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師執位II 02棺材(出書版)》BY 樊落

  文案:
  因爲租屋拆遷,
  張玄搬入聶行風好心提供的住所,
  兩人關系日益融洽。
  未料一次周末去打高爾夫球時,
  竟在人工湖中發現一具白森森的骸骨,
  手骨上還綴著一只詭異的金色棺材,
  看來似乎又有事情要發生了。
  紅絲巾、棺材吊飾、神秘失蹤,
  詭谲離奇的事情一環扣著一環,
  黑暗中的陰影直逼而來。
  「一個至罡至陽,一個至陰至邪,你們湊在一起,今後只會風波不斷。」
  怎麽又是一個這樣說的人?
  他們在一起或許的確風波不斷,
  但他絕不會因此和招財貓分開!
  
  
  楔子
  
  路,幽深遠長,永無盡頭般的黑暗,她搖搖晃晃地走著,黑瞳中一片茫然,只是下意識按照本能執著地向前走,血從兩腿間慢慢流下,隨著她的行走一滴滴落到地上,不過隨即便消失了痕迹。
  前方透來光亮,充滿溫暖和煦的亮,仿佛天堂的方向。
  有人攔住了她,她聽到一個溫和磁性的嗓音說:「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過于耀亮的光芒,散亂了她的視線,她木然地說:「我要回去!」
  唯一的,執著的念頭。
  「執念,果眞這麽深嗎?」
  男人低頭喃喃自語,隨即挑了下眉,優雅地笑了。「那麽,不如讓我送你回去,讓一切重新開始?漂亮的女士,願意簽下這份契約嗎?」
  輕描淡寫的話語,卻充滿了誘惑,讓人無法拒絕,不,她根本就沒打算拒絕,哪怕這是份跟魔鬼簽訂的契約,她也心甘情願。
  「需要讓我付什麽給你?我的靈魂嗎?」
  「不需要,反正做這些事對我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男人唇角勾起微笑,伸出手來,像是彬彬有禮邀請女士共舞的動作,卻透著某種詭異的蠱惑,仿佛只要搭上這只手,就再也無法回頭。
  她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邀請,而後,緊緊攥住男人的手,這一刻,什麽都不想,什麽也都不想去想,大腦的時鍾已經完全停擺,她只記得一件事——回去!
  「我願意!」她肯定地做了答複。
  銀芒在話聲落下的同時閃亮,黑色火焰突然騰起,籠罩了相握的雙手,男人微笑說:「契約成立。」
  熾焰隱下,她原本慘白的肌膚變回了原有的豔澤,腿間滑下的鮮血停止流動,她茫然四望,發現黑暗陰冷的空間開始逐漸消失,包括那位優雅華貴的男子。
  「別妄圖執著你無法得到的東西,否則,你再沒有重生的機會。」
  男子沒說出下面的話。其實在簽下契約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失去了重生的機會,但他也給了她永恒的生命,她會一直活下去,前提是——不要太貪心。
  
  
  
  第一章
  
  聶行風現在心情很不好,甚至可以說,糟糕透了。
  他失去了跟張玄的聯系,原本以爲電話打不通,直接登門拜訪總沒錯,誰知來到張玄的家,卻發現人去樓空,住宅區裏面停著怪手和大型機具,一副拆遷前的景象。
  他向社區裏的負責人打聽過後,才知道這裏的房屋即日拆遷,裏面的住戶都搬走了,他這才想起以前曾聽張玄提過拆遷的事,當時沒在意,沒想到不過幾天沒聯系,他這麽快就搬家了。
  那一刻,心情從未有過的慌亂,聶行風立刻打電話給左天偵探社,杜薇薇以爲他是客戶,很親切地告訴他張玄這幾天沒來上班,暫時聯絡不上,如果有緊急案子,可以請其他同事做,聶行風回絕了,只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請她轉告張玄。
  來跟張玄會面的興奮心情早煙消雲散,聶行風怏怏不樂地開車往回走,很後悔沒在醒來的第一時間就來找張玄,他是那麽的笃定張玄會一直等著自己,不管多久。
  心情似乎又變回了和張玄認識之前的那種頹喪狀態,副駕駛座上放著特意買來的糕點,華麗的包裝此刻看來分外刺眼,聶行風隨便轉著方向盤,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兜風。今天爲了跟張玄會面,他特意放了自己一整天的假,本來還懷疑是否夠用,現在卻開始頭痛該如何打發這段無聊的時間。
  國道有些堵車,聶行風把車拐進側路線,在從沒跑過的路上轉悠,在一處十字路口前等紅燈時,他隨意向外張望,對流車道一側是個公車站,站牌下立了許多人,一名男子坐在長椅上,閑淡清爽的神情……
  張玄!
  聶行風心頭猛跳,想再細看時,一輛公車很不湊巧地駛過來,遮住了他的視線。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看花眼,他急忙把車拐進路邊的停車位,跳下車,從天橋上跑了過去。
  乘客都已上車,公車緩慢行駛起來,空蕩蕩的站台裏只坐了一個人,乖巧秀美的神情,正是張玄。
  「張玄!」
  聶行風大叫著幾步奔到張玄面前,張玄手裏拿了個漢堡,剛咬了一口,看到聶行風,愣了愣,站了起來。
  「太好了,你沒上車!」
  心跳得很快,不過與奔跑無關,那種喜悅歡快的感覺瞬間壓住了最初的低落,一切都是眼前這個人造成的,看著還傻愣愣望著自己的張玄,聶行風很肯定地這樣想。
  「……車裏太擠,沒坐上。」張玄眨眨眼,對聶行風天外飛仙般的出現似乎還沒搞清狀況,半天才開口說話。
  「有時候車廂擁擠也是件很幸運的事。」聶行風笑了,他眞要感謝公車擁擠了,否則差點兒又跟張玄錯過。
  不,也許他根本不用擔心錯過這個字眼,在人海如潮的城市裏他們都可以這麽巧的相遇,那麽,他是不是可以自信地想,該相遇的不管怎樣都會相遇,就像他跟張玄之間這種莫名其妙的牽絆?
  「……董事長,你在找我?」
  招財貓似乎很激動,張玄察言觀色,然後左右看看,想不到有什麽能令他這麽開心。
  「我剛才去你家找你,才知道拆遷的事,打你公司電話也說找不到你,爲什麽這麽久不給我打電話?」
  聶行風剛問完,就看到一對藍色火焰狠狠瞪來,漂亮的淡藍眼眸在怒火下瞬間化成釉藍色,張玄生氣地大叫:「不給你電話?爲了找你我手機都打爆掉了!去你公司找你,你裝作不認識我就算了,還叫警察來抓我,現在還倒打一耙,太過分了!」
  「我沒有!」他怎麽可能那樣做?不,他絕對不會那樣做。
  看看張玄,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站台長椅上,腳旁那個不太大的行李箱愈發襯托出主人的淒涼,看著自己的眼瞳裏浸滿委屈,讓聶行風這一刻也不自覺地認爲自己眞犯了罪大惡極的過錯。
  「你還沒吃飯?」
  意料之外的重逢,開心中有份踏實,還有份心疼。聶行風眼神掃過張玄手裏的漢堡,現在已過了早餐時間,不過離午餐還很久,看來小神棍是早午餐二合一了。
  「嗯。」
  果然,張玄給了肯定的答案,怒火轉回現實中來,想想生氣也沒必要跟自己的胃口過不去,招財貓自動現身,正好可以趁機敲他一筆竹杠,于是問:「你是不是要請我吃飯?」
  「想吃什麽?」就算張玄說想吃滿漢全席,聶行風都會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午餐搞定了,張玄最開始的一點兒不快也煙消雲散,忙拿起公事包和腳邊的皮箱,笑嘻嘻說:「什麽都行,除了漢堡,這兩天天天吃漢堡,我都膩了。」
  「那這個……」
  聶行風看看張玄手裏的漢堡,才剛咬了一口,漂亮的小月牙很完美的留在上面。
  下一秒,漢堡被塞進了他手裏,張玄笑眯眯說:「請你吃。」
  
  半小時後,一家五星級飯店的雅間裏,張玄一邊吃飯一邊將自己這幾天的經曆簡單說了一下。
  因爲房屋拆遷,他被迫另找住處,通知其實已經下達很久了,可惜他偏偏是那種火上房才想到救急的人,臨時抱佛腳,當然不可能找到滿意的房子,于是先在簡易旅館住了一晚,覺得太貴,昨晚又去喜悅來家借住,不過今天喜悅來的同住人回來了,他沒辦法,就大清早跑出來找租屋,本來還打算實在不行,就去老板家混日子。
  不行!
  聶行風立刻在心裏全盤否決,絕不能讓小神棍跑去那個優雅俊秀的偵探社老板家裏混飯吃,一個胃口不是很大的家夥,他還養得起。
  「你說,你眞的沒有交代你的家人還有屬下拒接我電話?把我當詐騙犯看?」
  一想到自己被說搞詐騙就火大,經曆說完,張玄開始興師問罪。
  「你不信我說的話?」聶行風不快反問。
  不被信任的感覺很糟糕,尤其對方是張玄,想到自己那個白癡弟弟亂挂他朋友電話不說,還敢對他隱瞞,聶行風決定了,在之後的幾個月裏把公司所有事務都交給那家夥打理,讓他好好品嘗一下被工作追著跑的美妙滋味。
  聶行風不快,張玄反而開心起來:「那倒沒有啦。」
  怎麽說也是自己養了半個多月的招財貓,張玄覺得最低限度的信任還是要給的,否則早在被驅逐出聶氏的當晚,他就打聶行風的小人了。
  擡頭看看聶行風,他正在吃自己吃剩下的漢堡,理所當然的神情,看著似乎有那麽點……可愛!
  張玄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嚇住了,飲料沒成功咽下去,嗆得咳起來。
  「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
  張玄笑得不太有底氣,頭一次發現自家養的招財貓除了招財外,居然還那麽的秀色可餐。
  「羿呢?」聶行風問。
  「嘿嘿,被我派出去找房子了。」吃飽飯,張玄啜著飲料,漫不經心地說。
  聶行風忍住了想笑的衝動,式神原來也有執事的功用,小神棍果然懂得充分利用閑置資源。
  說起找房子,張玄忙從公事包裏掏出在車站販賣部買來的報紙,攤開,找到廣告欄,查找租賃信息。租房的訊息倒不少,不過有些地段不太好,地段好的又比較貴,地段好兼價錢公道的又要先交幾個月的訂金,天下果然沒有免費掉的餡餅。
  聽著他嘟囔,聶行風忍不住問:「你工作這麽久,一點兒存款都沒有嗎?」
  「有呀,不過存了定期,要是現在領出來,利息全沒了。」
  「所以你就餐餐吃漢堡!」聶行風皺起眉:「這種東西常吃對身體不好,你知不知道?」
  「什麽餐餐?我現在是一天兩餐!」突然想起了什麽,張玄擡起頭瞪他,「對了,你還欠我的帳呢,趕緊還錢,否則我加算你滯納金!」
  聶行風嘴角抽搐了一下,見張玄又低下頭,努力搜尋便宜住所,嘴裏還嘟囔:「爲什麽沒有鬼屋租賃?實在不行,讓小蝙蝠去裝裝鬼,先租到房子再說。」
  「那個……張玄,其實我有棟空房,不知你有沒有興趣?」聶行風的發言讓小蝙蝠避免了被迫去裝神弄鬼的厄運。
  張玄頭立刻擡起來,藍瞳亮晶晶,寫滿了非常感興趣的神色。
  「不會太貴吧?先說好,太貴我租不起。」
  「不會,絕對在你能接受的範圍內。」
  
  聶行風所謂的空房其實是幢閑置的別墅,上下三層,外加一層地下室,樓前有個很大的院落,院裏綠茵遮地,牆角栽種著供觀賞的小葡萄架,環境清幽靜谧。
  「哇塞,這是你說的小房子?」
  張玄隨聶行風走進客廳,環視四壁玲珑雅致的裝潢,喃喃問。
  有錢人對金錢的定義果然不一樣,看著大廳裏的豪華擺設,張玄想眞難爲招財貓在他那個小蝸居住了那麽久。
  看到那隽秀臉龐上明白寫著「我好喜歡」四個字,聶行風就知道自己沒選錯房子。本來是打算讓張玄住自己的公寓,不過想到那樣做似乎意圖太明顯,于是臨時改定這裏。
  「二樓有四間臥室,你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房間,三樓是書房,地下一層是健身房和視聽室。」
  聶行風帶張玄去各樓層簡單看了一下,最後回到客廳,說:「這是很久以前置辦的房産,我平時用不著,如果你覺得合適,就搬來住,權當幫我看房子,我不要你的房租。」
  「這怎麽行?免費住的話,好像我被你包養似的。」張玄一口否決。
  不過老實說,他眞的很中意這棟房子,想了想說:「那就一口價四千塊,上次你欠我的錢就一筆勾銷,當做訂金,你看怎麽樣?」
  早知道招財貓會來找他,他就不那麽急著撕欠條了,既然錢討不回來,那麽當空頭支票也不錯。
  「四千塊!?」聶行風有些呼吸困難。
  眞敢說!這房子裏隨便一套家俱拿出來,也不止四千塊……美金呀,張天師!
  「怎麽?你覺得太低?」談不攏,張玄苦惱地皺皺眉,一咬牙:「我以前住的房子才三千塊,我已經給你加一千了,最多再加一千塊,五千怎麽樣?我跟你說,雖然你這棟房子很不錯,可是不在繁華區,坐車很麻煩,我剛才看了,附近沒車站,超市也比較遠,買東西一點兒都不方便,還有,房子這麽大,清理起來也很累……」
  張玄扳指頭一本正經地說毛病,聶行風愈聽臉上黑線愈多,怎麽感覺他們就好像菜市場討價還價的歐巴桑,爲了多得點兒好處,拼命壓價。
  「五千塊,成交。」終于忍不住了,打斷張玄的唠唠叨叨,聶行風說。
  「你同意了?」
  交易成功,張玄笑了,眉眼在微笑下輕輕眯起,一臉打了勝仗後的滿足表情,「那我馬上做合約,用不了多久的,你隨便坐,等一會兒簽字就好。」
  那口氣俨然已把自己當房子主人了,生怕他反悔似的,急忙從公事包裏拿出電腦,開始打合約事項。聶行風有些好笑,說:「我去倒茶。」
  這裏他雖然不常來,但食物飲料鍾點工都會定時送來更新,所以飲食一應俱全。見他去倒茶,張玄忙叫住他,「董事長,你來是客,家事讓小蝙蝠做就好,我這就傳它回來。」
  他在羿身上做了血咒,以符咒召喚,還好法術沒當機,小蝙蝠感應到了,很快出現在院子裏,一個低衝,從窗外撞進來,好在最近法術有勤加修練,沒把窗戶再撞出個洞來。
  「這是哪裏呀?看上去很豪華的樣子,老大你有錢住嗎?」在客廳轉了個回旋,羿很奇怪地問。
  「董事長的家,我花五千塊租下了。」
  張玄簡單說了跟聶行風遇見的經過,羿不斷點著小腦袋,啧啧贊歎:「這樣都能碰到耶,你們還眞有緣。」
  這話說到張玄心坎上了,他決定了,在今後的日子裏,要好好套牢這只金燦燦的招財貓。
  羿幫忙把茶備好,再配上聶行風買來的點心,算是份簡單的下午茶。吃完後,張玄把合約也打好了,一式兩份,殷勤地遞到聶行風面前讓他簽字。
  聶行風大致看了一下,很短的時間裏這份合約做得居然還不錯,果然在金錢效益下,張玄的工作能力可以發揮到最佳效果。他簽了字,說:「我有跟鍾點服務公司簽約,他們每隔一天會派人來打掃一次,你只要維持就好;如果懶得做飯,電話旁有各家飯店的菜單,可以請他們送外賣,費用會自動從我的帳戶裏扣除。我最近有點忙,一直沒賠你的小綿羊,車庫裏有兩輛車,鑰匙在抽屜裏,你先暫時用著。」
  「不用了,有交通工具就好,不一定非要小綿羊。」
  招財貓的車怎麽著也高檔過小綿羊,張玄決定就閑置物品再利用,不必執著一輛小機車。
  看著張玄樂顛顛地收起合約,聶行風猶豫了一下,問:「你偵探社那份工做得還好嗎?」
  「好啊,怎麽了?」
  「我身邊少個助理,有沒有興趣來幫忙?薪水方面不用擔心。」
  張玄不會是個好助理,聶行風從一開始就知道,可是,他需要這個人在自己身邊,牽制住他,能有多緊就要多緊。
  令他意外的是,聽了這個提議,張玄皺緊眉頭,一臉苦惱的樣子,「助理啊,整天坐在辦公室裏,好悶。」
  這不是張玄的眞心話,被拒絕,聶行風反而很開心。小神棍舍不得偵探社那幫朋友,這是他給自己的答案,明明就是那麽貪財的一個人,有時候做出的選擇卻總出乎他的意料,他喜歡這樣的張玄。
  「你不需要每天都去,有空去報個到就好,薪水我照付,什麽時候想上班,就通知我,那個位子我會一直給你留著。」
  聶行風離開時,張玄送他到門口,突然問:「董事長,你爲什麽對我這麽好?」
  湛藍如海的眼瞳,在午後陽光的折射下透出一道瑰麗色彩,聶行風的心不自禁地抽了抽,卻無言以對。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也不知道怎麽回答才是個完美的答案,他只想對他好,僅此而已。
  肩頭被輕輕捶了一下,張玄笑了,眼眸裏閃爍著惡作劇後的狡黠笑容:「還財團總裁呢,連撒謊都不會,等你想到了答案,記得來告訴我喔。」
  送走聶行風,張玄關上門,回到客廳,小蝙蝠正坐在按摩椅上搞按摩享受,懶洋洋地說:「答案很簡單啦,我告訴你,董事長他想包養你。」
  「什麽包養!」張玄上前拎起羿的一只翅膀,把它淩空甩到了一邊,自己坐上按摩椅,「我有交房租的欸!」
  「好吧,如果你認爲那丁點兒錢可以算作房租的話。」
  羿懶得爭辯,搧搧翅膀,飛去廚房找它中意的易開罐去了,留張玄一個人在按摩椅上胡思亂想。
  被招財貓包養似乎也不是件壞事,再說,他還包養了招財貓半個多月呢,這叫等價交換。想起剛才在門口聶行風被他問得張口結舌那幕,張玄噗哧笑了,好可愛的表情,跟財經雜志上刊登的那副冷靜形象完全不搭。
  下次要記得問問做總經理助理月薪有多少,就算不去做事,弄個頭銜名片來也不錯。
  張玄沒機會向聶行風詢問月薪的事,之後幾天裏他被一件案子套住了,整天在外面跑,跟聶行風只在電話裏聊了幾次,等案子辦完已是周末,張玄給老板左天下達了非要事勿騷擾的警告,准備去找聶行風一起過周末。
  「你似乎對董事長很情有獨鍾喔。」很無聊,羿拍著翅膀在旁邊八卦。
  「還好啦。」張玄眼睛盯著手機螢幕,猶豫是發簡訊還是直接打電話過去。
  「老大。」主人根本沒聽自己說話,羿忍不住提高音量,「其實我覺得你最好少跟董事長混在一起啦,他身上罡氣好重,跟我們不是同路人,正邪不兩立,這是我們修道人的准則。」
  「喔……」張玄捧場擡起頭,鳳目斜挑,似笑非笑地瞥過羿,「你認爲在這裏吃人家的,住人家的,連抱的易開罐都是人家的,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立刻發現自己犯了個很嚴重的錯誤,小蝙蝠把小爪子伸進嘴裏,懷裏的啤酒罐抱緊緊,用力搖頭。
  張玄根本沒把它的胡言亂語當回事,想想聶行風平時的舉動,輕笑一聲:「正邪不兩立?董事長看起來很邪嗎?」
  羿的翅膀一陣抽搐,啪嗒一聲摔到了地上,張玄這才反應過來,罵道:「你在說我邪?我堂堂正宗天師傳人,哪裏邪!?」
  羿開始用頭撞玻璃,希望能順利暈過去。這個問題太難回答了,天師傳人不邪,邪的是張玄,作爲動物的本能直覺這樣告訴它。
  電話鈴聲響起,把可憐的蝙蝠式神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的,是董事長大人。
  「明天我去打高爾夫,有沒有興趣參加?」
  張玄對打高爾夫這種時尚運動沒興趣,不過對和招財貓共度周末非常有興趣,正准備聯絡的人先打電話過來,這說不說明他們心有靈犀?
  「想去,可是我沒有球具。」
  「我有備用的,借給你。」
  兩人說好時間,又閑聊了一會兒才挂電話,羿已從挫敗中振作起來,一個漂亮的低空飛掠,落在張玄面前,很開心地說:「打高爾夫啊,我也去,我也去。」
  「你會打高爾夫嗎?還是,你能變成人形?」張玄嘲笑完畢,做總結:「所以,你還是看家吧。」
  「可是,你看起來也不像會打高爾夫的樣子喔。」
  小蝙蝠自掘墳墓,在下一秒被張玄扯著翅膀扔出了窗外。
  
  
  
  第二章
  
  張玄的確不會打高爾夫,不過他不介意學習一下,尤其身邊還有個好老師,享受人生外加免費看帥哥,對他來說,是無法拒絕的最佳誘惑。
  早上聶行風開車來接張玄,羿也死纏硬磨地跟上了車。
  「小寵物硬要湊熱鬧。」張玄一臉無奈:「不過別擔心,它用了隱身術,別人看不到它。」
  「我是擔心別人看到它懷裏抱的易開罐。」聶行風開了句玩笑,又問:「住得還習慣嗎?」
  「不錯。」張玄一臉無比滿足的笑。
  家事不用自己做,電器音響盡情用,想吃什麽大餐一通電話就OK,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能開那兩輛名車上班,跑案子開法拉利,那跟蹤也太招搖了,所以,只能依舊放在車庫裏飽眼福,通勤仍騎他那輛快進資源回收站的小綿羊。
  來到金石高爾夫俱樂部,聶行風拿出兩人的球具裝備,又在服務台幫張玄借了一個存物櫃。他是這裏的VIP會員,有自己的專用櫃,張玄用的則是臨時性的櫃子。
  聶行風在休息室買了兩杯涼茶飲料,順便也給羿買了罐冰鎮啤酒,小蝙蝠早忘記了非同路人的想法,抱著啤酒罐樂顛顛地跑去一邊享受。
  「這就是你所謂的准則?」張玄瞪那個毫無立場的家夥。
  「錯,我的准則是——任何准則都可以視情況上下浮動。」羿大言不慚地抛下一句話後,就飛沒影了。
  喝完飲料,張玄按鑰匙上標寫的數字找到存物櫃,開櫃,把用不到的物品放進去,在放鞋時,忽然看到櫃子角落裏有東西。
  他拿出來,是條長長的紅絲巾,時下女生喜歡的那種裝飾物,帶著淡淡清香,拿在手裏,張玄皺了下眉,心突然古怪地劇烈跳了幾下。
  攤開的絲巾薄如輕紗,在燈光下泛出刺眼的豔紅,就像……大片血迹。
  莫名其妙的,心裏騰起這種怪異的想法,連原本的清香似乎也變了味道,是他討厭的感覺。
  「怎麽了?」聶行風進來,見張玄拿著一條絲巾發愣,臉色有些難看,忙問。
  「沒事,剛才在櫃子裏撿到了這個。」
  聶行風拿過絲巾,有種奇怪的不安感瞬間將他籠罩,他明白了張玄臉色難看是怎麽回事,卻不動聲色地說:「可能是之前使用櫃子的人遺落的,我拿去服務台。」
  俱樂部會員都有獨立的存物櫃,像張玄這種偶爾來一次的客人並不多,所以這裏不常用到,有時東西遺落了很久都不會被發現。
  絲巾交給服務台後,聶行風帶張玄去練習場。像張玄這種菜鳥進不了眞正的球場,只能在練習場甩幾下球杆過過瘾,聶行風在旁邊指導,似乎覺得教張玄打球比自己打更有趣。
  「第一次打?」看張玄握球杆的手勢就知道他是初次,不過聶行風還是很紳士地做確認。
  「保齡球的話,我經常打。」張玄興致勃勃地轉著球杆說。
  「……其實,這跟打保齡球也差不多。」
  聶大總裁很郁悶地解釋,讓張玄站在打墊上,側立在他身旁,指導:「左腳尖稍向外,重心放在左腳上,上身稍微前傾,目視球,身子別這麽僵硬,放松一些……」
  告訴張玄揮球時的要領,並手把手糾正他的錯誤姿勢,兩人身形相當,又靠得很近,指導更近似于耳鬓厮磨,很自然的身體碰觸在指正中變了味。
  聶行風聞到張玄身上那股清雅的CK香氣,不是絕對獨特的香水,但張玄用起來,就帶出了一種致命的誘惑力,令他無法抗拒。
  總好像是再熟悉不過的氣息,纏綿久遠,可是眞要問他曾在哪裏接觸過,他卻無法回答,他只知道,有種牽絆,他要延續下去,不管付出任何代價。
  「董事長?」
  聶行風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靠得實在太近了,他有些狼狽,慌忙退開,張玄看著他,一臉狡黠的笑:「你是不是習慣成自然啊?」
  「什麽?」
  「經常帶女生來,借指導吃豆腐?」
  「打球!」聶行風沈下了臉,轉身去隔壁的打位。
  貓耳朵紅了耶,張玄抿嘴笑起來。如果換了是其他人,此刻一定會跟球墊上的高爾夫球一樣,被他狠狠打出去,不過對象是招財貓,似乎感覺就不同了。老實說,他不討厭那種過于暧昧的親密接觸,相反的,有種安心踏實的感覺。
  金錢是最強硬的後盾,這句話果然沒說錯啊……
  聶行風在旁邊做揮杆練習,純粹是爲了陪張玄,不過張玄運動神經很發達,不一會兒工夫,球就打得有模有樣,悠閑自在地揮動球杆,跟他說:「董事長你請我打球,晚上我請你吃飯吧?」
  「去你家,嘗嘗你的手藝。」
  「可是,我只是煮面耶。」
  「也不錯。」
  日光有點毒,練習了一會兒,聶行風讓球童買了兩罐飲料,拉張玄去旁邊休息,羿再沒出現,這讓聶行風很奇怪。
  「它去哪了?」
  「也許喝醉了,回車上睡覺了吧。」
  他養的式神跟他一樣是天生享樂主義者,張玄沒在意,喝著飲料問:「下午去哪玩?」
  「我還沒想到。」
  「去海水浴場?溫泉?健身房?嗯,看電影好像也不錯,不如去我家看家庭影院?」張玄一口氣給了好多選擇。
  還眞是個有精神的家夥,要做什麽活動聶行風無所謂,只要跟張玄在一起,他心情就格外的好,節目娛樂倒是其次。
  正聊得開心,有個嗓音很突兀地插進來,「親愛的行風,原來你也來打球。」
  聶行風表情一僵,轉過頭,穿一身淡白休閑衫的男人笑著走過來,身旁還跟著一位俊美清雅的年輕男子,是敖劍和他的私人醫生。
  「很高興在這裏遇見你。」
  敖劍上前輕輕抱了聶行風一下,優雅高貴的禮儀,卻讓他有種無端的抗拒,避開那雙銀眸裏含凝的微笑,他淡淡回了禮:「是很巧,伯爾吉亞先生。」
  「敖劍。」敖劍笑吟吟地糾正:「親愛的行風,爲什麽你永遠都記不住我的中文名字?」
  他還想再次擁抱,中途被人不識相地硬擠進來,張玄向他微笑:「這位敖劍先生是吧?記中文名字之前我先幫你糾正一下說中文的習慣,把姓名前面的定語去掉,再在後面加先生,這是比較禮貌的稱謂。」
  「是嗎?謝謝你的提醒。」敖劍挑了下眉,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轉頭看聶行風,「你什麽時候交到這麽風趣的朋友了?給我介紹一下吧?」
  「張玄。」
  張玄搶著自報家門,聶行風想阻攔已經來不及了,年輕男子也上前自我介紹:「我叫洛陽,是敖劍先生的私人醫生,現在在聖安醫院任職,請多指教。」
  清雅淡薄的嗓音,就像洛陽這個人給大家的感覺。他並不魁梧,又立在敖劍身後,卻完全不會被人忽視,跟敖劍的張揚氣場不同,他的笑容內斂而溫和,眸光流彩,是漂亮神秘的淡紫,聶行風看著洛陽,他知道,能跟敖劍在一起,並不被他的氣勢所壓下,這個男子不簡單。
  「幸會幸會。」
  張玄顯然對洛陽很有好感,先跟他握了手,打完招呼後,其次才是敖劍。骨骼分明的手掌,透出屬于男人的精幹氣魄,雙手相握時,敖劍那份極端霸道陰冷的氣息傳給他,張玄不動聲色地向對方笑笑,用力握了下手,說:「今後還請多指教。」
  「我會的。」敖劍也笑了,唇線彎成淺淺弧形,饒有興趣地盯著張玄,似乎想透過那對藍眸讀解到他此刻的心聲。
  聶行風沒給敖劍這個機會,收起桌上的空飲料罐,拉張玄離開,「繼續練習吧。」
  「洛陽,這裏環境很好,不如我們也來玩玩?」環顧一下四周,敖劍說。
  「是個不錯的提議。」洛陽眸裏紫光漾過,拿起球具,經過敖劍身旁時,低聲微笑說:「抱歉,剛才搶了你的風頭。」
  「我完全看不出你有抱歉的意思。」敖劍也微笑回道:「不過對象是你的話,我不介意。」
  
  敖劍選了聶行風身旁的打位,讓他想避開的念頭無疾而終,聶行風只好繼續練球,不過球打得很心不在焉。他看到洛陽在給張玄講解打球要領,兩人似乎很談得來,洛陽有種溫和如玉的氣質,即便看似淡漠,仍讓人不由自主想去靠近。張玄顯然被那份淡雅氣息吸引住了,只顧聊天,連球都忘了打,這個笨蛋小神棍!
  「最近怎麽樣?」打斷聶行風的思緒,敖劍問。
  「工作還算順利。」
  「不,我問的是你的身體。」
  敖劍走到聶行風身邊,湊近他凝視:「你氣色看上去不錯,不過有些心神不定,好像在爲了什麽煩惱?」
  銀灰色調的眼眸很溫和,但同時又帶著看透一切的銳利。聶行風以前跟敖劍交集不多,但總感覺這次重逢後,他身上的霸氣更強烈了,那份壓倒一切的氣勢混合在儒雅微笑下,更令人心生敬畏,看來那次死裏逃生的經曆對敖劍的影響很大。
  「我沒有煩惱。」
  對視對方投來的目光,似乎那是種無形的較量,聶行風淡淡說:「一些小問題也稱不上煩惱。」
  敖劍聳聳肩,「那如果有什麽不開心,隨時來找我,只要我能幫上忙的,絕不推辭。」
  聶行風煩亂的心神沒有瞞過他的眼睛,但聰明的男人沒有再問,適可而止地打住了話題。
  「董事長,洛先生要去球場打球。」
  張玄適時地走過來,球杆虛晃了一下,恰巧隔在聶行風和敖劍兩人之間,提議:「不如我們也一起去吧?實地操作比練習有意思多了。」
  聶行風看了眼隨即走來的洛陽,洛陽向他抱歉地笑笑:「我只是隨口提了一下。」
  照張玄的個性,隨口提一下的程度就足夠了,聶行風對興致勃勃的張玄說:「俱樂部不會允許新手進場地。」
  「沒關系,我去說一下,我想這點面子我還是有的。」敖劍微笑說。
  聶行風突然有種感覺,洛陽絕對不簡單,敖劍不會爲了私人醫生的一句話就答應幫忙,當然,也許洛陽會那樣說,根本就是敖劍的意思,不過,不管是哪一種,都可以證明,這兩人的默契程度完美得天衣無縫。
  
