誠地剖白約他的目的——穿得性感一些代替自己去某酒吧監視目標獵物。
  聽完後,聶行風首先冒出的念頭就是一巴掌把那家夥從樓上巴下去。可能也看出他心情不好,張玄繼續小心翼翼拜托:「董事長幫幫忙,只此一次,下不爲例!」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讓招財貓去出賣色相啊,可惜自己上次去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偵探社裏的其他同事又都騰不出時間幫忙,想來想去,就只想到了親愛的董事長大人,不僅是因爲外行搞跟蹤反而不容易被識破,更主要的是,依聶行風的容貌氣度,要調查什麽,絕對手到擒來。
  當時是利令智昏也好,是被張玄的美色所誘也好,從小就在商界詭谲風雲中打滾的聶行風就眞的沒經得起那番懇請,點頭答應了,然後當晚被套上這身性感衣裝,來到張玄指定的酒吧守株待兔。
  不過,等來了之後,聶行風才發現自己還是被晃點了。他不在意幫張玄搞跟蹤,但絕對痛恨在這種色情開放的酒吧裏蹲點,尤其還是以MB的身份。
  這是聶大總裁在酒吧守株一小時,被十位數以上的男男女女騷擾過後,才後知後覺想到的——原來在某種場合下某種服裝代表著某種特定的含義。
  「張玄,這筆帳我會慢慢跟你算!」
  正親切問候著張玄,拿杯的手突然一顫,古怪狠戾的氣息猛地向聶行風逼來。心不自禁地發慌,他眼簾擡起,發現吧台裏依稀映出一個紅衣女人的身影,鮮血從額頭上汩汩流下,長發被溢得盡濕,幾乎完全貼在頭皮上,面容因爲血色的溢滿而無法看清,只看到灰白眼珠正狠狠盯著他。
  玻璃杯裏的飲料劇烈晃動起來,是他的手不受控制的顫抖造成的。迄今爲止,聶行風也接觸過一些鬼怪事件,但從沒像現在這樣失措過,強大的怨力透過暗色空間,毫無保留地傳達給他。
  脊背突然被戳了一下,聶行風回過神,眼前幻影驟然消失,不過一瞬間,冷汗已溢滿了額頭,對身後的挑逗反而不怎麽在意了。
  不見他有反應,那只手愈加放肆,手指順著他的脊椎輕巧地滑動,隨即香風撲來,一個身穿大紅長裙的女人坐到了他的一側,女人靠得很近,讓聶行風幾乎無法忽視她低胸領口下的傲人風姿。
  「你身材眞好。」她恭維道,藍瞳似水,流露著豔情的笑:「以前沒在這裏見過你呢,怎麽稱呼?」
  不可否認,這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大波浪卷的長發,長眉精巧斜挑,五官深邃,帶著時下流行的歐美臉龐輪廓,可惜她靠得太近,以致于聶行風可以清楚看到她瞳孔上戴的藍色鏡片。忍不住皺皺眉,他喜歡的是張玄那種天然的藍瞳,可以隨心情自然變化的瞳色,而非這種刻意的修飾。
  「有什麽事?」
  心情還沒完全從剛才的那幕突兀景象中平複下來,聶行風不想理會她,拿起玻璃杯,不動聲色地格開了還在自己背上放肆摩挲的手,但那只手隨即移到了他的大腿上,女人側頭看他,挑逗的嗓音就同她身上的香水味一樣,充滿了誘惑。
  「我朋友臨時爽約了,不過我似乎找到了更好的甜點,有興趣嗎?」
  「興趣?」
  「你家還是我家?放心,不會比你的雇主給的少。」
  這女人無疑是今晚的搭讪者中最大膽的一個了,不過聶行風對自動送上門的人不感興趣,側身避開那只挑逗的手,淡淡說:「小姐,請放尊重些!」
  女人臉色變了,氣衝衝站起來,衝他冷笑:「出來賣的,裝什麽清高!」
  說完,包包一甩,轉身就走。她聲音不大,不過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聶行風看到瞬間便有數對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牙齒咬得咯咯響,他是不是該感謝那個小神棍,給自己留下一個這麽美妙的回憶——聶氏總裁出來賣,他倒要看看誰能買得起!
  坐等了一晚上,要等的人沒出現,不等的人卻接連不斷地跑過來邀請……更准確地說,是騷擾,還外帶見鬼,回去後他一定輕饒不了那家夥,不,現在就不輕饒!
  火氣衝天,聶行風忍不住了,掏出手機,一個電話撥給正在別墅裏悠哉悠哉享受的張玄。
  電話第一時間接通,張玄充滿元氣的聲音傳了出來:『董事長,你辛苦了!』「目標沒出現,你到底還要讓我在這裏等多久?」忍住氣,聶行風問。
  如果此刻是視頻聊天,聶行風將會很清楚地看到張玄額頭一側瞬間挂下的數顆冷汗珠,還好手機隱藏了這一訊息,張玄伸手抹汗,賠笑:『再等等,再等等,董事長,稍安勿躁,回頭我替你抓龍好不好?』尾音帶著濃濃的討好之意,聶行風心情瞬間舒暢了許多,問:「你在幹什麽?」
  『研究案子。』張玄說話的同時關閉了家庭影院的音響。
  在旁邊的霍離想戳破他的謊言,被小白一個貓巴掌揮過去,立刻消音,羿抱著啤酒罐,靠在音箱旁很聰明地審時度勢,按兵不動。
  聶行風冷笑一聲,懶得戳穿張玄的謊言,「小離和小白在那玩得開心嗎?」
  『很好啊,我對小動物一向都很有愛心。』張玄自诩完,又小心翼翼問:『董事長,酒吧氣氛是不是還不錯?』「承蒙關照,我被十幾個人邀請到。」
  平淡的口吻,但張玄絕對品得出裏面隱藏的火藥氣息,招財貓一定發現了自己玩的小把戲,他心裏咯登一下,冷汗不由又墜了下來,嘿嘿笑道:『被搭讪,那就證明董事長你的魅力無窮嘛,不過記住,一定不要被占到便宜喔。』叮咛中帶著某種獨占的意味,聶行風郁卒的心情稍見緩解,環顧酒吧,沒再看到那個女鬼的行蹤,希望只是路過的魂魄,他自我安慰,說:「放心,我的便宜不是那麽好占的,有情況再聯絡。」
  『好啊好啊,一切小心,監視的同時也別忘了享受,喜歡什麽盡管點,我請客,別跟我客氣。』這家夥,就知道拿公司的錢來做人情。
  聶行風笑了,挂斷電話後才想起自己聯絡張玄是想向他興師問罪的,可是聽到他的聲音後,居然把初衷忘得一幹二淨。
  拍拍額頭,他無奈地想,自己果然拿那個小神棍一點辦法都沒有啊。
  別墅裏,張玄剛放下電話,就看到三只動物六道譴責目光立刻瞪過來,霍離憤憤不平說:「大哥你太過分了,不是說目標今晚臨時取消計劃了嗎?爲什麽不讓聶大哥回來?」
  小白和小蝙蝠一齊點頭,贊同霍離的說法。
  「現在通知他,會被他追殺吧?」
  也許應該把「吧」去掉,是絕對會被追殺,所以,他剛才不是不說,是不敢說啊。晃點聶氏總裁角色轉換扮MB,末了監視對象還沒去,招財貓不火山爆發那才叫奇怪,他剛才也是良心掙紮了好久,才決定不說的。
  「你們……不會出賣我吧?」眼神掃過三只動物,張玄很懷疑地問。
  小蝙蝠是他的式神,暫時不用擔心,不過小狐狸和小貓,尤其是那只貓,老實說,張玄眞不抱太大希望。
  霍離和小白是上次他去聶家拜訪時認識的,說起那天的經曆,張玄到現在還頗爲感歎,不是因爲那棟家宅有多豪華,而是驚訝于圍繞在家宅周圍的衆多遊魂,更甚至聶家人對那些阿飄視而不見的神經大條程度。
  家宅都或多或少有遊魂圍繞,但並非所有陰魂都會對人帶來不利,甚至其中大部分可以說是守護的存在,可令他吃驚的是,這棟豪宅周圍的守護魂不是一般的多,讓他徹底體會到有錢能使鬼推磨的眞谛。
  進家拜訪後,張玄才明白陰魂衆多的原因。董事長的弟弟聶睿庭身後就跟著一只陰得不能再陰的背後靈,不用說,那些陰魂都是被他的氣場引來的,這讓張玄打消了原本想報複聶睿庭的想法,雖然那家夥曾汙蔑他是詐騙集團,可人家的式神比他的厲害多了,跑去挑釁一定討不到什麽便宜。
  恭恭敬敬跟聶爺爺打過招呼,然後在衆人呆呆的注視下把見面禮奉上,他絕對沒自戀到認爲自己的容貌能讓所有人都驚爲天人的程度,但當時的狀況實在太詭異了,就好像大家看到了一個不可能看到的東西,吃驚到無送言語的狀態。
  然後他就被聶睿庭很親熱地擁抱住,小離衝上來開心的叫他大哥,聶爺爺微笑颔首,小白和那個叫顔開的背後靈則跑到他面前,衝他上下左右前後打量,那眼神就像是在評估一件古器是否是赝品的感覺。
  看到霍離人形中隱現的狐狸身形,張玄很無奈,他一介正宗天師門人,爲什麽要跟一只狐狸稱兄道弟?
  總之,那天的宴會在異常熱烈的氣氛中度過,羿跟他們也很玩得來,于是,之後霍離和小白便成了他家的常客,一有空就跑過來。
  「明天的消費一律我請。」
  詢問沒得到響應,張玄只好忍痛抛出殺手锏,花點錢就花點錢吧,總好過被知道眞相後的董事長追殺。
  「老大放心,作爲一個合格的式神,我不會有違操守,出賣你的。」好處拿到,羿首先聲明立場。
  張玄對小蝙蝠的式神操守從來沒相信過。
  霍離隨即點頭:「大哥,明天我想吃維多利亞大飯店的烤鴨。」
  狐狸不都吃雞嗎?爲什麽他家的狐狸搞變異?
  想想維多利亞飯店的消費水准,張玄的小心肝先痛了一下,然後眼神看小白,三只動物裏這只貓最陰險,只怕一只烤鴨收買不了。
  被盯住,小白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放心,我沒那麽大嘴巴,這種事你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關我們什麽事?」
  順利過關,張玄放下了心,一拍巴掌,「那我們繼續看大片吧,先生們。」
  聶行風就沒那麽好運氣了,張玄在別墅享受人生的同時,他正在酒吧裏郁悶地喝飲料,兼,繼續被陌生人騷擾。
  再等半小時,半小時後目標再不出現的話,他就走人。在酒吧喝飲料,眞夠沒面子的……不,單單這套行頭,就已經很沒面子了,至于女鬼,唉,不想也罷。
  「我可以在這裏坐坐嗎?」
  柔和的嗓音打斷聶行風的思緒,他擡起頭,見是位裝束淡雅的女人,她很漂亮,但更多的是文雅的氣韻,眉間似乎有種淡淡的閑愁,不像是常來這種場所的人。
  「請坐。」如果只是普通聊天,他倒不介意,反正等人很無聊。
  女人坐了下來,微笑道:「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作爲答謝,我請你喝酒。」
  「謝謝,不過我比較喜歡飲料。」
  女人沒勉強,跟調酒師要了杯葡萄酒,和聶行風碰了下杯,「你在等朋友嗎?我剛才看到好幾個人都被你拒絕了。」
  「可能他不來了。」
  聶行風發現女人的笑有種禮貌的味道,眼角沒有笑紋,她只是習慣去笑。
  「你是第一次來?」他問。
  「是啊,我出來逛街,看到這間酒吧,就順路進來了。」女人環視著四周,說:「本來覺得這裏不太適合我,不過後來發現有人比我更不適合。」
  「有人比你更不適合?」
  「就是你啊,你見過一個成年男子在酒吧喝飲料嗎?」
  女人看著聶行風,噗哧笑了,聶行風只好付之苦笑。有什麽辦法?來之前張玄三令五申不許他喝酒,說喝酒誤事,于是他就眞的乖乖聽了那家夥的話。
  「我開車,沒法喝酒。」
  「眞是個蹩腳的借口。」
  女人繼續笑,這次是發自內心的笑容,聶行風也笑了:「的確很蹩腳。」
  輕揚樂曲中兩人隨便聊著天,居然聊得滿愉快,聶行風看得出女人有很多不開心,不過她什麽都沒說,淡淡的笑臉,像是長久養成的一種教養。
  三十分鍾很快就到了,聶行風喝完杯裏的飲料,正要跟女人告辭,外面突然傳來刺耳叫喊聲,他轉過頭,就看到花紋玻璃外一個黑影驟然閃過,而後,轟然撞擊聲在酒吧外響起。
  裂人心肺的尖叫聲瞬間劃破夜的寂寥,街道上響起一片喧嚷嘈雜,緊接著,有許多人往這邊奔來。
  「出了什麽事?」
  酒吧位于商業大廈的一樓,喧嚷聲太強烈,驚動了在這裏喝酒的客人們,有些好事者立刻跑了出去,女人奇怪地轉頭看外面,問:「怎麽了?」
  「我去看看。」
  聯想到剛才窗外瞬間閃過的那幕,聶行風心中有種不太好的預感,起身匆匆出去。
  酒吧前是條寬闊的紅磚人行道,不過此刻圍滿了人,人群中不斷傳來報警、叫救護車之類的話聲,聶行風擠進人群,就看到一個女人側身倒在地上,發絲下是張慘白的臉,身軀輕微抽搐著,血色液體不斷從大波浪卷的發間流出來,路燈明晃晃的亮著,把一切都照得那麽清晰。
  是剛才跟他搭讪的那個女人,雖然落下的長發掩住了她大半臉龐,但紅色長裙、波浪卷長發都可以證明她的身份。聶行風眼神掃過落在旁邊的一只高跟鞋,突然想起張玄說過的話——如果事故中掉鞋,就代表這個人救治無望,因爲腳心屬五陰之末,魂魄失去壓制,已經從五陰中散了。
  「是自殺嗎?」
  「應該是,剛才我看她在樓頂徘徊,覺得不好,就打電話報警了,誰知電話剛打完,她就跳了。」
  身邊傳來竊竊私語,聶行風擡頭看頂樓。這棟樓有五、六層高,周圍霓虹燈閃亮,頂樓的情況從下面可以清楚看到,女人在酒吧玩過後,就走到頂樓,從那裏跳了下來。
  「嘔……」
  痛苦的壓抑聲在身旁響起,聶行風轉回頭,見是剛才跟自己聊天的女子,她可能是被血腥刺激到了,有些受不了,捂著嘴奔到牆角吐了起來。
  聶行風忙跟過去,幫她拍打後背,等她稍稍好些,又去酒吧跟服務生要了杯水,給她送過來,女人喝完後,向他很抱歉地笑笑。
  「對不起,麻煩你了。」
  喝完水,女人蒼白的臉稍見紅潤,眼神掃過事故現場,救護車已經趕來了,醫護人員忙著救護自殺者,她歎了口氣:「好可憐,怎麽就想不開,要自殺呢?」
  聶行風想打斷她的話,已經來不及了,張玄說過在死者面前忌諱說這類詞,很容易被跟上,現在只希望那個跳樓的女人沒聽到這番話吧。
  扶女人回到酒吧,因爲突發跳樓事件,酒吧裏有些嘈亂,聶行風付了錢,想跟她告辭,卻見她靠在吧台前不斷揉著額頭,似乎很難受,他猶豫了一下,問:「你看起來不太舒服,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這麽麻煩,請幫我叫輛出租車就好。」
  「剛發生事故,現在恐怕不太容易叫到出租車,我的車就在附近,不會麻煩到。」
  聶行風不是個很熱心的人,不過女人難受的模樣讓他無法置之不理,只是送一程而已,不會花太多時間。
  女人沒再堅持,答應了聶行風的提議,在去停車場的途中,聶行風看到事故現場多了不少警察,他忙轉過頭,生怕魏正義也在,看到他,又拉他一起分析案情。
  來到停車場,聶行風打開車的副駕駛座車門,請女人上車,然後轉到駕駛座位,啓動引擎,照女人說的地址把車開出去。
  他今天開的是法拉利今年剛推出的新款車,女人不太懂車,但也能看得出這輛車價值不菲,又轉頭看聶行風。不得不說男人長得很出色,但吸引人的並不僅僅是他的容貌,而是舉手投足的溫雅風度,以及體貼,這樣的一個人去做那種職業,她只能說太可惜了。
  「你做這行,其實也是身不由己吧?」她小心翼翼地措辭。
  「做這行?」聶行風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女人的意思,想起被張玄晃點,他咬牙說:「身不由己。」
  「你的情人對你很好,這是件很幸運的事。」如果不好,也不會買這麽昂貴的跑車給他,女人想。
  「我沒情人。」
  聶行風牙齒咬得更緊,他倒是很想把那個小神棍當情人,可惜人家到現在一點表示都沒有,眞是有夠郁悶。
  「說的也是,那個……也算不上是情人。」
  見聶行風神情冷淡,女人想僅僅只是包養關系,情人的稱謂的確不合適,歎了口氣說:「其實做這一行也沒什麽不好,人活著,總會做一些即使不喜歡也不得不做的事。」
  聶行風整張臉都黑了,想了想,覺得也沒必要去解釋,聽女人語調憂傷,看來她家境雖好,過得其實並不是很快樂,于是也就任她亂想去了。
  半小時後,聶行風照女人提供的路線在山腰一片豪宅區前停下。
  「我家就在前面,我在這裏下車就好。」
  顯然女人不想讓別人看到她乘別人的車回家,聶行風停好車,想下車替她開車門,手卻被拉住,女人說:「謝謝你送我回來。」
  「只是順路。」
  「眞是個蹩腳的借口。」
  女人笑了,兩人離得很近,聶行風可以清楚看到她眼眸裏流露出的熱情和期待,而後,香唇靠近,似乎想要吻他,聶行風忙閃身避開。
  「小姐,你到家了。」
  「……你是君子。」
  接吻落空,卻又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女人重新靠回座位上,輕聲說:「聊了一晚上,你卻一直沒問我的名字。」
  好像沒那個必要吧?
  聶行風下車,轉到副駕駛座門前,幫她打開車門,女人下了車,向他微笑說:「我叫阮紅绫,希望我們還能再碰到,愛喝飲料的先生。」
  隨著高跟鞋的嗒嗒聲,阮紅绫的身影漸漸走遠,聶行風把車轉了個方向往回開。已經很晚了,他現在只想早些趕回家,至于阮紅绫說的再碰面的話早被他甩去了腦後。
  回到家,確切地說,是回到張玄的家,別墅裏一片漆黑,聶行風開了門,也不揿亮燈,熟門熟路地去了地下室的家庭影院,如果預料不錯,張玄一定在裏面看片。
  剛打開門,迎面便一陣酒氣傳來,裏面只亮了盞小燈,前方落地大屏幕還在播放今年剛出的動作大片,不過看片的四位大人……聶行風掃了眼大廳,霍離化成狐狸狀蜷起尾巴睡在正中,小白仰面躺在他背上,羿抱著啤酒罐靠在旁邊的圓桌桌腳,張玄則趴在地毯上大睡。
  水果拼盤、零食幹果的殘骸,還有堆放了一桌的啤酒罐證明,在自己出門的這幾個鍾頭裏,這四個家夥大肆享受了一番。
  聶行風很無奈,揿亮燈,把光碟關掉,又打開空氣清新機,上前輕輕踢了張玄一腳。
  「回房間睡覺。」
  正在沈睡的人給了他幾句意味不明的咕哝聲,聶行風正要再踢,張玄翻了個身,潮紅臉色顯示他喝醉了。
  面頰泛著誘人的桃紅,聶行風突然感覺喉嚨有些發幹,轉身按下牆上的按鈕,靠牆擺放的沙發折開,形成寬大的睡床,他把張玄攔腰抱起,放到了床上,又去取了毛毯給他蓋好。
  「董事長……」
  輕聲嘟囔成功地止住了聶行風將要邁出的腳步,坐回床邊,但他很快發現那只是張玄的呓語,雙唇輕輕抿了抿,細密睫毛隨呼吸輕輕顫動著,完全沒有睜眼的迹象。
  「你又晃點我。」
  知道張玄不會醒來,聶行風伸手放肆地撥開垂在他額前的秀發,讓自己可以好好看到他,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不需掩飾內心的情感,安心地注視這張面孔。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在意他的?還是,根本就從來沒有開始,那份關切原本就根深蒂固地存在自己心裏,有些記憶也許會忘卻,但,那份喜歡在意的感覺就如同本能,不需要任何記憶提點。
  想起那天張玄拜訪爺爺的情景,聶行風皺了下眉,有種直覺,家人以前認識張玄;尤其是爺爺,對一個初次登門的拜訪者,他不會那麽和顔悅色,甚至可以說是寵愛,那是只會對家人才表現出的態度。
  可是,他什麽都沒問,也或許是不敢問,有些東西,也許揭穿了,就會失去原有的美好,他怕發生那樣的結果,而且,現在這樣也不錯不是嗎?至少張玄得到了家人的認可。
  揉揉張玄的秀發,感覺著屬于他特有的體香,聶行風發覺喉嚨那份幹渴感愈發強烈,手漸向下移動,順發絲掠到領口下精致的鎖骨,他微笑著,低頭將吻觸在半開的唇瓣上,繼而,探進去,明目張膽地侵略。
  體溫在輕輕的吻吮中急劇升溫,聶行風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從張玄的唇角逃離,心跳得飛快,他苦笑,是誰說他是君子?看著依舊沈浸在夢鄉,對他的挑逗不聞不問的人,聶行風恨恨想,現在他就恨不得把這家夥剝皮拆骨,整個吃下去。
  他在張玄的喉間輕輕咬了一下,權當懲罰,然後起身走出大廳。對于神經超粗的人,他眞沒辦法,不舍得放開,又不敢太暴露自己的感情,生怕把他嚇跑,所以,還是慢慢來吧,反正他們有的是時間。
  
  
  
