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元解厄系列》《帝魂落》 by live


沃焦石下黑繩獄,常念九天香雪花。
——地府閻羅,主宰黑繩大地獄,筆判蒼生孽,然而在天人的眼中,卻不過是一介鬼仙,蠅頭小吏,梨花樹下的一個偶遇,讓他放縱了心思去思念,贈墨矐,茶忘川,明明知道煞星的心中早駐他人,依然,無悔,無怨,孽鏡臺上渡百年,看得清自己的心,卻斬不斷帶孽的緣——

瑤池金蓮飛紗落,惡曜展形懾百仙。
——三煞破軍,三界無人不懼,獨傲無常,力主耗,那個小小鬼仙竟然敢招惹于他,閻羅殿一拆再拆也嚇不跑這只鬼。只是他心中早有貪狼,他明明知道,仍自執著。他……不是窺透世情的閻羅殿君嗎?——

內容標籤:靈異神怪 重生 歡喜冤家 天之驕子

搜索關鍵字:主角:搖光,宋帝王 ┃ 配角:天樞 ┃ 其它:神、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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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年之前,他尚是一名鬼卒。
  
  鬼獄以***為尊,始時人世心淨,入得森羅殿,面見***者皆是大奸大惡之徒,倒也不算多,故此他們這些鬼卒多是負責引魂入道,算是輕閒。
  
  然時移世易,人心不古,漸生惡德惡行,所犯之罪孽林林總總,不一而拘。嫺靜的森羅殿再也收納不下諸多惡鬼,閻君不勝其煩,上奏天庭,求令將地獄再分十殿,策封十殿閻羅王,各司惡業懲戒。
  
  他,正是即將被冊封第三殿的,宋帝王。
  
  初到天界,觸目之處,隱於雲皚間的宮殿宏偉壯觀,浮橋空閣雕樑畫棟美不勝收,又聞得天籟悠揚,抬頭見九天上光柱從雲間透入,落在傾瀉的飛瀑上,水瀑墮入雲叢又不知流向何方,仙境如畫,非言語可以形容。
  
  自然,不是那陰森可怖,鬼影幢幢的鬼域可比。
  
  一時走神,等回過頭來,一同上天來的各殿閻羅已不見蹤影。
  
  四周安靜祥和,只聞仙雀啼鳴,神獸低喚。
  
  雖說走失,他卻也不懼,難得上一趟天宮,直接去天殿受帝君冊封,然後轉身出殿直落九天十八層地獄,未免太過浪費。
  
  於是乎,他邁開雙腳,堂而皇之地打著走失的招牌,遊覽天域風光,路過梨花香雪海,眺目滾滾星河岸,偶爾除了一兩只被他嚇得從林間飛起的仙鶴外,倒是連一位神仙的影子都不曾見到。
  
  他不由想起,三十三天天外天,淩霄閣上有神仙。
  
  天域之廣,想找個神仙問一下路,也怕是難。
  
  正盤算著該當如何,忽然頭頂傳來清脆的聲音:“你在這裡晃悠大半天了,到底想幹什麽?”
  
  他連忙抬頭,便見他頭頂處那棵開滿雪般的香梨花樹上,坐了一個仙人,那仙人一身也是一身雪白雲緞,看他不過少年模樣,姿容俊美不凡,仙靈之氣仿佛溢於全身,裸了一雙光足,坐在樹上甩啊甩的,全然沒有一點仙家派頭,反倒像鄉間頑皮的孩童故意爬到樹上戲耍的模樣。
  
  不管面前的少年表相如何,他不過一屆鬼卒,就算當上地獄閻羅,也比不上天上眾仙,自然不想得罪對方,便拱手道:“見過仙君,小神乃是準備受帝君冊封的第三殿閻羅王。初到天宮,一時走失,未知仙君可否施與援手,為小神指路?”
  
  “哦?”那少年似乎對他頗有興趣,歪著腦袋仔細打量,“你是閻羅王?鬼氣是挺重的,不過看你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能制得住那些打下十八層地獄的惡鬼嗎?”
  
  弱不禁風?!
  
  他挑眉。
  
  確實,為了嚇住曾在凡間作惡多端的惡鬼,鬼卒大多習慣變化出凶戾駭人,面目猙獰的法相,好把那些惡鬼拿住,特別是專事擒拿押送的大力鬼卒更是個個高大壯碩,單手就能揪起十個八個凡人。
  
  只是他卻不需要。
  
  他一向都是方巾、長袍、布鞋,一副凡間最普通的書生打扮。拿著判官筆,生死簿,朝帶到他面前的惡鬼看上一眼,朱筆看似隨意地勾上一筆,不需要恫嚇,不需要威壓,一個施然坐在陰森的鬼域,斯斯文文卻渾身鬼氣的白衣書生已足夠讓惡鬼嚇得魂飛魄散,再加上從他身後不斷傳出的鬼哭神號,一個判定的眼神已令那些生前種下諸多惡業的惡鬼跪地求饒。
  
  連地獄最嚇人的夜叉惡鬼也不敢得罪他這個看似普通的鬼卒,卻想不到今日被一個天上的小仙童給小覷了。
  
  “善惡到頭終有報,下地獄者,必是前世有孽,死後來償。說句俗俚的,他們是欠了一屁股的債,我們鬼卒是幫著追還的打手,哪裡有討帳的怕欠債的?”
  
  聽他正兒八經地說完,少年愕然半晌,忽然前仰後合地笑了起來,看他在細細的枝條搖搖晃晃,還真是怕他就這麽摔下地來。
  
  清脆的聲音悠揚清澈,他忽是覺得,比适才聽到的那些天女奏響的天籟要好聽得多。
  
  “哈哈……”眼睛笑出了淚水,少年邊擦邊道,“你這人太有趣了!開陽一定喜歡你!哈哈……”
  
  留意到少年口中所言之“開陽”一名,正是七元星君中武曲星君,他再度打量少年,便試探道:“未敢請教閣下是七元星君中的哪一位?”
  
  少年托腮,狹長吊梢的眼睛微微下垂,嘴角噬著狡猾的笑容,反問道:“你來猜猜,若是猜到了,本君便為你指引去天殿的路,若是猜不到……”
  
  “猜不到,又如何?”
  
  “若是猜不到,你就留在天宮陪本君玩,莫要做你那個什麽閻羅王了!”
 
第一章


  第一章 沃焦石下黑繩獄,常念九天香雪花
  
  他司掌的地域第三殿,位於大海之底,東南方沃焦石下。此獄寬廣八千里,又設十六小獄,刑於此獄之罪人,均遭黑繩束縛,故又名黑繩大地獄。
  
  筆下所審之人,其罪根多因邪見、誑怨、愚癡、好殺所致,罪人身陷於無量旬之熱焰中,推墮於利刃鐵刀熱地之上,一旁有鐵焰牙狗來噉食,分分被剝離噉食,淒慘無比,獄中悲聲叫喚盈天。
  
  常年坐在陰風陣陣的殿中,兩耳灌滿惡鬼哀嚎之聲,偶爾,也會出神地想起九天之外的仙宮神域。不過對天宮的印象,說白了,就僅止於奢華瑰麗的宮殿,以及那個躲藏在梨花樹海裡晃著兩只雪白裸足的仙人,倒是連笑著調侃他連冊封都敢遲到的天帝的模樣,他也不怎麽記得了。
  
  有一段時間,凡間來的鬼魂忽然多了不少,十八層地獄裡處處可聞呼天搶地的悲鳴,就連鬼卒也無法將之控制。問及因由,原來是逆龍作亂,天地大亂,至令凡間十年大旱,屍橫遍野,餓殍枕道,冤魂無路可訴,只有擠迫在陰間道。
  
  偶爾還會有仙人或是妖怪的魂魄再入輪回,他雖在地底黑繩獄中,並非親眼目睹,也能想像得到這場天地大戰必定是慘烈非常。
  
  卻有一天,一道刺目星光,不僅穿透九重天,更射到地獄深處,乃驚動十殿惡鬼,一時間十八層地獄鬼哭神嚎,也把十殿閻羅嚇了一跳。
  
  待天域傳來消息,原來逆天妖龍已被天上貪狼星君收服,一場毀天滅地的大戰終告結束。
  
  本來這與十殿閻羅無甚關係,不想天帝論功行賞,居然也有他們的苦勞,一紙詔書,便又讓幽都鬼眾有機會再訪天宮,更得賞參與瑤池盛宴。
  
  也不知是不是上回他無故掉隊給黑臉閻君丟了顏面,這回上天,二殿楚江王和四殿五官王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淩厲的眼神不時給予關注,害他哭笑不得。他不過是不小心走失了一次,平日素行也無不良,用不著這般如臨大敵吧?
  
  他這麽一個“弱不禁風”的書生,兩位殿主瞪大了銅鈴大眼,換上猙獰惡相像押送十惡不赦的戮鬼般,也不怕被在旁看著的仙人給誤會了……
  
  思及此處,又想起那片梨花樹海的少年臉上顧盼生輝的笑容,帶著一點狡猾地調侃他“弱不禁風”,不由勾出一絲笑意。
  
  無怪韋陀花仙千年修緣,朝露初綻,歲歲開花,不過是為求尊者回頭的一眼。那時他尚且不明,如今他卻多少,有些明白了。
  
  未知與那少年的緣分,能否容他在千年之後再見一面?

  說到這瑤池盛宴,本就是為了賀王母生誕,恰逢蟠桃千年一熟,王母娘娘藉此廣邀八方仙眾,齊聚瑤池,設宴款待,共用仙桃。這一回雖說並非為此開宴,亦無千年蟠桃可嘗,但戰禍彌消,天界大勝,自然少不免美酒佳餚,百仙同賀。
  
  待地府眾閻羅來到,瑤池四周已聚集了不少仙眾,也有乘靈獸踏祥雲匆忙趕來的仙人,按下雲頭便與百年不見的仙友寒暄道賀。瑤池如鏡,水波粼粼,憑欄上掛滿七彩琉璃盞,紅紗錦籠燈,攢花簇錦,蝶羽紛飛,好一派歡喜熱鬧的景象。
  
  仙樂奏起,兩排天奴高舉儀仗從天而降,乃見九天至尊於正殿之位含笑落座,眾仙齊齊見禮。地府一眾鬼仙來得較遲,站得遠了些,宋帝王目力不差,借機打量了一下那位寶相莊嚴的年輕天尊,見他金袍玉冠,衣飾華麗,倒不似上回見到的那般輕簡。
  
  天帝有意無意地環視瑤池四周,而後抬手示意眾卿平身,眾仙謝過天帝紛紛落座,天帝拿起金樽,朗聲言道:“逆龍作亂天地大亂,有勞眾位卿家為朕分憂。眾卿勞苦功高,朕自會論功行賞,此番借瑤池啟宴,先行犒賞。只是戰事雖了,凡間受此波及卻已生禍災,眾卿當各司其職,竭盡所能,助凡人渡過劫難。”以袖掩杯一飲而盡,此言雖非立於旨上,但既是天帝之意,眾仙無有不遵,紛紛應諾。
  
  天帝而後落座,神色寬容大度,道:“眾卿不必拘禮,今日盛宴,大可盡情歡飲,朕不會吝嗇庫裡的玉釀瓊漿。”言罷拍掌,示意起宴。
  
  瑤池邊金鼓齊鳴,奏起仙樂,乃看到霧靄嫋嫋的瑤池之中,金蓮怒放隨風輕擺,姿容優美的天女歌姬從天而降落入池中,猶如輕靈的蝶兒般在蓮瓣上揮動水袖翩翩起舞,刹那間花瓣如雨紛飛散落,香氣沁人心脾。眾仙或憑欄遠眺欣悅指點,或暢飲美酒盡享仙果佳餚,瑤池之上一片熱鬧歡暢。
  
  閻君在天庭上倒有不少至交,數百年不見,自然少不免上前寒暄,倒是那十殿閻羅王與天上眾仙少有往來,加上鬼仙一身陰森鬼氣,便連前來送酒伺候的天奴也不敢靠近,鬼仙也有些好酒,此番能飲上天宮瓊漿仙釀,當然不會客氣,酒到杯幹,自得其樂。
  
  宋帝王坐在同僚身旁,一直心不在焉,琉璃酒杯只捏在指間,環視四周的視線不知在找些什麽。
  
  秦廣王與其他幾殿閻羅王幹了數杯,這才注意到身旁的書生滴酒未沾,眼神正不住地打量四方仙眾,不由奇了:“宋帝王,你在看什麽?”
  
  “沒什麽……”白面書生回過頭來,眼神中略略有些失望,以杯與他的輕輕一碰,一飲而盡。
  
  秦廣王難得見這位從來看上去可靠溫恬,可內裡卻冷心冷面的同僚露出這副神不守舍的模樣,不由調侃道:“莫不是看上了哪位天女仙姬?”
  
  宋帝王無語,倒是一旁與他私交甚好的五官王忍不住出言解圍:“平日在殿裡看到的都是些面目猙獰的惡鬼,難得碰上位美貌的仙子,多看幾眼又有何不可?”
  
  宋帝王依然故我,若有所思地看著瑤池中那幾位在金蓮上翻飛舞動的美貌天姬。
  
  “金蓮華美……卻又怎及得梨花香雪……來得空靈……”
  
  秦廣王與五官王相視一眼,莫名其妙,無奈,轉身繼續談笑喝酒,只任他恍惚去了。
  
  宋帝王本在失望之中,忽然間瑤池入口一剪白影匆匆掠過,他眼神一亮,當即丟下酒杯起身追了上去。其他殿主正當喝得痛快,居然無人察覺三殿閻羅王再一次,無故走失……
  
  宋帝王腳下急趕,出了瑤池境,還真是讓他趕上了那個白色的背影。
  
  “破軍星君!”
  
  他提聲叫喚,那正要踏雲離去的少年身形一窒,然後緩緩回過頭來,面色看來不善。
  
  面前這個少年,正是當日在梨花香雪下,被他猜中身份而為其指路的破軍星!
  
  搖光宮破軍星,位北斗七星中最末之位,乃是一顆主耗的煞星。
  
  雖為七星之末,卻與鬥魁貪狼、南斗第六星七殺並稱三大煞星,三星若合,更有倒逆乾坤之異能。
  
  而三煞之中,又以破軍最難估量,變化最大,化氣為耗,稱為惡曜。
  
  縱是天上仙眾也大多抱著少惹為妙的念頭,更別說上前搭訕。今日他心情本就不好,想不到居然有人敢來攔路,心中怒意難以消散,只等來人上前,便要給這不長眼的家夥一頓排頭。
  
  只不過,來人比他更先一步,上前就行禮,笑容可掬:“小神見過星君!”
  
  所謂伸手不打笑面人,少年縱然惡劣,但也不至於無理取鬧,不由打量來人,覺得他有些面熟,卻想不起來何時見過。
    宋帝王自然不會讓他說出“不認得你,少陪了”的話,開口便道:“前時有賴星君指路,小神才不至錯過天帝冊封為第三殿閻羅。”
  
  被他這麽一說,少年果然想起來了,臉色稍緩:“原來是你。”
  
  “上回來去匆匆,未及當面答謝星君。今日瑤池再遇,小神一時情急,故而冒犯,望星君見諒。”
  
  少年對那些門面上的功夫顯然不感興趣,他看了看宋帝王:“你是來參加瑤池盛宴的?”
  
  宋帝王點頭,而後反問:“莫非星君不是?”
  
  少年嗤之以鼻:“我才不屑這種只聞歌功頌德的宴會!當初百妖逆天作亂,那些號稱法力無邊的家夥沒幾個冒出來,全都躲入山中閉門修行,誰人敢出來與應龍妖帝一戰?!眼下應龍伏擒,便又冒出頭來邀功!”他越說越氣,言語之間已漸見激烈,“要不是天樞命我過來向帝君告假瑤池宴,還吩咐過不許鬧事,我定要往裝仙酒的壇裡放點仙甘遂,讓那些自命不凡的家夥清清腸子!!”那仙甘遂自然不是毒物,不過是種尋常煉丹常配的仙藥,不過分量多了,便會叫人腹瀉不止,耗傷氣陰。
  
  宋帝王聽完,深以為然地點頭,不過又有些疑慮:“不過天上仙人平日不是吸日月精華的嗎?恐怕就算在茅房裡再蹲幾百年,也不見得有所出啊……”
  
  “噗嗤──”少年被他一本正經的話給逗樂了,吊梢的眼睛不再帶有煞氣,“你這人真是相當有趣!”
  
  “不敢當,不敢當。”宋帝王神色仍是恭謹,“小神聽說這次降服應龍的是貪狼星君,卻好似並未在宴會上露面。”其實他知道少年口中所言之天樞,正是天樞宮貪狼星君,聽少年的語氣對那位立下大功的星君極為崇敬。
  
  少年聽他說起貪狼,神色果然軟了下來:“你也知道?”
  
  宋帝王點頭:“小神雖身在地府,但當日貪狼星君那一道璀璨星輝,射入十八層地獄,至令十殿震驚,小神焉有不知之理。”
  
  少年聽他這麽說露出得意神色,然而很快就難過地低下頭。
  
  “應龍有逆天之能,哪裡是那麽好對付的……當日天樞傾盡全力……回來之後一直不曾出過星殿……”他憤恨地瞪了一眼瑤池方向,他們離得也有些遠,卻仍能聽到從瑤池那方傳來的暢樂飲宴之聲,“那些家夥只顧著慶祝,誰又會注意到天上貪狼星星華黯淡無光,呈衰敗之相……”
  
  宋帝王看他眉宇隱約帶著殺伐之意,似乎動了惡念,絕非好事,便連忙道:“不過小神想,既然貪狼星君元氣大傷,應當安靜修養,不來參宴也是好的。”
  
  少年想想也是,便就點頭:“說得也是。罷了,我還是去跟帝君告個假吧,免得日後問起,天樞又要責備我……”說起貪狼星君,那雙漂亮的吊梢眼免不了露出一絲憧憬及一點怯懼。
  
  “星君若不嫌棄,這一回,便讓小神引路?”
  
第二章


  第二章 瑤池金蓮飛紗落,惡曜展形懾百仙
  
  瑤池邊上,數百年也不多見一面的各路神仙濟濟一堂,熱鬧喧天,千年安靜祥和的瑤池頓時變得像凡間集市廟會一般。看他們完全沒有讓路的打算,宋帝王不由有些頭疼,畢竟要穿過他們抵達天帝身邊,顯然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人多難免擁擠,一群仙人邊聊邊走過,險些沖散了兩人,宋帝王不需回首往後探臂一把拉過少年的手,丟下一句:“星君隨我來!”倒是非常自然,不見半點違和,少年雖說不習慣他人觸碰,但此時也不覺什麽,任他牽了手去。
  
  宋帝王低眉一笑,只覺觸手之處猶如握了凝脂美玉,柔軟綿細,實在是難於惜手。
  
  兩人努力往瑤池金座方向擠過去,卻在此時,外面傳來急速的馬蹄聲,一名天兵策馬奔來在瑤池外翻身下馬,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眾仙不由見奇,就見那名天兵跪倒在地,向座上天君稟告道:“啟稟陛下,妖軍餘孽酸與於陰山糾集殘部,試圖反撲!”
  
  歌樂立休,仙姬嚇得花容失色,眾仙更是為之譁然。
  
  想不到妖軍在短短數日之內竟能重新糾合試圖反撲,極其掃興的各路仙家不由對天軍擒殺妖怪不力至令有漏網之魚而頗有微詞。
  
  天帝聞報後緩緩放下手中金樽,環視四方仙眾,言道:“未知哪位卿家願下凡降服妖邪,為朕分憂?”
  
  此言一出,瑤池頓時一片安寂。
  
  仙家之中有能者自然比比皆是,降服一兩只妖怪本是不在話下。
  
  只是一場天地混戰,歷時十年之長,雖說最後天宮大獲全勝,然也是大傷元氣,期間天兵天將死傷無數,重入輪回再修仙緣者不在少數。如今要下凡擒妖,已不可能有帶上八百天兵的架勢。對方妖軍雖是殘部,但想必人數頗眾,以一人之力似乎難於應付。
  
  更何況對手是酸與,傳聞生於景山,乃是凶禽,此妖一出,天下大變,兵禍連綿,乃是一頭非常棘手的妖怪。
  
  瑤池上的仙家紛紛竊竊私語起來,只是始終無人敢排眾而出自動請纓。
  
  忽聞仙人之中有人低聲提議:“既然之前是貪狼星君降服應龍妖帝,何不再派他出陣降服那妖邪酸與?”
  
  這話馬上得到不少眾仙的點頭附議,畢竟貪狼星君敗應龍於天漢之上,乃是不爭事實,雖然這位星君非但沒有神仙該有的祥和之氣,反是滿身煞氣,但他多次受天帝重用下界斬妖除魔,從未鎩羽而歸,戰功彪炳,眾仙縱然對他的嚴酷無情不屑一顧,但卻也無法否定他的能耐。
  
  如今正是妖怪作亂,自是應當讓貪狼出手解決。
  
  畢竟連應龍都能打敗,一隻酸與當不在話下!
  
  眾仙此時才察覺貪狼星君並未赴宴,便立下有仙人向天帝建議馬上派仙童請來貪狼星君。
  
  宋帝王一直不曾說話,眼睛看著身旁已氣得滿臉殺氣的少年。
  
  卻聞天帝問:“眾卿言下之意,便是除了貪狼,無人願意出戰,降服妖邪?”
  
  宋帝王忽感手心一空。
  
  “破軍請戰!”
  
  話音方落,俊美少年郎飄然落在瑤池金蓮之上。就見一身白紗迎風舞在身後,倒影瑤池水面,淺霧纏繚腰身,天人之姿教池邊仙眾也是不禁讚歎,容顏之麗更是适才花上翩舞的仙姬所不能及。
  
  只是俊顏之中隱隱有殺意彌漫,吊梢的長目不掩惡意猶如鋼刀鋒銳。
  
  在場仙人雖認不得,但聽他方才自報名號,已知這少年便是天上三大煞星之一的破軍星!
  
  天帝看清楚來人,但只搖頭:“並非朕不願成全,只因早前貪狼星君已向朕陳明,道卿家乃七元之未,尚在年幼,法力雖強卻未能做到收放自如,故不可輕易出戰。”
  
  少年不由錯愕,無怪戰事如此激烈,他居然未曾接到任何出征的法旨,原來一早便被貪狼擋下,想到那總是默不作聲卻一力承擔所有,將他們幾個同宗星君保護在妥妥當當的七星斗魁,心中便覺甜如蜜糯,嘴角勾出甜甜笑意。
    宋帝王在瑤池一旁看到這幕,一雙能教百鬼驚懼的長目微微低垂,斂去一絲玩味。
  
  此時有神仙對這麽一個看上去乳臭未乾的少年上前請戰邀功有感不滿,大聲說道:“陛下正與臣等商議除妖正事,小小仙童莫要喧嘩搗亂,還不快快下去!
  
  少年神色一凜,眼睛瞥過那個義正詞嚴的神仙,看他童顏鶴髮倒是一副仙風道骨的神人做派,哼道:“自開天闢地之初,北斗七星便存於天地,司生司殺,養物濟人。本君倒想問問這位仙家,你又是何年何月得道升仙?”
  
  “你──”
  
  手翻紗衣袖,收於腰上,少年傲然挺立於瑤池金荷上,目光傲慢環視四周仙眾:“若說仙壽長短,卻未知這瑤池之上有哪位仙人能與本君相比?”
  
  狂言一出四下譁然,七元星君乃是天星所化,自開天闢地便存於天頂,可說得上是上古仙人,反倒是如今這些神仙大多是後來在人間姻緣際會,修行得道方得飛升,位居仙班,縱然仙格再高,仙壽之長卻始終無法與亙古便存的星君相比。
  
  “破軍星未免口出狂言!”
  
  “不過是個小小星君,居然如此狂妄!!”
  
  在憤慨的仙人中夾雜了一個不起眼的白衣書生,看他低垂著頭肩膀微微聳動,若不仔細看還以為他氣得發抖,可要好奇地彎下腰去瞧,完全可以看到一張幸災樂禍的笑臉。他好像……看到一群想要向鳳凰挑釁的山雞,在瑤池邊上又躥又跳咯咯鳴叫。
  
  天帝抬手,止住眾仙騷動:“眾位卿家,不必再作口舌之爭。”
  
  少年於蓮上向帝君單膝下跪,道:“陛下,只需派破軍出戰,必能得勝歸來!”
  
  “哦?破軍星君,卿家竟有如此把握?”
  
  看天帝似乎有意派其出戰,瑤池旁的仙家更加鼓噪起來,紛紛奏請天帝三思,均言此子托大,一旦敗北必定有損天軍威儀,此事當從長計議,召集天兵再與妖軍決一死戰。
  
  少年聽著他們奏稟之聲,突然斷喝一聲:“吵死了!!對付一群散兵游勇,還用得著應名點卯,行兵佈陣?本君一人前往,就已足夠!!”言罷,他渾身爆發出一股激烈空旋,非水非火,非土非電,白紗衣逆風上揚獵獵飛舞,乃見他腳下的金荷眨眼間枯槁見褐,崩塌成灰,逐漸擴漲開來的法氣連瑤池水亦耗食化無,更像看不見的凶獸般開始噬食玉欄金磚,堅硬的金磚玉石,在轉眼之間猶如遭年月風蝕般化作飛灰崩塌!!
  
  瑤池旁的仙家無不露出驚懼之色,紛紛後退不敢觸碰瑤池中心肆虐的破軍仙氣,這哪裡是什麽法術,根本就是不管是仙是魔皆一併吞噬化耗的禁咒!!
  
  “夠了。”
  
  天帝適時提聲喝止,那少年在空旋之中露出惡意的冷笑。
  
  法術收攝,空旋消失。
  
  方才還喜慶熱鬧的瑤池宴,慘遭大劫,玉銷金毀,一片狼藉,不時有碎灰從剩下半根的玉欄柱身上滑落池中。這哪裡還有仙境之像?
  
  天帝有些頭疼地拍拍額頭:“破軍星君莫非是想讓王母娘娘下回的蟠桃盛宴換個地方?”
  