  有敖劍出面交涉,張玄這個比菜鳥還菜鳥的新手被允許進入球場,開球時他對聶行風說:「我們一定要贏過那白目!」
  「白目?」聶行風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是敖劍,他什麽來頭啊,總對你動手動腳,你也不翻臉。」敢當著他這個家主的面明目張膽騷擾他的寵物,張玄對敖劍半點兒好感也沒有。
  聶行風嘴角抽搐了一下,銀眸是伯爾吉亞家族最引以自豪的標記,卻被張玄譏諷成白目,說句實在話,小神棍眞沒資格嘲笑別人白目。
  「有關他的事以後再說。」聶行風很平靜地開球,打住了這個話題。
  事實證明,要想贏過敖劍,以張玄目前的打球水准還差太遠,不過很顯然,敖劍並沒有在球場爭鋒的意圖,他的成績在三人之前,但也超不了很多,很紳士地照顧到他們的面子。
  「別把得失看得太重,其實開著球車在草坪上欣賞風景,本身就是一種最好的享受。」敖劍輕輕敲了下高爾夫球,看著它慢慢滾進前面不遠的洞裏,說:「最美的風景在擊球的途中,可惜大多數人都爲了把球順利擊進洞,而忽略了沿途許多美好的東西。」
  很有哲理的話,讓聶行風對敖劍有些刮目相看。伯爾吉亞家族跟他不是同路人,但不可否認,敖劍個性中有他欣賞的地方。
  「我只知道這次你得賠很多錢。」張玄在旁邊煞風景地嘟囔。
  在球場打球跟在練習場感覺完全不同,一路走來,被他的球杆鏟破的草坪曆曆在目,即便從沒打過高爾夫,他也知道這裏的草坪可是寸土寸金,看來敖劍這次有得賠了。
  「沒關系,慢慢來。」聶行風安慰他。
  回應而來的是張玄的奮力一擊,球擊出的同時綠茵地上也出現了個漂亮的大凹洞,那狠擊讓聶行風幾乎認爲他是故意的,只好忍住笑,將自己的球擊出去。
  「算了,我放棄,你們接著打好了。」錯誤再次出現,張玄自己也很汗顔。
  其實敖劍說得對,比起打球,他更喜歡欣賞這裏的風景,沙坑池塘、山巒灌木,還有人工湖,美景應有盡有,如果再安把太陽傘,和招財貓在這裏一起喝茶,那才是再惬意不過的事。
  撿起球,放到洞旁邊,然後用球杆輕輕一擊,啪嗒一聲,球順利進洞了,張玄很滿意地把球撿出來,回頭對三人做了個成功動作,意思是自己贏出。
  洛陽忍不住笑了:「直接把球扔進洞裏豈不是更簡單?」
  「因爲他想走捷徑,但同時又希望得到成功的快感。」敖劍微笑解釋。
  本來只對聶行風感興趣的他,此刻突然覺得張玄似乎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有趣,那是和聶行風完全不同的一種個性,有他們在的地方,人生似乎也變得完美了許多,這讓他對自己這次的旅程充滿了期待。
  三人繼續打球,張玄則一個人在草坪上做練習動作,漸漸的跟大家分開,在一個下坡地方,他擊球的力量過猛,球順著斜坡飛了出去,然後落進前方的人工湖裏。
  張玄跟著跑下去,站在湖邊探頭看看,雖然他對球能打破比重定律,自動浮出水面不抱任何希望,不過人生有時候總會有些小意外發生,泛著微光的潋滟湖面上很快浮出一個白色物體,而後,慢慢向他漂過來。
  張玄忙用球杆撥動湖水,讓球可以順利漂近,但他隨即發現那不是球,而是比球不知大了多少倍的物體,很快的,物體整個浮出了水面。
  完美的人體骸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顔色……
  張玄屏住呼吸,愣愣看著人骨靠近,這才回過神來,大叫:「董事長!董事長快來!」
  
  聽到張玄急切的叫聲,聶行風立刻跑了過去,遠遠就看到他愣在湖邊,面前的湖面上還漂了一具骸骨,空洞洞的眼窩慓悍地瞪著上空。
  「怎麽回事?」聶行風問,心裏已有種感覺,又有意外狀況發生了。
  「不知道,我來撿球,就看到這東西浮上來了。」張玄一臉無辜地看他,「董事長,如果我說這是醫科大學裏的骨胳標本,你相信嗎?」
  「感情上說,我很想相信。」
  不過實際上,那根本不可能,誰會把標本扔在高爾夫球場的人工湖裏?
  敖劍和洛陽也趕了過來,看到骸骨,敖劍劍眉挑起,意味深長地說:「人生眞是處處有驚喜。」
  洛陽卻沒說話,神色平靜,看著那具骸骨,紫瞳裏閃過一絲不解,但隨即便掩下了。
  「會不會是失足落水?」張玄自我安慰,雖然他自己都不對這個可能性抱期待。
  陽光下湖水閃爍,屍體手骨上金光一閃,張玄好奇地湊過去,用球杆把手骨上墜著的東西挑了起來,聶行風想阻止他,已經晚了。
  是個長度四公分左右的長方體,邊緣墜著小小的金鏈,像是吊墜,又像是手機鏈;長方體鍍了一層金色,在張玄的晃動下,物體上方一面順滑槽滑開,原來裏面是中空的,整個物體看起來像是市面上賣的那種普通印章盒,但上寬下窄的構造只會讓人聯想到棺材。
  張玄捏著飾物左右看看,發現底部錯落有致地嵌了數顆人工水鑽,他還想再仔細看,被聶行風喝止了,讓他放到地上。
  看張玄戀戀不舍的樣子,聶行風很無奈。從沒見過這麽神經大條的家夥,死屍上挂的東西也敢用手亂動,而且這說不定還是證物,動這些東西,只會給自己找麻煩,虧他還在偵探社做事,怎麽連這點常識都沒有。
  「我看,還是盡快報警吧。」洛陽冷靜地說出自己的判斷。
  
  報警後,敖劍又聯絡了俱樂部的負責人,而後,大家在湖邊等候警察的到來,張玄很無聊,盯著那個棺材飾物嘟囔:「那到底是什麽?」
  「見棺發財,只是類似護身符的小吊墜而已。」聶行風說。
  敖劍笑了,話語中不無揶揄:「不過大多時候,棺材代表的都不是財運。」
  鈴聲響起,張玄打開手機,是左天的來電,一接通他就在對面開講:『大哥,什麽都別說,我知道今天是周末,知道你不想被打擾,不過事務所有急事,你馬上來,是大案子,這件事辦成功的話,月底給你個大紅包。』
  「餵,紅包不是萬能的,我的員工福利呢?」
  『拜托,救急如救火,最多案子辦完後,我放你有薪大假。』
  「我只想現在放假!事務所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左天又不是太陽,讓他二十四小時圍著轉,最重要的是現在有更有趣的事情吸引他,相比之下,老板的案子他眞沒多大興趣。
  『事務所的人是不少,不過以靈異見長的不就你一個嗎?招牌我幫你打出去了,你不要告訴我那都是你的信口開河!』
  「可是……」
  『就這樣,馬上來喔,越快越好。』
  電話挂斷了,聶行風忙問:「出了什麽事?」
  「偵探社有急事,老板抽風似的招我回去。」
  當初解決靈異事件的海口是自己誇下的,這點兒擔當張玄還是有的,左天這麽急著找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嗆聲歸嗆聲,他還是得回去。
  「董事長,我先離開,這裏你幫忙頂著好嗎?」
  什麽?現場第一發現者要離開?讓他去應付那些警察?
  聶行風苦笑,不過沒法拒絕:「好,如果有什麽事,我再跟你聯絡。」
  他把車鑰匙給張玄,張玄拒絕了:「我搭計程車好了。」
  雖然計程車車費貴死人,不過回頭他會纏著讓老板報銷的。
  「你趕時間,還是開車方便。」
  洛陽走過來,打斷了兩人的謙讓:「我醫院裏還有事,不如讓我送張先生回公司。」
  「怎麽好意思麻煩你。」張玄口中這麽說,臉上可完全沒有拒絕的意思。
  洛陽笑了,笑容融化了原本冷飒的氣息,「沒關系,反正是順路。」
  搭車就這麽定了,張玄臨走時把聶行風拉到一邊小聲叮囑:「回頭給你電話,還有,小心那白目。」
  「你也小心。」忍著笑,聶行風回複他。
  張玄前腳離開,魏正義後腳就帶人趕到了現場,當看到聶行風,他整張臉都黑了,用力一拍額頭,呻吟:「董事長,別告訴我,骸骨是你發現的!」
  爲什麽剛安定了幾個月,他又有種麻煩再現的感覺?這個招麻煩永遠強過招財的董事長,他剛從昏迷中醒來,爲什麽就不能再安靜些日子?
  「確切地說,最早的發現者是我一個叫張玄的朋友,不過他有事先離開了。」
  「張張張……張什麽?」絕對禁忌的兩個字,英勇果敢的高級警察魏正義難得的結巴起來。
  「張玄。」敖劍在旁邊好心地作了補充。
  怕魏正義追究張玄的離開,聶行風急忙解釋:「其實我們算是同時發現的,在撿球時骸骨浮了上來,就這麽簡單。」
  「不,能被你發現的案子絕對不簡單。」魏正義斬釘截鐵地說。
  屍骨已被打撈到湖邊,可以看出已經腐爛成完整的骨架狀態,頭蓋骨也沒有發絲存留,骸骨沒有長期浸在水中的暗褐顔色,而是種刺眼的白,光滑雪白的骸骨,像是有經過特殊處理過,眞如張玄所說,如同醫學院裏的骨架標本。
  那個棺材墜鏈已被保存到證物袋中,魏正義拿來問聶行風,「這個是在骨胳中發現的?」
  「當時攥在那人的手骨裏,張玄有拿來看,後來我讓他放在地上了。」
  聶行風有些擔心魏正義會追究張玄擅動證物的行爲,不過事實證明,他的一切擔心都是多余的,聽完他的話,魏正義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
  「呵呵,沒關系,反正在水裏泡了這麽久,也不可能留下指紋什麽的,不過這東西看上去倒挺精致。」
  魏正義晃了晃證物袋,長方體的蓋子滑開後,在頂部被卡住,裏面空間很小,只能放小紙條或回紋針之類的小物品,不過裏面什麽都沒有,只底部有個油性筆寫的小小的「R」。
  「董事長,你應該很感興趣。」魏正義遞給聶行風。
  不,他對這種意外事件絕對半點兒興趣都沒有!
  不過東西已經遞到了面前,聶行風沒法拒絕,接過來,正反看了看這個小飾物,黑色的R字母在金色底部的襯托下分外醒目。
  「好奇怪的墜飾,這種棺材造型到底意味著什麽?」魏正義奇怪地問。
  這位不是高級警察嗎?爲什麽要來問自己?
  聶行風歸還了證物,「我不知道,這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只怕只有張玄感興趣。」
  魏正義又是一抖,尴尬笑著退到一邊,在沒人的地方立刻撥電話給聶睿庭,一接通他就小聲問:「你不是說董事長最近心情好了很多嗎?怎麽他這次醒過來後病情更嚴重了?」
  「更嚴重?哪有?」正埋頭在工作堆裏奮鬥的聶二公子沒聽明白。
  「都出現幻視幻聽了,還不嚴重?他是不是恢複那段記憶了?今天有宗案子讓他碰上了,在我面前不斷提師父的名字!」
  「啊,大哥又碰到怪事件了?還提張玄?」聶睿庭不敢置信地大叫。
  大哥今天好像說去打高爾夫吧?打高爾夫也能碰到怪事?聶睿庭開始頭大,暗想自己是否該考慮弄付手铐把大哥直接铐在家裏會比較安全。
  想起前段時間那幾通冒稱張玄打來的騷擾電話,聶睿庭懷疑是不是有人知道了大哥和張玄以前的事,想有目的地接近他。
  「是呀,張玄張玄的不離口,至于事件嘛,說怪也怪,說不怪也不怪,只是一不小心發現了屍骨而已。」
  發現屍骨不奇怪,奇怪的是場所,魏正義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也多虧事件發生在俱樂部裏面,在某種程度上阻止了那幫隨時伺機而動的記者們,否則他又有得頭痛了。
  「總之,別擔心,我幫你看緊董事長,你最好再勸他多看看心理醫生……」
  魏正義正說著電話,身後傳來詢問:「你在給誰打電話?」
  回頭看是聶行風,魏正義反射性地立刻切斷了通話,嘿嘿笑:「同事同事。董事長,我讓同事幫你們做一下簡單筆錄,請到這邊來。」
  閃爍的眼神揭示了魏正義正在極力隱藏什麽,剛才說話的口氣可一點兒也不像是在跟同事講電話,不過聶行風沒多問,隨他離開。
  自始至終,敖劍都很沈默,站在旁邊平靜地注視警察勘查現場,像是在看戲的局外人。
  「你好像一點都沒被影響到。」聶行風忍不住說。
  他一向自恃冷靜,但在碰到這類事件時,心情仍會感到很不好受,有種對死者的憐憫,抑或對死亡的無可奈何,相比之下,敖劍就太沈定了,即便是雙手沾滿血腥的伯爾吉亞家族的一員,在看到屍骨以這種怪異方式出現時,也該有些反應才是。
  「你總算注意到我了。」敖劍莞爾一笑,「人生總會出現一些小意外不是嗎?正因爲意外的存在,人生才會變得豐富多彩。」
  不,他豐富多彩的人生,是在跟張玄相遇之後。
  
  回左天偵探社的路上,車開得很快,洛陽似乎在爲張玄趕時間,不過他不是個多話的人,所以一路上,車裏一直保持寂靜狀態。
  「你跟那白目認識很久了?」終于,耐不住這種寂靜,張玄發話。
  洛陽奇怪地看他,張玄解釋:「就是敖劍。」
  「請尊重伯爾吉亞公爵。」洛陽轉回頭,冷淡的話聲表明了他此刻的不快。
  「對不起。」
  坐人家的順風車,張玄不想把氣氛弄得太尴尬,立刻認眞道歉,洛陽有些詫異,反而無法再繃住臉。
  「他是公爵?」
  「斯帕爾達?伯爾吉亞公爵,他是瓦倫蒂諾公爵的後裔,也是意大利僅存的幾位正統公爵之一,我是他的私人醫生,我們認識很久了。」
  張玄不知道瓦倫蒂諾公爵曾是十四至十五世紀歐洲曆史上最背負惡名,也同時被後人贊美的統治者,更不會明白作爲他的後裔,敖劍擁有著怎樣的榮勳,眨眨眼,問:「聽你的意思,那就是很厲害喽?」
  洛陽有些無力,只好點頭,直接下定義:「很厲害。」
  難怪連招財貓也對敖劍有些忌憚了,張玄問:「你好像很崇拜他?」
  「是尊敬。」洛陽笑了笑,冷峻的側臉線條柔和了許多,「我尊重我的朋友。」
  「我只尊重我的敵人。」
  「嗯?」洛陽不明所以,側頭看他。
  張玄向他笑笑,藍瞳狡黠,「朋友是用來體貼的,只有敵人才值得尊重。有句話,永遠不要輕視你的敵人,否則會死得很難看。」
  「你的想法有點奇怪,不過很有趣,可惜我沒有敵人。」無人敢跟他爲敵,因爲他身後有位強大得足可顛覆天地萬物的人。
  張玄誤會了洛陽的意思,「看得出來,像你這樣的人,大家只會希望跟你做朋友。」
  洛陽笑了,意思被曲解,卻有種莫名的溫暖。眞誠率直,這是張玄帶給他的感覺,他想敖劍一定也對張玄很感興趣,否則就不會默許自己送他回來了。
  「你笑起來很好看。」張玄在旁邊發出贊美:「很少看到擁有紫色眼眸的人,不過紫色很配你。」
  洛陽怔了一下,他不喜歡提起自己的眸色,那曾是他內心深處最痛恨的一道傷疤。臉有些蒼白,還好垂下的長發掩住了那份尴尬,只淡淡說:「你的眸色也不尋常。」
  淡藍眸色,不同于紫色的絕豔,也無法媲美銀色的尊貴,但它有種獨特的澄淨深邃;無法捉摸的色調,就像碧波大海,看似淡靜平和,但偶爾也會掀起滔天巨浪。
  張玄,到底屬于哪一種?抑或,二者兼有?
  「其實我比較喜歡董事長的黑眸,那種普通的,簡單的色調。」
  「你也不喜歡自己的眸色?」洛陽有些驚訝。
  「怎麽會?你不知道現在像我們這種天然彩瞳色有多受歡迎,所以,我們自身喜不喜歡不重要,只要有人喜歡就好。」尤其那個人是招財貓的前提下。
  停了停,張玄又說:「當然,銀色除外。」
  洛陽發現,敖劍想讓張玄對自己有好感,將會是個非常艱難的過程。
  「那你是否想說擁有黑瞳的平凡人生才最幸福?」
  「你眞的很聰明欸。」張玄打了個響指,衝他笑眯眯:「我決定跟你做朋友了。不過話說回來,跟董事長在一起,永遠不必擔心人生會平凡,而那種不平凡,我也認爲是種幸福。」
  洛陽愣住了,他從沒聽過有人以這種滿足的口吻講述自己的幸福,那一刻,他有種感覺,這個人,值得交往。
  
  來到左天偵探社的樓下,洛陽停下車,張玄道謝離開。目送他走進去,洛陽接通手機。
  「我把張玄送回公司了。」
  對面傳來敖劍的磁性嗓音,『聽你的話聲,路上一定聊得很愉快。』
  任何事情都無法瞞過這個人,哪怕只是個簡單的聲調,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了,敖劍對他的了解,也許更勝于他自己。
  想起張玄那個白目的形容,洛陽突然有種衝動,想知道當敖劍聽到自己被這樣說時,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
  按下惡作劇的念頭,他冷靜回複:「跟張玄在一起,感覺很舒服,而且,我跟他學到了一些做人的道理。」
  『有什麽道理是我不能教給你的嗎?』對面的男人似乎有些吃味。
  洛陽秀眉微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敖劍此刻的神情,他表情柔和下來,不答,只微笑反問:「您是否想證明您是無所不能的?」
  『我爲什麽要證明一個既定的事實?』敖劍也向他反問。
  「因爲張玄這個人比您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洛陽四兩撥千斤,輕松化解了敖劍迫來的氣勢,微笑說:「跟傳說中不同,他是個無害的人,至少在不惹到他的情況下。」
  『那麽,』男人在對面淡淡道:『我現在非常有興趣想知道,如果被惹到,他會是怎樣的反應。』
  
  
  
  第三章
  
  張玄走進事務所,見左天的辦公桌對面坐了位女士,很漂亮,不過臉頰輪廓稍顯淩厲,職業婦女打扮,正襟危坐,一看就知道是那種事業型女強人。
  「我來介紹,這位是羅顔小姐,這位是我們偵探社大名鼎鼎的靈異偵探張玄先生。」
  左天站起來給他們作介紹,從老板的殷勤程度評估,張玄猜這位羅顔小姐非同等閑。
  他走上前,向羅顔伸出手,對方卻絲毫沒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看左天,懷疑地問:「好年輕,他行嗎?」
  「請相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只不過連鼎鼎大名的西門偵探這次都出師未捷,一個毛頭小子,讓我很難信服。」羅顔坦言。
  西門偵探?誰呀?姓西門的他只知道一個西門慶。
  張玄心裏嘀咕著,臉上依舊笑容滿面:「小姐,你眉間黑氣籠罩,看來近期諸事不順,親人有恙吧?」
  羅顔挑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先生,請別拿這種說辭來糊弄我,諸事順利我就不會來這裏了。」
  把戲被戳穿了,張玄摸摸鼻子。
  什麽嘛,現在的女生一點兒都不可愛,想來想去還是自家的招財貓最好。
  氣氛有點僵,左天忙打圓場,招呼張玄坐下,又把羅顔帶來的資料和一些照片遞給他。
  「是這樣的,羅小姐的妹妹兩個星期前失蹤了,她希望我們能盡快找回她妹妹。」
  羅家幾代都出身政界,羅顔和丈夫也都從政,她妹妹叫羅琪,是嘉淮大學四年級的學生,兩周前走失,警方束手無策,所以羅顔求助偵探高手西門雪調查,也毫無線索。兩天前西門雪突然無故昏迷,西門家族的人只好把案子推掉,後來就有人把左天推薦給羅顔。
  「原來我們是後備員。」張玄小聲嘟囔。
  左天自動將這句牢騷過濾掉了,如果不是有人大力推薦,以羅家的家世,再後備也輪不到他們這種小偵探社來接案子,他現在擔心的是張玄能不能擔下來。
  好在張玄沒再多話,拿過卷宗大致看了一遍。從照片上看,羅琪很漂亮,笑起來甜甜的,念的卻是政治系,看來是出于家人的指定,不過她成績不錯,再加上良好的家世,在學校應該很受歡迎。
  「羅小姐,可以跟我說一下羅琪失蹤前的一些事嗎?」
  可能也是出于病急亂求醫的心理,羅顔沒再對張玄的本事過多懷疑,說:「失蹤前她跟平常一樣,上學、參加社團活動,那天離開家時也沒說去哪裏,不過就一去不回。」
  看得出她們姐妹感情很好,說起羅琪,羅顔眉間憂郁起來,憤憤不平說:「我報了警,可那些警察都是廢物,什麽都查不出來。」
  「恕我直言,她失蹤那天家裏是否發生了什麽事?比如吵架?」
  羅顔看張玄的眼神裏露出一絲驚疑,臉色終于鄭重起來,猶豫了一下,說:「她跟我們吵了一架,父親相中了同僚的兒子,希望她去相親,她居然跟我們說她有男朋友,還說我們限制她的人身自由,父親很生氣,給了她一巴掌,然後她就離開了,再沒回來。」
  「她男朋友呢?你剛才說的那位大名鼎鼎的西門偵探沒查出來?」
  「同學們都不知道她有男朋友,她瞞得很緊,不僅是我們,連她最好的朋友都不知情。我妹妹很乖巧,平時只參加一些普通的社團活動和交際,誰也沒想到她會有男友。」羅顔撫住頭,一臉沮喪。
  卷宗裏有一些羅琪的同學的照片,還有些場所照片和追蹤資料,都是西門雪搜集來的,西門家族的人在放棄這個案子時將查到的資料都交給了羅顔,倒省了張玄好多麻煩。
  翻動中有張照片落到桌上,張玄拿起來想放回資料簿,手突然顫了一下,詭異的陰森觸感從照片瞬間傳達到掌心,他慢慢抽出那張照片。
  是一棟房子的遠景畫面,夜幕下拍的,憑空多了份陰冷。房子門面暗紅色調,邊緣釘著銅釘,是仿古風格的建築,看到它,張玄吸了口冷氣。
  夜色中整棟門面陡然看去,仿似棺材的橫斷面,陰寒之氣透過一張薄薄的相紙向他襲來,張玄忙搖搖頭,再定睛看去,發現灰暗畫面裏慢慢映出一些離奇古怪的零星白色影像,像是人體的部分軀幹形狀。
  那是旋繞在房屋四周的陰魂,即使不再看,他也知道這棟房子一定是按前寬後窄建造的,這種建築風水上謂棺位,錢財不濟,人丁不睦,是大凶之相,敢住這種凶宅,若非修道人,就是天生極煞,鬼神難犯的命格。
  心壓制不住的亂跳起來,有種感覺,羅琪的處境不妙,甚至……
  「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左天看不出相片的古怪,見張玄神色有異,忙問。
  詢問打斷了張玄的惴惴心跳,沈靜心神,搖搖頭,對羅顔說:「請放心,我會盡快給你答複的,如果有什麽新線索,也請通知我。」
  送走羅顔,張玄立刻翻到資料最後的傭金欄,他藍瞳亮了亮,難怪左天急著把他招回來,這價位,絕對是偵探界的天文數字,他忍不住問:「老板,這案子你怎麽搞來的?」
  左天眼神不自然地別到一邊,「還不就是那個對頭給介紹的。」
  「怎麽每次的大案都是對頭介紹給你的?」見左天明顯不願多說,張玄也不再問,笑嘻嘻說:「案子我接了,條件是,月底包兩個紅包給我。」
  「哇塞,你宰到你上司頭上了!」
  「怎樣?你也看到這次案子不好搞,絕對值兩個紅包的價!」
  提到報酬,張玄絕對寸土不讓,左天沒再跟他計較,點頭同意了,又問:「這次讓喜悅來跟你拍檔吧?」
  要知道西門家的偵探術有多高明,這次連西門雪都中了招,左天不免爲張玄擔心。
  「不用,我一個人應付得了。」
  如果是普通失蹤案,有個搭檔好辦事,不過張玄現在已經知道羅琪失蹤的背後不那麽簡單,所以,拍檔就不用了,免得到時還得照顧他。
  
  出了偵探社,張玄乘電梯下樓,琢磨接下來該做的事。
  羅琪失蹤兩個星期,沒見綁匪來電話,已經排除了被綁架的可能性。這樣一個乖乖女,也不太可能做出放棄學業、離家出走的事,除非是迫不得已,或出了什麽事。
  張玄掐掐手指,按羅琪的生辰算了一下,非凶死卦相,可是也算不出她目前的確定位置,那個女孩就像人間蒸發一樣,難怪警察什麽都查不到了。
  電梯到達底層,張玄剛出來,手機就響了起來,來電的是聶行風,他在現場做完簡單的筆錄後就趕了過來,問起張玄這邊的情況,張玄歎了口氣。
  「董事長,我們下午的約會取消吧,老板派給我一個大案,接下來幾天我有得忙了。」
  約會?
  暧昧的兩個字讓聶行風嘴角浮起微笑,說:「工作爲先,你現在在哪?」
  「公司樓下,我正打算去一趟嘉淮大學。」
  從資料來看,羅琪的室友鞠菁菁跟她關系很好,所以張玄決定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從鞠菁菁那裏問出什麽來。
  「那我去接你,等我。」
  張玄想說不用麻煩,電話已經挂斷了,不多一會兒,跑車飛快駛來,聶行風把車停到了他站的路邊。
  張玄坐上車,堂堂聶氏財團的總裁給自己當司機,他開心得嘴都合不攏,不過還是禮貌性地寒暄一下:「難得一個假期,讓你載我到處跑,多不好意思。」
  聶行風瞥了張玄一眼,隽秀臉上半點不好意思的表情都看不到,他哼了一聲:「拜托,下次做戲再用心些。」
  「餵,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在做戲?」
  「兩只都看到了。」
  好吧,他承認,凡事要瞞過精明的招財貓的確不容易,張玄乖乖收起這個話題,問:「你那邊怎麽樣?那具骸骨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或者是失足落水?」
  「目前只知道骸骨屬于女性,年齡在二十至三十歲之間,死前有懷孕迹象,其他還有待細查。」
  至于她是自殺還是他殺,那不是他們該過問的範圍,不過有人在俱樂部失蹤這麽久,居然沒人發現,事情似乎很大條,而俱樂部經理則堅持說沒有會員消失,看來那位總喜歡搞神秘的正義警察這段時間要頭痛了。
  車開到中途,張玄突然想起了羿,「我家小寵物呢?它怎麽不在?」
  「我沒見到它,我還以爲它跟你在一起。」
  「哪有,那家夥一定是又跑去哪偷懶了!」
  張玄立刻給羿打電話。不可否認,聶行風這個招財貓的綽號沒取錯,自從跟他認識後,張玄偵探社的工作做得風生水起,還把別墅當租房,他一高興,就給小蝙蝠買了支手機,方便聯絡,用血咒召喚太耗神,平時能不用就不用。
  不過這次手機似乎完全無用武之地,響了半天也沒人接,張玄沒辦法,只好凝神用意念召喚,也不見有反應,通常這種情況,羿一定是喝醉了,把主人的召喚當耳旁風。
  見張玄咬牙切齒,聶行風忍不住跟他打趣:「這年頭能養得起式神就已經很不錯了,你就不要要求太高了。」
  
  兩人在外面吃了午飯,然後開車去嘉淮大學,不過很不湊巧,在傳達室打電話詢問時,鞠菁菁的同學告訴他們今天周末,鞠菁菁有事出去了,可能晚上才回來。
  張玄只好請那位同學代爲轉告,留下約定見面的時間。兩人出了傳達室,有人從後面追上來,問:「請問,你們是來找鞠菁菁的嗎?」
  是個身材高大的男生,頭發稍長,隨意綁在腦後,穿了套運動衫,看樣子似乎是剛打完球回來。
  「你是……」
  張玄腦子裏飛速回想資料上提供的同學名單,高大英俊的運動型男生,好像叫徐佑年,跟羅琪關系似乎不錯,不過聽說他很花心,有不少女朋友。
  果然,男生很爽朗地自我介紹:「我叫徐佑年,剛才去傳達室拿信,聽你們問起鞠菁菁,想問一下是不是跟羅琪有關?」
  張玄和聶行風對望了一眼,徐佑年可能發現了自己的唐突,不好意思說:「因爲羅琪離家出走後,曾有偵探社的人來向鞠菁菁詢問過她的事,我以爲你們是同事。」
  「我們是同事。」張玄信口雌黃:「那位偵探出了點小狀況,暫時來不了,所以換了我們。你是不是知道些內情?拜托講一下啦。」
  「該說的我之前都說了,其實也沒什麽,我覺得羅琪只是一時跟家裏鬧不合,所以暫時離開,你不知道,他們家有多傳統古板,也虧她能忍受。」
  這一點看羅顔就知道,張玄又問:「那你知不知道羅琪的男朋友是誰?」
  「不知道,她有男朋友這件事還是她失蹤後才傳了出來,我們雖然關系不錯,不過還沒好到連這種私事都說的份上。」
  「那你看看這個,有沒有印象?」
  張玄從資料袋裏拿出那張房屋照片遞過去,徐佑年看了一眼,立刻搖頭,「沒見過,這跟羅琪失蹤有關嗎?」
  「沒有,我只是隨便問問。」
  「學長!」一位學弟跑來,把一只金表和一個透明書夾遞給徐佑年,「剛才你打完球就走,連東西都忘了拿。」
  「謝謝。」
  徐佑年接過來,張玄瞟了一眼,書夾最上面放的似乎是本預測學之類的書,他秀眉挑起,原來這位學生還是同道中人呢。
  談話被打斷,張玄跟徐佑年告辭,等他們走遠,徐佑年忙拿出手機,接通後,他小聲說:「偵探社的人又來查那件案子了,怎麽辦?」
  對面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嘿嘿笑起來:「看來他們還沒吸足西門雪的教訓,你來一趟,我再給你幾張道符,如果他們再來,就照上次那樣辦。」
  