  第二章
  
  清晨,霍離在廚房准備早餐,只要他有空來這裏,煮飯的活就由他包了,小蝙蝠的廚藝也就只比張玄強那麽一點點,于是自動退居二線,跟小白一起在客廳看電視。
  早餐很快擺上了餐桌,吃飯時張玄還沒出現,三只動物異口同聲說昨晚他酒喝得最多,所以聶行風沒去叫他,跑案子很累,周末就讓他多睡會兒吧。
  飯後,聶行風在客廳看早報,余下三只動物湊在一起玩跳棋。以前只有霍離和小白的時候,多是在打電動,現在多了只小蝙蝠,于是電動換成跳棋,跳棋最多可以六個人一起玩,聶行風自嘲地想他們家至少還可以再收留三個沒問題。
  外面大雨瓢潑,難得一個周末,居然以暴雨方式出現,比起屋外風雨聲,客廳顯得有些寂靜。
  「九點了,怎麽沒人叫我起床,要遲到啦!」
  一聲大叫打破了短暫的甯靜,隨即張玄以極快的速度旋進來,聶行風只覺眼前一花,就見他跑進了洗手間,很快又旋出來,邊整理發型邊撲到餐桌前,隨手拿過盤子裏的面包,咬了兩口就往外衝。
  「小蝙蝠,把我的公文包拿來。」話音落時,張玄已跑到了玄關。
  沒人挪窩,正在下跳棋的三只動物暫停手,很一致地一齊轉頭看壁鍾,鍾上的日期明明白白寫著是周日。
  「張玄,你周末加班?」聶行風浏覽著報紙,隨口問。
  「啊!哈哈哈,我睡胡塗了,以爲今天星期一。」
  被提醒,張玄愣了數秒後,總算清醒過來,很開心地轉身回來,「原來是周日,感覺憑空多賺了一天耶。」
  聶行風擡起頭,張玄顯然還沒徹底睡醒,眼瞳迷濛,水藍如波,笑嘻嘻坐回餐桌開始吃早點。
  這家夥永遠都這麽樂觀。
  聶行風覺得有必要打擊他一下,阖上報紙,淡淡問:「昨晚目標一直沒出現,你是不是弄錯了情報?」
  沒防備,張玄正在咬面包的力度本能地加大,不小心咬到了舌尖,痛得眼瞳頓時水波潋豔,三兩下把面包嚼完,然後跑到沙發上躺下。
  「好困,一定是昨晚的酒還沒醒,董事長讓我再睡會兒。」
  一定有鬼!
  看看縮在自己腿旁准備補眠的人,又看看小離它們,三只動物立刻把頭別開,那一致的反應證實了聶行風的推想,眉間劃過冷笑,他覺得有必要跟小神棍溝通一下了,嗯,經濟制裁的方式似乎不錯?
  張玄沒睡多久,實際上他根本不困,睡覺僅僅是爲了逃避解釋,休息了一會兒,外面大雨稍稍弱了些,霍離提出要到外面玩,昨晚約好的,張玄不得不爬起來應付。
  聶行風還在看報紙,似乎沒對昨晚的事生氣,張玄心裏悄悄松了口氣,看著他,忽然覺得不太對,往他身邊湊湊,問:「董事長,你臉色不太好,昨晚卡到陰了?」
  聶行風一愣,想起那個在酒吧裏一晃而過的鬼影,點點頭。
  最近小神棍的法術有見增強,只是碰巧遇到的鬼魂,他都能感覺出來。
  「這個給你。」
  一聽眞是這樣,張玄不敢怠慢,跑去臥室,回來時,手裏拿了條黑曜石墜鏈給聶行風戴上,「我剛買的,在上面加了辟邪護持,你的體質按說不會被陰魂傷到,不過能讓它們避開總是好的。」
  漂亮的黑曜石墜子,透過光亮,可以隱約看到裏面的符咒圖紋,聶行風知道加持辟邪符咒很耗功力,這應該是張玄拿來售賣的,卻因爲擔心給了自己。
  心裏騰起暖暖的情愫,他沒動,任由張玄給自己戴到頸上,問:「多少錢?」
  難得被小神棍關心一次,就算被狠宰,聶行風也覺得心甘情願。
  「送你的,董事長你別那麽世俗地動不動就談錢,要談感情!」漂亮的藍瞳瞪了他一下。
  聶行風額上黑線蹦出來了,張玄也敢說這種話?是哪位仁兄動不動就談錢?
  黑曜石挂在了頸下,張玄滿意地點點頭。很配招財貓,免費贈送雖然有些心痛,不過就當是對昨晚的補償吧,讓堂堂跨國金融財團的總裁去酒吧扮MB,他也知道自己是有些過分了。
  收拾停當,舉家出遊,先去洗溫泉,這是小白的提議,接著購物,被小白坑了一對名牌水鑽項圈,張玄氣得直咬牙,這只貓太會敗家了,養這種寵物,家底早晚被它敗光;中午去維多利亞大飯店吃烤鴨,這是小狐狸的推薦,席間羿還要了瓶XO白蘭地,自從認識了霍離和小白後,羿的胃口也越來越大。
  看著它們大肆點菜,張玄牙齒咬得咯蹦響,洗溫泉的貓、吃烤鴨的狐狸、外加喝XO高檔酒的蝙蝠,它們絕對是故意借機敲詐自己,今後絕不能讓小蝙蝠跟這兩只動物混,否則他哪裏還養得起這樣的式神?
  五星級飯店的服務和飲食口味絕對的一流,可惜張玄卻食不知味。吃完飯,小口啜著飲料,眼神不斷瞟聶行風,平時出門吃飯都是董事長掏錢,怎麽今天一點表示都沒有?難不成眞要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壓榨?
  又等了一會兒,見聶行風完全沒有任何表示,張玄認命了,拿起帳單跑去櫃台結帳,希望能要求個八折吧,再不成給幾張打折消費卡也好。
  看著張玄垂頭喪氣地離座,聶行風笑了,小白它們在敲詐他怎麽可能看不出來?稍微動動腦子,就能猜出其中的原因,所以故意裝作事不關己的樣子,偶爾看小神棍發蔫,感覺很不錯,看他還敢不敢拿自己尋開心。
  張玄很快就回來了,看表情就知道沒拿到打折服務,聶行風心中暗自歎氣,在五星級飯店要求打折服務,也只有小神棍有勇氣提出來吧。
  「接下來去哪玩?」他故意問。
  「我累了,回家。」
  一天逛下來,才掙的兩個紅包所剩無幾,張玄決定回家,否則這個月的薪水也要被榨光了。
  凡事適可而止,聶行風同意回家,沒讓那三只動物再多提要求。
  途中經過一家甜點屋,瞅瞅張玄還是有點兒振作不起來,聶行風把車拐進旁邊的車位。小神棍喜歡甜食,可以用點心哄他開心。
  讓大家在車裏等,聶行風進去,按他們的喜好各買了幾種甜點,看到櫃台裏還擺有數量限定的雪莓大福,那是張玄最喜歡的甜食,便請店員拿取,就在這時,一個女人匆匆跑進來,對店員說:「雪莓大福我都要了,麻煩給我包起來。」
  「小姐,是我先點的。」
  店員點點頭,附和聶行風的話,女人很不高興:「我特意冒雨來買,讓他等下一輪。」
  「有數量限定。」看看雪莓大福還有六個,聶行風說:「不如我們各一半好嗎?」
  「我全要,你一個男人跟女孩子爭什麽?想吃可以明天再來買嘛。」
  女人盛氣淩人的態度讓聶行風有些不快,不過不想讓店員爲難,他放棄了爭執。
  雪莓大福沒買到,聶行風只好另選了兩個草莓蛋糕,正要付帳,忽覺冷風拂來,手一顫,錢包沒拿穩,落到地上;他彎腰撿錢包時,突然看到前方靠近地面的空間飄浮著一雙腿,冷意正是從那裏傳來的。
  手又不自禁地顫栗起來,聶行風擡起頭,跟一雙灰白眼眸對個正著,鬼魂的臉龐被血色布滿,看不清,但有種直覺,她是昨晚在酒吧出現的那個鬼影。
  女鬼立在櫃台前,木然看向這裏,冰冷氣息隨他們的對視毫無保留地傳達過來;鬼見得多了,聶行風並不覺得怕,但手依然不由自主的顫抖,那份怨氣強烈影響著他,幾乎可以破開黑曜石靈力的遮斷。
  跟張玄在一起久了,聶行風知道那是心有怨念無法往生的靈體,可是不明白她爲什麽總出現在自己面前?要說是求助往生,張玄才是正確的選擇。
  恍惚思忖著,鬼影已經不見了,那個女人也付完了帳,離開時,對聶行風笑道:「帥哥,你臉色很難看,沒買到點心也沒必要這麽生氣吧?明天要記得早點來哦。」
  拿這種人沒辦法,聶行風笑了笑,來到櫃台前付帳。店員找錢時,他下意識地看看店外,外面一片霧濛濛的雨簾,什麽都看不清,只看到櫥窗上映出自己的身影,聶行風一愣,突然覺察到一件事。
  昨晚他看錯了,在吧台裏瞪他的那個鬼影並非站在他面前,而是他身後,他所看到的是吧台玻璃窗映出的倒影,而當時在他身後的只有那個跟他搭讪,而後跳樓自殺的女人,也就是說鬼影狠盯的不是他,是那個女人。
  也許,剛才鬼影看的也不是他,而是在他前面付帳的人。
  聶行風轉身衝出甜點屋,店員找錢的喚聲被他抛在身後,推門奔出去,左右張望,那個跟他爭點心的女人正橫穿馬路。道路塞車,讓人很容易産生走快捷方式的想法,看著女人擎著紅雨傘消失在車道之間,聶行風心一跳,忙叫道:「回來!」
  一聲尖銳叫聲隨即壓過了聶行風的喊聲,他忙衝過去,就看到女人被一輛在車流間搶路的機車撞倒,不過似乎沒受傷,很快就爬了起來,機車騎士忙下車道歉,女人卻不依不饒,憤怒地叫嚷著。
  聶行風松了口氣,對自己的多慮症感到好笑,轉身剛要離開,巨大轟響聲在身後響起,他急忙轉頭,機車騎士還傻愣愣地站在那裏,女人卻不見了,一根樹枝橫截在車與車之間,周圍有短暫的寂靜,但很快驚慌叫聲便此起彼伏地響起。
  聶行風衝過去,隨即便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折斷的枝條連帶著枝葉半搭在旁邊車輛的擋風玻璃上,另一側則覆蓋在女人身上,女人撲倒在地,茂密枝葉擋住了她上半部身軀,洶湧迸流的血液不斷從枝葉間流出,隨著雨水蔓延了一地,鮮豔冷厲的紅色,凝聚著死亡的氣息。
  「不關我的事!」
  機車騎士總算回過了神,看到聶行風,就像溺水者抓到了救命稻草,衝上前攥住他的胳膊大叫:「眞的不關我的事,她是被落下來的樹枝刮倒的!」
  「報警救人!」
  聶行風甩開歇斯底裏的男人,上前小心翼翼將覆蓋在女人身上的樹枝拿開,碰觸之下,一種憤怒仇恨的感覺瞬間傳向大腦,他手一顫,本能地松開了樹枝。
  女人已經沒救了,樹枝並不粗,但尖銳的枝條從她頭側貫穿進去,淡綠枝葉被血染得殷紅,女人還半睜著眼,漂亮的臉孔因爲恐懼而劇烈扭曲著。
  「董事長,出了什麽事?」
  早在聶行風從甜點屋衝出來時,張玄就覺得不對勁,緊隨著奔過來;當看到馬路正中慘烈的一幕後,怔了怔,隨即將聶行風從路中間拉到路邊。
  警察和救護車很快就趕到了。交警應對有序地暫行改換車道,使事故現場跟車流隔開,堵車狀態緩解,除了那輛擋風玻璃被樹枝刮到的轎車外,其他車輛都開始緩慢前行。
  其他警察負責清理現場,大雨瓢潑,很快將血液衝刷進附近的下水道,目擊者對著聞訊趕來的記者唾沫橫飛地講述事故經過,很快,聶行風看到一簾白布罩下,蓋住了女人的臉,地上留下的只有那柄紅雨傘。
  知道她醫救無望,聶行風心裏有種無法言說的難受,死神就像喜歡跟他玩捉迷藏一樣,總在不經意的時候跟他擦肩而過,讓他感受那份生死無常。
  「只是意外,別難過。」
  手臂被輕輕掐了一下,耳邊傳來張玄很不熟練的安慰聲,聶行風陰郁的心情突然間好起來。張玄不是個擅長安慰人的人,換了以前的他,一定不會這麽體貼,這種在意,也許就是一種喜歡的表示吧。
  「謝謝。」聶行風輕聲說。
  周圍太吵,張玄沒聽到,眼神掃過事故現場的上方。道路兩旁種植著許多樟樹,由于長時間沒有修剪,一些枝杈幾乎蔓延到道路的上空,夏季綠蔭蔽地,可以遮斷烈日暴曬,但同時也帶來許多隱患,就比如剛才的事故,枯朽的枝杈經不起連日暴雨,折斷墜落,刺中了站在正下方的女人頭上。
  「可是,那根樹枝不是很粗耶,這也能插死人?」霍離站在張玄身旁,很不解地問。
  聶行風看了看算是罪魁禍首的樹枝,只有兩指那麽粗,正常情況下,可能連普通的擊傷都做不到,可是卻要了那女人的命。
  想起剛才那幕幾乎可以說是血流成河的場面,聶行風心裏一陣翻騰,那不像是樹枝自然墜落導致的意外事故,倒像是有人拿著枝杈,狠狠貫入死者腦部一樣,那股仇恨,即便他只是站在死者身旁,也能強烈感受到。
  「走吧走吧,要是徒弟來,又要說我們是死亡使者了。」
  見聶行風臉色不好,張玄二話不說,拉著他就走。聶行風所感受到的陰戾氣息他當然也能感覺得到,正因如此,他更不想讓聶行風在這裏久待,那些接受采訪出風頭的事就交給別人做好了。
  把聶行風扯回車上,拿過他的鑰匙。回程的路上張玄開車,小白似乎也看出了不妥,什麽都不說,霍離跟羿交流了心得後,提議:「出門見紅,不太吉利,大家回去要記得拜拜喔。」
  「好,我負責幫大家除厄,友情價一人一千怎麽樣?」
  張玄開著車響應,可惜冷了場,小狐狸瞅瞅小白,沒敢搭腔,羿嘟囔:「那我還是拜我自己好了。」
  回到家,張玄把聶行風拉到臥室,給他倒了杯茶,又自薦幫他抓龍,順便聊起正在跑的案子。其實聊什麽都好,只要招財貓別分心去想額外的事,這個招麻煩絕對強過招財的家夥啊,就連買點心都能碰上意外狀況,看來今後他這個天師得二十四小時候命,才能確保他的安全吧?
  聶行風品著茶,享受著這難得的溫馨服務,眞是濃濃的心滿意足,心想張玄的按摩技術還眞不錯,這家夥除了本職做不好外,其他的倒是很聰明的百事百通。
  「張玄。」打斷張玄的絮叨,聶行風說:「剛才那個不是意外事故。」
  張玄抓龍的動作一停,眼睛微眯看他,聶行風繼續說:「其實昨晚我也碰到了一場意外。」
  他將昨晚遇到的有人意外墜樓的事跟張玄講了。其實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那女人不是自殺,只是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才刻意回避,可是今天發生的事讓他無法再回避,因爲又有一條生命在他面前那麽脆弱地消失,他無法坐視不理。
  「喔。」
  說了半天,只換來一個簡單的語氣助詞,聶行風背對張玄,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好問:「你覺得事情會是怎樣?」
  「沒怎樣啊。」
  張玄的手指在聶行風後背熟練地按動,柔韌堅實的脊背,透著屬于男人的強健,眞讓人想入非非,上次在浴室碰到得太突然,他都沒來得及仔細看……
  「張玄!」
  「喔?」回過神,張玄忙咽了口口水,說:「就是昨晚有個女人因爲被你拒絕了,所以傷心得跳樓自殺,今天又有個女人因爲跟你爭雪莓大福,被樹枝打中對吧?」
  「不對!」
  這家夥是怎麽聽話的?聶行風無奈地說:「我是想跟你說,一個幾分鍾前還邀請你共度良宵的女人,怎麽會突然想去自殺?而且,你有見過被小樹枝打死的人嗎?她們出事時身邊都曾有鬼影出現,我懷疑是冤魂索命。」
  「那麽,你想怎麽做?」
  平靜的問話,聶行風愣住了,他的確不知道該怎麽做,事實上,就算眞相眞如他所想的那樣,他也依舊什麽都做不了。
  「也許……你……」
  想拜托張玄看看有什麽辦法能阻止這類事情發生,卻發現本來在自己後背按摩的手松開了,聶行風轉過頭,見張玄站起身,似乎准備出去。
  「餵,你好像還沒按摩完吧?」
  抓龍才進行了一半,他正享受著呢,小神棍居然來個急剎車。
  「我累了,不想按了,要下樓休息。」張玄很任性地說:「免費的,你還想要求全套服務啊?」
  「好像今早某人還說凡事別談錢,要談感情。」
  「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我只談錢。董事長,別再給我招麻煩,尤其是這種冤魂厲鬼,你給我有多遠避多遠,否則,就記得先開好支票!」張玄惡狠狠地說。
  聶行風自身罡氣很強,能讓他感到心神不定,可見那怨氣有多重,那種厲鬼,別人躲都來不及,他還想跑去跟鬼談心,讓他怎麽能不生氣?天師不是萬能的,尤其是他這種半吊子天師。
  撂下話後,張玄揚長而去,把聶行風一個人留在那裏苦笑。他明白張玄的意思,也知道他在擔心自己,只是,能不能換個比較溫柔的說法?
  晚上,魏正義打電話找張玄,下午新聞報導了那起發生在公路上的意外事故,聶行風和張玄有被拍到,雖然只是一晃而過的露臉,但還是被他發現了,于是打電話來問候,又再三叮囑他們少惹麻煩,啰啰嗦嗦說了半天,到最後張玄都聽煩了。
  「我們只是偶然路過,碰上了而已,你緊張什麽?就算有事,別忘了我的副職是幹什麽的,有誰敢找我的麻煩?」
  『我知道你們是偶然路過,可是師父,你知不知道你跟董事長兩人湊在一起,招鬼氣場有多強大?再不起眼的小案子讓你們遇上,那也是小事變大事,大事變喪事,迄今爲止,無一例外過。我不怕你們有麻煩,我是怕你們給我們重案組找麻煩,我們的工作其實也很繁重的,請千萬手下留情……』張玄已經把電話挂掉了,看看坐在一旁的聶行風,「你看見了,徒弟都擔心你招麻煩,特意打電話來叮囑。」
  「了解,這件事我再不提還不行?」
  其實聶行風很明白張玄的想法,凡事有因才有果,不是他們可以扭轉的,而且,似乎也沒必要爲了這種事跟張玄鬧別扭。
  聽聶行風這樣說,張玄滿意點頭,招財貓招財貓,還是乖乖安心招財就好。
  之後的一個星期裏,聶行風再沒聯絡到張玄,幾次打電話都是羿接的。張玄剛接了新案子,整天忙著搞跟蹤,沒空聽電話,手機也都是留言狀態,給他留言也不回,根本就把他當隱形人來看。
  搞跟蹤需要二十四小時待命嗎?聶行風很不快地想,就算沒法聽電話,至少回留言的時間總是有吧,總不至于連那麽點時間也吝啬付出。
  這想法讓聶行風終于明白,原來他已經習慣了身邊有那個人的存在,就算僅是單單的存在,也會給他安穩的感覺,也許他還無法诠釋那種感覺的定義,但很確定,那其中有在意、有喜歡,還有更多的,是關心和愛。
  他怎麽會愛上那個白目貪財率性妄爲的神棍啊,聶行風無可奈何地想,而且好像還是一見鍾情的愛。
  又到周末,聶行風被邀請參加一場商界酒會,地點在海港附近的一家五星級飯店。他本來想回絕,不過想到張玄曾說想去那家飯店的最高樓層看海,心一動,于是便答應了。收下請帖後,立刻給張玄打電話,難得的,這次電話居然一次接通。
  「張玄,我……」
  『等一下。』話被打斷,聶行風隱約聽到張玄在跟人說話,對象似乎還是個女人。很快,一切安靜下來,張玄壓得很小的聲音說:『董事長,我在忙,你有什麽事,快說。』「今晚有個酒會,我想你可能會感興趣,所以問問你。」
  『我沒時間,下次吧,你沒事別給我打電話,就這樣。』張玄說得又急又快,聲音還小小的像在搞間諜,說完後立刻爽利的挂電話,完全不給聶行風反應的機會。
  什麽叫沒事別給他打電話?對他來說,邀請張玄跟自己一起參加酒會,意義很重大好不好!誰都知道在那種場合下,帶同伴出席意味著什麽,那家夥居然敢拒絕?他到底在搞什麽案子,重要到這種程度?
  聶行風沈著臉將手機摔到了一邊。
  下班後,聶行風立刻開車去張玄家,他不認爲這時候張玄會老實待在家裏,不過他會等他回來。一周沒見,是他跟張玄相熟以來從未有過的,也讓他突然發現原來思念是如此的令人發狂,明明是相識沒多久的人,卻輕易讓他在意到了這種程度。
  要是當初強迫小神棍去他公司做事就好了,那他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三天兩頭給他搞失蹤。在去張玄家的路上,聶行風恨恨地想。
  快到家的時候,一輛很拉風的紅色法拉利跟聶行風擦肩而過,很像他放在別墅的那輛。他忙轉頭去看,就看到張玄坐在車裏,副駕駛座上還有位很漂亮的女人,跑車快如閃電,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第三章
  
  晚上,聶行風如約去了酒會,很無聊的聯誼酒會,如果不是可以俯覽外面的壯觀海景,這種聚會眞可以說是一無是處,不過聶行風對欣賞海景毫無興趣,心思浮沈,都被傍晚看到的那幕占據了。
  「行風,這麽巧。」
  磁性優雅的男中音響起,聶行風皺起眉,他知道又碰到不想碰到的人了,最近敖劍還眞是如影隨形,去哪裏都能碰到他。
  對于敖劍,聶行風難說有好感,抑或厭惡。敖劍幫過他的忙,但同時也可能是傷害張玄的那個人,所以,自從棺材事件後,他都盡量避開跟敖劍接觸,他不想跟這個人糾纏太多,伯爾吉亞家族就像是響尾蛇,豔麗而優雅,但一旦被他們漂亮的外表迷惑住,其結果有多淒慘絕對難以想象,他不懼怕敖劍,但如果可以,也不想跟他爲敵。
  轉過身,臉上已是寫滿意外的驚訝表情,「公爵?」
  「敖劍!」男人銀眸掠過無奈,上前跟聶行風做了個擁抱的見面禮,「親愛的行風,你優秀的記憶力永遠不肯爲我施舍半分。」
  歐洲上層貴族很普通的見面禮節,不過聶行風總有種感覺,敖劍的擁抱帶著強烈的占有欲。他不動聲色地接受了,而後退後兩步,說:「眞意外,我聽說你最近回意大利了。」
  「是回去了,不過那邊沒什麽大事,就馬上趕回來了。」
  敖劍今天穿了套白色晚禮服。白,是種莊重到耀眼的顔色,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白禮服,但毫無疑問,它很配敖劍,那份優雅高傲透過白色毫無遺漏地表現出來,舉手投足間,帶出歐洲上層名流的優雅姿態,一切都那麽完美,但正由于過于完美,反而讓人有種失眞的錯覺。
  敖劍一臉微笑,似乎並沒介懷上次兩人的不歡而散,看著聶行風,他話中有話說:「因爲比起那邊,國內讓我感興趣的東西更多,不過我看你今晚心情似乎不太好,是不是跟你那個可愛的三流道士朋友有關?」
  聶行風心一沈,不得不說,敖劍有著銳利的洞察力,他自認爲已經隱藏得很完美了,可惜仍然無法瞞過對方的眼睛。
  「你想多了,我們處得很愉快。」
  「是嗎?」男人的尾語嗓音輕輕挑起,眼神掠過聶行風的身後,微笑說:「那爲什麽他跟別的女人那麽親熱,卻理都不理你?」
  聶行風一愣,順敖劍的眼神向後看去,立刻吃驚地發現那個在他心中被問候多遍的小神棍居然也出現在會場,正在跟人聊天,身旁還一片花團錦簇。傍晚他見過的女人也在,還很親熱地把手搭在張玄的臂彎上,那豔紅色調的蕾絲手套在聶行風看來異常刺眼。
  眸裏的陰骛色彩一閃即逝,在敖劍面前,他得讓自己保持鎮定。冷靜,是決定勝負的首要條件。
  「你的自制力比我想的要強得多。」輕笑在耳邊響起,敖劍湊近他,輕聲說:「如果換了是我,那女人現在已經是死人了,任何觊觎我的東西的人,都沒有資格再活著!」
  「殺戮,並不是唯一的解決方式。」微笑著,聶行風給了回複。
  有客人過來跟敖劍搭讪,讓聶行風得以從敖劍無形的壓力下解脫出來,深吸了口氣,然後調節出溫和的笑,緩步走到張玄面前,那些名流淑女對他很熟悉,立刻熱情地上前跟他打招呼。
  聶行風禮貌性地回禮,眼神落在張玄身上,深色GIANFRAN COFERRE西裝,淺灰領帶,一貫隨意的發型被修整成固定形狀,唇角微揚,勾勒著淡淡笑容,舉手投足間透出成功人士的典雅大方,不過卻讓聶行風更看得牙根直咬。他沒看錯,那是他放在別墅的衣服,這個該死的小神棍,居然敢穿他的衣服跑來混場!
  「聶先生,我來介紹,這位是剛從美國回來的服裝設計大師張玄先生。」
  誤會了聶行風瞪張玄的眼神,旁邊的女人急忙給他們介紹。近距離接觸,聶行風發現自己對這位女士有些印象,她叫麥蘭,是珠寶設計師,經常在一些時裝雜志的封面上出現,不過聶行風對她不感興趣,只盯住張玄。
  從美國回來的服裝設計大師?
  聶行風冷笑,還眞敢說,不過單看長相氣度,平心而論,張玄的確有唬弄人的資本。
  突然看到聶行風,張玄也很驚訝,藍眸裏露出短暫的心虛神情,隨即臉上便微笑連綿,很熱情地向他伸過手來。
  「是聶氏財團的總裁聶先生對吧?很高興認識你。」
  「不勝榮幸。」聶行風伸手回握,微笑說:「你今天這套衣服很合身,原來是自己設計的。」
  招財貓笑得好陰森。
  張玄借請聶行風喝酒的機會把他拉到一旁,一邊給他斟酒一邊小聲說:「董事長,我在辦案子,拜托,別攪和得穿幫。」
  「原來這一個星期你都在跟美女一起辦案子,恭喜。」
  「你好像根本沒恭喜的意思吧?」
  張玄瞅聶行風,不僅沒恭喜,差不多還有落井下石的可能,不過看他一臉冷森,心裏反而很開心,頭一次發現,招財貓的獨占欲也這麽強。
  麥蘭跟了過來,張玄忙捏捏聶行風的手臂,使了個拜托的眼神;拿這家夥很沒辦法,聶行風只好說:「小心。」
  看著張玄被拉走,不想他爲難,聶行風去了別處,和其他人品酒聊天,不過視線總是不自禁地瞟向張玄那邊,他跟麥蘭正在親熱交談,女人靠得很近,表情中充滿了暧昧。
  小神棍究竟在辦什麽案子?聶行風很納悶。
  麥蘭是單身白領,又是搞設計的,有誰會請偵探調查她?而且看張玄跟她的親密互動,那根本不是在辦案子,而是拍拖吧?
  聶行風有些心不在焉,跟朋友聊了半天卻發現話題不知所謂,等再度去看張玄時,發現他跟麥蘭已經不見了。會場裏人不少,聶行風試著找了一下,卻沒找到。
  正逡巡著,一個紅塑膠球突然滾過來,撞在聶行風的腳前,隨即一個七、八歲大的女孩追過來,看到他,立刻剎住腳,站在不遠處注視他,卻不走近。
  「是你的球嗎?」
  穿一身粉紅裙子的可愛女孩,不過看起來有些怕生。聶行風笑了,跟她和氣地打招呼,又俯身撿球,就在這時,冷風驟起,紅塑膠球被吹得往前滾了滾,聶行風撿球的同時,看到了立在對面的那個滿臉是血的模糊鬼影。
  是之前在事故現場出現過的那個女鬼,不過今天她的煞氣似乎沒那麽重,只是站在那裏,兩眼木然地看向前方,影像模糊,有種隨時可能會消失的單薄感,來往的人不斷從她身軀上穿過,更加重了那份感覺。
  「對不起,我女兒不懂事,給你造成麻煩了。」
  一對夫婦匆忙趕過來,男人很不好意思地跟聶行風打招呼,又把女兒拉到跟前,想讓她鞠躬以示歉意,女孩卻只是看了聶行風一眼,接過他手中的球,便默默離開。
  「沒關系,你女兒很可愛。」聶行風言不由衷地說。
  女孩的眼神很冷漠,帶著明顯敵意,不像是孩童應有的表情,不過她的父母打扮不俗,男人三十多歲年紀,風度翩翩,笑容中帶著屬于商人特有的精明,可惜臉色略顯不佳。寒暄中,聶行風看到他妻子將想離開的女孩一把抓回來,牽住她的手,那動作很粗暴,不過女孩什麽都不說,抱著球低頭乖巧地站在他們身旁。
  等他們離開,聶行風再環視會場,發現鬼影已經不見了,心有些慌,直覺感到,女鬼的出現代表死亡即將來臨,可是這次跟以往兩次不同,會場裏這麽多人,他根本不知道女鬼索命的目標是誰。
  如果張玄在的話,也許可以看得出來……
  「在找張玄?」敖劍適時地出現,看著聶行風,一臉了然于心的微笑神情:「他跟那女人去開房間了,要找他的話,我有那間客房的鑰匙。」
  對上敖劍的銀瞳,聶行風原本想否認的想法頓時消失了。
  他不認爲張玄會爲了查案沒有底線地跟女人厮混,但毫無疑問,敖劍的這番話成功地觸到了他的不快。心在很矛盾地拔河,一方面認爲自己該信任張玄,一方面嫉妒的烈焰正不斷焚噬他的理智。
  「跟我來。」
  敖劍撇了下頭,便徑直往前走去。他沒回頭,似乎笃信聶行風一定會跟來,事實也正如他所料,聶行風跟了上去。
  不是他無法拒絕敖劍的誘惑,而是他太在意那誘餌,至于剛才那個一閃而過的鬼影,已經被他遠遠抛在了腦後。
  電梯緩慢地向上爬升,敖劍微笑問聶行風,「看到他,你打算說什麽?」
  「晚安。」聶行風淡淡說。
  心情較之剛才似乎平複了很多,他斷定張玄就算再膽大包天,也不敢在自己眼皮底下跟女人開房間。
  雖然,他跟張玄只是房東跟房客的關系,就算張玄開房間,他也沒資格去說什麽,但,即使有這種認知,他還是笃定張玄不敢,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份自信從何而來。
  敖劍的微笑化成放聲大笑:「行風,我欣賞你的風趣,眞希望有一天你也打開我的房門,跟我說晚安。」
  「恐怕我要讓你失望了。」
  「未必,將來的事誰知道呢。」
  來到三十層的一間客房前,敖劍開了房門,聶行風隨他進去,但立刻就發現不對。房間裏很安靜,根本不像有人在,他轉身想離開,但敖劍已先他一步把房門關上了。
  「中國不是有句話叫『既來之,則安之』嗎?何必這麽急著離開?」
  男人微笑的臉龐上充滿了計謀得逞的狡黠,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白蘭地,一杯端到聶行風面前。
  「不介意陪我喝杯酒吧?親愛的行風。」
  聶行風眯起眼睛,眼瞳裏冷意四溢:「你在騙我!」
  敖劍笑容不改,只劍眉微挑:「從我們認識以來,我有騙過你嗎?」
  聶行風定定看他,兩人湊得很近,他可以清楚看到那對銀眸裏散發出的占有和霸戾,如果可以,這個男人一定很希望把自己壓制住,達到征服的欲望。他一直沒動手,不是不想,而是在享受攫獲獵物時的快感,等到獵物被追擊得疲憊不堪時,再毫不留情地獵殺。
  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在這場征戰中,自己絕不會是輸家!
  看著敖劍將杯中酒喝光,聶行風也仰頭將酒一飲而盡,隨即手一甩,玻璃杯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你們伯爾吉亞家族的規矩,不是嗎?」看著敖劍,他不動聲色地說。
  「你很了解我。」
  敖劍點點頭,揚手間,又一聲清亮的碎裂聲傳來,聶行風手腕一緊,被敖劍拉住抵在了牆上,身軀向他壓近,銀眸裏閃耀著暧昧執著的神采,微笑洋溢。
  「這麽放心地喝酒,就不怕我在裏面加料?」
  充滿蠱惑的磁性嗓音,不過被聶行風無視了,淡淡道:「我相信你會把卑鄙用在更高明的地方。」
  「我可以把這理解爲贊賞嗎?」
  男人微笑著繼續迫近,聶行風幾乎可以感覺到他說話時吞吐在自己耳邊的氣息。見他沒躲避,敖劍有些得意,正准備進行更親密的動作時,忽覺肋下一痛,身體已不受控制地向後晃開,等他站穩身形,聶行風已站在了他對面,擎起的手指間一支鑰匙正隨著鏈子輕輕晃動。
  敖劍下意識地摸了下左邊口袋,理所當然的,裏面已經空了,這才明白剛才聶行風任他靠近的用意。被擺了一道,他反而笑了,嘴角性感地彎起:「你怎麽知道鑰匙在我口袋裏?」
  「你說你沒有騙我。」聶行風臉上笑意淡淡:「我記得你習慣把小東西放在左邊口袋的。」
  「謝謝你對我的在意。」敖劍聳肩:「你贏了,親愛的行風。」
  「那麽,晚安,公爵。」聶行風很禮貌地向敖劍行了晚安禮,然後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敖劍臉上笑意更深:「希望下次你也能贏。」
  身後傳來腳步聲,洛陽從書房出來,敖劍沒回頭,說:「你看到了,聶行風不容易對付。」
  「那是您手下留情。」洛陽淡淡說:「可以讓他乖乖來這裏,您已經贏了,他有致命的弱點,而您沒有。」
  「是嗎?」敖劍轉身,走到這位彬彬有禮卻不失冷漠的男子面前,看著他說:「也許他也沒有,等他得到了張玄身上強大的力量後,那個人對他來說就沒有作用了。」
  洛陽漂亮的紫瞳猛然一縮,不過垂下的眼簾遮住了那稍縱即逝的變化,說:「那麽您得在他得手之前先得到張玄,這對您來說並不難。」
  「也許比起聶行風,張玄才更像同路人,你說呢?」
  男人又向前湊近幾分,笑容中帶了幾分痞性,不過這張足以令人陷入狂熱的俊美臉孔沒對洛陽起到任何作用,早已習慣了這種過度的貼近,洛陽臉色沒有半點變化。
  「我暫時保持中立。」
  「這答案眞無趣。」沒得到認同,敖劍不在意,繼續盯著洛陽,就在他覺得自己有些承受不住時,突然說:「這麽多年了,你的眼瞳還跟當年一樣美。」
  過度跳躍性的話題,讓洛陽一怔,眼簾擡起,對上敖劍投來的笑谑目光。左眼突然有些發熱,他知道那只眼睛的瞳色變了,受過敖劍神力的眼眸經不起對方逼來的強大氣場,燈光下轉化成琥珀色,剔透如玉的漂亮瞳彩,可惜表層卻布滿了蛛網般密密麻麻的碎痕,乍然看去,就像是一枚美玉因不小心的碰撞,而造成無法彌補的缺憾。
  「抱歉,讓你想起以前那些不開心的事。」
  敖劍的眉峰難得地皺起,伸手撫在洛陽的左眼上,待再放下時,琥珀眼瞳上的碎痕已然消失,珠玉晶瑩,毫無瑕疵的妍麗。
  「什麽時候你想通了,我會把你另一個眼眸也化成這樣的瞳色。」
  「如果要變化,藍色會比較好。」
  敖劍不明所以,挑了下眉,就見洛陽臉上難得的浮出俏皮微笑:「藍色加琥珀色,是波斯貓的標准瞳色。」
  「洛陽,自從來到這裏,你也學會開玩笑了。」敖劍長歎,轉身離開:「陪我去下面會場走走,看會不會有什麽意外收獲。」
  看著敖劍的背影,洛陽的微笑化爲深邃。他不是沒想通,而是不想去想通,兩只眼瞳都化作屬于敖劍的顔色,就代表對他徹底的臣服,也等于自己不可能再陪他多久了。沒人比自己更了解他,這個人,永遠只對征服感興趣,所以,在自己沒有達到目的之前,不會答應那個提議。
  聶行風走出敖劍的房間,臉上的微笑立刻沈靜下來,看了眼鑰匙,照上面的號碼去客房。要不是爲了拿到鑰匙,他才沒那個心思跟敖劍周旋,那個混蛋小神棍,他最好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別指望自己會輕易放過他!
  來到頂樓的一間客房前,掏鑰匙開了門,很好,裏面沒反鎖,讓聶行風輕易進了房間。豪華擺設的客廳裏只亮了盞小燈,他正猶豫要不要往裏走,就聽臥室裏傳來張玄的聲音。
  「洗完澡了?」
  喚聲就像是牽引線,成功地將聶行風引到臥房,推開門,臉頓時黑了半邊。張玄赤裸著上身靠在king size的大床上,一臉引誘的笑,視線往下掠,聶行風更生氣,那條名貴的西裝褲也脫掉了,只穿著內褲,好像內褲也是他的,小神棍才舍不得花錢買那麽貴的內褲。
  這家夥居然敢穿著自己的內褲來跟女人鬼混!
  冷靜的弦當場繃斷,聶行風此刻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將張玄從頂樓一腳踹下去。
  「董、董事長?」
  看到聶行風,張玄臉上的媚笑成功轉化爲震驚,噌地從床上跳下來,一臉緊張問:「你你你,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十秒鍾,給我穿好衣服,馬上跟我走!」聶行風冷冷地發號施令。
  女人不在,不過就算在,聶行風也會當她不存在。「可是,我還沒……」
  「一、二、三!」
  四的字音還沒發出,張玄從善如流,以光速飛快穿好衣服,沒等打領帶,就被聶行風揪住扯了出去,他忍不住慘叫:「這樣離開,會被發現的,我的案子……」
  「Shut up!」
  一肚子的氣惱,卻舍不得對著張玄發出半分,聶行風牙齒咬得咯蹦響,陰著臉把他拉出客房。兩人走得太快,誰也沒注意到走廊的另一頭,一個飄忽身影正懸在半空中;等他們離開後,鬼影來到客房前,金黃色的客房號碼牌隨著她的靠近瞬間化作血紅,而後,血色愈暈愈大,將身影完全包容。
  麥蘭洗完澡,隨便套了件睡衣就直接進了臥室,英俊的男人正在等她,她預感今晚將有一個美妙的新體驗。
  可是,臥室裏空無一人,她有些奇怪,轉身去書房,依然沒人,喚了兩聲,回應她的卻是一陣猛烈的關門聲,是客房的門。劇烈的聲響把麥蘭嚇了一跳,急忙轉過身,突如其來的,一張鮮血淋漓的面孔赫然出現在她面前。
  「啊……」
  多年的友情,即使此刻面對的是張模糊面孔,她仍然可以輕易認出對方是誰。心虛,還有恐懼一齊襲來,麥蘭嚇得摔倒在地,想爬起來跑掉,卻怎麽都動不了,似乎有股無形的繩索將她捆綁住。她顫抖著,恐懼地看著鬼影慢慢向自己飄近,近到咫尺之間的距離。
  「你、你不是已經……你想怎樣?別殺我,我什麽都答應……」
  「我來取回屬于自己的東西。」
  冷漠的回答,隨即冰冷的手指搭上她的手,一把匕首被塞進左手中。麥蘭瞪大眼睛,眼珠因恐懼暴凸出來,她驚恐地發現有股奇異的力量在控制她,控制著她的思維,那只緊握匕首的手被牽引著舉起,而後,猛然落下……
  聶行風一口氣將張玄從飯店房間拉到地下停車場,然後貨物一樣地把他塞進副駕駛座,砰地關上車門,自己隨即也坐上車,啓動引擎將車飙了出去。
  「哇塞,董事長你幹嘛又玩賽車?慢點,慢點可以嗎……餵,剛才是紅燈,你不是色盲吧?」
  跑車在張玄一連串的叫聲中風馳電掣地向前衝去,遇車甩車,紅黃綠號志燈的三種顔色並成了一種,完全順著聶行風的意願閃;跑車狂飙了十幾分鍾後,車裏安靜下來,張玄窩在座位上一句話也不說。
  聶行風這才從怒氣中冷靜下來,看張玄臉色煞白,連忙把車停在路邊,問:「不舒服是不是?」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車總算停下了,張玄這才敢把安全帶解開,靠在椅背上有氣無力地說。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坐招財貓的飛車,尤其是在他生氣的時候。
  這個認知突然從腦海裏蹦出來,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這麽想。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張玄的臉色讓聶行風又心疼又後悔。他以前飙車飙慣了,生氣或開心的時候都會拿飙車來抒發心情,這次還好是張玄,換了別人,此刻只怕早就大吐不止了吧。
  張玄下了車,靠在車身上幾口深呼吸後,總算緩了過來,皺眉看聶行風,「大哥,我在跑案子啊,你把我扯出來幹什麽?還好情報到手,否則這次我跟你沒完!」
  「冒充服裝設計師,跟女人上床,這就是你跑的案子?」
  想起剛才張玄在床上的風情,聶行風本來存有的幾分愧疚瞬間又轉化成怒火,下了車,繞到他身旁,冷笑:「爲了辦案,連自己都出賣?」
  「出賣?」張玄看著聶行風,漂亮的藍眸裏滿是不解,但隨即臉上慢慢浮出詭異的笑:「董事長,你不會眞以爲我跟那女人去開房間吧?」
  不是以爲,你們本來不就開了房間了嗎?
  聶行風沒好氣地想,不過沒搭腔,看著他悻悻的臉色,張玄臉上的笑愈來愈濃,終于忍不住噗哧笑起來。
  「拜托,我可是很有操守的神探耶,你這樣想簡直是對我人格的侮辱。」他笑道:「那間客房是麥蘭長期訂下的,裏面有我想要的資料,我只是趁她洗澡時找資料而已。」
  聶行風的煩悶頓時煙消雲散,他本來就不信張玄會做那些出格的事,只是當看到他以那種狀態躺在床上時,理智頓時被怒火焚燒得一幹二淨。
  「那麽,有操守的神探,找資料需要寬衣解帶去床上等候嗎?」
  「咦咦。」張玄湊近他,眼瞳裏熠熠閃亮:「董事長,你好像在吃醋喔。」
  說著話,一個精致小巧的香水瓶亮到了聶行風面前,輕輕按下,香風傳來,聶行風眼前一陣暈眩,神智有短暫的騰空,等緩過來,就看到張玄依舊倚在車身上,衝他微笑。
  「那是什麽?」
  「是讓人陷入短暫迷幻世界的香精。放心,我只是讓你小小的體驗了一下而已。」張玄把香水瓶放回口袋,白了聶行風一眼,「你當我兩手空空地去搞情報嗎?本來是打算在得手後用香精弄暈麥蘭,誰知你會突然闖進來,這樣一走了之,事後一定會被她發現的。」
  原來,一切都是自己無謂的擔心,他早該知道張玄雖然有點小貪財,但做事不會毫無准則,可是當時那份牽挂嫉妒蒙蔽了他的心智,而敖劍的話也成功地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在敖劍面前遊刃有余的風度碰到張玄後,就完全被打回原形,他無法保持冷靜,也……不想保持那份冷靜。
  因爲,在張玄面前,任何僞裝都是不必要的,他希望這個人可以看到完完整整的,眞實的自己。
  「抱……歉。」聶行風很懊惱地說。
  「算啦,反正情報也到手了,看在你吃醋的份上,原諒你。」
  張玄笑得很大度,不過聶行風有種感覺,他不太可能這麽輕易放過自己,今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大概會被壓榨吧?
  那就……繼續任由他壓榨好了。
  「話說回來,你又是怎麽知道我在那間客房的?」
  對上張玄投來的奇怪目光,聶行風無法回答,他不太想在張玄面前提起敖劍,還好張玄沒多問,繼續嗤嗤地笑,被他笑得有些惱了,聶行風佯怒:「你到底在笑什麽?」
  「沒什麽,我只是想,剛才你進客房時那怒氣衝衝的樣子好像在捉奸耶。」
  聶行風臉一黑,很想繃起臉,但看著張玄笑得滿面春風,終于忍不住也笑了。
  當時眞是頭腦發熱,才會不計後果地衝進去,如果張玄眞跟女人在床上,那麽,作爲僅是朋友身分的他,該以什麽理由去阻止?
  「不許再笑。」
  很顯然,這種口吻的喝斥對張玄産生不了任何作用。他依舊笑個不停,一想起平時冷靜沈定的招財貓剛才那抓狂的樣子,就是忍不住想笑嘛,吃醋的男人看起來有那麽點可愛,猜到他爲了什麽吃醋,那個答案讓張玄很開心,促狹地斜眼瞥聶行風。
  從未有過的,被人如此在意的感覺,歡欣的、滿足的,還有,那麽一點點的感動。
  「夏夜的天空好美啊。」背靠車身仰頭看星鬥璀璨的夜空,張玄歎道。
  聶行風和他並肩而立,看著天空:「很美。」
  夏風俏皮地拂過,同時擾亂了兩人的心緒,誤會釋清,同時也把一些不與人知的心思牽扯了出來,有些尴尬,也有些雀躍,心思浮浮沈沈,誰也不敢先開口,打破這份甯靜。
  終于,一陣寂靜後,聶行風問:「想看星星嗎?」
  「我們現在不就在看嗎?」
  「不是這種,是用望遠鏡瞭望。」聶行風說:「我家裏有,想去看嗎?」
  「好啊。」
  可以近距離看到美麗的夏夜星辰,張玄二話不說,立刻同意。
  