  少年站起身來:“破軍不敢。”
  
  “罷了。”天帝擺手,環視四周被破軍一展法力嚇至退開一圈的眾仙,問道:“各位卿家,還有異議否?”
  
  四下一片死寂,少年那雙吊梢媚目彎彎如月,飄飄雪紗曼妙姿容,卻又有誰能料到他的力量如斯可怖?!
  
  “既無異議,破軍星,朕命你即刻下凡降服妖邪酸與!”
  
  少年躬身:“破軍領旨!”翩然轉身,踏空離開了被他蹂躪得如同廢墟一般的瑤池。
  
  待那煞星離去,眾仙才仿佛如夢方醒。
  
  瑤池被毀了個徹底,哪裡還有擺宴的氣氛,各路神仙也一時不知該當如何。
  
  “宋帝王,你怎麽在這裡?”混亂之中,終於發現同僚失蹤的其他閻羅王從仙人堆裡找到了宋帝王。
  
  眾鬼仙不由得說起适才一幕,二殿楚江王嘖嘖稱奇:“想不到星子竟有如此能耐,當不愧是上古神人……”
  
  第六殿卞城王卻森然說道:“只是一個破軍星就有此能耐,若加上貪狼、七殺,形三煞之勢,豈非能讓天地翻轉,乾坤倒逆?”
  
  眾閻羅面面相覷,未能想像。
  
  宋帝王一直看著那少年遠去的方向,始終一言不發,待他們沈默多時,卻忽然幽幽說道:“星命天定,本就不是他可以選擇。”

第三章


  第三章 茶香渺渺綠竹趣,閻羅殿後淨室幽
  
  相信無論再過千年萬載,他也不會忘記殿前所見的那一幕。
  
  當天帝吩咐仙童奉旨宣召,嘉獎百仙之時,那個奉旨下凡伏妖的少年踏上了殿階,雪白的紗衣上濺滿刺目鮮紅,猶如潑墨般鮮豔,光滑的臉頰也逃不過濺上了幾滴緋紅,讓那俊麗的容顏添上了幾分不可思議的妖媚。
  
  他的手上,提著一顆頂有六目的碩大鳥首,想必就是那酸與真身,鳥首下仍連著半截被生生撕斷的蛇身長頸,猶自滴血。
  
  眾仙紛紛避讓,不敢靠近這個猶如自煉獄歸來的破軍星。
  
  受了天帝嘉賞後,***與一眾閻羅王重歸地府。
  
  本道至少千年未可再見,卻想不到那少年竟然自己找上門來。
  
  便也就難怪當宋帝王看到踩著小鬼走進來的破軍星君時,難以抑制面上的驚喜神色。
  
  當然,這也只是眨眼之間的面部變化,很快便被他斯文淡定地掩蓋。
  
  放下朱筆,吩咐鬼差將庭審的惡鬼暫時拖下去,宋帝王施然起身走落案台,向少年拱手施禮:“不知星君駕臨,小神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少年一身素白衣飾與當日無異,但少了攝人的斑斑血漬,便也就沒了那幾分不該有的妖媚。
  
  宋帝王觀其神色,似見有些頹靡,想必是在天宮受了留難,否則九天上的星芒又何必不惜萬里跑來這地府黃泉?
  
  但他並未急於追問,只是回頭吩咐了鬼役幾句,便複轉過身來,展言一笑:“此處乃刑審惡鬼之地,陰氣過重,煩請星君移步後堂,小神已吩咐備好香茶,望星君莫要嫌棄。”
  
  少年點頭,也不說話,便隨他走入內堂。
  
  比起前殿掛滿鐵鍊擺列刑杖的陰森恐怖,內堂卻似別有洞天,雖說不大,卻也別致。八仙小幾上放了一套青瓷茶具,壺嘴嫋嫋升起熱煙,茶香滿室。內堂沒有貴重精緻的擺設,只有牆上掛了副字畫,筆鋒犀利,草書中蘊含七分瀟灑三分狂妄。牆角放了張翠竹所成的書桌,上面擺了文房四寶,一個中空的翠色竹節被用作花瓶,隨性地插了幾支新鮮竹葉,相映成趣,雖無半點華美之感,卻多了幾分淨室空幽。
  
  “星君請坐。”
  
  宋帝王請少年落座,親自為他斟上香茗。
  
  少年無心賞茶,只是取來便飲。
  
  宋帝王笑道:“當日天宮一別,始終未及答謝星君厚恩,小神一直記掛,今日有幸,星君駕臨寒舍,定不要與小神客氣才是!”
  
  少年略皺眉,道:“不過是舉手之勞。”
  
  “滴水之恩,自當湧泉以報!”宋帝王神情非常認真,“那時若非星君那麽一指,以天域之廣,小神可能得繞上幾百年才能找到天殿!”
  
  “呵……怎麽可能?”少年終於笑了,狹長的眼尾微微上翹,目光流動間分外迷人,“天域雖廣,可到處是神仙,隨便抓一個過來問問不就得了?”
  
  宋帝王端正的書生臉露出困惑的表情:“小神一直走了很久都不曾遇到一位神仙。”
  
  少年想了一陣,忽然問:“那你可有抬頭看過?”
  
  “抬頭?倒是不曾。”
  
  “那便是了!”少年指指天上,“神仙都喜歡在天上飛,哪有似你那般埋頭走路,也不往上瞧上一瞧。”
  
  宋帝王隨即恍然大悟:“難怪!”
  
  少年不由想起那日在樹上納涼,碰巧就見到有個看上去平平無奇,仿佛是誤入仙境的凡間書生,在梨花樹海中繞來繞去。站在樹下左顧右盼,明明走失卻未見半分驚惶失措,讓他想逗弄一下他。
  
  想到這裡,心情不由得愉悅起來,一直緊繃的態度也鬆弛不少,便用手托了腮幫,手肘墊在桌上,半趴半坐地歪著頭瞄了一眼桌上清寡的茶茗,大有不滿地哼道:“不是說湧泉以報嗎?怎麽連個點心都沒有,光拿清茶對付本君不成?”
  
  宋帝王果然受驚地站起身來,連連作揖:“是小神怠慢了!星君稍後,小神馬上命鬼差送糕點上來。”
  
  “地府的糕點?不會是人肉包子吧?”
  
  宋帝王擺手搖頭,解釋道:“小神是地府閻羅,又不是黑山老妖……豈會以人肉為食?”
  
  “那還不快些命人送上來?本君覺得餓了。”
  
  “是。是。小神親自去拿!”
  
  宋帝王出去一陣,回來手裡已提了一個食籃,食籃打開,將裡面的糕點一一擺出來,倒不是什麽精緻美食,不過是凡間處處可見的糕餅,看上去也有些粗糙。宋帝王親自為他擺好碗筷,少年看在他殷勤的份上,倒也從善如流地吃了幾口。
  
  “咦?”
  
  雖然表相樸素普通,卻也相當美味。
  
  有人伺候著吃好東西,少年慢慢展開了一直緊緊擰著的眉心。
  
  宋帝王陪坐一旁,靜靜看著他細品茶點,吃到一個韭菜肉煎包子的時候,顯然是不喜裡面味道較重的山韭,便拿著撕開大半的包子,用筷子一點一點地從肉裡掏出剁碎了的山韭末,徹底挑乾淨了,方才滿意地一口吃下去。
  
  想不到這個叫天上眾仙驚懼的破軍煞星,居然還有這麽孩子氣的一面,宋帝王眼中藏去一絲柔軟。
  
  心中疑問漸生,他不記得自己曾經邀請過他,莫非天上出了什麽事,叫這倨傲的少年連待都待不下去,要直落九霄鑽入十八層地府?
  
  長目掠過冷意,宋帝王有意無意地說道:“那日瑤池之上,星君大放異彩,不出半日便斬下妖首得勝歸來,法力之強實在令小神拜服。星君受天君重用,實在可喜可賀!”
  
  少年筷子頓住,早已吞下肚去的包子像噎住了他的喉嚨般,吐不出半句話來。
  
  半晌,才道:“是啊,天君已下旨意,由本君暫代天樞之職,代天巡狩,除魔滅妖。”
    宋帝王見他面色蒼白,一直神采飛揚的眼睛黯然失色,心中竟生出痛楚。他口中所言之天樞,正是貪狼星君之名。
  
  “星君……莫非有難言之隱?”
  
  “他生氣了……”少年低垂著頭,聲音中帶著委屈。
  
  “他?”宋帝王皺眉,試探著問,“莫非是……貪狼星君?他不願你受天君指派下凡降妖嗎?”
  
  一聲貪狼就像掐住了少年的咽喉,讓他更是說不出話來,好久才非常生硬地點了點頭。
  
  “難道說貪狼星君嫉妒你奪他功勞?”
  
  “胡說八道!!”少年猛然抬頭,一把掀倒桌子,杯碗“乒乓”摔碎了一地,紅了眼圈惡狠狠地瞪住宋帝王,“我若再從你嘴裡聽到詆毀天樞的話,定要把你這破殿子給拆個乾淨!!”
  
  長目厲光閃過,但很快斂去。“星君息怒。”面對能將瑤池化灰的破軍星,宋帝王卻一反常態,未露出半點怯弱驚懼之意,施然道,“小神不過是以事論事,星君何必介懷。小神只是奇怪,為何貪狼星君要三番四次阻你為天君效命?”
  
  少年默然,幽幽說道:“他是……他是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法力……天樞他……總是擔心我會一時失控,造下無可逆轉的惡孽,所以他一直都不讓我獨自到下界行走。”
  
  他撫摸著身上的雪緞,恍惚中,仿佛感覺到那個高大的男人就坐在身邊,冷硬卻寬厚的背影,嚴肅至不近人情的囑咐。可他一直都知道的,天樞以鬥魁之尊,應下所有天帝交派的任務,每每下界斬妖除魔,染回來一身血腥煞氣,至令百仙莫近,而其他的星君,卻只需要遵照天道迴圈,各司其職。
  
  一直都以為,星芒亙古懸耀,能以肩扛天的男人不會有半分動搖,然而與逆龍的一場惡戰,卻令他元神俱損,乃至本星星芒黯淡,也不知要修煉多少年才能恢復過來。他如何能夠束手一旁,眼睜睜地看著他勉強張開已經殘破受傷的羽翼,試圖將他們護在冷雨之外?
  
  故在瑤池之上,他有意展露實力,震懾百仙,讓那群食古不化的老家夥們知道,七元星君中最可怕的不是貪狼、也非武曲,而是他這顆主耗的煞星──破軍!!
  
  果不其然,天君委以重任,他歡喜地回去報信,卻換來天樞的勃然大怒。
  
  他不甘心……
  
  他只是想對他好,就算是小小稚鳥,也會有想要保護鷙鳥的心情,為何他卻不懂?
  
  被他斥責,心裡冤苦難言,天域的美景在他看中如此扎眼。無處可去,忽然想起那個完全不似地府閻羅王的白面書生,那個人似乎並不畏懼他這個惡曜的名頭,反而幾次貼上來笨拙地獻殷勤,想起來,就覺得好笑。
  
  恍惚之間,初次忤逆了天樞的吩咐,私自一人降落凡間,甚至直入陰司。
  
  他並不是想要誰來給他寬言勸慰,只是……想有人能夠聽他說解自己這般做法並非兒戲,也不是搗亂,只是……
  
  “想幫他的忙……天樞他現在連站起來都很是勉強,豈能再與那些陰險狡詐的妖魔對陣。天君已下旨意,即使他如何反對,也是無用。”少年紅著眼圈兒,倔強地攥緊拳頭,“他要氣便氣,總好過讓我眼睜睜看到他強自硬撐被妖魔所傷。”
  
  少年只顧思念天上的貪狼星君,卻未曾注意到身旁默默聽著他自語的宋帝王。無聲的男子依舊沈默,看似個善於聆聽且斯文無害的文人,然而半斂的長目若有所思,仿佛在書生的表相下,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思緒。
  
  他是第三殿閻羅王,自是看遍人間世情,窺透情怨愛恨,又怎會聽不出少年對那貪狼星君,絕對不僅止於同宗的濡沫友愛,而是更深更難以言表的思慕之情。幾乎也在同時,他苦笑地發現,不知何時開始,自己對這顆足以讓整個地府毀於一旦的煞星,也動了別樣心思。
  
  然而宋帝王依舊平和地笑著,安然的神色全然未變,他伸手過去,輕輕搭在少年攥緊的拳頭背上,觸碰得無比自然,不會讓人感到半點異樣。
  
  且聽他溫言道:“星君莫急。适才聽星君所言,小神膽敢妄自揣測,其實貪狼星君所為也許只是為星君著想。只不過做法稍嫌霸道了些,不易被人接受。”
  
  少年瞥了他一眼:“那是當然,天樞星命帶煞,豈有軟弱溫柔之理?”
  
  雖受貪狼星君呵責,可少年仍一味維護,宋帝王心中雖有不愉,但臉上卻始終不曾表現出來。
  
  少年與他一番吐露,心中鬱結得意松解,心情也好了許多,此時方低頭看到一地青瓷碎片,殘羹壞茶,不由慚愧。對方好心款待,自己卻大發脾氣,還掀桌砸碗……
  
  “這……我不是故意的。”他想施法補救,卻無奈懂的全是耗毀之法,破壞力是有十足,可修復還原卻是艱難。
  
  宋帝王搖頭笑道:“星君不必介懷,能讓兩位星君解開誤會,一套茶器不足惜也。”
  
  少年在天界總被視為煞星,鮮少有人對他溫言以待。便是他最上心的鬥魁貪狼星君,也從未曾說過半句軟言。如今面前這個男子卻一直認真地聽著他的牢騷,沒有露出半點不耐,更包容著他的任性妄為,砸壞了他的東西也未予半句斥責。
  
  這個看上去斯文無害,也沒有半點神仙該有的清冷孤高的白面書生,讓少年不由對他漸生了親近之意。
  
  “其實你可以直呼本君之名。”
  
  宋帝王正站起身走到門邊,打算喚來鬼差收拾地面髒亂,忽然聽到身後的少年說話,不由一滯,慢慢地,隱在背光之處的嘴角竟翹起一個相當詭異的弧度。
  
  然後,他轉過身來,疑惑問道:“小神愚鈍,未知星君何意?”
  
  少年倨傲地抬起下巴,一副施恩模樣:“本君乃名搖光,可聽清楚了?!”
  
第四章


  第四章 溫池暖浴洗殺孽,忘川水冷作候湯
  
  之後數百年,這位天上三煞之一的破軍星君便成了地獄第三殿的常客。
  
  有時他會一臉無聊地闖入殿來,也不管堂上宋帝王正在審判惡鬼罪行,拉過凳子側旁一坐,饒有興趣地在旁聽審。鬼差們雖嫌他礙事,可礙於他是上仙也不敢驅趕,更何況連黑繩大地獄的主子也不曾有半句微言,他們也只好聽之任之。
  
  倒是偶爾那些懂得投機取巧的惡鬼見有仙人在堂上,當即會撲過去大呼冤枉,權當這位擁有天人姿容的少年是個慈悲為懷的神仙。可惜對方從來是懶得理會,只不過有一次,有只惡鬼不知好歹抱上了少年的腳,頓時整個第三殿都搖動了起來,上座的宋帝王連忙下來安撫勸諫,末了少年收了法力,涼涼問道:“聽說殿後有幾個小地獄,都有些什麽?”
  
  宋帝王照實回答:“黑繩大地獄統設十六小獄,一名咸鹵,二名麻繯枷紐,三名穿肋,四名銅鐵刮臉,五名刮脂,六名鉗擠心肝,七名挖眼,八名鏟皮……”他說話慢條斯理,語氣卻陰森可怖,等他細細說完,只可憐那惡鬼已嚇得魂飛魄散。
  
  鬼卒們也終於見識到這位破軍星的利害。
  
  這樣的星君並不是最可怕,因為有的時候,少年會一身腥血地闖入地府,猶如惡鬼一般,可那些都不是他的血。
  
  即使青絲染垢,臉濺汙血,但卻也無損他那張天人容貌,踩踏著妖魔性命的破軍星,竟逐漸生出一種迥異於仙人清高的妖媚之態。
  
  這些宋帝王看在眼中,多少有些明白為什麽貪狼星君一直嚴令不允破軍下界伏妖降魔。破軍法力雖高,但心性顯然不及貪狼。戮殺妖邪本就不是積德的善行,大逆修仙之道,若無堅忍心性,常年浸淫殺戮,手染血腥,日久時深,便是大羅神仙也難不受影響。
  
  他這個三殿閻羅王,其實也可說感同身受。坐在閻羅殿裡,每日見的全是惡貫滿盈的亡魂,聽著的都是悲苦哀嚎的冤屈,千年萬年,若非性情淡薄,只怕內心早已扭曲成魔。更何況是一直在九天之上受到仔細庇護的少年星君?
  
  似破軍這般主耗的煞星,法力本就偏惡,一旦習慣腥血,極有可能墮落成魔。
  
  惡曜成魔,則惟滅一途。
  
  於是在第三殿後,不知何時辟開了一個溫浴池。池水皎潔無暇,常年溫熱,四周以竹林圍繞,更有力鬼把守,非宋帝王親臨而不可近。
  
  這池水自不比尋常,古曰天地玄黃,而泉於地下,故名黃泉。陰間之水窮九泉之深,有淨化攘災祛邪之能,宋帝王有意引來淨魂之水,複以黑繩大獄中無量旬之熱焰燒熾常溫,只要一見破軍,便以滌塵為名讓他先入溫池洗身,如此,一來洗銷罪孽,二來淨化殺欲,溫暖舒服的泉水洗掉了星子滿身的血腥,也讓他暫時忘記心中那斬殺妖邪的戮意。
  
  只是內裡乾坤,他卻始終未曾向那彆扭的少年細細言明。
  
  這日宋帝王下了殿來,聽到鬼差來報,言那位星君大人再度降臨。日子一長,已無需他人指點,直接就往溫浴池去了。
  
  宋帝王聞言只是輕輕笑了笑,並沒有急著趕去溫浴池見他,反而轉身入了內堂,吩咐鬼差送來糕點,自己坐到桌邊。桌面上早已備好乾淨茶器,看他憑空一挽,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個長身竹桶,裡面盛著一汪透徹輕盈的淨水,他挽起袖子,用小瓢從中舀水放入壺中,以火慢慢煎煮。
  
  他頗有耐性地看著壺中清水如氣浮縷,慢見氤氳亂繞,氣直沖貫,湧沸如浪湧鼓波,直至水氣全消,便熄滅煙火,以剛煮沸之水倒入茶壺之中,蓋上茶壺。片刻之後,斟出一杯,卻也不喝,只是放著。
  
  過了一陣,便聽到竹簾被掀的聲音,眉梢掠過一絲笑意,宋帝王抬起頭來:“久違了,破軍星君。”
  
  淨浴歸來的破軍星君撇撇嘴:“不是說了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嗎?”
  
  比之數百年前,少年似乎又再成長了些,看上去介於弱冠之齡。沐浴之後已換上了一身光潔無暇的雪緞,天衣無縫雲裳輕緲,裹了那纖長身軀,又見熱浴之後略帶潮濕的墨發披散在肩,襯了那凝脂膚色,更見白皙如乳。唇紅若櫻,眉目飛魅,一雙眼睛更似琉璃珠子般光華流轉,這數百年的變遷,星芒張狂如昔,更染上了讓人難以移開眼目的豔火顏色。
  
  眼前天人魅色如斯,但宋帝王卻只是看了一眼,沒有露出半點驚豔猥褻之意,只是淡笑回應:“小神不敢逾矩。”
  
  “你這個迂腐的閻羅王……”破軍星君──搖光也不需要他招呼,自個兒便坐到桌旁,取了茶杯,杯中茶水暖熱適中正好飲用,他仰頭喝下,但覺茶甘味甜,沁人心脾,不過是一杯清茶,卻有讓人忘卻煩憂之感。不由歎息一聲:“好茶……”
  
  宋帝王笑道:“小神這裡的茶星君喝過不少,怎麽今日才聽得讚賞?”
  
  搖光瞥了他一眼,哼道:“我只是奇怪,明明是一樣的茶水,怎麽在別處總是喝不出你這裡的味道?”
  
  宋帝王抬手為他再斟一杯,方才解惑:“試問天上凡間,有哪個地方,可取忘川水來泡茶?”
  
  忘川水冷,孟婆做湯,一口忘前塵。
  
  愛恨情仇,沈浮得失,均化煙雲沈。
  
  今生牽掛,前世憎恨,來生陌路人。
  
  想不到這杯中清茶竟是忘川水,搖光恍若無聞,又喝了數口。
  
  忘川之水又能耐我何?他堂堂破軍星,連閻羅殿都能隨便坐,自然不懼那一點忘川水。
  
  “你拿忘川水泡茶給人喝,不怕閻君找你算帳麽?”
  
  宋帝王眨眨眼,老神在在:“既然是忘川水,喝了以後什麽都忘了,怎麽可能去告狀?”
  
  搖光錯愕,一時還真沒想到這茬兒,轉念一想方覺有趣。
  
  宋帝王又道:“今日見星君神采飛揚,想必是有喜事?”
  
  搖光聽他這麽說來,歡喜之色頓時表露無遺:“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天頂上貪狼星光芒耀目?”
  
  宋帝王始時一愣,但總算反應過來:“陰曹地府不見日月,小神並不曾注意過天上星象。”
  
  “那倒也是。”搖光心情大好,也不計較他話中冷淡,“我這次回去覆命在天殿外遇見天樞,他看上去精神大好,想必已經恢復了!而且他一定是從天君那裡知道我這五百年來伏妖有功,所以沒有再責怪我!”
  
  白皙的臉頰浮起兩抹紅暈,更見魅色惑心。
  
  想起天殿前那個高大的男人,數百年的分別也不能將這張嚴酷的面孔在他心中抹淡分毫,反而日見清晰。突如其來的見面,被那雙帶著掛懷和安心的眼神打量,頓時覺得似被一根輕柔的火鳳羽毛掃過般,酥麻的瞬間熾熱無比,令他聯手都不知道該如何擺著才好。
  
  然後聽到淳厚的聲音,說道:‘搖光,辛苦你了。’
  
  一瞬間,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都被輕易抹去,心底湧起的熱暖令他歡喜若狂。
  
  這樣高興的心情,他忍不住想要與人分享。只不過天上仙人雖眾,卻在這數百年間因他滅妖的狠辣手段而對他更為避忌,他自然也不屑與之為伍,便就想起了宋帝王。
  
  伏妖之職本就不是個輕鬆的活計,妖怪奸佞狡詐,變化多端,修煉多年也非庸碌之輩。且他一人下凡降妖又無助力,屢屢遇險也只是靠他自身法力強撐過來。本來還以為很快便要撐不住了,可每每到了疲極之時,到這陰森黑暗的地獄三殿走上一趟,總有一池暖熱解乏的溫浴水,一杯剛好適合入喉的清茶再候著他。也總有一個明明公務纏身,大把惡鬼在殿外排著隊等他落判的閻羅王,笑容可掬地靜靜陪他安坐。
  
  所以他完全不用考慮,便直奔第三殿而來。
    宋帝王聽著他細細述說貪狼星君種種,仍是淡定自若地伺弄茶水,待泡好第二壺茶時,邊斟邊淡淡問道:“如此說來,日後星君便不用四處奔波,降妖服魔了。說起來,倒確實是件好事……可惜,小神以後難有機會再為星君泡茶了。”
  
  搖光聞言微微一愣,想不到宋帝王如此敏銳,竟能洞悉天機。
  
  確實不錯,天樞復原後,天帝已收回法旨,不需他再擔起伏妖之職,自然也就沒有必要來這裡洗身泡浴。思及此處,不由得,感到略略有些惋惜。
  
  雖然天庭有的是令人心馳神往的神幻美景,卻總也比不上讓他感到舒服自在的陰曹地府閻羅殿後一間陋室。
  
  他本來便打算與宋帝王說明狀況,豈料對方先行說破。
  
  只是聽宋帝王那般語氣態度,雖然嘴裡說著可惜,偏是全然沒有半點惋惜之意,莫非他其實早就對他的多番打擾覺得不耐,早想擺脫他這個得罪不起的煞星?!
  
  想到這裡,搖光不由賭氣說道:“你難道不能上來找我嗎?”
  
  宋帝王放下茶壺,困惑地看著他:“小神不過是一界鬼仙,渾身鬼氣,若無天帝召見,怎可隨便出入天界淨土?”
  
  搖光登時語塞無言,對方說得在情在理,言之鑿鑿,可他心裡卻總是不甘,於是不再說話,皺了鼻子低頭喝茶。
  
  宋帝王見狀,便就笑道:“說起來,星君雖然多次到訪黑繩大地獄,卻不曾仔細走遍,正巧今日有閑,不如就讓小神帶星君走上一趟。”
  
  見他仍是低頭不語,宋帝王笑著拿過他手中喝了半天不見喝幹的茶杯,溫言問道。
  
  “好嗎,搖光?”
  
第五章


  第五章 墨矐贈別惹禍端,破軍一怒毀閻殿
  
  黑繩大地獄下有十六小獄,周匝圍繞,各縱廣五百由旬。一路之上,便見兇神惡煞面相猙獰的鬼卒押解于塵世為人時犯下種種惡孽的鬼魂,魂魄被鐵鍊枷鎖拖著,發往各小獄受刑,一路之上,熱鐵繩交橫無數,森然可怖。
  
  宋帝王雖是素衣布鞋,看來不過是個人間再尋常不過的一個書生模樣,但鬼卒見其駕臨,竟是個個低頭,紛紛退開讓道。有小鬼見之,更是駭得不敢抬頭。在他身後跟了位白衣少年,輕靈的身軀包裹著一層淡淡的光芒,如同星光搖曳,天人容貌,更是見者難忘。
  
  宋帝王一道指點詳述十六小獄之種種,一道在前引路。
  
  看來興致勃勃,搖光倒也非常難得沒有拒絕。其實他對黑繩大地獄一點興趣也沒有,都是些受刑的鬼魂,哀號遍地,有什麼好欣賞的?不過也不知道為何,每每聽到宋帝王溫聲詢問,便很難說出拒絕的話,即便他給出的是選擇,但自己卻總是會順著他的意思去做。
  
  便是這般走著,很快走過了十六小獄,再下走就是五官王的第四獄。
  
  宋帝王在此停步,回身與搖光道:“凡間常有言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便是王母娘娘的蟠桃盛宴也總有曲終人散的一天。請恕小神不便遠送,就此與星君別過,他日若有機緣,只盼再能為星君煮水泡茶,小聚片刻。”
  
  “嗯……”聽他這般說法,仿佛再見無期般,令人難受,搖光低下頭,竟一時不想就此轉身離去。
  
  就聽宋帝王道:“小神尚有一物,贈與星君。”
  
  搖光抬頭,便見宋帝王從袖中取出一物,看清楚了原來是個小小的瓦盆,上面伶仃地種了一棵幼小的草,也就兩片葉子,看上去形狀並無特別,但此草通體漆黑,從根到莖,從葉至芯,均是色沉如墨,古怪非常。
  
  搖光奇了:“這是何物?”
  