  出了校門,張玄立刻拿出資料翻看,聶行風問:「你看什麽?」
  「一個普通大學生穿名牌、戴金表,我看看徐佑年的家世。」
  資料上寫徐佑年家境寬裕,但還不到奢侈的程度,不過這說明不了什麽,現在的大學生賺錢都有一套,說不定是人家業余賺來的。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徐佑年說沒見過那張照片是撒謊,剛才他回答得太快了,很有欲蓋彌彰之嫌,在正常情況下,當看到照片,應該仔細確認一下才對。
  張玄說出自己的懷疑後,突然發現聶行風看自己的眼神不對勁。
  「有什麽問題?」
  「沒。」聶行風笑笑,沒想到小神棍在看人方面有一套,沒白混偵探社。
  張玄一百個不信,懷疑地盯著他,「爲什麽我感覺你現在心裏正在想『還好,這家夥不是太笨』?」
  「你別懷疑一切好嗎?」心思被看穿,聶行風揉著太陽穴苦笑:「你用哪只眼睛看到了?」
  「兩只都看到了。」
  聶行風終于明白,有時候張玄的報複心跟他的貪財一樣強大。
  
  沒問到什麽有利情報,張玄索性回家,拿出他的筆電上網查,首先目標鎖定風水房屋資料,畢竟像那種大凶地段不多見,應該不難查。
  聶行風去泡了兩杯茶端過來,這裏也算是他的家,做起事來熟門熟路,然後坐到張玄旁邊,翻看他帶回來的資料。
  客廳有一陣子的寂靜,突然,張玄擡起頭,問聶行風,「你說那個棺材房屋跟我們今天在骸骨身上發現的棺材有沒有關聯?」
  「你想說什麽?」
  「很荒唐的想法。」張玄說:「那具骸骨該不會是羅琪吧?」
  的確夠荒唐,才失蹤兩個星期的人怎麽可能化成白骨?聶行風笑:「感情上,我很佩服你的大膽推測。」
  話說完,眼神掃過手裏的卷宗,聶行風笑容慢慢僵住了,上面清楚顯示著西門雪的調查記錄——羅琪失蹤當天下午曾去過金石高爾夫俱樂部,也就是他們今天去的那家。
  「你不覺得太巧合了嗎?」張玄也湊過來,看到這個巧合點,藍眸立刻亮晶晶地閃起來。
  「可是,如果羅琪是在俱樂部消失的,警方還有西門雪應該早就查出來才對。」
  「不管怎麽說,先問問看。」
  聶行風一個指令一個動作,打電話去警署找魏正義,魏正義還沒回來,接電話的小警察聽說他是聶行風,二話不說立刻給了魏正義的手機號碼,張玄在旁邊很羨慕地啧嘴:「董事長身分果然不同,人家一聽是你,這麽爽快就給號碼。」
  跟身分無關,警署的人跟他說話時的那股熟絡勁連聶行風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就好像大家老早就相識一樣。
  接通魏正義的手機,聶行風自報家門後,提起羅琪的事,只說他們是朋友,因爲羅琪失蹤前曾去過俱樂部,所以想請他順便幫忙查看監視器裏是否有羅琪離開的錄像,魏正義很爽快地答應了。
  放下電話,聶行風猛然想起那條紅絲巾,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不知紅絲巾跟羅琪有沒有關系?」張玄跟他詭異般的心靈相通,在下一刻說出了他想說的話。
  「應該沒有,絲巾放在普通存物櫃裏,而羅琪用的肯定是會員存物櫃。」聶行風這樣解釋,可不知爲什麽,心裏忐忑的感覺反而更強烈了。
  半小時後,魏正義打電話過來,告訴聶行風他確認過監視錄像,羅琪是晚上六點半離開的,因爲時間很晚,羅琪當時的狀態又似乎不太好,所以服務生有印象。
  這些資料在羅琪失蹤後都被調查過,不過案子不歸魏正義負責,他不太了解情況,被聶行風詢問後,爲慎重起見,他特意重看了那天的錄像,所以可以肯定,羅琪是在離開俱樂部後失蹤的。
  「董事長,你不會是懷疑那副骸骨是羅琪吧?從醫學角度上說不可能,不過我會讓法醫做DNA檢測,結果出來後,馬上跟你匯報。」
  魏正義一副下級跟上級說話的口吻,讓聶行風很擔心,他把內部資料告訴自己,算不算渎職。
  「不管那具骸骨是不是羅琪,她們都有個共通點——棺材,也許這是條線索。」
  張玄嘟囔著繼續上網查找,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一陣古怪的叽叽叫聲,隨即啪嗒震響傳來,兩人轉頭看去,就見羿一頭撞在了玻璃上,然後貼著落地玻璃垂直滑到了地上。
  「那個笨蛋又忘記用法術了。」張玄很無奈當初因爲貪心收下了這個笨蛋式神。
  羿摔到地上後,坐起來晃了晃腦袋,甩開繞在眼前的幾圈金星,然後拍拍翅膀又一頭衝過來,還好這次用對了法術,平安進到房間,繞著大廳飛快轉圈。
  「你如果不想今後都沒酒喝,就立刻給我安靜下來!」張玄正在做事,被它打擾得心思又亂了,沒好氣地說。
  這句對羿最靈驗,它立刻安靜了下來,拍著翅膀立在樓梯扶手上,一貫抱著的啤酒罐沒了,咬著小爪子不斷地發顫。
  「是不是出了什麽事?」看出羿不對勁,聶行風問。
  「沒大事,就是在高爾夫球場突然嗅到了很討厭的氣味,就逃掉了,找了個洞窟睡了一覺,醒來後找不到你們,就趕了回來,好討厭好討厭!」
  說起不愉快的經曆,小蝙蝠又開始激動,在客廳裏亂轉圈。
  「討厭的氣味?」
  動物的直覺遠遠超過人類,尤其是修行千年的蝙蝠精,想到從湖裏打撈出來的那具骸骨,張玄忙問:「是死人的陰氣?」
  「比那個還要強烈,我生平最討厭最討厭的味道!」羿心有余悸地拍著翅膀。
  厭惡加痛恨,于是它在洞窟裏自我封閉,對張玄的召喚也只當聽不到,不過這句話不敢明說。
  「那裏果然有問題,董事長你以後不要再去了,你命格極陰,罡氣又重,是精怪們最喜歡的體質。」
  對于張玄的擔心,聶行風有些不以爲然。他一直去那裏打高爾夫,也沒出現過什麽狀況,反而是在跟張玄認識後,各種怪事麻煩層出不窮,不過……看看張玄,他心中暗想,如果再讓他選一次,他還是會毫不猶豫選擇有張玄陪伴的生活。
  
  張玄除了財運外,運氣一向很好,在網上查尋飾品時無意中看到有人提到棺材墜飾,據說有緣人可以從郊外一位術士那裏求到,上面沒說地址,不過張玄從描述中猜到了大致地點,合上電腦,對聶行風說:「董事長,我要去趟郊外。」
  「我跟你一起去。」有種直覺,這起失蹤案不簡單,聶行風不放心張玄獨自面對。
  張玄看了他一眼,正琢磨著感謝的話,聶行風已拿起鑰匙走出去。
  「客套話就不用說了,好假。」
  「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你眼睛說了。」
  「睚眦必報的招財貓!」
  張玄本來還想叫上羿一起去,在尋人方面動物的直覺比較靈敏,誰知小蝙蝠受了刺激,蹲在牆角搞自閉,不管他怎麽叫愣是不回應。
  「究竟是什麽讓羿激動成那個樣子?」在去郊外的路上,聶行風問。
  「鬼知道。」
  養了個式神還動不動給他搞自閉,還不如董事長呢,不管發生什麽事,都絕對在他身邊。
  到達郊外已經是傍晚,轎車在附近街道徘徊尋找,等找到時,天已完全暗了下來。張玄讓聶行風把車停在遠處,從車裏望去,沈沈夜色下,一棟很不起眼的宅院呈現在前方,宅院兩側都是空地,令房子更顯得空靜,正如照片上照的那樣,庭院寬闊,暗紅大門,門旁有棵歪脖槐樹,枝杈繁茂,擋住了大門一角。聶行風皺皺眉,很不情願地看到有些浮遊物在大門前後穿梭不定,他心頭寒了一下。
  「那個位叫死位,以槐樹爲引,遊魂野鬼很容易被招惹來,然後被引入死位,在庭院裏徘徊不走,導致這裏陰氣極盛。」張玄嘟囔完,看聶行風,很奇怪地問:「董事長,你幹嘛用這種崇拜的眼神看我?」
  「這種眼神叫驚訝。」
  「驚訝也沒必要吧,都跟你說做天師也要講天分,而我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張玄跳下車,「走,去會會這裏的主人,問問他爲什麽故意把庭院弄得這麽陰氣衝天。」
  兩人走過去,卻看到有個長發女子正在門前用力拍門闩,夜色太暗,這裏又極陰,剛才他們在車上竟沒發現有人在。
  「我要見大師,爲什麽她們都可以見,偏偏我不行?」女子氣憤地質問。
  門對面有人淡淡說:「你跟她們不同,沒必要來。」
  「可我都來好幾次了,論誠心,也足夠了吧。」
  「與誠無關,你不屬于這裏。」淡薄的回應,跟女生的焦躁形成鮮明對比。
  女生還要再反駁,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忙掉頭匆匆離去,似乎不想讓別人看到她來這裏。
  張玄奇怪地看她遠去的背影,「我頭次見算命問蔔還要這麽躲躲藏藏的。」
  「這也算是隱私。」
  見女子被拒,聶行風對他們能否順利登門不抱多大希望,那些徘徊在附近的陰魂隨著他們的靠近自動散去,有幾個不知死活地想留下,被張玄淩空指訣彈出,立刻閃沒影了。
  大門後悄無聲息,張玄重新拍門,還沒等說話,就聽裏面有人說:「不管你們有什麽事,請正午來。」聲音平淡,是剛才那個男子。
  「有人命關天的急事,能不能通融一下?」
  「這是規矩,請包涵。」
  「可是……」
  話沒說完,就聽裏面腳步聲走遠,人家根本不聽他啰嗦。
  「好囂張!」
  被徹底無視,張玄氣得重重哼了一聲,看看旁邊圍牆,不是很高,眞想直接跳進去找人,看出他的意圖,聶行風忙拉住他。
  「我們可以明天再來,反正已經知道地方了。」
  出師未捷,往回走的路上,張玄給左天打電話,問起西門雪暈倒的事,左天說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西門雪現在住在聖安醫院的加護病房裏。張玄放下電話,看看在身旁開車的聶行風,聶行風二話不說,把車轉到去醫院的方向。
  「董事長,你怎麽知道我想去看西門雪?眞像我……」
  「打住,我可不想做你肚子裏的蛔蟲。」
  「嘿嘿,我只是想說我們心有靈犀。」
  聶行風眞算是聖安醫院的常客了,當聽他說想探望西門雪,護士小姐很熱情地告訴了他們病房號。
  西門雪還在昏迷中,在旁邊護理他的是一位年輕男子,他自稱西門霆,是西門雪的堂弟,羅琪的案子原本就是他們跟的。
  「西門雪是男的?」當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英俊男子時,張玄叫起來。
  聶行風瞪了他一眼,「西門雪警校畢業,曾三次蟬聯全國男子武術大賽冠軍,你說他是男是女?」
  「哇塞,董事長你眞博學多聞。」張玄一臉崇拜地看他。
  不是他博學多聞,而是西門家族太出名,混偵探社可以不知道西門雪大名的,也只有這個神經超粗壯的神棍吧。
  「所以,大哥這次中招對我們來講都很意外,對方一定是高手,才會輕易得手,什麽詛咒,我才不信!」聽了張玄自報家門後,西門霆憤憤不平地說。
  「詛咒?」聶行風問。
  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西門霆不再答話,顯然關系到西門家族的聲譽,他不想多說。
  聶行風看了一眼處于昏迷狀態中的西門雪,說:「我想,作爲一名合格的偵探,最重要的不是面子,而是揭破實情,讓眞相早點浮出水面,如果西門雪有意識的話,他一定會說出曾發生過什麽,不讓我們重蹈覆轍。」
  招財貓不愧是總裁,話說得超漂亮!
  張玄的藍眸不斷瞟聶行風,繼續崇拜中,聶行風看到了他的「眉目傳情」,不過在外人面前,只能當不知道。
  果然,聽了聶行風的這番話,西門霆沈默下來。他年輕氣盛,在思慮和處事上跟聶行風差太遠,幾句話就被打動了。
  「其實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很詭異,到後來大哥不讓我再繼續跟,說會很危險,我想他一定是感覺到了什麽。」
  接到案子後,怪事逐漸發生,諸如恐嚇信,刹車失靈等意外,不過這些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根本沒放在心上,可恐怖的是,西門雪在一周前突然開始咯血,身上還不斷出現各種青紫瘀傷。那晚他獨自離家,西門霆想跟隨,被他攔住了,當時西門雪臉色很難看,直說「他們又來了,不能讓他們得逞」的話,之後,有行人發現他昏厥在路邊,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既然懷疑是詛咒,有沒有請高人來看?」
  「有啊,可是一點兒效果都沒有,都是些騙人的家夥,我猜大哥是中毒,這幾天請專家會診,看能不能查出是什麽毒素。」
  張玄走上前,探手扣住西門雪的脈搏,冰冷的感覺,三魂七魄都散了,生命在無形中一點點消失。咯血是魂魄漸散的征兆,當全部散掉後,他就變成這種行屍走肉,這種咒在道術上稱散魂,至于瘀傷,張玄暫時還想不出,不過肯定也是某種人爲的咒言。
  聶行風又安慰了西門霆幾句,告辭離開,走出病房沒多遠,西門霆突然跑出來,叫住他們,把一個小飾物遞過來。
  「對了,這個是大哥昏迷後我在他房間的垃圾桶裏撿到的,你們看看它跟這件案子有沒有關系?」
  昏慘慘的燈光下,一個暗紅色棺材飾物在西門霆指間來回晃動,鏈子是墨色的,隨著晃動搖曳出一絲詭異的亮。
  張玄接了過來,飾物形狀跟在骸骨上發現的那個很像,不過是木制的。他撥開櫃蓋,裏面中空,內裏镌有一些圖騰,古怪的紋理,像是某種符咒,可惜他學藝不精,看不懂,只覺有種冷森的感覺,透過木棺傳達給他。
  想留下來慢慢研究,聶行風卻拿了過去,看過後還給西門霆,說:「像是護身符,你拿在身邊,也許可以保佑到你。」
  西門霆眼中明顯流露出不信的神色,不過沒說什麽。和他告辭後,出了醫院,張玄埋怨聶行風,「你幹嘛還回去?那東西陰森森的,西門霆留著說不定會出事。」
  「是嗎?我沒有感覺到陰森。」聶行風奇怪地看他,「你有異常感覺?」
  「反正不太舒服。」
  張玄覺得聶行風感覺不出怪異很正常,他身上罡氣很足,壓制了原本至陰的體質,不過他可不覺得那棺材是好東西,否則西門雪就不會扔掉了。
  「好餓。」回家的途中,張玄說。
  好好的一個周末被湖中骸骨還有女生走失案攪和得亂七八糟,折騰了一天,他還沒好好吃頓飯呢。
  自己做飯的念頭早抛得幹幹淨淨,張玄打電話給羿,讓它訂餐。這幾天他下班晚的話,都會讓羿在各家飯店訂餐,反正招財貓說了,費用從他帳戶上扣,能免費享用的服務不用白不用;羿在接待送餐快遞方面也很熟練了,短時間內的變身它還可以勉強應付。
  「董事長,今晚將就一下,下次我煮面給你吃。」打完電話,張玄很抱歉地對聶行風說。
  聶行風倒無所謂,不過張玄跟羿之間用電話聯絡的做法讓他覺得很好笑,這對不愧爲拍檔,法術都是半斤八兩。
  回到家,羿訂的料理已經送到,是壽司大拼盤外加味噌湯,羿還不忘給自己要了一小瓶清酒,吊在牆上自酌。
  吃著飯,張玄說:「很晚了,董事長你今晚就住在這吧,臥室那麽多,隨你選。」
  聶行風同意了,折騰了一天,他也感覺有些累,吃完飯,到以前自己住的那間臥室取了睡衣去洗澡。
  張玄住進來後,因爲房間很多,所以他的東西都沒搬走,維持原狀,關鍵時刻倒提供了許多便利。
  張玄回臥室看了會電視,然後拿起睡衣去浴室。
  浴室裏亮著燈,他以爲聶行風離開時忘了關,誰知推門進去,就看到聶行風正站在外間的更衣室裏,因爲他的突然闖入愣在那裏,手上拿了條毛巾,身上很完美的……一絲不挂。
  哪舍得放過如此誘人的美男出浴圖,張玄的眼神在聶行風身上飛快上下掃描了數遍。
  強健精幹的身軀,在朦胧霧氣中透著淡淡光澤,是誘惑,但更多的是強悍,心跳在瞬間慢了半拍,他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張玄!」
  被毫無顧忌地緊盯,聶行風有些尴尬,想拿毛巾遮擋,又覺得同是男性,那樣做未免太小題大做,可是眞要坦然相對,他又覺得力不從心,小神棍的眼神實在太露骨了,冒冒失失的家夥,難道連最基本的敲門常識都不知道嗎?
  「喔,抱歉,我沒想到這麽久你還沒洗完。」
  「我習慣泡按摩浴,樓上還有浴室,我以爲你會去那裏。」
  聶行風說著話,不動聲色地將浴巾圍在了腰間走出去,張玄這才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關上浴室門,靠在牆上,心裏突然有些發悶。
  剛才被完完全全誘惑了,他居然有種想上前撫摸那具軀體的衝動。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想進一步的去接近對方,同時又有些害怕,可是在怕什麽,他卻不得而知。
  矛盾惶恐的感覺,在這一刻緊攫住他的心神。
  
  
  
  第四章
  
  第二天,兩人照約定來到嘉淮大學,鞠菁菁在接到他們的電話後,請他們來到自己的宿舍裏。
  鞠菁菁是個非常漂亮的女生,個子很高,緊身衣加牛仔褲,更顯出纖細苗條的身段,當她開門迎聶行風和張玄進房間時,兩人都愣住了,不約而同盯住她脖子上系的紅絲巾。
  豔麗奪目的紅,跟昨天在金石俱樂部裏看到的那條絲巾異常相似。
  「我討厭紅色。」張玄在嘴裏咕哝。
  他從不覺得紅色喜慶,那種紅,只會讓他聯想到血腥,充斥著暴力、殺戮、死亡成分的顔色。
  鞠菁菁誤會了兩人的發愣,很顯然,這位美女習慣了被人如此注視,尤其對象還是兩個相當出色的男人。
  接過張玄遞來的名片,她笑問:「爲什麽現在偵探都長得這麽帥?」
  「大家都這麽說。」張玄做出個完美的微笑表情,但隨即後膝被聶行風不動聲色地頂了一下。
  「其實我可能幫不了你們什麽,該說的上次跟那個帥哥偵探都說了。」鞠菁菁請兩人坐下,遞上茶,說:「雖然我跟羅琪很要好,不過從沒聽她說有男朋友,我覺得那可能是她吵架時亂說的,羅琪性冷戚,對異性根本不熱衷。」
  「性冷感?」張玄想象了一下照片裏羅琪的模樣,那甜甜的笑容怎麽看也不像性冷感吧。
  鞠菁菁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有個秘密,她出事前我從來沒說過。她是石女呀,所以怎麽可能做出跟男朋友私奔這種荒唐事。」
  「石女!」出乎意料的答案,張玄很驚訝:「你肯定?」
  「這種事我怎麽可能搞錯?我們從中學就是同學了,我有跟警察講過,不過他們聽不進去。」
  聶行風問:「你剛才說出事前,難道你認爲羅琪已經遭遇不測?」
  鞠菁菁眼裏蒙上一層陰霾,「大師說她有劫,讓她深居簡出,她失蹤那天跟我講電話時我還勸她早點回去呢,可她說跟家人吵架,不想回去,一個人在高爾夫球場消磨時間,那時候我就有種不好的感覺,後來就聽說她失蹤了,我很怕,還特意去幫她蔔卦,是死相。」
  沒想到這些高等學府的學生們也對算蔔這麽推崇,聶行風看看張玄,不知道對小神棍來說,這算不算是件好事。
  「你們經常去金石俱樂部打高爾夫?」
  「是呀,還是VIP會員呢,不過我最近在忙模特兒比賽的事,就再沒去。」
  風拂過,將桌上的紙箋吹落在地,鞠菁菁俯身去撿,一條墜子從她衣領下露出來,金色閃閃,竟然又是個棺材飾物。
  「你戴的這鏈子也是大師給的?」
  吊墜被發現,鞠菁菁有些不好意思。
  「是羅琪失蹤後,我去幫她求卦,順便向大師求的,據說只要隨身攜帶,就能萬事順意,你們是不是覺得信這種迷信說法很可笑?」
  「不會啊,很漂亮。」張玄適時地恭維,隨即問:「能告訴我那位大師的名字嗎?我碰巧也是個算蔔愛好者,有時間的話,想親自去拜訪一下。」
  「大師叫木清風,住在郊外,不過他脾氣很怪,不是任何人都見的,要有緣才行。」鞠菁菁把木清風的地址告訴張玄,正是他們昨晚去的那個地方。
  「你是從哪聽到有關這位大師的事?」
  他昨天在網上查了那麽久也只查到個皮毛而已,張玄很郁悶,看來自己的駭客技術尚有待加強。
  「是羅琪跟我說的。她出事前一個多月一直神神秘秘的,後來我追問了好幾次,她才告訴我是去木大師那裏。」
  羅琪的失蹤跟木清風有什麽關系嗎?不過自己算不出她的行蹤,證明是有人做了手腳,作爲修道人,木清風有這麽本事?
  「我可以看一下你的墜子嗎?」
  鞠菁菁把棺材吊墜摘下來,遞給張玄。精致的飾品,跟那具骸骨上的如出一轍,他想拉開棺蓋,被鞠菁菁攔住了。
  「不可以看,是秘密喔。」
  聶行風想起骸骨的棺材墜子裏寫的R,心中一動,問:「羅琪也有這樣的墜飾嗎?」
  「有呀,也是這種金色的,我就是發現了墜子,追問下才知道了木大師的事,不過她也不肯告訴我在墜子裏面放了什麽。」
  「是不是把願望寫在裏面,就可以實現?」
  「大師沒說,不過應該是這樣,我戴上它後就事事順心,連昨天那麽嚴格的模特兒預賽也通過了,錢沒白花。」
  「花錢?」對這個字最敏感,張玄立刻追問。
  「當然要花錢,那樣才能顯誠心。」
  「多少錢?」
  「大師原本不想給的,我求了好久才買到手,花了五萬。」
  「五萬!」張玄大叫。
  乖乖,一個小飾物就要五萬,不知道的還以爲它是純金的呢,那個叫木清風的家夥在搶劫嗎?
  聶行風瞪了張玄一眼,貴是貴了點,但也沒有必要這麽吃驚吧?
  「這些你有跟西門雪說過嗎?」
  「當然沒有,那家夥一看就是很鐵齒的那種,怎麽會相信這些?你們也千萬不要說出去哦,大師交代過不可以對外人講的。」
  西門雪沒向鞠菁菁問算蔔的事,看來他是通過別的路徑查到了木清風,那麽他的突然昏厥是否跟木清風有關?
  張玄開始覺得自己的偵探之路任重道遠起來。
  又聊了一會兒,鞠菁菁顯然對這兩位英俊男子很有好感,主動說:「我再幫你們聯絡一下羅琪的其他朋友,看能不能問出什麽來。」
  她打電話給幾位同學,約好在樓下休息室見面,不一會兒工夫,同學們都陸續趕到了。徐佑年也來了,他氣質很好,再加上開朗的個性,在校園似乎頗受歡迎,聊天時,不斷有女生過來跟他打招呼。
  
  不論什麽時候,人們對出衆的外貌永遠都沒有抵抗力,這給張玄的詢問提供了很大方便,大家問一答十,氣氛熱烈,不過可惜,沒有什麽值得追查的線索,西門雪是個好偵探,該查的他都查過了,巨細靡遺地寫在資料裏。
  正聊著,有位女生從休息室門前經過,看到他們,立刻停住腳步,走進來,拉過一把椅子,在徐佑年旁邊坐下,笑著問:「你們湊在一起,在聊什麽?」
  徐佑年臉色突然有些難看,沒有回話,鞠菁菁很有眼色地打圓場,把張玄和聶行風介紹給她,又說:「她叫衛小惠,跟羅琪同是音樂社的社員,小提琴拉得很棒。」
  張玄卻愣住了,他發現衛小惠正是昨晚出現在木家門口的那位女生,不過衛小惠似乎沒有認出他們,向他們淡淡點了個頭,算是打了招呼,注意力很明顯的都放在徐佑年身上。
  衛小惠個子不高,有一點點胖,長相不算出衆,雖然衣著看起來價格不菲,不過穿在她身上,因爲搭配不協調,給人一種很可惜的感覺,香水也噴得濃了些,看得出,她並不太懂得怎麽打扮自己。
  張玄本來跟徐佑年並肩坐著,由于衛小惠硬擠進來,他不得不把椅子盡量往旁邊移動,一種怪異的氣息隨之傳來,他皺了下眉,並非陰氣,但絕對不是他喜歡的感覺,還好,氣味很快消失了,被甜甜的香水味掩蓋了下去。
  誤會了張玄的皺眉,徐佑年向他抱歉的笑笑,張玄回笑,對徐佑年的處境深表同情——果然,有時候長得帥也是件很麻煩的事啊。
  聽了鞠菁菁的解釋,衛小惠奇怪地問:「上次警察不是都來調查過了嗎?爲什麽又來查?」
  「想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留下。」張玄回答。
  「就算有,也不會在校園裏,羅琪家世很好,也許你們該往那方面查。」
  衛小惠說得很誠懇,但張玄總覺得話裏有些酸味,他看了女生一眼,的確,跟羅琪和鞠菁菁相比,衛小惠實在是太平凡了。
  「抱歉,我還有事,先走了。」
  打斷他們的話,徐佑年匆匆告辭離開。他整個人看起來似乎很慌亂,連搭在椅子上的外衣都忘了拿,鞠菁菁拿起來追上去給他,兩人都身材高挑,俊男美女站在一起,分外亮眼。
  「他們看起來很般配啊,是情侶嗎?」看著衛小惠,張玄意有所指。
  衛小惠臉色立刻陰了下來,其他同學笑道:「才不是,追菁菁的人有很多。」
  
  又閑聊一會兒,見問不出什麽,兩人告辭出來,順著校園的綠蔭路走著,聶行風笑道:「看得出衛小惠很喜歡徐佑年,不過可能沒結果吧。」
  他總感覺徐佑年好像很怕衛小惠,當一個男人畏懼女人如洪水猛獸時,那就證明,衛小惠眞的一點兒希望都沒有。
  張玄沒回話,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聶行風打住了玩笑,神色鄭重起來,「怎麽了?」
  「剛才衛小惠給我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是種無法解釋的怪異氣場,張玄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什麽。有關衛小惠的事,西門雪在資料上也沒有太多記錄,似乎只有成績優秀,跟羅琪交集不多之類的話。
  「你不會說她是鬼吧?」聶行風逗他。
  一對藍光立刻閃過來,張玄冷笑:「董事長,你不會認爲身爲天師門下弟子,我連人跟鬼都分不清?」
  好好,小看正宗天師傳人,是他不對,聶行風偃旗息鼓地擡起雙手,證明自己有錯,然後聰明地轉移話題。
  「爲什麽衛小惠也知道木清風的家?她又想求什麽?」
  「如果是她的話,可能想求的就比較多了。」
  家世一般、身材一般、長相一般,要想包裝自己得需很大精力吧?張玄沒在意這個問題,他現在很沮喪,高爾夫球場那具骸骨不是羅琪,身爲石女,她根本不可能懷孕,也就是說自己想兩點連成一線,多挖掘出線索的想法落空了。
  「那,那條紅絲巾你怎麽看?鞠菁菁那麽湊巧也有一條。」
  「今年流行紅色。」
  雖然這麽說,不過想起那條鮮紅絲巾,聶行風就有些不舒服,似乎那是道索引,在透過豔紅顔色向他訴說著什麽。
  可是,就算俱樂部的那條絲巾是羅琪留下的,也不能說明什麽,羅琪是在離開俱樂部後出的事,而且,他們也知道那具骸骨不是羅琪了,不是嗎?
  「我永遠搞不懂女生的想法。」半天,張玄嘟囔:「數九寒冬穿那種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大熱天反而喜歡在脖子上圍絲巾,你說這是時尚還是有病?」
  聶行風額上立刻蹦出三道完美的黑線,他在努力猜測各種可能性,小神棍居然卻在女生和時尚上打轉。
  「你永遠沒有搞懂的必要。」他沒好氣地說。
  因爲自己不會給他那個機會。
  「還有啊,董事長,你說鞠菁菁在棺材墜子裏寫了什麽?像她那樣的女生也需要向棺材寄托希望嗎?」
  鞠菁菁家世很好,從她的個性和談吐來看,追她的男生一定也不少,她的人生似乎已經很完美了,張玄想不出她還想追求什麽。
  「比起她,你好像更應該關心羅琪爲什麽總去占蔔?她才是案子的主角。」
  「說得也是。」張玄突然拉拉聶行風,湊近他,小聲說:「有人在跟蹤我們。」
  聶行風其實早注意到了,兩人還沒出校園,來往學生很多,不過那個跟蹤者顯然不內行,很容易就被發現了。聶行風接過張玄遞來的小方鏡,略擡過肩頭向後看,那是張玄做法時用的小道具,沒想到在這裏派上了用場。
  跟蹤他們的是個高高瘦瘦的男生,長相清秀單純,他現在與其說是跟蹤,倒不如說是緊追不舍,從來沒見過這麽笨蛋的尾隨者,張玄笑道:「要不要把他抓住問問?」
  「算了,我們還有事,下次再說吧。」
  反正已經知道了男生的模樣,要想查到他不會很困難,正午快到了,他們要去木家,沒時間在這裏耽擱,聶行風想了想,突然轉過身,見自己被發現了,男生嚇得轉身就跑。
  「董事長,沒想到你也會這麽惡作劇。」張玄在旁邊噗哧笑起來。
  「近墨者黑。」整天跟小神棍混在一起,聶行風很無奈地發現自己被影響得很深。
  