  
  
  第四章
  
  聶行風帶張玄回到自己的公寓,先做飯。今晚的酒會兩人各有心事,都沒吃好,所以他應張玄的要求做了兩盤蛋炒飯,張玄則趁機在家裏逛了一圈,最後返回餐廳,咂舌:「公寓上下兩層,面積還這麽大,好氣派。」
  「我本來住在中層,後來發生了一些事,精神就一直不好,所以睿庭建議我搬到這種視野比較寬廣的地方來住。」
  頂層內部結構是上下樓,二樓面積頗大,斜面又完全是玻璃設計,視野很好,站在頂樓,既可瞭望遠景,晚上又可以躺在躺椅上看夜空,那架望遠鏡就是聶行風爲了看星星特意買的。
  蛋炒飯做好,聶行風把銀匙遞給張玄,張玄卻沒接穩,銀匙落到了桌上,那一刻,心好像被什麽東西刺中了一樣,痛得厲害。
  「精神不好,是發生了什麽事?」他喃喃問。
  「出了場車禍,具體就不太記得了。」
  沒忽略張玄臉上閃過的緊張,聶行風笑了,「不過,都過去了。」
  那份不安、惶恐、忐忑的心情都過去了,在認識了張玄之後,他再沒有過相同的感覺。
  也許,不管多痛苦的經曆,時間久了,都會過去,忘不了的,是那份淡淡的相守,就像此刻。
  張玄的神情難得的沈定,有種感覺,他現在在想自己的事,在想自己曾經曆過什麽,這個從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的人,卻在意自己隨口說的一句話,聶行風喜歡張玄開朗率直的個性,但不可否認,此刻的張玄讓他感動。
  「吃飯吧。」他輕輕說。
  飯後,聶行風又開了瓶紅酒,張玄急著去看星星,幾口將杯裏的酒喝完,讓聶行風拿了兩罐冰鎮啤酒,去了二樓。
  瞭望室一面傾斜的部分是完整的玻璃牆壁,即使不用望遠鏡,也能清楚看到燦爛的星空,看到張玄驚喜的眼神,聶行風不自禁微笑起來:「如果看到流星雨,你會覺得更美。」
  「美是美,不過這牆壁是玻璃的吧?如果隕石砸下來,會不會砸壞?」
  聶行風嘴角抽搐了一下,很想告訴張玄,雖然牆壁是玻璃,但絕對跟大理石一樣堅硬,那個杞人憂天的可能性不會出現;不過不想破壞現在的溫馨氣氛,他選擇了緘默。
  張玄把啤酒放在旁邊,開始移動望遠鏡觀賞夜景,聶行風則靠在旁邊的躺椅上。冰鎮啤酒很解暑,他喝著酒,又看著張玄很快樂地移動鏡頭,嘴角不由浮出微笑。
  爲什麽以前沒發現眺望夜空是件這麽惬意的事?
  「董事長,大熊座在哪裏?」啤酒喝光了,張玄還沒摸到觀察的要領,于是轉頭問聶行風,「我想看北鬥星到底在熊的哪個位置上。」
  天師不會看北鬥星,聶行風很想笑。大熊座其實是比較適合春季觀察的星座,不過他沒打擊張玄的熱情,走過去,拉著他的手教他正確的儀器調節方法,告訴他大熊座的α和β就是北鬥星的頭兩顆,張玄聽得直點頭。
  他的心思此刻都放在看星星上,沒發現彼此過于親密的靠近,但聶行風卻注意到了,這種手把手的教導很像上次在高爾夫球場的經曆,男子淡淡的體香在靠近時不斷向他襲來,完美的蠱惑,讓他心醉。
  「那顆是亮星,鏡頭再往北些,你會看到伴星ALCOR……」
  手撫在張玄腰間,替他糾正站姿,纖細的腰圍,握住後就舍不得再放開,反而變成輕輕的撫摸;靠在他耳邊告訴他接下來應該移動的方位,心思卻早亂了,嗅著他的發香,終于再也忍不住,將吻印在了他耳垂下。
  「再往北,那個就是由兩顆黃色恒星組成的雙星系統,彼此以六十年的周期運行……」
  唇抵在張玄耳邊,與其說是述說,倒不如說是親吻。張玄似乎完全沈浸在觀賞星座當中,沒有任何反抗,這給了聶行風鼓勵,幫忙調節焦距的動作早已變了味,手順著張玄的手臂移到腰間輕輕搓揉,以半摟抱的姿勢,一點點舔吻他的耳垂,解釋的聲音略微嘶啞,帶著挑逗的氣息。
  懷裏堅韌的身軀開始僵硬,雖然仍是觀察星座的姿勢,但很明顯張玄感受到了他想傳達的心境,聶行風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害怕,怕被推開,怕被拒絕。
  原本不想這麽快表明自己的心意,可今晚張玄跟麥蘭的互動讓他感覺到了危機,沒法再等待下去了,那樣,說不定在某一天,他就會失去對方。
  「知道嗎?上次在高爾夫球場,我就想這樣抱你了。」
  張玄的容忍無形中給了聶行風鼓勵,手在他身上放肆地摩挲著,感受那軀體的暖意,小心翼翼親吻他的臉頰,探觸著想朝更深切的方向侵略。
  「董事長……」
  張玄總算把目光從望遠鏡轉到了他身上,盈盈水波,在暗色燈光下炫出奇異的輝彩,他沒躲,而是在微微猶豫後,回應了聶行風。帶著醇酒芳香的輕觸淡吻,是最好的誘惑,下一瞬,便被聶行風摟住抵到了旁邊的牆上,四目相對,似乎都想透過對方的眼神探索到那份心境。
  「你可知道,有些事,再向前踏一步,就無法再後退。」靠著牆,張玄輕聲問。眼波流離,像是醉了,又像,從未有過的鄭重。
  「即便前面是懸崖,該踏出的依舊要踏出。」毫不猶豫的,聶行風給了他答案。
  時間有片刻的停滯,隨即兩人便重新吻在了一起。說不上是誰先主動,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他們擁有著彼此,身形相抵,毫無隔閡地摟抱在一起。
  扣住張玄的雙手將它背到身後,張玄右腕上的S印記輕輕閃了一下,不過兩人都沒注意到。吻,纏綿而熱切,在兩人之間回旋,索取著自己想要的情感,那是種對喜歡的人存在的認可,同時也是確認,確認他在自己身邊,確認他不會消失。
  親吻中,聶行風擡手去解張玄襯衫上的鈕扣,手輕微顫抖著,半天才將扣子解開,張玄忍不住笑他:「你好緊張,好像第一次做這種事耶。」
  作爲成年男子,這當然不是聶行風的初次,但正如張玄所說的,他很緊張,緊張到無措的程度。
  他有著急切的渴望對張玄進行更深度的觸摸,但渴望背後還有幾分怕,怕傷著他,怕失去他,那份愛到極致的情感是那麽熟悉,熟悉到他無需過多思索,只依憑直覺,就能找到張玄的敏感帶,輕易取悅到他。
  雙手扣在張玄的腰間,那腰圍有些纖細,卻透著屬于男人的強韌,聶行風有些惡意地在腰腹間掐揉,聆聽張玄隨之傳來的低低喘息。
  吻漸向下移,輕輕吻咬他的下颔,繼而轉到頸下鎖骨,煽情挑逗的感覺,令張玄忍不住發出一聲低淺的嗚咽;眼簾微阖,感受著靈活的舌尖在自己身上留下一絲絲溫熱的痕迹,心髒跳得異常劇烈,有種無法承受的錯覺,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在聶行風緊擁的懷抱中。
  很快,衣衫被完全褪了下來,張玄的肌膚在燈下泛著淡淡的光潤色澤,像一尊精致釉瓷,卻比瓷器多了份溫暖,聶行風憐惜地將吻點綴在上面,以觸吻激起更大的熱情。
  吻很快移到了張玄胸前,在碰觸到他的心房時,聶行風動作微微一停。
  明亮的燈光下,他清楚看到張玄心口正中有一道深深的疤痕,疤痕不長,但從形狀來看卻絕對刺得很深,深到讓人幾乎驚歎被這樣刺中,居然還可以活下來的程度。
  那瞬間,聶行風徹底怔住了,首先感覺到的是心疼,那一刀就好像也刺中了他的心房一樣,讓他無法控制的心疼;繼而是難以遏制的憤怒,不斷想那是誰做的,是誰,可以狠心刺下那麽深的一刀。
  「嗯?」
  感覺到聶行風停了下來,張玄睜開眼睛,看他緊盯著自己的胸膛,神情深晦複雜。他有些尴尬,本能地站穩身子,自嘲道:「是不是很難看?」
  「這傷疤是……」
  「不記得了,在我被左天救了時就有了,最初疤痕更深呢。」張玄笑著看他:「嚇到你了?」
  聶行風搖頭,他是震驚張玄在經受了這麽狠厲的一刀後還能堅持活下來,還有就是滿滿的心疼。也許張玄眞是不死之身,但他還是會痛啊,聶行風不敢想象,當被刺下這深深的一刀時,張玄心中是種怎樣的感覺。擡手撫在那道疤痕上,不敢太用力,生怕會弄痛他。
  「當時一定很痛吧?」
  沒有回應,半晌,張玄輕輕搖頭。
  藍眸霎時黯淡了下來,聶行風突然發覺自己問得很殘忍。那一定是刻骨銘心的傷痛,才會讓張玄選擇遺忘,因爲在那一瞬間,他在那對藍瞳中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哀傷,可能連張玄自己也沒覺察到,但眼神出賣了他潛在的情感。
  「對不起。」
  聶行風勾起張玄的下巴,用吻做安撫。這時候不需要更多的語言,他只要張玄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就好,扯破記憶枷鎖對張玄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傷害,而任何傷害到對方的事,他都不會去做,他要做的是幫張玄重新創造開心的記憶,只屬于他們兩人的記憶。
  吻落下,比之前更加熱切,舔吮著張玄胸口的疤痕,想極力撫平疤痕曾對他造成的傷害。胸前的敏感地帶被軟舌吮吸咬噬,快感很快湧了上來,張玄的身體隨著刺激發出輕微顫抖,隨即腰間一松,聶行風解開了他的皮帶,手順著他平滑小腹觸到下方脆弱的部位。
  分身早已興致高昂,前端溢出的情液將聶行風的手沾濕,濃濃的一片,證明主人現在的興奮程度,這讓聶行風放下心,張玄對他的碰觸完全不排斥,相反的,還很依戀,眼眸湛藍如水,微笑看他,似乎在鼓勵他繼續。
  把堅硬陽物握在手裏捋動,挑逗著對方的感覺,分身上的血脈在突突贲跳,像是對他愛撫的回應,很快,張玄的腰身隨著他的搓揉頻率慢慢搖動起來,雙目微阖,享受著那份快感。
  「董事長你手法很老練啊,是不是經常替人做這種事?」喘息下,張玄的問話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享受歡愛時的呢哝。
  「我可以把這當作是稱贊嗎?」聶行風湊在他耳邊笑問。
  「沒有節操的招財貓!」張玄不悅地蹙緊眉。
  他本來還以爲招財貓很純潔呢,不過怎麽想那也是不可能的事,看他調情手法熟練得不得了,似乎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身體,那肯定是長年歡愛積累下的經驗,有了這個認知,張玄突然覺得享受瞬間變了味道。
  「張玄,我只有你。」感覺到張玄的不快,聶行風抱住他,輕聲說:「這種事,只和你做。」這句話像是解釋,更像是承諾,承諾在今後的人生中,張玄是自己的唯一。
  手中加快了捋動的速度,熱切的刺激一波波傳進張玄的大腦,讓他沒時間再去想別的問題,喘息聲中,很快將熱情發泄在聶行風的手裏。
  舒爽的感覺瞬間充盈大腦,張玄眼眸半睜,看著聶行風脫下了自己的衣服,分身早已脹得大大的,顯然已經忍了很久。
  「要我幫你嗎?」斜靠在牆壁上,張玄笑得媚眼如絲:「不過我的技術很差就是了。」
  「當然要,用你的身體。」
  聶行風微笑著,手已探到了他的後庭,柔軟的地方突然被異物碰觸,張玄身體一顫,眼眸隨即睜大。
  「我沒說你可以對我予取予求。」
  「晚了。」
  聶行風以吻俯就張玄的唇,趁著他神思混亂,手指已經陷入了他的體內。
  「該死的,這種事該是我做!」
  張玄很惱火,不是生氣聶行風的無禮,而是在氣自己,隱私部位突然遭受侵犯,他居然一點不快的感覺都沒有,有的只是興奮和喜悅,對兩人可以擁有如此親密關系的喜悅,當然,潛意識裏有想侵占對方的念頭,但很顯然那不可能,記憶中他能占到招財貓便宜的次數屈指可數。
  張玄神智微微一惑,爲什麽他的記憶中會有跟招財貓親熱的記憶?
  疑惑被突如其來的熱浪湮滅了,體內某處被聶行風的手指碰到,張玄的身體猛地痙攣起來,發出重重喘息,那麽隱秘敏感的地帶居然被輕易找到,他嘶聲咒罵:「可惡的招財貓,你一定不是第一次!」
  「就算不是第一次,跟我做過的人也一定是你。」被罵,聶行風隨口反擊,吮吻著張玄,微笑說:「在前世。」
  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其他理由來解釋他這麽熟悉張玄身體的原因,那種感覺牽引著他,讓他很自然地觸摸到張玄的敏感地帶,那也許是種本能,也許是種記憶,但不管是哪樣,對他們來說,都是最密切的牽系。
  敏感部位被惡意地頂觸,張玄受不了了,發出低聲嗚咽,分身很快又興奮起來;愛液不斷流下,帶著靡靡情色,隨即後庭又是一緊,這次是聶行風的分身。跟手指相比,男人的陽物粗壯多了,進入時帶給張玄滿滿的充盈感,怪異且熟悉的感覺瞬間占據了他所有感官,相比之下,短暫的疼痛倒成了其次。
  腰身被輕輕托起,迎接男人激烈的進入,不帶絲毫停歇的,猛烈得幾乎讓他感到窒息的插動,神智搖搖蕩蕩,享受著聶行風帶給他的舒爽感覺,美妙的體驗,是他從未經曆過的。他一直認爲自己對情事並不熱衷,現在突然發現並非那樣,他很喜歡這種感覺,只有聶行風才能帶給他的快感。
  「董事長……」聲線顫顫地,他叫。
  「我在。」
  聶行風吻著張玄,舌相互激烈的糾纏,努力索求著對方的熱情,熱切的吮吻聲撩撥著寂靜空間,銷魂缱绻,旋繞在相互擁摟的一刻。
  張玄下颔揚起,在被衝撞的同時發出低微呻吟,有種歡悅,在糾纏中慢慢綻放,難以言說的快意喜悅,無比清晰地侵占了他的心房,所有感官在聶行風的愛撫下變得麻木,剩下的只有興奮和歡喜,因爲對方高超的調情技術,也或者,只是因爲對方是聶行風。
  閉上眼,只憑觸覺去感受那份歡愉,激情在衝撞中很快攀越到了高峰,聶行風想抽出分身,張玄阻止了他。
  「射在我體內。」
  「會不舒服……」
  「我喜歡。」
  簡單樸實的字眼,卻比任何調情詞匯都來得熱切,那是一種認可,認可他可以無所顧忌的占有,聶行風覺得心髒猛地抽緊,不再猶豫,將分身更加猛烈地貫入,他要完完整整擁有這個人,讓他承受自己的一切。
  很快,放肆的呻吟中,兩人同時將熱情爆發出來,聶行風抱著張玄,將吻輕點在他脖頸上,作爲縱情後的愛撫。情色將張玄的肌膚渲染成淡淡粉紅,仿佛古瓷在畫工精巧的筆下,被勾勒出美豔的色彩,從而擁有了完整的生命。
  摟抱著張玄,濃濃的滿足盈滿了聶行風的心房,這也許就是他一直想要擁有的感覺。不說一句話,只是緊緊擁住對方,這一刻,聶行風明白,他一直想追求的東西,終于找到了,而且,今後,絕不再讓他失去,不惜任何代價!
  清晨,聶行風從夢中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張玄是否在身邊。
  昨晚的夢太瑰麗激情,讓他懷疑是不是那瓶迷幻香水的功效,但是在身旁熟睡的人證明了他的擔心是多余的。
  張玄蜷身背對著他,赤裸的身軀上布滿了許多暧昧斑點,那是他的傑作,反觀自己,似乎也好不到哪去,聶行風笑了,昨晚他們玩得很激烈,在記憶中,他從來沒這麽放縱過。
  張玄還蜷趴在床上睡得正香,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充滿了誘惑,聶行風不敢再看,輕輕替他掖好毛毯,起床去了浴室。
  昨晚玩得太久,到最後沒清理就直接抱張玄上床睡了,總覺得那種東西留在體內不太好,可張玄偏偏要他那樣做,那份執著讓他喜歡。
  聶行風洗完澡,回到臥室,張玄已經醒了,剛坐起來,頭發被折騰得一團糟,眼瞳湛藍如海,看到他,微微眯起,像睡足了覺、准備起床的貓兒。
  「醒了?」
  純屬廢話,想起昨晚的激情,聶行風的心突然怦怦跳得厲害,對上張玄投來的目光,突然有些心虛。
  昨晚是他邀請張玄來自己家,邀請他喝酒,邀請他看星星,然後,他就這麽把人吃掉了,那種感覺,就好像他一早就有預謀似的。
  「那個……昨晚的事……」
  生怕張玄誤會,聶行風小心措辭,但隨即就被打斷了,「董事長,什麽都不必解釋,酒後亂性嘛,我能理解。」
  「酒後亂性?」聶行風額上的黑線很不痛快地蹦出。
  「是呀,大家都是男人,這種事你就不必費心解釋了,反正事已至此,你准備出多少錢啊?」
  「出……錢?」聶行風徹底迷糊了,額上黑線清湯挂面一樣垂下來。
  「怎麽?你不會是想白玩吧?」看到聶行風的無辜表情,張玄火了,藍瞳狠狠瞪他:「餵,你這人太沒擔當了,就算你找MB,也要花錢的吧?怎麽說我也是第一次,你想吃霸王餐?」
  「第一次?」
  藍色X光狠戾加劇:「你敢懷疑我說的話!?」
  「不是,我只是……」
  昨晚他們配合得好有默契,那種感覺就好像曾彼此擁有過對方無數次而積累下來的情感,但是現在聶行風怎麽敢說張玄不是第一次?急忙安撫:「你別斷章取義,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趕緊掏錢!」
  徹底無語了,聶行風苦笑:「可是昨晚你好像也很享受吧?」
  這次換張玄無語,藍眸眨眨,閃過幾分暧昧的羞赧。
  昨晚?昨晚他當然很舒服,而且,好像還很配合,從未有過的濃濃的滿足感,是招財貓帶給他的,不單單是身體上,還有心靈,那種感覺是喜歡?是愛?或是淩駕于這之上的更深的情感?
  「那、那就……」他咬咬下唇,嘟囔:「打你八折好了。」
  聶行風很敬佩自己現在還可以冷靜的聽小神棍在那胡說八道,跟張玄在一起的唯一好處就是——他的涵養度大大提高了。
  走到張玄身邊,看著他的臉頰因爲自己的靠近微微泛紅,聶行風心裏起了想逗弄他的衝動。
  付錢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因爲在他心中,張玄是無價之寶。
  「其實,我剛才想說,我們交往吧?」
  「哈?」藍瞳很訝異地看他,張玄繼續咬嘴唇,痛苦地撓撓頭,「董事長,爲什麽你給我出這麽難的選擇題?」
  帥氣又多金,還那麽純情的招財貓,他怎麽舍得推出去?但是,交往是不是快了點?他們好像才剛認識幾個月耶,不過,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可他眞的很在乎這個人,否則就不會那麽輕易接受他,可是……
  「因爲我喜歡你!」不再給張玄繼續煩惱的空間,聶行風緊接著說。
  張玄一怔,眼簾擡起,對上聶行風的眼眸,瞳仁中印刻著毫無掩飾的眞誠,讓他心動,他笑了起來,也同樣很認眞地說:「如果你對情人不是很小氣的話,我同意。」
  
  
  