  宋帝王道:“這草名曰墨矐。黃泉之地無日月光輝,也無雨水滋潤,本是寸草不生,唯有我黑繩大地獄下,有一小獄乃名挖目,挖目鬼受刑後淌下血淚,淚濕土地生出此草。墨矐受怨氣所噬,毒力非同小可,無論天上凡間,妖域魔界,只要吃上一星草末,便能銷毀目力。”
  
  “哦?竟有如此神奇?”
  
  搖光撥弄著盆裡面的墨矐,這小草看上去沒什麼特別,除了沒有半點綠彩唯有沉得如同墨漿的黑色幽森森地有些駭人。
  
  “你送這個給我做什麼……”
  
  “小神雖是第三殿閻羅,但手裡卻沒有什麼奇珍異寶,便是有,想來也比不得天宮裡的寶貝。左思右想,確實無可選擇,倒是這草算得上特別,雖非什麼貴重寶物,還望星君笑納。”
  
  言罷,宋帝王將瓦盆交到搖光手中,聲音顯得略是低沉:“日後恐怕難得見上一面,這盆墨矐草,便送與星君做個紀念吧……”儒雅的側臉,歎息間悵然若失,背光而略略帶了些陰影,讓這位總是淡定斯文的閻羅王眉目間染上了淡淡離愁。
  
  搖光只覺得手中的瓦盆猶如千斤之重,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這一別,卻是經年。
  
  那個驕傲的破軍星,並不曾再光臨地府。
  
  而宋帝王亦不曾有機會訪天宮,兩人之間曾經交集在一起短短數百載的緣分,似乎就這麼簡簡單單地切斷了。
  
  但宋帝王並未為此而著急,他每日專心處理公務,審判惡鬼。大殿上清俊儒雅的白面書生,從不為鬼魂之狡詐陰險所惑,量刑唯實,不偏不倚,久而久之,名聲竟傳至凡間,博得性情仁厚,心地純淨,然嫉惡如仇,明察秋毫之名。
  
  只是人心不古,凡間惡人當道,這十殿閻羅,均是忙得不可開交,第三獄之主的他自然也不例外。
  
  事情一多,便難察時光流逝之快。
  
  這日,是宋帝王凡間輪值之日。
  
  所謂輪值,乃是在年二月初八,宋帝王神誕之日,親臨凡間聽世人作誓。
  
  凡人若犯有忘恩負義、惡意誹謗、毀損名譽、道德淪喪、污蔑誣陷、背信棄義、詐騙錢財等惡罪,有心悔改者,可于該日至城隍廟向宋帝王誓願不再犯戒,如此便得閻羅寬恕,死後可免入第三殿中各獄受苦。
  
  只不過往往為惡之人,豈有愧過之意,也就垂死之際良心發現,真正有心悔改者簡直寥寥可數,故而每到輪值之日反而成了十殿閻羅最有閑的一日。
  
  宋帝王坐在廟中,一雙冷淡的長目看著廟外來來往往的凡人。
  
  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目中只要眼前的凡人若無有所求,又豈會為了虛無縹緲的死後苦劫而入殿告罪?
  
  無人叨擾,他反倒樂得輕閒。
  
  鬼仙真身不為世人所視,宋帝王施然坐在靠窗當陽的位置,手中一卷書,心不在焉地隨心翻看。
  
  偶爾抬頭,日正當空,始終是無法看到漫天晨星,更枉論那顆璀璨的惡曜。
  
  忽然想起凡間有個頗為有趣的故事。
  
  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觸株,折頸而亡,因釋其耒而守株,冀複得兔,兔不可複得而身為宋國笑。
  
  也許,守著樹根等待再度撞上來的兔子這種行為確實愚不可及,似那樣難得的巧合,怕是百年難得一遇。凡人不過數十年的天命,自不會有這般耐性去守候巧合。
  
  不過,他卻不是凡人,他有比凡人漫長得太多的仙壽,一百年等不到,他可以等五百年,五百年不行,他可以再等一千年。一千年的等待,或許終有一天,會等來如同千百年前一般的一次巧合。
  
  思及此處,不由一笑莞爾。
  
  忽在此時,身後陰風掠過,回頭,只見兩個狼狽的鬼差從地底爬起身來,一見宋帝王,當即連滾帶爬地過來稟告:“君上!大事不妙!破軍星君把閻羅殿給砸了!!”
  
  宋帝王略是皺眉,看了一眼門可羅雀的城隍廟,道:“你們在這裡給我看著,若有前來誓願之人,聽其願,觀其心,一字一句記錄在案,日落之後回去報告本王,不得有誤。”言罷長袖一揮,回身,身影頓即隱去無蹤。
  
  宋帝王確實沒有料到,他耐心等來的並不是一隻溫順可欺的小兔子,而是一位怒氣衝衝的九天煞星。
  
  “哐當!!!”
  
  大殿門口的一條柱子重重地倒塌下來,正巧砸在他的腳尖前,泛起大量灰塵。宋帝王半眯長目,抬頭打量面前被破壞得塌去一半的閻羅殿。
  
  巍峨森嚴的殿宇顯然在不久之前遭到大肆破壞,損壞過半。大門門板被拆倒,殿柱橫七豎八,棱瓦碎片散落一地,刑具鐵鍊等更是折的折,斷的斷。大殿上空盤旋著眾多被嚇得幾乎魂飛魄散的鬼魂,哀號嘶鳴之聲不絕於耳,就連那些兇神惡煞的鬼差也不敢靠近,紛紛躲避。
  
  見宋帝王回來,方有幾個膽子大點的鬼差上前稟告,說的也不外是那位星君到訪,沒見到宋帝王,突然大發脾氣,一頓亂砸,他們這些鬼差無力阻攔上仙,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他把閻羅殿拆了……如今那位仙人還不曾離去,他們也不敢貿然靠近,怕是招惹了煞星,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宋帝王眉鎖更深,也不說話,揮退眾差役,大踏步邁過地上慘不忍睹的斷瓦殘垣,走入殿內。
  
  一路上四周的殿壁不時抖落碎石流灰,穿了個大窟窿的殿頂抬頭就能看到四散奔逃盤旋不定的陰魂,宋帝王越往裡走,臉色越沉。直至看到那個翹腿坐在大殿正宗,案桌之上的少年時,更是黑起了一張俊臉。
  
  搖光一見宋帝王回來,當即蹭地躍落地面,一雙吊梢美目怒氣衝衝,仿佛燃著了般冒出火來,閃身上前一把揪住宋帝王的前襟,將他整個人提上半空一把砸在快要半塌下來的照壁上。
  
  “你做的好事!!”
  
  宋帝王沒有與他大聲對罵,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聲音,也是冷淡:“未知小神有何得罪,要勞煩星君親自下凡,拆毀小神的閻羅殿?”
  
  “你還敢問我!都怪你種的毒草,天樞生我的氣了!!”
  
  若說适才宋帝王的臉色只是黑沉,聞此言時當即變作陰冷:“聽星君這般說來,莫非是在誰人身上用了小神贈與星君的墨矐草?”
  
  搖光只顧自己生氣,全然沒有看到對方臉色,逕自怒道:“我不過是見開陽被那千里眼欺負得慘了,才將墨矐給了他,誰想被天樞發現,那開陽也是可惡,居然到天帝面前自承罪狀,五百雷鞭那是便宜他了!哼!”
  
  破軍星素來驕橫任性,與奸佞妖邪周旋數百年之久,難免沾染上幾分狠毒,宋帝王也不是初次見識,只是幾百年不見,他的脾氣日漸惡劣,如今竟然連夥同開陽武曲星君加害天上千目神將之事也敢作為!事敗之後居然追根索源,來找他的晦氣?!
  
  宋帝王並不作辨,只是反問道:“小神當日將墨矐贈與星君之時,已將此草有劇毒一節悉數告知。敢問星君,可記得此事?”
  
  “便是知道,那又如何?天樞說了,這草乃是禁忌之物,天君早有嚴令不許私植,你怎麼可以把那種東西當禮物送給我?”
  
  宋帝王冷冷一笑:“小神倒想問問,賣刀子的,難道還要為買刀子的人是拿去剁菜還是殺人負責嗎?”
  
  “你——”
  
  宋帝王言辭鋒利,一矢中的,漸漸連搖光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其實一通發洩之後,他已經多少有些冷靜下來,轉念一想,其實此事確實與宋帝王無由。只是因為不久之前在天域星殿,他本來一心與下界降妖好不容易回來的天樞親近說話,誰想那開陽急衝衝地跑進來質問他那毒草的事情,便被天樞知曉。闖下如此大禍,天樞難免嚴語叱責,更勒令反省。搖光心中自是憋屈難受,一時找不到發洩之法,便將怒氣全砸到宋帝王頭上。翻落九霄直入閻羅殿,卻見不到宋帝王身影,脾氣一上來,當場砸了閻羅殿。
  
  此時抓著宋帝王前襟的手也放鬆了下來,宋帝王從開始便不曾反抗,如今也只是略整了衣衫。
    搖光仍然有些怨氣:“只怪你送些古怪的東西給我……”
  
  話到一半,竟然說不下去,凝視著他的眼神深邃如墨,看得他一陣心虛。
  
  半晌,宋帝王淡然說道:“此處乃陰曹地府,怎比得上天宮神域到處是靈花異草,觸目是美玉流金。一棵墨矐,已傾盡小神所能,星君若不領情,也就罷了,何必作賤小神心意?”
  
  “我不是……”
  
  “小神這閻羅殿雖然破舊凋零,但總算是地府之中,斷判惡罪之所,非是我宋帝王一家所有之物。星君若要責難小神,大可在天君座前狀告小神私植墨矐,何必為難這裡的亡魂鬼差?”
  
  宋帝王一字一句,鏗鏘有力,一身白衣儒雅,站在一片殘桓之中,猶如青松挺拔,氣勢凜凜不容侵犯。
  
  搖光此時方才有覺,眼前這位,乃是主宰地府第三殿的閻羅王!司掌亡魂刑判,嚴峻剛毅。他的威儀,不需要猙獰法相,判筆之下,從無偏私,不管你陽世之時是皇侯將相,抑或地痞流氓,只記一樣,善惡到頭終有報。
  
  一時間,搖光竟是理屈詞窮,說不出一句話來。
  
  兩人在廢墟之間默默站立,良久,終於是宋帝王長歎一聲,轉過身去。
  
  眼見他就要拂袖而去,搖光不由著急,竟伸手過去一把將他拉住,拉住了,卻又不知自己意欲何為,待宋帝王回身看他,方才慌張地撒手,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來:“砸爛的東西我自會賠你!”
  
  宋帝王看著搖光,素知破軍星君心性高傲,這種近乎認錯服軟的說話只怕千年難得一回聞。
  
  那漂亮的眼睛,因為微微下垂而顯得眼稍斜飛,櫻桃色的唇被貝齒咬緊現出朱紅顏色,宋帝王不由想到,若與他為難,說不定便要哭出來了吧?
  
  心口一軟,自知已無法板起臉龐。只是卻不能與之縱容過度,必須讓少年明白他的立場與底線,日後若再要胡鬧也得知道個分寸。
  
  “小神不敢,閻羅殿並非法術所成,一磚一瓦所成不易,星君貴人事忙,不必費心了。”
  
  這話不輕不重,卻讓搖光心中虧欠之感更甚。
  
  宋帝王招來鬼差,仔細吩咐處理事宜,不再理會站立一旁的搖光。搖光愣愣站在那裡,看著書生忙碌的背影。
  
  看似單薄的男子行事卻出乎意料的幹練果斷,一邊吩咐鬼差修復殿宇,一邊號令大力鬼卒將半空中離散盤旋的鬼魂以黑鏈一個跟一個地鎖好于殿前排列,待他一一處理。閻羅殿是坍塌了,卻不能任由從第二殿押解過來鬼魂滯留太久,在此殿受判服刑後還需轉解第四獄。
  
  搖光忽然覺得無所適從,他幫不上忙,只會惹事,如今還要宋帝王辛辛苦苦地收拾他弄出來的爛攤子……狠狠咬了咬牙,少年難得地沒有聲張,悄悄地轉身離開了地府。
  
第六章


  第六章 孽鏡臺上業無隱,千年情醉仍未醒
  
  破軍星大鬧黑繩大地獄,砸爛閻羅殿,此事本來非同小可。閻羅殿乃審判鬼魂之所,雖在九泉之地,不比仙界天宮尊貴,但在六道眾生中也是地位崇高。閻羅王更是位尊無比,一冊生死簿定人生死輪回,便是天上仙人亦不得不給地府鬼仙三分薄面。
  
  此事按說是得驚動三界,但搖光走後,宋帝王走了一趟剝剹血池地獄。
  
  掌管此獄的閻羅王乃是五官王,其所司之第四殿與第三殿不過毗鄰之近,于黑繩大地獄受完罪罰的鬼魂便會轉解到五官王處,故而此事他也是知曉。
  
  但見宋帝王親自到訪,言辭之間似乎希望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五官王自是不解,但既然苦主無意追究,他當不必枉作小人,加上宋帝王在十殿閻羅中聲譽甚好,他也就樂於做個順水人情,對此事噤默不言。
  
  至於其他小鬼,有宋帝王吩咐之下,誰也不敢亂嚼舌根,須知黑繩大地獄裡十六小獄刑罰嚇人,進去了的鬼魂沒有不脫層皮出來的。
  
  這本來得呈上天殿鬧大的事情,居然就這麼平息了下來,仿佛無事發生一般。
  
  此事雖說遮瞞了過去,但是宋帝王當日于凡間輪值之時擅自離開之舉,卻被***知曉。畢竟是怠忽職守,***一怒之下,責其看守孽鏡臺百年。
  
  陰間的孽鏡臺,台高一丈,境大十圍,乃天地靈氣所成,為第一殿秦廣王所轄。陽世之人死後,魂魄受鬼差拘下入鬼門關,必定要過這孽鏡臺,一身罪業,當在孽鏡臺前無可隱藏,入台斷罪,有第一殿秦廣王判罪,便押赴各獄發落。
  
  千百年來,照過陰魂無數,業鏡陰森,便連陰間鬼卒亦不願多作靠近。
  
  閻君如此發落,其餘閻羅聽了,亦不免乍驚。惟有宋帝王並無爭辯,領了責,便往孽鏡臺去了。
  
  光陰似箭,人世日月輪轉,宋帝王守過百年之期,下了孽鏡臺。
  
  只覺得自己渾身鬼氣似乎又重了幾分,所到之處帶起的風都仿佛帶了陣陣鬼哭狼嚎。
  
  其實鬼仙多幾分妖氣又有何妨,只是天上仙人卻喜淨愛潔,雖不懼陰森鬼氣,但也不待見,多是避之則吉。
  
  不過,想這些又有何用?
  
  那個少年眼裡從來只有星芒璀璨的貪狼星君,至於自己身上是鬼氣還是仙氣,只怕他也從未在意。
  
  宋帝王暗暗苦笑,守了百年的孽鏡臺,天天照鏡自省,難怪陰鬱之氣重了。
  
  回到第三殿,他不在殿中的這段時間,由楚江王和五官王暫代職務,該審的審,該判的判,倒沒有耽誤公事。只是這個人情欠得大了,他輕輕一笑,來日方長,總有機會還的。
  
  正巧有名鬼差抱了文書從殿裡匆匆出來,一見宋帝王,當即迎了上來:“君上!您回來了!”
  
  他的話音也大,隨即從殿裡面跑出一眾鬼差,見了宋帝王紛紛上前叩拜。
  
  宋帝王打量修葺完畢的閻羅殿,又看到魂魄井井有條地進出,便道:“辛苦你們了。”
  
  鬼差們受寵若驚,連連叩頭稱是:“這些都是小的們應該做的活!小的們都盼著君上回來!”
  
  宋帝王略是點頭,淡淡一笑,說盼倒不見得,所謂鬼話連篇自然作不得實,不過殿中無主,想必這些鬼差也不好過。
  
  在鬼差簇擁之下進了大殿,百年無主,閻羅殿本來就陰森可怖,現在更添了幾分寂寥。宋帝王摸過案桌,有鬼差送上生死簿,他伸手接過,仔細翻閱,但見百年之中,入第三殿者只多不少,可見人世紛亂不休,作惡者比比皆是。
  
  他合上生死簿,抬頭,目光遠眺,但看這黑繩帶熾,鏈條橫縱的大地獄,惡魂受刑,哀聲不斷。他正是這黑繩大地獄的閻羅王,本不該離開百年之久,卻因為一時心念,犯下差錯。
  
  錯便是錯,非有大小之別,故而閻君面前,他亦無意辯解。
  
  孽鏡臺百年,總是不冤。
  
  宋帝王垂眉斂目,半晌後抬起頭時,已是一身凜然,他走上案後,掀袍坐下,抬聲喝道:“堂下聽令,速速將待審之鬼押上殿來,待本王一一細問因由,再行定判!”
  
  之後二百年間,六界相安無事。
  
  星芒依舊未曾再度降下。
  
  唯有宋帝王偶爾放下案卷,明明知道九泉之地不見日月,根本不可能看到天上星芒,卻仍然會下意識地抬頭去望。
  
  本以為身在陰森的地府,浸過冰冷的忘川,胸膛內的一顆心早已凍結成冰,不會再有悸動,然而梨花樹海下的一眼,卻讓他記掛千年之久。
  
  那是九天上的星子,自己不過是地府鬼仙,身份懸殊自是不表,更何況那少年的心,一直都掛在別人身上,分不出一絲半點。
  
  這些他都清楚明白,卻依然無法放棄。
  
  只不過,他並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地府鬼閻羅,豈是思念之人偶然間的一個回頭可以打發?
  
  于日,天地突生異變,天外飛星驟降,非但天域震盪,凡間更狂雷暴雨三日不歇。九泉之下,震盪不休,以至百鬼喧囂哀嚎,呼天搶地。
  
  鎖妖塔上靈珠驟裂,塔內群妖盡釋,妖邪肆虐。
  
  自此凡間多事,地獄十殿也不得安寧。
  
  靈珠既毀,必要再尋,以塑寶塔。天帝眼見事態嚴峻,急下法旨,遣貪狼、巨門、祿存、文曲、廉貞、武曲、破軍這七元星君下界尋珠。
  
  然天地異數已改,凡人命數大動,天盤生變,脆弱不堪,故這些星君下凡,均不可攜下真身,以免錯亂人間道。故而有星君借輪回道入世,也是常理之中。
  
  宋帝王雖在地府深處,卻也並非閉目塞聽,生死簿上,自有記載幾位星君所擇之肉身壽命幾何,但顯然未見搖光,似乎一直未有動作。
  
  不由奇怪,畢竟是天帝差遣,搖光再是任性,總也不會妄顧法旨。
  
  正是疑惑之中,忽然有鬼差匆匆來報:“君上!破軍星君又來了!!”許是被這位惡曜星君之前大鬧鬼獄、砸爛***殿的作為嚇怕,殿內的鬼差是躲的躲,藏的藏,不敢作聲。
  
  宋帝王聞言卻未曾露出任何驚喜的神色,依然埋首案卷並不抬頭,只是吩咐:“請星君內堂歇息,本王公務在身,不便遠迎。”
  
  鬼差領命而去,可不到門口,便被撞進來的搖光星君給一把推開。
  
  适才宋帝王的冷言冷語想必已落入少年耳中,他瞪著座上正朱筆落判的閻羅王,按理說,宋帝王給他這麼個又冷又硬的釘子,定會讓自傲的星君惱怒,可今日卻是奇怪,搖光竟然未發作,只是狠狠地捏了捏手掌,走上殿來。
  
  鬼差不敢阻攔,紛紛退開。
  
  宋帝王這才放下朱筆,抬頭看他,眼中的少年風采依然,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愁怨之色,宋帝王不必細想,已知是因何人之故,心中歎息。
  
  畢竟是上仙星子,面子上總不好得罪,宋帝王起身落座,向搖光拱手施禮,道:“破軍星君大駕光臨,小神有失遠迎,還望恕罪。”他吩咐鬼差收去案上卷冊,暫押一眾亡魂,方才回頭與搖光道,“星君內堂請。”
  
  言罷先行帶路,搖光聽著那個筆挺的書生背影,宋帝王對他是禮貌周周,態度無可挑剔,但他卻敏銳地覺察到語調中不復以往熱切,兩人之間仿佛多了一層看不見的隔閡。
  
  二人在內堂入座,鬼差送來茶水,搖光喝了一口,便放了下來。
  
  此茶已非宋帝王親手烹製,更不可能有忘川淨水,哪裡還有什麼味道?
  
  搖光盯著晃動的茶水,啞聲問道:“你……還在生氣嗎?”
  
  茶水模糊地倒影了宋帝王的白影,就聽他說:“小神豈敢,星君多慮了。”
  
  “可你……”搖光咬咬牙,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挺了挺腰,道,“你答應了日後也願為我泡茶。”
  
  宋帝王微微錯愕,然後,笑意慢慢地在臉上展開,直達眼底。
  
  “是這樣嗎,搖光?”聲音溫和帶暖,一改先前的冷漠。叫來鬼差撤下茶水,又再送上來一套乾淨的茶器,挽袖親自泡茶。頃刻之間,茶香溢出壺嘴,飄逸淨室,仿佛又回到數百年前。
  
  搖光捧著杯子,忘川洗憂,這水泡出來的茶清澈透明,體輕若無,他卻沒有馬上喝,茶溫透過杯子暖著他的手心,奇異地令他委屈難平的心情緩緩平靜下來。
  
  “之前破壞了你的閻羅殿,是我不對。”
  
  宋帝王凝視著低垂著頭的少年,他或許任性倔強,有時甚至讓人覺得不可理喻,在其他仙人眼中,甚至是退避三舍的煞星。然而在他眼中,搖光一直不曾改變,這個會執著,會鬧脾氣的少年,他會為了想要得到的東西而執著,卻不會因為想要得到而不擇手段。
  
  看似擁有恐怖力量的少年,在自己思慕之人的面前,不敢聲張,卻只懂得小心翼翼地去靠近。
  
  如同色彩斑斕的鳳蝶喜歡上了硬梆梆不識情趣的木沙欏樹,總是被對方強硬的表相嚇住,只敢輕輕地試探地觸碰,偶爾煽起的微風撥動了枝條,就能把它給嚇得匆忙飛走。
  
  忍不住伸手過去,將他散碎在鬢邊的青絲攏回耳後。
  
  他的手心或許不大,但至少,能夠讓這只飛得疲憊的鳳蝶稍是停留,至於什麼時候合上手掌,將這只蝶兒徹底的禁錮,也不過是在一念之間罷了。
  
  “星君不是答應了賠償小神嗎?”
  
  聽到宋帝王愉悅的聲調,搖光抬起頭來,有些愕然:“是的……那你想要什麼?若是金錠銀磚,我在天上的星殿裡有很多。”
  
  不想宋帝王卻笑了:“小神是地府的閻羅,凡人趨之若鶩的金銀珠寶在小神眼中不過如黃泥沙土,不值一錢。”
  
  “那你的意思?”
  