  來到木清風的家,正值烈日高照,門口周圍沒一絲陰魂痕迹,看到這情景,聶行風明白了昨晚對方拒絕見面的原因。
  張玄拍打門闩,門是虛掩的,吱呀一聲打開了,露出裏面長長的鵝卵石鋪成的甬道。路徑盡頭暗紅木門大開,朱瓴飛檐,如翚斯飛,看建築格局足有百年光景;院中柳樹低垂,即使豔陽高照,依舊掩不住庭院裏的陰寒,聶行風不由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請跟我來。」
  突如其來的話聲從背後響起,兩人嚇了一跳,回過頭,見有個年輕男子立在牆前陰涼處,逆光的關系,驟然間看不清他的長相,但五官輪廓很清秀,一股異樣冰冷的氣息,隨著男子的走近向他們襲來。
  聽聲音是昨晚那個人,不過張玄很疑惑,這家夥是從哪冒出來的?
  男子徑直向前走,整個院落似乎是按照某種怪異布局建造的,九曲回旋,透著濃郁的古典氛圍,在經過一間廂房時,張玄眼神掃過半掩的窗戶,看到裏面供放著許多瓷壇,像是骨灰壇,上面還貼著黃符封印。
  「你就是木大師?」張玄問。
  「不,那是我師父木清風,我只是仆人,叫若葉長空,你們可以叫我若葉。」男子回答得很客氣,也很疏離,嗓音像是在冰櫃冷凍過,帶著蕭飒冷意。
  好奇怪的名字喔。張玄歪頭思索,想不起百家姓裏有若葉這個姓,不過看看對方冷淡的樣子,打消了詢問的念頭。
  來到大廳,若葉請他們落座後,便轉身出去了。大門關上,似乎將外界所有陽光也一並關上了,房間裏暗得出奇,透著淡淡的陰濕之氣。看到主座後有道帷簾,張玄走上前掀開,裏面是個很大的空間,陰氣衝天,靠牆並排擺了幾口棺材,上面貼了一些白色道符,符箓跟他平時寫的不同,他看不懂其中的意思。
  「怎麽感覺我們好像進了棺材鋪?」張玄自嘲地一笑,走到一口棺木前,推推棺蓋,說:「董事長,你說這裏面不會擺著骷髅應景吧?」
  「別胡鬧。」
  聶行風也被這幕詭異場景驚到了,直覺地喝止張玄,可惜張玄完全沒把他的警告當回事,彈指敲敲棺蓋,滿不在乎地笑:「上等的楠木棺柩,能躺在裏面,也算死得其所。」
  「閉嘴!」
  這個烏鴉嘴,什麽難聽他說什麽,此刻,聶行風突然很討厭張玄這種看輕生死的語調,似乎有種一語成谶的不吉。
  「不許打擾主人休息!」
  一聲低吼從他們身後傳來,尖銳的嗓音,在陰暗空間裏異常悚人。兩人回過頭,發現是個披長發的年輕女子,她不知何時進的房間,並且就緊貼在他們身後站著,臉色慘白,雙目狠狠盯著他們。
  聶行風心頭憑空騰起一股陰冷。他從小練武,不可能別人走這麽近都毫無知覺,甚至相距咫尺,他卻聽不到女子的呼吸聲。
  張玄走過來,和女子雙瞳相對,透過她的身軀似乎看到了空曠的內裏,神情木然,帶著腐敗的氣息。他眼神瞥過女子的下擺,很清楚地看到她的腳跟其實並沒有沾地,一魂三魄太輕,鎮不住她的軀體。
  聶行風在身邊,于是張玄什麽都沒說,開玩笑道:「怎麽這裏的人走路都像鬼一樣,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出去!」對他的話毫無反應,女子只是木然重複。
  「你很沒禮貌耶,怎麽說我們也是你主人的客人。」
  張玄話音剛落,肩頭已被女子拽住,她力氣很大,只用一只左手就將張玄拉了個跟頭。
  「不可無禮。」
  淡淡聲音響起的同時,女子隨即松開了手,木然退到……應該說飄到旁邊。空間傳來咯咯的怪異摩擦聲,張玄覓聲望去,就見最邊上一口棺材蓋被移開,一位華發老者緩緩坐起。
  詐屍?
  「年輕人,我還活得好好的,這裏只是我的休息之所。」覺察到張玄的疑惑,老人微笑道。
  「睡棺材?冬暖夏涼,好創意。」
  張玄呵呵笑起來,他很想建議老人應該應景地穿件壽衣,而不是普通衣服。
  「我習慣了睡這裏,希望沒有嚇到你們,而且這裏是人人最終都要走的地方,不是嗎?」
  老者從棺材裏出來,引他們去前廳。他個子很高,發須皆白,目光看上去有些混濁,看模樣似乎有八、九十歲,但面目紅潤,走姿健碩,又像是正當壯年。在大廳坐下後,若葉進來把茶送上,若葉左手似乎有殘疾,斟茶時用的一直是右手。
  兩人先自報家門,聽了聶行風的名字,老人眉頭微挑,閃過幾分怅然,喃喃道:「姓聶啊。」
  難道這怪老頭看出了什麽?張玄看看聶行風,故意說:「其實我們都滿窮,想來跟老先生問一下生財之道。」
  「是嗎?」
  老人淡淡說了一句,便沒了下文,有些冷場,張玄只好低頭品茶,發現女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了,他突然很想知道那個說僵屍不是僵屍,說鬼不是鬼的究竟是什麽?能養得起這種怪物的一定不是普通道者。
  「抱歉,您的眼睛好像不太方便?」
  剛才一打照面聶行風就看出木清風有眼疾,不過看他的行動跟常人一樣,不由有些奇怪。
  「我生下來眼睛就是瞎的,只能看到大家看不到的東西。」老人微笑道,木然的眼眸裏流露著一種睿智的光彩。
  「看得到大家看不到的?比如?」
  「比如你們最近血光很盛,每天在你們身邊出現的鬼魂比人還多,沒有命格的兩個人卻偏偏好好地活在世間,一個至罡至陽,一個至陰至邪,你們湊在一起,今後只會風波不斷,好自爲之吧。」
  張玄的秀眉緊緊擰到了一起。
  又一個說他邪氣的人,他是內息不足,但好歹也算是天師門下,怎麽就成了邪道?風波不斷這句話倒是蒙對了,不過他絕不會因此就跟招財貓分開!
  「忘了跟你說啊,老先生,我副職是天師,說起來跟你也算是同道中人,這種算卦術語我也經常用到!」言下之意,木清風的話他壓根不信。
  「我與你非同道,我也不是什麽天師。」
  不是天師還給人算命,還高價兜售棺材飾物?張玄嘟嘟嘴,正要反駁,聶行風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沈住氣,然後對木清風說:「其實我們今天來是想向您打聽一個人的行蹤。羅琪您記得吧?她兩星期前失蹤了,據說失蹤前曾多次來過您這裏。」
  木清風神色木然,沈默半晌,說:「是鞠菁菁告訴你們的吧?她終究還是沒聽我的勸告。羅琪很好,她會平安離開,你們別再管這件事,也別再來我這裏。」
  一句話就擋了回去,張玄很不甘心,笑嘻嘻問:「聽說你們賣的棺材飾品很靈驗啊,能不能讓我們見識一下呢?」
  「那只是若葉爲了打發時間的雕刻之作,在你旁邊的桌上就有一個,喜歡的話可以拿去。」
  張玄轉過頭,果然發現桌角上放了一個暗紅色的棺材飾物,鏈子是墨色的,跟西門雪的那個一模一樣。他拿到手中,即使烈日下,飾物依舊給他陰森的感覺。
  正看著,眼前突然人影一晃,女鬼飄到他面前,盯住他猛看,還嗅個不停,張玄被盯得有些發毛,心想她不會是餓極了,想吃人吧?
  換了平時,如果被女鬼這麽明目張膽地騷擾,張玄的驅鬼拳頭早揮過去了,不過現在在人家地盤上,不好發威,只能錯開眼神,視女鬼爲隱形,呵呵笑道:「五萬塊咧,我可沒那麽多錢買。」
  「送給你的,你氣息很差,混沌加身,希望這個小東西能幫你擋擋災。」
  張玄嘴角抽了抽,這些話全都是他平時算命時常用到的例句,一點兒創意都沒有,說得好聽,卻連個鍍金的都不舍得送,只給他一個木頭的。
  「謝了。」
  反正免費的,不要白不要。張玄把小棺材揣進了口袋裏,又問:「拿著這個,眞能升官發財嗎?」
  「你說呢?」木清風不置可否,只微笑反問。
  眞是只老狐狸,滴水不漏,什麽都問不出來。張玄沒好氣地起身告辭,女鬼立刻緊跟飄上,若葉見狀,連忙喝斥她退下,女鬼退下了,眼睛卻一直直勾勾地盯著他們,讓張玄有種芒刺在背的不安感。
  
  
  
  第五章
  
  「那女孩好像看上你了。」開著車,聶行風打趣。
  拜訪一無所獲,反而感覺被擺了一道,張玄正沮喪著,聽了這話,用力拍了下額頭。
  「我果然是人鬼通吃的帥啊,董事長,抱歉搶了你的風頭。」
  「沒關系。」聶行風憋著笑:「我一點兒都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啊。」張玄修長的手指在膝蓋上彈著鋼琴,歎道:「那老頭超狡猾的,什麽都問不出來。」
  「他說他不是天師,看樣子不像是撒謊。」
  「我看也不是,天師哪會把家建造得那麽陰森,還供骨灰壇、養小鬼,我倒覺得這做法很像馭鬼師,他給羅琪和西門雪的棺材飾物很邪門。」
  「馭鬼師?」
  「馭鬼師也是道者的一種,不過是邪道,通過操縱邪惡怨魂去殺人或達到某些目的的家夥,我看若葉也不簡單。」
  聽張玄這麽一說,聶行風有些擔心,「那你還收下那個棺材墜子?」
  「這是用死人躺過的棺木做的飾品,可遇不可求,我想知道他在玩什麽花樣。」
  張玄甩著墜上的鏈子,任小棺材在空中晃來晃去,聶行風掃了一眼,「你有沒有發現,木清風給羅琪和鞠菁菁的墜子是鍍金的,而你和西門雪的是木頭的?」
  「這就是收費跟免費的區別了。」張玄很不快地嘟囔。
  不過,如果木清風眞是馭鬼師的話,事情就棘手了。通常可以做到馭鬼境界的人本身就帶了很足的陰氣,就像木清風,身上完全沒有人的生氣,但要說他是鬼,卻不帶死氣,這種介于人鬼之間的東西最難纏,而且,他還不敢確定羅琪和西門雪的出事是否跟木清風眞有關聯。
  想打電話給鞠菁菁,讓她把那個棺材飾物扔掉,不過他知道鞠菁菁一定不會答應。當一個人心中有了某種執念後,就像盛滿水的杯,再也注不進其他任何東西,不過既然西門霆拿著棺材墜沒事,張玄只能樂觀地想鞠菁菁暫時也不會有事。
  「別想太多了,事情總會有解決的辦法。」把張玄送回家,離開時聶行風叮囑他。
  「知道,有事我給你電話。」張玄下車後,笑嘻嘻對他說。
  怎麽感覺他的存在永遠跟事件連在一起?聶行風無奈地搖了下頭,把車開了出去。
  車走到中途,手機響起,是魏正義,告訴他屍檢有了結果,問他要不要去警署看一下,聶行風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雖然知道屍骨不是羅琪,但好奇心還是驅使他想進一步弄清內裏的事實。一定是最近跟小神棍在一起混太久了,沾惹了他的好奇心,在去警署的路上,聶行風無奈地想。
  來到警署,魏正義正在辦公室等他,帶他去鑒識科,聶行風問:「這些屬于內部資料,你告訴我會不會有麻煩?」
  「不會啦,大家都知道的,跟以前一樣。」
  「跟以前一樣?」
  發覺自己說漏了嘴,魏正義打了個哈哈,及時將屍檢報告遞過去,一本正經地轉了話題:「屍體白骨化因氣候和氧化原因所需的時間不同,從這具骸骨的狀態分析,她至少死亡了半年以上。」
  說是屍檢報告,實際上檢測的是骸骨,由于時間已久,許多具體細節無法查證,只有大致數據——女性,年齡在二十至三十之間,RH陰性AB型血,從腹腔成形胎兒的骨骸推斷死亡前她懷孕至少有四個月,脊椎骨有輕度彎曲移位,右臂骨稍微寬大,證明死者是學生或文職人員,習慣用右手。
  「RH陰性血算是稀有血型,這是條很重要的線索,可惜今天我調查了一年中失蹤人員的名單,找不到相符的走失者,俱樂部那邊也問不出什麽,這具骸骨就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魏正義苦笑。
  看來女屍跟羅琪眞沒什麽關系,昨天聶行風看過資料,羅琪是O型血。
  「甚至看不出是自殺還是他殺?」
  「我不敢斷言,但至少她不是死在水中。顱骨內部沒有細沙,排除了跳湖自殺後掙紮的可能性,不過她是自殺後因某種原因落入湖裏,還是被殺後被沈屍湖裏還有待調查,目前我把重點鎖定在金石俱樂部內部。」
  屍體在高爾夫球場出現,俱樂部裏的工作人員嫌疑最大,魏正義這樣想很有道理,可是那個棺材吊墜總在聶行風眼前晃動,他有種感覺,那證物很重要,甚至可能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鑰匙。
  魏正義的想法跟他殊途同歸,「還有那個棺材墜也滿奇怪的,R究竟代表什麽?人名、地名還是某種象征?」
  不管代表什麽,它對于死者一定很重要,所以至死都緊緊攥住。
  聶行風又不自禁想起鞠菁菁頸下挂的吊墜,金色光彩在陽光下閃耀,她在飾物裏面又寫了什麽?
  
  鞠菁菁參加模特兒選拔決賽的賽前練習回來,已是晚上十二點,按規定在校生不被允許參加這類比賽,所以她做得很低調,今天這麽晚回來是因爲臨時出了些狀況,大家都在練習場,她不好意思提前先走。
  掏鑰匙打開宿舍樓下的大門,走進去,七層樓房沒有電梯,只能一階階往上走。周末留宿的學生本來就很少,白天嘈嚷的樓房此刻異常安靜,只有她一個人嗒嗒嗒的腳步聲在空間回蕩,走了兩層樓,她突然聽到另一個腳步聲跟了上來。
  不像是同學們平時走路的聲音,而是緩慢的、不疾不徐地一點點逼近。鞠菁菁心裏有些發毛,小心翼翼回過頭,什麽人都沒有,再探頭往樓下看看,也沒看到人,只有她自己的影子映在牆上,被燈光拉得很長。
  也許是聽錯了,鞠菁菁安慰自己,不過寂靜空間讓忐忑的感覺迅速膨脹起來,她不敢多停留,卯足勁兒向樓上跑。她沒再回頭,所以聽不到原本伫立的地方突然傳來腳步聲,空間裏不見任何人迹,只有拉長在牆壁上的黑影隨著輕淺淺的腳步聲向上移動。
  鞠菁菁一口氣跑到頂樓盡頭自己的房間,因爲緊張在開門時鑰匙掉到了地上,還好順利把門打開了。她跑進去,剛准備松口氣,突然間又整個人僵在了那裏。
  有個長發女子正站在羅琪的床頭,低頭翻找什麽。房間裏沒開燈,但冰冷月光將她的身影很清晰地映在地上,眼神落到那道影子上,鞠菁菁松了口氣,爲自己的膽小好笑,試探地叫:「琪琪?」
  女子沒理她,只喃喃低聲自語:「不見了,我的護身符找不到了……」
  木然的聲調,不屬于羅琪的嗓音,可她給自己的感覺,卻明明就是羅琪,鞠菁菁有些發毛,竟再沒勇氣叫她,手摸到牆壁上,想開燈。
  女子卻突然衝過來,將鞠菁菁撞開,跑了出去,鞠菁菁忙跟著追上去。她膽子不大,不過跟羅琪是多年好友,很想知道她發生了什麽事,誰知追到走廊盡頭時卻發現羅琪已經不見了。
  站在安全通道的門前,鞠菁菁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跑下兩階樓梯後探頭向下看,卻不見羅琪的蹤影,連半點腳步聲也聽不到。
  就算她跑得再快,也不可能連聲音都不發出吧?
  想到從自己追出來就沒聽到腳步聲,鞠菁菁僵在了那裏。過于昏暗的空間讓她開始後怕,想轉身回去,身後突然傳來香氣,隨即圍在頸上的紅絲巾被人向後用力拽緊,呼吸瞬間哽在喉間,她吃力地掙紮著,想掙脫緊勒,卻由于站在台階下方,力氣完全使不上,只覺那雙手越勒越緊,絲巾像纏命絞索,將她所有呼吸勒回胸腔裏。
  眼前由于缺氧而有些發白,鞠菁菁拼命掙動雙手,胸腔裏像要脹開一般,血色將她白晰的臉龐染得通紅。胡亂掙紮中,手似乎摸到一個堅硬物體,她本能地攥住向後砸去,正中那人臉部。
  對方痛呼一聲,手勁略微松開,鞠菁菁趁機掙脫,推搡間那人觸到了她頸下的棺材吊墜,驚叫聲中被道藍光震開,身子沒站穩,被鞠菁菁從樓梯上推了下去,頭重重撞在地上,不動了。
  鞠菁菁驚魂未定,靠在樓梯欄杆上不斷發著顫,好半天才注意到剛才用來攻擊對方的是手機,她慌忙打開,撥打張玄的手機。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呆呆看著樓下一動不動的軀體,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殺了人,這種情況下她不敢叫別人,只想到張玄。
  可惜,手機響了許多聲都無人接聽,鞠菁菁氣得快哭出來,驚慌失措下手抖得更厲害。看看樓下那具軀體,長發蓋住了她的臉,看不到容貌,一身白色斜條的長裙,似乎羅琪有這麽一條,連剛才聞到的香水味也是羅琪喜歡用的Gucci,可是,這個人不是羅琪,本能的直覺告訴鞠菁菁,她不是羅琪。
  那麽,她是誰?爲什麽要攻擊自己?
  顫栗著,鞠菁菁慢慢挪下樓梯,因爲緊張,握手機的手狠力地攥緊,寂靜空間裏只聽到她自己斷續的喘息聲。
  她很怕,但更想知道對方是誰,想解疑的衝動蓋住了原本的恐懼。
  終于走到了軀體面前,鞠菁菁按捺著慌亂,探手過去,想撥開擋住那張臉龐的長發,她害怕得不得了,指尖無法控制地顫個不停。
  長發被撩起,不過還沒等鞠菁菁看清對方的面孔,背後突然傳來強烈的風聲,硬物重重敲在她頭上,一切瞬間陷入黑暗,她屈身倒在了那具軀體旁。
  
  張玄是被一陣急促鈴聲吵醒的,他睜開眼,以爲是手機,清醒了一下才發現是樓下座機的響聲,可奇怪的是,床旁的分機卻沒有反應。
  過了很久,鈴聲依舊沒有停的迹象,一聲響過一聲,靜夜裏聽來分外刺耳。美夢終于被完全敲散了,見小鳊蝠完全沒有去接聽電話的意思,張玄很不快地嘟囔著爬起來。
  推開臥室房門,在經過走廊時,他突然聽到盡頭的落地鍾發出當的響聲,轉過頭,鍾表盤上的夜光指針正指在十二點上,藍熒熒的淡光在黑暗中閃爍,像某種怪異的小醜面具。
  樓下鈴聲還催命般的響個不停,張玄只好轉身下樓。剛走了兩步,忽然覺得不對,自從自己搬進來,好像從沒聽到落地鍾響過吧?
  念頭剛落,一股疾風突然從身後襲來,他不及細想,忙彎腰閃開,有東西擦著他頭頂撞在旁邊的牆壁上,發出轟隆聲響。
  張玄急忙回頭,卻什麽都看不到,只覺有風再度襲來,正撞在他胸口上,疼得他彎腰蜷倒,隨即飓風旋起,將他抛入空中,掠過二樓的欄杆,向下跌去,還好他反應很快,落下的同時穩住了平衡,重重跌落在樓下的沙發椅上。
  「招財貓保佑。」
  只來得及咕哝一句,就感覺到大廳裏陰風四起,天花板水晶吊燈的裝飾墜子被風刮得嘩嘩作響。張玄翻身立起,緊張地看向四周,漆黑一片,陰陽眼暫時失去功效,既看不到人,也看不到鬼。
  看不到對手的蹤影,張玄不敢怠慢,小指勾無名指,拇指壓中指屈握掌心,點向自己眉心,希望剛學的開天眼道術能派上用場。誰知還沒等他念口訣,就聽身後風響,重物狠狠擊在他後背上,肺腑被撞得翻江倒海的痛,他翻倒在地,還好及時滾開,躲過了對手的再次追擊。
  「老大,出了什麽事?」
  聽到響聲,羿從夢中驚醒,飛了過來,當看到張玄一個人在大廳裏接連摔跟頭時,吃驚地大叫。
  「有鬼攻擊我,快拿我的道符來!」
  進攻的都是厲鬼,而且還不只一只,下手毒辣,完全不給他喘息的余地,還好他及時扣指訣保住眞氣,讓魑魅難以近身,否則就只有乖乖挨打的份。
  一聲令下,小蝙蝠嗖的飛去了張玄的臥室,拿到道符又迅速飛回來。張玄隨手拈住一張,淩空揚起,道符上朱砂寫下的符咒亮起金光,黑暗被燃亮,陰寒空間裏瞬時傳來嘶叫,張玄雙指並起,咒語中道符化作一團火焰,喝道:「魑魅魍魉,分散眞形,破!」
  火光乍散,淒慘嘶吼聲中,空間隱約現出十幾條白色猙獰鬼影,手裏各自拿著狼牙棒,在大廳中飛速遊竄,不斷向他襲來。
  「該死的,跟我玩這種下三濫的茅山道術!」
  道術雖爛,但鬼魅太多架不住,小鬼們現了原形,戾氣更重,尖叫著揮舞棍棒。那陰棍顯然有被注入法力,每揮一下,便帶來陣陣陰風,張玄應接不暇,招架中不小心又挨了幾下。
  羿看著著急,忙衝上前擋駕。它道行不高明,但小鬼們見到它都本能地閃避,轉而一起圍攻張玄;羿氣得在空中連連打轉,突然一個回旋,銀光彈起,蝙蝠身形已化作素發少年,彎月短刀亮出,分握兩手,大吼一聲向鬼魂們殺去,頓時鬼哭狼嚎,白光破處,鬼影立刻消散無蹤,落到地上,化成了小小的白色紙人。
  張玄趁機拈起指訣,兩手交結並伸,雙指左右張開,逐漸並攏,呈天羅地網式,喝道:「乾坤借位,雷電齊行,神兵疾火如律令,祈火,誅邪!」
  金光烈焰隨著喝聲騰空而起,將余下鬼魅盡數籠住,一陣淒厲嘶叫後,條條白影消散在火中,待火焰消下,地上多了許多殘缺不全的紙人碎片。
  金光讓羿有些害怕,戾氣立刻消散,變回了小蝙蝠模樣,拍翅膀飛到張玄身旁,急聲問:「老大,你怎麽樣?」
  張玄沒答話,靠著牆慢慢滑坐下來,突然一陣劇烈咳嗽,一口血湧了出來,很疲倦的感覺席卷著神智。這次傷得不輕,都拜那些該死的小紙人所賜。
  他讓羿去盛碗水來,將治傷的符箓淩空燒了,符燼合水服下,然後順著牆壁就勢躺下。
  迷糊中又一陣鈴聲響起,這次似乎是手機的聲音,張玄吩咐羿,
  「把我手機拿來。」
  手機很快送到張玄手裏,小蝙蝠說:「是董事長。」
  一聽是招財貓,張玄頓時精神了幾分,忙按開接聽鍵,就聽聶行風急促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張玄,你沒事吧?』
  聶行風今晚一直沒睡沈,躺在床上,心裏總有種說不出的忐忑,恍惚中似乎感覺顔開來過一趟,但隨即就離開了。顔開作爲聶睿庭的守護神,跟他從不分離,他來自己這裏一定是感覺到了什麽,這讓聶行風更不安,于是立刻打電話給張玄。
  他跟招財貓果然心靈相通喔,張玄聽得很舒服,笑笑說:「不太好,剛跟鬼幹了一架。」
  『有沒有受傷?』
  「沒……」的字剛落下,咳嗽就很不捧場地冒出來,張玄恨恨擦去滲出嘴角的血迹,說:「還好,我沒那麽容易挂掉。」
  『把手機給羿!』
  不明所以,張玄把手機給了羿,看著小蝙蝠連連點頭,然後挂掉手機,他問:「董事長說什麽?」
  「說讓我好好照顧你,他馬上過來。」
  「都大半夜了,他來折騰什麽?」
  嘴裏埋怨著,臉上卻浮起笑意,張玄阖上眼簾,吩咐:「我先睡一覺,等董事長來了,記得叫醒我。」
  
  聶行風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別墅,用備用磁卡打開大門,剛走進去,就被裏面充斥的戾氣逼得呼吸一滯。大廳像被台風掃蕩過一樣,一片狼藉,張玄蜷倒在牆角,羿在旁邊陪他。
  「噓,他睡著了。」見聶行風進來,羿忙打了個噤聲的手勢。
  聶行風走到張玄身邊,他垂著頭,睡得很沈,額頭嘴角都沾著血迹,根本不像他剛才說的「還好」。
  「他受傷了?」
  「受了點內傷,不過他有喝符水,應該沒事。」
  沾在衣襟上的點點血迹看著分外刺眼,想象著張玄獨自面對敵手時的不支和危險,聶行風又是心疼又是生氣,瞪了羿一眼,很想罵它。
  似乎感覺出聶行風的怒氣,羿嚇得立刻拍翅膀飛到牆角,咬著小爪子小聲說:「我有盡力啦,可是那些鬼好凶……」
  聶行風歎了口氣,覺得現在遷怒別人也于事無補,彎腰將張玄抱起來,送上二樓臥室。
  上樓時張玄似乎醒了,迷糊問:「董事長?」
  「別說話,好好睡一覺,我守著你。」
  張玄沒再答話,眼簾重新阖上,任由聶行風抱到臥室床上,又沈沈睡了過去。
  羿小心翼翼跟進來,見聶行風沒有再發怒的迹象,才將剛才發生的事簡單講了一遍,最後又猶猶豫豫說:「老大以前好像受過很重的傷,他的內息比普通人還要弱,所以即使口訣法術用對,也無法眞正發揮效力,強行運功反而會加重他身體的負擔。」
  「受過很重的傷?」在聽到這幾個字時,聶行風的心猛地提起來,忙問:「要怎麽治傷?」
  羿連連搖頭:「我說的傷是指內息,只有修道者才能感覺到,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老大只是弱一些,緩過來就好了,不會有事啦,不過,如果你擔心,度幾口氣給他也行,你罡氣很足,正好相互彌補。」
  上次張玄強行運功昏厥時,小蝙蝠也是這麽說,雖然聶行風不知道度氣的法子是否眞靈驗,不過試總比不試好。等羿離開後,他低頭封住了張玄的唇,將氣息緩緩度入他口中。
  沈睡的人發出低微呓語,軟舌顫微微地伸過來,卷住了他的舌。聶行風心神一蕩,本能地迎接了那個吻,但隨即想到自己現在是在度氣,忙推開張玄的糾纏,靜心將氣一口口度過去。
  良久,張玄蹙起的眉舒展了,氣息逐漸沈穩下來。見他睡沈了,聶行風這才放下心,靠著他躺到床上。
  明天就讓小神棍把羅琪的案子推了,他不想再看到他受傷,更不敢想象他也跟西門雪那樣沈睡不醒下去。
  「以後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保護你,不讓你再遭受傷害。」靠在張玄身旁,聶行風輕聲說。
  
  招財貓在吻他!
  張玄清晨醒來,睜開眼首先看到的就是自己被吻這幕,畫面太具衝擊力,讓他的大腦當了一下機,但自動修複功能隨即啓動,原本混沌的神智一下子醒轉過來,眼睛瞪得大大的,想確認自己是否在幻視。
  確認無誤,招財貓果然在吻他,張玄瞬間僵在了那裏,驚訝于聶行風的大膽,更驚訝自己不僅沒有爲被占便宜不快,反而有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董、董事長……」
  「你醒了?」
  發覺張玄醒來,聶行風慌忙退開,冷靜的外表掩飾住了內心的慌亂,解釋:「羿說度氣可以讓你早些好轉,所以……就這樣。」
  小蝙蝠有說度氣救急,但並沒說度氣等于接吻,他起初的確本著救人的心思,可是那個簡簡單單的接觸在度氣中慢慢變了質。
  「喔,原來是度氣。」張玄重複著,心裏突然有種說不出來的失落,但隨即又笑了,眉眼乖巧地彎起來,「那我是不是要謝謝你?」
  「不用,記得准時交房租就好。」
  尴尬在笑聲中沈澱了下去,見張玄滿不在乎,聶行風猜他可能眞沒在意,心放下了,上前摸摸他額頭,問:「覺得好些了嗎?」
  「好多了,你度氣的功效。」
  張玄坐起來,感覺的確比昨晚好多了,看來招財貓的罡氣還眞見效,那今後要多找借口度氣才行。
  羿已經做好了早點,聶行風把早餐端到臥室來,見張玄很精神地把飯吃掉,一直提著的心這才漸漸放下。
  「昨晚到底是怎麽回事?爲什麽突然有鬼來襲擊你?」
  「是茅山道術中的馭鬼術。」
  做法的人以血爲引,將枉死的陰魂拘在紙人身上,就可以讓紙人式神按照他的指令做任何事,也包括殺人。陰魂戾氣越大,式神的力量也就越強,西門雪應該經曆了跟他同樣的遭遇,知道對手厲害,所以才警告西門霆不要插手;不過施法術的人對他更陰毒,昨晚的襲擊不單單是想散他的魂,根本就是想置他于死地。
  打破陰魂的安甯,將他們硬勾上來爲自己所驅使,不是普通道者能做到的,而是馭鬼師的強項,這更讓張玄認定昨晚的事跟木清風有關,他身邊認識的可就這一個馭鬼師!
  聶行風查看了座機留言,沒有任何顯示,那座落地鍾也不會無緣無故敲響,小蝙蝠跟在他身後,說:「昨晚我什麽都沒聽到耶,看來馭鬼師只想對付老大,所以用法力控制了他的思維。」
  「把這個小棺材燒掉。」張玄把棺材飾品抛給羿。
  聶行風奇怪地問:「爲什麽?」
  「馭鬼術用的都是枉死魂魄,戾氣有余,道行不足,沒有東西爲引,它們根本無法辨別攻擊對象,昨晚厲鬼只對付我,對小蝙蝠視而不見,就是出于這個原因,能作指引的東西,除了這個小棺材外,我想不出其他的來,西門雪被襲擊,一定也是木棺的指引。」
  羿用小爪子搖晃著木棺墜子,有點不願意,小聲辯解:「昨晚厲鬼不攻擊我,好像是怕我耶,要不是這棺材充滿陰氣,我可能還不能如願化成人形呢。」
  棺材墜當時就放在客廳,從而導致客廳空間陰氣十足。
  這種用死人躺過的棺木做的飾品,聶行風不知道它的陰力到底有多強大,但小蝙蝠說得似乎也有道理,想了想,說:「那先留著,等回頭再燒。」
  在聽到這話後,羿立刻把棺材墜揣進用法術做的小寶貝囊裏,其聽話程度似乎忘了誰才是它眞正的主人。
  吃完飯,張玄又喝了自調的符水,臉色看起來好多了,聶行風猶豫了一下,很婉轉地對他說:「你的體質似乎不太適合做天師,還是專心當偵探好了。」
  「我也不想整天跟鬼打交道,問題是每次麻煩都自動找上門。」
  就像是這次,去打高爾夫都能碰到骸骨,難道是他願意的嗎?不過張玄沒在意,雖然自從跟招財貓認識後,大小麻煩不斷,但他沒那麽容易挂掉。隨便翻看昨晚手機來電,竟意外發現在聶行風來電之前鞠菁菁也有來過電話。
  時間顯示是十二點多,正是他被襲擊的時候,沒有緊急事件,鞠菁菁不會這麽晚給他打電話,張玄感到有些不妙,連忙撥打鞠菁菁的手機,好半天手機才接通。
  「你昨晚打我電話了?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就算出事,等著你跟我聯系也早來不及了。』鞠菁菁在對面沒好氣地說:『我昨晚差點死掉!』
  「我馬上過去。」
  『不用了。』遲疑了一下,鞠菁菁說:『我不在學校,在親戚的公寓裏。』
  問了公寓地址,張玄立刻穿好外套,聶行風沒說什麽,拿了鑰匙,跟他一起出去。
  「我送你。」
  「你今天應該要上班吧?」
  「我剛才給公司打了電話,這幾天就不過去了,工作其他人會負責。」
  老天賜給他一個弟弟,不就是爲了讓他有效利用嗎?
  