  第五章
  
  情人關系就這麽簡單確定了,對于張玄的豁達個性,聶行風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煩惱,不過,總算暫時把人給套牢了。趁張玄去洗澡,聶行風准備好了早餐,擺弄著炒勺裏的火腿煎蛋,心想,也許自己該跟小離好好討教一下廚藝才行。
  飯後,聶行風帶張玄去更衣室選外衣,昨天張玄穿的那套衣服在做某些暧昧事時折騰髒了,沒法再穿。
  更衣室裏有數個衣櫃,按服裝式樣分別擺放,張玄拉開櫃門,看到裏面一排又一排的服裝,石化三十秒。
  哇塞,服飾店都沒招財貓家的衣服多,而且,似乎都是沒穿過的,好奢侈,看來,做天師再怎麽賺錢,也比不過人家總裁啊。
  藍眸一掃,狠瞪聶行風,「你太過分了,這麽多新衣放著不穿,給我穿舊衣!」
  聶行風早上拿給張玄的內衣的確是舊的,他是故意的,看著情人穿自己穿過的衣服,有種親密接觸的感覺。
  自動忽視張玄的指控,聶行風說:「這裏的衣服你可以隨便穿,如果你有舊衣,也可以拿過來,我不介意穿。」
  是嗎?最後那句話無疑取悅了張玄,怒火消失一空,喜孜孜地拿過聶行風爲自己選的一套休閑服穿好。
  「你今天有什麽節目?」
  聶行風靠在旁邊明目張膽地欣賞情人的更衣秀,張玄沒不好意思,聶行風更不會不好意思,在喜歡的人面前,他可不願當什麽君子。
  「把情報拿去給老板。」
  「先休息,下午去吧。」
  一夜春宵,聶行風可不想張玄大清早就那麽辛苦的去跑案子,張玄答應了,去客廳,喝著聶行風幫他衝的可可,順便把載有取得資料的隨身碟連接到電腦上;隨身碟裏顯示的是款做工別致的鑽石項鏈圖片,下面還有一系列相關的設計圖紙,看來那是麥蘭設計的新款首飾。
  聶行風皺起眉。偷竊設計圖,這超過了偵探社的業務範圍,更准確地說,這是犯罪,他不介意張玄跑跑那些無聊的跟蹤捉奸案,但不想讓他插手這類風險活動。
  「以後別再做這種事,被發現的話,是要坐牢的。」
  「放心,我們調查過,麥蘭的一些獲獎設計有問題,就算被發現,她也不敢報警。」
  「有問題?」
  「就是她可能請人捉刀。你看看,她前後期的作品風格很不一樣,設計這東西也許會不斷創新,但風格不會變。」
  張玄把麥蘭以前的一些設計圖紙調出來給聶行風看,果然比鑽鏈的設計遜色很多,左天其實也是知道這一點,才接案子的,正好張玄長的又是麥蘭喜歡的那種類型,就讓他來跟案,他以前的案子轉給了喜悅來。
  正說著,外面突然傳來叽喳聲,兩人轉頭一看,玻璃窗外閃過羿的身影,然後一個橫撞,衝了進來,拍著翅膀在客廳裏做低空回掠,順便不忘觀察房屋格局。
  「不是吧?幾十層樓高的高空它也能飛進來?」張玄難以置信地說。
  「它是式神。」
  聶行風忍住笑,去廚房取了罐冰鎮啤酒,小蝙蝠道了謝,很不客氣地接了,上下飛竄,興奮地說:「這房子設計得好棒,是董事長你的家嗎?老大,你昨晚一夜未歸,我還擔心你出狀況了,出來找你,沒想到你在這裏。」
  沒人答話,羿很奇怪的看看兩個人,撓撓腦袋,覺得他們之間有古怪。
  「老大,你沒事吧?」
  「沒事,我在跟董事長討論案情,別吵。」
  被吼到,小蝙蝠自覺跑到牆角喝酒去了,但很快就發現更不對勁的事,整個大廳滿滿的粉紅泡泡在飄,發源地無疑是在討論案情的兩個人。它豎起小耳朵很不君子的偷聽了一會兒,然後……
  「昨晚,你你你、你們不會是交配了吧?」粉紅泡泡結合聽到的內容,羿突然福至心靈,發出一聲尖叫:「你們一直說做做做……」
  張玄秀目橫掃,煞氣閃過,羿情知不好,慌忙伸爪塞進口中,不過話已出口,無法收回,于是只好三十六計,振翅飛快竄到天花板的水晶吊燈上,找好藏身之所。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索魂絲電一般射出,將自以爲隱藏得很好的小蝙蝠綁個正著,張玄手一揮,它就像紙鸢一樣被拉了回來,摔到了兩人面前的桌上,還很倒楣的連栽兩個跟頭。
  「發誓,我絕不泄漏!」
  生死一瞬,羿立刻伸爪發誓,還好小爪子沒被索魂絲綑住,及時伸出來。
  「你,給我自閉去!」
  張玄藍眸微眯,索魂絲又一繞,羿再次被甩出去,啪嗒撞到了對面的玻璃牆上,不敢再言語,抱著啤酒罐乖乖跑到牆角自閉。
  他怎麽會收這種白癡式神啊,張玄很想吐血,好想跟它解除血契,可惜解除的咒語忘掉了,回頭要好好查查,盡快解除主仆關系,把它打包送人。
  還好,收下的招財貓情人體貼,美美享受著總裁大人的伺候,張玄心花朵朵開,覺得做天師其實也沒什麽不好,只要找個總裁情人,同樣能夠享受總裁級的待遇。
  下午,聶行風開車送張玄去偵探社,小蝙蝠不甘寂寞,也跑來想搭順風車,被張玄一指頭彈去了一邊,兩人世界,哪能再讓只動物摻合進來?被武力對待,羿只好抱著啤酒罐含悲忍痛地跑去蹲牆角了。
  走到途中,張玄的電話響起,是左天,聽說他要去公司,忙說:「我現在在雇主家,有人被綁架了,你立刻過來。」
  張玄問清地址,挂了電話,聶行風問:「是僱你們竊取資料的人被綁架了嗎?」
  「不知道,去看看再說。」
  聶行風的駕駛技術爲縮短時間提供了便利,很快便來到左天指定的地點——座落在半山腰的豪華住宅區。他劍眉一挑,一個星期前他曾來過這裏,爲了送阮紅绫回家。
  車在一幢附帶花園的房子前停下,他們下車後,傭人很恭謹地請他們進去,順便好奇的打量聶行風的跑車,開名車的偵探,好厲害!
  屋裏裝飾得很奢華,不過這段時間在聶行風的影響下,張玄算是比較習慣了這種豪華擺設,只隨便掃了一眼,就把目光落在了客廳的三人身上。
  自家老板,不重要,直接忽略;老板身旁是位三十出頭的男人,眉峰鋒利,不怒自威,一看就知道不好惹,也忽略;再往旁邊看,是個年紀稍長的男人,儀表堂堂,可惜印堂晦暗,滿臉焦慮,一副被鬼纏了很久的倒楣相,如果這裏出了綁架案,這位准是受害家屬。
  「來得好快!」
  左天對張玄的神速贊歎了一下,隨即看看他身旁的聶行風。絕不放過任何一個見縫插針的機會,左天立刻掏出名片准備自我介紹,卻被身旁的男人攔住了。
  「都是朋友,你就不要搞這些虛套了。」程睿笑著看左天,「你很厲害,居然把聶董的情人籠絡到了門下。」
  情人?
  左天沒聽懂,轉頭看聶行風和張玄。兩人有奸情?這念頭剛升起,就立刻肯定下來,沒奸情的話,身爲堂堂金融財團的總裁不會給個小偵探當免費司機。不過,這個情報程睿怎麽會知道?
  「你們認識?」左天奇怪地問程睿。
  「當然認識啊,上次我們一起……」
  看到聶行風和張玄也同樣一副驚異的表情,程睿話說一半,立刻打住了,大家都很怪異的反應讓他意識到,有些話也許不該說。
  「你眼好毒……」
  張玄小聲呻吟,昨晚才發生的事,今天就被人一語道破,而且還是個初識的人,難道他跟董事長之間的互動眞那麽明顯嗎?
  「既然大家都認識,那就不多說了。」
  左天指著那個面色焦慮的男人:「這位是楊怡先生,他太太上午出門後被人綁架,綁匪不准他報警,所以程先生請我們來。」
  程睿跟楊怡是世交,又交友廣闊,所以楊怡在接到綁匪的電話後,第一時間就想到找他幫忙;爲保證妻子平安,他拒絕報警,于是程睿跟左天聯系,然後就聯絡到了張玄。
  他怎麽感覺整個偵探社就只有自己一個勞工,尋人盜竊、跟蹤靈異,通通都推給他來做,他可能會過勞死耶。
  看出張玄不高興,左天小聲說:「那幾個家夥都出遠差,就只聯絡到你,放心,月底……」
  張玄立刻衝他亮出三根手指頭,左天一把握住,一臉痛苦地說:「好,三個就三個。」
  小神棍眞是無時無刻不忘敲一筆啊。聶行風看著好笑,他知道張玄與其說是想要紅包,倒不如說是對敲詐樂在其中。
  交易談成,張玄二話不說,開始做事。左天已經把監聽器安裝好了,剛才綁匪曾來過一次電話,要求一千萬贖金,楊怡答應立刻准備,條件是他們得保證妻子的安全,綁匪同意了。
  「綁匪是新手,不過楊先生你最好還是限制一下傭人們的行動。」聽楊怡說妻子是出門購物時被綁架的,張玄建議。
  有經驗的綁匪不會選在周末綁票,尤其還要求一千萬贖金,所以對付他們,張玄不是很擔心,不過這種事最怕有內鬼,綁匪對楊太太的行蹤很了解,所以注意一下傭人的行動是很必要的。
  楊怡出去吩咐,張玄趁機向左天打聽楊家家世。程睿告訴他們楊怡是心理醫生,口碑很好,而且楊家祖業地産頗多,又都在黃金地段上,單是每月的租賃收入就近百萬,所以綁匪向他勒索一千萬的贖金不是無的放矢的。
  楊怡的妻子比他小很多,兩人沒有孩子,不過感情很好,這從他妻子被綁架後他的焦慮表現中就能看出來,程睿還把他們夫妻的合影拿來給大家看,說他們有多恩愛和睦。
  「這是他的妻子?」
  看到合影,聶行風吃了一驚,照片上的女人正是那晚和他偶遇的阮紅绫。
  有時候世界讓人感覺眞的很小,但同時也告訴他,如果阮紅绫就是楊太太的話,那麽,所謂的恩愛和睦都是假象,那晚阮紅绫表現得很落寞,甚至向初識的自己發出邀請。
  楊怡很快就回來了,傭人們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都很合作,贖金方面也已准備好了,本來在周末要調度到這筆金額不太容易,不過還好臨近月底,收到的房産租金幫了很大的忙。聽到這個情報,張玄秀眉皺了皺,卻什麽都沒說,把追蹤器貼在裝錢的旅行包內裏,做好了追蹤准備。
  左天負責安慰楊怡,說按照經驗綁匪只是爲了要錢,錢收到後不會爲難他妻子等等,程睿則坐在旁邊看聶行風,一臉若有所思。
  「程先生,我們以前有見過嗎?」聶行風終于忍不住問。
  雖然同在商界,不過聶行風並沒跟程睿直接接觸過,可是剛才卻發現他看張玄和自己時的眼神很奇怪,似乎對他們很熟悉似的。
  「不,沒見過,能在這裏認識聶董,眞是幸會。」
  一番察言觀色下,程睿發現聶行風和張玄很不對勁,他們好像忘記了一些事情,所以,在狀況不明的情況下,他還是保持沈默比較好。
  見程睿不說,聶行風也沒再多問,反正對他來說,那也不是什麽太重要的事。
  綁匪的電話很快又打了過來,告訴他們交錢的時間和地點,又警告他們別耍花樣,否則立刻撕票等等。
  左天把裝滿贖金的大旅行包遞給張玄,叮囑他小心。他本來想跟張玄一起去,卻被程睿攔住了,有聶行風在張玄身旁,他相信他們足可以應付一切,左天留下坐陣就好。
  出去時張玄要了左天的車鑰匙,董事長的跑車玩酷沒問題,搞追蹤就派不上用場了,還是老板的舊車實用。
  出門後,張玄把鑰匙給了聶行風,在駕駛技術上,聶行風絕對占優勢,不過還是叮囑了一句:「只是跟蹤,千萬別玩賽車喔。」
  「我有分寸。」
  來到綁匪指定的住宅區山下的一間大型商場裏,照他們的要求把旅行袋存放進寄物櫃,寄物櫃的鑰匙放在旁邊的貨架上,一切都准備就緒後,張玄靠在遠處的角落裏自嘲:「托綁匪的福,我總算明白了一千萬有多重。」
  很快,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過去開了寄物櫃,拿出旅行包,快步走出商場;張玄和聶行風緊跟在後,見他一口氣來到地下停車場,坐進一輛小面包車裏。
  聶行風讓張玄盯緊,自己去把車開了過來,正巧小面包車開動起來,張玄跳上聶行風的車,兩輛車一前一後開出了停車場。
  面包車開得很慢,爲了不被發現,聶行風不敢跟得太緊,可是那輛車好像故意跟他們周旋似的,在繁華地帶的路橋上不斷兜圈。
  「張玄,那輛車有問題。」
  「不會吧,追蹤器顯示錢袋還在車上。」
  張玄也覺得綁匪的行爲古怪,摸不透他們的用意,不過至少他們沒跟丟錢。
  又跟了十分鍾,聶行風直覺感到不對勁,于是放棄跟蹤,直接飛速追上前面那輛車,將它橫截住,開車的人沒防備,嚇得猛地急剎車。
  「你、你們要打劫?」
  無視結結巴巴的司機,張玄直接打開車門,可是看遍車裏所有角落都沒找到旅行包。
  他頓覺大事不妙,立刻探身揪住司機,大吼:「錢呢?你從商場取的那個旅行包呢?」
  「我什麽都不知道,有人給我錢,讓我去取……」被暴力對待,司機慌慌張張解釋。
  那人一直坐在他的車上,等他上車後,就把旅行包裏的某個東西拿出來,塞進他口袋,然後就下了車,他也知道那不是什麽好事,可是禁不住對方付的那疊錢的誘惑。
  張玄從司機的口袋裏掏出追蹤器,跟聶行風對望一眼,都知道被綁匪耍了。
  小面包車的車體較高,地下停車場的車又很多,綁匪從副駕駛座那邊下車,然後避到其他車輛後面的話,距離較遠的他們根本無法看到,對方很聰明地給他們留下了追蹤器,在他們被釣著兜圈時逃之夭夭。
  「該死!」
  早知道就讓羿一起來了,讓蝙蝠搞跟蹤絕對強過這個追蹤器。看看面前這位嚇得哆哆嗦嗦的男人,怎麽看也不像是綁匪。跟丟了人,張玄很惱火,一拳頭擂在車上。
  一千萬耶,他連摸一摸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人偷梁換柱拿走了,怎麽甘心!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想想我們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還不知道張玄其實是在爲追丟錢生氣,聶行風安慰他,他們現在最重要的是盡快找到人,以防綁匪撕票。
  「有!」張玄哼哼冷笑,亮起綁匪丟下的那個追蹤器。
  剛學的尋人咒還沒怎麽用過呢,就借此機會試試刀。追蹤器上有綁匪留下的氣息,他就不信按圖索骥還找不到人,對了,還有羿,他養的小式神,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傍晚,郊外,一棟空曠別墅裏。
  夕陽余晖映進樓房,將四壁映照出詭異的殷紅,房裏的兩個人正緊張走動著。綁架這種事不是頭次做,但不知爲什麽,這次心裏總有種說不出的膽怯,室內陰涼,更加重了那份不安。
  「媽的,這房子一定有問題,大熱天的這麽冷。」
  落腮胡子嘟囔著打量四周,裝潢高檔的房間,卻總覺得陰森了些,要不是房子有問題,位于這種好地段的別墅怎麽會低價出售?
  「老大還沒回來,要不要去接應一下?」
  「再等等。那家夥沒請條子,只有兩個熊包偵探,老大要甩掉他們很容易。」另一個長相白淨的男人安慰。
  外面傳來引擎聲,等急的兩人一齊奔到窗口,就看到一輛小車在別墅前停下,隨後,老大拿著一個大旅行包,從車上下來。兩人大喜,連忙開門迎接。
  「成了?」落腮胡子問。
  老大沒說話,只把旅行包扔到他們面前。
  落腮胡子打開,看到裏面成捆的鈔票,他欣喜的拿出一疊,確認後大笑起來:「不是假鈔,奶奶的,這一千萬來得還眞容易。」
  這筆贖金不是個小數目,做計劃時他們誰都沒想到會這麽順利就把錢拿到手,現在看著整包的錢,又彼此對視一番,落腮胡子指指樓上,問:「怎麽辦?」
  「做了。」白淨臉皮的男人翻弄著鈔票,淡淡說。
  「跟計劃不一樣,如果傳出去……」
  「死人不會說話。」老大說。
  計劃不是他們定的,但身體力行的是他們,憑什麽勞頓了一番,他們只能得到其中的三成?
  老大發了話,落腮胡子不再反駁,臉上露出淫蕩的笑:「也許動手之前還可以物盡其用一下。」
  「這家夥,就只記著這檔子事。」
  錢已順利到手,在這個偏僻的別墅裏,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美妙的盛宴,想想那光景,三人都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誰也沒注意到敞開的大門前有黑影飄進。
  夕陽拉長了影子,令房間愈發陰暗下來,陰風拂過,門外淡白色石板泛起暗紅,滿滿的一灘,像曾被某種液體弄髒,雖有經過精心擦拭,但仍然無法完全抹去曾留下的痕迹。
  想到秀色可餐的美食,男人們暫時放棄了對贖金的分配,衝上樓去。很快,樓上傳來女人的尖叫,隨即是家具碰撞的砰咚聲,原本伫立在門口的淺淡黑影頓時變得血紅,鬼影隨女人的尖叫聲劇烈顫抖起來,一聲嘶吼,飄向樓上。
  阮紅绫正巧奔出走廊,但隨即就被跟上來的落腮胡子掀翻在地。她倒地時本能地用手遮住小腹,頭磕在地板上,又被男人揪起狠狠搧了一巴掌,另外兩個也緊跟而上,抓住她掙紮的雙手,將她的上衣扯開。
  「求求你們放過我,我什麽都不要……」
  「小美人,現在說這些都晚了。」老大嘿嘿冷笑。
  他最喜歡欣賞這種弱者被欺淩卻無法反抗的場景,那會帶給他無上的快感。甩手又給了阮紅绫一巴掌,看她已被打得半暈過去,正准備繼續,忽覺面頰一涼,冷風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氣,不由激靈靈一抖。
  四面窗戶緊閉,這風來得太古怪,他擡起頭,突然發現整個空間陰暗得可怕,面前空中飄著一道血紅鬼影,不是幻覺,鬼影血目猙獰,像剛爬出地獄的惡鬼,惡狠狠地盯住自己。
  「有鬼!」
  聽到老大的慘呼,另外兩人放開阮紅绫,轉頭去看,隨即便看到一張血紅臉孔陡然竄到他們面前。陰冷寒風襲來,落腮胡子首當其衝,被淩空卷起,狠狠摔下樓去。
  「凡事好商量,不要用武力解決耶……」
  說話的不是綁匪,而是剛好趕來的羿。得到張玄的召喚,憑著動物的直覺,它先追到了這裏,剛從玻璃窗外衝進來,就看到這狠戾的一幕,眼睜睜看著大漢頭朝下直撞地板,它想救援卻有心無力,女鬼周遭都充滿了怨恨暴力的氣息,它實在不敢靠太近。
  看到被害的是壞人,小蝙蝠安了心,還好不是阮紅绫。張玄只讓它救助阮紅绫,沒說救壞人,所以,現在最多是口頭聲援啦。
  「殺人只會增加你的罪孽,無法順利往生。」
  勸解沒起到半點作用,在小蝙蝠的啰嗦聲中,那個白淨面孔的男人發出一聲淒慘的吼叫,兩只胳膊被硬生生折斷,隨即脖子被擰到了一個離奇的角度;老大看到眼前血光飛濺,鬼影猙獰,嚇得失了禁,想跑,腿早沒了力氣,勉強向前爬了幾步,腿便被拽住甩出,整個人撞出了二樓的窗戶摔到外面。
  「看不見,什麽都看不見。」
  羿用翅膀蒙住眼,自我催眠,可是女鬼接下來的動作讓它無法再無視了。陰風大盛,逼近昏過去的阮紅绫,鬼影探出手,羿看到陰氣順著她的指尖傳到阮紅绫的身上。
  「不可以!」沒法再裝死,羿大叫一聲,衝了過去,「壞人你殺殺就算了,這個人可是我罩的耶,再不離開,我打得你魂飛魄散!」
  女鬼厲目瞪來,霎時寒光冰冷,怨念將小蝙蝠冰得不自禁打了個寒顫,卻無法退縮。口念心法,銀光猛然散出,蝙蝠身形已化作素發少年,短刀一並,分握雙手,做出要揮動的手勢。
  「再不離開,我眞要動手了!」
  女鬼猛然擡起眼簾,血色雙瞳裏溢滿了贲湧的殺機怨氣,羿嚇得連連後退,還在惴惴不安地想自己是否能打得過對方時,就聽有人高喝:「住手!」
  一道金光靈符當空襲來,霎時映亮了原本晦暗的空間,女鬼身形頓時消失無蹤。羿轉過頭,張玄堪堪從外面進來,面沈如水,指間還拈著一張道符。
  至邪狠戾的氣息瞬間壓住了房裏的陰氣,羿打了個寒顫,立刻變回了小蝙蝠的模樣,抱著啤酒罐鑽牆角了。它喜歡張玄的氣場,但此刻這份邪氣實在太張揚了,讓它不得不選擇躲避。
  順利將怨靈擊散,張玄暗自松了口氣。他的道行屬于波浪型,強強弱弱自己完全控制不了,剛才看到情況緊急,不及多想就出了手,還好身邊有董事長跟隨,雖然招財貓招財的本領不怎麽樣,但那身罡氣沒話說,沒他在旁邊,自己的功力絕對無法發揮到這麽強硬的程度。
  張玄是循著尋人咒趕來的,由于堵車的關系,他來的比羿稍晚,剛進別墅,就忍不住呼吸一滯。
  強烈的怨氣充斥在別墅的各個角落,有人曾在這裏死亡,怨念無法疏解,導致愈壓愈重,以致于才剛剛傍晚,這裏就陰氣森森,不開燈,幾乎看不清房裏的景象。
  聶行風的臉色比張玄好看不了多少。他不像張玄有修練道家心法,可以很快將不適轉移,雖然陰氣無法對他造成不好的影響,但心情總覺得不舒坦,還好張玄及時把手伸過來,兩掌相握,在無形中幫他緩解不適。
  經過沾滿血迹的樓梯,來到二樓,場面更血腥,殘肢,還有垂死的人體,很淒慘的散落在地上。聶行風不忍去看,上前扶起阮紅绫,她身上陰氣頗重,雙手捂著小腹,已經完全陷入昏厥。
  「我看,我們有必要給徒弟打電話了。」打開燈,看著一地血腥,張玄說。
  接到報警電話,魏正義很快率人趕來,後面還跟著救護車。
  場面太血腥,幾個菜鳥警察一進來就吐得七葷八素,不過救護工作倒很簡單,除了阮紅绫只是受驚嚇昏厥外,其他三個綁匪均已證實死亡,醫護人員先把阮紅绫扶到臥室裏做簡單檢查,三具屍體則自動劃分到重案組的工作中。
  魏正義看完血淋淋的場景後,神色平靜地來到聶行風和張玄面前。
  一陣深情凝視後,魏正義突然抱住張玄大哭:「我就知道,董事長,師父,你們倆湊在一起一定就是爲了禍亂人間來的,徒弟我薪水眞的不是很高,你們就高擡貴手,別再三天兩頭制造血案了好不好?」
  「我發誓,我只是在追綁架案。」張玄也一臉想哭的架勢。
  雖然他是天師,但並不等于就那麽渴望見到鬼呀!這行業不好做,單看剛才那女鬼的狠戾氣場就知道,要是早知追綁架案也能追出鬼來,他一開始一定把案子推給喜悅來。
  「我也發誓,你們倆前世一定跟我有仇!」
  還好,一名醫護人員的及時出現阻止了師徒二人的繼續傾吐,魏正義聽完他的話後,臉色變了,對醫生說:「立刻送她去醫院。」
  「出了什麽事?」聶行風問。
  「阮紅绫懷孕了,醫生擔心剛才的碰撞和刺激可能會導致她流産。」
  楊怡隨左天和程睿趕到別墅,一進來就衝到阮紅绫躺著的擔架旁,看也沒看那包裝滿成捆鈔票的旅行袋;當聽醫生說阮紅绫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時,他整個人都呆了,嘴角不斷抽搐,說不上是哭還是在笑。
  「他好像在抽風耶。」
  小蝙蝠飛到阮紅绫身旁,看看她,又看看這位准爸爸,很好心的提醒:「別擔心,你老婆雖然身上陰氣有點重,但不會翹掉的,不過我看你好像比你老婆大很多,還是先照顧一下你自己,小心別讓孩子成了遺腹子喔……」
  「羿,你給我自閉去!」
  明明是蝙蝠,爲什麽天生一張烏鴉嘴?張玄眼刀橫掃,小蝙蝠立刻很自覺地拍拍翅膀閃人了。
  阮紅绫被送去了醫院,張玄和聶行風等人則隨魏正義去警局錄口供。
  那三名綁匪的身分很快就調查出來了,都是某黑道幫派裏的三流角色,曾因盜竊強奸等罪行多次入獄。從老大車裏配置的監控器材推斷,這次是有計劃的合夥綁票,並在獲得贖金後,意欲強暴女方,不過,關于後來三人的離奇死亡,魏正義有些抓不住頭緒。
  一個摔下二樓頸骨斷裂,一個雙臂和脖頸被折斷,另一個人飛到別墅外,頭撞在花壇邊緣銳角,顱骨碎裂死亡,那場面怎麽看也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出來的,正懷有身孕的阮紅绫更不可能突然爆發小宇宙,把三人殺死,然後再昏迷。
  果然,有董事長跟師父參與的命案,那報告絕對不好寫。
  一陣牙齒打顫聲傳來,魏正義覓聲望去,是來交資料的常青。
  「鬧鬼,一定是鬧鬼!我剛查過,那棟別墅以前的女主人就是病死在裏面的,後來別墅一直空著,兩年前才被別人買下,買下的那家女主人一個多月前也在別墅裏跳樓自殺了,還抱著她的孩子。」
  要說警署裏誰的膽子最小,那絕對非常青莫屬,不過他的話引起了聶行風的注意。
  在警方趕來之前,他大致看過現場,記得在玄關門前的石板地上有灘暗褐色的痕迹,那應該就是女主人的墜地處,可能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別墅才會低價出售,卻被綁匪們看中,利用空房子做綁架的據點。
  口供錄完,魏正義決定直接寫三個歹徒贖金到手後,爲了錢起衝突,導致同歸于盡。這報告很戲劇化,不過總比冤鬼化有說服力,反正諸如此類的借口也不是頭一次寫,應該可以蒙混過關。
  阮紅绫被送進醫院後,很快就蘇醒了,還好沒動胎氣,但楊怡拒絕妻子接受調查。
  了解他的擔心,魏正義也沒多勉強,准備就此結案,作爲受害者家屬,他們的證詞事後隨便寫一份就好。
  「這也算是否極泰來,楊怡快奔四十的人了,老婆才有第一胎,怎麽可能不金貴?看來短時間內他的興奮勁都壓不下來,我告訴你,你可以借這個機會好好敲他一筆,他絕對想當這個冤大頭。」出了警署,程睿對左天笑道。
  作爲楊怡的老友,卻給左天出這種馊主意,聶行風有些好笑,他猜左天爲了付張玄的那三個紅包,一定會毫不吝啬去敲竹杠的。
  大家在警署門前分手,程睿要去醫院探望阮紅绫,左天也被他硬拉了去,張玄把昨晚搞到手的情報給了左天,又順手給了他兩道平安符,讓他轉交給楊怡。
  「那家夥最近被鬼纏過,氣運很低,讓他隨身帶著,也許關鍵時刻能幫他擋住一劫。」
  「說的跟眞的一樣。」左天對張玄的道術百分之百的不信,嘟囔著接了過去。
  分開後,張玄先去楊家換回自己的車。開車回家的途中,聶行風說:「還好阮紅绫沒事。」
  小神棍的跟蹤技術太差勁,自己取車那麽短的時間他就把綁匪看丟了,還好雖然過程驚悚了些,但總算完滿結束。
  張玄沒搭這茬,側頭斜瞥他,「董事長,你認識阮紅绫對不對?」
  聶行風手中的方向盤不經意的一晃。不可否認,張玄在某些事上的第六感很強,他都不知道張玄是怎麽注意到的。
  「上次被你騙去酒吧搞跟蹤,曾見過她。」
  聽完聶行風的話,張玄秀眉微皺:「這件事你沒跟我提。」
  不是錯覺,跑車裏溢滿了某種濃濃的酸氣,聶行風苦笑。他不是故意不提,而是覺得根本沒必要,要不是這次的綁架事件,他跟阮紅绫絕對不可能再見面,尤其是阮紅绫想要吻他的那件事,殺了他也不會跟張玄坦白。
  會被打小人的吧?從此刻車裏的酸度指標評估的話。
  還好張玄沒多糾結他的隱瞞行爲,說:「聽你這麽說,他們夫妻感情似乎不太好,不過我看楊怡很在意她,楊怡今天的表現不像在做戲,也沒必要做戲。」
  人家夫妻的感情問題就不關偵探社什麽事了,聶行風問:「那在別墅裏出現的女鬼是不是就是一個月前跳樓自殺的女主人?」
  他進去時鬼影已被張玄的道符金光擊散了,沒看清楚,不過張玄對這問題興致缺缺:「或許吧,說起來她也算是救了阮紅绫一命,阮紅绫身上的陰氣是女鬼幫她鎮驚留下的,可能她想幫阮紅绫保住胎兒。」
  「這麽說,她也算是好鬼。」
  張玄聳聳肩,「無所謂好壞啦,只是個緣分而已。」
  女鬼的怨氣很重,否則死了不到百日的鬼魂不可能有那麽強大的力量。
  那麽重的怨氣是無法往生的,也許一個不留神就會化作怨靈,不過,他的天師信條是鬼不犯他、他不犯鬼,既然人家見他出現,已經讓路了,他又何必再去趕盡殺絕?
  兩人在外面吃了飯,回到聶行風的公寓,已經是晚上十點,小蝙蝠好像猜到張玄一定會來這邊休息,已經提前回來了,倒挂在大廳的水晶燈上打呼噜。
  看到羿懷裏的啤酒罐換包裝了,聶行風問:「不知道它有沒有吃飯?」
  「你認爲它會讓自己餓到嗎?」張玄冷笑。
  頭頂那個正神遊夢鄉的家夥被無視了,聶行風拉張玄去二樓浴室,說:「先去洗澡,今晚早點休息。」
  張玄靠在門口沒動,看著他,藍眸裏笑意晏晏:「董事長,我可以把這看作是邀請嗎?」
  聶行風其實沒有更深的意思,昨晚一夜春宵,今天又碰上大案,他擔心張玄身子經不住,不過現在看來,自己的擔心完全沒必要,張玄精神好得很,秀眉微挑,眼波潋滟,流露出難得一見的風情。
  心跳瞬間慢了半拍,自持力宣布告罄,手一帶,將張玄拉到近前,抵在浴室的玻璃門上,和他貼靠在了一起。
  「也許,洗鴛鴦浴是個不錯的選擇。」湊在張玄耳旁,聶行風輕聲說。
  