  “小神斗膽問星君要一點魂精。”
  
  搖光大驚:“你要魂精做甚?”魂精乃星魂所化之精,若得此物,便是天涯海角,也能彼此互悉所在,任你施展再多的隱形障目之術亦是無用。
  
  宋帝王神色自然,不見半點隱晦之意,坦言道:“九泉之地不見天日,縱然是地府閻羅,每年也只有一次輪值之機能到凡間。日月星辰,對於小神而言不過奢望。故而想得到一點星君的魂精作亮,以為寄託,還望星君見憐。”
  
  搖光抿起嘴唇,不由得還是有些猶豫,只是宋帝王的要求雖然有些過分,但仍在情理之中。
  
  宋帝王見他不置可否,也不勉強,反而善解人意地道:“星君若是為難,便當小神沒有說過就是了,其實小神在地府也早已習慣了暗無天日的生活,若是常常見到星光,說不定還不能習慣。”
  
  搖光在地府總是來去匆匆,倒不曾注意過這裡的陰森昏暗,此時聽他說起,方察覺若非臺上點了油燈,只怕四處是伸手不見五指。心念一動,不過是一點魂精,于己無害,加上自己對宋帝王確實有所虧欠,於是不再猶豫。
  
  “好,我給你就是了。”
  
  指點額前,引去一點紫堇顏色的亮光,那亮光在他指尖上閃爍,猶豫一顆晨星,熠熠生輝。指尖點在宋帝王胸前位置,星芒隨即隱入衣下的胸膛內。
  
  暖融的感覺在胸口溢開,宋帝王握住了按在他胸膛上搖光的手。
  
  鬼仙的手是冰涼涼的,但觸碰著卻不會覺得難受,然而搖光莫名地想要逃開。宋帝王的手掌堅定而有力,並不是強勢的禁錮,不過是恰好不容掙脫的力度,若要硬是甩開也不是不能。但若是甩開了,卻是讓對方頗為難落台。
  
  搖光猶豫不決之際,宋帝王已先行鬆開了他的手。
  
  “謝謝你,搖光。”
  
  一句道謝,難掩欣喜之情,仿佛得到的不僅僅是一點魂精,而是稀世奇珍。
  
  他這般珍惜自己贈與的禮物,搖光忽然覺得接下來要說的話難於啟齒。
  
  然而那個人交待的事情,他卻從來不會違背,咬咬牙,他對宋帝王道:“我此次下來,其實是有事相求。”
  
  數百年不曾登門,今日突然來訪,自然不會為了清茶一杯。宋帝王早有預料,也未露出驚異神色,便問:“但說無妨,若是小神力所能及之處,自當鼎力相幫。”
  
  “我……”搖光看了宋帝王一眼,“我想問你借聚魂燈。”
  
第八章


  
  第八章
  
  搖光縱然法力在高,亦不過是個不釋情事的少年,似宋帝王這般看慣人世善惡欲念的鬼仙,幾個回合下來,已叫那少年星君喘息難平,胯 下更是一柱擎天。
  
  但宋帝王並不輕易讓他泄出精 元,多次在即將□之際鬆開手去,伺弄其他敏感部位,對跨下腫脹難耐的陽 物置之不理,幾番下來,搖光在情潮拋高摔低,幾欲崩潰。
  
  床上的少年四肢繃緊地躺在已經混亂起皺的被褥上,密閉的房間,空氣中彌漫著淫 穢的氣息,偶爾從少年唇間吐露出不甘的呻吟,更叫人神魂動盪。然而在他身上仍然衣飾齊整的書生卻冷靜得近乎殘酷,若非已頂起衣袍的胯 下昭顯了他內心□激動,實在是看不出來這個男子是否真的動情。
  
  少年的眼神逐漸變得渾濁散亂,再也沒有先前那種倨傲倔強,宋帝王似乎覺得時候到了,手部的動作忽然急速起來,刺激著已經極為敏感的陽 物。少年再一次被拋上了情 欲峰頂,這一次似乎更加劇烈,曲起踩踏在床上的雙腿更是用力繃緊,雙手無助地攥緊枕後兩邊的被褥。
  
  “呃……啊啊……啊……”呻吟聲再也鎖不住,流瀉而出,宋帝王忽然以指尖重重地刮過鈴口,突如其來的刺激讓搖光終於精 關失守,雙囊一緊,腰腹繃直,□頓時噴出一股股濁白的初 精。待高 潮緩緩退下,搖光像斷了線的木頭娃娃般軟在床上,胸膛上下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氣。
  
  宋帝王趁機將他雙腿抬起,露出兩片桃臀,緊翹的臀縫間,若隱若現的入口緊緊閉合,宋帝王將掌中濡濕的濁 精塗抹在縫隙間,細細地以指反復按揉,就著潤滑,探入一根指頭。
  
  那本來就不是接納異物的部位,然而剛剛發洩完的少年不復先前敏銳,竟未曾察覺這小小不適接下來將代表著什麼。宋帝王極有耐心地開拓,甬道非常緊窄,即使已經放入了第二根指頭,但脫出之後仍然像不曾打開過一般緊密非常。
  
  宋帝王見得時機成熟,便掀開袍擺,打開褲頭,早已迫不及待的陽 物挺了出來,濡濕的頂端抵在甬道入口,宋帝王扶住搖光的雙腿讓他稍稍抬起腰部,對準了那穴口,將前端送入了搖光體內。
  
  那絕對不是手指可以相比的粗大,搖光只覺得像被一根熱棍子捅入體內,痛苦不堪,種種折磨,已讓這傲心傲性的破軍星再難忍受,他幾乎是悲鳴地嗚咽起來,豆大的淚水從漂亮的吊梢目中滑落:“不要了……求你……不要……好疼……宋帝王……不要……”
  
  壓在他身上的男子猛然一窒,低下頭來。
  
  記憶中飛揚跋扈,任性驕縱的少年,如今被他折磨得脆弱無助,無神的雙目中再也映不出他的身影,淩虐過後的身軀更是斑斑愛痕,如同畫亂了的冷梅傲霜圖……這是,因為凡人獨佔的欲 望而被狠狠撕下了羽衣的仙子……
  
  宋帝王沉默許久,體內是難於壓抑的在少年體內馳騁的衝動,耳邊卻是他如同貓兒般細小的嗚咽聲。
  
  終於,他閉上了雙目,長歎一聲。
  
  待睜開眼時,眼中熾烈的情 欲艱難地褪去,他扶住少年,慢慢從他身下抽出了自己的欲望。即便只是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搖光的腰臀還是不由自主地幾下痙攣,雙腿仍然細細地顫抖。他細細查看過,所幸並未造成撕裂的傷害,只是稍微紅腫了一些。
  
  宋帝王拉過被子,蓋在搖光身上,擋去滿室陰寒,並于額前一點,施下靜心咒讓他沉沉睡去。
  
  下床整理衣衫,而後走到桌旁以袍一撥,桌上不知為何始終不幹的茶水被他掃去,陰陣即破,陰氣也不再縈繞房中。
  
  他回到床邊,看到少年那張仍掛著淚痕的睡臉,便尋來一張乾淨的方帕,替他小心擦去淚濕。捏著帶著微微濕氣的手帕,半晌,自語地呢喃:“我果然……沒有自己想像得那般決絕……對你,終究是……也罷,你放心休息,聚魂燈我會替你送去凡間。”
  
  他放下手帕,轉身走到房間一角。
  
  那片牆壁上掛了幅字畫,聊聊幾筆,“燈稀火冷無為繼,只留清目看人間。”白紙黑字,看來相當普通的一幅字畫。卻看宋帝王忽然伸手一探,抓向其中“燈”之一字,手觸之處,墨字扭曲幻化,竟脫出白紙之外,在他掌中拆勢成形,變出一盞油燈!誰又會想到這幅字畫中的“燈”居然真是一盞油燈?這法子相當高明,當然,也相當地……陰損。
  
  那油燈看來極似尋常百姓家的油燈,青銅為胎,上盤下座,中間以柱相連,形制簡單得很,比起天宮那些琉璃燈盞要簡陋樸素得多。
  
  宋帝王取了油燈,左手袍袖一揮,只見虛擬空間被撕開一道裂口,裂縫裡面混沌不定,但見鬼影幢幢,陰氣逼人。他又回頭看了搖光一眼,方才抬腳步入縫隙之中。那裂口在他身後關上,仿佛將他吞噬一般封住回路。
  
  陰陽路,乃是鬼差押送亡魂從陽間轉入陰曹所行之道。
  
  一個素衣書生,提著一盞不著的油燈走在路上,在他四周陰風陣陣,鬼影飄飄,連影子都仿佛藏了什麼。
  
  只是一路上卻沒有任何亡魂敢靠近他。
  
  轉眼之間,宋帝王打開裂縫,眼前光芒入目,身已在天峰之上。
  
  天峰乃凡間絕峰,經年覆雪,雲霧繚繞,唯見一棵桃樹屹于頂峰之上,不懼森寒抽出嫩枝,綠意點綴枝上,生機盎然。又見一名高大的神人站在樹下,正施展法力聚攏收集空中散亂紛飛的點點金精。那些金精,想必就是被散失的魂魄。
  
  在他身旁,尚有一名俊美不凡猶如謫仙卻滿身妖氣的堇衣男子,以及一個低頭沉默看來極為愧疚的青年,更有一頭青鬃巨獅臥在堇衣男子身側。
  
  宋帝王雖未曾與這幾位神人會面,但他心思聰敏,只從各人氣質態度,已多少猜到各人身份。青獅兩尾,尾搖帶電,想必是傳說中的上古雷獸,那位帶著雷獅的男子想必就是震驚三界,放棄仙身墮入妖道的巨門星君。至於另外一位,多生事端者想必是時常與搖光搗亂天庭的武曲星君。還有一位……
  
  宋帝王走到樹下神人身旁,拱手行禮:“小王見過貪狼星君。”
  
  那神人此時正好收下最後一顆金精,回過身來,亦朝他施禮,道:“情非得已,本君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宋帝王見諒。”
  
  宋帝王仔細打量,但見此人蒼袍烏鬢,高大偉岸,面容嚴苛不苟言笑,雙目更是炯炯帶煞,心中暗詫,果然不愧是天上三煞之一的貪狼星君,單看這份不怒而威的迫人氣勢,確實有資格傲視仙界,亦難怪連嬌縱自傲的搖光也懼怕三分。
  
  地府閻羅面上帶笑,可惜身上陰氣極重,在旁人看來這笑意委實是蒼白陰森。
  
  “見諒不敢。貪狼星君天縱神威,小王不過一介蠅頭小吏,若有差使,自當鞠躬盡瘁!”
  
  對方顯然露出微微錯愕的神色,顯然並不怎麼會意這般禮貌周周卻暗帶嘲諷的措辭。
  
  他將手中聚魂燈送上:“既是星君有求,聚魂燈便借予星君一用,不過此燈非賴凡間蠟燭,而是要用魂火作引。”
  
  貪狼星君點頭:“此節本君知曉。”只見他左手在額上一點,引出一點青藍魂火,遂點燃燈芯。火光跳躍,四周散出點點星華,如幻如真。
  
  宋帝王見狀,亦不由暗暗吃驚。想這貪狼星君倒也並不吝嗇己身,為了説明同宗星君,竟不惜消耗仙元,折損天壽。
  
  聚魂燈借魂染起一絲冉冉藍幽冥火,貪狼星君將适才收聚的金精灑入燈中。頃刻間,只見金點爍爍,星芒閃閃,交相飛舞,似夏夜螢火,慢慢地,點點金精聚在火光上,一陣刺目華光驟然閃過,刺花了眾人眼目。
  
  宋帝王道:“大功告成。”隨即伸手入燈,取出一物。袖子看似無意地蹭過那朵仍自燃燒的魂火,頓時將星火強行熄滅。
  
  一旁貪狼星君眉頭一皺,神元相牽,魂火耗損,便亦讓他剛煉般的魂魄仿受擊撞,頭疼欲裂。
  
  不待對方發作,宋帝王將手中聚魂燈所成之物遞與貪狼星君。
  
  貪狼伸手接過,原來是只金蛋。
  
  宋帝王深釋見好就收的道理,呵呵一笑:“此事既了,小王告退了。”正要轉身的身體頓了一頓,隨即回頭,道,“順帶一提,搖光在小王殿中做客,以後呼喝使喚,便不要找搖光了。就此告辭!”
  
  言罷,不再理會天峰上眾仙君作何表情,便施展法術隱去身形,循陰陽路回地府去了。
  

第九章


第九章鬼王率性亂陰陽,因果輪迴債自銷
  
一來一回花不了多少功夫。宋帝王帶著聚魂燈轉歸地府,未及離開陰陽道,突然見眼前混沌扭曲,道上陰魂均是退避三舍,不敢靠近,乃見混沌中走出一人,蟒袍裹身,法相猙獰,正是地府之主,黑臉閻君。
  
被閻君撞破,宋帝王卻未見半分惶恐,彷彿早有所料般,上前見禮:“餘參見閻君。”
  
“好一個宋帝王。”幽都之主袖袍一揮,怒氣橫溢,陰風如刀,只打得周遭鬼魂四散奔逃,白衣書生看來單薄的身軀在逆風之中筆挺而立,衣袍被吹得獵獵飛揚,束髮的紫紗羅帶突然斷裂被風捲走,宋帝王整齊的髮髻瞬即散落,黑髮披散風中。
  
宋帝王不動聲色,彎身作揖:“君上息怒,此乃貫通陰陽兩界的通道,來往亡魂為數眾多。若有受不了君上一怒之氣者,吹散三魂七魄,實在太過無辜。”
  
“哼。”閻君黑了一張臉,收攝怒氣,但即便如此,方圓數丈之內已乾淨得連鬼影都不見一隻。“你現在倒是想起為眾生著想了?須知鬼王出巡,百鬼侍駕。凡間因你這麽一出現,遊魂野鬼都以為鬼門關開,乃至陰陽倒逆,鬼魅橫行!加上聚魂燈現世,群妖驚蟄,本來已失鎖妖塔以致百妖狂放天下的情況更加難於收拾。你​​自己說,該當何罪?!”
  
宋帝王縱​​是頭髮凌亂,表相狼狽,但氣度不改,直視閻君坦然認罪:“全因小王一時魯莽,鑄成大錯,自知罪重,願領君上責懲。”
  
“你──”他這般坦誠,閻君反而拿他沒了辦法,嘆了口氣,“本王以為,十殿之中以你宋帝王最為自律,從不曾出過什麽紕漏,可近來卻多有差錯,這是為何?”
  
“一切均是小王任意妄為所至,與人無由。”
  
閻君濃眉皺起,忽然笑道:“本王最近路過奈何橋,聽孟婆說起,常常見到有小鬼悄悄到忘川汲水,又聞這五百年間你那第三殿常見星芒璀璨,倒是奇怪得很。昨日天宮述職,聽仙友說起,道那武曲星以墨矐毀了千目神將的眼睛,若是本王沒有記錯,墨矐好像是黑繩大地獄才有的吧?”
  
宋帝王老神在在地點頭:“沒有記錯,墨矐確實是黑繩大地獄所有。”
  
“宋帝王……”
  
閻君橫眉咬牙,這個第三殿的宋帝王,表面看來是個良善書生,可內裡卻是十殿閻羅里彎彎肚腸最多,心懷鬼胎的典型,平日倒是安分守己,若作起怪來,卻是最讓他頭疼偏又無可奈何。
  
“莫非你以為,這幽都城內發生的事,能瞞過本王麽?”
  
“小王豈敢作假,只不過想來都是一些小事,閻君平日繁務纏身,故未一一禀告。”
  
閻君瞪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嘴角見抽:“閻羅殿都換新的了,還是小事?”
  
宋帝王也不回答,咧嘴呵呵笑了笑。
  
閻君不再扳起那張黑臉,以手揉了揉額角:“孽鏡台百年,還不夠你自省其身嗎?”
  
“餘早已拂世像,清己心。就算在孽鏡台再待千年,亦不過是浪費光陰。”
  
“你當了這麽多年的閻羅王,怎麽連塵世間的執念,你都看不透?”
  
宋帝王搖頭:“閻君應知,若能看透一切,小王早就直升極樂,不在地府供職了。”
  
“……你。唉……”
  
“閻君若無其他差遣,小王便先行告退了。”
  
“嗯。”閻君沒好氣地揮揮手,一副“快滾快滾省得礙眼”的神情。宋帝王卻知地府之主雖是一張猙獰法臉,但對他們十殿閻羅還是寬容,否則便是適才隨便一條罪狀,也足夠他打回原形,承罪千年。
  
於是他心悅誠服地向閻君鞠了一躬,越過閻君身側,正要前行,忽聽閻君喝道:“站住。”
  
宋帝王回頭:“閻君還有什麽吩咐?”
  
***爺一臉的惡相:“把你手裡的聚魂燈留下,闖了這麽些禍若不施以薄懲,傳到外面,便要說本王禦下不嚴了! !”
  
宋帝王兩手空空回到閻羅殿。
  
區區一個聚魂燈,他倒並不在意,不必看管這棘手之物,反而更是輕鬆。
  
他越過大殿,走到內堂門前,正要推門卻略見猶豫,舉起的手居然無法就此推開那扇其實不需要什麽氣力就能推開的房門。
  
宋帝王低頭凝視自己的手,半晌,嘆息著招來鬼差,吩咐收拾一下殿後那片竹林裡的溫浴池,重新引水入池,過了這麽些百年,那裡的池水早已蒸乾,荒廢了。
  
等鬼差領命而去,他才轉身推開房門。
  
裡面的床鋪上,少年仍自昏睡未醒,身體的疼痛讓他睡得不甚安寧,蜷縮在被褥下的身體偶爾還是會輕輕地顫抖,便似一頭受傷的小獸,叫人憐惜不已。
  
宋帝王走到床邊輕輕坐下,見一絲亂發斜撂在白皙的頰上,不由伸手過去,想要為他撥回腦後,可突然間,那本來閉合的雙目驟然睜開,吊梢美目中漆黑雙瞳精光大盛,哪裡是仍在熟睡的模樣。
  
無形疾風激旋而起,少年身上的被褥瞬間被撕成碎片,就見□的身軀緩緩坐起身來,此時的搖光眼神若電,渾身散發薄薄星芒,儘管不著片縷,乳白的皮膚上滿佈斑斑愛痕,卻並未給人以□猥褻之意,反而是一種毛骨悚然的迫氣。
  
宋帝王不由苦笑,床上這個少年,可是擁有鋒利獠牙的惡獸,自己怎麽會將他一時錯當軟弱無力的小獸?
  
就見少年的指尖掠過被褥,眨眼之間,身下的床榻盡數化作木屑飛灰,崩塌一地。搖光雙腳觸地,光裸的玉足踩在灰燼之上。
  
宋帝王嘆息搖頭,並未退縮,反而迎了上去,探手而入,雖然搖光身側都是蝕噬之氣,觸者皆被銷成灰燼,但閻羅殿是宋帝王的地盤,他並未因此受到影響,連衣袖都沒有少掉一角,便抓住了那隻耦段般的手臂。
  
然而觸手之處冰冷如雪,便連慣了地獄陰冷的閻羅王亦不禁暗地吃了一驚。
  
仔細再看,但見那雙曾經流淚泛紅的眼睛如今佈滿煞意,非但如此,甚至色沈如墨,混沌無情。
  
宋帝王忽然想起鬼陰之氣本就對天上仙人有害無益,而自己在不久之前一時失去理智竟對搖光使出鬼陰封咒術,以求壓制他的力量,如此做法無異於以撥冰覆於火流岩漿,待薄冰融盡,反而更見威力!
  
如今看搖光的狀態,必定是心神衰弱之際,教鬼陰之氣有機可乘,以至一時失了神誌,誤入魔障,法力失控!!
  
“搖光!搖光!!”宋帝王握住搖光雙肩,試圖將他搖醒,可惜​​那少年只是朝他極為詭異地一笑,星芒透過他的身體暴射而出,隨即在二人身側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圓弧,這個圓弧慢慢擴張開去,看來沒什麽威力,可黑色觸碰的所有物事,瞬間被化灰,瀟瀟被黑暗吞噬乾淨。
  
轉眼間內堂裡所有的東西被消滅得一干二淨,黑暗非但沒有消減,反而更快更迅猛地膨脹,閻羅殿間無可倖免被再度摧毀,外面有些逃之不及的鬼差尖叫嘶吼著被黑暗撕成碎片,魂飛魄散。
  
宋帝王抬起頭,看到頭上殿頂之處正一寸寸地崩塌銷毀,露出一片混沌無光的天空。而附近的鬼差和亡魂也被這裡的狀況嚇得四散奔逃,然而這黑繩大地獄中冤鬼無數,十六小獄中更是容納了數千惡魂,就算逃,又能逃到哪裡去?
  
若是讓搖光毀了這黑繩大地獄,只怕這罪業足夠讓惡曜化魔,不可收拾!
  
天人俊美的少年,披散在肩的頭髮逆風升揚,明明帶著毀滅的惡意,卻美讓人移不開目光。宋帝王忽然笑了,不是常說種因得果嗎?他真是妄為十殿閻羅,居然連如此淺顯的道理都給忘了。
  
這是他一時失心而闖下的禍,也只有他,能夠重新收拾殘局。
  
他凝視著搖光,思君憶君,魂牽夢縈,不知不覺已有千百年長,是不是該稍微放一放手?讓自己,也讓他,能有喘息之機,不致將兩人都逼入絕境……
  
長目氾濫著暖暖的愛意,可惜那雙漂亮的吊梢眼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
  
宋帝王手中捻訣作印,口中念念有辭,但見被徹底銷毀的閻羅殿廢墟之上,陰氣從地底化作一股股濃煙冒出,化作螺旋將吞噬一切的黑暗圓弧籠罩起來。
  
見那吞噬人的黑暗不再蔓延,鬼差都紛紛停下逃跑的腳步,轉過身來看個究竟,可是那一團陰氣灰黑一片,完全看不見內裡的情形。很快就見寒氣從裡面溢出,地表冒出層層的白霜霧氣,冰晶凝結,乃至生出冰菱冰柱,可見其寒堪比楚江王的寒冰地獄。百鬼不敢靠近,遠遠觀望,突然陰氣驟然收縮,彷彿要將裡面的黑暗擠壓縮小,頃刻間閻羅殿外霹靂四射,不單黑繩大地獄,甚至十八層地獄亦受到波及劇烈震盪。
  
須臾之間,劇震即休,一股烈風衝了出來,把所有鬼魂吹得飄搖難定,過了一陣,風停下來,陰氣與那噬蝕一切的黑暗已同時消失。半空中唏唏嚦嚦地掉下一些殘垣碎末,鬼差們定睛再看,那巍峨的閻羅殿完全失去了踪影,只剩下一些牆腳柱根,眾鬼茶不禁面面相覷,若非有那股陰力與之抗衡,恐怕他們也難逃魂飛魄散的下場……
  
第十章


  
  第十章 七魄離散形骸滅,尋與不尋一念間
  
  搖光覺得之前冷徹心扉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倦,他覺得自己明明睜開了眼睛,可卻什麼都沒能看到,沉重的疲倦之感席捲著他的身體,然而在他心裡,總是記掛著有一件未完之事……
  
  故此他強令自己清醒過來,漸漸地,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
  
但他看清楚四周的光景,不由得大吃一驚。
  
  這裡是哪兒?!他正站在一片廢墟之上,頭頂陰魂亂飛,帶著涼嗖嗖的陰氣還有驚惶的嘶鳴,讓他極不舒服。
  
  斷去的記憶瞬間回溯,他受天樞吩咐入陰曹問宋帝王借聚魂燈,豈料那心懷鬼胎的書生竟然對他圖謀不軌,身下撕裂般的疼痛,胸膛刺刺的酥麻,讓他的眼神為之一凜,現出陰狠之色。
  
  那卑劣的惡鬼,居然對他侮辱至此!!那絕不是打斷幾條肋骨或者折斷手腳便可了結的!!他要擰斷他的頭顱,他要跟他徹底斷絕關係!往後絕對不會再踏足這個又陰又冷的地府,更不要再見到那個心懷鬼胎的惡鬼書生!!
  
  搖光四下環顧,正打算找人算帳,地下突然響起一聲輕喚:“搖光……”
  
  他神色一凜,低頭一看,想不到那個早該逃得十萬八千里免得被他抓住的惡鬼書生,居然大大咧咧地躺在地上!
  
傳輸門自來的這可是你!!
  
  搖光嘴角噬笑,彎腰蹲身,端詳了地上躺著一動不動的宋帝王半晌,突然手一伸扯住宋帝王的領子將他揪了起來。
  
  宋帝王的身軀出乎意料的非常輕盈,搖光也沒有多想其他,只道鬼仙不也是鬼嗎?本該沒什麼重量。
  
“你,好,大,的,膽,子!!”
  
  一字一句,咬牙切齒,瞪著那個曾經讓他如此信任的男人,被背叛的感覺讓他覺得羞辱難耐,更何況這個男人用一種連常人都無法接受的方法撕破了所有曾經費心營造的假相!
  
  宋帝王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卻沒有露出往常一般自如的笑容,眼下有些疲累的陰影,看上去本來就不怎麼好的臉色更是異常的蒼白。他環顧四周,入目之處,連片完好的牆壁都沒有,不由地苦笑起來:“你又把我的閻羅殿給砸了……”語意無奈,卻並未有絲毫責備之意。
  
  “我說過,如果你敢這樣對待我,我一定要殺了你!!”搖光左手一轉,狠狠抓上宋帝王的肩膀,使力之扭,只聽“咯喳”一聲,宋帝王皺了皺眉,左臂已被搖光卸下呈現詭異的扭曲狀態。搖光下手狠辣,轉眼之間,已折斷了他的四肢,書生的身體頓時像摔斷了手足的木偶被丟棄在地上。
  
  本該無法忍受地劇痛,宋帝王卻只是咳嗽了兩聲,然後淡淡地說道:“要不要折斷小神的脖子?星君有所不知,陰間之物本就無形,就算拆成碎片,隨便用些糨糊就能粘合,星君恐怕是白費力氣了……”
  
  搖光本想聽他求饒,豈料對方仍舊是一貫的沉著,頓時惱羞成怒:“好!我就把你剁成肉醬!看你如何能粘回去!!”
  
  狠話撂下,他又狠狠揍了那張越看越不順眼的臉幾拳,等看到宋帝王清俊的臉被砸得眼眶崩裂,嘴角青腫,才得意揚揚地住手,哼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便又一把將他抓了起來:“快些把聚魂燈拿出來!!”
  
“哦……”
  
  見宋帝王有些晃神,搖光又狠狠地扇了他兩個耳光。
  
  宋帝王仿佛這才回過神來,呐呐說道:“聚魂燈給閻君沒收了。”
  
  “什麼?!”搖光慌了,“怎麼會這樣?”
  
  “在凡間回來的路上……不小心碰上的。”
  
  搖光聞言連忙抓住他問:“凡間?你去過凡間了?就是說,你已經把聚魂燈送去給天樞了?!”
  
宋帝王又有些晃神,搖光迫不及待地使勁晃了他好幾下,才見他回答:“幸不辱命……”
  
  “哼。算你識相!!”搖光心裡歡喜,想著天樞交付的事辦完了,之後必定能得他歡心,對這個宋帝王的作為雖說還是怨恨,但好歹也是得了他的説明,也沒有再折磨他的心思,可嘴巴卻不會輕易放過這個卑鄙無恥的惡鬼書生,“別以為這就兩清了!你先前那般辱我,豈能輕易了斷?!”
  
“對不起。”
  
宋帝王很坦誠地道歉,搖光瞪著這個做了讓人髮指的惡事卻又馬上低頭認錯的傢伙,實在是讓人恨得牙癢偏又無可奈何。
  
事實上除了狠揍他一頓,折斷他的手腳之外,自己還真不能如何了他。再說,自己也斷不可能為了這種破事到別處哭訴,他是破軍星,居然無力反抗地被人上了,這麼丟臉的事他就算藏著掖著到天崩地裂那一刻也不可能讓別人知曉,更何況他並非女子,遭人侮辱也不至於為了個貞潔牌坊要死要活。
  
此時宋帝王那雙總是算計著什麼的眼睛變得澄清無比,一反適才神誌恍惚的怪狀,讓搖光覺得他剛才又被騙了,登時惱羞成怒,一把將他摔回地上,碰都不碰他的衣角一下。
  
宋帝王也不理會他的粗暴,執著的眼睛凝留在搖光身上。
  
然而這樣的眼神卻讓搖光有種毛骨悚然之感,彷彿他身上的衣物全不存在,仍是□全身站在這個男人面前。
  
“看什麼看?!再敢放肆我拿把墨矐給你嚐嚐!!”
  