  
  
  第六章
  
  鞠菁菁住在一棟高層公寓裏,她請張玄和聶行風進家後,告訴他們這是親戚家出租的房屋,上一戶人家剛搬出去,現在正空著,所以她就暫時搬進來了。
  聽完鞠菁菁的敘述,張玄問:「那你昏倒後發生了什麽事?」
  「不知道,我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太害怕,所以才臨時決定搬出來。」想起昨晚那一幕,鞠菁菁還心有余悸,摸摸後腦勺,那裏很痛,證明一切都並非幻覺。
  「所以,你沒看到摔下去的人是誰。」
  「嗯,不過我敢肯定不是羅琪。」
  雖然那個人身上有羅琪常用的香水味道。至于在宿舍出現的女子是否是羅琪,鞠菁菁也有些胡塗了,乍看似乎是,但羅琪不會帶給她那種詭異感覺。
  「她說護身符沒了,想找回來?」
  鞠菁菁點頭,手下意識地握住頸下的棺材飾物,似乎是在慶幸它的庇佑;張玄本來還想勸她摘下來,見此情景,只好閉了嘴。
  「這個人你是否認識?」
  聶行風將一幅簡單素描遞給鞠菁菁。
  這是他早晨抽空畫的,是昨天在校園裏跟蹤他們的那個學生,鞠菁菁看了後,立刻說:「他是曆史系的傅雨,有次聯誼會上認識的,後來羅琪還跟我提過他,不過他很內向,不太願意說話,彼此也很少聯系。他有什麽問題?」
  「沒什麽,隨便問問。」
  詢問完畢,張玄又交代鞠菁菁凡事小心後,和聶行風告辭離開。鞠菁菁關上門,上了鎖後,猶豫了一下,又把備用鎖鏈扣上,靠在門上發呆。
  聰明的她猜出張玄有許多事情隱瞞了沒說。羅琪不是失蹤了嗎?爲什麽特意深夜回來尋找護身符?腦海閃過傅雨的素描,她突然想起羅琪有段時間曾不只一次跟她提過這個男生,但後來就再沒提過,現在想起來,她似乎明白了什麽。
  鞠菁菁回到臥室,打開筆電,點進羅琪的部落格,看了半天,也沒找到什麽線索。她有些喪氣,如果有,警察和偵探們早就發現了,哪輪到她來找?
  又隨意點開羅琪常去的幾個網站,也都一無所獲,鞠菁菁正打算放棄,忽然想起以前她跟羅琪合用的一個私人網頁,裏面放些她們喜歡的音樂和隨筆網志,後來羅琪太忙,網站就完全轉給了她,不過她也沒再用,網頁徹底荒蕪,現在鞠菁菁要打開時才發現密碼換了,連著試了幾個,都被告知密碼錯誤。
  會是什麽呢?鞠菁菁冥思苦想。照羅琪的習慣大多是用人名生日當密碼,不會做太大變動,可是人名除了常用的幾個外,她實在想不出其他的了。
  沒有頭緒,鞠菁菁隨意轉著滑鼠,突然想起傅雨。羅琪曾跟她提過傅雨的英文名,她試著在羅琪的名字後輸進rain的字碼,揿動按鍵,網頁終于如願打開了。
  整篇整篇的日記顯示出來,鞠菁菁急忙點進閱讀,越看越吃驚,到最後,手一抖,滑鼠差點兒落到地上。
  定了定神,她立刻拿過手機想聯絡傅雨,卻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號碼,躊躇後轉打給衛小惠,衛小惠跟傅雨是同系同班,應該會知道。
  電話接通,當聽鞠菁菁問起傅雨的手機號碼,衛小惠有些奇怪,「你怎麽想起找他?我手機裏倒是有他的號碼,不過正跟你通話,看不到,你先挂掉,等我記下後告訴你。」
  手機挂斷後,過了一會兒,衛小惠把電話打回來,告訴她號碼。鞠菁菁道了謝,照號碼打過去,接通後聽到對方的聲音,她急忙說:「傅雨是嗎?我是羅琪的室友鞠菁菁,我剛查到一些有關羅琪失蹤的內情,想跟你談談,麻煩你來一下好嗎?」
  傅雨答應了,問了鞠菁菁的住址,說馬上去找她。挂了電話,鞠菁菁又翻到張玄的手機號碼,准備撥給他,但想了想又放棄了,她想在征得羅琪和傅雨同意之前,自己沒有權利把他們的事告訴別人。
  
  去嘉淮大學的路上,張玄打電話交代羿去保護鞠菁菁,又問聶行風:「你說,羅琪要找的護身符會不會就是那個棺材墜?」
  不管那個出現在宿舍的女生是人是鬼,張玄都認爲她是羅琪。難道她把棺材墜子弄丟了,所以回來找?總不成是爲了特意嚇唬室友吧?
  「應該是。」
  想起鞠菁菁驚慌時攥住墜子的小動作,聶行風猜測,女生或多或少都有點神經質,她們甯可相信一些諸如護身符等虛無的精神支柱,也不相信自己的努力。從羅琪數次造訪木清風就能看出,她很信任他,如果弄掉了墜子,那不管出了什麽事,她都會回來找。
  「可是,傅雨跟這件事又有什麽聯系?」
  「別問我,我頭好大。」張玄誇張似的揪了下自己的頭發,呻吟:「也別跟我說高爾夫球場的骸骨跟我追的案子有關,我會暴走。」
  小神棍果然一語中的,踩到了事件的命門上,聶行風有種感覺,那具骸骨跟羅琪的失蹤事件絕對有關聯,只是他們一時找不到連接的那條線。
  進了嘉淮大學,張玄找了個借口混進女生宿舍,來到頂樓鞠菁菁的房間。門鎖著,不過這難不倒他,掏出混偵探必備的萬能鑰匙,把門開了,聶行風對張玄的任意妄爲很無奈,這時候除了沈默,就只能是配合。
  房間裏流動著淡淡的陰戾氣息,跟木家的陰氣感覺很像,這讓張玄更確定木清風一定知道羅琪失蹤的內情,說不定還是始作俑者。
  安全樓梯裏的空氣倒還清濯,不過光線很暗,可想而知到了晚上,走這裏的學生不會很多,更別說是周末大家都不在的時候。在鞠菁菁暈倒後送她回宿舍的不可能是她的同學,說不定是襲擊她的那個人。
  張玄沿階梯一蹬蹬往下走,扶手上隱約有擦痕,平台的牆角也有碰撞過的痕迹,地上有些暗紅色斑點,是血迹,看來偷襲者當時撞得很厲害。第一個偷襲者想殺鞠菁菁,第二個則僅是敲暈她,阻止她發現眞相,也就是說他們即使不是同夥,彼此也一定有聯系。
  張玄頭又痛起來。他是抱怨過平時接的案子太平淡,但不等于就喜歡這種複雜到媲美推理小說的案子,他的強項是捉鬼,可不是捉人。
  拿出手機,聯絡喜悅來。昨晚發生的事件太離奇,暫時無法通知警方,所以張玄第一時間想到喜悅來,以喜悅來那張娃娃臉,要混進來很容易,實習法醫這麽有利的棋子,不用白不用。
  電話接通,張玄把大致情況跟喜悅來說了,讓他拿好工具來這裏做現場鑒定。交代完畢後,又去曆史系找傅雨,不過傅雨的同學說他昨天離開學校,還沒回來,周末這種事常有,誰也沒在意,張玄謊稱自己是傅雨的遠親表哥,幾句客套話說完,很輕易就要到了他的手機號碼。
  離開教室,張玄給傅雨打電話,可是一直沒人接聽,試了幾次都是這樣。
  「要不要再回去跟他同學多打聽一下?」聯絡不到傅雨,張玄征詢聶行風的意見。
  聶行風同意了,于是兩人回去繼續跟同學們聊。正好到了午餐時間,在午餐加啤酒的賄賂下,幾個同學爭相說起自己知道的事,不過答案不盡如人意。傅雨個性比較孤僻,同學們對他都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因爲跟家裏不合,平時很少回家,節假日都用來打工,有段時間可能是交了女朋友,曾問過室友女生都喜歡什麽禮物,不過女朋友是誰他沒提,室友也沒多問。
  聽到這裏,張玄和聶行風對望一眼,兩人同時都想到了一種可能。
  和同學們告辭後,正巧喜悅來打電話過來,說已經取樣完畢,要回去做檢測。
  「下次這種女生住的地方不要找我來啦,采樣時被女同學發現,還以爲我是色狼,還好被我用定期維修檢查的借口搪塞過去。我怎麽說也是未來的法醫菁英,怎麽可以有個色狼頭銜?」匯報完畢後,喜悅來開始大肆抱怨。
  「別發牢騷了,老板說這件案子辦得漂亮的話,月底一人兩個紅包。」
  反正錢不是自己出,張玄樂得做順水人情,果然聽說有兩個紅包這麽多,喜悅來半句怨言也沒了,說馬上回警局做鑒證後就挂了電話。
  「回家吧。」
  「可是,我很想去木家的棺材鋪問問耶。」
  看看張玄的臉色,聶行風很擔心他身體撐不住,于是無視他的嘟囔,拉他上了車,作主回家。果然車走到半路,張玄就睡著了,靠在座位上一點一點地叨米,聶行風看著好笑,把他拉過來,肩膀免費給他當靠墊。
  被聶行風強迫,回到家張玄就乖乖窩在沙發上休息,聶行風則在旁邊上網浏覽公司的股市狀況。不過他有些心不在焉,晴朗午後,陽光灑在張玄身上,身子微微蜷起,像只慵懶的貓兒,這幕恬靜畫面讓聶行風浮想聯翩。
  工作,順便欣賞美男休憩,果然是賞心悅目的一件事。可惜好景不長,寂靜中,張玄突然睜開眼睛,聶行風看到他眼瞳裏藍光飛速劃過,秀眉微皺,隨即坐了起來。
  「怎麽了?」
  「鞠菁菁出事了。」
  是剛才半夢半醒中羿跟他用心語聯絡的。兩人法術都不高明,用心語比較耗神,非急事,羿不會以這種方式找他,所以當聽說鞠菁菁出事時,張玄有種不祥的預感。
  張玄的直覺一向是好的不靈壞的靈,而且百分百准確,所以,當他們趕到鞠菁菁住的公寓,看到下面圍著的人群時,他就知道這一次,直覺再次印證了它的准確度。
  和聶行風來到鞠菁菁住的樓層,看她家門口拉著黃色警戒線,張玄急忙跑過去;警察想攔住他,看到隨行的聶行風,于是放了行,見此情景,張玄很羨慕地說:「董事長,你眞厲害,警局就好像你家開的一樣。」
  聶行風苦笑,他也有這種感覺。魏正義就不必說了,警署裏的其他兄弟也好像拿他當舊識一樣,現在就連這種小警察也被傳染了,對著他畢恭畢敬,讓他忍不住懷疑,自己究竟是金融財團的總裁,還是高級督察。
  「董事長你來了。」
  魏正義正在裏面做現場勘查,擡頭見聶行風進來,忙上前打招呼。當看到他身後的張玄時,臉色瞬間煞白下來,定在那裏盯著張玄,拼命說服自己現在在作夢,要不就是被董事長的臆症傳染了,出現了幻覺。
  被盯得莫名其妙,張玄下意識地摸摸臉頰,轉頭看聶行風,「我臉上有古怪嗎?」
  「沒有。」毫無瑕疵的漂亮。
  「那就是這家夥撞邪。」
  張玄作出結論,把還在那發呆的魏正義推到一邊,走了進去。
  魏正義回過神,隨即往旁邊的小警察腳上用力踩下去,尖叫傳來,他點頭。
  「會痛,不是作夢。」
  
  房間裏似乎經曆過一場劇烈搏鬥,淩亂不堪,桌上的電腦電視被砸得粉碎,鞠菁菁俯身趴在地上,僵硬慘白的臉頰證實她已經死亡,一灘血迹從她身體下方流出,染滿了周圍的地板,整個空間充斥著血的腥甜氣,張玄皺皺眉,無疑,這是他最討厭的氣味。
  「我本來一直守在門口的,後來不知爲什麽,有股很強大的陰氣傳來,我就被震暈了,等我醒來,就變成這樣子了,對不起……」
  小蝙蝠隱形縮在牆角,抱住易開罐可憐巴巴地解釋,一副「全是我的錯,請懲罰我吧!」的自閉表情,似乎只要張玄說一句,它就立刻以死謝罪。
  張玄進房間前並沒有感覺到什麽強烈的陰氣,不過羿不會撒謊,這可能是小蝙蝠唯一的一項優點,而且事已至此,罵它也沒用。他搖搖頭,做了個算了的手勢。
  羿如獲大赦,抱著啤酒罐用力往牆角縮,繼續搞自閉去了。
  「你是師父……哦不,張玄對吧?」
  魏正義湊過來搭讪,順便又借機將張玄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
  像,實在是太像了,複制品也不可能這麽逼眞,董事長到底是從哪挖掘出來的?
  張玄點頭,實在猜不透爲什麽自從見到自己後,這位便衣刑警就一直一副中大獎……不,確切地說,是中風後的白癡面孔。
  他看看聶行風,聶行風也不明白,只好給他們做介紹:「這位是重案組組長魏正義警官,刑事重案都由他負責,這位是張玄,我的朋友。」
  一聽是重案組警察,張玄立刻上來了興趣,將魏正義拉到旁邊,掏出隨身攜帶的各種道符,開始大肆推銷。
  「魏警官你好,我在左天偵探社做事,我們偵探社除了普通業務外,還負責招魂捉鬼、定神收驚等一整套靈異服務。做警察,尤其是你這類負責重案的警察,整天跟死人冤案打交道,最容易見鬼了,來兩道定安符怎麽樣?有災擋災,無災招福,居家旅遊必備良品,不貴,一道符兩千八,買兩道算你五千,多買多送,平價優惠……」
  聶行風有種想將張玄一腳踹下樓的衝動,魏正義卻聽直了眼。乖乖,這絕對不是複制品,他很肯定地想,這人絕對就是師父,天底下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像師父這麽會騙……哦不,賺錢了。
  魏正義又開心又激動,也不去多想張玄究竟是從哪蹦出來的了,中邪似的伸手掏皮夾。
  「師父,我買!」
  聶行風很想在踹張玄的同時,把魏正義也一起踹出去。
  還好殺人現場被封鎖了,記者不能靠近,否則單看這幕,人家一定會認爲警察在做什麽不良交易。
  無視兩人的白目,聶行風走到鞠菁菁身旁,可憐的女孩子身下溢滿了血迹,法醫把她的屍身翻過來,她胸腹前有幾處刺傷,棺材飾物隨移動掉出領口,在陽光下泛出淡淡金光。剛才她的右手指接觸的地上有個用血寫成的小小字符,不很清晰,似乎是她臨死前拼力留下來的,看上去像是個「R」。
  本能的,聶行風想起了那具骸骨的棺材飾物裏的「R」。
  兩者是否影射著同樣的意思?
  「死者頭部臉部有輕度磕傷,致命傷是腹部的一刀,現場的打鬥痕迹是僞裝的,事實上,死者在腹部被刺後,因大量失血,不可能還有搏鬥的力氣。」
  老法醫邊說著,邊將有關物品放進證物袋中。凶器是柄普通的三棱匕首,被扔在屍體旁,刃上血迹已經幹涸,正是這柄匕首要了鞠菁菁的命。
  聶行風看了眼鞠菁菁原本臥倒的地方,那裏沒有打鬥留下的碎屑,反而是她的後背上沾了許多屑沫,事實正如法醫所說,打鬥的現場是凶手僞造的,可是,他爲什麽要僞造?既然有僞造的時間,爲什麽沒有抹掉鞠菁菁留下的線索,是疏忽嗎?
  「可惜手機都摔爛了,沒法跟蹤追查。」張玄跟魏正義「道符交易」完畢,跑過來發表意見。
  「不需要跟蹤查了。」魏正義很狗腿地湊過來解釋:「凶手已經抓起來了,是死者的同學,叫傅雨。」
  「啥?」
  
  傅雨是在凶案現場被鄰居發現的,當時他雙手都是血,一臉驚慌地跑出來,那位鄰居嚇得立刻報了警,之後他在訊問中解釋是鞠菁菁打電話讓他來的,可是他一進來就看到鞠菁菁倒在血泊中,他手上的血是因爲想救人沾上的,至于鞠菁菁約他的原因,他說是羅琪。
  傅雨交代了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他就是羅琪的男朋友,兩人出于相同的家庭束縛,意外的很談得來,交往了有半年多,不過因爲身分懸殊,所以一直沒公開。羅琪無緣無故失蹤後,他很擔心,又不知道該怎麽做,這兩個星期來一直惶惶不安,鞠菁菁聯絡到他,說是與羅琪失蹤有關,他立刻就趕了過來,誰想到竟會發現那恐怖的一幕。
  「我眞的沒殺人,請相信我!」審訊室裏,傅雨抱著頭嗚咽喊道。
  衛小惠證實了傅雨的說法。她被鞠菁菁突然問到傅雨的手機號碼時,就覺得很奇
  怪,所以當聽說鞠菁菁出事後,立刻趕到了警署,她手機的通話記錄裏的確顯示著鞠菁菁在出事前跟她聯系過。
  「要繼續審訊傅雨嗎?」看著審訊室裏的監視錄像,聶行風問魏正義。
  「嗯,到目前爲止,傅雨的嫌疑最大,我懷疑羅琪的失蹤也跟他有關,鞠菁菁應該是發現了他們的關系,找上了他,于是他殺人滅口,並順便砸了鞠菁菁的電腦和手機,企圖毀滅證據,R就是最好的證明,那是傅雨的英文名Rain的開頭字母。」魏正義解釋。
  最讓他迷惑不解的就是那個R啊。
  聶行風注視審訊室裏的傅雨,很顯然,傅雨是內向腼腆的那類人,從未遇到過這種突發狀況,被連番問話後,他臉色變得慘白,目光有些呆滯,已經到了無法支撐的邊緣。
  這樣的一個人,就算給他一把刀子,他都未必敢殺人。
  「董事長,別被罪犯的外表騙到了,現在的凶殺案中百分之八十都是這種看似老實善良的家夥。師父,喝茶。」
  魏正義侃侃而談完,又接過下屬遞來的熱茶,孝敬給在一旁忙著發道符的張玄,聶行風的那杯明顯是順路。
  沒在意這種不平等待遇,聶行風轉頭看在另一個房間裏提供證詞的衛小惠。女孩今天穿了條淡粉色長裙,裙子看起來價值不菲,也很漂亮,不過穿在稍顯矮胖的她身上,明顯有些不搭,最近好像很流行這種長裙,他之前還在哪裏看到過。
  衛小惠表現得很冷靜,對答如流,聶行風皺了皺眉,一種直覺,事情不像是衛小惠說得那麽簡單,可是,她有什麽是必須要隱瞞的嗎?
  魏正義把鞠菁菁的棺材吊墜拿給聶行風看,棺材裏面放的是張很小的紙條,和吊墜分別保存在證物袋裏,紙條上寫的是——順利進入模特兒決賽。
  原來,這就是她的願望啊。
  聶行風不由自主想起鞠菁菁要求他們保密時的調皮相,可是那個女孩再也不可能醒來了。
  棺材吊墜泛著誘人的金光,和底部的七顆水鑽交相輝映,棺材棺材,究竟是見棺發財?還是勾魂的索命棺?
  
  「董事長,都看完了,我們回去吧?」
  聶行風在觀察警察審訊時,張玄也沒閑著,給警署裏暫時沒事做的衆人發道符,一圈轉下來,居然不夠賣,不由萬分懊悔出門時沒多帶些來,于是跟聶行風打招呼,准備回去立刻多寫些道符,再來警署售賣。
  聶行風心裏隱隱有些想法,卻又無法順利連到一起,被張玄拉出警局,開車回家。路上張玄很開心,哼著小曲,擾亂了他原本煩躁的心。
  他瞅了張玄一眼,「你很開心?」
  「那當然,我又找到了開辟靈異事業的新渠道耶,回頭要好好再研究一下辟邪符靈咒符,因地制宜,學以致用。」張玄笑眯眯地說。
  那些警察實在是太熱情了,對他的態度好像是認識了很久似的,張玄把這現象自動歸結于緣分,就跟他和招財貓的緣分那樣。
  聶行風的眉不自禁地皺了一下,不經意掠過的不悅,一向神經大條的人居然看到了,疑惑地看他,「董事長,你好像不太高興。」
  他當然不高興,有個幾小時前還跟他們聊過天的女孩子剛剛過世,他怎麽可能開心得起來?
  「鞠菁菁死了。」聶行風強調。
  「所以?」
  張玄淡藍眼眸裏露著不解的色調,明顯無法溝通,聶行風歎口氣:「一個我們認識的人剛死掉,你不覺得悲傷嗎?」
  「我悲傷,她就能活過來嗎?」
  「即使沒感覺,可也別在死亡現場給魏正義兜售道符,這對死者很不尊重。」聶行風語氣不自覺加重了。
  其實他一點兒都不在意張玄的貪財白目,但是今天的場面給他的感覺很不好,如果死的是個他們完全不認識的人,也還好說,可是那個女生剛剛跟他們談過話,還很熱情地給他們提供線索,他無法理解張玄怎麽可以對她的死完全無動于衷。
  「爲什麽我賣道符就是不尊重她?她已經死了耶。」看出聶行風明顯的不高興,張玄在旁邊小聲辯解:「再說,人總是要死的,只是早晚而已嘛。」
  如果現在說這番話的是其他人,聶行風想自己的拳頭一定立刻就揮過去了,可偏偏是張玄。他眞搞不懂這個人,有時候他那麽重感情,有時候卻又冷漠得讓人無法想象。
  「也許,我們一開始不找她的話,她就不會死了。」不舍得罵張玄,聶行風只好自我怨怼。
  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張玄看著他,半晌,忽然輕聲問:「你在怪我?」
  「沒有。」
  他知道張玄已經盡力了,他在辦案子,尋找證據是很正常的事,在發現鞠菁菁有危險時,他也第一時間派羿去保護她,出現這種結果完全是意外,沒人能預料到意外不是嗎?而且,他們現在表現得再悲傷,死者也無法再活過來,張玄沒說錯,他只是在闡述一個事實。
  張玄沒再多問,這讓聶行風很慌亂:「聽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張玄似乎在不高興,車裏氣氛很僵,沈默的空間讓聶行風很不適應,他力圖找些話來緩和氣氛,可惜對方完全沒有回應他的意思,閉目養神,直到回到家都沒再開口。
  到了家門口,張玄下車,見他沒有跟前幾次一樣邀自己進去,聶行風實在無法主動提出登門的要求,猶豫了一下,叫住他。
  張玄轉過身,藍眸奇怪地看他。
  「小心身體。」此刻,道歉的話似乎也讓人覺得不合時宜,聶行風倉促間只想到這句話。
  「喔。」
  「那個……剛才,其實我不是怪你,我只是看到認識的人死亡,心情差一些,我……」
  聶行風努力找著比較委婉的措辭,一路上的低壓氣氛壓得他心好沈,那不是他喜歡的感覺。
  張玄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忽然笑了,眼眸裏閃爍出漂亮的釉藍色彩。
  「我沒生氣啦,我剛才是在思考線索,放心,我不會讓鞠菁菁白白死掉,有消息馬上給你電話。」
  壓在心頭的重石似乎在瞬間被挪開了,聶行風點點頭。
  「別累著,回頭再聯絡。」
  車開走了,張玄聳聳肩,嘴角露出一個狡黠的笑。招財貓簡直白擔心,他怎麽可能跟財神爺過不去?剛才是有點生氣,不過是生那個敢挑戰他的家夥的氣。
  吹著口哨進家門,在房子裏留守的小蝙蝠立刻一個俯衝飛過來迎接大駕。警署裏供著關二爺,它不害怕,但也不喜歡靠近,所以被張玄允許先回來了,見聶行風居然路過家門而不入,它嗅出裏面不尋常的氣息,忙問:「你跟董事長吵架了?是不是要拆夥?」
  「要我跟招財貓拆夥,這輩子,不、下輩子也不可能!」張玄狠瞪這個不會說話的式神一眼。
  不可否認,剛才他的確很不高興聶行風說的那番話,不過後來聶行風那份緊張的態度也讓他很受用,所以,他會把這件事管到底,給死者一個交代。
  「其實,我覺得你們兩個搭檔也不錯啦。」
  跟正邪不兩立相比,羿更關心自己今後的生活待遇問題,喝過XO高檔酒之後再換回啤酒罐的話,它可能也會有一點點的不適應啦。
  「把那個小木棺給我看一下。」
  不明所以,羿把收進自己寶貝囊的木棺吊墜拿出來,抛給張玄。
  「有什麽問題嗎?首先聲明,這已經是我的東西了,不可以燒掉喔。」
  小蝙蝠的認知,進了自己寶貝囊的東西就歸自己所有,貨物到手,概不退還。
  沒理會唠叨的家夥,張玄重新把木棺裏外仔細看了一遍,發現羅琪和鞠菁菁的吊墜跟這個木棺最大的不同不是材質,而是棺材底部的七顆水鑽,那不是單純的裝飾物,而是一種象征。
  七星定魂。
  原來木清風在把棺材飾物給那兩個女孩時,就已經知道她們命不久矣,所以用七星罡位定住她們的魂魄,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幫她們躲避災劫,即使她們不幸死亡,魂魄也會由七星指引去木家。
  這世上居然有可以預蔔命書的馭鬼師,那天下陰魂還不任他予取予求?張玄抖了一下,直覺感到木清風不好對付,同時又有那麽一點點的好奇,木清風是怎麽看到別人命運的?
  「老大,你又要去哪裏?」見張玄轉身出去,羿很奇怪地追上去問。
  「去查線索。」
  「要我幫忙嗎?」
  「好好留守看家,就是最大的幫忙。」
  被甩掉了,小蝙蝠氣得在空中抱住啤酒罐用力搖:「人家好歹也是式神,有那麽差
  嗎?有那麽差嗎?」
  
  
  
  第七章
  
  聶行風開車回自己的公寓,眼前不時有畫面閃過,這是個很不好的現象,尤其在開車時,可是沒辦法,這兩天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一直充斥在他腦海裏,無法揮去。
  車跑到一個大十字路口前,等紅燈時,前方大廈牆上的電視屏幕裏正在播放時裝廣告,看著各種款式的衣裙穿在不同女生身上的鏡頭,聶行風一愣,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想起爲什麽會對衛小惠今天穿的那條裙子感覺眼熟了,之前他看過羅琪的資料,其中一張照片裏,羅琪也穿了條類似的衣裙,就好像某種東西流行,大家就一窩蜂的跟著買……
  手機響起,打斷聶行風短暫的猜想,眼神掃過剛才張玄坐的座位,屬于張玄的手機正在不斷閃動來電信號。
  聶行風拿過來,見來電顯示是喜悅來,他猶豫了一下,按下接聽鍵。
  「我是張玄的朋友,他剛才把手機落在我車上了,請問找他有什麽事?」
  一聽不是張玄,喜悅來准備挂電話,聶行風突然想到什麽,忙問:「是不是他拜托你的鑒證結果有發現?」
  「咦?你知道這件事?」喜悅來很奇怪地問。
  「這個案子我有跟他一起做。」
  「這樣啊。」
  張玄辦案一向是獨行俠,聽說有人跟他合作,喜悅來吃驚地啧啧嘴,「那我就跟你說好了,請轉告他,我在樓梯扶手上找到幾個模糊指印,從輪廓對比分析,屬女性,地上的血型反應是RH陰性AB型,屬稀有血型,可以縮小凶手範圍……」
  「你還在警局嗎?我馬上過去。」
  「餵,我還不知道你是誰。」
  「我叫聶行風,一刻鍾後趕到,請跟重案組的魏警官說一下,讓他等我。」
  喜悅來帶來的消息就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明,讓聶行風眼前驟然亮了起來,二話不說,隨即將車頭轉到去警署的方向。
  