  
  
  第六章
  
  清晨,張玄被一陣的叫叽叽喳喳聲吵醒,在弄清楚噪音制造者是那只蝙蝠後,隨手摸出放在枕旁的一道天罡符就甩了出去。自從上次被茅山道術的惡鬼追殺後,張玄就道符不離手,即使睡覺,枕邊也絕對放幾道靈符鎮煞。
  知不知道現在才早上六點啊,周末唯一可以賴床的時間居然敢吵醒他,即便是式神也殺無赦。在低低的咒罵聲中,道符仿佛有了靈魂般的穿過臥室門飛到外面,去追殺那位倒楣的式神了。
  腰間被旁邊伸過來的一只手摟住,將張玄半仰起的身子又重新拉回床上,聶行風笑道:「你最近道術強了很多,是不是在努力修練?」
  完全沒有,不過不可否認,自從跟聶行風認識後,他的道術可以說是日行千裏,所以說,招財貓絕對是他的寶,除了不招財外,樣樣精通,就連床事也配合得完美默契,讓他舒服得連反壓的念頭都沒有。
  「再睡會兒吧,我去做飯。」在張玄臉頰上輕輕一吻,聶行風說。
  他坐起來穿衣服,看到他的赤裸軀體,張玄立刻瞪大眼,睡意全消。熱情歡愛時他太投入,沒時間過多欣賞,現在看看,招財貓的身材果然柔韌健壯,贊到讓人流口水。完美的運動型身軀,卻又不給人過于壯碩的感覺,大清早突然來個這麽漂亮的美男秀,張玄的心思忍不住又蠢蠢欲動起來。
  太失態,慌忙閉上眼,還好聶行風沒注意到,穿好睡衣,去了樓下。
  下樓後,聶行風一愣。還是清晨,大廳裏卻聚了好多人,弟弟和顔開,小狐狸和小白,難怪羿會那麽吵了,剛才張玄甩的那張道符被顔開收了,看到自己,恭恭敬敬地雙手呈了上來。
  看來顔開知道自己可以看到他了,而且……看看大家都一副怪異的表情,聶行風突然有些發窘,小蝙蝠慌忙指聶睿庭,搖頭聲明:「不是我泄漏的,我什麽都沒說,是你弟弟發現的。」
  「嘿嘿,是顔開感應到的,大哥,你這次手腳還眞快。」
  辯解裏隱透玄機,不過正處于窘迫狀態的聶行風忽略了,找了個做飯的借口去了廚房。他剛一離開,大廳的幾人彼此對望一眼,小白擡起貓爪,在地板上拍拍:「願賭服輸,掏錢掏錢。」
  「小白好厲害耶,眞讓你說對了,聶大哥和大哥這麽快就在一起了。」
  打賭輸了錢,霍離毫不在乎,很崇拜地看小白,羿也很奇怪:「爲什麽你敢肯定他們這麽快就會好上呢?」
  小白甩甩耳朵,很酷地回答:「商業機密,恕不奉告。」
  「感覺你們好像知道很多秘辛的樣子耶。」問題不得要領,小蝙蝠咬著爪子歎氣。
  聶睿庭很不情願地掏錢,說:「你一只貓要那麽多錢有什麽用?」
  在顔開的熏陶下,他已逐漸習慣了貓和蝙蝠會說話的事實,還興致勃勃地參加了這個賭約。本來賭大哥跟張玄重逢後至少要接觸幾年,記憶恢複後才彼此相愛,沒想到不過幾個月他們就滾床單了,作爲親弟弟,他居然還不如一只貓了解自己的大哥,這錢輸得實在是太不甘心了。
  「沒用,不過折紙鶴玩也好嘛。」小白喜孜孜收了聶睿庭的錢,隨口說。
  聶睿庭一個踉跄。拿錢折紙鶴玩,虧這只貓想得出來,看到連顔開的冥幣它也收,聶睿庭很無力,心裏暗自發誓,將來無論如何,絕不能讓這只貪財貓進他們家。
  最後輪到羿,它很慚愧地眨眨眼睛:「可是,我沒錢耶,雖然我跟顔開同是式神,但你們也知道我家主人有多吝啬。」
  張玄有多吝啬不用說大家也都知道,小白沒爲難它:「東西也行啊。」
  「那,這個送你。」
  羿在寶貝囊裏翻了半天,掏出一個半環狀的銀色物體,遞給小白,「這是上次辦案得到的,老大給了我,據說很厲害,如果用對方法,可以把任何東西複制出完全一樣的出來。」
  「唔,看起來似乎很神奇。」
  小白接過去,大家一起湊上前看,不過沒人看得懂環形上的圖騰。見顔開也搖頭,小白想使用古器複制赝品的念頭放下了,不過怎麽說這也是古物,還是收下好了。
  「東西太大,沒法裝啊,你那個小口袋是幹什麽用的?」它瞥瞥羿手裏的小袋子,問。
  「是用法術做的寶貝囊,滿管用的,隨大隨小,可以放很多東西,平時隱形,要用時用法術召喚。這法術很簡單,想學的話,我教你。」
  「如果不難的話,我也想學。」
  聶睿庭難得的打起好學的精神,霍離也連連點頭。顔開看得很無聊,身形一閃,離開了,反正在天師的地盤裏那個笨蛋不會有事,他這個背後靈還是暫時去休息一下好了。
  聶行風做好飯,端出來的時候,大家都離開了,沙發上只有剛起來的張玄。
  「人呢?」
  「什麽人?」被問到,湛藍眼眸移過來,不解地問。
  算了,都走了更好,他還怕張玄看到那幫家夥,會感覺不自在呢。
  「吃飯吧。」
  這話其實根本不用說,看到桌上擺好的飯菜,張玄已經自動跑過來了,眼裏溢著濃濃滿足的笑,讓聶行風突然發現,原來這個人眞的很容易滿足。
  雖然是周末,不過張玄沒忘記自己的本職,飯後就給左天打電話。
  從綁匪的監控裝置和對阮紅绫的行蹤了如指掌來看,他懷疑楊家有內鬼,想提醒老板別放過漏網之魚,誰知左天告訴他已讓梁梁和齊遇去楊家檢查過了,的確在客廳不顯眼的地方找到了針孔監視器,不過楊怡說既然沒造成什麽損失,綁匪也已死亡,這件事就算了,相信傭人們也不敢再做同樣的蠢事,所以不准備再報警。
  『對了,張玄,那晚你從麥蘭那拿走資料時,沒出現什麽意外狀況吧?』「沒有啊,怎麽?資料有問題?」
  『資料完全沒問題,我已經交給雇主了,出事的是麥蘭,你沒有看新聞嗎?』看新聞?這兩天他除了辦案就是滾床單,別說看新聞,連電視都幾乎沒碰過。
  瞅瞅在旁邊看報紙的聶行風,不過他手裏拿的絕對是財經日報,別指望派上用場。
  「有什麽娛樂新聞啊,老板?」
  『很娛樂,麥蘭瘋了……』「啥?」
  『別擔心別擔心,我一聽說了這件事,就立刻找人把那晚飯店走廊上的監控錄像弄出來了,你放心,絕對扯不到你身上。昨天忙著辦案,忘了跟你說,怎麽樣?你家老板夠義氣吧?』他擔心的不是這個。
  「怎麽會瘋掉?」
  他跟麥蘭接觸了一個星期,不長,但也不算短,看得出那女人絕對是個很有城府的人,怎麽會一轉眼就瘋掉?
  『不僅瘋了,還切去了自己四根手指頭呢!聽說要不是服務生去得及時,她的眼珠也保不住,不過這件事跟我們沒關系,不說了。其實我要說的是,剛剛有人委托了一個案子,酬金是楊怡那案子的十倍還多,我本來想回絕,正好你來電話,就跟你商量一下,看要不要接。』「你個敗家子,那麽高的酬金你居然想回絕?什麽案子,我接!」
  楊怡案子的花紅是多少,左天沒說,不過從楊家家世來看,絕對很豐厚,比他高十倍的酬金,張玄覺得這案子不接,簡直天理難容。
  被罵到,左天苦笑:『天上不會無故掉餡餅,他說是靈異案,所以我才猶豫。』那麽高的酬金,證明要捉的絕對是惡鬼,他不認爲張玄的三腳貓道術能鎮得住惡鬼,不,這家夥會不會道術還是個未知數呢。
  聽說是靈異案,張玄更來精神,那是他的強項啊,爲什麽不接?
  「把地點告訴我,我去看看再說。」
  通常這種情況是接手的表示,左天還要再勸,就聽電話那頭傳來嘟囔紅包紅包的聲音,他氣得頭大,懶得再說,告訴張玄雇主的住址後,立刻挂了電話。
  「出了什麽事?」聶行風其實一大半心思放在張玄身上,等他挂斷電話,便放下正在看的報紙問道。
  張玄跑去找來晨報,在事件專欄裏找到有關麥蘭瘋狂自殘的報導,遞給聶行風,聶行風看到後,神色微變。
  「怎麽會這樣?」
  報導上說服務生在經過走廊時,聽到麥蘭房裏傳來劇烈聲響,他推門進去,就看到麥蘭正拿著水果刀往自己眼裏捅,右手鮮血淋淋,旁邊桌上一灘血迹,似乎還有斷指的殘肢。
  服務生當場差點嚇暈過去,急忙喊人救援,後來麥蘭在大家的制止下停止了自殘舉動,不過一只眼還是受了輕傷,不斷大叫有人害她,可是,後來調查證實當時房間裏除了麥蘭外沒有其他人,而從指節切斷的力度和傷痕看,傷口是她自己造成的,至于原因,因爲麥蘭的精神狀態極度不穩定,所以尚待調查等等。
  「好誇張,哪有人這樣自殘的?幸好董事長你及時把我拎走,否則倒楣的可能就是我欸,我就說你是我的招財貓嘛。」張玄松了口氣。
  聶行風卻一臉鄭重:「對于一個設計師來說,眼睛和手就是生命,麥蘭即使精神狀態有問題,也不可能這麽做。」
  「錯!」張玄搖著手指糾正他:「對于一個設計師來說,最重要的是靈感,沒有百分之一的靈感,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只是一桶廢水。」
  聶行風無語了,他就知道要跟小神棍眞正心靈相通還得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腦海裏蓦然閃過在酒會中轉瞬即逝的鬼影,麥蘭的突然瘋狂會不會是她所爲?還是單純的巧合?
  他希望是後者,這樣……
  「董事長,你別又在那悲天憫人了,那只是意外,跟我們無關!」聶行風回過神,就看到張玄在旁邊凶巴巴的瞪他。
  「我什麽都沒說……」
  藍色X光又狠戾幾分,聶行風只好舉手投降,好吧,他承認自己有那樣想就是了。
  傍晚,張玄換好衣服,帶上驅鬼的必要法器,照左天所說的地址去拜訪雇主。
  左天跟他說對方是希望他越早去越好,不過張玄還是幾乎在家裏賴了一整天才出門。這幾天案子連軸轉,都有些吃不消了,他是不死之身,但不代表不會累,至于惡鬼,反正大白天的也不會出來,傍晚去正合適,說不定運氣好,直接碰到,收了了事。
  照慣例,聶行風開車,羿坐在車後面。對于小蝙蝠的死纏爛打,張玄很無奈,也不敢說它是累贅,說不定打擊到了那顆幼小心靈,又要跑去搞自閉,回頭再被小離和小白說他不善待動物;至于聶行風,張玄其實也不贊成他跟隨,招財貓雖然有罡氣護體,但命格純陰,是鬼魂最喜歡的體質,要是一不小心被吸去些罡氣的話,那就得不償失了。
  不過聶行風跟羿一樣,是說服不動的,于是張玄只能默認他們的跟隨。
  外面正在下雨,天空陰雲密布,不過好在地址不難找,又是那片建在半山腰上的住宅區,只是離楊怡的家比較遠,幾乎到達山頂。
  停好車,張玄下車,放眼看去,微雨中,遠處山峰蔥蔥,風光獨秀,可惜這戶人家完全沒被山間靈氣關照到,三層樓高的住房上下一片死氣,連房頂上方的天空也陰暗許多,雨天,果然是陰魂們最喜歡的天氣。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士,看到他,聶行風一愣。
  是那天在酒會上見到的那個男人,他還有個很乖巧的女兒。不過眞正讓聶行風吃驚的不是這份偶然,而是男人的氣色:神色慘白萎頓,整個眼眶都凹下去了,就像大病初愈般。那天他的臉色也不太好,但絕沒差到這個程度。
  「是你?」男人也認出了聶行風,跟他打招呼。
  「先生你是驅鬼師吧?請快點把我們家的那只惡鬼驅走,只要你們能趕走她,錢不是問題!」
  說話的是男人的妻子,她進來後沒等坐下就開始叽叽喳喳地說。她也憔悴得厲害,精心塗抹的豔妝掩蓋不了內裏的那份驚恐,聲音急切又嘶啞,陪她進來的一名胖婦人也連連點頭。
  一個紅球突然從外面滾進來,女人沒防備,嚇得失聲大叫,隨即小女孩跑了進來,看到他們,有些害怕,愣在了門口。
  「滾一邊去!」
  女人正煩著,被女孩的胡鬧嚇到,沒好氣地罵她;胖婦人忙撿起球,塞給女孩,又順手把她拽了出去,動作有些粗暴。
  聶行風皺了皺眉,男人也很不高興,說:「小宛還小,你罵她幹什麽?」
  「家教這種事要從小培養。」發覺自己的失態,女人壓低了聲音辯解。
  張玄發覺陰氣隨著他們的對話又壓低了幾分。他不是沒有過驅鬼的經驗,但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強烈地感覺到,陰鸷怨恨的氣息,就像烈焰,妄圖將所有相關的人全部焚燒殆盡。
  眼簾擡起,他看到女鬼就立在夫妻身後。
  她跟得很近,幾乎到了相貼的程度,滿臉血流不斷,以致于垂下的長發也被血色暈濕,眼珠灰暗,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客廳四周貼了很多道符,夫妻倆身上也帶了辟邪玉器,但都無法阻止女鬼的靠近,可見那份怨氣達到了怎樣一種程度。
  眼神跟女鬼對上,張玄腦海裏驟然閃過有人被重物淩空砸到的淒慘畫面,血瞬間溢滿地板,他心一跳,發現受傷的竟然是聶行風,神智隨即轉回,心還兀自跳個不停。該死,他居然被女鬼的怨氣蠱惑了。
  「事情是從半個月前開始的,惡鬼突然跑到我家來擾亂,還不斷弄傷我們,我先後請了幾位專家,道符倒是買了不少,可都沒太大用處。」
  男人叫許德凱,是一家連鎖超市的經理,半月前家裏開始鬧鬼,他和妻子姚依依還有管家,就是那個胖婦人都遭受數次傷害,許德凱撸起袖子,胳膊上有不少青紫傷痕,看來都是女鬼的傑作。
  誰說那些道符沒用?沒有它庇佑,你們根本撐不到今天,張玄冷笑。
  「有關起因,你們可有什麽頭緒?」
  聶行風也看到了緊貼在他們身後的女鬼,是他之前數次碰到的那個,雖然女鬼滿臉血汙,看不清模樣,但這身暗紅似血的衣裙,還有怨毒的氣息,證明他沒認錯。
  「沒有。」三人一同否認,反而欲蓋彌彰地揭示了其中另有隱情。
  「陰氣好重,他們沒得救了喔。」羿站在張玄肩膀上點評。
  這對夫妻和胖婦人都天蔭晦暗,面帶黑氣,是將死之相,鬼在近前卻無從感應,更是無可救藥,作爲修道者的羿雖然法術平平,但眼力還是有的。
  「你們什麽時候做法事啊?」許德凱看著他們,殷切地問。
  冷眼掃過一臉菜色的男人,張玄站起身,冷冷道:「抱歉,這案子我們沒法接。」
  「呃,什麽意思?」
  一聽說不接,許德凱緊張地隨即跟著站起來,姚依依急忙說:「錢不是問題,你們想要多少,盡管開,只要是在我們能負擔得起的範圍內。」
  「我想,你們誤會了我的意思。」
  張玄看看在這對夫妻身後飄蕩的鬼魂,怨氣隨著她的靠近更強烈地逼來,她絲毫不怕自己,那份氣焰似乎是在警告他,莫要多管閑事。
  強烈的死亡氣息圍繞在許德凱夫妻身旁,是他們命不久矣的前兆,看來他們之間的仇怨只能靠死亡來化解,不是自己所能插手的,張玄說:「我沒本事救你們,奉勸一句,多做些悔過祈禱,也許還有轉機。」
  說完,不顧許德凱的阻攔,拉著聶行風離開,坐上車,用眼神指揮聶行風開車。
  小神棍越來越霸道了,聶行風很無奈,不過不想在外人面前跟他爭執,開車離開後,才問:「爲什麽拒絕?」
  「幫不了,天師也不是萬能的。」
  凡事有因就有果,從許家夫婦的言談來看,他們一定是做了虧心事,惡鬼也許可以驅除,但詛咒卻無能爲力,加印在絕望憎惡之上的詛咒更是無藥可解,他沒必要爲了這種人耗神。
  「那女鬼我認識,在酒吧和車道中間殺人的都是她。麥蘭瘋了的當晚,我也在酒會上看到她了,她現在跟上了許德凱夫婦,一定是要害他們,我們必須得阻止她。」聶行風說。
  女鬼接二連三地在他面前出現,也許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提示他去阻止禍事的發生,而張玄明明就是天師,聶行風不明白他爲什麽要拒絕。
  其實在阮紅绫的綁架案中出現的女鬼也是她,見聶行風沒發現這件事,張玄也沒解釋,只說:「我無能爲力,這世上有一種人救不了,就是該死的人,我不接將死之人的生意,這是我的規矩。」
  他不想讓聶行風過多糾結于那些人的死亡,更不想讓他再插手這件事,鬼怪世界他們可以偶爾插手,但不可能眞正事事都管,這就跟動物世界一樣,有屬于它們的生物鏈,如果破壞了其中一個,看似解救,但實際上也許會引起更多的混亂。
  更重要的一點,他不想聶行風有事。
  「什麽是該死之人?生與死是天師所決定的嗎?」
  人一個接一個的在他們面前死亡,小神棍卻在這強調他所謂的規矩,聶行風很生氣,所以忽略了張玄話語中更深一層的含意。
  被質疑,張玄冷笑起來,「生死我當然決定不了,我又不是閻王爺!」
  難得一見的吵架,羿審時度勢,抱著啤酒罐小心翼翼避到了後排座椅的下方,覺得還是黑暗狹窄的空間安全啊。
  剛感歎完,就聽張玄在前面叫:「小蝙蝠,你也看到他們臉上的死氣了,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羿,難道除魔衛道不是道者的本分嗎?」這次是聶行風追問。
  「別問我,我只是一只動物。」躲不過,羿咬著小爪子小小聲地說。
  現在式神也難做啊,兩邊都得罪不起。
  還好張玄把話接了過去,冷笑:「除魔衛道,那也要看對象是誰!」
  他不認爲許德凱以前請的那些人道行會比自己低,他們都束手無策,只能證明女鬼來索命有她存在的道理,對于種下惡因的人,他沒興趣玩那些逆天改命的花樣。
  聶行風沒再反駁,但就連小蝙蝠都能感覺得出來現在車裏的氣壓有多低,于是往角落更深處縮縮,力圖把自己隱藏。
  一陣沈默後,聶行風說:「要不,驅鬼的錢我來出,如果你擔心一個人的力量不夠的話,我們可以聯合其他人……」
  「別以爲錢是萬能的!」張玄藍眸斜瞥他,臉上難得的浮出怒容:「如果你覺得自己眞有悲天憫人的能力,那就自己去救人好了,別扯上我!」
  「張玄……」
  「停車!」
  車在路旁停下,張玄跳下車,一揮手,車門在重力下發出砰的撞擊聲,根本沒理會聶行風的叫聲,他轉身就走。
  小蝙蝠急忙拍拍翅膀,追出來,「你們拆夥了?」
  張玄陰沈著臉不答話,走出一段路後,定定神,突然想起這次因爲是跟聶行風一起出來的,他沒拿錢包,且這裏好像還離別墅很遠……
  「小蝙蝠,你看看,董事長的車還在不在?」沒法回頭,他只好求助羿。
  「早走了,你一下車他就把車開走了。」
  那只該死的招財貓!
  張玄氣恨恨地想,隨即又把目光轉到羿身上,「我沒帶錢,你呢?」
  「有一點,可能坐不了計程車,只能坐公車。」
  被問到,羿可憐巴巴地從寶貝囊裏掏出幾枚硬幣。這還是跟小白和小離下跳棋賺來的,雖然它不認爲張玄會歸還這筆錢,不過主人有難,作爲式神,當然得兩只翅膀插刀對不對?
  靠著小蝙蝠的積蓄,張玄總算避免了步行回家的命運。回到別墅,取了一罐冰鎮啤酒,一口氣灌了下去。
  「其實,剛才董事長說的也不是沒道理耶,你爲什麽發那麽大脾氣?」小蝙蝠提問前先選好了安全地帶,以免又被索魂絲五花大綁。
  爲什麽發脾氣?
  其實他也不知道,也許他只是不希望聶行風眞認爲他那麽在乎錢。如果換了以前,就算知道許德凱沒救,說不定看在錢的份上,他也會接下案子,可是,當擔心到一個人時,許多想法都變得不同了。
  他害怕自己看到的幻象成眞,無所畏懼的厲鬼是最可怕的,爲了複仇,可能連魂飛魄散都在所不惜,他不能拿聶行風的生命去冒險。
  「老大,你要是想打電話就打吧。」見張玄不斷擺弄手機,羿很體貼地說。
  心思被看出來了,張玄瞪了小蝙蝠一眼。算了,剛才發脾氣是他不對,打電話認錯吧。
  按下聶行風手機號碼的快捷鍵,傳來的卻是無法接通的忙音,張玄試了幾次都不成功,只好放棄,也許招財貓還在生氣,不想接。
  晚飯張玄打電話訂餐,順便又給聶行風撥電話,依舊是忙音,這讓他心思有些沈,聶行風不是個易怒的人,除非是十分惱火,惱火到連電話都不想聽。
  當時他有說很重的話嗎?不就是拌了幾句嘴而已,有哪對情人會不拌嘴?哪有招財貓這樣說翻臉就翻臉?連個道歉的機會都不給?
  晚飯吃得很沒滋味,入睡前張玄又锲而不舍地撥打電話,傳來的依舊是锲而不舍的忙音。躺在被窩裏,想起昨晚的溫柔纏綿,他心有點空,居然難得的體會到失眠的感覺。睡不著,于是爬起來走步罡,還拉著羿一起練,折騰了一晚上,淩晨才去睡覺。
  之後的兩天裏,聶行風都沒來電話,張玄的電話次數也愈打愈少,本來擔心招財貓眞的不自量力去找別人驅鬼,想讓羿去看看,可是後來一想,他那邊有顔開那麽厲害的式神守著,怎麽可能有事?于是放棄了。
  到第三天,張玄看到當天報紙的事件欄裏刊登了有人在購物時失足摔下樓梯,當場死亡的新聞,死者就是許家的那個胖管家,他看完後,把報紙扔到了一邊。
  不知許德凱是否有照自己的建議做祈禱,不過很顯然,女鬼不想放過他們。
  如果那天他答應接手,也許那女人就不會死,董事長看了這篇報導,一定很生氣。雖然跟聶行風認識並不久,但他覺得自己很了解那個人,了解他的個性,還有他對生命的熱愛,那份熱忱是自己沒有的。
  「老大,你這是要幹什麽?不會眞想拆夥吧?」見張玄一言不發拿出皮箱收拾行李,羿很吃驚。
  張玄斜挑了它一眼,「不拆夥?難道是去旅遊?」
  「怎麽可以說拆就拆?只是死了個人而已,你打個電話道個歉就好了。」
  它不想分耶,現在的生活多好呀,有錢有酒,還有朋友玩,如果董事長跟主人拆夥了,它又要變回孤苦伶仃並且很窮苦的一只蝙蝠了。
  張玄笑了笑,生命太沈重了,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決的,如果眞那麽簡單,這兩天董事長就不會連接聽他電話都不肯了。
  「算了,我們修道者講究清心寡欲,再說你不是也說董事長跟我們不是同路人嗎?」
  「可是,你們交配了耶,那就不一樣了……」
  「你給我自閉去!」
  被戳到痛處,張玄火了,一張道符甩過去,小蝙蝠嚇得立刻抱著易開罐飛遠了。
  傍晚,張玄拿著皮箱出門,羿很不情願地跟在他身後,嘟囔:「拆夥也不用急著晚上就搬家吧?這麽晚了,我們住哪裏?」
  「去老板家。」
  先去左天家住兩天,等找好房子再把祖師爺的神案請過去,反正都拆夥了,說不定回頭招財貓就過來逼他走人,他可不想被人趕著走,那多沒面子。
  「可是,人家才剛剛住習慣欸.」
  無視羿的怨言,張玄提著皮箱走到別墅門前,想搭計程車,可惜這片住宅區很安靜,到了晚上車輛更少,等了半天都不見有車經過。
  「要不我們再回去住一晚上吧?」
  「別吵!」
  說著話,前面燈光劃過,最開始張玄還以爲是計程車,但隨即就發現是那輛熟悉的銀輝跑車。很快,跑車在他身旁停下,聶行風從車裏走出來。
  眞不想在這個時候跟招財貓見面,張玄忍不住回頭罵羿,「都是你磨磨蹭蹭,現在人家來趕人了,你開心了?」
  又是我的錯!
  小蝙蝠瞠目結舌,小爪子伸進嘴裏直咬,仰頭看天,眞盼望六月雪趕緊飄,也好讓主人看到自己有多冤枉。
  「你……這是幹什麽?」
  聶行風一下車就看到張玄腳旁放著的那個行李箱,似曾相識的畫面,他第一反應就是——小神棍要去找房子?他在這住得不好嗎?
  「搬家啊。」張玄衝他笑笑:「都拆夥了,我再賴在這裏也沒意思。」
  「拆什麽夥?」聶行風更是一頭霧水,莫名其妙。
  「分手啊,你特地跑過來不就是要趕我走的嗎?」
  「我什麽時候提過分手?」
  「你一直不接電話不就是分手?」
  「是你一直不接我電話好不好!」
  如果不是小神棍一直不接他電話,他會擔心他還在生氣,所以才不敢過來找他嗎?他怎麽可能提分手?他甚至連那個想法都不曾有過。看著那對眼瞳因爲自己的大吼泛起委屈,聶行風很無力,覺得有必要跟張玄好好溝通一下。
  「羿,把箱子搬進去。」
  「不許搬!」張玄瞪聶行風,行李箱也滿沈的,他可不想搬來搬去那麽麻煩,有話在這裏說就好了。
  「搬!」
  「不搬!」
  羿的小腦袋在兩人之間打轉,超級爲難,有誰做式神會做得像它這麽辛苦?一頭是主子,一頭是比主子還大牌的董事長,似乎……不,是絕對都得罪不起。
  「我……扛進去吧。」
  折衷了一下,羿身子一晃,變成少年身形,上前扛起行李箱進屋,聶行風也隨即把張玄拉進別墅。門關上,他將張玄抵在玄關旁的牆壁上,擡手輕撫他的秀發,張玄沒動,聽任了他的放肆,簡單的撫摸,卻帶著無比熟悉的感覺,半晌,聶行風說:「我不會提分手,永遠不會。」
  「許家的管家死了。」張玄輕聲說。
  聶行風一挑眉,「所以……」
  張玄看著他,男人的眼神深邃無波,除了詫異,無法讀解到其他任何內容,這讓他突然無端地惱火。
  「所以分手!」
  「我無法理解這之間的因果關系。」
  「就是說——」羿在旁邊很體貼的解釋:「你會怪老大沒出手幫忙,而導致那個女人的死亡,所以要跟他拆夥。」
  張玄眼刀橫掃,邪氣逼近,羿嚇得一抖,立刻化成小蝙蝠,拍拍翅膀閃沒影了。
  黑暗空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四目相對,聶行風說:「我並不認爲你的做法就是錯誤的,更沒有怪你,我們只是觀點不同而已,我沒來找你是因爲你一直不接我電話,我怕你還在生氣……」
  「什麽不接你電話?我還一直給你打電話呢,手機都快打爆了!」張玄掏出手機給聶行風,讓他看自己的通話紀錄,「賠我一只新手機!」
  「我明明就有打。」
  聶行風的話在看到張玄手機的通話紀錄後,啞然失笑。他給自己打電話的同時自己正巧也在給他撥打,不僅撞一次車,而且是回回撞車,難以置信的巧合,卻偏偏在他們之間發生了。
  該怎麽解釋?是心有靈犀,還是天意弄人?
  「撥打次數是多了點,不過也沒那麽好笑吧?」張玄氣鼓鼓地瞪他。
  「我笑的不是這個,你看一下我的手機的通話紀錄。」
  聶行風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張玄,張玄看完後,很無言,不過這兩天一直擾亂著他的煩躁情緒卻瞬間煙消雲散,隨即衣領一緊,被聶行風揪進懷中,吻住了他的唇。
  張玄心神一恍,但在聞到聶行風口中的煙草氣味後,一拳頭頂了過去,「你又抽煙!我最討厭人家抽煙!」
  聶行風吃痛,卻沒躲閃:「我只在心情不好時抽。」
  也就是說,招財貓這兩天過得也不是很開心,有了這一認知,張玄郁悶的心情徹底舒暢了,嘴邊微笑慢慢漾起。
  其實,煙草氣也不是那麽難聞嘛。
  「最近的床在哪裏?」聶行風湊在他耳邊問。
  「沙發。」
  「太窄。」
  「那就地板。」
  黑暗是激情的共犯者,充斥著放肆的熱切的氣息,擁有,同時也被擁有,在只屬于兩個人的空間裏。
  