宋帝王卻笑了:“是、是。”邊應著,還當真乖乖閉上了眼睛。
  
少了那似乎一直關注著自己的眼神,搖光卻隱約覺得有些不適應,可這話就算撕爛了他的嘴巴他也不會告訴宋帝王。
  
“星君怎麼還不回凡間?聚魂燈借到了,想必貪狼星君會對你讚譽有加吧?”
  
聽他的語氣,好似在驅趕他快快離開,搖光不愛聽了,哼道:“你管我什麼時候走?!”
  
宋帝王忽然噗哧笑了出來:“莫非星君對小神念念不忘,捨不得離開?啊——”話剛說完,側腹便被狠狠地踹了一腳,如果他是凡人的話,只怕脾臟都要破掉了,幸好他是鬼仙之身,就算多踹幾腳,也就咳嗽兩聲的事。
  
而他這不知死活的話再次激火了搖光。
  
“你這個鬼地方,本星君以後再也不會來!!”少年又踹了他一腳,轉身就走,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宋帝王靜靜地躺在地上,閉上眼聽著漸漸遠去的腳步聲,不曾錯過最後一點點聲響,末了,嘆息一聲,突然喉嚨一癢,忍不住連連咳嗽起來,就像把胸膛裡所有的髒器都要咳出來般劇烈,驟然“噗——”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那雪白的衣襟。
  
雖然咳嗽停止了,但那一口鮮血彷彿不過是個開始,從他嘴裡湧泉般不斷地溢出血漿,然而他沒有去理會,甚至任由鮮血從他腮邊滑落,只是張開眼睛盯著絕對不可能看到漫天星斗的陰間天空。
  
搖光……搖光……搖光……
  
喉嚨被血堵塞著,他只能從心裡念叨著這個名字。
  
這一別,只怕不會有再會之期了……
  
忽然,眼前星芒耀眼。
  
本來快要閉上的眼睛瞪大了。
  
怎麼可能?這個陰曹地府,怎麼可能會有星光閃爍?
  
“餵!!醒醒!!你怎麼吐那麼多血?!我、我剛才也沒有很用力啊!!”有些驚慌的聲音在他耳裡變得有些不怎麼真實,只是他又怎會辨錯那璀璨的光芒?
  
宋帝王艱難地嚥下滿嘴的鮮血,勉強振作精神:“你怎麼……又回來了?……”
  
搖光手足無措地看著滿身血腥的男人,若非他走了之後覺得奇怪,想著那惡鬼書生總是詭詐,平日總捨不得他走的樣子,今日卻出言驅趕,必定是怕他籍機報復,所以早早找藉口趕他離開。搖光心有不甘,想著可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故此去而復返,卻沒有想到當眼就看到宋帝王彷若垂死之間的模樣。
  
他並非不恨宋帝王對他的侵犯和侮辱,可說到底,更憤恨的,卻是宋帝王對他的用心。他在仙界從來不曾有過一個可以說得上話的朋友,即使是同宗的星君,除了天樞之外,也都因為他的驕橫而生退讓之心,只有宋帝王雖然一副唯諾應和的態度,卻肯靜靜地聽他說話,偶爾還會應和。他並非愚人,又豈會看不出這數百年間宋帝王對他的好絕無虛偽。
  
然而卻因為宋帝王掩飾得太好,讓他忽略了體貼入微的背後,潛藏著的是如何深沉的一份心思。
  
當戳破了這層看似厚重其實卻極薄的帳幕,一切坦然於日光之下時,搖光不禁為宋帝王的隱瞞,以及自己的無知而感到憤怒。其實若是宋帝王好好地與他說清楚,他尷尬之餘頂多是巧言拒絕,絕對不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然而那個惡鬼書生卻一反常態,完全不給他拒絕的餘地,強蠻地要他接受!!
  
他可不是什麼嬌滴滴的天姬仙女,他可是仙妖皆懼的煞星破軍!!!
  
宋帝王的欺騙,對他的禁錮,甚至污辱,極大地打擊了他的自尊。可這也並不代表他就真的希望他死掉。
  
就在方才,當他看到那個白衣的書生當真如同他外表一般孱弱地躺在地上,好像將死一般,心就像突然缺了一塊般,奇怪地難受……他若是沒有心血來潮打算回頭再多踩他兩腳的話,是不是這個給他泡了近千年清茶的鬼仙就會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那個諾大的閻羅殿裡,也就再沒有那個總會在成堆的案卷中抬起頭,朝他露出淡而不膩的微笑的閻羅王……
  
“不是說……再也不來了嗎?……”
  
宋帝王笑著,一如平常的安穩,完全不像吐了一身鮮血的人。
  
可是他的臉色過於慘白,甚至有些接近死灰的顏色,連搖光也看出他的不對勁,少年不顧血污染手,一把撕開他的衣服,查看他身上是否有傷,但怎麼看,宋帝王的身軀也是完好無損,就連他剛才踹到的地方也不見烏青。
  
搖光不由懊惱:“你到底怎麼了?!”
  
“也沒怎麼……就是,七魄散盡,唯留三魂而已……”
  
搖光聞言大驚失色,人有三魂七魄,鬼仙曾為人身,自然也如凡人一般有三魂七魄,所謂魂為陽,魄為陰,附形之靈為魄,附氣之神為魂,故魂為陽氣、精神,魄為陰氣、形骸,若七魄散盡,那宋帝王再大本事,亦難以為繼,形軀必滅無疑。
  
“怎麼會這樣?!”搖光難以置信,然而當他猛然想起,環顧四周,只見剩下破牆斷柱的廢墟,整個***殿不翼而飛,他沙啞了聲音,“是… …是因為我的緣故?……”
  
宋帝王卻是搖頭:“不是……是因為小神魂魄太輕了,不怎麼經得起風吹……”
  
鬼話連篇,搖光豈會輕信,他一把抱起宋帝王上半身,試圖將他扛上肩膀:“我帶你回天界,那裡多的是仙丹靈藥,總能把你治好!”
  
他動作一大,宋帝王又忍不住吐出幾口血來,不過好歹能說出清晰的話句:“星君好意……小神心領,只是此刻小神卻不便離開地府……一走出去,怕是連魂都收不住了……”
  
“那、那如何是好?!”搖光不敢動他,見宋帝王臉色漸漸灰青,形體也開始若隱若現,當即更慌了,“宋帝王!!你若是敢給我消失,我、我斷不饒你!!”
  
宋帝王似乎也注意到他的形骸逐漸消散,七魄散失,他早是預料到這般會是這般下場,只是沒有預料到搖光居然會折返,莫非……
  
曾經頹靡著想要放棄的心突然振奮起來,他的嘴角撩起一絲笑意,或許那看不見的緣分仍牢牢地糾纏在他二人之間,並不曾斷過。
  
“小神所為,乃是咎由自取……星君本就不該饒過小神,可惜眼下時辰不多了……這債,怕小神是無力償還了……”
  
“不行!總會有辦法的!!本星君還沒打算這麼簡單饒過你!!”搖光惡狠狠地說著話,然而扶著宋帝王的手卻小心翼翼,“不過是吹散了魂魄,只要把那七魄找回來不就行了嗎?”
  
宋帝王猶豫著:“七魄一散,定是往輪迴道去了……”
  
“哼!找幾個魄有什麼了不起的?難不倒我!”搖光覺得扶著的男人越來越輕,簡直都快沒有一絲重量,凶狠的面具漸漸出現了裂痕,“你快說!要怎麼才找得到?”
  
“不知道……”
  
“你——”
  
宋帝王看了眼氣急敗壞的少年星君:“缺了三魂,那寄附之軀必定需要靈氣維持……不然一定會死得很快……應該會有什麼寶貝,例如寶珠之類在身邊…… ”
  
搖光愕然片刻,忽然咬牙:“你該不是早就想好了,借我尋珠之機,順便幫你找七魄吧?!”
  
宋帝王笑得坦然。
  
“找或不找,救或不救,不過是星君一念之間……”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蓬窗見竹屋玲瓏,陰曹一別凡塵遇
  
他的話依舊是可諾可不諾,並無脅迫強逼,卻讓人無法狠下心腸去拒絕。
  
說完,宋帝王疲憊地合上雙眼,其實他早就撐不住了,若非搖光在旁,他也不會硬是擔著損耗天地兩魂的危險堅持這麽久,而今,已是極限。
  
緊接著,搖光只覺手臂上本已輕若薄紙的重量驟然一失,白衣書生的身體眨眼間化去無踪,唯見三朵幽色魂火飄浮半空,還有一顆幽紫顏色,與搖光出自同原的魂精,如一點星辰般熠熠生輝。這正是他曾經贈與宋帝王之物,若得此物,除非身死否則難以分離,這便是說,宋帝王是真的死了。
  
搖光心頭一緊,連忙伸手去接,卻只拿得到那朵屬於他的魂精,而三朵魂火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了去,搖光連忙起身欲追,迎面撞見一位身穿黑蟒袍的神人將那三朵魂火收在手中。
  
搖光一時情急,也沒看清來人,便大喝道:“把魂火還與本君!!”搶前兩步就要來搶。
  
對方竟不懼破軍威力,長袍一揮,搖光正是著急不及防備,被他蕩開。就听那神人道:“破軍星君,久違了。”
  
搖光定睛一看,才來者正是地府閻君。
  
就听閻君言道:“魂魄一散,便非常脆弱,星君元陽正旺,一旦接近,反而會傷了命魂。”
  
搖光聞言連忙止住身形,不敢再作靠近,但眼睛卻牢牢盯著他大掌中若隱若現的魂火:“敢問閻君,打算如何處置宋帝王?”
  
閻君挑眉:“聚魂燈乃鬼域神物,宋帝王未經禀告,私自攜帶聚魂燈入凡煉魂,罪在難恕。不過,本王如何懲治犯事的部屬,似乎不必一一向星君交待吧?”
  
搖光卻道:“此事因本君而起,宋帝王不過是受我脅迫所至,罪不在他。本君自當奏明天君,自承罪責。素聞地府閻君明察秋毫,此事自當不偏不倚,秉公辦理。”
  
“好利害的一張嘴巴。按星君的意思,是要本王饒過宋帝王不成?”
  
搖光不畏其威,凜然道:“不錯。”
  
“若是本王不應,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想告知閻君,本君對拆閻羅殿已頗為熟手。”
  
“哦?呵呵……然則,星君是在威脅本王?”
  
“豈敢。”這句“豈敢”說得足夠言不由衷,讓閻君有足夠理由的相信,只要他的回答不能如破軍星的意,十幢閻羅殿也照拆不誤。
  
閻君倒也不是怕他,只不過他本來便不打算幹些什麽,自然也沒必要為了不存在的事情而開罪這個煞星。
  
“如今宋帝王形骸已失,本王要再怎麽懲戒也是無法落到實處。”
  
搖光聞言不由暗地鬆了口氣,閻君將三朵魂火收入袖中,道:“這魂火就暫且寄放在本王這,待那七魄什麽時候找到,也好用聚魂燈重煉!不過要找回來也不容易啊……魂魄一散,俱入輪迴,要把落入凡間的七魂完好無損地拿回來,便不能逆轉陰陽命數,只有等他寄附的身體陽壽用盡,方能為他引道歸來。”
  
他瞄了搖光一眼,“對了,破軍星君,天帝有旨命七元星君下凡尋珠,重塑鎖妖塔,星君此來必是為了借我地府的輪迴道入凡吧?”
  
搖光一愣,他尚未起意借投凡胎,因為這樣過於麻煩,但既然閻君問起,他也不便言明另有打算,唯有硬著頭皮道:“確實有此打算,不過……”
  
“擇日不如撞日了!”閻君手一翻,一本黑皮封面、書頁發黃的大帳子出現在掌上,他翻了翻幾頁,馬上高興地說道,“星君有福了,今日正巧有個男娃在皇宮出生!”只見他右手變出一桿朱筆在冊上一勾,然後虛空中橫拉一道,頓時劃出混沌輪迴,“時辰已到!星君快去投胎吧!! ”言罷不由分說,一把將毫無防備的搖光推落混沌。
  
少時,他施法關上了輪迴道。
  
收回生死策,方正的眉宇方染上了凝重之色。
  
閻君嘆息一聲,看著空無一物的廢墟,隱約間,彷彿面前仍站了那個斯文淡定,好似一切盡在掌握的白衣書生。
  
“餘,你又何苦如此執著?”
  
魂火併無聲息,只是不斷在他袖中不安分地跳躍。
  
且說搖光被閻君推入輪迴道,投生之後,沒少為此事咬牙切齒。
  
地府鬼眾真是一個比一個陰損,那看上去剛正嚴明的閻君必定是惱他在地府對他言出無狀,故此有意捉弄!
  
說什麽有福,說什麽在皇宮出生……
  
在皇宮出生確實不假,不過那日唯一一個出世嬰孩,並不是不是什麽出身高貴的龍子龍孫,而是一個連爹娘都不敢認的娃兒。宮中寂寞難耐,有個年紀尚輕的小宮女與殿前侍衛行了苟且之事,懷胎七月尚不知自己懷孕,只當是胖了,卻不想一日肚子疼得難受,便產下一個不足月的男嬰。
  
宮女有孕,乃是大逆不道、欺君重罪,那小宮女不過十六妙齡,哪擔得起如此重責?慌亂之下,便將那剛出生的小兒以棉布草草包裹,丟在宮牆外。恰巧有拾荒的乞丐路過,貪那條乾淨漂亮的花棉布,便將那小兒拾了回去。
  
之後的日子自不用細說,是絕對跟高床軟褥、錦衣華食沾不上邊。
  
若是換了普通的娃兒,只怕這些折騰足夠讓其夭折,然而如今寄附肉身的,卻是那位破軍星軍,雖說不似天璣星君那般能點石成金,但適逢妖邪作亂,凡間大亂,他自有降妖伏魔的能耐。
  
雖說也有來請除妖的人對這個稚齡幼童抱有懷疑,但每次看到他無須念咒,連所謂的黃符、七星劍等物都沒用,徒手一抓就能把一隻妖怪給摔出原形了,自然也就不敢放肆,乖乖地奉上豐厚的酬勞。
  
跌跌撞撞熬了十五年,一路東奔西走,表面上是降妖服魔,其實是為了尋找鎮塔寶珠,當然,按他的話說,捎帶找一下那個惡鬼書生的七魄。
  
然而他的運氣始終不濟,一直不曾有過發現。
  
搖光心中暗自著急,一來,是為了寶珠之事,天帝雖不曾嚴令期限,但日子拖得久了,難免要生責難,若當真如此,那頭一個受其怪責的必定是身為鬥魁的天樞。另一件,卻是掛心宋帝王之事,那七魄至今並無下落,照閻君的說法,七魄入世必定投身為人,但人海茫茫,讓他如何找尋?
  
考慮再三,想著中原沃土已有其他星君四出尋訪,他倒該試試另闢蹊徑,到別些地方去找,於是乎他順武陵山自西向東,往黔中之地訪去。
  
盧陽郡,乃是上古三苗領地,更曾被喻為“鬼方”,皆因此處地貌複雜,不易深入探索,且人文大異於中原,故而得有蠻地之稱。
  
搖光入黔中之後訪了數月,均無所獲,這日便來到了深在山坳中的村莊。
  
村莊在山中偏僻之處,鮮少有外人到來,自然就不會有飯館旅舍。但見民風淳樸,搖光便有意先投宿民居,以便四處搜索寶珠下落。
  
一看之下,卻發現這村里居住全是土民,風俗習性與漢人大相徑庭,且言語難通,非常不便,無奈之下,只好找到族中長老,兩人比劃一通,所幸族長也是個明白事理的老人,見他一個少年千里迢迢來到此地舉目無親,當下非常熱情地指點他,大意是說附近也有位漢人在此居住,就在轉過幾個坡頭,山下的那片竹林前。
  
搖光謝過長老,便按照他指點的方向尋去。
  
一路上荒草叢生,秋日之中漸見枯黃,眼前好像沒有盡頭的山坡,一個接一個,讓人不禁在走的過程中便極其容易產生困倦,並放棄繼續前行。
  
只是當搖光牽著他的坐騎越過了重重矮坡之後,展露眼前的卻是一片叫人耳目一新的楠竹林!落日的暖意照在他的臉上,像溫柔的女子輕輕觸摸疲憊的戀人,鳥雀從草叢間飛起落到竹枝上,與最後的陽光而依依惜別,鳴聲漸低,看著緩緩低垂的夜幕,將換上蟲子在夏季最後也是最暢快的嘶鳴。
  
林間,隱約可以看到蓬窗竹屋,蓬草做窗、竹子為房,雖是簡陋樸素,但隱於竹林之間,卻又有幾分悠靜閒然,歸隱山林的清高。有道是,土風則竹屋玲瓏,煙水則葉舟蕩漾。求的,本就不是引人注目的勝境,而是無車馬喧囂,悠然見南山的自在。
  
搖光不由走過去,輕輕敲了敲竹門,門沒關嚴實,被他這麽一敲便“吱呀”一聲打開了,裡面沒有人應聲,想必無人在內。
  
借著隱約的夕陽光線打量屋內的佈置,便見竹屋裡也是相當簡樸,沒有多餘的擺設,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角落一張放了文房四寶的書桌,一個鏤空的竹節被放在桌上,隨意地插了幾根鮮翠的竹枝,聊以作飾……然而這相當普通的一切看在搖光眼中,卻讓他如遭晴天霹靂!
  
這,這個房間的佈置怎這般眼熟!!
  
他豈會忘記,數百年間他多次造訪的閻羅殿內堂,便是與這裡一模一樣!他有些恍惚地踏入屋內,走到那張書桌前,那裡壓著一副尚未寫好的字,狂草恣意,正是他曾經看到過的字跡!!
  
他正要拿起細看,忽然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閣下是何人?為何貿然闖入在下陋室?”
  
搖光聞聲,竟是定在原地,一時間不敢回頭。
  
外面那人倒頗有耐心,也不催促,只等他回答。
  
半晌,搖光回過頭來。逆光中看不清楚那人的臉面,只看得是一身素衣書生打扮,然而那份淡然的氣勢,卻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辨認錯的。心中一股難於言表的情緒突然膨脹爆發,搖光衝上前去,一把將那人領子揪住,惡狠狠地罵道:“好你個宋帝王!魂魄散得倒是乾淨利落!!害我好找!!”
  
那人想不到對方突然發難,連忙想要將他推開,可搖光的手如同鐵鉗,根本不容他掙扎出去,無奈之下,只好道:“小兄弟是不是認錯人了?在下並非什麽帝王,也不姓宋啊!”
  
“好大膽子,在我面前還敢說謊!”搖光眼神一冷。
  
那人連連擺手:“不、不,在下所言句句屬實!”
  
搖光聽他說話倒不像作偽,難道當真是認錯人了不成,便捏了下巴將他的臉用力一轉,好讓夕陽照得到他,可憐那人脖子都快給扭斷,可惜對上惡人卻是敢怒不敢言。
  
那張臉怎麽就不是宋帝王呢?!
  
搖光登時惱了:“還敢騙我?!”舉起拳頭就要揍過去。
  
那人連忙抬手擋住臉面,又急又氣地叫道:“你這人怎麽這般奇怪,我都說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了,你就算打死我也不會變成你找的人啊!”
  
聽他說話繞來繞去,搖光腦袋都疼了,一把將他甩開,不等那人爬起身,便一腳踩在他胸膛上:“說!你是誰?”
  
那人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我還沒問你是誰……平白無故闖入別人家裡,又罵又打……惡霸一般……唉呀──”胸口上那隻腳狠狠地碾轉了一下,肋骨都給他踩得吱吱作響,當真是嚴刑逼供一般,無奈之下,只好老實回答:​​“在下姓餘,單名一個靖字。”
  
“余靖?”搖光瞪了他半晌,見他這副相貌應不過二十出頭,忽然靈光一閃,收回腳蹲到他身邊,問:“那你為何一人在此居住?”
  
余靖眨眨眼:“在下自幼身弱,常年惡疾纏身,雖有些末才學,無奈身體不經使喚,考不得功名。加上父母早亡,無力打理家業,只好變賣家產找了個山水之地隱居。”
  
搖光沈默了片刻,將這個人上下打量一番,看他的態度神情絕非作偽,莫非是真的忘了?
  
其實想來也沒什麽好奇怪的,連魂魄都散了又如何能夠追溯前憶,只是……一想到這個可惡的惡鬼書生把自己的事,甚至是之前地府那樁不能說出口的惡事給忘得一干二淨,搖光登時心頭起火。
  
他非但沒有放過這個看上去非常無辜的書生,反而還多踹了幾腳,雖然力度不怎麽重,可也在他那件漿洗得發白的衣服上留下了好幾個顯眼的髒腳印。
  
“好你個宋帝王,忘川水喝了一肚子怎不見你忘記什麽,散了幾個魂魄就給忘個一干二淨!!”少年露出惡形惡狀的表情,“別以為我會輕易放過你!你不是說了寄附之軀必有寶珠在側嗎?如此好極!我要是找不到寶珠,你也別想回去!!”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炊煙嫋嫋苞米飯,茶香繚繞褪煩憂
  
  余靖總算有點明白過來,看來這少年是來找人的,而那個人碰巧就與自己長得非常相似。本來這事只需要稍微解釋就能解決,可惜這少年顯然不怎麽通情理,而且這脾氣又是霸道,加上年紀輕輕身手了得,實在是秀才遇著兵了。
  
  等那少年放開了他,窩氣地踹倒一塊一直擋在他出門的路上而自己完全沒有辦法將之移開的石頭後,余靖心裡更加肯定,絕對不要惹火了這少年。
  
  見少年似乎沒有再發脾氣的打算,余靖便小心翼翼地問道:“敢問這位小兄弟到在下這陋居有何貴幹?”
  
“借住! “
  
... ...
  
  見過惡霸強搶民宅,可沒見過這麽理直氣壯的……
  
不過余靖好歹是明白了少年的初衷,此處偏僻,附 ​​近住的都是土民,漢人實在是不多,平日裡其實也有行腳商進山採貨時借住於此,所以他並未為之詫異。只是眼前這個少年…… 他細細打量,這少年看上去未及弱冠,一個人來到這荒蠻之地,卻又不知為何?
  
  但他並非好奇多事之人,對方願說便說,不說,他也無意去問。
  
  於是又道:“這當然沒有問題,雖是陋室,但也有一間客房。小兄弟長途跋涉,想必也累了吧?”
  
  “還行。”搖光一看到宋帝王的皮相就非常想將他狠揍一頓,畢竟地府裡的那筆賬還沒算完,眼下這個余靖顯然是忘卻前塵往事,確實無辜,加上自己又要借住在他家中,總算是得了他的照顧,故而搖光壓下心中怒意,指了指自己的坐騎,“我的馬累了,你找個地方給它休息,喂好一點,可別要餓著了它!”
  
  “馬?”余靖端詳了非常久,然後道,“在下雖然不事營生,可總也知道這匹……好像是騾子吧?”
  
  “你管那麽多做什麽?!我說是馬就是馬!!”搖光一腳踹他屁股上,本來想放過這家夥,誰料他又踩到自己的痛處。
  
  不是不想騎高頭大馬,問題是他這副身子顯然有點瑕疵,大概是懷胎之時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加上又是七月早產,本來底子就差,沒夭折已經算不錯了,長大了之後總是面黃肌瘦,頭髮枯黃,還生了滿臉小麻子,他也不是沒試過多吃些好東西以佐生長,但問題是這副身子就是虛不受補,吃得油水多些也得上吐下瀉,蝦蟹吃了還會生出一身紅腫,刺癢難耐,實在是折騰,最後連他都無可奈何地放棄。頂著這副逃荒般瘦弱的身體,怕顛得難受連馬都不敢騎,只好選了匹矮小的騾子。
  
  余靖看他一臉負氣模樣,倒是有幾分稚年少年的嬌憨可愛,心裡不由得放鬆下來。
  
  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他一個大人跟他有什麽好計較的,當下臉色柔了許多,溫聲說道:“有所謂十年修得同船渡,你我能同室而居,想必也至少有數十年的緣分吧?”他放下手裡的雜物,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拱手道:“還未請教小兄弟姓甚名誰?”
  
  少年瞪了他半晌,忽然壓了聲音哼道:“數十年?少說你也纏了我上千年了。”余靖沒聽清,正要再度問他,便聽少年沒好氣地說道:“你可以叫我搖光。”
  
  余靖聞言不由呆愣了一下,這名字,怎如此熟悉,仿佛曾經多次從他心裡叨念過,可卻又像非常遙遠的記憶般異常模糊。
  
  半晌,他振作精神,提議道:“日已西斜,還是先應付了人的肚皮,再照料‘馬’的肚皮吧!”
  
  日漸見沒,炊煙嫋嫋。
  
  竹屋後面的灶台前,素衣書生挽了袖子,正在燒菜,想不到手腳倒挺俐落,不見半點磕碰,可見平日這荒山野地確實只有他一人居住。
  
  不多時,灶上蒸著的飯透出了香氣,余靖早便在通風之處收拾了一張桌子,等他擺好碗筷,抬頭擦了把汗,回頭招呼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一直用極為幽深的眼神盯了他不知道多久的搖光。
  
搖光跳下地來,拍了拍手,大搖大擺走過他身邊,徑自拉了把竹椅子坐下。桌上只有一鍋熱飯,還有一碟醬菜,實在算不上豐富。
  
余靖有些不好意思:“此處不比中原,沒什麽拿得上檯面的精緻食材,今晚來不及上山,明日一早在下上山去砍一段嫩筍嚐嚐鮮如何?”
  