  一刻鍾後,聶行風准時到達警署,魏正義被通知到,已在重案組的辦公室裏恭候了,喜悅來也在,好奇地看著這位英俊的年輕男子奔進來。
  「麻煩把羅琪失蹤當天的錄像重放一遍可以嗎?」
  進了重案組,聶行風沒空寒暄,直接對魏正義說。魏正義對他的話絕對的唯命是從,連忙吩咐屬下把當天的錄像檔案調出來。
  三人立在屏幕前一起觀看畫面,這是繼羅琪失蹤、骸骨出現後的第三遍播放,魏正義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有什麽問題,不過見聶行風神色鄭重,于是不敢多話,乖乖站在旁邊。
  隨著鏡頭移動,羅琪出現了,她走得很慢,行動有些僵直,她出現後,屏幕畫面開始不斷劇烈閃動出條狀紋路,像是信號遭到幹擾的舊式電視,隨著顆粒和條紋的反複出現,讓人有種畫面會隨時消失的感覺。
  「這麽重要的情況你沒跟我提。」看著怪異的畫面圖像,聶行風喃喃說。
  魏正義撓撓頭,「應該是磁碟不好造成的吧?這個很重要嗎?雖然畫面很糟糕,可這女生是羅琪應該沒錯吧。」
  是羅琪沒錯,但眞的是原本的她嗎?
  別人也許看不出來,但對于有通靈經驗的聶行風來說,一眼就看出羅琪不對勁。她的氣場很弱,甚至無法聚成完整的形體,所以鏡頭才會因此産生條紋狀態。
  聶行風迅速把畫面倒回到羅琪出現前的一小時,然後按下播放鍵,畫面開始移動,半小時後,一個女生匆匆跑進來,進了普通存物櫃的房間,聶行風把畫面切換到那個房間裏,就見女生奔到一個櫃子前,打開後,將存放的東西拿出來,轉身便走,她看上去很慌張,在離開時手機還掉到了地上,撿起後匆忙離開。
  聶行風按下暫停,監視鏡頭將女孩的正面照得很清楚,魏正義突然大叫:「這不是衛小惠嗎?」
  「能把存物櫃的鏡頭再放大一些嗎?」聶行風把畫面稍微向前倒回幾分鍾,停留到衛小惠開櫃門的那裏,問。
  喜悅來熟練地轉動按鍵,很快畫面被拉大,雖然因爲監視器角度的關系,無法完整看到櫃子裏面,但角落裏留下的一抹陰影證實了聶行風的想法。
  那條紅絲巾是衛小惠倉皇間落下的,被下一個使用者張玄發現了,這種巧合他是不是可以看作是天意,羅琪的在天之靈在假借他們之手找出凶手?
  「董事長,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魏正義在旁邊問。
  聶行風沒回答,心裏波濤洶湧。
  骸骨的棺材墜子裏寫的R是傅雨英文名的縮寫,那應該是羅琪的東西,但骸骨不是羅琪,他從一開始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身上有棺材飾品的,未必就是飾品的主人。
  「馬上查一下衛小惠的血型和指紋。」
  「這個簡單,學校每年都有健康檢查,要查血型不難,指紋那邊我另想辦法。」
  聶行風的口氣和舉動中帶著無法抗拒的氣勢,喜悅來本能地做了回複。
  已經意識到不對勁,魏正義不安道:「我已經讓衛小惠回去了,要不要立刻派人監視她?」
  「先等結果出來再說。」
  雖然聶行風幾乎可以肯定衛小惠所做的事,但不到最後一刻,還無法眞正做出判斷。
  趁喜悅來去查證,魏正義問聶行風:「你怎麽會懷疑衛小惠?她好像跟這個案子一點關系都沒有?」
  「有,而且關系很大。鞠菁菁今天才搬的家,知道地址的除了我跟張玄、傅雨外,還有一個可能就是衛小惠,凶手能這麽快找到鞠菁菁,讓我無法不懷疑她。」
  「可是鞠菁菁沒跟衛小惠說地址吧,她是直接打電話給傅雨的。」話說一半,魏正義突然停下來,似乎想到了什麽,「難道說衛小惠給鞠菁菁的手機號碼不是傅雨的?」
  如果假設成立,那麽鞠菁菁手機被砸得粉碎的原因就不難解釋了,電腦說不定也是因爲鞠菁菁查到了相關線索,而讓凶手不得不那樣做,至于其他被砸爛的家具電器不過是爲了掩人耳目。
  魏正義繼續說:「也就是說衛小惠還有一個男性同夥,來接聽鞠菁菁的電話,在得知她的住址後去赴約,衛小惠則假扮鞠菁菁給傅雨電話,約了不同的時間見面,好栽贓嫁禍,但這個假設是基于傅雨無辜的前提下,你爲什麽相信傅雨是被陷害的?」
  「因爲太巧合了,如果傅雨可以冷靜地處理現場、銷毀證據的話,又怎麽會雙手鮮血的被人發現?」
  聶行風很懊悔,如果他早些看到高爾夫球場的監視錄像的話,說不定就會發現衛小惠的出現,鞠菁菁可能也不會枉死。
  顯而易見,那天衛小惠在高爾夫球場裏殺了羅琪,並把她推入湖中,當時天色已晚,周圍又都是起伏坡地,所以沒人發現她做的一切,事後她匆忙離開,因爲驚慌遺落了那條絲巾,後來離開的是羅琪的魂魄,正是這個魂魄擾亂了大家的思維。
  至于衛小惠行凶的原因,聶行風現在還無從得知。衛小惠似乎很向往羅琪和鞠菁菁的外貌及品味,長裙、絲巾、香水,都在無意或刻意地去模仿她們,向往的極端,也許就是嫉妒。
  喜悅來很快帶來了新消息,語氣中充滿了對聶行風的崇拜:「衛小惠的血型正是RH陰性AB型,指紋我也通過她的同學拿到了,現在正在檢驗中。董事長,你眞是太厲害了!可是有一點我搞不懂,照當時的摔傷,衛小惠臉上應該留下很重的傷痕,可她臉上卻完好無損啊。」
  「這個……不重要。」聶行風沒法回答這個問題,雖然他已經想到了答案。
  「立刻派人監視衛小惠,包括和她有接觸的人。」
  魏正義把命令傳達下去,又讓同事重新過濾鞠菁菁居住的大廈內部監視記錄,之前他們只看到有傅雨乘電梯的錄像,希望在重新過濾中能找到衛小惠或其他可疑人的影像,這樣,就有了起訴她的確鑿證據。
  交代完畢,魏正義對聶行風說:「看來現場那個R是衛小惠故意借鞠菁菁的手寫下的,用來嫁禍傅雨,我差點兒被她騙到。」
  如果眞是那樣的話,字迹不會寫得斷斷續續,像是氣力用盡的人的絕筆,不過聶行風不想在這個細節上多聊,他給張玄打電話,想告訴他這個新發現,不過別墅的座機響了很久,都沒人接聽。
  「我去找張玄,有消息給我電話。」
  告別魏正義,聶行風開車趕回別墅。天已經完全黑了,這一天發生了很多事,不過還好案情有了眉目,想到張玄負責的案子馬上就能水落石出,聶行風松了口氣,想象著紅包順利拿到手後,小神棍眉開眼笑的樣子,他臉上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到了別墅,很意外,裏面一片漆黑,那種感覺很像張玄被惡魂襲擊時的那晚,聶行風心一跳,忙跳下車,用磁卡開了門進去。
  「張玄!」
  他揿亮燈,在家裏找了一圈,沒看到張玄,羿也不知去向,想了想,又轉身去地下室。張玄挺喜歡在地下室看電影,換了別人,在這種時候也許不會有這個閑情逸致,但是張玄,聶行風保證,任何不可能的事都會在他身上化爲可能。
  地下室的影院大廳果然有亮光,聶行風推門進去,就見羿急速飛過來,翅膀在他面前用力搖,示意他噤聲。
  一眼看到躺在大廳正中的張玄,聶行風心髒猛跳,急忙奔過去,見他平躺在用朱紅毛筆畫的八卦符篆之上,聶行風看不懂,但也知是符咒,周圍點滿蠟燭,空氣中有股淡淡的松香味道,張玄雙目緊閉,對他的出現不聞不問。
  「出了什麽事?」心知不妙,聶行風忙問。
  小蝙蝠撓撓頭,「不知道耶,老大說要幫你找凶手,出去了一趟後,回來就布置好這法陣,讓我在旁邊護法。」
  「這是什麽陣?張玄爲什麽會變成這樣?」
  「這種道家法陣我不太懂啦,不過應該是元神出竅之類的,紅燭長明,松香引魂,可以讓老大的元神安全歸位。」
  燭身上畫著金色符箓,燭火明晃忽閃,讓張玄臉上蒙上一層晦暗顔色,聶行風心很慌,又不敢去碰他,問:「這法陣是不是很凶險?」
  「要看個人道行。」
  鬼都知道小神棍的道行有多差,尤其他現在身上還有傷!
  『放心,我不會讓鞠菁菁白白死掉。』
  分手時張玄曾這樣對他說,他沒想到這笨蛋爲了查案眞的這麽不計死活。閉著眼,聶行風想象著在自己走後,張玄去找木清風,然後發生了什麽變故,讓他必須用元神去追查線索。
  聶行風從來沒這麽懊悔過,他不該因爲鞠菁菁的死埋怨張玄,他知道如果沒有自己的責怪,以張玄的個性,絕對不會用這麽凶險的辦法,他想起張玄說不在意時眼眸裏流露著的微笑。
  那家夥在撒謊,對于自己說的話,他根本就是在意的!
  聶行風站起身,轉身出去,羿忙追上去問:「董事長,你去哪裏?」
  「去找那笨蛋回來!」
  
  聶行風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木清風的家,木家大門緊閉,管不了那麽多了,他擡腳踹開門,衝了進去,兩旁圍繞的陰魂被他的戾氣煞到,紛紛躲閃到一邊。
  進去後,聶行風立刻明白了張玄作法的原因。同樣的建築物,卻總覺得哪裏不一樣,周圍遊離著不少淺淡的魂魄影子,陰森可怖,那古怪的長廊不管他怎麽走都走不到盡頭,像是鬼打牆一樣,繞了幾圈最終又繞回到門口。
  張玄可能也是走不進去,才選擇以元神的方式直接進入裏面的空間。如果連道家傳人的張玄都對這布局束手無策,自己就更不必說了,聶行風放棄了無謂的努力,出門,開車沿路返回。
  更糟糕的事還在後面,途中魏正義打電話給他,告訴他衛小惠發現了監視她的刑警,突然發起攻擊,把他們刺傷後,從五樓跳下逃匿,他已申請了拘捕令,全面通緝衛小惠;另外,喜悅來的檢驗結果出來了,安全通道樓梯扶手上的指紋跟衛小惠的完全一致。
  「奇怪的是,從衛小惠摔下去的狀態來看,她額頭和手臂受傷的可能性最大,可是,她身上臉上並沒有傷痕,而且她攻擊警察時的凶狠狀態一點都不像是普通女生能做出來的,她甚至連槍都不怕,我懷疑她已經被冤魂附身了,董事長,你說是不是?」
  魏正義曾跟張玄學過一些法術,不過道行不深,只憑直覺猜測;聶行風現在沒什麽心情回答這種問題,嗯了一聲,告訴他如果有新消息,隨時跟自己聯系後,就挂了電話。
  心很亂,他不知自己現在該怎麽做才能找到張玄,衛小惠也好,其他凶犯也好,他根本不再放在心上,他現在擔心的只有張玄,跟張玄比起來,其他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
  回到別墅,聶行風將車停好,正要進去,忽聽有人叫他。
  「行風。」
  轉過頭,一輛黑色跑車在路邊停下,他認識,那是敖劍的車,拉風的藍寶堅尼,就跟它的主人一樣擁有著張揚的氣勢,果然敖劍從車上下來,走到他面前。
  「出了什麽事?剛才我在路上見你一路狂飙,有些擔心,就跟過來了。」
  聶行風瞟了眼敖劍的車,副駕駛座上坐了位漂亮的外國女郎,看來敖劍正准備跟美女去狂歡,後面還有一輛車,正緩緩停下。
  「出了點小問題。」
  敖劍銀眸炫出的神采讓月光都要暗淡幾分,被他盯著,聶行風覺得說謊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
  「是與張玄有關吧?」敖劍臉上流露著溫雅的笑,完全看不出作爲伯爾吉亞家族該有的狠戾。
  聶行風挑了下眉,反問:「你在調查我?」
  「沒有,你太多疑了,我只是有那麽點小小的靈異第六感,你可知道,我母親生前是位很有名的通靈師。」
  「初次聆教。」說完,聶行風轉身離開,他沒心情跟敖劍多談,在張玄生死未蔔的這個時刻。
  「也許,我可以幫到你。」跟在他身後,敖劍不疾不徐地說。
  聶行風轉頭看他,想從那眼眸裏看出這個人有多少誠意,敖劍聳聳肩,「你的疑心病很重,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的朋友情況不太妙,通靈感告訴我,他正在一個不屬于自己的空間裏痛苦掙紮。」
  「跟我來。」
  被允許進門,男人臉上露出微笑,銀眸閃爍,發出令黑暗也爲之退散的光芒。
  魚兒很聰明,不太容易上鈎,不過沒關系,他是個很有耐心的垂釣者,反正時間對他來說,只是個數字而已,他喜歡這種可以操縱一切的感覺,在慢慢的垂釣中。
  「謝謝你對我的信任,親愛的行風。」
  他不是信任敖劍,而是別無選擇,也許他該找顔開幫忙,但有種直覺,顔開會阻止他冒險,所以,他只能這樣做。
  來到地下室,裏面的情況跟他離開時沒有區別,羿正倒挂在牆上打瞌睡,聽到聲音,拍拍翅膀飛過來,但在下一刻,懷裏抱的易拉罐淩空甩出,飛向敖劍的腦袋。
  事出突然,聶行風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不過易開罐在接近敖劍幾公分的距離時,就
  像撞到一塊透明玻璃上一樣,一個反彈,摔到了地上。
  「誰讓你帶陌生人來這裏?我討厭他身上的氣味!」小蝙蝠拍打著翅膀,在空中很氣憤地大吼。
  「彼此彼此,我也不喜歡你。」敖劍不以爲意,微笑著挑了下眉。
  「Fuck you!」一只小爪子亮出來,很漂亮地比了下中指。
  聶行風撫撫額頭,對這個比主子還有氣勢的式神很無奈。
  雖然羿的個性和喜惡都很極端,但它即使不喜歡自己,也從不會這樣口出惡言,看得出它十分討厭敖劍,更糟糕的是敖劍可以看到它。
  「抱歉,我家的寵物平時被慣壞了。」
  「沒關系,管理寵物這種事我很在行,對于不聽話的人我最知道該怎麽教訓他。」
  敖劍臉上依舊微笑,不過笑意在眼眸深處凝住了,緊盯著羿,他沒出聲,但羿很明顯地聽到耳旁有個冷漠聲音在說——好久不見了,燕北蝠。
  身子一抖,小蝙蝠直覺感到寒流湧來,忙拍翅膀衝向聶行風,尋求庇佑。
  一個響指打來,宛如淩空霹雳,翅膀被閃電擊到,羿啪嗒一聲,從半空跌到了地板上;聶行風正俯身緊張注視張玄,聽到聲音擡起頭來時,小蝙蝠已經仰面躺在地板上,暈了過去。
  「我把它弄暈了,這時候它沒必要存在。」
  敖劍微笑著,伸手撫上張玄的天蔭,眉頭在瞬間微微皺起,很弱的內息,卻蘊藏著極強大的力量,三流的身手,一流的功力,如果舍去這具皮囊的封印,他的力量將會相當強大,也一定會活得更自在,可是他卻甘願屈居在平凡之下。
  爲什麽?
  敖劍想不通,索性不再想,他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一個結果,這個人對自己有用,而可以利用的棋子,他一向不會放過。
  銀眸流動,看旁邊的聶行風,他很緊張,甚至忘了用冷靜去掩飾內裏的不安,讓他看起來弱了很多,敖劍不喜歡太弱的獵物,那會讓他失去狩獵的樂趣。
  「我感覺不到張玄的意念,他所在的空間陰氣太強大,壓住了本來應屬于人的元氣精神。」
  「他能順利返回來嗎?」
  「我只知道很凶險。」敖劍避重就輕地說,欣賞對手的緊張對他來說,也是樂趣之一。
  「那,」聶行風想了下,問:「如果知道地點的話,你是否可以送我進去?」
  敖劍眉頭微皺,隨即又微笑起來,「很危險,你要想好。」
  「我習慣了。」
  習慣了危險,也習慣了身邊有張玄,他知道今晚敖劍的出現並非偶然,但此時此刻,他只能選擇相信,他拿自己的命去賭,賭敖劍不會選擇雙輸的結果,至少,他不會無目的地讓自己死亡。
  「既然你有決心,那不妨試一下,我想母親的在天之靈可以保佑我,順利使用那份通靈術。」
  聶行風替張玄點上新的蠟燭,又去他房間拿了些他平時會用到的道符,然後帶敖劍離開別墅。敖劍的車還停在路邊,不過副駕駛座上的女孩已經不見了,敖劍很紳士地爲他打開車門,聶行風上車時才發現後面那輛車上坐著的人是洛陽。
  洛陽的存在看似突兀,卻又那麽自然,仿佛敖劍在的地方,如果沒有他,那將會少掉很多亮麗。
  敖劍請聶行風坐上車,把車開出去,說:「自從那場車禍後,我的身體就變得很差,所以不管去哪裏,都習慣了醫生的陪同。」
  他其實不需要任何解釋,因爲聶行風早看出了洛陽的不同,有時候伯爾吉亞家族的人的想法他也許無法理解,但如果對象是洛陽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敖劍很信任洛陽,而這個人,也值得去信任,看得出,剛才那個女孩是洛陽打發走的,他對敖劍的了解早已超過一個醫師的界線,與其說他是敖劍的醫生,倒不如說是他的執事更貼切。
  「你在擔心。」開著車,敖劍用眼角掃視聶行風,說:「沒必要擔心,人生總會發生許多意想不到的事,不過大多數時候,這些意外只能讓我們稍微困擾,不會改變我們人生的方向。」
  如果眞是那樣,聶行風想,他和張玄的認識絕對是他人生中一個最大的意外,而且,他的生命也將爲他改變。
  「你幫我,我想知道以什麽作爲條件?」不想讓敖劍看出自己的不安,聶行風換了話題。
  「只是幫個小忙而已,而且還不知道是否成功,你這樣問,好像我們在做生意談判。」
  「凡事還是提前講清楚好,我不習慣欠別人的人情。」
  「那麽……」男人話中帶著輕佻:「如果我說,以你跟我交往爲條件,你是否答應?」
  聶行風轉頭看敖劍,剛毅有棱的側臉上似乎浮著笑容,他不知道敖劍的話是在開玩笑,還是另有深意,但很肯定地拒絕:「不!」
  敖劍臉上笑意加深:「你看,即使我提出條件,你不喜歡還不是一樣拒絕?所以,這次就這樣好了,等哪天你眞正欠我人情的時候,我會記得讓你還。」
  車在聶行風的指引下很快到達木家,兩人下了車,來到被聶行風踹爛的大門前,敖劍看看四周,說:「這裏很陰。」
  其實陰濕氣息比之前聶行風來時淡多了。
  他很奇怪,時近午夜,這個時刻不正是陰魂最猖獗的時間嗎?可爲什麽周圍卻很奇怪的一片清亮?魑魅陰魂都不知閃去了哪裏,月光透過樹枝灑下,靜谧柔和。
  「進去吧。」敖劍推了下大門,門軸斷了,門面徹底落到了地上。
  聶行風驚異地看他,敖劍說:「我在外面施法,你就可以進去了,裏面陰氣很重,祝你順利。」
  聶行風走進去後,洛陽來到敖劍身旁,淡淡說:「您本來可以直接在別墅施法送他進來。」
  「可以,不過那樣做,就會少了許多樂趣,看別人陷入焦慮不安的情緒中無法自拔,對我來說,是最大的享受。」
  只可惜聶行風比他想象中要鎮定得多,還有那種明知無法信任他,卻仍然把寶押在他身上的果斷,他欣賞這份勇氣,所以,在今後的人生中,他會多制造些小意外,看這個人的極限終點究竟到什麽程度。
  洛陽很無奈地看敖劍,「您總是這樣。」
  黑暗中冷風拂過,有道人影躊躇走近,在看到他們後似乎想逃,敖劍開口叫住了他。
  「如果你的目的是想進去的話,我可以幫忙。」
  磁性低沈的嗓音,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誘惑力,那個人終于忍不住走了過來,但仍謹慎問:「你想要什麽報酬?」
  「不需要,反正做這些事對我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月光灑下,映亮了男人的臉龐,銀眸裏閃動著溫和的笑,完美無俦的容顔,那一瞬,讓人以爲看到了天使,假若這世上眞有天使的話。
  
  
  
  第八章
  
  聶行風走進木家,發現裏面的布局又轉回了初時的模樣,四周陰森,風穿過樹杈,發出詭異的撕拉聲,陰魂格外的多,好像都從外面聚集到了這裏,庭院到處充斥著令人窒息的陰氣,景物恍惚朦胧,像是扭曲的空間。
  走不多遠,身後傳來輕輕的踢踏聲,響響停停,靜夜時分,帶著聳人的驚懼感。聶行風自問膽子不小,但此刻也是頭皮發麻,不單單是響聲的刺激,更多的是這裏充斥的陰森氣氛讓他很難受。
  聶行風側身避到門後,很快,那詭異的聲音慢慢逼近,他這才明白過來,響響停停的聲音是因爲那人時走時停,他跟自己一樣,也在害怕。
  「是誰?」聶行風倏地從門後閃出,喝問。
  那人嚇得發出一聲怪叫,待藉月光看到是聶行風時,松了口氣,十足我,徐佑年,偵探先生。」
  「你?」很意外,聶行風問:「你三更半夜來這裏幹什麽?」
  徐佑年穿了套運動衫,肩上背了個大包,像是郊遊踏青般的隨便,被問到,他苦笑:「我來找人啊,學校傳聞緝捕衛小惠,我曾聽她說要來這裏,所以試著來找找看。」
  眼神掃過徐佑年的裝扮,聶行風腦海裏幾條完全不相幹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他不動聲色道:「我也來找朋友,既然碰上了,不如一起吧。」
  「好啊,我也害怕這種陰氣森森的地方,還好現在有伴了。」
  徐佑年爽朗地答應了,跟聶行風並肩而行,聶行風問:「衛小惠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她殺了鞠菁菁,又傷了兩名刑警,學校早就傳遍了,同學一場,即使她殺了人,我也希望她能及早投案自首,給自己一個機會。」
  「我不知道你們的同學情這麽深。」聶行風冷笑。
  「你說什麽?」
  聶行風突然握住徐佑年的手,然後扯過他想揣進自己口袋裏的那張紙,是張道符,但跟張玄平時畫的道符不同,上面都是些怪異的符箓圖形。
  「嘿嘿,這裏這麽陰森,我想給你張道符辟邪嘛,你這麽緊張幹什麽?」徐佑年尴尬地笑,但虛弱的話聲泄漏了他的底氣。
  「是辟邪,還是引鬼來殺我?」聶行風撕了道符,淡淡道:「那晚惡鬼會去對付張玄,其實也是你的這些道符引來的吧?」
  「我不懂。」
  「那天在學校聊天時,你就坐在張玄身旁,是最有機會給他塞這種鬼符的人!」
  聶行風本來就對張玄所謂棺材引鬼的說法將信將疑,剛才在看到徐佑年出現後,一個怪異的想法突然湧了上來。同樣的引鬼殺人徐佑年也做得到,張玄找過他,西門雪也找過他,他對道學又有研究,只要把某個作爲牽引的信物放在他們身上,馭鬼術就成立了。
  「我爲什麽要這麽做?殺羅琪和鞠菁菁的是衛小惠!」
  「是誰說羅琪和鞠菁菁死了?警察拘捕衛小惠好像只說她襲警吧?」
  魏正義怎麽立名目緝拿衛小惠聶行風不知道,不過是隨便詐詐徐佑年,徐佑年果然上了當,臉色驚懼,不斷向後退。
  「你跟衛小惠聯手騙鞠菁菁,鞠菁菁驚慌之下,沒能從電話裏聽出你的聲音,以爲你就是傅雨,騙到她的住址後,你就去殺了她。鞠菁菁臨死前寫的R不是Rain的開頭字母,而是佑的英文,古文中,佑自右繁衍而來,這個你不知道吧?」
  「胡說八道,這些都是衛小惠做的,那女人瘋了,她說喜歡我,所以其他想靠近我的女人都要死,殺了羅琪不算,那晚還跑去殺鞠菁菁,要不是我及時阻止,打暈了鞠菁菁,她早被發現了。我好不容易就快達成的目標,都被她攪爛了,那個又醜又笨的蠢貨!」在聶行風的詐唬下,徐佑年沈不住氣,一下子都吐了出來。
  聶行風其實也是在徐佑年出現後才想到鞠菁菁留下R的意思。他猜徐佑年說的應該是眞的,衛小惠可能以爲鞠菁菁到死都認爲害她的是傅雨,所以才沒有抹去R,好借機嫁禍傅雨,也許這是鞠菁菁臨死前唯一想到的可以留下的線索,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就算殺人者不是徐佑年,他跟這幾起凶殺案也有著直接聯系。
  想上前捉人,徐佑年卻先他一步,從口袋裏掏出手槍,對准他。
  很意外身爲學生的徐佑年身上居然會帶槍,聶行風厲聲喝道:「既然你沒殺人,那知不知道開槍的後果!」
  「殺人了,我殺人了,你再逼我,我也會殺了你!」
  「殺了誰?」問話中,聶行風又近前一步。
  「衛小惠呀,可是怎麽殺都殺不死,你說她是不是很恐怖?那個喪心病狂的女人,她還讓我來這裏,你說我怎麽敢不來?」
  可能是被周圍陰森的氛圍刺激到,徐佑年一直壓抑的憤怒瞬間都爆發了出來,大叫聲中扳開了扳機,聶行風慌忙避到梁柱後,子彈穿過門窗,打進了廂房裏,瓷罐的碎裂聲傳來,聶行風本能地感覺不好,大叫:「住手!」
  已經來不及了,隨著槍聲,劇烈的撞動嘶叫從廂房響起,隨即聶行風看到許多模樣怪異的陰魂爭相從裏面遊蕩出來,向他們逼近。
  不同于徘徊在大院周遭的那些無主遊魂,這些魂魄帶著明顯的戾氣殺意,徐佑年什麽都看不到,只聽到詭異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而後,木板門窗轟然倒塌,冷夜裏聽來震耳欲聾。
  「快離開!」
  聶行風向宅院裏面奔去,徐佑年心裏害怕,也本能地跟上去,但兩人很快就被追來的陰魂們圍住了。聶行風身上罡氣太重,它們不敢圍近,于是一起攻擊徐佑年,分扯手臂,狠戾模樣,似乎要將他分裂吞噬,徐佑年什麽都看不到,只覺全身劇痛,忍不住痛苦大叫。
  「退開!」
  清冷吼聲中,若葉從裏面奔出來,看到這場面,急忙並指捏訣,口中念念有詞,惡靈叫囂著向後退去,若葉又隨即拈出一張道符,淩空揮去,將它們鎮住,回頭喝問:「誰讓你們半夜來這裏!?」
  「張玄在哪裏?」與此同時,聶行風反問。
  若葉有些茫然,「他沒來過,師父在靜修,你們馬上離開,這裏陰氣太重,普通人半夜來這裏,輕則臥床數日,重則幾個月。」
  話音剛落,黑洞洞的槍管指在了他的眉心,徐佑年厲聲道:「馬上帶我去見你師父!」
  「不。」若葉面不改色地回複,似乎在他眼中,那槍不過是唬人的玩具。
  「馬上去!」
  吼聲雖狠,若葉卻完全沒有妥協的意思。
  聶行風不認爲若葉能驅魔收妖,就有刀槍不入的本事,見徐佑年狀態瘋癫,眞怕他怒氣上來會開槍,忙道:「住手,你要硬闖,就不怕再被鬼追?」
  徐佑年用另一只手從包裏掏出幾張道符,在聶行風眼前晃了晃。跟看不到的鬼魂相比,因任務達不成而造成的後果更讓他恐懼。
  衛小惠說幫他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讓他來,他雖然怕,卻不得不來,不過來之前有所准備,剛才只是猝不及防,沒來得及拿出道符而已。
  「你在前面帶路,否則我殺了他!」他恐嚇聶行風。
  看了看那黑洞洞的槍口,聶行風不再多話,轉身往裏走,徐佑年拉著若葉在後面跟上。
  「不可以去!」
  若葉的反對被兩個人無視了。
  聶行風來過一趟,走得很快,若葉在後面冷冷道:「你居然會九宮八卦。」
  「我只是記憶力比較好。」
  聶行風記得上一次的路徑,如果換一下庭院布置,可能他就抓瞎了,同時也慶幸敖劍破了這裏的鬼打牆,否則他一晚上也繞不進去。
  來到木清風會客的地方,聶行風直接走進帷帳裏面,木清風就是在棺木裏休憩的,他猜若葉剛才也是在棺木裏,所以才沒立刻聽到他跟徐佑年的爭吵聲。
  「就是這裏!」
  看到棺木,徐佑年臉上泛出古怪的興奮之情,推開若葉,衝到中間一口棺材前,劈手撕掉了上面的封條,若葉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聶行風推開的則是那天木清風躺過的棺材,可是裏面空空如也,見若葉神情驚慌,他心一動,想奔到徐佑年那邊,卻被若葉緊緊拉住。
  「不可以過去,那是死世,不是我們能去的地方!」
  「原來他們要找的就是這裏,把東西藏在棺木裏,難怪找不到。」
  徐佑年喃喃說著,探頭往棺材裏看,裏面空間似乎很大,房間又沒點燈,黑壓壓的什麽都看不到,他正疑惑著,忽然後背被大力推動,他沒有防備,悶頭栽了進去,見此情景,若葉大吃一驚。
  「羅琪?」
  棺木前已經不見了徐佑年的身影,立在那裏的是面色木然的女子,她冷冷盯著若葉和聶行風,突然身子一晃,也摔進了木棺,似乎是被什麽東西扯了進去。聶行風很吃驚,急忙奔到棺材前,探頭去看,只見裏面一片漆黑,冷森陰氣撲面而來,哪裏還有徐佑年和女子的影子?
  這是哪裏?張玄又在哪裏?
  瞬間,腦海裏轉過數個念頭,突然,眼前銀光一閃,聶行風隱約看到一個銀色物體從自己手間脫落,掉進棺材裏,是上次小鳊蝠道謝時送給他的鈴铛。
  沒猶豫,聶行風推開上前阻攔他的若葉,縱身躍進去。見他們都不要命的往裏闖,若葉氣得一跺腳,師父在靜修,憑他一人的力量根本無法封印住死世入口,咬咬牙,只能也跟著跳進去,落下同時,反手將數枚道符貼在了棺材兩側,做出結界,以防陰魂侵入陽世。
  希望自己八字重,可以順利破解這一劫吧。
  