  
  
  第七章
  
  「招財貓,招財貓,招財貓……」
  清晨聶行風在做飯時,張玄也沒閑著,躺在床上咕哝。他昨晚腦子秀逗了,居然鬼使神差地想要離開,這麽賢惠又金燦燦的貓怎麽可以輕易放棄?爲免同樣事件再度發生,他得想個辦法把貓穩穩釣住。
  「你在打什麽?」飯後,看張玄捧著他的筆電不斷敲打,聶行風問。
  「沒什麽啦。」開玩笑,在計劃沒做出之前,他怎麽可以讓招財貓發現?張玄反問:「你這兩天有沒有查許家的事?」
  「沒有。」
  他這兩天心情不好,連公司的事務都交給了屬下打理,更別說毫不相關的許家人。
  那天他放任張玄獨自離開,就是希望自己可以靜下心來好好琢磨張玄說的那些話。他知道張玄其實並沒說錯,而且每個人做事都有他的准則,他沒有權利讓張玄凡事都必須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所以他尊重張玄的決定,沒有再去插手這件事。那位女管家的意外的確讓他感到遺憾,但正如張玄希望他能明白的——每個世界都有屬于它的遊戲規則,有時冒然插手只會讓結果變得更糟,尤其當顔開對他說近期應遠離陰地、忌法事時,他就完全體會到了張玄當初拒絕那件案子的用意。
  他在擔心他,用這種間接的方式,很笨拙,卻讓他喜歡。
  「我決定接了。」張玄輕聲說,頭沒擡,手還在鍵盤上飛快的敲打。
  「張玄,你不需要……」
  「不需要什麽?」這次頭擡起來了,湛藍目光落在聶行風身上,「能賺錢的事爲什麽不賺?」
  「可是……」
  張玄擡起手,很有氣勢地衝他揚了揚,「錢包給我。」
  不明所以,聶行風掏出皮夾遞給他,張玄接到手中,咬一咬下唇,好精致的皮夾,眞想據爲己有,可惜天師准則不允許。
  修長的手指在皮夾上摸了摸,打開,抽出兩張鈔票後,把皮夾又抛回給聶行風。兩張鈔票拈在指間擎起,像平時捉鬼時拈道符的動作,帥氣得讓聶行風有些錯不開眼神。
  「我不接將死之人的生意,不過沒說不接你的。」揚揚手指,張玄微笑道:「這次的驅鬼費用你出,這是訂金,完事後余下的一次付清,算你個情人價,七折。」
  豔陽下一抹釉藍水波流動,聶行風突然心髒一緊。他知道張玄這樣做的用意,他不想讓自己留下遺憾,所以,甯可違背一向的做事准則。他其實根本不需要這樣做,因爲他不管做出什麽選擇,自己都必定會支持他。
  「謝謝。」不是謝他接下生意,是謝他的體諒。
  「不謝,反正我是收錢辦事。」
  錢收下,張玄立刻開工,開始查許家,看女鬼跟他們是什麽關系。
  許家有些聲望,並不難查,張玄很快就找到了相關資料,還有他們家以前的一些照片。他指著一張全家福上的女人圖像問聶行風。
  「你看她是不是很眼熟?」
  「是那個女鬼。」
  削瘦,長發,並不算很漂亮,但有種溫婉的氣韻,聶行風一直沒有看清女鬼的模樣,但直覺告訴他,女鬼正是照片裏的女人。小宛立在她和許德凱之間,一家三口都笑得很開心,尤其是女人,跟她現在怨毒忿恨的形象判若兩人。
  「原來她是許德凱的原配。」
  女人叫羅秀珠,很普通的名字,但在首飾設計的領域裏她卻並不普通。張玄翻看著她設計的作品,咂咂嘴,「她在創意設計中好像有獨特的天分,就像我對符咒的天分。」
  最後那句話聶行風自動無視了,說:「麥蘭的那張設計圖跟羅秀珠的作品風格很像。」
  「你懷疑麥蘭抄襲了她的作品?」
  如果是這樣的話,女鬼出現在酒會的原因就不難解釋了。對一個設計師來說,眼睛和手是生命,所以羅秀珠才會選擇僅僅奪去麥蘭的手,因爲那是比殺了她更讓她痛苦的事。
  「也許比抄襲更惡劣,是整張盜取後准備拿去參賽。」聶行風看完資料後說。
  同爲設計師,羅秀珠跟麥蘭的關系很好,被好友盜去心愛的作品參賽,這對剛離異的羅秀珠來說無疑是雙重打擊,所以她才會在化爲厲鬼後跑來報複,那麽,委托左天偵探社盜回設計圖紙的又是誰?
  「許德凱眞是人渣,有外遇後逼迫羅秀珠離婚,還以羅秀珠神經衰弱爲理由取得了小宛的監護權,導致羅秀珠絕望中抱著孩子跳樓自殺,幸好孩子沒事,不過卻因爲受了過度驚嚇,造成失聲。」
  「跳樓自殺?」
  想起郊外那棟別墅的傳聞,聶行風忙問張玄,「阮紅绫被綁架時出現的女鬼是不是羅秀珠?」
  「是呀,咦,我沒跟你說過嗎?」張玄眨眨眼睛,很無辜的看他。
  「你沒有!」
  「嘿嘿,那可能是我忘記了。」
  怕聶行風發現自己有意隱瞞,張玄嘿嘿笑著蒙混過關,還好聶行風沒再多問,說:「那再看看另外兩名死者跟羅秀珠有什麽關系。」
  那兩人的身分也很好查,在酒吧墜樓的女人是許德凱的秘書,而另一個則是他在申請監護權時請的律師。聶行風想到那天在甜點屋女人的牙尖嘴利,不難想象,在法庭上爲了打贏官司,她會說出怎樣難聽的話來。家庭沒了,甚至連親生骨肉也被判給別人,羅秀珠對女律師的恨不言而喻;至于那位秘書和管家,應該也是得了男主人不少好處,幫他做假證,這對羅秀珠而言,都是無法原諒的行爲。
  可是一個才死了一個多月的鬼,即使怨念再深,也不可能凶悍到可以隨心所欲殺人的程度,張玄想了想,打電話給魏正義,讓他查一下那棟別墅以前發生的事。
  魏正義很快把電話撥回來,告訴他查到的資料——十幾年前別墅的前女主人病死在裏面,她老公是個花花公子,妻子死後,他由于不善經營,家業日趨敗落,沒辦法只好把房産一一賣掉,據說那男主人到最後窮困潦倒,又不斷被人逼債,最後臥軌自殺。
  「你懷疑是那個女主人的怨氣作祟?」張玄放下電話後,聶行風問。
  「有這個可能。心願未了,無法往生,久而久之就會化作怨靈,再跟羅秀珠的怨氣加載在一起,難怪會這麽強大。」
  張玄掃了眼萬年曆,起身收拾行裝,「先去許家做布置,女鬼每殺一人,力量就會強大一分,按農曆算現在正是月中,滿月極陰,她的怨念將會達到頂峰,她要出手一定是在今晚。」
  「你一個人?」見張玄風風火火,說行動就行動,聶行風很擔心。
  藍眸掃過,「誰說我一個人,不是還有你嗎?」
  「可我不會捉鬼。」
  「會掏錢就行。」張玄拉住聶行風的胳膊,笑嘻嘻地說:「那是我能量的源泉。」
  許德凱對張玄和聶行風的突然造訪很吃驚,不過看到他的氣色,捉鬼二人組更吃驚。只不過三天不見,許德凱已經幹瘦得接近骷髅,姚依依也不化妝了,身上戴滿了辟邪金飾,可惜毫無用處,他們臉上的陰氣比之前更重,是臨近死亡前的征兆。
  女鬼沒有出現,可能是爲了凝聚實力暫時隱身,不過房子到處都充斥著晦暗死寂的氣息,是她留下的怨恨。
  張玄推開迎上前想恭維他的許德凱,「錢就不必提了,我開的價錢你們付不起。」
  掏出道符,貼在房梁牆壁等陰氣最重的地方,又在他們夫妻手掌上各畫了辟邪符咒,本來還想給小宛畫,小女孩怕生,見到他立刻跑進了臥室,怎麽叫也不開門。
  女鬼應該不會傷害自己的孩子,否則跳樓時就不會拼死將她抱在懷裏了。張玄沒時間跟小宛耗,轉身回客廳,點上硃砂,在大廳踏走步罡,畫下天罡北鬥符咒,嫣紅的硃砂印記在他默默誦讀符咒中化作金光逐漸散去。
  「這個結界可以阻擋冤魂進入,如果你們感覺有不適,就暫時進入結界避難,還有,把家裏帶有紅色的物品全部收起來。」
  「紅色物品?」
  張玄瞅了許德凱一眼,「你的前妻很喜歡紅色吧?」
  羅秀珠跳樓自殺時就是一身紅衣,離奇死亡的幾個人身上也或多或少帶了紅色的物品,張玄想那可能是引發女鬼戾性的元素,雖然不敢肯定,但能避免當然還是要盡量避免。
  許德凱臉色一白,見張玄轉身要離開,慌忙追上去問:「張先生您不留下來驅鬼嗎?」
  「我還有其他事要做,傍晚會回來。別擔心,這裏的法咒可以暫時鎮住鬼的怨氣,她動不了你們。」
  冷眼看著男人惶惶然的樣子,張玄很想說女鬼要想殺你們早動手了,她是在欣賞你們垂死掙紮的樣子呢,笨蛋!
  出了許家,上車後,張玄見聶行風忍俊不禁,他挑挑眉,問:「董事長,有什麽好笑的事?」
  「沒,只是看你剛才布結界的動作很帥氣。」
  「那當然!」被贊揚到,張玄很得意:「沒人跟你說,男人在認眞做事時最具有魅力嗎?」
  聶行風嘴角抽搐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把音響聲擰大,蓋住了張玄接下來的叽哩呱啦。
  開車來到許家別墅門前,聶行風下了車,看到門口那灘暗色,眉頭微微皺起,張玄卻直接跨過警戒線,走到門前,掏出萬能鑰匙開門。
  「剛才忘了跟許德凱要鑰匙,還好道具有帶齊全。」
  嘟囔聲中,門開了,小蝙蝠率先拍拍翅膀飛進去,隨即便被陰氣煞到,一個回旋,又衝了出來。
  現場雖有經過打掃,但大廳及走廊上依然布滿星星點點的血迹,透過那些暗紅顔色,可以想象得到當時的場面有多慘烈。阮紅绫沒遭毒手,幸于她懷了孩子,激發了羅秀珠母性的感情吧。
  「你認爲以前屋主的東西會有留下來?」
  即使是午後,房裏依然很陰冷,聶行風隨張玄挨個房間轉悠,問道。
  「碰運氣呗。」
  病死的人魂魄滯留原地,只能說這裏有某些東西是她執著眷戀的,張玄想如果能找到,至少可以讓那女人放棄執念,順利往生,而她離開後,羅秀珠魂魄裏的怨氣就少了一份,會比較好對付。
  樓上的房間張玄隨便轉了一圈就放棄了,轉身去了地下室。許家購買這棟別墅後,不是經常用,如果有遺留物,他覺得地下室的可能性比較大。
  看到張玄又用同樣的手法把地下室的門打開,聶行風很無語,這位不是個合格的天師,但絕對是合格的偵探。
  地下室很陳舊,燈泡似乎壞掉了,張玄讓羿打開手電筒照明。照羿喜歡收藏的個性,基本上,它的寶貝囊就跟哆啦A夢的口袋一樣,各種東西一應俱全,應有盡有。
  燈光照亮,張玄發現這裏堆放著很多雜貨,看物品樣式,年代已經很久遠,上面覆著厚厚的一層灰塵,應該是前屋主的物件。許德凱買下別墅後,因爲這裏沒用到,所以就這樣任之閑置了,不過有些東西似乎被翻動過,灰塵上留著被蹭過的痕迹,張玄皺著眉罵。
  「這些該死的耗子!」
  地下室原本有的陰涼之氣被張玄的一聲怒吼都震飛了,看他彎著腰趴在疑似垃圾堆的東西裏亂翻,聶行風有些好笑,也在旁邊幫忙尋找。折騰了一個多小時,除了一些舊照片、信件和音樂唱片外,就一無所獲了。
  「這對眞是郎才女貌。」張玄翻看著那些照片說。
  發黃的照片裏是對很般配的年輕男女,歡樂的靠在一起,可惜好景不長,那個花花公子結婚不久就在外面拈花惹草,最後妻子病死時都沒在身邊。
  聶行風拿起一張黑膠唱片,唱片是EMI公司出品的布拉姆斯的交響樂,這種古典黑膠唱片頗有收藏價值,卻很可惜地被擱置在這裏暴殄天物。
  「那送給我吧。」
  聽說有價值,羿的眼睛立刻瞪圓了,飛到聶行風面前殷勤請求。聶行風看張玄,張玄對小蝙蝠這種好壞不計的收藏方式很無力,一擺頭,「給它吧,給它吧。」
  又繼續找了一會兒,沒再發現什麽重要物品,看看沒多少時間了,張玄把那些情書照片收好,拿出去,都扔在院子裏,揚手晃亮一枚道符,抛在了上面,頓時火光四起,舊物很快被焚燒得幹幹淨淨。
  「會不會還有存留?」聶行風問。
  「也許有,不過把最主要的燒掉,多少能打散女鬼的一些執念。其實最穩妥的辦法是把房子整個燒掉,如果事後董事長你答應幫忙賠償的話。」
  這好像跟賠償沒關系吧?根本就是要坐牢的好不好!
  夕陽落下,帶著慘烈的顔色,聶行風的心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擔憂。他不認爲只是燒了那些遺物,就能化解女鬼的怨念,這案子不好解決,他不能放任張玄一個人去冒險。
  掏出手機打給聶睿庭,他的背後靈似乎法力很高,如果請他幫忙,保險系數會高一些。
  可是,鈴聲響了很久都不見聶睿庭接聽,聶行風只好轉打給霍離,霍離也不知道。
  「這兩天都沒看到聶哥哥耶,我以爲他出差了。」
  睿庭出差的話,不會不給自己打招呼,聶行風有些擔心,又打去聶宅,那邊的仆人告訴他,這幾天二少爺都沒回去。
  「好像盟軍找不到是吧?」回去的路上張玄開車,轉頭向聶行風微笑。
  秀眉挑起,淡藍的眸色掩蓋了內裏的情感,不知他是否對自己的擅作主張生氣,聶行風說:「抱歉,我只是希望多些把握。」
  可惜他那個弟弟根本就像擺設一樣,一點作用都起不到,想用到他的時候總是找不著人。
  「幹嘛說抱歉?我也在想著要找盟軍耶。」
  自尊不是用在這裏的,雖然自己死不了,但也不想跟女鬼死拼,再說,身邊還有個讓他放心不下的招財貓,他可不能托大。
  張玄轉著方向盤,把車開向郊外。
  「你要去找木清風?」
  如果要對付惡鬼,還有什麽人比馭鬼師更厲害?看到張玄行駛的方向,聶行風立刻就想到了那位老人。
  「咦?」張玄無奈地看他,「董事長,你就不能有一次猜不中嗎?好像在你面前,我連一點點隱私都無法保留。」
  「因爲不需要。」聶行風微笑著說。
  
  
  
  第八章
  
  不過事實證明,張玄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木家大門深鎖,原本徘徊在大院內外的那些遊魂野鬼散得幹幹淨淨,張玄叫不開門,索性從圍牆上跳過去,誰知裏面院落雜草遍地,因爲很久沒人打掃,都荒蕪了。
  「太不夠意思了,搬家也不跟我們說一聲。」
  張玄順石徑走進去,原本供奉骨灰罈的房間裏一片雜亂,許多骨灰罈打碎在地,灰白細末散了一地,倍顯淒涼;再往裏走,放置棺材的房間裏已然空無一物,地上有些棺木板的零落碎片,那道通往死世的地界也消失無蹤。
  這不是搬家,而是出了很大的變故,致使木清風匆匆離開,並且封住死世的通路,破了這裏的陰氣。
  「他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張玄後知後覺地問。
  「希望他們沒事。」
  聶行風覺得木清風道行匪淺,又是馭鬼師,即使出了什麽事,他也應該有能力自保。
  沒找到木清風,張玄很郁悶地開車回去。身邊認識的兩個有道行的人都沒求得上,看來祖師爺是有心要考驗他的法力,所以,只能硬上了。
  回到許家也是夜晚,許德凱夫妻乖乖坐在張玄做的結界裏不敢動,見他們回來,松了口氣,想問話,張玄先開了口。
  「餓死了,有沒有晚飯吃?」
  「有泡面。」
  什麽?他辛辛苦苦地捉鬼,就請吃泡面?
  被藍眸狠瞪,許德凱幹笑:「我暫時把傭人們都遣走了,我們晚上吃的也是泡面。」
  其實是傭人們怕禍事上身,自動請辭的。許德凱夫婦都不會做飯,又害怕女鬼突然出現,所以晚飯就這麽將就著吃,小宛因爲紅塑膠球被拿走,跟許德凱鬧別扭,被他關在了走廊下的小儲藏室裏。
  聶行風覺得這男人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女兒,卻又硬要拿到她的監護權,現在也算是自食惡果,如果當時他做事給自己留些余地的話,也許不會弄到今天這個地步。
  吃完面,張玄讓許德凱夫婦回房,許德凱打開小儲藏室的門,小宛抱著膝蓋縮在最裏面,瞪大眼睛看到他們,滿臉敵意。
  「哥哥會把鬼抓走,以後就不用怕了。」
  張玄的安慰完全沒效果,小宛看都沒看他,任由父親拉著去臥室,姚依依討厭跟她待在一起,于是去了隔壁另一間臥室。張玄分別在他們的房間門口做好天罡結界,令陰魂無法進入,最後,讓聶行風也一起回避。
  「我留下來幫你。」
  「你罡氣這麽重,你在這,厲鬼都不敢來,等鬼出現後,你再來幫我鎮場好不好?」
  張玄把聶行風哄進房間,做好結界,順便給羿使了個眼色,讓它看住聶行風。這可是他的招財情人,無論怎樣,他都不會讓自己幻覺中的那幕成爲現實。
  把大家都安排好後,張玄一個人回到客廳,掏出索魂絲,手腕一繞,絲索騰向結界上方,相互纏繞形成羅網,而後撤去地面上的結界,關了燈,只留廊下一盞小照明燈,盤腿坐在了沙發上。
  許家四周都遍布陰氣,夜愈深陰氣愈重,滿月更給陰氣的凝滯提供了最佳便利,天時地利人和他一樣都不占,所以,親愛的招財貓,請一定要保佑他的法術別臨時當機。
  等了很久,卻不見惡鬼出現,張玄困了,打了個哈欠,身子一歪跑去夢周公。睡得正香,一陣劇烈陰氣蕩來,張玄激靈打了個寒顫,睜開眼睛。
  前方陰氣旋蕩,女鬼已被困在索魂絲布下的羅網結界當中,帶血的長發在陰風下直直揚起,恨恨盯住張玄,發出怨毒的吼聲。
  這麽簡單就捕獲獵物,張玄自己也小吃驚了一下,躍身起來,走近女鬼。看到他靠近,女鬼掙紮得更劇烈,奈何無法逃離索魂絲強大的束縛,她溢滿血汙的臉在怨恨下極度扭曲,指甲暴長,灰白指甲像毒蛇一樣不斷遊竄,堪堪在逼近張玄的面頰時卻因氣力不足縮了回去。
  「何必呢?」張玄根本沒把女鬼狠戾的攻擊放在眼裏,淡淡說:「你已經死了,也殺了很多人,積下的怨氣也該消散了。」
  「那是她們該死!」女鬼嘶聲大叫:「偷竊我的作品去參賽;爲了錢作僞證;在法庭信口雌黃誣蔑我;還有那個男人,我忍受他背著我跟情人鬼混,忍受他強占屬于我的財産,爲什麽他連我的女兒都不放過!?」
  「他們做下的虧心事早晚會報應在他們身上,可是你再繼續凶殘下去,只會加重你自身的業障,無法輪回。」
  輕淡如風的嗓音,女鬼的憤怒似乎被平複了,慢慢停止了掙紮,垂下眼簾,似在思索張玄這番話的含意。
  「來吧,讓我度你去輪回。」
  感覺眼前的陰氣略微降低,張玄伸出手來,誰料女鬼突然擡起頭,嘴角咧開笑容。詭異陰森的笑,張玄情知不好,就見她惡狠狠地盯著自己,尖銳吼叫聲中,灰白指甲淩空揚起,索魂絲經不住那份強烈怨念,被瞬間扯得四分五裂,張玄慌忙念動咒語,扯住銀索的手一抖,將斷裂的絲索重新匯成一條。
  然而,倉促握住的銀索來不及阻擋宣泄而來的陰氣,他的心口被氣流衝撞,一陣心血翻騰,隨即臉頰一痛,被女鬼尖銳的指甲劃過,血立時流了下來。
  「退開!」
  一道靈符當空甩過,正中女鬼額頭,她大叫一聲,身影隨即變淡,但怨氣不減,強大氣流在空間亂竄,擺置在大廳的裝飾器皿紛紛被風卷起,騰空飛旋,屋子裏頓時亂成一團。
  聶行風扶住張玄,看到他臉頰上的一線血痕,擔心隨即化爲憤怒,對女鬼暴戾的憤怒。
  「你怎麽樣?」
  「死不了。」
  剛才聶行風甩道符的手勢,道道地地的門外漢,力量卻又無比渾厚,那是張玄畫的道符,但他知道自己絕對引發不出那份霸道的氣勢。
  剛站穩身形,迎面便見一個陶器旋來,張玄忙拉聶行風避開,罵道:「我不是讓你在房間裏等嗎?你出來幹什麽?」
  「擔心你。」
  剛才要不是他及時趕來,說不定張玄就被惡鬼傷到了,不過怕傷他的自尊心,聶行風換了個說法,說話間羿也搧著翅膀飛過來。
  「呵,好像好熱鬧欸.」
  「這裏用不著你,去保護許家的人。」
  把小蝙蝠趕走,卻見陰風不僅不停,反而有更爆烈的趨勢,物品不斷被卷起,劈裏啪啦地飛過來,張玄藍眸裏泛起陰霾。
  他已經燒了那些照片舊物,就算有少許留存,女鬼的怨念也不可能這麽強。眸光凝聚,突然看到女鬼聚起的身形後有一團陰黑霧氣,那是死前下詛咒造成的報應,原來她的狠厲不單單是前屋主怨恨的加持,還有屬于她自己的詛咒,下了這樣的咒語,不管她是否能報得了仇,七七四十九天後魂魄都將煙消雲散。
  「你爲了報仇連輪回都放棄?」
  那是種張玄無法理解的執念,但有一點他很清楚,今晚羅秀珠勢在必得。
  陰風在怨念的催動下更爲狠厲,最後連沙發、圓桌等大型物件也經不起強風吹動,騰空向他們砸來。張玄不斷揮舞索魂絲擋擊物體,偏偏攻擊物鋪天蓋地旋來,接不勝接,他終于被惹火了,大罵:「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招財貓!」
  隨手扯過聶行風手中一張道符,淩空甩出,喝道:「金木水火土,統攝萬靈,定!」
  道符化作一條奇異金線在大廳上方掠過,揮斥聲中,陰風驟停,原本亂飛的物體懸于空中,然後紛紛落下。法力空前絕後的見效,張玄自己都嚇了一跳,側頭看聶行風。
  沒想到經過董事長手的道符還有被加持的功效,那今後更不能甩他,不僅不能甩,還要有多緊就拴多緊。
  女鬼的魂魄已然飄到了樓上臥室,但剛一靠近,就被門口一道金光打中,身形被打散,慘叫著消失了行迹。
  「這女人還挺聰明。」
  大廳太暗,四周陰氣籠罩,張玄一時竟找不到她躲去了哪裏,手一伸,聶行風跟他配合默契,道符隨即遞上,張玄接過後,隨手晃亮,周圍陰氣森森,卻不見女鬼的蹤迹。
  得盡快找到她,雖然臥室門前有結界,但無法擋住女鬼愈來愈重的怨氣。張玄正想著,忽聽樓上慘叫聲響起,隨即房門被推開,姚依依衝了出來,靠在欄杆上,失魂落魄地看他們。
  「出了什麽事?」
  沒有回答,有東西從姚依依手上落下,彈在張玄面前的地板上,跳躍罡火下,塑膠球的表面泛出詭異的紅,像火光,又像是溢滿的鮮血。
  聶行風忙揿亮燈光,只見姚依依臉色慘白,兩眼發直,顯然被那個紅塑膠球嚇得不輕。張玄不知道她從哪發現的球,不過也沒時間多問,說:「快回房間!」
  依舊沒有回答,而後,姚依依的腦袋突然垂了下來,露出立在她身後的鬼影,隨即,她的身軀翻過欄杆,仰面跌到了張玄和聶行風面前。血流如注,從喉間噴出,女鬼尖銳的指甲從後面將她的喉管生生穿破了,她平躺在那裏,瞪大的眼睛裏已經失去了生氣。
  「該死!」
  眼看有人在自己面前殒命,張玄大怒,索魂絲淩空射出,女鬼閃避不及,魂魄被狠狠抽了一鞭,痛得大聲慘叫,就在這時,另一間房門也被推開,小宛衝出來,看到她,女鬼一怔,張玄情知不好,大叫:「快回去!」
  已經晚了,女鬼身影一晃,飛到了隨之追出來的許德凱面前,緊扼住他的咽喉,灰白指甲愈來愈利,刺入他的肌膚。
  「放開他!」張玄的索魂絲也緊隨著纏上她的靈體,將她緊緊綑縛住,喝道:「放棄怨念,我幫你解除詛咒,助你輪回!」
  話被徹底無視,羅秀珠忍受著索魂絲傳來的強烈罡氣,死不放手,看來即使拼得魂飛魄散,也不想放過許德凱。羿跟了過來,想幫忙,又不知該怎麽幫才好,急得在空中團團轉。
  「羅秀珠,你再不住手,就眞要魂飛魄散了!」
  警告依舊被無視,女鬼狠狠盯著許德凱,森然問:「你發過誓說一輩子只愛我,你還記得如果違背誓言會怎樣嗎?」
  許德凱嚇得全身抖做一團,說的話比哭還難聽:「老婆,我錯了,原諒我這一次……」
  「我不是你老婆,我只是你的債主,因爲你違反了約定!」
  女鬼無視索魂絲給自己帶來的痛苦,指甲繼續狠狠插下,嘴角露出猙獰的笑,像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索命的惡鬼。
  完全溝通不能,張玄秀眉皺起,不再怠慢,左手捏訣,搭上索魂絲的一端,正要起誅邪咒,聶行風忙將他攔住,向他搖搖頭,然後對羅秀珠說:「你要殺許德凱很簡單,可是你是否有想過你的女兒?如果你愛她,就不要讓她在今後的人生裏永遠都記得,是她的母親殺了她的父親!」
  女鬼一怔,手腕力量稍弱,扭曲的臉龐也沈靜下來,頭緩緩側過去,看著站在一旁嚇得呆住的女兒。
  「你已經死了,如果你的丈夫也死的話,將來誰來照顧你的女兒?你忍心讓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生活嗎?」
  聽著聶行風抑揚頓挫的話語,張玄挑了下眉,不可否認,招財貓的話有種可以輕易打動人心的能力。果然,女鬼的手慢慢垂下來,終于徹底放開了對許德凱的緊扼,感覺到她的怨念也在一點點消散,張玄手一晃,撤回了索魂絲。
  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許德凱嚇得魂魄丟了大半,被放開後,站立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隨即連滾帶爬地挪到一邊,大叫救命,可惜沒人理他。
  羅秀珠飄到女兒面前,蹲下來,臉上的血汙在微笑中慢慢消散,露出了原本的容顔。擡起手,輕輕撫摸孩子的臉頰,看到她臉上那份屬于母親的慈祥的笑,張玄徹底放下心,收起索魂絲,准備隨時收工。
  誰知就在這時,羅秀珠突然發出一聲憤怒大吼,白淨面容隨即被血汙重新覆蓋,揚起手,尖銳指甲暴長,狠狠向小宛的喉間刺下。
  張玄的兵刃已經收回了,事發突然,他來不及拿出,危急關頭,羿猛然躍上,身形在半空中化成人形,一個半旋,落地時彎月短刃揮下,帶著屬于刀者的凶煞狠戾。蒼涼嘶喊瞬間充斥在整個空間,羅秀珠的魂魄被彎刀當胸劈過,一陣翻騰後,終于徹底消失在空中。
  一瞬間的寂靜,張玄不可思議地看著立在上方的羿,他仍保持著方才揮刀的動作,刀鋒陰冷森寒,卻壓不住羿自身散發出來的狠戾氣焰,跟平時的他不同,僅僅一個眼神,便足已讓人驚而卻步。
  「老天,你一刀就劈散了她的魂魄。」張玄喃喃道。
  沒想到養的式神平時看起來沒什麽用,小宇宙爆發起來還眞不可小瞧,張玄暗自叫了聲僥幸,還好沒跟它解除式神契約,否則自己可就虧大了。
  「對不起,人家不是故意的。」
  羿顯然也被自己的小宇宙給震到了,回過神,嚇得立時變回了小蝙蝠的模樣,咬著小爪子自閉去了。
  張玄和聶行風來到二樓,發現許德凱因爲驚嚇過度,已經昏厥過去,小宛似乎被嚇傻了,依舊呆呆站在那裏,聶行風拍拍她的頭,安慰:「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
  許家的案子就這麽解決了,剩下的麻煩留給許德凱醒來後自行處理。讓聶行風心疼的是,張玄臉上被女鬼劃出的那道長長血痕,當時看到他半邊臉頰都是血,聶行風就有種比自己受傷更痛的感覺。
  羿因爲把羅秀珠的魂魄打散了,事後自閉了好幾個小時,最後還是張玄受不了,告訴它羅秀珠給自己下了詛咒,魂魄遲早是要散的,它只不過是把結果提前而已,小蝙蝠這才重新振作起來。
  幾天後的清晨,聶行風在報紙上看到了許德凱懸梁自盡的新聞。遵照他的遺言,許家的親戚將小宛接去同住,接二連三的事件給孩子的身心造成很大影響,失聲症狀更嚴重,親戚沒辦法,只好帶她去心理醫生那裏接受治療。巧的是,接案子的是楊怡,以前羅秀珠患臆症時的心理治療也是他負責的,出于同情,他表示不收費用,義務給小宛診治。
  人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女兒要撫養,爲什麽就想不開要自殺呢?
  看完那篇大肆渲染花心遭報應的報導,聶行風默默放下報紙。他們辛辛苦苦把許德凱從女鬼手中救下來,就是希望他有悔過自新的機會,做錯了事,可以再重來,但如果死了,那代表一切都將無從改之,那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眼簾擡起,看看坐在對面努力敲筆電的情人,張玄臉頰上的那道傷痕早已消失,依舊是精致秀美的臉龐,讓聶行風很驚異他的自我修複能力。
  「哇塞,羿好厲害,這麽老的留聲機都能搞到手。」
  霍離的聲音從隔壁客廳傳來,透過落地玻璃窗,聶行風看到他跟小白正很感興趣地圍著一台老式留聲機打轉,羿在向他們炫耀從別墅裏拿到的那張黑膠唱片。
  「留聲機是從聶爺爺那裏偷拿來的,回頭還要送回去,我剛搞來的唱片,讓你們欣賞一下什麽叫古典音樂。」
  霍離翻看唱片的包裝袋,「這裏有字,『給最親愛的人』,原來是定情物哦。」
  唱片轉了起來,由于年代已久,開始時音律很古怪,還不斷跳針,不過羿很快調節好了,房間裏傳來悠揚的交響樂聲。
  「好吵欸,哪有我們的琴筝好聽?」小白聽不慣西洋管弦樂,很不耐煩地搖搖耳朵。
  「可是,董事長說這個很具有收藏價值呀,如果賣掉的話,應該可以賣個好價錢。」羿反駁。
  聶行風聽著很想笑,不愧是張玄收的式神,任何與錢有關的東西都不會放過。
  樂曲響了一會兒,又沒聲音了,霍離擺弄著留聲機上的唱針,問羿:「你確定這個能賣大價錢?」
  「這你得問董事長。」關鍵地方,羿很不負責任地說。
  三只動物湊在一起擺弄了一會兒,唱片又吱吱呀呀傳出了聲音,卻不是音樂,而是很奇怪的沙沙聲,仔細聽,似乎是暴雨的落響,其中還夾雜著一個女人的喃喃自語。
  「你說喜歡我,都是騙人的……不放過你……敗落……死亡……咳咳……」
  劇烈咳嗽聲掩蓋了之後的話語,後面似乎還有不少斷斷續續的話,但都被強烈的暴雨聲蓋住了,三只動物面面相觑,最後,霍離問:「這是什麽東東?」
  「不知道欸.」古典音樂沒欣賞到,小蝙蝠很沮喪地咬咬小爪子。
  霍離又轉頭看小白,小白涼涼道:「我只知道你們別想靠這古典玩意兒賺錢了。」
  那聲音是別墅的前女主人臨死前留下來的吧?聽著丈夫送給自己的唱片,卻不見故人,女人當時的心境該是最絕望的,那份怨氣無形中加重了羅秀珠魂魄的狠厲,可惜到最後都消散了。
  窗外,天空晴朗,聶行風不再去想那些已然過去的黑暗,把目光重新轉到張玄身上。
  「你在忙什麽?」
  自從早上起來,張玄就守在電腦前忙碌,直覺告訴聶行風,他不是在工作,小神棍從來不會對工作抱這麽大的熱情。
  張玄敲鍵盤的手略微一停,擡起頭看他,沒回答,眨眨眼,反問:「董事長,我現在破相了,你會不會不要我?」
  破相?
  聶行風差點被剛喝進口中的咖啡嗆到。這家夥整天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麽?他哪有破相?何況,就算是破相,自己也不會在意,自己在意的從來就不是那張臉。
  「哪有疤?」他很無奈地說。
  「有啦!雖然很淺,但是仔細看就能看到!」
  張玄摸著根本看不到一點疤痕的臉頰反複強調,至少聶行風看不出那上面有疤。
  「我都喝了好幾大碗符水,怎麽還會留疤?不知是不是道符寫錯了,回頭要請教一下顔開才行。」
  難怪這幾天張玄執意要回別墅睡,昨晚即使被他硬留下來,晚上也是關著燈上床,他還以爲小神棍在玩情調,沒想到是擔心疤痕被自己看到。
  他從來不知道張玄也有如此在意的事情,也許他只是想留下美好的一面給自己,但聶行風覺得他這樣做其實根本沒必要,因爲對自己來說,張玄的任何一面都是最美好的。
  「張玄……」
  「董事長,麻煩你把這個簽一下,謝謝。」打斷聶行風即將說出的情話,張玄將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資料遞到他面前,還很體貼地附上金筆。
  「簽什麽字?」
  看到張玄藍眸裏閃動著的狡黠,聶行風很好笑地問,但眼神在掃過文件上方的黑體大字標題,還有下面附注的契約內容後,笑容瞬間飛遠。
  《情人契約》簽約人聶行風(以下稱甲方)與張玄(以下稱乙方)經雙方協議,同意並簽訂下列所注條例。
  第一條 甲方年收入的百分之五付給乙方。甲方在獲得意外盈利及收入時,需支付其盈利的百分之五十給乙方。甲方如遇破産、倒閉等經濟危機時,需事前告知乙方。
  第二條 甲方應配合及協調乙方的工作,不得幹涉或限制乙方的任何行動。
  第三條 甲方不得有任何绯聞出現(注一),如違反,乙方可視其情節輕重向甲方提出精神賠償,支付金額以年收入的百分之二十爲限。同時乙方有提出終結情人關系的權利,甲方需協同乙方調配,並同意支付其擁有的固定財産的百分之五十、公司股份的百分之二十作爲補償。
  (注一 绯聞泛指有明確性關系、性交易的行爲,及有明顯表示的精神出軌行爲,正常商界交際不在其條例之內。)
  第四條 甲方不得以任何借口對乙方提出分手要求,如要結束雙方之情人關系,甲方需支付其擁有的固定財産的百分之五十、公司股份的百分之二十給乙方。
  第五條 乙方隨時有結束跟甲方的情人關系的權利,不以時間地點爲限,甲方不得提出任何否定意見。
  第六條 在發生糾紛時,甲方需及時(注二)道歉認錯(注三),不得以任何借口推诿,否則需擔負乙方所承受的精神損失,賠償金額由乙方決定。
  (注二 及時,泛指當日,不超過晚間十二點爲限,如遇天災事故及不可抗力等因素,乙方不應追究甲方之責任。)
  (注三 此條例不限錯誤一方是誰,甲方都需以無條件道歉爲宗旨。)
  第七條 本契約如涉及訴訟,雙方合意以××法院爲第一審管轄法院,敗訴一方需承擔所有訴訟費及律師費用。
  第八條 本契約一式兩份,甲乙雙方各執一份爲憑,並自簽約日起即時生效。
  夠狠!是聶行風看完契約後,腦海裏首先冒出來的想法。
  擡頭,看看一臉笑嘻嘻的情人,他不動聲色問:「怎麽我覺得從頭到尾都是我一人在支付?」
  「因爲你有錢嘛!」張玄回答得理直氣壯。
  聶行風爲之氣結:「這兩天你一直在忙活的不會就是這個吧?」
  豈止這兩天,從他跟招財貓和好後他就在考慮這份契約了。不敢如實禀告,張玄察言觀色,可是聶行風臉色不愠不喜,什麽都看不出來,只好問:「有什麽問題嗎?」
  「張玄,我喜歡你!」
  不需要任何契約束縛,因爲這四個字就是最好的契約。
  漂亮的藍瞳在聽到這句話時猛地緊縮了一下,張玄飛快把眼神移到旁處,嘟囔:「那個花花公子也說喜歡他老婆,許德凱也說喜歡羅秀珠,到最後不都變卦了?口頭表白哪有書面協議來得實在。」
  他不是那些人,對他來說,喜歡是個很沈重的字眼,一旦說出來,就是一生一世的守護!
  聶行風覺得張玄的做法很好笑,但同時也爲他的在意而感動,既然他喜歡,那就由著他。
  拿起筆正要簽字,腦海裏突然劃過一個念頭,有些原本模糊的想法在這瞬間突然變得清晰起來,他下意識地站起身。
  「怎麽了?」
  「我有事先離開一下。」
  「餵,你先簽了字……」
  「回頭簽。」
  聶行風說完,拿起那份契約奔了出去。
  