搖光不置可否,拿起碗筷低頭扒飯。雖說寄附了星君的魂魄,可也不過是副凡人的皮囊,一路奔波半點東西都不曾下肚,搖光早就餓得肚皮貼背脊,拿起碗筷便大嚼大咽起來。這飯倒不是稻米所稱,乃是以苞谷顆粒,碾磨成面,篩子篩選,蒸透和水,再以瓢擂而成。雖說不及白米精細,吃起來也粗糙得很,但苞谷的清香渾然而成,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余靖見他吃得爽快,心裡自是高興。
  
他見少年身形單薄,臉如黃蠟,雖說並無病態,但也非富態,想必也是個孤苦之人,雖然不怎麽懂禮貌,對自己惡言相向,還拳打腳踢的,不過不知為何就是氣不起來,他對這個初次見面的少年有一種奇妙的稔熟感,甚至還有一絲絲難於言表的憐惜。
  
這頓飯他還有意多下條臘肉,這條臘肉是過年的時候他替老村長寫副對子,那老人特地送給他的年貨,一直都捨不得吃,今晚難得開齋,他將臘肉剁開,燜在飯裡,用筷子挑開了頓時肉香四溢,邊夾了送到他搖光裡,邊道:“多吃些肉!”
  
搖光含著一嘴的飯,用鼻子哼了個聲音。
  
待兩人用過飯後,搖光老太爺似的坐著一動不動,還是余靖收拾了碗筷,拿去水缸邊清洗,順便燒了開水,等碗筷洗淨放好,水正好燒開,余靖用壺取來,又拿了茶葉茶器,捧到桌上,總算是消停了一陣。看他一番熟練的動作,清茶入杯,嫋嫋輕香,飯後來上一杯,自有消食去膩之妙。
  
搖光愣愣地看著面前那杯中晃動了散碎月色的茶水,竟意外地未吐出一句不屑之言。
  
水,只是不遠處那條小溪引過來的水。
  
茶,更是不怎麽矜貴的次等茶葉碎末。
  
可繚繞的茶香,以及坐在他對面挽起袖子煮茶的男子,卻讓他有一種稔熟的感覺,就著麽靜靜地看他的動作,待看茶入杯中,再喝上一口,便像一切煩憂盡褪,所有奔波的疲憊也在剎那間一掃而空,心神不知不覺放鬆……
  
此時余靖正尋思著該如何與那少年說話,好讓他能放下芥蒂,開心見誠。
  
但他還沒想好,搖光卻先說話了:“茶不錯。”
  
余靖愣了一下,眨眨眼,茶怎麽就不錯呢?自己知道,這茶不過是偶爾有貨郎進山採買借助之時送與他的茶渣葉末,並不值錢,擱了在城裡都是沒人喝的貨色。
  
不由得借著黯淡的月色悄悄打量那少年,卻發覺他瞪著茶水的表情說不出的尷尬彆扭,頓時明白過來,這少年,原來也會不好意思啊!
  
余靖當即放寬心來,笑道:“今晚的飯菜可合胃口?”
  
搖光瞥了他一眼:“有道是君子遠苞廚,方才看你的架勢,卻不是這個道理。”
  
余靖心裡嘀咕,剛才那表情是看錯了吧,嘴巴還這麽毒的,不到兩句就損上了……但他並未與之計較,坦然道:“再怎麽清高,肚皮還是得顧的。在下一人居住,也沒有僕役伺候,莫說入廚做食,就算漿洗打掃,也得自己動手。”
  
少年喝了口熱茶,小聲地嘀咕:“做的倒是挺好吃。”
  
夜裡寂靜無聲加上人跡罕至,唯有草中蟲兒輕鳴之聲,余靖自然沒有錯過搖光的話,不由得露出會心的微笑。這少年,雖然嘴巴毒,手腳重,心性也傲,但卻絕非惡人。
  
便也不再拘禁,大方問道:“搖光你的身手不錯,可是武林中人?”
  
搖光挑了他一眼,突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笑意:“不。我是捉妖的。”說完,便盯著余靖,彷彿在等他臉上變色。
  
“可……”書生還真是露出驚訝的神情,搖光不由得有些得意,卻聽那書生道,“可你腦袋上沒有道髻啊!難道說你是被師傅趕出山門的?也對,就你這個脾氣,估計也沒有師傅受得了這樣的徒弟啊……”
  
“你──”搖光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也懶得去辯,轉念一想便挑眉問道:“你一個人住在這荒山野嶺,難道不怕鬼怪嗎?”
  
余靖笑了:“子不語怪、力、亂、神,此等虛無縹緲之事,不過是世人杜撰之物。在這裡住了幾年,也不曾見過臉色慘白、舌頭紅豔的鬼。 ”搖光暗地裡翻了個白眼,有那隻惡鬼敢在鬼王面前撒野啊?!
  
書生邊說,邊自己倒了杯茶,雖說劣茶,但細細品來,也是有滋有味:“再說,要真有鬼,那是再好不過了!”
  
“啊?”
  
“你想啊,如此幽靜的世外之地可不是那麽容易有的。有鬼怪,自然就不會有人敢來騷擾,連門戶都不必關嚴,又能防賊,這不是挺好的嗎? ”
  
“... ...”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書生溫雅狐女慕,環配叮噹滾鑲邊
  
便在此時,忽然聽到屋前有女子嬌滴滴的輕喚:“餘公子!餘公子,您在家嗎?”
  
余靖抬聲應道:“在啊!”
  
  見搖光半眯了眼睛打量自己,他忙澄清:“這是住在臨山附近的土民姑娘,家裡是獵戶,有時會給我送些野獵之物。”
  
  “哦……”搖光不置可否,余靖本以為他沒有興趣,誰料他走去屋前時那少年便無聲無息地尾隨其後。
  
  屋門前站了兩位美貌的土民女子,她們一身衣服迥于漢人,見是短衣大袖,左襖開襟,襟上滾鑲邊,還有鮮豔的八幅羅裙,身上還佩戴了不少叮叮噹當的玉質飾物。一見余靖,當即笑得如花盛開,迎了上來,其中一位紅裙的美貌女子,她手裡提了個大竹籃,用藍布蓋好了,但搖光卻能聞到裡面的淡淡血腥。
  
  她們注意到余靖身後跟了個陌生少年,不由略略有些吃驚。
  
  余靖向她們施禮:“兩位小姐有禮。”
  
  見她們對身後的搖光露出好奇的神色,便又介紹道:“這位是遠道而來,暫時借住在我家的小兄弟。”
  
  兩名女子怯生生地向搖光點了點頭,另外一名粉衣少女說話了,她說的漢語倒也非常清晰易辨:“公子,我們姐妹是給你送野味來了!”女子眉目清秀,巧笑盼兮,雖不及紅裙女子豔麗,卻也是嬌俏可人,她伸手掀起蓋在籃子上的布,裡面放著一隻斷了咽喉的死兔,雖然已洗淨鮮血,還在籃子裡放了些野花,可還是掩蓋不了腥氣。
  
  余靖似乎早已習慣,也不客氣伸手接過:“如此多謝了,有勞兩位小姐親自送過來。兩位請稍等片刻。”他轉身入屋,一陣之後便拿了一卷紙卷出來。
  
  粉衣少女歡喜接過來:“公子又有新作?”張開紙卷,但見白紙之上竹影搖曳。歲寒三友,以竹為節高,未出土時已有節,及淩雲之處尚且虛心。寥寥幾筆,幹濕濃淡,傲骨逆風、卻又謙恭自律的竹意躍然于紙上,又見有一小雀于枝上震翅欲飛,可惜羽翼未豐實屬勉強,月影朦朧中那小雀仿佛活了一般,眼看就要從竹上摔落。
  
粉衣少女不禁“啊呀”一聲,等注意到余靖淡笑不語的眼神時,方才紅了臉頰:“餘公子畫得真像……”
  
  紅裙女子微笑著拍拍她的肩膀:“莫說妹妹,連我都忍不住憐惜那小雀柔弱無依,欲伸手去接。”
  
  “接它做什麼?”一直不曾說話的搖光忽然涼涼說道,“稚鳥初飛,少不免摔個頭破血流,若是因此而懼,終其一生,亦不過是在地上撲騰的雉雞,難成翱翔天宇的鷹隼。”
  
  紅裙女子聞言錯愕,先前見這少年其貌不揚,只當是市井之徒,卻不想他談吐得體,見解獨到,不由得另眼相看。
  
  倒是那粉衣少女不樂意了:“你懂什麼?青姐姐可是我族中才女,詩詞歌賦樣樣精通,你不過是個小小頑童,又怎麼會明白公子畫中寓意?!”
  
搖光不屑嗤鼻:“是與不是,一問便知。”他看向余靖,兩名女子也同時看了過去,弄得余靖一陣尷尬。
  
“這……”
  
  所幸那紅裙女子善解人意,見余靖為難,便拉過粉衣女子,嬌嗔道:“妹妹莫要無禮,余公子的畫自有其深意所在,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各人心中自有一方山水,豈可強求?”
  
“姐姐……”
  
  “好了,今夜打擾公子多時,我們還是早些回去吧!”
  
  紅裙女子向余靖和搖光欠身施禮,便拉了不甘心的粉衣女子,正要離開,邊聽那余靖攔住:“小姐且慢。”他急急回身進屋,出來便拿了一個白紙燈籠,裡面的燭光照亮了一片黑暗,余靖將挑燈的竹枝交到粉衣女子手上:“這是在下閒時做的燈籠,手工粗糙,不過總算能用,兩位回去的路上也好用作照明。”
  
  說是粗糙,其實也過了,這燈籠用竹篾編好,白紙糊貼,燈籠上還以黑墨繪了副貓兒戲鼠圖,燭光掩映,轉動之間,那只大貓兒和小鼠活靈活現,你追我趕,一個普普通通的紙燈籠頓時變成高雅之物,粉衣女子看著喜歡,又多謝了余靖,然後與紅裙女子依依不捨地離開了竹林。
  
  余靖目送燈籠的光芒漸漸遠去,繞過一個坡頭便再也看不見了,這才回頭,碰上搖光陰寒的臉:“方才那兩只是什麼東西?!”
  
  余靖非常冷靜地笑著回答:“應該是世人所說的妖怪。”
  
  “你知道她們是狐狸精?!”搖光愕然當場,難以置信他居然洞悉那二人真身。
  
余靖搖頭:“我不知道,原來是狐妖啊!”他有些好奇地打量搖光,“原來你真懂得玄幻之術,還能看破妖怪真身?真是厲害!”
  
  “你該不是一直都不相信我說的話吧?”
  
忽略搖光吃人的眼神,余靖一臉無辜:“我既非佛祖又非妖魔,充其量也就是個多看了幾卷神怪小傳的讀書人,自然也很容易被表相所蒙蔽。”
  
  “哼。”搖光有氣卻罵不出來,“你老早便發現她們不是凡人。”
  
  余靖笑道:“就算是土民的獵戶家姑娘,也不會半夜三更地來到一個年輕男子家中吧?再說臨山附近從來沒有獵戶,這裡附近的土民多以田耕為生,那裡有女子會三不五時地給人送山雞、野兔吧?”
  
“既然知道,又為何不將之揭破?”
  
余靖聳聳肩,老神在在地說道:“在下可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書生,對方是妖怪,若發起難來,在下恐有性命之危!而且她們看來並沒有加害之意,每次也只要送點字畫就能打發了,在下又何必揭穿她們?”他拍了拍搖光的肩膀,“其實她們是什麼妖怪,倒沒什麼關係。比起只懂得權衡利弊,爾虞我詐的人,有的時候,與那些心性單純、直來直往的妖怪交往反而比較輕鬆自在。”
  
搖光想不到他居然有如此見解,不由亦一時恍然,在天界時他就知道天樞受帝君差使到下界降妖伏魔,於是便一直認為妖為邪​​物,不可不除,是故當他接任天樞之職時,對下界的妖魔亦從不手軟,一昧斬殺,在聽聞天璇巨門星君為了一頭狼妖不惜放棄星君之位,墮落為妖時,更是嗤之以鼻,然而此時聽余靖這番言語,卻忽然覺得天下妖物,倒也不是全都該死……
  
余靖見他沉思不語,也不去打擾,蹲下身掀開竹籃上的布,仔細翻看那隻野兔,秋冬季節,正是野兔養了厚膘,肉質肥美之時,這裡面這頭大肥兔,足有四、五斤重,余靖不由喜上眉梢:“兔肉有補中益氣,涼血解毒之效。明日待我尋些姜、蔥、香蒜,與兔肉燉上一鍋,入秋時節正好補上一補!”
  
搖光盯了他半晌,心裡不由得浮起一絲相當詭異的想法,總覺得……余靖說的是頗為高深、義正詞嚴的道理,其實真正的目的,是那些妖怪為了討好而送過來的野味吧?……
  
余靖說到做到,第二天中午便將那肥兔子剝皮分肉,燉了一鍋。
  
沙鍋裡兔肉飄香,碟子上嫩筍爽口。搖光自入黔中,一路風餐露宿,還真不曾吃過什麼好東西,如今自然也不與他客氣。
  
事實上余靖對搖光年紀輕輕卻一人獨行來到這種荒蠻鬼方之地,不由得有些好奇,見他心情不錯,便就趁機問他:“搖光,你這般千里迢迢地來這裡,可是為了找那個與我相貌相仿的人?”相處下來,他與搖光也熟悉了,便也就不再用敬語。
  
什麼相貌相仿,那人不就是你嗎?!
  
搖光鼻頭冷哼:“誰說要找那個狡詐陰險、心懷鬼胎、自以為是、不識好歹的傢伙?!”
  
余靖被他盯著來罵,明知道他說的應該是另外一個人,可不知為什麼總覺得他罵的就是自己。
  
尷尬地笑了笑,問:“那你要找什麼?”
  
搖光並不隱瞞:“寶珠。”
  
“哦!”余靖點了點頭,“可這荒山野嶺的怎麼可能有什麼寶物?住了這麼些日子,也沒聽附近土民提起過。”
  
“若是那般輕易能夠尋得到,就不是寶物了。”
  
“在理!”余靖又道,“不過這般尋找未免太過渺茫,對了,不如問問那兩位狐狸小姐?說不定她們會知道!”
  
“不用。”搖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以後給我少招惹那些妖怪,人與妖物終非同道,摻和在一起沒什麼好處。”
  
“那我以後豈不是沒有肉吃了?!”余靖一副大為肉疼的表情。
  
搖光鼻頭一哼,把桌子上那貼清得沒半點油星的炒筍片推到他面前:“你們讀書人不是常說,寧可無肉,不可無竹嗎?”
  
余靖苦著臉:“但是無肉使人瘦啊!難道要我為了氣節,變成竹桿嗎?”
  
“行了。”搖光受不了擺擺手,“你要吃野味這還不簡單,我上山找寶珠之時順便打些回來就行了。”
  
余靖當即眼神一亮:“我在山里見過有狍子,聽說狍子全身無肥膘,肉鮮味美,有溫暖脾胃、強心潤肺、延年益壽之功。不過聽說不好逮,那如果沒有狍子,山竹雞也是不錯,眼下正是肥美……”
  
看他越說越起勁,搖光咬牙切齒:“你倒是點上菜來了!?別想!吃你的竹筍吧!!”
  
話是這麼說,可傍晚回來的時候,搖光手裡提了兩隻獵到的山狍子。
  
余靖自然是滿心歡喜,又施展渾身解數,給弄了個紅燒狍子肉,吃得兩人是滿嘴油光。
  
之後幾日,每每搖光從山上下來,必定會帶下來幾隻山雞或是野兔,打獵對搖光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有一次還扛下來一頭肥碩的野豬。
  
拜每日兩頓肉所賜,余靖胖了足有一圈,而搖光的臉色也紅潤不少。
  
對此余靖萬分感慨,一日吃著黃燜麂肉,道:“若是你哪天找到了寶珠離開,我肯定得瘦回去了。”
  
搖光沒少賞他白眼,最後還是非常不情願地說:“你跟我走不就得了?”
  
余靖嘆息:“不知為什麼,我若是離得這片竹林太遠就會覺得渾身不自在,若是再走遠一些去那老村長家,回來定會感染風寒惡疾,去年除夕那會,我去給村里給寫了副對子,回來就躺下了。這些年若無必要之事我已極少入村,更別說是回城了。”
  
搖光聞言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既然宋帝王在形骸消散前曾經說過,寄附之軀必定需要靈氣滋養,如今余靖的狀況,顯然是有寶珠藏於近處,這個缺了三魂的身體便得了靈珠相輔。
  
余靖見他發楞,不由問道:“在想什麼?”
  
搖光道:“我可能一開始想得遠了,說不定藏珠之處便近在眼前。”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瑩澈水岸招魂幡,狼毫白宣影化幻
  
“竹林裡有什麽?”
  
提著一盞白紙燈籠走在前頭的書生沒有回頭,竹樹參天蔽月,林道漆黑一片,燈籠的光亮只照了前路,在書生身後留下了幽黑的背影,當他回頭,半張清秀的臉隱入陰影中,幽深可怖。
  
“其實也沒什麽,林裡有一眼水泉,四季不涸,瑩澈透底,夏季炎熱之時,夜裡我便到那里納涼,有時還會泡個澡,反正附近也沒有人。”
  
“哼。”搖光冷哼,“人是沒有,妖怪卻不少。”瞄了一眼那書生,“剝光了難道不怕妖怪偷看嗎?”
  
余靖自然是到他所指為何:“怎麽可能,喜歡書畫自是風雅之妖,定懂得非禮勿視之理。再說了,給狐狸偷看洗澡有什麽好介意的?”他說得全不在乎,可完全忽略了背後少年眼中大盛的凶光。
  
再往裡走了不多一陣,林間點點螢火閃爍,一陣陰寒之氣從前面的林子裡溢出。
  
就听余靖道:“我們到了!”
  
搖光聞言定睛一看,登時眼角帶嘴角地抽。
  
林間確實有汪泉水,頂上沒有竹子遮掩地露出了一片天空,月影其中,一看就知道清澈見底,水色晶瑩,可問題是……倒影在水面上的,是橫七豎八立在岸上的碑石,還有插著有些泛黃的招魂幡,再過分一點的,是顯然掩埋得不夠仔細,加上雨水沖刷之後,從破爛的席子裡探了出來的一隻骷髏手掌……
  
“... ...”
  
他本來就奇怪為什麽幾天下一直不見有人造訪,反而只有妖怪,原來林里居然是亂墳崗!難怪附近的土民都不敢靠近,更別說是居住,甚至……納涼?洗澡沐浴?!……
  
也就眼前這位跟鬼魂打了幾千年交道眼下失了記憶的閻羅王做得出來!
  
可那個人完全沒有普通人應該稍微懼怕鬼神之物的反應,咧嘴一笑:“怎麽樣?這裡不錯吧?挺涼快的,可惜入秋就有點冷了。”
  
能不涼快嗎?簡直是陰風陣陣!!
  
余靖倒是積極,當下四下打量:“你說的寶珠就在這附近嗎?可是我從來看見過。”
  
搖光哼道:“說不定是隨葬之物。”
  
余靖目瞪口呆,半晌,才連連擺手:“律法有定,開棺槨見尸者,絞。再說這種有辱斯文之事,我可做不來!”
  
搖光白了他一眼:“誰說要掘墓,問問不就知道了?”
  
“問誰?”
  
這裡除了他二人之外,還有誰人可以問?余靖不由奇了。
  
搖光也不回答,徑自走到一個石碑前,像隨手敲門一般曲指敲了敲那碑頂,道:“識相的自己現身來見,不要惹我發火把這裡都給剷平了才出來。”
  
他話音一落,便有一陣陰風平地吹起,陰魂無影,果然就有幾個魂魄從墳堆裡飄了出來,有謂人有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怕人,遇到了膽子大的,還真是連鬼都要避讓,更何況像搖光這般渾身惡煞之氣,好像一個不樂意,隨手就能將他們打個魂飛魄散。
  
一群遊魂野鬼聚在到搖光身前,竹林頓時陰風大作,竹樹搖擺沙沙作響,更見可怖。但見其中有男有女,不乏漢人打扮。但見一個白衣女人飄在他面前,盈盈行禮,這禮是有規有矩,可惜那歪斜呈扭曲狀態的腦袋讓人難有半絲好感:'小公子……找我們這些遊魂野鬼出來有什麽事嗎……'
  
搖光倒沒有什麽驚訝,只道:“自有要事相詢。”
  
有個猥瑣的老鬼湊上前來:'不知小公子有何差遣,我們當然願意效勞!不過有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所以酬勞嘛……嘻嘻……'
  
“你要跟我談條件?”搖光冷笑不已,只見他左手以指點在虛空之中,憑空看來似乎什麽都沒有,然而一股虛耗之力卻在無影無形間擴散開來,觸及那老鬼的手臂,就這麽無聲無息地給吞噬化無,貪婪的老鬼瞬即慘叫哀嚎,跪在地上嗦嗦發抖:'小公子饒命啊……小的不識好歹,饒命啊……'
  
“你哪還有什麽命?”
  
'是、是……小公子饒過小的,小的一定為小公子差遣,鞍前馬後,不敢有違!'
  
“哼,鬼話連篇!”
  
其他鬼魂見他出手狠辣,一下就斷了老鬼一臂,當即個個不敢做聲。
  
搖光見他們都老實了,這才說道:“我所問之事,你們須據實答來,若有半句不盡不實,莫怪我將下手無情。反正閻君生死冊上,多的是尚未拘回的遊魂野鬼,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是、是……''一定知無不言……''知無不言……'
  
“我來問你們,這竹林的亂墳崗中,可藏有一顆寶珠?”
  
'寶珠?'一群陰鬼面面相覷,然後那斷掉手臂的老鬼道回答搖光道:'不敢有瞞小公子,我們這裡埋的多是些客死異鄉之人,生前也非富貴人家,說得不好聽,就是連把屍體送回家鄉的錢都沒有,才會徘徊於此陰魂不散……又豈會有什麽寶珠隨葬?'
  
“真沒有?”
  
'確實沒有……'老鬼哭喪著臉,'都是已死之人,留著那些金銀珠寶也沒用處啊!'
  
就在此時,忽然一群鬼像觸到火堆般迅速散了開去,搖光見奇,側頭一看,就見那余靖正一臉茫然地晃過來,問:“你在跟誰說話?”
  
聽他這般問法,搖光不由奇了:“你看不見嗎?”
  
“看見什麽?”
  
搖光抬手指了指那邊的白衣女鬼:“你看那有什麽?”余靖順勢而望,那女鬼頓時嚇得以袖摀住嘴臉,就听余靖道:“看見一個寫著'愛女蘇悅兒之墓'的石碑。”
  
“……這是怎麽回事?”他問的,自然不是余靖,而是附近被余靖嚇得四處徘徊的鬼魂。
  
那老鬼躲在一塊碑後,小心翼翼地遮住臉面,回道:'小公子有所不知……這位餘公子七魂歸陰,有鬼王之勢……我們這些遊魂野鬼,最怕就是地府閻羅,若是讓法眼看到,說不定就會派鬼差來拘……'
  
“可他不是看不到你們嗎?”
  
'餘公子肉眼凡胎自然是看不到,可閻羅法眼無邊,借餘公子雙目窺世亦未可知啊……'
  
難怪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住在亂墳崗前,還能三不五時過來洗澡居然也能安然無恙,原來不過一雙什麽都看不到的眼睛,就已經將那群陰鬼給嚇住了。
  
搖光見他們個個一臉驚懼,也知問不出什麽,便揮了揮手:“退下。”一群遊魂當即隱去身形。
  
“都走了?”余靖什麽都沒看見,不過總算是知道他問的絕對不是凡人,問他,“可有問到什麽?”
  
搖光見他居然全無怯意,便沒了嚇唬他的樂趣,沒好氣地應道:“沒有。應該不是埋在墓穴之中。”
  
線索一斷,兩人陷入沈思。湖面上螢火點點,余靖忽然說道。
  
“其實我覺得這竹林有些奇怪。”
  
見搖光抬目看來,余靖問他:“你覺得這竹林縱深幾何?”
  
搖光想起那日在坡頭上曾眺目竹林,便道:“應該不超過三里地。”
  
“三里地的腳程,不需要半個時辰對吧?”燈籠的光亮從下而上照著書生清秀的臉,有股說不出的詭異,“我一直不曾走出過這片竹林。”
  
他的話,彷彿帶起了一陣寒風,吹得竹樹搖擺聲作,密密麻麻的枝節,越遠越見幽深,彷彿連星月之光亦無法穿透。
  
“要不,我們今晚便試試能不能走出去?”
  
二人穿行在竹樹之間,蟲鳴之聲彷彿漸漸隱在身後很遠的地方,風吹不熄燈籠,卻能讓光亮搖晃。按理說夜鳥歸巢,山獸入穴,也沒什麽好奇怪的,但身在這片參天蔽日般覆蓋著一切的竹林裡,感覺上,這裡只是一片竹林。
  
一棵棵竹樹錯落有致,孤獨,清寂。
  
他們已經走了約有一個時辰,正如余靖所言,他們走了足夠穿越兩遍竹林的路,卻也不曾走出去。搖光這副皮囊不怎麽好用,雖然覺得累但也還好,可那個平日連山坳都很少出去的斯文書生而言,已經開始有些氣喘吁籲。
  
兩人於是在一棵竹樹下停了下來,余靖挽袖子擦了擦汗,道:“我沒說錯吧?好像無論如何都走不出去的樣子。”
  
搖光點頭:“看來確實有些蹊蹺。不過我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瘴氣,應該不是妖怪作祟。”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竹樹,竹身拔地而起,剛正挺立,倒不失清雅高貴之感,他皺起眉頭,“我總覺得這棵竹子看得有些眼熟。”
  
“竹子不都是差不多模樣麽?”
  
搖光彎下腰,撿起一塊石頭在樹上使力刻了個“樞”字,然後扔掉石頭,招呼余靖:“我們再往裡走一陣看看。”
  
於是兩人又走了半刻,搖光忽然眼前一亮,急步上前指著其中一棵竹樹:“快看!!”余靖舉起燈籠一照,果然看到這竹子正是搖光適才刻意留字的那棵!
  
“怎麽會這樣?”
  
搖光沈吟半晌,道:“大概是入了幻境。”
  
“幻境?”
  