  棺材裏面的空間似乎深得永無盡頭,在不斷墜落中陰氣也愈來愈重,當聶行風有腳
  沾實地的感覺時,那個小巧的鈴铛正落在他的眼前,不墜地,只在半空中顫微微的晃,卻依然不發出半點聲響。聶行風急忙將它攥住,看著它在掌心閃了兩閃,便消失了。
  「這是什麽地方?」
  黑暗空間裏傳來徐佑年驚慌的問聲,他打亮打火機,但隨即便一聲尖叫,打火機脫手落到了地上。
  一個頭顱形狀的怪東西跟他面對面相視,模糊猙獰,說不害怕是假的,但重新陷入黑暗的感覺更令人恐懼,徐佑年彎腰慌慌張張摸到打火機,重新打著火。頭顱消失了,不過周圍出現了更多稀奇古怪的家夥,綠森森的臉孔,就像是鬼片中常演的那樣,讓人想違心地否認那不是鬼都難。
  「剛才我說了,這是死世,不是我們該來的地方。」若葉在他旁邊說。
  「怎樣才能找到張玄?」這才是聶行風關心的問題。
  「我也說過了,他沒有來過。」
  看來若葉是眞的不知道,不過聶行風對張玄在這裏很有自信,敖劍曾說他所在的空間陰氣很重,而且剛才鈴铛也給他指了路,他現在只希望能盡快找到張玄。
  「趁陰魂還沒將我們完全吞噬前,你們馬上隨我離開。」若葉說。
  他的功力沒有師父強大,而且即便是師父,也未必有自信可以從這裏全身而退,如果再拖延下去,他們都無法離開。
  「這裏,一定是這裏,嘿嘿……」
  徐佑年沒理會若葉的勸說,喃喃自語著往前走,聶行風跟在後面,若葉攔不住他們,又找不到羅琪,只能相隨。
  三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向前走,空間看似寬大,但其實很狹窄,打火機薄弱的火光照不多遠,陰恻恻的哭喊叫嚎聲此起彼伏,讓人心底發毛,而徐佑年此刻的笑聲更陰森了幾分。
  想起他之前說要找東西,聶行風心一動,問:「是誰雇你來的?」
  「沒!」
  「那你爲什麽特意半夜跑到這裏來?」
  徐佑年沈默著,但終究敵不過陰沈的空間,半眯起眼,極力無視在面前亂竄的鬼影,說:「我殺了衛小惠,要趕緊了結這件事。」
  「她還活著,那只是你的臆想。」
  那當然不是徐佑年的臆想,聶行風很清楚衛小惠已經不是正常人了,這也是她來拜訪木清風時,被婉拒進門的原因吧,木清風眼盲,卻比他們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不,她死了,因爲我殺過她很多次。」徐佑年陰恻恻地說:「一切都不對勁,等事情結束後,我要轉學,離開這該死的地方,還有那個該死的女人!」
  「讓你辦事的人一定給了你不少好處吧?」
  否則徐佑年沒可能戴金表、穿名牌,聶行風不動聲色地問。
  對手緊張或憤怒時是最容易問出情報的時候,果然,徐佑年沒覺察到他的套話,本能地回答:「一開始不多,不過錢這東西越花越上瘾,等想住手時,已經停不下來了。我要幫他們弄清他們想要的東西在哪裏,本來還以爲很簡單,可是來了幾次都被拒絕進門後,才知道事情不容易辦。」
  「所以你找羅琪幫忙,爲什麽沒找衛小惠?」
  「你不知道衛小惠那女人有多死纏爛打,睡了幾次,就吵著讓你負責到底,我早就想甩了她,正好偶然看到羅琪跟傅雨秘密交往,羅琪很痛苦她的石女身分,所以我就讓她來這裏求助。」
  戀愛中的女人是最愚蠢的,當聽說只要去木家祈禱,就能像正常女子那樣懷孕後,羅琪幾乎把他當恩人看。她來找過木清風幾次,把在這裏看到聽到的都告訴了他,還聽他的話向傅雨隱瞞了算命的事,徐佑年哄她說是爲了給傅雨一個驚喜,其實是另有打算,如果事情辦得不成功,能找機會跟羅琪交往也不錯,他相信憑自己的本事能把羅琪從傅雨手中奪過來。
  可是他太低估女人的嫉妒心,那晚他去約定地點跟羅琪會面,沒想到出現的竟是衛小惠,衛小惠把羅琪的棺材吊墜給他看,還洋洋得意地說她殺了那個橫刀奪愛的女人。他聽完後,幾乎要瘋狂了,羅琪曾在電話裏告訴他看到了木家許多怪事,要跟他面談,可那個該死的女人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殺了她。
  他當時很害怕,生怕衛小惠在高爾夫球場殺人的一幕被發現,進而牽扯到自己,但更多的是憤怒,明明任務馬上就要完成,卻被人攪黃了,憤怒之下,他將衛小惠按在地上,用力掐她的脖子,等他回過神來時,一切都結束了,他只看到滿地的血,從女人身下緩緩流出……
  「你可知道,衛小惠當時懷孕了?」聶行風冷冷問。
  他很討厭那種感情的事無法勉強的說法,如果不喜歡一個人,最開始就不要去招惹她,否則就有責任給她幸福,可這個男人自私的只想著自己。
  被問到,徐佑年有些不敢應對,但隨即又驚恐地說:「可是,她又活了,第二天很精神地出現在我面前,你想象得出當時我有多害怕嗎?我明明摸過她的脈搏,確認她死掉的!」
  驚恐之下,他跑去藏屍的地方,駭然發現屍體不見了,而且衛小惠似乎也忘了之前發生的一切,跟平時那樣對待他。他害怕得不得了,又不敢對雇主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殺她,誰知隔天後她依舊出現,執著得就像冤魂索命。
  「也許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執念有時候會強大到無法控制的程度,雖然聶行風不知道衛小惠爲什麽可以像普通人那樣生存在陽間,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衛小惠執著的理由是徐佑年。
  「你費了這麽多心思,到底想從木家找到什麽?」
  「是一本十世命書。」猶豫了一下,徐佑年還是做了回答:「他們說木清風就是看了那本書,才可以知道世人的命運,可是他們又不敢直接來找他,因爲他是馭鬼師。」
  「十世命書?」聶行風嗤之以鼻:「知道又怎樣?你能改變命運嗎?」
  「可以,他們說,用索千秋就可以改。」
  聶行風覺得這男人瘋了,不,是雇他做這件事的人瘋掉了,只有瘋子才會這麽不計一切地去追求無妄的東西。
  正想接著問那位瘋狂雇主是誰,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徐佑年走得很慢,原本跟他並行的人現在被他落下一大段距離,而且,他一直沒聽到若葉的聲音,森寒空間裏只有詭異跌宕的怪叫聲,像是嘶吼,又像是嘲笑。
  「你們怎麽走這麽慢?」他還急著去找張玄,可這兩人的步行速度讓他很無奈。
  「淌水走,本來就走不快啊。」徐佑年理所當然地回答他。
  聶行風背後冷汗立刻滲了出來,腳下根本沒水,他很肯定。
  轉身取過徐佑年手裏的打火機,往他腿上照,一張陰恻恻的臉孔赫然映入眼簾,衛小惠正緊抱住徐佑年的雙腿,仰起頭,直勾勾地盯著他,血沿著那張半仰起的臉頰上不斷滑下,在看清這一幕時,徐佑年發出一聲尖銳的叫喊,本能地奮力甩腿,想把纏住他的東西甩掉。
  看到衛小惠那張慘白臉孔,聶行風也差點把打火機扔出去。他最近膽子練得很強大了,但這種非常情況除外,誰能想到他們一直在找的衛小惠會以這種驚悚狀態出現?
  徐佑年還在歇斯底裏地狂叫,不斷踹腿,一燈如豆,根本無法照清徐佑年的腳下,吵嚷讓聶行風心煩,終于忍不住對衛小惠說:「你不是東瀛女鬼,可不可以不要用爬的狀態出現?」
  半晌,衛小惠突然問:「我死了,是嗎?」
  聶行風默然,他知道剛才他跟徐佑年的那番話,衛小惠都聽到了。
  打火機燃得有些發燙,聶行風關掉了,黑暗中又聽衛小惠嘿嘿笑道:「沒關系,我死了,一樣也會留在他身邊。」
  「滾,別再纏著我!快滾開!」
  亂踢中衛小惠似乎被踹飛到別處,徐佑年隨即掏出槍向空間亂射,聶行風急忙關掉剛打亮的打火機,以免徐佑年瘋狂之下,也給自己來幾槍。
  「快把打火機打著!」徐佑年大吼。
  「先把槍放下。」
  回應聶行風的是又幾聲槍響,徐佑年呼呼連喘,大吼著讓他打亮打火機,但很快一個平淡聲音打斷徐佑年的吼聲:「槍在這裏是沒用的,你再胡亂開槍,只會擾亂空間的穩定。」
  一圈熒藍火光亮起,若葉捏著道符立在他們之間,藍光搖曳跳動,比打火機亮多了。火燃得很慢,像道紅燭,一圈圈火光以道符爲中心,慢慢散向半空,令周圍的陰魂厲鬼不敢逼近。
  徐佑年慌忙看四周,不再有那張令人驚恐的臉,他松了口氣:心有余悸問:「那女人走了嗎?」
  就在你身後。
  看著緊貼在徐佑年身後的那個鬼影,聶行風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衛小惠受了傷,臉上紅白相襯,更陰森幾分,徐佑年再看一眼的話,說不定眞會暈死在這裏。
  他只好問若葉,「剛才你去了哪裏?」
  「就在不遠處,只是被陰氣暫時隔開而已。死世是我師父創造出的借靈空間,會隨時隨陰魂的聚集移動,我剛找到羅琪,就聽到槍聲,于是急忙趕過來。」
  看到若葉身旁那個長發飄飄的女子身影,徐佑年忍不住又大叫著向後退,聶行風很擔心他會撞到後面的女鬼身上,還好女鬼退開了,避免了再一次嗷叫的發生。
  「她是羅琪?」可是女生的面孔根本不是羅琪啊。
  「羅琪初來拜訪,師父就看出她天命不長,所以給她金棺鎮運,可惜她仍舊沒躲過去。」
  羅琪死時金棺被奪走了,但由于一直佩戴的關系,幾縷魂魄被暫時聚住,憑本能來到木家。這具軀體是木清風的收藏,給暫時無法輪回的魂魄提供存留時所用,因爲魂魄不齊,若葉便將自己的一魂一魄暫借給她,所以她看上去神智混沌,像是木偶傀儡,一直跟隨若葉左右。
  「原來金棺是這種用意。」
  想到張玄拿到的是木棺,聶行風松了口氣,看來老人送給他們棺木是出于好意,並非張玄所說的索命。
  「別說這麽多了,快跟我離開,我道行尚淺,如果我們再分開,我不一定有力量再找到你們。」如果不是爲了尋找大家,他不會用罡火燃符,看看道符火苗比剛才又弱了些,若葉知道自己力量正在減退,于是連忙催促。
  「我必須先找到張玄。」
  「他不可能在這裏,來死世的人除了棺木一條通路外,再沒其他的路……」
  「有。」冷冷的聲音打斷若葉的話,是衛小惠。「我就是從木清風修行的生世來的,差一點就拿到了那本書,卻被那個古怪又笨蛋的家夥攪黃了,還用道符打傷我!」
  冷恻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徐佑年嚇得連聲怪叫,轉頭看到一臉血色的衛小惠,他本能地往若葉身後靠,卻又跟羅琪打了個照面,被羅琪伸手緊緊扣住喉嚨,她個頭像是能伸縮一樣,瞬間攢高,輕易就將徐佑年掐住了。
  「是你害我的,你害我!」
  羅琪喃喃叫道,手上加力,徐佑年被掐得喘不過氣來,槍也拿不穩,落到了地上,若葉想拉開羅琪,卻發現她掐得死緊,哪裏能拉開。
  「放開他!」
  見徐佑年被攻擊,衛小惠衝了上去,伸手掐羅琪的脖子。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場面很快演變成兩鬼互掐,若葉趁機伸掌拍出,將她們隔開,聶行風把徐佑年拉到安全地帶,問若葉:「羅琪現在不是傀儡嗎?爲什麽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魂魄附體暫居,應該是沒有思維能力的,我也搞不懂羅琪怎麽會想起以前的事。」
  若葉很頭大,直覺感到羅琪會變成這樣,跟聶行風和張玄有很大關系。上次他們來拜訪過後,羅琪就開始不對勁,她似乎想起了以前一些事情,居然半夜跑回宿舍找金棺,還好他及時趕去,以隱身術把人帶走,否則還不知要搞出多少麻煩來。
  徐佑年暫時安全了,立刻把注意力轉到剛才衛小惠說的書上。目標有希望了,他很緊張,勉強按壓住對衛小惠的恐懼感,把眼神調節到半空,盡量讓自己避開跟衛小惠的目光接觸,心驚膽顫地問:「你說的那本書是什麽?」
  「就是你一直想要的東西啊,我想幫你拿來,可是那老家夥說我已經死了,根本用不著那東西,剛才你們也這樣說我……」
  說到這裏,衛小惠很傷心,向徐佑年走去,問:「我死了,是不是就不漂亮了?」
  「不,你還跟以前一樣。」
  見衛小惠走過來,徐佑年嚇得要死,很想說她本來也不漂亮,跟死不死沒關系,不過現在正有求于她,不敢大放厥詞,一語帶過後,立刻問:「那書呢?」
  「書被那個叫張玄的家夥搶走了,我來追他,沒想到會遇到你們。」
  「是你讓我來的,我當然要來了。」
  違心之詞,讓聶行風眞想立刻戳穿徐佑年的謊言,不過看看若葉手裏的道符火燭,燭光更暗了些,便不想再節外生枝。若葉要運功控制羅琪的戾性,罡氣不足,導致燭火燃燒得更快,周圍的陰魂不再忌憚,開始向他們逐漸圍攏,聶行風知道沒多少時間了,他得盡快找到張玄才行。
  在這一點上徐佑年的想法和聶行風殊途同歸,問:「怎樣才能找到那個三流天師?」
  「別再耽擱下去了,我撐不了多久。」
  若葉剛說完,突然面色一僵,整個人木在了那裏。一只手從他後心直搗而過,活生生穿透了胸膛,他晃了晃,隨著那只手的縮回頹然倒地,衛小惠探手接過他的道符火燭,跳躍火光下沾滿血的手透著妖異的顔色。
  
  
  
  第九章
  
  徐佑年嚇得臉色煞白,驚叫:「你做了什麽?」
  「既然他撐不了多久,那還留著幹什麽?他死了,這女人失去了牽引,就不會再跟我們作對。」
  「可是,可是我們還需要他的力量啊。」
  徐佑年快哭出來了,他知道衛小惠這樣做有一大半是出于對羅琪的嫉妒心,哪怕她現在只是個魂魄不齊的傀儡,所以在恐懼衛小惠的狠毒同時,也擔心自己的安危。
  「別擔心,我們有更好的。」衛小惠陰笑著,眼神轉向聶行風。
  聶行風上前扶起若葉,他胸口被穿了個大洞,血汩汩而流,臉色慘白,想說什麽卻似乎有心無力,羅琪正如衛小惠所說的,像是失去了牽引的木偶,只知道握著若葉的手發呆。
  「沒關系,我馬上帶你去醫治,會好起來的。」聶行風跟若葉一點都不熟,但看到他這麽痛苦,心裏還是不自禁地難受,連聲安慰。
  「別擔心個死人了,如果你還想活命,就幫我們。」衛小惠走到聶行風面前,向他微笑說:「我聽那老頭子跟神棍說你罡氣很足,足以幫我們撐起燭火,乖乖合作,對你比較好。」
  道符遞過來,聶行風沒接,看著衛小惠,那種邪惡到極點的笑容讓人心寒,就好像是已將靈魂賣給了魔鬼的人,剩下的只有屬于野獸的欲望和瘋狂。
  「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麽醜的女人!」他冷冷說。
  衛小惠臉上的笑僵住了,突然發出尖叫,揚手朝聶行風額前抓去,「你去死吧!」
  無從躲避,聶行風情急之下突然想到順手放進口袋裏的道符,急忙拿出來,迎上衛小惠揮來的手掌,大叫:「張玄!」
  聶行風不懂符咒,不過對他來說,任何符咒都沒有張玄這個名字來得震撼,也許,張玄這兩個字本身就是最強大的符咒,只要自己這麽認爲。
  「啊……」
  道符在衛小惠的手掌上騰出一道熾烈金光,她慘叫著縮回手,烈焰燃起,她的右手瞬間只剩下陰慘白骨,骨節在甩動道符時不斷發出喀喀的怪異聲響。
  「快走!」
  若葉拼力拉住聶行風,手指在空間連劃,聶行風只覺眼前似有水紋淌過,漣漪連波,衛小惠和徐佑年已經不見了蹤影。
  「這是怎麽回事?」
  「我借陰魂的力量暫時將他們隔開了。」
  若葉很虛弱,躺在地上,仰頭看聶行風,緊握住他的手,緩緩說:「我失算了,沒想到一個死魂會有那麽大的法力,不過她沒說錯,你身上的罡氣的確很足。」
  若葉身上的血還在源源不斷地流出,臉色慘白,預示著生命終結的征兆,胸口破了那麽個大洞,讓聶行風想想辦法幫他止血都有心無力。
  看看木然蹲在若葉身旁的羅琪,聶行風苦笑,微一沈思,掏出一張道符,用打火機點燃了,無視圍衆在兩旁的魑魅陰魂,不斷默念張玄的名字,現在唯一的希望,是張玄能聽到自己的召喚。
  良久,突然有敲打聲傳來,陰魂之壁搖搖欲墜,伴隨著衛小惠尖叫聲的,是魑魅的興奮嘶吼,似乎在幫她努力衝進來。道符已燃盡,聶行風毫不猶豫地繼續點燃第二枚。
  他身上沒帶幾張道符,不過目前這種局勢,他只能這樣做,至于衛小惠衝進來後該怎麽對付,到時再說吧。
  老天沒給聶行風擔憂的時間,隨著道符的不斷燃燒,很快,一陣踢踏腳步聲傳來,周圍氣焰頓時陰冷了幾分,寒風飒飒,打火機的火苗被瞬間撲滅,聶行風不自禁地顫了一下,以爲是陰魂作祟,誰知黑暗空間裏很快響起歡快叫聲。
  「董事長,眞的是你,我沒看花眼吧!」
  是張玄,他的靈符起作用了!
  聶行風順聲望去,就見張玄從遠處踢踢踏踏跑過來,陰魂結界對他來說形同虛設,飛快跑著,不斷搖晃的手裏閃著綠熒熒的光,後面還跟著一大群青面獠牙的鬼魂。
  聶行風的心猛地提起,呼吸開始困難,開心的念頭還沒完全湧上來,就很快發現了眼前這個殘酷的事實——他家的小天師現在正在被鬼追,還好那些綠光不是鬼,是夜光棒。
  准備得眞有夠齊全。
  「董事長你有道符?太好了,給我。」
  看到聶行風手裏的道符,張玄很開心,順手抄來,淩空揮去,龍飛鳳舞的朱砂符箓化成熾耀金光,將那群獠牙厲鬼全困在了當中,再無法向他們逼近,又不肯離去,只能龇著牙發出憤怒嘶叫,頓時,空間裏一片鬼哭狼嚎。
  法術關鍵時刻終于沒當機,張玄松了口氣,拍拍手,轉頭問聶行風,「董事長你怎麽也來了?」
  「我怕你有危險,來找你。」
  「我只是在跟阿飄們玩玩健步操啦,現在有危險的好像是你……們吧?」瞄到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人,張玄臨時把人稱單數改成複數。
  這時候沒心情跟張玄鬥嘴,聶行風拉他到若葉身旁,問:「你能不能救他?」
  「哇塞,鷹爪鐵布衫啊,穿了這麽個大洞,你讓我怎麽救?我是天師,又不是天使。」白了聶行風一眼,張玄說。
  眞的沒救了嗎?
  想到若葉是爲了幫他們自願跳入死世的,聶行風很懊悔。他早看出衛小惠的狠毒和殘忍,如果早些提醒若葉的話,他也許就不會出事了。
  「先給他止血吧,正常人絕對活不了,不過這家夥是老頭子的徒弟,說不定沒心也能活。」
  張玄在若葉胸前連點,隨著他手指的移動,一條金線連接起來,形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七星定魂,我剛學的。」他沾沾自喜說。
  無視張玄的自誇,聶行風問:「爲什麽用元神出竅做這麽危險的事?也不跟我說?」
  「我想找出凶手嘛。」感覺到聶行風的怒氣,張玄擡頭看他,藍眸裏泛起疑似委屈的水光,「本來想快去快回的,誰知遇到些意外,才會耽擱這麽久。」
  「意外?」聶行風的心又提了起來。
  張玄正要說,忽然聽到衛小惠的嗷叫聲,他疑惑問:「那不會是衛小惠吧?董事長,我查到凶手了,原來不是老頭子,是衛小惠,她不是人……」
  這些他已經都知道了。
  聶行風很無奈,不過見張玄一臉興奮,不忍打斷他,問:「那你究竟在這裏碰到了什麽?」
  「很多,而且,還發現了個大秘密。」
  張玄神經大條得完全可以將附近龇牙咧嘴的鬼魂當不存在,喜孜孜地向聶行風匯報元神出竅後的見聞。
  張玄作法空間移位順利進入木家後,本來想找木清風躺的棺材,直接將他從棺木裏揪出來揍一頓,但很快就發現自己所在的位置並非木家,而是一個完全不知名的空間。不過他很幸運,在空間裏一番亂闖,居然碰到了木清風,木清風正在打坐修練,對他的到來很奇怪,並告訴他棺材飾品是護身,而非招災,張玄當然不信,兩人雞同鴨講了半天,衛小惠突然出現,向木清風發起攻擊,大喊著要什麽命書,木清風卻說命書在死世裏,沒人能帶出來,勸她不要再執著下去。
  那時張玄已看出衛小惠不是普通人,他搞不清狀況,于是退到一邊,誰知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琉璃長明燈台,倒楣地……不,也許該說是幸運地開啓了死世通路的封印。一見死世大門打開,衛小惠縱身跳了進去,他也緊隨其後,一起到了這裏。
  「你明知道是死世還往裏跳?」聶行風有種想暈過去的衝動。
  「我看衛小惠拼命想找那東西,一定很有價值,冒冒險也值得,俗話說富貴險中求嘛。」眨眨眼,張玄很平靜地給了他回複。
  腦裏那根名喚冷靜的弦快繃斷了,聶行風冷笑:「富貴險中求是吧,那你求到了嗎?」
  「當然求到了,不然你以爲我怎麽會一直被鬼追?」張玄笑嘻嘻地從口袋裏掏出一本書,很自豪地說。
  進入死世後,他就發現書放在一個毫不起眼的桌案上,爲了拿到,他還跟衛小惠爭鬥了好久,搶到手後,又被那群惡鬼一直追,很明顯,那些是守護命書的鬼使,除非東西追回,否則永不會離開,他的道符都用完了,正琢磨著想法子返回人間,就碰上了聶行風。
  所以說,董事長,絕對是他命中不可缺少的招財守護神。
  
  這家夥到底是來追查凶案,還是來奪寶?
  聶行風揉揉額頭,張玄的興奮心情完全沒感染到他,想到他爲了一本不知所謂的書在死世裏亂逛,害自己擔心這麽久,聶行風就眞想給他個教訓,讓他以後再不敢這麽亂來。
  書被塞到手中,張玄因爲開心秀眉彎起可愛的弧狀,說:「先看一看,過過瘾。」
  聶行風很想說他們現在應該盡快離開這裏,不過不忍心打擊張玄的熱情,只好順著他的意,將書翻開。
  書是線裝本,看起來很陳舊,也很薄,但翻動時聶行風發現不管他怎麽翻,都無法翻到盡頭,紙張像是會增多一樣,不斷出現在裏面;一縷縷亮光隨著書頁的翻動,從夾縫裏閃出,瞬間映亮了整個空間,四壁上折現出金字,隱現翻動,像是投影機一樣,循序滾動現出不同的畫面字迹,但字體隱晦,像某種上古圖騰篆字,除人名外,其他的都無法識別。
  「哇塞,好神奇!」張玄擡頭看著壁上金字,發出由衷贊歎,但隨即又歎氣道:「可惜都看不懂耶,董事長,你懂嗎?」
  聶行風心一跳,隱隱感覺有些印象,但一時間又想不起在哪見過,正要阖上書,忽聽有個淒厲嘶聲大吼:「把書給我!」
  轟隆震響傳來,衛小惠破開了若葉做的結界,衝了進來,看到聶行風手裏的書,便衝過來搶奪,張玄想攔,被她一掌推開,她的手掌已被道符燒成了骨架,手背骨節上印了個墨黑的火形圖案,像是會動一般,騰騰燃著,在白骨的襯托下分外驚悚。
  張玄被推得連跌兩個跟頭,想破腦袋也想不通衛小惠怎麽會突然變得力大無窮,眼見聶行風凶險,忙叫:「董事長小心!」
  聶行風及時躲開了衛小惠的攻擊,襯衫卻被她尖銳的手骨劃破,躲閃間命書落到了地上,徐佑年想跑過來撿,看看四周圍繞著青面獠牙的鬼魅,終究還是不敢,叫衛小惠:「快把書拿給我!」
  衛小惠想去拿,卻被聶行風推開了,最後一張道符抛出,貼在她另一只手臂上。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他不能理解這所謂的命書到底是什麽東西,但很清楚不能把它交給衛小惠。
  衛小惠發出淒慘叫聲,符箓騰起的火焰瞬間將她左手也燒毀了,只留森森白骨。她惱羞成怒,兩只手骨朝聶行風當胸抓去,卻被張玄及時搶上,擋在了前方,掌骨拍在張玄胸口,那朵詭異火焰迅速膨脹,瞬間蔓延整只手骨,骨指尖尖,比利刃還要狠硬幾分,將他當胸穿過。
  聶行風眼前一黑,待神智返回時,便見張玄已經倒在了地上,胸膛並無傷痕,但身影卻淺淡下來,那些被他的道符困住的惡鬼們失去了控制,一股腦地叫囂奔出,將他們圍在當中,似欲吞噬果腹。
  聶行風腦海裏一片混亂,俯身想抱住張玄,手卻在他身上撲了個空。元神被重創,無法再聚集成形,張玄口角溢出鮮血,身影時隱時現,虛弱得像隨時都會消散。
  「張玄!」聶行風大叫,拼力的吼聲,像是要喚回張玄被震散的元神。
  他無法觸摸到張玄,顫抖的手拂過他的眉間,想分擔他的痛苦,卻發現自己是那麽的無能爲力。心慌亂茫然地跳動,熟悉的感覺突然緊攫住他,眼前依稀劃過一些雜亂畫面,傷心的,絕望的,被離去的決絕,讓他連再回憶起來的勇氣都沒有。
  「別離開,求你……」他喃喃說。
  眼前模糊起來,水光不聽控制的掩蓋了他的視線,而後,墜落。
  「董事長……」
  水珠輕輕彈在張玄的睫毛上,細密睫毛微微顫了顫,眼簾張開,張玄擡起手,聶行風急忙握住,驚喜的發現兩只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原來,眼淚不是傷心的專利,有時候,也代表希望。
  「我知道你一定不會有事。」他說,帶著失而複得的喜悅。
  「不會。」握住聶行風的手,張玄躍身起來,嬉皮笑臉說:「在沒從你身上敲詐到錢之前,我怎麽甘心死掉?」
  聶行風臉上笑容一僵,好吧,他承認,任何時候對張玄的期待度都不該太高。
  「把命書給我!」張玄走上前,向衛小惠伸出手。
  衛小惠和徐佑年已經拿到了書,可惜被守護鬼魅團團圍住,根本無法走脫,見張玄平安無事,徐佑年忙對衛小惠說:「你快去打發掉他。」
  趁衛小惠去攻擊張玄,徐佑年拿起書就跑,卻被聶行風上前攔住,「那不是屬于你的東西,你還要執迷不悟下去嗎?」
  「滾開!」
  徐佑年揮拳就擊,卻被聶行風先一拳搗在臉上,痛得大叫,手裏的書卻死死不肯放。
  情人被打,衛小惠顧不得再攻擊張玄,衝到聶行風身旁,手骨上墨黑烈焰燃燒,就如幽冥鬼火,將聶行風死死繞住。陰氣太重,聶行風一陣氣滯,急忙躲閃,臉頰卻不小心被長長指骨劃出一道血痕。
  「住手!」看到聶行風受傷,張玄火了,大喝道。
  他養得肥肥的招財貓豈能眼看遭別人傷害!張玄眼神冷下,手腕低垂,淡金絲索已繞進手中,淩空甩出,銀龍雙符騰嘯著卷向衛小惠。
  「去輪回,我饒過你!」
  女人沒說話,狠厲厲地看他,突然一聲大叫,避開絲索向他撲去。
  沒再猶豫,張玄手揮之處,銀索已將她橫截在空中,隨即拈指訣,當空橫劃,喝道:「乾坤借位,雷電齊行,神兵疾火如律令,祈火,誅邪!」
  火龍沿金索向衛小惠騰空而去,迅疾將她團團圍住,兩旁的惡鬼魑魅受不了罡火的霸氣,紛紛退避,火光中,衛小惠很快化作一堆骨架,淒慘地大叫,轉頭看徐佑年,似乎想求他相救,徐佑年卻趁聶行風不注意,拿著書轉身就跑,看都沒看她。
  衛小惠發出一聲絕望吼聲,竟然掙脫開烈火的束縛,衝向徐佑年,將他緊緊抱住,黑色烈焰從她手骨上騰起,將他們同時籠罩。
  「救命啊……」
  徐佑年淒慘的求救聲從火中傳來,張玄急忙將索魂絲抛去,纏住徐佑年,卻怎麽也無法把他從火中拉出。拉出來的只有那本書,表頁被燒卷了,還好裏面沒有毀掉,張玄吹了聲口哨,把書揣進自己口袋裏。
  烈焰仍在燃燒,黑色的絢麗的火光,像是從地獄騰起的火焰,陰森詭谲,同時又充滿了誘惑。
  「老天,我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火焰。」
  張玄剛贊歎完,就被聶行風輕輕拍了一下,「救人!」
  「放棄吧。」
  衛小惠太執著了,那份執念遠遠超過索魂絲的牽引,張玄嘟囔:「如果將來我的法術再練高明一些的話,說不定能救到人,不過這次,咱們就give up吧。」
  聶行風沒再多話,其實他很明白這個結果,只能說,一切都緣于徐佑年的貪念。
  火光在燃過最亮麗的一幕後終于逐漸熄滅,夜光棒早被燒變了形,張玄又晃亮兩支,見衛小惠已變成一團灰燼,徐佑年臥倒在地,全身都被燒傷,卻很幸運的沒變成焦炭。
  看來那鬼火對人不起太大作用,不過有一點很奇怪,衛小惠的魂魄不見了,是她早失去了魂魄?還是自己的法術太強,把人家的魂魄都燒沒了?
  張玄轉了下眼珠,覺得這件事還是不要跟招財貓坦白比較好。
  「看來我們可以順利離開了。」
  前方盡頭燃起亮光,不大的光點,卻是黑暗中的一切希望,聶行風隱約感到,那是有人給他們的指引。
  若葉已經暈過去了,聶行風想上前背他,被張玄一把攔住,嘟囔:「我不要背烤豬。」
  看看旁邊接近烤豬狀態的徐佑年,聶行風認命了。背起徐佑年,張玄負責若葉,擔
  心羅琪走丟,又用索魂絲索住她一只手,朝那團亮光走去。命書的守護鬼魅被剛才的罡火嚇到了,不敢再向他們逼近,卻又不甘心離開,只遠遠跟在後面。
  看似不長的路,卻走了很久,直至走到光點處,他們才發現原來那是一扇門,光亮從門的四周縫隙射進來,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個光圈。
  聶行風伸手推門,感覺到的是一種溫溫的暖意,水波漣漪滑動,他不由自主被吸了進去,等站穩身子,發現這裏竟是木家的庭院,腳下踩在陰陽魚的陽位之上,前方晨曦微蒙,已是淩晨時分。
  「我們怎麽在這裏?」
  張玄站在聶行風身旁左右打量,很不解地問,他離開時明明是在木清風靜修的地方。
  「謝謝你帶他們回來。」
  隨著話聲,木清風從房間裏走出,神色笃定,似乎早知他們會出現一樣。
  張玄突然有些不高興:「餵,我們在底下打得熱火朝天,你卻在棺材裏做清秋大夢,太過分了吧。」
  「每個人的劫需要自己去化解,外人幫不了你們。」
  木清風眼盲,但是此刻,聶行風覺得他其實什麽都能看到,老人的笑容裏充滿睿智,似在閑談,又像是對他們的提醒。
  「您眞是馭鬼師嗎?」他恭敬地問。
  木清風眼眸裏波瀾不驚,淡然看向前方:「這是我們的宿命,從出生就注定的命運,我是這樣,若葉也是,跟我們有糾纏的人注定會麻煩纏身,所以我才說,這裏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那,那些供奉的骨灰?」張玄忍不住好奇心。
  「都是南來北往的孤魂罷了,這裏只是它們暫時休憩的場所,馭鬼師有時也是引路人,引導它們去該去的地方。」木清風微微一笑,把若葉接過來,又問張玄:「你看到那本命書了是吧?」
  明明知道老人看不見,張玄還是不敢對上他的目光,連連搖頭否認:「什麽命書?不知道。」
  「是傳說可以通曉世人上下十世的命書,前人爲了避免不必要的紛擾,將書供奉在死世中,可是依舊有人貪心想得到它。」
  「就是我們去的那個地方嗎?既然您怕書被居心叵測的人奪到,爲什麽不徹底封住它?」聶行風問。
  「那是我爲心有牽挂、無法順利投胎的陰魂暫時聚集所挪借的空間,世間有生世便有死世,無法毀,而作爲馭鬼師,我們也需要那樣的空間跟陰魂交流,別擔心,不可能有人得到命書,不過……」木清風問聶行風:「我可以知道是誰送你進來的嗎?」
  聶行風猶豫了一下,他本能地認爲說出敖劍的名字不是個聰明的選擇。
  木清風也沒再問,微然一笑:「不說也罷,不過,能送你進來的人不簡單,你要當心他。」
  他扶若葉轉身離開,聶行風忙問:「您曾看過那本命書嗎?」
  木清風沒有回頭,笑而不答,反問:「你說呢?」
  聶行風不知道,如果木清風看過命書,自然知道他們所有人的命運,可是感覺上,他似乎又不是十分清楚。
  木清風走遠了,聶行風衣袖被張玄拽了拽,「董事長,我要歸魂了,快抓住我,帶你坐個順風車,一起回去。」
  聶行風這才發現張玄的身影漸漸變淺,他看看還躺在地上的徐佑年,想問他該怎麽辦,不過已經沒時間了,只好急忙抓住張玄的手,隨即便覺眼前一陣劇烈旋轉,在短暫的黑暗之後,砰的一聲,落到了地上。
  脊背重重跌在地板上,聶行風痛得一皺眉,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圖紋,四周松香清幽,火燭將盡,張玄就躺在自己身旁,同樣也眨著眼盯著頭頂上的天花板。
  「你下次回魂能不能溫柔點!」聶行風沒好氣地說。
  他又不是神奇飛俠,被這麽重重摔下來,眼前直犯暈,讓他極度懷疑自己有可能被摔成輕微腦震蕩。
  「嘿嘿,下次一定改進。」
  帶著個大活人,能順利回魂,已經很不錯了,不過把招財貓摔壞可不是件快樂的事。張玄很緊張地湊過去,伸手在聶行風身上左捏右掐,明爲按摩,實則純粹騷擾。
  羿已經醒了,飛過來問:「老大,你們回來了,有沒有什麽精彩發現?講一下啦。」
  「精彩發現?當然有。」
  被問到,張玄暫時放開了對聶行風的騷擾,從口袋裏掏出十世命書,洋洋得意道:「誰說不可能得到命書?我這不就得到了嗎!來看看,董事長和小蝙蝠的命運如何?」
  「十世命書?那是什麽東西?」小蝙蝠好奇地湊過來。
  張玄小心翼翼翻開書。曆經千辛萬苦才將東西奪來,當然要寶貝一些,誰知還沒等他完全翻開,就看到書頁正一點點枯黃,像是被焚燒後一樣,頁角卷起,逐漸變成暗黑,最後化成一團灰燼,消散在手中。
  「怎麽回事?這是怎麽回事?」
  「也許……」看著在旁邊抓狂的張玄和不明所以的小蝙蝠,聶行風明白了木清風那番話的含意,輕聲說:「死人世界的東西根本無法帶到人間,它又回到了屬于自己的地方。」
  命書沒拿到手,對張玄來說,其實並不是什麽太大的打擊,用他自己的話來說——無法預知的未來才更充滿刺激。
  「那你爲什麽還那麽拼命想把書帶回來?」
  聶行風最喜歡的就是張玄這份永遠可以把傷心轉化成快樂的個性,但同時也忍不住想逗他。
  「可以賺錢啊,有了命書,說不定我就能成爲這個世紀中最偉大的預言家。」
  這個夢想,聶行風想小神棍應該永遠都不可能實現吧。
  