  
  
  第九章
  
  「聶先生,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阮紅绫坐在聶行風對面的沙發上,很冷淡地問。
  桌上放著傭人剛擺上的熱咖啡,不過聶行風知道那純粹是禮節,這位女主人完全沒有跟自己交談的意思。
  「有些事想跟你說。」他無視阮紅绫的冷淡說道。
  「說你其實不是MB,而是聶氏的總裁,兼搞偵探社嗎?」
  阮紅绫冷笑,此刻的她完全沒了在酒吧相遇時的風情,而是一臉的警覺抗拒,讓聶行風覺得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想請自己進來。
  「抱歉,那天我是爲了幫朋友的忙才去那種地方,和你碰到是偶然,不過我沒有表明身分的確是我的不對。」他很誠懇地說。
  阮紅绫臉色稍緩,那場綁架案中她跟聶行風沒有直接接觸,不過後來在楊怡的敘述下了解了事情經過,也無意中知道了聶行風的身分。她知道苛責聶行風其實很無理,對于偶然碰到的人,聶行風沒有任何解釋的義務。
  「對不起。」她拂開垂在額前的一縷發絲,抱歉地笑笑:「可能是懷了寶寶的緣故,我最近情緒不太穩定,那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其實我來不是爲了那件事。」
  阮紅绫臉色蒼白,精神看起來不是很好,聶行風有些猶豫是不是要繼續下面的話題,沈吟了一下,才說:「那起綁架案是你策劃的吧?」
  阮紅绫臉色變了:「你在說什麽?我不明白!」
  「在大廳安裝針孔監視器也許傭人可以做到,但他們不可能知道楊怡手頭上有那麽一大筆現金。綁匪不是漫天要價,而是很有准備的計劃奪取那筆錢,而知道這個情報的人只能是楊怡身邊最親近的人,對嗎?」
  「那又能說明什麽?我是他的妻子,我想花錢可以隨時跟他要,何必玩綁架的手段?」
  「也許你並沒有隨意支配財産的權利,我想在你們結婚時他有讓你簽訂此類的契約。」
  阮紅绫臉色更白,怔了怔,突然站起來:「我累了,請你馬上離開!」
  說完轉身就走,聶行風忙跟上,說:「你誤會了,我來跟你說這些,並沒有威脅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些事情並非你所想的那樣。」
  阮紅绫停下腳步,聶行風還要再說,突然一個紅球抛過來,差點砸中他,小宛站在走廊上,一臉憤怒地瞪他。
  「小宛,沒事,我們只是在聊天。」
  阮紅绫撿起塑膠球,走到小宛身旁哄她,女孩依舊狠瞪聶行風,不過沒反駁,點點頭,接過球跑開了。
  確認她走遠,阮紅绫轉身回來,說:「小宛受了很多打擊,我先生說接觸治療比較好,所以帶她回來住段時間。她很黏我,也很聽話,剛才她可能以爲你要對我不利,才會對你發脾氣。」
  許家的案子已經結束了,聶行風沒想到還會再次碰到這個女孩。老實說,他不是很喜歡小宛,她眼神裏流露著的恨意完全不像是孩子應該擁有的,或許那是一連串打擊造成的結果,但此刻突然在楊家看到她,聶行風心中有種怪異的不安感。
  阮紅绫已經重新坐下了,沈默了一會兒,說:「你剛才說得沒錯,綁架案是我策劃的。」
  「爲什麽?」
  「你這個問題問得很多余。」阮紅绫自嘲地一笑:「其實你該知道我們夫妻關系不好,否則就不會懷疑我了不是嗎?」
  聶行風之所以懷疑阮紅绫,最大的原因是看到了那晚她在酒吧裏表現的落寞,她很不開心,甚至有想放縱的衝動,他想問的是爲什麽阮紅绫要采取這種極端的做法。
  「其實當時我也是一時衝動才會萌發那個念頭的,很快就後悔了,可是已經跟綁匪聯絡上,後來再想想,也別無選擇,所以才孤注一擲。」
  阮紅绫端起桌上的咖啡,似乎想借品咖啡掩飾激動,但顫抖的手指揭示了她的不安,看來那天假戲眞做的綁架案對她的影響很大。
  「我們商量好事成後三七分,沒想到那幫人會臨時變卦,還好最後寶寶沒事,否則我眞無法原諒自己。」
  想起那天的經曆,聶行風歎道:「你實在是太冒險了。」
  「可是我很需要那筆錢來撫養寶寶。我厭倦了這種生活,我不想孩子有著跟我同樣的經曆,如果我先生跟我提什麽DNA檢查的話,我想我會瘋掉。」
  聶行風不太明白:「孩子是你們的,你不需要有這種顧慮。」
  「謝謝你信任我。」阮紅绫向他笑笑:「不過我先生未必會這麽想,他是個很多疑的人,這可能是做心理醫生的通病,其實……我們這幾年的……性生活少得可憐,他如果那樣想,也不是不對,只是我無法容忍。」
  跟一個並不太熟的男子說這種話,阮紅绫看起來相當困窘,但還是選擇剖白。許多的不如意悶在心裏太久了,幾乎讓她窒息,她希望有人能聆聽並了解自己的心境,哪怕對方只是個才見過兩次面,完全稱得上是陌生人的男子,至少,這個人信任她。
  聶行風差不多明白了阮紅绫的想法,不害怕所謂的DNA檢測,卻無法容忍不被信任的感情,所以她選擇了這種極端的做法。
  「我是在大學的心理選修課上跟我先生認識的,我很崇拜他,畢業後我向他提出結婚的請求,他很痛快地答應了,那時我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可是舉辦婚禮的前兩天他約律師來家裏,把做好的契約交給我,讓我簽字,上面說如果將來有一天我們離婚,我沒有權利拿到他的任何財産,他說那是他家的家規,你能了解我當時的感受嗎?我根本不是爲了錢才跟他結婚,爲什麽要受那樣的侮辱?」
  聶行風沒有回答,只是默默聽著她的憤怒宣泄。
  「我父母都很要面子,喜帖已經送出,我無法終止婚禮,所以我簽下了那份契約。結婚後,我們一直沒有孩子,但他的事業發展得很好,在心理學術界的名望也越來越大,圍在他身邊的女人很多,所以,當知道自己懷孕後,我就有了那個念頭。我沒有工作的經驗,爲了撫養孩子,我必須得有一大筆錢,我得早爲自己做打算,我不想哪一天他把離婚協議書拿到我面前,我才承認自己的失敗……」
  阮紅绫愈說愈傷心,終于忍不住雙手撫面痛哭起來,聶行風掏手帕給她,擔心激動對她的身體造成影響,他急忙解釋:「抱歉,我不是故意提這個話題讓你傷心。」
  「沒事,說出來心情好多了。」阮紅绫接過手帕拭去眼淚,等心情稍稍平複後,深吸了口氣,恢複了平時的矜持,說:「事情經過就是這樣,如果你打算把這些告訴我先生,我不會阻攔,因爲我也想通了,對我來說,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自從知道她懷孕後,楊怡對她照顧有加,但他越是這樣做,阮紅绫就越是不安,綁架案的內情就像大石一樣壓在她心頭,與其每天如履薄冰的擔心眞相會被揭穿,她甯可痛快一點來個了斷。
  「我沒那樣想過,否則就不會選你先生不在的時間來拜訪了。」
  對上阮紅绫投來的驚訝目光,聶行風笑笑:「我只是希望你能打開心結,不要再困在怨恨裏面出不來,有時候幸福可能就在你腳下,只要你稍微低一下頭,就能發現。」
  阮紅绫徹底怔住了,這是個她完全想不到的答案,可是男人英俊的臉上寫滿眞誠,讓她相信他沒有騙自己,可是他爲什幺要費心這樣做?
  心有些亂,她勉強笑笑:「聶先生,你不僅是位優秀的決斷者,也是名合格的偵探,那份契約的事你是聽誰說的?」
  「沒人跟我說,只是今早有人也給我一份類似的契約,讓我突然想到你設計綁架案的原因。」
  阮紅绫是主謀的事他一開始就猜到了,不過卻選擇了緘默,有些事不說也許比說出來更明智。
  「相同的契約?」
  阮紅绫更奇怪,如果要訂契約,也是他這只金龜訂吧,哪有人敢給他訂約?
  聶行風笑而不答,將張玄給自己的契約拿出來,遞給阮紅绫;阮紅绫接過去,越看越吃驚。
  「張玄,是那位偵探對嗎?」
  綁架事件後,阮紅绫在程睿的介紹中見過張玄的照片,隽秀出衆的男子,居然敢給這位總裁大人訂下這份苛刻得不能再苛刻的情人契約,聶行風似乎不是在說笑,可是她實在想不到他們居然是……
  「不錯,我們是情人。」聶行風肯定了她的猜測。
  「可是他給你提出這麽過份的要求,你不生氣嗎?」
  那男人根本就是看上了他的錢好不好!什麽有收入時就平攤,破産還得提前跟他講,雖然她不認爲聶氏有破産的可能,但被丟來這麽份契約,是人都會抓狂吧?連她這個外人看到後都爲聶行風抱不平,可身爲當事人的他卻絲毫沒有生氣的迹象,反倒恰恰相反,似乎還很開心,那份笑容如果沒看錯,應該是幸福吧?
  「他沒給我開全額資産轉讓的條件,已經很寬容了。」就他對小神棍劣根性的了解,這次張玄眞的很手下留情。
  「而且,爲什麽要生氣?貧富與共,彼此坦誠,難道這不是在意的表示嗎?」
  阮紅绫無語,把契約還了回去,她完全看不出這份滿篇孔方兄的契約裏哪裏有愛,如果不是她閱讀理解力有問題,那就一定是這位總裁大人被美色迷昏了頭,除了愛什麽都看不到。
  「有些人不太擅長表達自己的感情,但是不能因爲他們的做法跟世俗約定的不同,就否定他的愛。」
  阮紅绫一怔,只聽聶行風又說:「凡事爲什麽不換個角度想想?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是否是不太有安全感,所以才用某種苛刻的手段想把人牢牢拴在自己身邊?」
  「眞相,是這樣嗎?」
  阮紅绫喃喃說,眼前似乎晃過當年楊怡給自己契約時,一臉緊張的表情,即使在百人聽課的大堂上,她都沒見到他有那麽緊張過。
  「我只知道任何一種假設都有存在的可能。那天你被綁架,你先生表現得很激動,在趕到綁架現場後,他首先問的是你,對贖金連看都沒看一眼,我相信,那時候,他的感情是最眞實的。」
  阮紅绫聽得有些恍惚,沈靜半晌,問:「這份苛刻的契約你會簽嗎?」
  「當然。」還有什麽比這更好的借口把小神棍緊緊拴在身邊?張玄給了他這份契約,簡直就是深得他心。
  「你眞的很信任你的情人。」
  「喜歡一個人,首先就要給他信任,不是嗎?」
  如果他連這點都做不到,那他就辜負了張玄對他的信任,因爲他知道張玄在把這份契約交給他的時候,是笃定他不會在意的,也許契約做得很市儈,但又何嘗不是一種重視?
  「謝謝你。」送聶行風出門時,阮紅绫笑著對他說。
  那是種解脫困惑後舒心的笑,聶行風想她是個聰明人,應該體會到自己來跟她說這番話的用意,許多已經犯下的過錯無法再彌補,但是可以試著放下,因爲接下來的路還很長。
  離開楊家,聶行風給張玄打電話,張玄正在偵探社忙活,聶行風跟他說自己要去公司處理事務,兩人約好傍晚見面。
  聶睿庭不在公司,他的秘書告訴聶行風他好幾天都沒來了,而且完全聯絡不上。有顔開跟著,聶行風沒有太擔心,在公司待了一整天,把聶睿庭積下來的工作全部搞定後,已是傍晚時分。
  下班後,聶行風開車來到左天偵探社的樓下。接到他的電話,張玄很快就跑下來了,鑽進車裏就一個勁兒地催他開車。
  「怎麽了?」
  「你現在是我們公司的新聞人物,上面有一群狼在向你行注目禮呢。」
  聶行風笑了,如張玄所願踩油門將車快速駛出去。
  「今晚想吃什麽?」他打算順路去超市買菜。
  「在外面吃吧,我知道附近新開了家湯包鋪。」
  張玄提議,主要是家裏閑雜人等太多,根本沒法跟董事長共度兩人世界。
  來到那家新開張的店鋪,張玄先選好自己喜歡的菜,然後把菜單推給聶行風。
  「這頓我請客,隨便點,別跟我客氣。」
  聶行風掃了他一眼,藍色眸光裏的笑容好燦爛,即便溢滿了算計,但依然讓他覺得可愛。
  不知下次回請會在哪裏被狠宰,戀愛中毒的總裁大人掃著菜單琢磨。
  飯菜很快送上,吃著飯,聶行風問:「要不要給羿帶些飲料回去?」
  「不用理我家那只小寵物,它餓了會自己訂餐。」
  張玄才不擔心小蝙蝠會餓著,以前住在別墅時羿經常給自己訂餐,比他這個主人會享受多了。
  聶行風擡起眼簾看他,很鄭重的說:「張玄,羿不是寵物,那天驅鬼時它的爆發力你都看到了。」
  羿以前一定很厲害,而且他有種感覺,羿不屬正道,也不是像顔開那種邪中帶正的鬼魅,可以一刀就劈散怨靈的魂魄,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人悚然,他希望張玄不要太小觑羿,甚至最好跟它保持一定距離,因爲那份邪氣很容易引發人內心深處的邪惡。
  「我知道。」
  張玄當然明白聶行風的意思,不過沒太放在心上,老神在在地說:「別擔心,式神永遠不會傷害主人,除非解除契約,所以,只要契約存在一天,你就可以把它當寵物養一天。」
  聶行風閉了嘴,他就知道張玄左眼看金,右眼看錢,其他的都靠邊站吧。
  「對了,說起契約耶,我給你的那份契約你有沒有簽字?」
  豐富的聯想力讓張玄把話題從式神跳到了更關心的問題上,兩眼亮晶晶的看聶行風。
  聶行風沒答,沈靜了一下,說:「我今天在楊家看到小宛了。」
  該死的招財貓又岔開話題!張玄不快地鼓了鼓臉頰,「什麽大碗小碗陶瓷碗?」
  「就是許德凱的女兒,楊怡爲了幫她治病,暫時把她收留在家中。」
  「什麽!?」想起那個一直陰沈沈的女孩,張玄皺起眉,「那小姑娘氣場很陰,最好少接近。老板的朋友跟楊怡是至交,我得勸勸他,放棄這個做法。」
  「你也這麽看她?」
  張玄跟自己有相同的感覺,這讓聶行風很吃驚,他也對小宛有種敬而遠之的感覺,還以爲那是自己的主觀意識,現在聽張玄也這樣說,又想起羅秀珠消失前的怪異反應,他突然感到有些不妙。
  「怎麽了?」張玄很奇怪聶行風的過度反應,咬著湯包隨意說:「我從一開始就那樣感覺了,你沒看我一直沒太接近她嗎?陰氣太重會造成本人氣運降低,更嚴重的甚至影響到周圍的人,我可不想我的財運……」
  「張玄!」打斷他的唠叨,聶行風反問:「上次委托你們盜取設計圖的雇主知不知道是誰?」
  「不知道,老板說傭金是提前郵寄來的,拿到設計圖後他就照雇主的要求把資料存放在郵局的指定信箱裏,不過雇主有沒有去領取就不知道了,那不在我們調查的範圍內……」
  話沒說完,手腕就被聶行風拉住,起身離開。他大叫:「幹什麽?我才吃了兩個湯包……」
  「不吃了。」聶行風掏出鈔票放在桌上算是結帳,拉張玄跑出去,「事情有點糟糕,我懷疑被冤魂附體的不是羅秀珠,而是小宛,楊怡夫妻有危險。」
  「有危險也要等我先把飯吃完呀。」
  看著聶行風連找零錢都不等就離開,張玄欲哭無淚,這個敗家貓!
  楊怡今天下班很早,事實上,自從得知妻子有孕後,他下班都很早,除了有將要做准爸爸的喜悅外,還有著對妻子的不安。自從綁架案後,阮紅绫的精神狀況一直都不好,這讓他開始反省自己以前早出晚歸的做法,他是心理醫生,可是卻從沒在意過親人的心理狀態,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失敗。
  不過今晚阮紅绫給他的感覺很不同,難得地微笑迎他進家門,家裏一個傭人都不在,晚飯是阮紅绫做的,她做得一手好菜,讓楊怡很慚愧地想起自己平時很少回家吃飯。
  「這些事讓傭人做就好,你就不要忙活了。」吃著飯,他說。
  「沒關系,醫生說適當的活動對胎兒發育比較好。」阮紅绫說:「而且偶爾感覺一下兩人世界也不錯,所以今天我放傭人們的假了。」
  「是不錯。」如果排除默默縮在桌角吃飯的女孩的話。不過不想破壞難得的溫馨氣氛,楊怡什麽都沒說。
  飯後,楊怡拉阮紅绫去臥室,告訴她:「我打算明天把小宛送回她親戚家。」
  「爲什麽?」阮紅绫很驚訝。
  「她這裏有問題。」楊怡指指腦子,小聲說。
  實際上,他很後悔答應許家親戚的請求給小宛治病,雖然在他負責的病患中不乏重症者,但沒一個像小宛那樣給他帶來不安的感覺,她好像無時無刻無處不在一樣,捧著球默默站在某處,不說話,就只是盯著他看,那種毛毛的感覺想避都避不開,作爲心理醫生的直覺,楊怡覺得最好還是盡快把她送走。
  「一定要這樣做嗎?我覺得她好可憐。」
  阮紅绫一直沒有孩子,當聽說小宛的經曆後,同情心會讓她一度想收養那女孩。
  「相信我的判斷,她不在會對我們更好。」
  「可是……」
  「我先去洗澡,這件事回頭再說。」
  見自己一時半會說服不了阮紅绫,楊怡先打住了話題,心想回頭可以找個診病的借口把小宛送出去,那樣,老婆就不會有什麽意見了。
  楊怡琢磨著走出房間,猛然嚇了一跳,小宛站在門口的走廊上冷冷盯著他,那表情似乎在說她什麽都聽到了。沒等楊怡做出什麽反應,女孩已經轉身跑開了,只是臨轉身的眼神讓楊怡有些不寒而栗,連熱水澡都沒法靜心享受。
  心不在焉地洗完澡,套上睡衣,正要開浴室門,誰料門先被推開了,小宛立在他面前,仰頭直直看他。
  「這麽晚了,你該去睡覺。」
  陰鸷冷森,完全不屬于孩童的眼神,楊怡竟有些不敢直視她,勉強說。
  「你想抛棄我!」
  頭一次,小宛在他面前開了口,充滿怨恨的語調,是屬于成年女性的嗓音,像指甲劃過鐵板的聲音,嘶啞刺耳。
  「不是……」
  話沒說完,女孩懷裏抱著的紅塑膠球便迎面飛來,正撞在楊怡的胸口上。他被撞得踉跄著跌到浴室裏,地面濕滑,他仰面摔倒,後腦重重撞在地上,眼前有一瞬間的眩暈,劇烈的撞擊讓他暫時失去了活動能力,恍惚看到小宛跟著走進來,手中握著一柄水果刀,從上方冷冷俯視自己。
  「你……你想幹什麽?」
  這是個根本不需要回答的問題,因爲他看到女孩手上的水果刀在下一瞬狠厲地刺下。
  「啊……」阮紅绫碰巧經過,在走廊上看到這一幕後,嚇得尖叫起來。
  就在尖刀刺入楊怡胸膛的剎那,一道金光騰起,將凶器撥開,是張玄給他的平安符。楊怡本來不信邪,不過前段時間的確很背,于是就隨身帶著了,沒想到眞派上了用場。
  趁小宛被震開,楊怡掙紮著翻身爬起,衝出浴室,對妻子大叫:「快躲開!」
  阮紅绫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剛才小宛的舉動,還有臉上的陰森笑容讓她恐懼,本能地跟著楊怡跑開,誰知還沒跑兩步,就見眼前人影一晃,小宛已站在了他們面前,就像一早就站在那裏阻截他們一樣,抱著球,衝他們陰陰的笑。
  楊怡慌忙將妻子護在身後,誰知冷風旋過,將他卷起撞到旁邊牆上,隨即水果刀像利劍一樣射了過去。
  「別傷害我老公!」
  阮紅绫大叫著跑到楊怡身旁,就見水果刀懸空橫在他面前,刀尖正對著他的一只眼,只要稍加外力,尖刀便會貫腦穿過。她嚇得全身發抖,想扶楊怡逃開又力不從心,眼睜睜看著小宛抱著球向他們慢慢逼近,燈光下嘴巴咧開,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可配上那副陰森森的表情,只讓人感到詭異驚悚。
  「你想幹什麽?我們沒有害過你,求求你放了我們……」阮紅绫抽泣著求她。
  孩子的每一步走近都給她帶來強烈的壓迫力,冷靜陰沈的眼神透露著死亡氣息,阮紅绫從來不知道一個孩子會給人帶來這種巨大的恐懼感,她慌張著想撥開楊怡面前的水果刀,但手剛觸過去,立刻就被一股怪異的氣息給彈開了,楊怡推她,催促:「別管我,你先離開!」
  楊怡的頭在兩次跌撞下綻裂了,血順著額頭不斷滑下來,想逃卻無能爲力,但至少要保證妻子平安,可是阮紅绫用力搖頭,完全沒有逃開的意思。
  「我沒有想害你,我是在幫你呀。」小宛歪歪頭看阮紅绫,帶著孩童固有的天眞,可惜成年女子的嗓音卻讓那份童眞變得異常詭異。
  「你不是說想離開這個男人嗎?他死了,你就自由了,你有了孩子,不需要這種整天只知道拈花惹草的男人。」
  「你到底是誰?我根本就不認識你,放了我老公……」阮紅绫驚嚇過度,開始泣不成聲。
  「我是小宛,你不是還說想收留我嗎?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
  「不是不是!」
  見阮紅绫搖頭大哭否認,小宛的臉頓時陰下來,水果刀猛地向前紮去,還好楊怡及時低頭避開,拉起阮紅绫就想跑,卻被飛來的球重重撞在腿上,痛得重新跌倒在地。
  小宛一臉猙獰地衝他大罵:「你知不知道女人有寶寶後是經不起驚嚇的,你還拉著她跑,對自己的老婆一點都不好,你這種男人最該死了!」
  怒吼中那柄紮在牆壁上的刀噌的自動倒拔出來,刀刃一旋,向楊怡後心插去,緊要關頭,半空中一道金光劃過,堪堪將水果刀蕩到一邊。
  「該死的是你吧,怨靈!」張玄站在樓梯口,手中另拈了兩張道符,對她冷冷道。
  「混蛋!」強大的罡氣傳來,女孩被震得一晃,轉過身惡狠狠地盯著他。
  「強占別人的身體,你也好不到哪裏去!」
  張玄說著,兩張道符又緊接著射出,女孩被打得高聲尖叫,縮到了一邊。聶行風趁機跑過去,扶起楊怡夫婦去臥室,女孩想去拉,伸出的手被索魂絲緊緊扯住,張玄喝道:「馬上從小宛身上退出來,我給你一條活路走!」
  「沒有我附身,她跳樓時早就死了!」怨靈被索魂絲上的罡氣激得痛白了臉,發出怨毒的叫喊:「我才有了家,爲什麽要趕我走?」
  「這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地獄!」張玄不爲所動:「十幾年前你就死了!」
  不給怨靈向楊怡夫婦出手的機會,張玄手一抖,將她扯下樓,隨即也縱身躍下,並指在空中連劃,封住她的退路。誰知道符剛落下,女孩就發出一聲慘叫,清脆的童音,是小宛的聲音,隨即一臉痛苦地彎下腰,沒想到符咒會傷人,張玄急忙撒開咒語。
  符咒對怨靈無用,她咧開嘴陰沈一笑,張玄情知不妙,就見那個紅塑膠球當空砸來,正撞在他心口上,他痛得皺緊眉頭。那明明就是個塑膠球,卻重得像灌了鉛一樣,換了普通人,肋骨都能打斷幾根。
  正常情況下,符箓不會對普通人造成傷害,除非怨靈附身時有跟宿主達成某種共識。
  張玄捂著胸口怒瞪怨靈,看出了他的疑惑,女孩向他甜甜一笑:「是小宛同意我附身的,就像捉迷藏一樣。」
  「你居然騙一個孩子!」
  即使是口頭應允,也是契約,除非小宛再拒絕被附身。不過現在看起來,由于惡靈的侵占,小宛的人格幾乎完全被覆蓋了,她根本沒可能清醒過來放棄跟惡靈的承諾。
  「你幹嘛這麽凶?你知不知道小宛有多可憐,一個人跑到地下室去玩,我答應跟她一直在一起,她不知有多開心,而且,我還有幫她報仇,拿回她母親的設計圖,讓你們大大賺了一筆呢。」
  女孩笑嘻嘻地對他說,那一臉無辜的神情讓張玄只想罵人,可惜惡靈根本不給他罵人的余暇,說完話,突然臉色陰下,揚起手,狂風驟起,卷著兩旁擱放的物體擊向他。張玄擔心傷著小宛,不敢再用索魂絲,只能把兵器暫時當鞭子用,惡靈有恃無恐,意念催使下,大廳裏陰氣大盛,塑膠球通靈般不斷向他彈去。
  聶行風把楊怡夫婦安頓好後,返身回來,就被空間裏的強烈陰氣逼得一皺眉。樓下大廳又是一片混亂,甚至比上次還要亂,至少上次張玄還沒糗到被羅秀珠的鬼魂追著跑,現在看到他在陰氣磁場中東躲西藏的狼狽模樣,聶行風一臉黑線,這副驅鬼狀態被別人看到的話,他發誓絕不會再有人請張玄辦靈異案。
  「怎麽回事?」他衝上前,邊幫張玄擋駕邊問。
  張玄不答反問:「有沒有道符?借兩張。」
  「沒有。」
  聶行風今天出來根本就沒想到會有驅鬼這種事,當然不可能帶道符,可是身爲天師的張玄不隨身帶道符好像就有點兒說不過去了。
  「你沒道符還拉我來送死!」張玄躲藏途中不忘狠瞪聶行風,「小宛被惡靈騙了,承諾讓她附身,契約不解除,我要硬把惡靈打出來的話,小宛也會死。」
  聶行風沒猜錯,惡靈自始至終附身的都是小宛,羅秀珠陰力的強大只是她臨死前的詛咒和受別墅怨氣的影響,她最後會對小宛動手可能也是因爲覺察到了她被附體。由于小宛一直處在極陰場所下,所以大家都沒覺察出她的不對勁,不過聶行風更傾向于以張玄的道行,可能根本就看不出來。
  「收手吧,因爲怨恨而死的人無法進天堂,別把自己最後的機會也抹殺掉。」見惡靈立在陰氣最盛的漩渦裏,發出得意的大笑,聶行風勸道。
  「董事長你就不要對鬼彈琴了,沒看到她已經入魔了嗎?」
  張玄才不會像聶行風那麽淡定地跟女鬼溝通,索魂絲上下翻飛,准備實在不行,只能先把她綁起來再說,小宛受點痛苦總比把身體讓給女鬼好。
  「爲什麽她怨念會這麽深?」
  聶行風很奇怪,維系女鬼牽挂的東西不是都燒掉了嗎?即使有剩存,應該也不是很重要……
  疑惑在腦海裏急速閃過,突然想到了根結所在,忙對張玄說:「快聯系羿,讓它燒掉那張唱片!」
  也許記載著女人彌留之際話語的唱片才是最深刻的、無法放棄的怨恨,毀掉它,才能終結惡靈的怨,放她往生。
  「聯系不到。」
  張玄用意念聯系了半天也沒跟羿聯系上,他氣得要死,從沒見過這麽鈍感的式神,主人都快大難臨頭了,做仆人的不僅不出現,還對他的咒語完全沒反應。百忙中只好掏出手機撥過去,鈴聲響了好半天,才聽到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問:「誰呀?」
  「你爺爺我!」張玄大罵:「我們正被怨靈追,你死哪去了?馬上把那張舊唱片燒掉!」
  「唱片?唱片是吧?唱片,我找找喔……」
  說話顛三倒四,語氣迷迷糊糊,張玄有種不祥的預感,那家夥八成是醉酒了。
  羿雖然好酒,但很少有喝醉的時候,可偏偏關鍵時刻給他醉酒,張玄大吼:「去燒唱片,現在!立刻!馬上!」
  「不許!」
  聽了張玄的話,惡靈發出一聲大吼,眼泛冷光,紅球在怨念的驅使下,發瘋般地不斷向他砸去。張玄投鼠忌器,會的符咒一個都用不上,正忙亂思索是否有其他辦法時,忽聽頭上一聲巨響,天花板的巨型水晶吊燈經不起陰氣的震蕩,被狂風卷落,直直砸下來。
  聶行風和小宛就立在大廳正中,緊急關頭,張玄不及細想,索魂絲一抖,將小宛拉開,隨即抱住聶行風滾到一邊,水晶吊燈擦著他們身邊墜落,發出一陣劇烈震響。
  聶行風被張玄護在懷裏,沒有受傷,金燦燦的招財貓情人,他可不想他遭受半點傷害。當然,做英雄不是沒有代價的,張玄的肩膀被燈墜邊緣砸到,痛得大皺眉頭,不過他沒在意,反而很得意,自己能及時消除隱患,完全歸功于之前的預知靈感,看來他還有許多的潛能可供開發呀。
  正沾沾自喜著,忽聽背後陰風驟起,小宛手握半塊尖銳的水晶碎片,向他衝來。距離太近,張玄來不及躲避,本能的反應就是再次把聶行風護住。他死不了,挨一刀不算什麽,反正自從認識了這只倒楣的招財貓,他就經常挨刀。
  「住手!」
  撲面而來的殺機,即使被張玄緊抱在懷裏,聶行風也依然可以充分感受到那份寒氣,眼前似乎浮現出張玄被利器重創的慘狀,心仿佛有瞬間的停止,本能的,在惡靈撲來的同時他身子一轉,將張玄反抱進懷裏,隨即右手揮出。
  「下地獄去吧!」聶行風冷聲喝道。
  他一向尊重生命,即使對方是怨靈,對他來說,也是一種生命,是存在過的唯一憑證,所以不管何時,他都希望能以溫和的手段解決一切,但有一種情況例外,別對張玄出手,這是他的底線,一旦底線被挑釁,那麽,神鬼魔皆殺勿論!
  冷斥聲中,一柄透明利刃瞬間現于掌中,勢若飛虹,帶著逼人的灼亮光芒刺入惡靈的心頭。慘叫傳來,一團黑霧從小宛體內騰出,在空中不斷掙紮旋繞,但很快便消散了,小宛仰面躺倒在地,暈了過去。
  「好厲害,沒想到董事長你還有終結武器。」
  張玄從震驚中回過神的頭一秒,就是緊緊盯著聶行風手中的那柄透明利刃,毫不掩飾對它的豔羨。利刃很快化作半弓形物體,一抹陰冷光芒在刃身上隱現遊蕩,凸凹有致的紋理,驟然看去陰森恐怖,卻又讓人無從逃避地被它吸引。
  「這……好像是傳說中的犀刃吧……」
  「你受傷了!」
  張玄肩頭滲出被碎玻璃刺中的血漬,聶行風想阻止他亂動,卻被他搶先將怪異的武器搶到手中。豔羨的摸著古刃,至于肩上的傷,他巴不得血流得愈多愈好,讓招財貓心疼吧,這樣他才有借口把這麽好的東西據爲己有。
  冰冷晦暗的古器,保留著千萬年來歲月的痕迹,他在道術書上有看過相關記載——以犀爲燈,照靈攝魂;以犀爲刃,斬神殺魔。沒錯,一定就是它了,除了犀刃之外,再沒任何神器可以殺死怨靈的魂魄,同時又不會對宿主造成傷害。
  欣長手指在刃上輕輕摩挲,帶著某種朦胧熟悉的感覺,突然全身一震,一些雜亂無章的畫面在眼前飛速閃過,有驚叫,有血腥,但更多的是痛楚,心口傳來無法言說的痛,而後,殷紅畫面瞬間侵占了他的雙瞳。
  喉嚨一甜,血腥氣溢出了唇角,在聶行風的驚呼聲中,張玄神智騰空,跌進他懷裏。
  