搖光拿過余靖手中的燈籠,從裡面取出燭火,但見火影跳躍,照得他臉目紅潤,​​搖光念動法訣,然後抬指一彈,一朵火焰被他彈落在地,燃燒起來,但那味道,卻像是燒焦了紙的味道。
  
驟然間捲起一股旋風,吹得二人眼目難開,搖光連忙護住手中燭火,等風停了睜眼再看,眼前還是一叢叢的竹樹,只是少了重幛層疊彷彿無邊之感,更好像連那棵有刻上字的竹樹也不見踪影。
  
地上,掉了一副字畫,白色的宣紙上繪有一幅青竹林圖,濃淡二墨,竹高入雲,偃仰穿插,之中乃見料峭恣意,林影婆娑,仿無盡處,又見林中一竹,節上隱約有字,待搖光撿起來湊近光亮一看,那字儼然是一個細小的“樞”字!
  
更為令人驚異的,是那張畫卷被燒焦了一角,焦處仍帶餘溫,彷彿剛剛被燒過一般。
  
此時余靖好奇地湊過來,仔細打量這副畫,越看越是眼熟,突然一聲驚呼:“這不是我以前丟了的一幅畫嗎?”
  
“……”搖光轉過頭來,眼中閃過一絲厲光,“你畫的?”
  
余靖沒有註意到他的表情,指著畫上的筆觸:“瞧這,墨竹以寫意之法,一向是我的習慣。”他想了想,“這幅畫好像是我剛到這不久畫的,本想裝裱起來掛在家中,可掛在後院等墨色晾乾時被風吹跑了,沒能找得回來。真是奇怪了,怎麽會在這裡?”
  
搖光無言。昔有嶗山道士,以剪紙如鏡,粘於壁間,得月明輝室,光鑑毫芒,又以箸擲月中,化作仙子舞霓裳。這也不過是掩眼幻術,惑人於目,經不起細細推敲。但如今,余靖不過一紙宣白,一桿狼毫,居然就能以畫幻化出一片無邊無際的竹林,更叫入畫者無所察覺,如此能耐,簡直是匪夷所思。
  
只不過他自己卻全無知覺,余靖拿起過那幅畫,抬頭看了看天色,嘆了口氣:“夜色已深,要不今晚我們就先回去吧?若是還不迴轉,說不定到家就要天亮了。”
  
搖光涼涼說道:“我想,我們應該沒有走遠。”
  
“怎麽可能?”余靖回頭一看,本以為應該是身在密林之中,誰料身後不過十丈開外,已見泉水映月蕩漾,墳墓參差岸側,分明就是他們先前走過的那個水泉!“怎麽會這樣?難道我們走錯方向又繞了回來?”
  
雖知他並非有意,但無論如何也是因為他的緣故鬧出個竹林幻境,搖光暗自磨牙,瞪了他一眼:“我問你,你還有沒有丟過其它畫?”
  
余靖略作回想,便搖頭:“沒有了。”
  
“哼。”搖光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去。失去幻象遮掩的竹林不再參天蔽日,隱約可見遠處高低起伏的山巒暗影,走了不多一會,便相當輕鬆地穿過出了這片竹林,雖然破解了竹林裡的幻象,但仍是一無所獲,搖光不由得失望地嘆了口氣。
  
余靖忽然說道:“其實我覺得這竹林有些奇怪。”燈籠的光亮依然從下而上照著書生清秀的臉,還是那種說不出的詭異……
  
“八日之前乃是朔月之期,照理說,今晚月未當圓,可是剛才我在竹林裡,一直都看到一輪圓月當空。”
  
“……”忙活了一整夜的少年終於忍不住暴跳而起,怒吼的聲音驚起了成群早已安眠的鳥兒,“你覺得奇怪的地方能不能一次講完?!”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黑沙狂放蟠龍恣,鎖妖焉能作浮屠
  
  正如余靖所言,月在中天始終不落,且渾圓完滿光亮照人,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
  
  只不在這個林子裡的,都是些已死的鬼魂,就算是活人,半夜三更路過亂葬崗,心裡難免發慌,來去匆匆,又豈會抬頭去注意頭頂那一輪明月,是朔還是望?
  
  搖光輕而易舉破去這幻術,那月,竟就是一顆寶珠!!
  
  寶珠落在搖光手中,看上去就似一顆沈甸甸的大珍珠,但見光華流轉,璀璨奪目。
  
  他一直在凡間尋珠始終未果,如今終於尋得寶珠,自然是大喜過望。當下也管不了其他,馬上將寶珠收入懷中,丟下一句:“我有事要做,你自己回去吧!”便施展輕身雲體之術,淩空而起躍出竹林,眨眼間已掠過無蹤。
  
  留下提著燈籠的余靖啞然,半晌,慢慢歎出一口氣。
  
  他這麽一走,興許不會再回來了。
  
  記得搖光說過,來這裡的目的是找珠子,既然這寶珠找到了,自然也沒必要再回來。
  
恢復了清靜的竹林帶著熟悉的孤寂。
  
  余靖抬頭,他雖以竹為畫,但卻並不喜歡竹子,筆直站立著猶如一具具屍體,無心中空,孤僻惟我……其實,他更喜歡水泉邊,亂墳崗間至秋方才盛開的曼珠沙華……然而每當他提筆去畫,無論多麽細緻認真,卻仍是覺得每一幅都無法畫出那花的神韻。
  
  因為如血妖豔、帶著毒液的花朵,總會讓他在恍惚間憶起一個白色的身影。
  
  他不知道那是誰,或許是前世地記憶。但覺得,只需要一眼,那個曼妙絕麗的人就會將他直拖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
  
  那少年離去的身影如此焦躁,他忽然有種想要伸手過去,將他牢牢抱住鎖在懷中,不讓他邁出半步……只是,他又有何立場可如此作為?
  
  搖光他,想必是急著將那珠子送去給誰吧?
  
  展開那畫卷,竹節上那一個莫名其妙出現的“樞”字,變得非常礙眼。
  
  他忽然將燈籠扔在地上,火焰馬上點燃了白紙和竹篾熊熊燃燒,火光映著那張全無表情的臉,晃動的光亮在漆黑的瞳孔中跳躍。
  
  那幅失而復得的畫卷被拋進火堆之中,無情的火舌舔上了那漂亮的白宣一角,迅速地向上蔓延。
  
余靖冷眼看著畫卷被火焰吞噬,化作焦灰,竟未露出半分惋惜之情。
  
  待那火焰燒盡,漸漸熄了光芒,他才轉過身來,借著黯淡的月色往竹屋方向走去。
  
  搖光抬頭看天頂貪狼星奪目耀眼,光耀北天,於是一路施展飛空之術急趕。平日他並不輕易施展,畢竟這副身體乃是肉骨凡胎,無法持續施展法力。但眼下他急於將寶珠交到天樞手中,卻已顧不上許多。
  
  接連趕了十個時辰,方才來到昆侖丘鎖妖塔下,昔日巍峨高聳入雲的大黑塔,如今頹靡崩塌,整個塔身向側歪斜,若非有十數粗比百年樹身的鐵鍊將之拉固在地,只怕此時已整個倒塌。
  
  塔中群妖盡散,變得鴉雀無聲,唯有塔頂之處仍彌漫著一層濃厚得讓人驚懾的妖氣,連!翔天際的鷹隼野鴉也不敢飛進。
  
搖光一眼便看到塔前站著背向他的高大神人。
  
“天樞! “
  
  話一出,真氣外泄,一時間渾身脫力,踉蹌一步便要栽倒。
  
  但眼前蒼袍掠過,強壯的手臂已將他虛軟的身軀扶個結實:“搖光?”貪狼星君見他面色蒼白,嘴唇發紫,體內星芒雖盛,然身體卻脆弱不堪。不由略是皺眉,伸手過去指點其額,搖光頓時覺得一股暖流流入身體,沈重的身體頓時輕鬆不少,只靠著意志勉強支撐的精神也為之一振。
  
  “天樞……”搖光眷戀地看向面前高大的男人,十數年的凡世光陰,在神人眼中不過眨眼之間,卻因為時刻的牽掛而變得漫長。
  
“此來所為何事?”
  
  貪狼星君嚴酷的聲音響起,搖光回過神來,知道他不會容許自己胡亂作為,若是沒有任何因由,他一定會生氣!搖光不由慌張起來,連忙從懷裡掏出那個寶珠:“我找到了一顆寶珠……”
  
  貪狼星君略是錯愕,适才見他一臉慘白,只道他又到哪裡胡鬧闖了禍事,誰想他千里迢迢不顧身體,更不惜耗損法力,便是為了早些把找到的寶珠交到他手中。他的心再是冷硬,也不由一陣柔軟,更覺錯怪了搖光而感愧疚,便輕聲責道:“胡鬧。你現在乃是寄附凡胎,不比往日,若有了損傷,也會對星魂有損,以後切忌不可如此魯莽。”
  
  縱然是責備,那語中卻難掩關懷之意。
  
  搖光心中一陣溫暖,只覺先前在凡間受的苦猶如雲煙,輕不足道。
  
  寶珠交到貪狼星君手中,他仔細一看,但見此珠光耀如月,渾圓華美,便道:“這顆,應該是上古傳說中的望月寶珠。”珠圓如月,皓白無暇,故名望月。這顆望月寶珠早於先古之時有所記載,珠乃月魂落影人間所化,集天地靈氣於一身,可惜在失落人世,一直未被尋獲。
  
  搖光不由著急問道:“這顆珠子可以嗎?”
  
  貪狼星君並未馬上肯定,只是道:“本君且作一試,你往後站一些。”
  
“我可以幫你!”
  
  然而對方卻搖頭,令道:“退後。”
  
  搖光也知貪狼決定了的事難作違迕,只好咬咬牙,束手退後不再說話。
  
  但見貪狼將寶珠放在手中,口中念動法訣,那望月寶珠頓時光芒大盛,更勝從前,隨即猶如一輪明月冉冉上升,往塔頂飛去。
  
  待寶珠緩緩落於塔尖之處,一時間,光化琉璃如瀑落下,沐浴塔身,黑塔立現重塑之勢,頹爛破敗之處癒合般得以修補,且傾斜嚴重的塔身更在轟隆聲中漸漸擺正過來。
  
  貪狼眼中頓現喜色,然而這歡喜之色尚未達至眼底,就見塔頂一層突然噴出一股黑沙,這股黑沙猶如煙幕彌漫遮天蔽日,來勢洶洶轉眼間籠罩住鎖妖塔,仿似一尾狂龍蟠在塔身之上!
  
  望月寶珠的光華瞬即被黑沙吞噬,貪狼見狀,試圖催動法力以佐寶珠***黑沙,但聞塔頂一聲龍吟,震天動地!刹那間,沐浴在黑塔身上的白光被撕成碎片散失一空,黑塔轟隆還側,比之前還要傾斜幾分,望月寶珠從塔尖墜下,正正落於貪狼腳前。
  
  貪狼星君已顧不得那望月寶珠,眼見鎖妖塔傾側,當即催動法力,渾身仙氣如風螺旋暴起,地上十數鐵鍊“噌噌”亂響,“隆──隆──隆──”竟將那黑塔龐大沈重的塔身重新拉回原位,牢牢穩住。
  
待塔身穩下,他才重新拾起望月寶珠,略是歎息。
  
  盤踞於頂的黑沙斷然放棄抗爭,向下墜來,落在地面之刻化作一股旋風,黑沙凝聚成一高大人形,抬手一收,飛散四周的黑沙當即如斗篷般斂收伏貼身後,氣勢懾人。若看仔細,卻見那面竟是無相。
  
  黑沙中傳來低沈的笑聲,顯然帶著一絲諷刺的意味。
  
“…… 真是鍥而不捨……”
  
  貪狼不語,無意回應挑釁。
  
  黑沙人形向前踱出兩步,舉手投足間,黑色沙礫隨風流散。
  
  “軒轅的玄珠你不也試過沒用嗎?區區一顆望月,不過是多了些天地精華罷了。”
  
貪狼終於冷然說道:“本君何曾允你出塔?”
  
  模糊的人面下方,陷裂出一個兩邊起翹的嘴巴形狀,明明看不清表情,卻讓人覺得這笑非但桀驁且帶輕佻:“此舉不過是助星君試煉寶珠,何罪之有?”他說得冠冕堂皇,好像剛才破壞望月寶珠重塑寶塔之舉實屬理所當然。
  
  貪狼身後的搖光按耐不住,怒道:“妖龍!若非你橫加阻撓,望月寶珠早已修復鎖妖塔!!”
  
  “是這樣嗎,貪狼星君?”
  
  見貪狼默然,黑沙人形笑得得意,“重修塔表,那有何難?不過,這塔可不是給人燒香祭拜的浮屠,沒有足夠的法力壓制塔內妖魔,如何能談得上鎖妖?”黑沙飄過貪狼身邊,施然來到搖光跟前,彎下腰來,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對上搖光,仿佛非常親昵的低語,然而言語苛刻如同銳刀,“這珠子是你找來的?就算想躲懶,也不能隨便找個破爛玩意兒來對付吧?貪狼可是會難過的!”
  
“你──”搖光被他氣得兩眼發紅。
  
貪狼豈容其如此放肆,蒼袍一揮,喝道:“回去!!”怒叱之聲帶著一股凌厲的迫氣,黑沙人形當場被吹個粉碎,再難維持。
  
男人的聲音帶著虛空的空明,迴盪四周。
  
“真是過了河……便拆橋……”
  
妖氣隱去,一切歸復平靜。
  
“對不起……”好不容易找來的寶珠,卻對天樞沒有任何幫助,搖光雖是惱恨塔樓裡那惡妖的話,可他說得卻也是錚錚事實,不由更是沮喪,難過得垂下頭來。
  
貪狼星君並未責怪,沈吟半晌,竟是伸手過去摸了摸他低垂的頭:“無妨,重塑鎖妖塔本非易事,你無需自責。”
  
感覺到頭頂那溫熱的手掌,搖光渾身一震。
  
見他仍是低頭不語,貪狼星君便問:“此珠從何而來?”
  
搖光便將望月寶珠的來歷一一說起,自然少不免提起那個墮入輪迴的宋帝王,當然,在貪狼面前隱瞞了自己一時失控害宋帝王魂魄飛散的緣故。
  
貪狼星君對那位借與他寶物聚魂燈的閻羅王倒還有些印象,心知宋帝王乃是搖光難得談得上話的仙友,只是這二人雖是仙家,卻總喜走些旁門歪道,更曾藉墨矐草害人,便不由擔心二人湊在一塊,也不知會搞出什麽亂子,便吩咐搖光道:“你與黑繩獄殿主交往並無不可,但切記事事謹慎,不可任性妄為,逆常亂道!”
  
連閻羅殿都搞塌了,估計任性妄為也算到了極點了……
  
搖光不敢辯駁,老實點頭。
  
貪狼星君喜他乖順,便將那望月寶珠交還與他,道:“此珠雖不能***鎖妖塔,但畢竟是一方靈物,你且將它送歸原位去吧! ”
  
搖光收下寶珠,短聚片刻,卻馬上就要離別,心中不免有不捨之情,然而貪狼星君並未想到此節,轉身,抬手招來青鸞神鳥,吩咐道:“路途遙遠,讓蒼輅送你回去。”
  
青鸞伏身,搖光再是無奈,亦只有攀上鸞背。鸞鳥靈性過人,待他坐穩,便高鳴一聲展翅騰空。搖光在半空之中仍不忘回頭張望,但見貪狼已背過身去。
  
黑塔之前,他只影形單。
  
碩大的塔影彷彿要將他壓倒,然而高大的身軀,依舊筆挺如松……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無常面前阻拘魂,與君共約路同途
  
  青鸞鳥展翅高飛,帶他回到了竹林。
  
  此時天已放亮,但卻下起雨來。
  
  所幸附近有鬼有妖,便就是沒有凡人,故此鸞鳥落地,並未引起騷動。
  
  搖光落地,青鸞轉身飛走,他站在雨中,看著青影消失於天際,良久,才放開視線。
  
  好不容易找到一顆望月寶珠,不料卻不敵塔內妖龍之力,如此看來,要找到一顆足以***妖龍以及塔內一眾妖邪的寶珠,實在是難於登天。
  
  又思及那逆天的妖龍至今無法離開鎖妖塔,定然是有天樞獨力支撐至今,也不知損耗了多少真元,搖光更是焦急萬分。只是任他有翻天覆地之能,卻仍是無法找到一顆寶珠重塑鎖妖塔,心中但覺鬱結難消。
  
  秋雨見寒,竹林在漫天飄零的雨絲中蕭瑟,竹屋簷下水珠落地滴答作響,回到竹屋前,未見那素衣書生的身影,搖光不由心中見奇。
  
  按理說,幾日相處下來,搖光知余靖作息嚴謹,非疲懶之人,外面雖有雨水,但也無礙他日日早起之習才對。想起昨夜一場探異,說不定那個體弱的書生是累著了,睡過了頭。
  
  搖光於是推門入屋,陰雨天的竹屋帶了刺骨的涼意,地上掉了昨夜用的紙燈籠,想必是被風吹落在地,但余靖不像是那種隨手放置物品的人,是故搖光更加奇怪,他走入主臥,輕手推開房門望裡瞧去,不算寬敞的竹床上隆起了一個被團,關得嚴實的窗戶透不入光,並不能看得十分真切,但至少可以確定是余靖無疑。
  
搖光不欲打擾他安眠正要退出去,忽然注意到床上那人微弱的呼吸好像忽然停頓了,本來偶爾停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問題是,也停得太久了吧?!搖光當即顧不得吵醒床上沈睡的人,沖到床邊掀起被褥,用手指往他鼻下一探,竟是呼吸全無!!
  
  摸他的心脈也只是微弱地跳動,眼看就要魂歸九泉!
  
  怎麽會這樣?!昨夜不還是好端端的!怎麽他一走就變成這副垂死模樣?!
  
  正在此時,身後一陣陰風刮起,搖光回頭一看,只見房間內已站了***鬼,那白無常認得星君,連忙行禮:“拜見星君!”
  
  “你們來做什麽?”搖光冷冷問道。
  
  白無常不敢隱瞞,連忙稟告道:“啟稟星君,我們是來拘魂的。”
  
“他還沒死。“
  
  “星君有所不知,但凡橫死之人,皆是陽壽未盡,須先行拘入枉死城,聽候閻君發落。”
  
  搖光神色一變:“陽壽未盡?你是說,他本命不該絕?”
  
  白無常點頭:“此人七魂歸陰,福薄命短,但有林中寶珠相輔反而得勢,只是寶珠一旦離開,便有如沈屙積重,難保性命。”
  
  搖光當即恍悟,他光顧著將寶珠交與天樞塑塔,卻忘記了宋帝王曾經說過,‘缺了三魂,那寄附之軀必定需要靈氣維持,不然一定會死得很快’,換言之,是他親手斷了余靖的生路!!
  
  白無常上前一步,道:“煩請星君讓開一些,好讓小的將魂魄拘出。”
  
余靖要死了嗎?
  
  明明知道他是宋帝王的轉世,只需等七魂離體,再由***將之送回地府,閻君自會處理,這事也就與他再無瓜葛。
  
  然而不知為何,摸著逐漸冰冷的身體,搖光卻莫名地著慌。
  
  雖非他有意為之,但仍是因為他的緣故,斷送了宋帝王的性命……地府那一回是如此,莫非在凡間,他又要眼睜睜地看他再死一回嗎?!
  
  眼見***拿著鎖鏈上前,搖光突然大喝一聲:“且慢!!”當即閃身擋在床前,***大吃一驚:“星君這是何意?”
  
  “本君奉天帝差遣,下凡尋珠重塑鎖妖塔,這人乃是關鍵所在,自然不能讓你們帶走!”
  
  “可……”***當即面面相覷,他們乃是陰間鬼差,不敢得罪天上星君,更何況眼前這位是連天上神仙都為之驚懼的三煞之一破軍!況且鎖妖塔破七元星君下凡尋珠一事天地皆知,有天帝禦令在上,他們又豈敢違背?
  
  搖光見他們神色猶豫,當即道:“你們不必擔心,他日若閻君問起,此事本君自當一力承擔。”
  
  ***見他態度強硬,亦只好不再糾纏,收了魂鎖,轉身,往門外走去,漸漸隱去了身形。
  
  等他們一消失,搖光連忙轉身,輸入法力以護住余靖心脈,又將望月寶珠放置余靖床頭,這寶珠雖制不住鎖妖塔的妖龍,畢竟是集日月精華的神物,余靖的身體重新得到仙靈之氣滋養,蒼白見灰的臉色逐漸恢復過來,胸膛再度有了起伏。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余靖幽幽轉醒,打開依然疲憊的眼簾,看到床前一臉擔憂的搖光,竟是露出一抹笑容來:“你回來了……”
  
  看到他張開眼睛,搖光卻覺心中一陣踏空之感。
  
  若是那望月寶珠當真能鎮住鎖妖塔,他便會留在天樞身邊,不會再回來,是不是余靖的身體就會因為失去靈氣輔助而逐漸失去生氣,魂魄就會被鬼差鉤出帶回閻君身邊,一命歸陰?
  
然而眼前的書​​生,未悉其中因由,完全不知道自己帶走的東西對他有何害處,只是待在原地,等待有可能不再回來的他……
  
……宋帝王是余靖,​​余靖也就是宋帝王……
  
是不是……在地府的時候,宋帝王也是如他這般,默默沈吟千年等他一次造訪?……
  
搖光忽然覺得喉嚨乾澀難耐,忍不住伸出手,緊緊握住書生那隻因為曾經失去體溫而過度僵冷的手:“我回來了。”
  
余靖注意到外面天色昏暗,便問:“​​現在是什麽時辰?”
  
“巳時剛過。”
  
“這麽晚了?”余靖掙扎著爬起身,誰想一時頭重腳輕,險些栽下床去,搖光連忙將他扶住,輕聲責道:“你做什麽?還不老實在床上待著!”
  
熬過昏眩指感,余靖道:“你忙了一宿,想必餓了。我……”
  
搖光一時錯愕當場,回過神來,心中更是悔恨不已,余靖以誠待己,自己卻只顧一己之私將其置諸險地,如今余靖還一副心思惦念他是不是餓了。
  
“你別動,歇著!我自己會張羅。”
  
“哦……”余靖抱歉地笑一笑,也就听話地躺回床上,身上虛軟無力,他從小體弱,也是習慣了,見搖光臉色黯然,便道,“許是昨夜感染了風寒,都怪我一時大意,只當自己隱居山野之後身體大勝從前,想不到還是力有不隸。”
  
“你以前常這樣嗎?”
  
“嗯。”余靖笑道,“今日這般已不算厲害,我曾試過在科場上莫名其妙突然昏倒,一病數月之久,等病好之後,莫說是鄉試了,殿試都結束了……呵呵……”搖光心裡明白,以余靖這般才華橫溢,滿腹經綸之人,本當金榜題名,問鼎魁首,如今卻是隱居竹林,埋沒深山,這一副缺了三魂的身子,想必拖累甚多。
  
少年臉上露出惋惜之意,余靖見狀,反而安慰他道:“這沒什麽,我本無意官場。再說,所謂'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不過是令人皓首窮經,一生庸碌,終無所得的製法。若是如此,我還更願意山野逍遙,至少來得自在!”
  
既有鴻鵠之志,又何須躋身燕雀之列?
  
余靖雖表面看來不過是個軟弱可欺的書生,然而其心志遠,更有一方孤高,搖光亦不由刮目相看,生出幾分敬佩之意。
  
可沒想那書生轉眼卻嘆了口氣:“當然身子差也有壞處啊,比如說偶然攜友上青樓賞美吟詩作賦,卻偏又身子不得爽利,牡丹花香亦未聞得,便險些做了風流鬼,實在是平生一大憾事!”
  
他這句話算是徹底踩在貓尾巴上了!其實這事說來也怪不得他,如今皮囊裡待的是宋帝王的七魄,可不是說沒了記憶嗎?又豈知他惹禍的那日,壓在面前這位破軍煞星身上也說過這麽一句風流話?
  
搖光當即一把將那風流惡鬼書生的轉世給從床上揪了起來,咬牙切齒,拳頭捏得那指關節咯吱咯吱響:“想做風流鬼是不是?我現在就成全你!!”
  
余靖受了驚嚇當即連連氣喘,臉色更是慘白得像個鬼,搖光連忙撒手,怕方才這一折騰把這文弱書生薄得像片紙的小命給玩兒沒,連忙扶住他,伸手探向後背給他順氣,一反凶神惡煞的表情:“怎麽樣?好點了嗎?”
  
“好多了……”余靖垂下眼簾,留意到床頭上那一顆略帶黯然不及先前光亮的寶珠,不由奇怪問道,“這寶珠怎麽又帶回來了?”
  
說起這個搖光更是鬱悶:“不合適。”
  
余靖不清楚他所說的不合適所謂何解,但見他心灰意懶,失望之色極重,便就安慰道:“天下之大,即使不是這顆,總有一顆會合適!”
  
“嗯。”搖光打起精神,指著床頭的寶珠,“這珠子你留在身邊吧。”
  
“這怎麽行?”余靖搖頭,“這珠子一看就是天地間的靈物,還是放歸原處吧?”
  
“我說行就行!!
  
搖光不想再在打開門時看到他如同死屍一般橫臥的身體,這竹林少一顆望月寶珠,也不過是少了一個不論是望還是朔都詭異著圓滿的月亮,但余靖要是沒了這顆寶物,說不定半天就得完蛋!
  
兩者相較輕重,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個書生,也沒有註意到他第一次違背了貪狼星君的吩咐……
  
余靖端詳那寶珠半晌,還是猶豫:“此事不妥。所謂懷壁其罪啊!我一個書生,要帶著這麽個寶貝,指不定一出門就給盜賊給謀財害命。”
  
搖光啐道:“有我在,你還怕什麽盜賊?!”
  
余靖眨眨眼,幽幽抬頭看了看他,道:“既然珠子已經找到,你……你想必也快要走了吧?”
  
搖光一時給噎住,看那書生大病一場般虛弱的身軀佝僂地坐在床上,臉色慘白連嘴唇都是淡淡的紫色,滿室的空幽更因秋日而顯得蕭瑟,只要他轉身離開,這荒山竹林中,是不是又只剩下他獨自一人,與竹林裡那些無形無影的鬼魂為伴?
  