  在事情結束的第二天下午,金石高爾夫球場的人工湖裏又浮起一具女屍,經鑒定後確認死者是羅琪,死因是顱骨被硬物擊傷所致,奇怪的是隔了這麽久,死者的面容身體完全沒有變化,就像睡著了一樣。
  聶行風和張玄聞訊趕去警署,正碰上家屬來認屍,羅顔失聲痛哭,不斷說如果當初對妹妹不那麽嚴格的話,就不會出現這樣的結果。
  「世上沒有如果,只有因果。」悲恸的一幕沒感動到張玄,靠在牆邊小聲說。
  凡事有因就有果,並不是到後悔時,想回頭,就能再重新開始。
  傅雨也來了,立在旁邊呆呆地看,因爲魏正義沒有對羅家人提他和羅琪交往的事,所以沒人注意到他,只有魏正義走過去,把那個金棺飾物還給他,拍拍他的肩膀,說了聲節哀順變。
  傅雨打開墜飾的棺蓋,當看到裏面寫的字時,臉色瞬間蒼白下來,眼圈紅了,卻硬是忍著沒哭。
  若葉也來了,還帶著那個如影隨形的女鬼,聶行風發現女鬼在看到傅雨後,原本木然的表情柔和下來,隨即一縷魂魄從軀體裏面飄出,容貌淺淡,依稀是羅琪的模樣。
  她飄到傅雨身旁,柔柔地看著他,伸手想去觸摸,卻落了個空,若葉立在後面,輕聲念動往生神咒,說:「心願已了,該上路了。」
  羅琪看傅雨的眼神裏有些不舍,但身影卻隨著咒語的念動慢慢變淺,她向若葉還有張玄、聶行風微微颔首致謝,最終消散在空間裏。
  度人往生成功,張玄走到若葉面前,小聲問:「你沒事了?心口給人挖了個大洞,還重傷不下陣,有夠健壯喔。」
  若葉不動如山,微微一笑:「那個若葉已經死了。」
  「死了?」
  「我天生四魂八魄九命,有九次複生的機會,現在還剩七次。」
  「九命貓?」張玄肅然起敬,認眞上下打量若葉,很好奇地問:「除了昨晚那次,你還什麽時候死過?」
  若葉臉色一變,卻笑笑,沒有說話。
  小神棍眞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聶行風過去,不動聲色地踩了他一腳,張玄痛得皺起眉,卻仍不肯放棄,追問:「四魂八魄九命很厲害耶,這種異能後天學來不來得及?」
  若葉正要離開,聽了這話,轉頭問:「如果四魂八魄九命換無心,你還羨慕嗎?」
  張玄下意識地撫撫自己的心口,再看若葉,很想問他是不是眞沒心髒,可惜若葉已經轉身離開了。
  「無心?」他嘟囔:「那還是算了吧,我覺得有心的人會活得比較快樂。」
  
  
  
  第十章
  
  羅琪的失蹤案總算告一段落了,至于骸骨的事,聶行風沒提衛小惠,魏正義似乎也猜到了,于是大家都很聰明地彼此心照不宣,如果死者署名衛小惠,那將又是個很難解釋的過程。首先,屍首被徐佑年埋在別處,卻在短時間內以骸骨的狀態出現在湖中,本身就不合情理;還有,骸骨出現後,衛小惠仍以普通人形態生活在他們之間,如果僅以執念來解釋,實在太牽強,而且這種解釋也不可能寫進報告中。
  所以,還是把骸骨案當作懸案挂起來吧,這世上天天都有犯罪,骸骨的離奇出現很快就會被淡忘,最多成爲街頭巷尾飯後茶余的話題。
  至于羅琪和鞠菁菁的死,魏正義在報告上寫的是衛小惠因嫉妒行凶,後來衛小惠又被徐佑年殺害,至于徐佑年,因爲已經神智瘋癫,無法解釋衛小惠屍首的去向,所以立案待查。後來精神病院的主治醫師告訴他們,徐佑年的心智應該一輩子都無法恢複。
  這份報告書一大半出于張玄的指點,當然,順便狠狠坑了筆指點費用。出了警署,聶行風說:「魏正義還眞信任你,一口一個師父的叫。」
  「那是因爲我很值得別人去信任。」張玄自信滿滿。
  聶行風揉揉額頭,很無力地換話題:「你說,徐佑年是眞瘋?還是裝的?」
  「有什麽區別呢?」張玄聳肩,「眞瘋關精神病院,假瘋關監獄。」
  關于徐佑年,張玄一點兒都不同情他,自私、貪婪、無情,他眞不知道衛小惠看上了這男人哪一點。
  「感情這種事很難說。」看著張玄,聶行風意有所指。
  衛小惠是個狠毒的女人,爲了徐佑年不斷的殺人,他不知道這種感情是不是錯了,如果她不那麽執著,換另一種方式生活的話,是否會有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我一直認爲執著是對的,可是看看衛小惠,又覺得這個女人的執著讓人害怕。」
  「那不叫執著,叫偏執。」張玄反駁他,「女人偏執起來很可怕的,所以最好還是不要招惹。」
  聶行風笑了:「你這句話說得對極了。」
  他想,今後的人生中,小神棍不會有這個機會的。
  
  事件過後,聶行風跟敖劍約了時間,准備去登門道謝。他換好西裝,來到客廳,見張玄和羿正湊在一起叽叽咕咕。
  「你們在聊什麽?」
  「這個啦,小蝙蝠在沙發角撿到的,不知道是什麽。」張玄把一張破碎的紙條遞給聶行風。
  像是寫道符用的黃紙,邊上還留有一些墨迹,紙的背面印有淡淡的梅花水印,他平時畫道符可不舍得用這麽好的紙張。
  聶行風看了看,想起是那晚徐佑年偷偷往他口袋裏塞的道符,被他撕掉隨手扔了,可能有碎條不小心放進衣兜,被帶了出來。
  「指使徐佑年的人果然有點兒道行。」
  想起那晚被鬼揍,張玄憤憤不平,「董事長你如果不撕掉就好了,說不定可以順藤摸瓜,找出指使的人。」
  看著道符後的九瓣梅花紋路,聶行風皺起眉。當時天黑,他沒在意,現在仔細看看,突然感覺紋路有些面熟,他在哪裏見過,就在不久之前。
  「不過說起來,道符印水印很特別啊,不知道的還以爲是畫軸紙張。」
  張玄的嘟囔讓聶行風心一動,不過沒等他深思,就被張玄打斷了,上下打量他,一臉疑惑。
  「你打扮這麽帥是准備去哪裏呀?」
  「我跟敖劍約了見面。」
  「我也去。」不能放任他的招財貓跟那個白目單獨見面,張玄立刻自薦。
  「我去去就回,不用多長時間。」
  聶行風不想讓張玄跟敖劍過多接觸,婉言拒絕了。
  事實上如果可以,他自己都不想跟敖劍來往,敖劍可以輕易弄暈羿,這讓聶行風想起羿在守護鞠菁菁時也曾被人弄暈過,衛小惠和徐佑年可以順利進入木家,也都讓他本能地聯想到敖劍,可是卻又搞不懂敖劍這樣做的目的。
  看不清目的的做事才更讓人害怕。
  被拒絕,張玄有些吃味:「木老先生有交代你小心那家夥,小蝙蝠也不喜歡他,我勸你最好少跟他聯系。」
  「只是道聲謝而已。」小神棍貌似在吃醋,這個發現讓聶行風很開心,說:「要不我們一起去,你在車裏等我好嗎?」
  這個提議張玄能接受,于是開車把聶行風送到敖劍的家。從外面望去,敖家高牆深院,把裏外天地輕易隔斷開,青銅院門旁立著警衛,得到了聶行風來拜訪的消息,警衛很恭敬地開了大門,請他進去。
  傭人將聶行風請到會客大廳,端上咖啡,說主人馬上就到,請他稍候。
  聶行風品著咖啡打量客廳。檀香桌椅,四漆畫屏,空間流淌著淡淡的熏香氣息,很正統的中國古典味道的擺設,乍看去,他無法把這裏跟西方貴族的敖劍聯想在一起。
  牆壁左側挂著一軸古墨山水畫卷,是倪瓒的《漁莊秋霁圖》,想來價格不菲。挂軸上透著淡淡的九瓣梅花水印,淡雅柔和,看到那水印,聶行風心頭一震。
  徐佑年用的道符上也有梅花水印,這不可能是巧合,而且聶行風終于想起自己爲什麽會對梅花紋路有印象了。上次的赝品事件中他在古董商秦照家中看到過,當時他跟張玄一起賞畫,那幅文同墨竹的挂軸底色也是梅花水印,很少見的九瓣梅花。
  所有問題在瞬間串聯在了一起,而根源竟然就在這位神秘的公爵身上。
  「親愛的行風,歡迎來我家。」
  充滿磁性魅力的嗓音在身後響起,敖劍微笑著走進來,跟他一向形影不離的那位洛陽醫生卻沒出現。
  「我是來登門道謝的。」壓住心裏的疑惑,聶行風淡淡說,並將帶來的禮盒遞了過去。
  「我們之間不需要這種虛禮。」
  敖劍笑得溫和,但聶行風看到了他銀眸後隱藏的算計。如果說在看到畫軸之前他還只是懷疑的話,那麽現在,他已經可以很肯定地說,敖劍幫他的目的絕對不單純。
  「凡事還是厘清比較好。」他淡淡回道。
  很平淡的話語,卻隱含鋒利,敖劍玩味地看聶行風。這個人跟平時一樣儒雅平和,但平和後鋒刃已然支起,瞳仁微眯,是獵獸攻擊前蓄勢的征兆,敖劍眉峰一挑,順聶行風的眼神看向自己後方。
  「你喜歡這幅山水畫?是我前不久從秦照那買來的。秦照這個人你該是知道的吧?他在古董市場算是名家了。」
  微笑在敖劍唇邊漾起,狡狯陰險的笑,在聶行風還沒提出疑問之前,已把底牌翻給了他,帶著挑釁的氣勢。
  聶行風沒跟敖劍正面衝突,而是說:「張玄之前曾被會道術的人攻擊過。」
  「喔。」敖劍坐下來,慢悠悠喝著咖啡,問:「你想讓我幫忙調查嗎?」
  「那倒不用,因爲在我認識的人中,會道術的並不多。」墨瞳緊盯住敖劍,聶行風冷冷說:「不管你的目的爲何,別對張玄動手,伯爾吉亞公爵!」
  「你懷疑是我?行風,我發現一年多不見,你會說笑話了。」面對聶行風的淩厲,敖劍顯得很悠閑,笑著反問:「我爲什麽要傷害一個才見過一次面,只會些三流道術的神棍?」
  聶行風從沒像現在這樣慶幸自己的明智,今天如果帶張玄一起來,他敢保證就憑敖劍這句話,張玄一定會把他的房子拆了。
  「再說,如果我想害你,就不會幫你了對不對?」敖劍向他攤手,一臉無辜的笑:「所以,行風,你實在不該這樣說,如果我是你,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絕對不會亂說話,這樣只會自亂陣腳,什麽利處都得不到。」
  什麽沒有證據?那個相同的九瓣梅花標記就是最好的證據!聶行風不認爲這是巧合,他想敖劍一定也發現了這個小纰漏,所以才索性直接點出秦照的名字,可是敖劍有恃無恐的表情告訴他,即使他知道這些事與敖劍有關,也同樣拿他沒辦法。
  「謝謝提醒。」
  聶行風道謝完,起身告辭,敖劍沒留他,只說:「其實,這世上會道術的人很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還是擔心一下秦照吧。」
  聶行風轉頭看他,想弄清這句話的內在含意,敖劍聳聳肩,意味深長地說:「不過,也許已經來不及了。」
  有種不祥的預感,聶行風匆忙告辭。張玄正在車裏等他,見他臉色不好,忙問:「出了什麽事?」
  「去秦照家。」
  「誰家?」張玄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那個古董商。」
  張玄想起來了,那個搞出赝品事件的古董商秦照。雖然不明白聶行風爲什麽突然要去他那裏,卻什麽都沒問,依從指令,把車開去秦家。
  車走到半路,對面駛來一輛藍寶堅尼的跑車,火紅得幾乎像要燃燒起來的顔色。聶行風對漂亮拉風的跑車最沒抵抗力,擦肩而過時,本能地轉頭去看,開車的人是個戴金邊眼鏡的年輕男子,看到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用唇語說——後會有期。
  一瞬間的交錯,聶行風沒有看到男子的唇語,但對方那怪異笑容讓他感覺很不舒服,車開過去後,又忍不住轉頭去看。
  「怎麽了?」張玄也注意到了那輛漂亮的跑車。
  「沒什麽。」只是那個人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而已。
  兩輛跑車在刹那間交錯,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奔去,等張玄的車跑遠,開藍寶堅尼的男子把車停在了路邊,接通電話後,笑嘻嘻說:「師父,我看到聶行風了,他本人比雜志上更帥。」
  「他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別輕舉妄動。」對面傳來屬于老者的低沈嗓音。
  「知道,雖然這次命書沒順利到手,但他們也幫我們試水了,作爲回報,暫時我不會去騷擾。」男人笑得很色情:「不過遲早我會上他的,不是上身,是眞正的上他一次,罡氣那麽足的軀體,不用實在是太浪費了。」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老人身子猛地震了一下,顯然還不太適應這麽火爆的說話。
  電話對面的人卻似乎早對男子這種言談習以爲常,說:「先把木清風的事搞定再說。」
  「那索千秋呢?它還在聶行風手裏。」
  「那個不著急,那麽貴重的東西,我相信他會好好替我們保管的。」老者很笃信自己的判斷,又說:「看好秦照,他熟悉古董,對我們很有用。」
  「知道。」
  挂了電話,看看身旁被自己盯得坐立不安的老人,男子輕佻地冷笑:「放心,我對老家夥沒興趣。」
  「那麽,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裏?」男人恭謹地問。
  「我們經營不少地下拍賣的生意,我想,在那裏,你會大顯身手的。」
  男子笑了,像是友好的表示,秦照卻不自禁地一抖。有種感覺,有些事情,再也無法回頭,在他跟魔鬼簽下契約後。
  
  張玄把車開到秦家,吃驚地發現原先那棟樓房消失了,眼前是一片廢墟,整棟宅院被燒得只剩鐵筋框架,帶著火事過後的慘烈,一些居民正圍在附近觀望。
  『不過,也許已經來不及了。』
  聶行風耳邊響起敖劍優雅的話聲,帶著成竹在胸的自負,一瞬間,他明白了這話的眞正含意,眼神掠過廢墟,他臉色陰沈下來。
  「我去問問是怎麽回事。」
  張玄想下車去湊湊熱鬧,聶行風攔住了他,「算了,回去吧。」
  如果這件事是敖劍做的,他絕對可以將一切做得滴水不漏,所以去查消息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回到家,聶行風打電話給魏正義,讓他幫忙查詢秦家起火的原因。五分鍾後,魏正義的電話打回來,說起火原因目前還在調查中,不過初步確定是意外事故,秦照已經死亡,是煙嗆導致的自然窒息。
  「這個季節,天幹物燥,很容易引起火災啦。」
  羿把頻道轉到新聞台,很快電視開始報導秦家失火的新聞,它看了一會兒,突然咦了一聲,指著屏幕說:「好奇怪耶,你們看。」
  火災現場報導中,院裏有個很大的案台在鏡頭前迅速閃過,修道的人都知道,那是作法用的祭台,羿很奇怪:「我上次去秦家做監視時,沒看到有祭台耶。」
  『這世上會道術的人很多。』
  敖劍的話意有所指,卻又故意不指透,讓他自己去猜想,他不知道敖劍的話有幾分是眞實的。作法傷害張玄和西門雪的究竟是誰?秦照、徐佑年,跟敖劍之間又有著什麽關聯?還有秦照猝死的原因,他都無從得知,仿佛整個事件隨著秦照的死亡落下了帷幕。
  聶行風發現,他看似解開了棺材一案的謎團,但實際上後面還有更多無法解開的謎,一個纏一個,緊緊繞在一起,像一團亂麻,無從解起。
  看出了聶行風的困惑,張玄站起來,拍拍巴掌,用輕松語句作總結:「OK,兩位愛動腦筋的先生們,這次的棺材事件已經結束了,繼續想下去,只是自尋煩惱啦。既然事件結束了,我們是不是該慶賀一下?董事長跟我出去采辦夥食,小蝙蝠留家准備晚餐。」
  「可是,不需要這麽麻煩吧?我們可以打電話訂餐喔。」
  小蝙蝠有異議,要知道他們三人當中沒有料理高手耶。
  「我比較喜歡吃董事長做的飯。」
  不給聶行風拒絕的時間,張玄拉起他就走。最看不得他皺眉深思的樣子,招財貓用心招財就好,現在刑警工作也不好做,他就不要再跟人家搶飯碗了。
  
  月末,張玄如願得到了兩個大紅包,當天的下午茶,左天還特意買了Mister Donut的季節限定甜甜圈請大家享用,同事們難得的湊在一起,吃著點心,一致發出抱怨。
  「老板也太小氣了,這個大案子賺了不少,居然就只請吃甜甜圈。」
  左天回瞪大夥兒:「我哪有賺很多?人家辦白事,我哪好意思多要?」
  「到底賺了多少薇薇姐最清楚是不是?」
  梁梁皮笑肉不笑地看杜薇薇,作爲秘書兼財政總監,這種事瞞得過別人瞞不過她。
  「不過說實話,這案子眞的很古怪,好多地方都沒搞清楚,衛小惠最後到底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喜悅來看著報紙嘟囔。
  這起高爾夫球場骸骨案,早被記者們報導得天花亂墜,接連幾天都是大篇幅的渲染,什麽情殺凶殺詛咒殺等等,西門雪的神智也很神奇的一夜恢複,更增加了事件的神秘性,不過他對記者的跟蹤采訪一律回絕,所以報導大半都是杜撰的,騙騙那些歐巴桑還行,像喜悅來這種實習法醫,一眼就看出其中另有隱情。
  話題被岔開,左天心裏對喜悅來感謝不盡,立刻問張玄:「你的報告做得太格式化,裏面一定還有其他內情,不如說來聽聽?」
  「沒啦,就是無聊透頂的三角戀而已。」張玄嘴裏塞著甜甜圈,掃了一眼在牆角同樣往嘴裏塞甜甜圈的小蝙蝠,嘟囔。
  要他解釋什麽棺材、十世命書、鬼魂殺人嗎?相信第一時間就被這幫無良同事推下樓毀屍滅迹。
  杜薇薇托了托鼻梁上的裝飾眼鏡,盯住張玄,很懷疑地說:「通常你這麽說時都意味著絕對有問題,老實交代!」
  「眞沒什麽啦,薇薇姐。」
  正吵鬧著,手機鈴聲響起,把張玄從同事的圍攻中救了出來。打開接聽,是親愛的招財貓,他眉眼立刻笑彎了,問:「董事長,找我有什麽事?」
  「你現在忙嗎?」
  「不忙不忙。」放在眼前的一大疊文件被張玄選擇性的忽略了。
  「是這樣,我家人聽說了你的事,想請你去家裏做客。」聶行風小心地措著辭,
  「會不會給你帶來煩擾?」
  都是那個大嘴巴魏正義搞出來的,害得他昨晚被家裏人輪番盤問轟炸,就差找偵探社的人來調查張玄的祖上八代了,氣得聶行風很想告訴他們,張玄就是混偵探社的,要不要他們就地取材,直接聘用?
  生氣歸生氣,不過聶行風還是遵照大家的意願,來請張玄登門做客。緊張期待中還是有一點點奇怪,他朋友很多,卻從沒見過家人這麽緊張過,那態度就好像他會被人騙到一樣,不過好在爺爺難得的也對張玄感興趣,只要小神棍對答得漂亮點,過了爺爺這關,以後交往就方便了,前提是,千萬不能讓他談錢。
  一聽說要去招財貓家裏做客,張玄立刻連連點頭:「不會不會,按禮節我也該去拜訪一下的,董事長,你在哪裏?我去找你。」
  「就在你公司樓下。」
  張玄跑到窗戶邊向下看,果然看到一輛漂亮的亮銀色保時捷停在那裏,聶行風拿著手機站在車旁,看到他,向他搖搖手。
  很少見張玄這麽雀躍,同事們一齊圍上去看風景。樓下跑車加帥哥,果然是一抹亮麗風景,待看清聶行風的容貌後,杜薇薇激動地大叫:「那位好像是聶氏的總裁大人吧?我看過他的專訪耶,他長得好帥氣!」
  「跑車是保時捷今年剛推出的新款欸。」對梁梁來說,跑車比帥哥更具魅力。
  左天一把抓住張玄:「臭小子,你什麽時候認識的大人物?」
  「就是不久前啦,我趕時間,以後再聊。」
  甩開想繼續探聽消息的同事們,張玄飛跑下去,見大家都這麽激動,喜悅來很奇怪,嘟囔:「他很有名嗎?我見過他幾次,人很聰明倒是眞的。」
  「在哪見過的?」
  一聽到情報來源,大家立刻把注意力轉到了喜悅來身上,把他推到座位上,甜甜圈和香甜奶茶奉上,看著一個個眼露精明的同事,可憐的實習小法醫這才發現自己落進了即將被三堂會審的陷阱裏。
  
  張玄一口氣奔下樓,坐上聶行風的車,小蝙蝠亦步亦趨,從後面一頭撞進車裏。
  車開動起來,張玄問:「我是不是該買些禮物帶給爺爺?」
  叫得很順口的稱謂,聶行風笑了:永遠開心精神的家夥,之前惡鬼給他帶來的傷害早已消失得幹幹淨淨,這讓聶行風徹底放下了心,指指後面:「別擔心,我已經買好了,到時你只說是你買的就行。」
  「謝董事長。」
  不用他花錢,張玄松了口氣,看他彎起的眉眼,聶行風就知道他心裏在琢磨什麽,于是加了個但書:「不過你這套衣服有點舊,我帶你去買幾套新的。」
  「好啊。」應該也不是他花錢,張玄很爽快地同意了。
  可以明目張膽地欣賞美男秀,聶行風很滿意,看看坐在後座上的羿,問:「羿也一起去嗎?」
  「我家小寵物隱形的,不會嚇到人。」
  「不是,我只是想說,羿不需要隱形,而且它可能會很喜歡那裏。」
  反正家裏已經有很多奇怪動物了,不在乎再多一只。
  張玄喜孜孜坐著跑車,想起這幾天盤算的賺錢計劃,問:「董事長,我突然想到喔,可不可以用你的名義……」
  「我反對。」
  「我的意思是護身符……」
  「反對。」
  「餵,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反對。」
  什麽都不必說,但看小神棍那兩眼亮晶晶的神情,聶行風就知道他在轉什麽念頭,還打算學人家用招財貓做護身符坑蒙拐騙?想都別想!
  完全溝通不能,張玄臉腮有些氣鼓鼓,眼珠轉了轉,突然嘻嘻笑起來:「對了,董事長,那天你以爲我死了的時候,好像哭了耶。」
  聶行風臉色一僵,眼神不自然地緊盯著前方道路。
  「你看錯了,我沒哭。」
  「我視力二點零,怎麽可能看錯?你明明就是哭了!」
  「沒哭!」
  「哭了!」
  「沒哭!」
  「哭了!」
  在這個關鍵性問題上張玄絕對寸土不讓,最後還是聶行風放棄了這種無意義的對答,問:「張玄,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
  「如果我死了,你是否也會像對待別人那樣,笑看生死?」
  張玄側頭看著聶行風,漂亮的藍眸眯了起來。這是個很糟糕的問題,糟糕到他突然想揮拳給招財貓來那麽一下子。
  「沒有那種如果,任何想殺你的人,我會先殺了他!」
  張玄難得的板起臉,眼眸由淡藍瞬間匯成湛藍色調,一抹金色在藍眸深處遊離,帶著冷飒狠戾。
  小蝙蝠感覺到了,立刻抱緊易拉罐縮到車座下面,可惜聶行風正在開車,沒看到張玄眼眸裏的風雲變幻,不過那決然的回答讓他很開心,充滿殺機的戾氣,卻一點兒不讓他感到反感。
  微笑在唇角間漾起,聶行風說:「可是,人總有生老病死,那不是你可以控制的。」
  「至少,我不會讓你死在我之前。」
  張玄口吻緩和下來,微微笑。如果有死神敢來勾招財貓的魂,那就來試試吧,他家養的寵物貓,是說什麽也不會那麽輕易放手的。
  「原來,在你心中,我跟別人是不同的。」臉上笑意更深,聶行風側頭看張玄。
  避開探尋的目光,張玄沒事人一樣把眼神閃到別處。
  「當然不同啦,別人都是普通人,只有你,是活生生、金燦燦的招財貓嘛。」
  「不是吧?」
  「是!」
  「不是!」
  「是!」
  在跑車的引擎聲中沒營養的對話持續升溫,這次兩人都沒有打住的念頭,比耐力嘛,誰怕誰?反正接下來的旅途還長著呢。
  
  
  
  小小小番外:聶家人的狐說鬼語
  
  周末,淩晨五點。
  鈴聲響起,張玄以夢遊狀態接電話。
  魏正義,開心有元氣的:「師父,周末你有安排嗎?」
  「有……」可能,大概,或許有……「有事嗎?」
  「沒事。」挂機。
  五秒鍾後,張玄憤怒的回撥電話:「周末大清早你給我來個morning call,是不是沒事找事!?」
  魏正義,小心翼翼的:「我沒事,因爲你有事。」
  張玄,愈發憤怒的:「我好好的,沒事!你才有事!」
  心驚膽顫的:「我眞的沒事啦……」
  憤怒的:「有!」
  害怕的:「沒有……」
  如此無限循環中……
  
  
  《待續》
  
  
  
  後記
  
  親愛的讀者們,你們好。
  首先,多謝在百忙中閱讀拙作,希望這個完全不恐怖的靈異小故事能給大家帶來快樂。
  在這一集裏,我們可愛的張小玄天師終于在經曆無數次失敗後,贏得了一棟豪華別墅的居住權,這孩子辛苦了這麽久,不容易啊,當然,還是要感謝我們董事長大人的慷慨。
  細心的讀者大人們可以發現,從天師II開始,張玄的個性雖然依舊白目跳脫,但已經不像以前那麽淡泊了,這從他對董事長強烈的占有欲中就可以明顯看出來,他對敖劍可是無限度的敵視,並非常戒備地保護好自家養的招財貓,就差在貓身上蓋個「天師所有,招惹必究」的小紅戳了(笑)。
  至于聶行風,對張玄更是一味的維護寵溺,連說句重話都不舍得,當年一語不合,就揮拳痛擊的氣勢哪去了(吮指望天)?明明是張小玄接的案子,可從頭到尾跑案子的都是我們的董事長大人,而張天師則半路跑去尋寶了(苦笑),對于這樣一位任性跳脫的情人,聶行風也很無奈吧,所以他現在的心境應該就是無奈並快樂著。
  所以,總結,這集依舊是很閃光的兩個人,墨鏡墨鏡!
  另外,最新配角隆重登場喽,馭鬼師若葉長空,帥哥一枚,今後他還會再跟大家見面的。最後出現的那個變態炮灰君,請無視他吧,雖然今後他也會出來(默)。至于秦照是如何僞造替身金蟬脫殼的,看過《赝品》的讀者大人們應該都猜到了。再有「索千秋」,不知還有沒有人記得我們可愛的小式神曾說過它好像見過那東西,叫「什麽什麽索?還是,索什麽什麽……」?不記得沒關系,反正今後它還會再次登場。
  最後說一下各主角的跑車定位,因爲樊小落自身非常喜歡跑車,所以在做人設時有認眞考慮過這個問題喔。
  藍寶堅尼造型很誇張,張揚、凶狠、成熟,最配敖劍那種肆無忌憚的氣勢。
  紅色法拉利給人一種高雅和激情,又不失速度感,它既沒有保時捷的平凡,也沒有藍寶堅尼的氣勢淩人,所以最適合聶行風這種沈靜內斂的紳士開,雖然有時候因爲文章需要,委屈董事長開保時捷,因爲保時捷有後座配置,想多載人時就只能開它(抹汗)。
  至于我們的張小玄天師,跑車就沒他什麽份了,小落覺得他也就開開甲殼蟲或mini cooper這類車就好啦,很可愛的對不對?(被小天師揍)
  好像又啰啰嗦嗦了一大堆,敬請無視吧。
  那麽,我們下一集再見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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