  
  
  第十章
  
  「腰眼,再往右些,往上……」
  張玄趴在大廳的長沙發上頤指氣使,董事長大人則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繼續他的抓龍服務。從惡靈事件結束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天,張玄身上的傷早好得不能再好,不過對他的一應任性要求聶行風還是完全照辦,因爲那晚張玄受傷時的模樣至今他想起來還很後怕。
  不同于上次在死世,張玄受傷後很快就恢複了,他這次是被送到醫院後才醒過來的。他說是被球砸得吐血,以致于聶行風擔心他內腑受了重傷,不過最後檢查證明他一點事都沒有,與其說暈過去,倒不如說是睡過去。
  「我都說沒事了,董事長你總是這麽大驚小怪。」
  聶行風聽任了張玄的抱怨,但並不相信他的說辭,他知道當時張玄的心口眞的很痛,因爲他完全可以感受到那份痛楚。
  是那柄古怪兵器造成的嗎?他問自己,無法得到答案的疑問,就像有時張玄給他的感覺。
  一陣悠揚樂曲傳來,是小狐狸他們在擺弄那張黑膠唱片。那晚因爲羿的醉酒,唱片最終也沒燒成功,雖然事後羿被張玄罰去自閉悔過,不過那張帶著時代痕迹的唱片也因此保留了下來,怨念的牽引消失,唱片裏的樂曲似乎也變得輕快起來。
  「你說那個別墅的前屋主後來家道中落,自殺死亡,是不是他妻子臨死前下的詛咒?」聶行風若有所思問。
  「不知道,不過也許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麽詛咒,那只是人做了虧心事後給自己找的借口。」被按摩得舒服,張玄有些昏昏欲睡,隨口答。
  聶行風笑了:「說得也是。」
  雖然在這次一連串的死亡事件中詛咒之說一直貫穿其中,但他始終對此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如果一個人做事俯仰無愧,又怕什麽詛咒?就像楊怡雖然倒楣地被鬼纏,但最後不是有驚無險嗎?
  雖然這次出現了許多死亡,但也不是一件好事都沒有,至少楊怡夫婦都平安無事。小宛後來在醫院裏醒來,把所有記憶都忘得一幹二淨,見到阮紅绫就喊媽媽,弄得楊怡一臉黑炭,不過他最後還是接受了那個孩子。當時看著小宛臉上甜甜的笑,聶行風就很希望那段過往她永遠都不要再記起來。
  「放心,她不會記起來,因爲那不是失憶,而是記憶被侵占身體的惡靈的怨氣抹殺掉了。」
  聽到張玄的解釋,聶行風啞然失笑,最近他跟張玄的心意相通達到了恐怖的程度,他想的事情下一刻張玄就會說出來,讓他幾乎懷疑這小神棍是不是在自己身上下了什麽通靈符。
  「對了,董事長,你答應的,什麽時候把犀刃給我?」
  「等我能拿出來的時候。」聶行風敷衍說。
  自從他用犀刃把惡靈殺掉後,那柄可以從體內自由召喚的古刃就被張玄盯上了,這兩天纏著跟他要,不過都被聶行風以無法再喚出的理由拒絕了,雖然這是事實,不過他總有種直覺,那個古怪兵器還是不要讓張玄摸到好,古器殺氣太大,而且跟張玄的氣場似乎也不怎麽合拍。
  「好奇怪啊,董事長你明明就是普通人,怎麽會有那種東西的?」張玄歪著頭嘟囔。
  「渴了吧?我去倒茶。」這個話題更是聶行風不想去深思的,于是轉移話題。
  張玄沒懷疑,「好啊,我要紅茶。」
  看著聶行風去了廚房,霍離小聲問小白,「你說大哥還要裝死裝多久?」
  「你管他,反正他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你的意思是聶大哥知道大哥沒事?」霍離很吃驚地瞪大眼。
  小白切了一聲,懶得再說,羿點點頭表示贊同:「我認爲至少董事長比我們都要聰明。」
  既然當事人什麽都不說了,他們這些吃閑飯的家夥還有什麽好抱怨的對不對?
  門鈴響起,小白踹了霍離一爪子,「去開門。」
  門打開,失蹤數日的聶二公子大踏步走進來,向他們打招呼:「好久不見,大家有沒有想我?」
  很有精神的模樣,如果忽略他額頭那片青紫的話。顔開立在他身後,臉色陰陰的,似乎心情很差。
  「你這幾天去哪了?也不跟秘書報備一下,我差點報警。」
  聶行風端茶過來,看到弟弟這副「尊容」,皺眉問。他沒誇大事實,要不是前兩天自己也是瑣事一大堆,說不定早跟失蹤人口中心聯絡了。
  聶睿庭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發,「去旅遊啊,中途不小心出了個小車禍,大哥你別擔心啦,我有背後靈跟著,怎麽會有事?」
  又撒謊!
  聶行風沒好氣地想,從小到大,聶睿庭說謊時就喜歡擺弄頭發,根本就是欲蓋彌彰,不過既然他沒事,聶行風也就沒再多問,招呼他們隨便坐,並順手把跑過來打招呼的張玄又拉回沙發上。
  「聶睿庭身上很陰耶,這幾天說不定是去鬼門關旅遊了。」張玄小聲對聶行風說:「你看他眉間,是不是有環形黑氣?那是與鬼締結契約的證明。」
  聶行風什麽都看不到,他並不是陰陽眼,所以不像張玄那樣可以隨心所欲地看到陰物,除非是有緣,否則再大只的鬼魂在他面前晃,他也未必能看得見。
  「跟鬼訂約,會不會很麻煩?」這才是聶行風最在意的。
  「那要看是什麽檔次的鬼了,不過既然顔開允許,那應該是沒事……吧。」
  老實說,他也沒什麽底氣,不過他至少有看人的眼光,顔開的鬼魂級別一定不差,有他罩著,聶睿庭別說跟鬼訂契約,就是跟魔訂契,也絕對沒事。
  聶行風放了心,沒事就好,不過他總覺得聶睿庭雖然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公子哥模樣,顔開還是陰沈冷寂的形象,但這兩人似乎都跟以前不太一樣,在某些他們無法覺察到的地方。
  有關聶睿庭的奇遇,還是等他想說的時候再問吧。
  「說起契約,上次我給你的契約你到底簽還是不簽?」一說起那份至關重要的文件,張玄就忍不住用藍眸瞪他的招財貓。
  「簽了。」
  雖然覺得逗張玄生氣很好玩,但聶行風覺得凡事得適可而止,于是把早簽好的契約書遞給他,順帶贈送自己做好的另一份。
  「這是什麽?」
  「是我給你開的契約條件,你只有在這份文件上簽字,另一份才會眞正生效。」看著情人,聶行風微笑說。
  張玄隨便看了一下聶行風做的契約書,立刻大叫起來:「有沒有搞錯?我有小過失就得傾家蕩産付給你損失費?你也太狠了吧?我最多才要你財産的百分之五十耶!」
  「因爲你全部財産加起來還不值我的千分之一,說起來吃虧的那個人是我。」聶行風不動聲色地要抽回文件:「簽字?還是放棄?」
  「簽!」
  大好機會哪能憑空放過?張玄想都沒想,立刻掏筆簽字,契約剛簽完就被聶行風收了回去,張玄擡起頭狐疑地看他。
  「你笑得好像很陰險,是不是契約上有什麽漏洞?」
  「你剛才沒看嗎?」
  「那麽快,我哪有時間看?」
  越看聶行風的表情越覺不對勁,直覺就是自己被這只陰險狡詐的招財貓算計了進去,張玄撲過去想搶契約,叮咚一聲,鈴聲響起。
  「誰啊?」大清早好多訪客,張玄很奇怪地問。
  登門的是快遞員,手捧了一大束鮮紅玫瑰,霍離簽了字,把花束拿給他們。
  見大家的眼神都很詭異的盯著花束,張玄詫異地問:「誰給我送花?」
  「是送給聶大哥的。」
  小狐狸把火紅玫瑰遞給聶行風,卻被張玄中途一把搶去,花束下方系著的金色小紙片上寫著——謝謝你,愛喝飲料的先生。
  是誰送花給招財貓?還赤裸裸的表白。招財貓不是最喜歡紅酒嗎?什麽時候換飲料了?
  居然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聶行風,這個認知讓張玄不爽起來,惡狠狠地瞪他,「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強大的不快氣場,大廳裏的衆人都不約而同向後退,准備在戰事爆發之前先離開。
  送紅玫瑰來道謝,聶行風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阮紅绫算計的心理,女人果然是不可以得罪的,尤其是聰明的女人。不過難得看到張玄這麽緊張,他又覺得被算計得值,微微一笑,故意不說破:「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你也認識的。」
  「是那個白目?」張玄眼前立刻閃過敖劍那張英俊但非常欠扁的臉,不過隨即否認:「那家夥看起來有點品味,不會俗氣的買一大束紅玫瑰來送人。」
  「我想,敖劍會很開心你對他的評斷。」聶行風颔首稱是。
  「餵,你不要試圖轉移話題……」
  鈴聲響起,是聶行風的手機,張玄立刻衝過去搶到手裏,掃了一眼後,很泄氣地還給他,「爺爺的電話。」
  聶行風轉身去房間裏講電話,看著他的背影,張玄鼓鼓臉頰,低聲嘀咕:「也許我該把契約條件再收緊些,省得招財貓總放電。」
  拿過那束花,想扔掉,猶豫了一下又放棄。這麽一大束花,雖然品味不是很高,但價格絕對高,于是揚手抛給羿。
  「今天還沒給祖師爺上香呢,小蝙蝠,把花供上。」
  給天師祖師爺供玫瑰?衆人臉色同時黑了一下,不過小蝙蝠還是乖乖地供上去了。
  報完了平安,聶睿庭正准備離開,門鈴又響了起來,張玄沒好氣地說:「小離去開門,記住,如果又是送花的,拒簽!」
  霍離跑出去,很快又跑回來問:「是快遞,不過不是送花,是送甜點,收取人是大哥你的名字,要不要簽?」
  「甜點?」他好像沒有預購甜點啊。
  張玄很奇怪,出去簽了字,把包裝得很漂亮的點心盒拿進來,打開後,裏面放的居然是他最喜歡的雪莓大福。上次招財貓就是爲了幫他買大福被女人嘲笑,他忙翻開盒蓋看看,店名似乎就是那家店。
  點點數量,一共十個,每日限量的甜點,預購一定很麻煩,難爲董事長這麽有心,張玄秀眉彎下,很滿意地笑起來。
  看到美食,大家都湊了過來,霍離伸過手,但隨即便被拍了一巴掌,張玄把點心盒收起來。
  「這是董事長買給我的,你們想吃自己去買。」
  「你太過分了吧?數量這麽多,我們每人一個還有剩余耶。」聶睿庭反駁。
  被數道譴責的目光瞪著,張玄語塞,藍眸一轉,立刻說:「除了我跟董事長的之外,余下的要供給師父,尊師重道,你們懂不懂?」
  小白氣得沒話說:「天師祖師爺不是垃圾桶,什麽都吃好嗎!小狐狸,我們走,自己去買。」
  霍離被叫走了,聶睿庭也跟著一起離開,羿看看大家,又看看張玄……懷裏抱著的那盒點心。他似乎很開心,眉眼快樂地彎起來,剛才生氣時好不容易攢出來的那一點點霸氣早消失得幹幹淨淨。
  「老大,你眞的很好打發耶。」
  小心翼翼說完後,羿甩身拍著翅膀疾跑,在張玄甩出索魂絲之前,它已經飛沒影了。
  心情很好,張玄沒跟多嘴的式神計較,轉身去房間。聶行風剛打完電話,見他進來,懷裏還抱著點心盒,忍不住笑了。
  「點心送到了?我剛沏了茶,一起吃吧。」
  出了房間聶行風才發現人都走光了,張玄可不承認是自己趕的。
  「他們說有事,連點心都不吃就走光光了。」
  這句話的可信度很低,不過聶行風不在意,「那我們倆吃。」
  對坐在茶幾前,品著熱紅茶,一人手裏一個雪莓大福,冰過的鮮奶油和草莓混在一起,有種淡淡的甜香,卻不是那種甜得發膩的味道,這讓聶行風突然明白了張玄喜歡它的理由。
  「剛才爺爺說下個月讓我回鄉祭祖,希望你能一起去。」聶行風說。
  心情就像外面晴空那般的好,他知道爺爺讓張玄陪自己去祭祖,就是間接承認了他們的關系,雖然不明白爲什麽張玄這麽輕易就能得到爺爺的認可,但毫無疑問,這份幸運來之不易,以致于他現在居然有那麽一點點的擔心,擔心將來有一天幸福會又突然從他身邊消失。
  「好啊。」張玄沒想太多,回鄉就等于渡假,他樂意之極。
  微風從外面吹進來,將窗簾溫柔卷起,窗外,一片晴空,陽光灑進,淡淡茶香中,一切都是那麽的溫馨靜谧。
  這一刻,希望成爲永恒。
  「張玄,你有沒有覺得契約其實並不只限定是一張紙。」品著茶,聶行風若有所思說:「有時候一句話,一個動作,甚至一個眼神都是一份契約。」
  大家都在知覺或不知覺中不斷訂下各種契約,那份承諾對于說的人也許只是隨口之言,但對于聽話的人卻往往畢生難忘,所有的愛憎愁苦或許都緣于那份無形中的約定。
  「這個我沒想太多,不過作爲天師的直覺,我相信,我們之間的契約會越來越多。」
  「我有同感。」聶行風向前探身,跟張玄碰了下杯。
  「那麽,依據情人契約第九條,我命令你從今以後戒酒,愛喝飲料的先生。」張玄的唇線微微彎起,勾勒出狡黠的笑。
  聶行風一怔,淡淡道:「我不記得契約有第九條。」
  「我剛追加的——甲方須無條件聽從乙方的一切安排,不以時間地點爲限,否則甲方的一半財産將劃進乙方的帳戶去。」
  張玄雙手搭擱在膝蓋上,指尖相對,一副志在必得的氣勢。
  「董事長,你覺悟吧!」
  聶行風劍眉一挑,笑容重新綻開,「張天師,你會爲你的貪心付出代價!」
  「我期待著!」
  
  
  
  小小小番外
  
  聶家人的狐說鬼語某日,爲了享受一下貴族品級的美食,小離、小白和羿湊錢合買了二十個法國杏仁小甜餅。晚上,三只動物興衝衝趕回家,桌上只有甜餅盒,最後一個小甜餅剛好塞進張玄嘴裏。
  「這小點心好好吃,哪買的?下次我也去買。」
  「二十個你都吃完了!?」小白抓狂。
  張玄很無辜:「我也不想吃這麽快呀,可是它實在太小了,大一點的話,吃起來也許會比較有成就感。」
  「你!」三只動物齊聲怒吼。
  不忿的藍眸回瞪:「只是點心而已,沒必要這麽生氣吧?大不了回頭我給你們買三個漢堡!」
  「爲什麽買漢堡?」
  「這不就是漢堡的迷你版嗎?」
  三只動物石化:「這是馬卡龍!一個將近一百元的馬卡龍你知道嗎?漢堡一個還不到四十元,怎麽可能是親戚!?」
  換張玄石化,轉頭看聶行風,「董事長,這麽貴的東西你怎麽不早說!?」
  聶行風放下正在看的報紙,擡起頭,一臉平靜:「才一百塊而已,不貴啊。」
  「……」
  集體風化狀態。
  此後,MACARON作爲聶家人下午茶的必備甜點准時出現在桌上,供應商——我們可愛的,購物從不看價錢的總裁大人。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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