“我……”不知為何,對這個宋帝王的轉世,他總是無法似以前那般甩手而去。幾日相處,這個男人的細心、體貼,比起能在地府呼風喚雨的時候,反而因為沒有了法力而更能實在地讓人體感身受。
  
余靖似乎馬上覺察到自己一時失態,便連忙壓下情緒,臉上擠出笑容,只是這笑容,看得讓人心裡一絲絲地抽著酸。
  
“都說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的那匹馬我一直有細細照顧。之前那頭吃不完的野豬我都做成了肉乾,你多帶上一些,這一路上都沒有可供歇腳打尖的村鎮,可不要餓著了。”這番細細打點,好像打一開始,便知道他不會久留,笑意中帶著淡淡離愁,看得人心裡悶得慌。
  
搖光當即衝口而出:“你跟我走。”
  
話一說完,兩人都愣住了。搖光不免懊惱,自己四處尋珠奔波勞碌孑然一身也就罷了,帶上個病弱書生算什麽話?只是話已出口,卻斷無收回的道理。
  
余靖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便笑著搖頭道:“百無一用是書生,我這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抬的,你帶上我這個累贅做什麽?”
  
他這般自貶身價反倒讓搖光聽著不甘願了:“誰說你是累贅!?若不是有你在旁提點,我也不會找到這顆望月寶珠!反正你吃得也不多,又能自己走道,沒礙著我什麽事。再說……再說這來路上走好幾天都沒瞧見個人,有你在旁正好解悶!”越說越覺得是個道理,搖光一貫地強勢,“反正你在這待了這麽些年也沒出去過,這回剛好!就帶上這珠子,跟我走吧!!”
  
余靖微笑地看著說風是風說雨是雨的少年,只道:“可總得收拾一下東西……”
  
“讀書人做事就是磨磨唧唧!”搖光有些不耐,不過看在他臉色還顯蒼白便還是忍住了性子,“也好,就讓你多休息兩天再出發!”
  
“好。”
  
看到余靖臉上的笑容總算是恢復了平常的溫文嫻靜,搖光更是肯定了自己的決定。
  
正在此時,就听到屋外有女子嬌滴滴的聲音傳進來:“餘公子!您在家嗎?”
  
余靖無辜地看著頓時一臉怒意的搖光,苦笑搖頭。
  
也不是他把妖怪招來的,人家要來送東西,難道他還能往門上貼桃符,再寫上一幅“非人勿近”嗎?
  
搖光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磨牙般齜出一句話來:“明日啟程!!”
  
尾聲
  
  搖光雖然嘴裡放的狠話,但還是讓余靖靜養了三日,方才啟程出發。
  
  余靖走得倒是乾淨俐落,也不擔心家裡的東西被偷,按他的話,屋後那亂墳崗裡既然真有鬼,這竹屋也算是鬼屋了,估計沒人有膽量惦記裡面的東西,再說也不過是些鍋碗瓢盆。
  
  他到土民村長處花大價錢購了一匹馬,以作代步只用。
  
  不錯,是一匹馬,雖談不上膘肥體壯,更不是那些北方的高頭大馬,但它好歹是馬!看那頎長的頸子上漂亮的鬃毛,柔軟又長的馬尾巴,比搖光那頭騾子強上不止一星半點。
  
  那好像弱不禁風的書生往馬背上這麼一坐,長衫飄飄,氣質淡雅,倒是多出幾分富家公子的貴氣來。至於搖光,面黃肌瘦滿臉小麻子外加一頭幹黃的頭髮,牽著騾子往旁邊這麼一站,嘿!十個路人見到絕對有九個當他是余靖的小跟班!
  
剩下那一個?是瞎子。
  
搖光自是不甘,便要與余靖換乘。
  
  余靖打量他細胳膊細腿的模樣,有點擔心:“馬匹不比驢騾,顛得厲害……”
  
  “這有什麼!”搖光有些底氣不足,其實他也知道自己若是經得住也不必牽著一匹騾子了。
  
所幸余靖還算妥帖:“要不你我共乘一匹,讓騾子馱行李如何?”
  
“好。”搖光盯了一眼那馬,“不過我要持韁!”
  
余靖也是應承,拉他上馬,搖光得意地坐在他前面,牽了韁繩,背上有所依靠不必成天僵直地坐在馬背上,倒還挺舒服的。就可憐了那余靖花了銀兩買了馬匹,又成了靠背,實在有夠冤枉。
  
  只是低頭看時,靠著的少年比他矮了半個頭,窩在他懷裡好似難得收了爪子的乖順貓兒,發黃的頭髮摸上去大概就像粗糙的稻草,然而他卻忍不住悄悄地撚上一撮,細細摩挲。
  
  搖光因為得以坐上馬匹而逕自高興,自然就顧不得理會身後的人抱了何種心思,圈轉馬頭,策馬前行。
  
  身後竹林沙沙作響,山林中仿佛有獸鳴依依,大有不舍之意。
  
(上卷完)

下卷
  

  
《華陽國志》有曰:“南中在昔蓋夷越之地。”地接於巴,南接於越,北與秦分,西奄峨嶓,稱華陽之地。
  
此地高山連綿,林木茂密。
  
  環山之地,難免雲多霧濕,即便是秋日見冷,亦見天漏。
  
  雨絲飄零,落日漸晚,但見棧道之上,有一匹馬兒馱了二人,一者素衣簪髻書生打扮,一者卻是個黃瘦少年,跟在後面尚有一匹馱了行禮的騾子。
  
  少年坐在前面牽控馬匹,而那書生手裡舉著油紙傘遮風擋雨。
  
  書生狀似苦惱,問那少年:“怎麼辦呢?我們又錯過了打尖住店的地方……”
  
  少年懶得回頭,哼道:“不是你說的要闊步山林,閒話詩意麼?”
  
書生連忙陪笑道:“先前天空放晴,我又豈知會忽然下雨。不是古有吉言說,'貴人出門多風雨'嗎?由此可見,你我皆為貴人!”
  
  “天為席,地為床,這位果然是天地間難得的貴人。”
  
“... ...”
  
  方圓百里之地實在荒涼,莫說是鎮子,連個小村落也沒有。
  
  打了旋兒的雨絲偶爾吹落在少年的臉頰上,傘外是一片潮濕的冷意,頭頂突然響了個噴嚏,少年抬頭,見那書生揉著鼻子,昏黃光線中卻見他鬢髮滴水,肩膀處更是大片濡濕。斜風細雨,一把紙傘焉能擋去所有?
  
  而他卻用自己不算寬厚堅實的身軀替他擋去了冷雨,少年心念一動,忽然書生眼神亮了,指著前方叫道:“快看!那裡好像有人家!”
  
第一章


  
第一章荒野破廟門斜掛,借宿一宵遇老司
  
  搖光順他所指方向看去,但見林間隱約有屋影。
  
  待策馬走近,卻發現並不是什麼山民屋舍,而是一座無人的破廟。一對廟門斜掛,風雨中被吹得搖搖欲墜“嘎嘎”作響。
  
  二人將馬匹留在廟外,走入殿堂,看來除了大殿完好之外,其它地方都已經塌荒,野草叢生。香案後的泥胎神像雖是高大卻早已頹敗,彩漆脫落。破舊殘缺的紗幔,還有沉積多時的灰塵蛛網,輕飄飄地隨風而動。
  
  恐怕夜裡就算飄出一兩個白衣白袍、長髮披面的鬼魂也不會讓人有任何意外。
  
  說到野外渡宿,常年在外奔波的搖光自然是比這位足不出戶的書生在行,三兩下手腳整理出一片乾淨的地方,抱來乾燥的枯草柴枝在大殿的地磚上燃起篝火,正忙乎得熱鬧,忽然聽到身後余靖不住地打噴嚏,回頭一看,不由惱了。
  
  秋夜見寒,何況雨濕衣衫?
  
  那笨人居然也不去更換濕衣,還好整以暇地背手而立,眺看廟外紛飛秋雨中山林朦朧景致,嘴裡頗有詩情畫意地念叨:“好一場瀟湘秋雨……自當賦詩一首以表……哎呀!”
  
  後腦勺被敲打,剛升起的詩興瞬間給敲沒了,余靖摸了不知有沒有起包的腦殼,回頭,對上手裡抓了一根顯然用以行兇之用的粗柴雙手叉腰細眼倒立,要再看仔細一些可能頭上還有幾撮黃毛倒立的少年,嚇得余靖退後一步,一副小生怕怕的模樣:“怎、怎麼了?”
  
“脫衣服!“
  
“啊?!”余靖張大了嘴巴,好不容易合攏,“荒山野嶺的,這、這不好吧?”
  
  搖光白了他一眼:“這裡就你我二人,有什麼不好?又不是大姑娘,難道還要掛上一幅布簾假作遮掩嗎?”
  
  對方一副逼良為娼的兇狠表情,余靖自知不是對手,只好慢慢脫下黏濕的外袍,但雨水早已把裡面的衣物粘濕,雪白衣衫重重的一片濕意。
  
搖光神色一冷:“接著脫。”
  
  余靖相當委屈地又脫掉了貼身的衣物,光裸了上身,火光之下,文人特有的白皙皮膚顯得異常光滑細緻,山間偶爾自己照顧自己的勞作,以及貧瘠之地清寡的飲食,讓他有一副修長並無贅肉的體魄,雖不比武人結實,但也耐看得很。
  
  搖光上下打量,就算是文弱書生,但成年男子的體魄始終要比他這幅發育不良的豆芽菜皮囊要壯健許多,不由得嗤之以鼻,從包裹裡挖出一件乾淨的外袍扔到他頭上:“還不快些過去烤火,若感染風寒病倒了,我可把你丟下不管了!”
  
  放的是狠話,可話中的關懷不假,余靖又豈會聽不明白,微微一笑,草草穿上衣服,便拿著冷濕的衣物湊到火邊,邊烤火取暖邊烘乾衣物。
  
  搖光轉過身打開包裹正打算找些乾糧果腹,忽然聽到廟外傳來陣陣鈴鐺響聲,由遠而近,在荒無人煙的林間顯得幽深神秘。
  
  兩人相視一眼,均往外瞧去,但見茫茫煙雨之中,有一排人影整齊地接近此處。
  
  漸漸走近,便見領頭的乃是名黑袍老者,身後跟了十名男子,想必也是過路徒人旁晚遇廟前來渡宿,本也沒什麼好奇怪,只不過跟在這老者身後的一隊人看上去行動怪異,遠遠看去個個動作盡是相同無異,無論是邁步前行還是步履大小都如出一轍!
  
  鈴聲是由那老者手中一雙紅繩銅鈴發出,老者來到廟前,見到廟中早有餘靖等人落腳,銅鈴連響數聲,他身後的一隊人亦隨之停下腳步,而後他一人入了廟堂,竟將餘下之人留在廟外。
  
老者入了廟堂,余靖連忙起身見禮:“老先生,請了。”
  
  老者拱手,意外地沒有弄響手中的銅鈴,精光閃爍的眼睛略略打量二人,見其一個是書生打扮,氣宇軒昂溫文有禮,另一個是瘦削少年,默然一旁一聲不響,便只當他們是對主僕,於是朝余靖道:“老夫途徑此地,天色見暗,不便再作趕路,未知這位公子能否行個方便,讓老夫在此歇息?”
  
  余靖倒是大方:“在下與老先生也是一般,不過是過路的。出門在外,彼此關照實屬應當,老先生不必客氣!”外面雨勢似乎有些轉大,他看了看仍逗留在廟外風吹雨打卻一動不動的那隊人,不由與那老者說道,“外面雨勢見猛,老先生何不讓您的同伴也一同入廟歇息?這廟雖小,我們擠上一擠也是足夠的。”
  
  老者看了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只怕它們進來了,要嚇著公子了!”
  
  此時外面一道閃電裂破長空,光芒照亮大殿,也令二人看清出了外面站立著的那群人,只見他們身穿白袍,面色蒼白無色,隱隱透出灰黑鐵青之狀,還帶了暗紅斑點,又見這些人雙目深陷眼眶,眼珠如同空洞,臉頰也是乾癟塌陷,哪裡像是生人?!更見這些人額上貼了一道黃符。
  
  余靖大為吃驚:“這、這是……”
  
倒是搖光不需名言,已知究竟:“你是祝尤科。”
  
老者倒沒想到這小少年有些見識,便只點了點頭。一旁余靖不明所以,搖光便湊到他耳邊,輕聲訴曰:“沅江一帶地方貧瘠,山嶺險奇,瘧疾橫行,漢人入黔地謀生,不服水土身死者眾,漢人有運屍還鄉入土之習,不願故人埋土他鄉,然山路崎嶇,車駕難行,更何況抬了棺木?故而有窺異之人,以道法驅趕屍體前行,送返故鄉。那些負責驅趕屍體的人,自稱'祝尤科'。而外面站著的一群,想必就是那些客死異鄉的死人。”
  
余靖聽了搖光所言,當即恍然大悟:“昔軒轅黃帝與蚩尤大戰,連場廝殺乃至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蚩尤部屬阿晉不忍戰死之兵士陳屍異鄉,故假扮蚩尤模樣,驅咒起霧,喝令眾屍站立,阿晉擎符節引之,方得歸鄉安葬。想那老先生此法,必定是以此為緣吧?”
  
那老者暗地吃驚,道法玄妙,外人看來自然是霧裡看花,但若是窺透根由,其實也不過是萬法自然,木於林中的道理。這書生顯然並非那些埋頭讀書的呆子,能說出道法根由,想必是博古通今。
  
而且活人多懼死物,若比平常人,知道他是趕屍人,外面站了一溜的死人,不嚇得當即逃走也至少渾身發抖,而這書生一派文弱,少年也不是什麼強壯之形,但他主僕二人未露出半分怯懼之意,反而還能恣意討論,這膽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他卻不知,搖光自持本領高強,幾個會走路的死人他又怎會放在眼內?至於余靖,亂墳崗裡都能泡澡的人,就不要多期待他有多膽小了……
  
那老者不敢再生小覷之心,拱手道:“兩位無懼喜神,膽識過人,老夫佩服!”所謂“喜神”,便是稱那些死人,畢竟死者為大,總有忌諱,不便直呼故而取了諧音。
  
余靖坦然道:“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老先生過獎了。”
  
“公子好氣度。”
  
老者再拱手,正要走開,忽然一抹光亮刺入眼中,但見那書生身側之處,散落著的濕衣之下隨意地丟放了一個小小囊袋,粗布之物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只是從鬆弛的袋口中漏出了一點光芒,待細看一眼,原來那小囊中竟是藏了一顆光華耀目的寶珠!!
  
老者面上神色雖是不變,但心思卻已轉了好幾回。這寶珠光華不俗,且散發著天地靈氣,想必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寶貝,若得此珠,佐以修為,說不定飛仙極樂亦有可能!如此寶物,可惜是落在這對不識寶的主僕手中,當真是白白浪費!若是如此,還不如……
  
趕屍之職本就不是什麼光鮮之務,“祝尤科”不過是體面的自稱,背地裡百姓把他們這些驅趕屍體的人喚作“老司”,為免驚嚇旁人,他們這些人只能是晝伏夜出,穿行荒郊小道,就像見不得人的老鼠。縱然有喪主上門送金送銀,相託運屍,但對這些老司的態度也是忌諱,不願親近。驅趕屍體的活計又怎比得上成仙登極之妙?
  
搖光機敏過人,見對方神色不對,登時警覺,順他眼神方向看去,也看見了那望月寶珠。不由暗地呵責那余靖太過隨意,這顆不是隨便可以在古玩店裡買到的珍珠,而是集日月精華能佑他軀體生息的寶物!如此重要的東西,怎麼可以隨手丟在一旁,且露於人前?
  
卻見那老者盯了那珠子不放,搖光也不理會,過去將錦囊系上袋口,塞到余靖手中:“叫你收好了,怎麼隨地亂放?”
  
老者居然毫無避忌,逼近一步,問:“敢問這珠子,公子是從何而來?”
  
“坊間偶得。”不等余靖回答,搖光已丟下一個可有可無的答案。
  
見他們已起了防備之心,老者居然全不在乎:“這珠,老夫看得實在喜歡,望公子割愛,至於價錢,一萬兩黃金!公子你看如何?”
  

第二章


  第二章 誰個不懼鬼王魂,閻羅驅屍勝桃符
  
週五兩黃人!
  
  老者見他們一副窮酸相,這個價錢相信這書生不會拒絕,卻不想余靖聽了,並未動容,只是淡淡搖頭:“在下無意出賣此珠。”
  
  老者急了:“公子要這珠子有何用?還不如賣給老夫,換作金銀,圖個富貴!”
  
  “在下雖是家境清貧,但知足常樂,這珠子,確實是不賣的。”
  
  那老者已無意與之糾纏,臉色一沈,冷道:“這顆寶珠落在你們這些普通人手裡不過是把玩之物,實屬浪費!老夫好言相勸,你這頑人偏偏不識好歹!如今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給老夫交出寶珠!!”
  
  他搖動手中銅鈴,外面本來像木樁般站立不動的死屍突然聞聲而動,整齊地圍住殿門,那些死人面色僵硬,雙爪如鉤前伸,陰風吹起,實在叫人毛骨悚然。
  
余靖笑了:“老先生好生有趣。既是寶珠,自有其靈性所在,與之有緣而得,豈是像老先生這般強搶豪奪而能取?”
  
  火堆前身影晃動,搖光兩步上前,不等那老者反應過來,便一腳踹在他肚子上,別看他細胳膊細腿,一副面無三兩肉的模樣,拳腳功夫可一點都不含糊,老者就像被木樁砸到,淩空飛了出去,跟攔在門口的死屍撞在一團。
  
  搖光回頭,對那余靖道:“何必浪費唇舌,這不就完事了嗎?”
  
  余靖嘖嘖搖頭:“君子動口,不動手。”
  
  “嗤,你動得了嗎?”搖光嗤之以鼻,“話是好聽,不過是你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推脫之辭!”
  
  話間,那個被揍得七葷八素的黑袍老者已爬起身來,惡狠狠地盯住他二人,舉手搖動銅鈴,那些死人頓時僵硬著身體一跳一跳地圍了上來。搖光幾下手腳踢倒了幾個,然而死人何懼拳腳相加,也不怕斷頭碎骨,聽著鈴聲號令又爬起來沖過去,對方人數眾多,頓時將搖光與余靖團團圍困。
  
圈外的老者見狀更是得意。
  
  搖光豈容他囂張,正要施展法術連屍帶人都給一併銷毀,突在此時,身後便響起了個聲音。
  
“小心!別踩到我的行李!!”
  
  身旁素色衣袍晃過,竟是那余靖為了搶救地上被死人笨重的腳踩住的行李而沖了上去,搖光大吃一驚,怕他被死屍所傷,便要伸手去拉,說時遲那時快,本該是撲上來的死屍居然僵在原地,不但如此,還似乎往後小小地退了一步!
  
  操縱屍體動作的鈴聲如何再響,便就仿佛失靈一般,群屍一動不動,置若罔聞。
  
  老者與搖光均是驚愕不定,然而那余靖卻全不在意對面站的是個死人,吩咐道:“說你呢!腳給抬抬,我包袱裡還有幾塊面餅,要給你踩爛了還怎麽吃啊?”那死人也不知聽得到還是聽不到,居然也真是往後退開一大步,讓余靖撿起地上的包裹。他這麽一走近,那些死人又大大退開一步,顯然不敢接近余靖。
  
  搖光總算是發現了異端,上前幾步,一把揪住余靖的後頸往前一帶,果不其然,他這麽一湊近,頓時那些死屍推開三尺有餘,再往左一帶,又退,往右,還是退、退、退。真堪比是毒蛇遇到雄黃一般的效果!
  
被揪住搖來搖去的余靖都被晃得頭昏了:“停──!停!別晃了!我都要昏了……”
  
  搖光鬆手,那群死人此時已退開一旁,低垂著一張張沒有表情的臉,雖然陰森,但卻不復适才殺氣騰騰的模樣,說起來,似乎還有幾分怯懦之意。
  
  不由得嘀咕:“你這家夥看來比桃符管用。”好吧,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總是有些道理的,轉世的閻羅王就算只剩下一魂半魄也能讓鬼魅之流驚懾退讓。可惜本人卻全無自覺,還一個勁地拍打包袱上的灰塵,從裡面挖出面餅,但那死人腳重,面餅早被踩扁踩碎,吃不得了。
  
“都踩壞了,真太可惜了……”
  
  瞧他肉痛可惜的那副寒酸相,全然不復适才斷然拒絕千金誘惑的清高姿態。
  
  搖光翻了翻白眼:“明日出了林子找個村鎮,到時候要吃什麽沒有?”
  
“可今兒晚上要挨餓了。”
  
“一天半日的也餓不死你!”
  
“話可不能這麽說…… 所謂食色性也,都是食字在先!”
  
“那你讓踩爛了面餅的家夥賠好了!!”
  
余靖煞有介事地搖頭:“我不收冥錢。”
  
“... ...”
  
  搖光無意與他再作口舌之辯,既然死屍失去控制,那老司便不足為懼,他正要回頭找那家夥算帳,豈料回頭一看,那家夥已經不知所蹤,看來是眼見法術失靈便趁他二人鬥嘴之時逃之夭夭了!
  
“可惡!“搖光扼腕。
  
  余靖似乎也注意到那老者去已:“其實運屍之法也非邪術,送死者歸鄉,完亡者之願,原是積富行善,可惜此人因利蔽目,心術不正,恐怕以後難有福報。”
  
盯著那張熟悉的面孔,搖光不由有絲恍然,彷彿此時非是深處荒野破廟,而是身在黑繩火大地獄的閻羅殿中,那個嚴明方正的閻羅殿君,朱筆在手,明察秋毫。
  
“壞了!!”
  
還不等搖光回過神來,那書生又跳起腳來,“那人走了,這些屍體怎麽辦?”他瞧了瞧臉色絕對算不上好的搖光,小心翼翼地問,“你會不會趕屍之術?”
  
搖光這才想起麻煩還在後頭,環顧四周從剛才猙獰可怖的屍體,現在倒因為被遺棄而顯得可憐兮兮的死人們,眼角見抽。
  
“不會。”
  
“那可怎麽辦?雖說都是些死人,可總不能就這麽丟下不管吧?若是放著不管,屍身可能會就這麽站著腐爛,生出啃食腐肉的蛆蟲,等爛皮肉糜一塊塊掉下來,到最後剩下一副副粘著血肉的枯骨,那實在是太恐怖了!!”
  
搖光冷眼看著一邊講出那些噁心詭異的說辭,還一邊咬著一塊還算完整能吃的麵餅的書生,心中不由腹誹,都投胎為人了,就不能正常一點嗎?
  
不過這話也非全無道理,總不能將這麽一堆屍體棄之不理,不見得每個來這裡躲雨的路人有他們這般的膽量,若是嚇死了一兩個,查起來也跟他們脫不了關係。搖光哼了一聲,轉身走到香案後拉開破舊的布簾,瞅了一眼裡面的神像,但見泥胎神像雖多年未經修葺而顯破敗,但還能看出神像頭戴冕旒,身著朝服,座下九色蓮花座,周圍有九頭青獅吐焰,簇擁寶座。
  
搖光放下布幔,丟下一句:“你在這裡稍等,我去把事情解決。”便出了破廟。
  
他也不擔心剩下余靖一人會不會有什麽危險,反正就算來了強盜,也不會有膽子去打劫一個坐在一排筆直站立著的屍體之中啃麵餅的文弱書生。
  
搖光走出廟宇,此時天漏收去,雲散月露,四處都是或深或淺的水窪。他左手捻決,念動法咒,但見掌心中冉冉升起一團紅光,那紅光散碎化出一隻短尾青黑羽毛的雀兒,展翅飛空原來是只鶻鵃。
  
鶻鵃乖巧地落在搖光手背,顯然在聆聽他說話,就聞搖光吩咐道:“你且到九霄天宮,找那太乙天尊,就說他在華陽之地的凡宅荒廢多時,無人打理,如今更被當作義莊之用,實屬可惜。天尊法力無邊,定能妙法點施,重開法門。”
  
言罷他手背輕輕一抬,鶻鵃會意,騰空而起,直往天際盡頭飛去。
  
以天上仙人的自傲性情,怎見得自己在凡間的廟宅被當作義莊?若是讓其他仙人知道,定要被取笑法眼如盲。想必只要這消息送到,不出半日,那位殿裡供奉著的泥胎神靈必定會下凡顯靈,重塑廟宇,再引香火,以正視聽。
  
那這些被丟在廟裡的屍體,自然就有人料理了。
  
一夜無話,第二日,兩人起了個大早,經昨夜雨水,外面已是天朗氣清,瘴霧散盡,驟眼看去,山巒層疊起伏跌宕,倒是不失山靈水秀之美。
  
搖光把行李重新放置騾背,然後上馬,圈轉馬頭,稍稍彎腰一提,就把那個正因山川壯美而詩興大作的書生揪上馬來。動作之利落,想必這一路下來早是習以為常。
  
“快走了,若是不想再遇到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落日之前就得趕到下一個村鎮!”
  
坐在他身後的余靖看著對方背影的表情,絕對是覺得搖光此舉乃是煮鶴焚琴,奈何對方看來是少年模樣,可無論是力道、武藝、法術,均是出類拔萃,別說不是他的手腳,就是隨便動一個小指頭都能讓他趴下。
  
余靖回頭看了一眼昨夜渡宿的荒廟,隱約還能看到那幾副跟他們一起渡過一夜的屍體背影,不由有些擔心:“把它們丟在這裡真的沒問題嗎?”
  
搖光牽起韁繩,此時有一隻短尾青羽的雀兒不知從哪裡飛下來,居然不懼生人,停到馬頭之上,搖光隨手一撥,那鳥兒也不知是極快地飛走還是莫名消失,瞬間便不見踪影。
  
“你可以留下來陪它們。反正你也不是非得跟著我上路。”
  
余靖連忙收回視線,呵呵賠笑道:“我怎麽放心你一人上路呢?”
  
“哼。”
  
半月相處下來,他早已習慣了少年冷硬的態度,也沒有計較,坐在馬上,閒著無事,便晃著腦袋娓娓道來:“說到這南中之地,如今由夔州路、荊湖北路、廣南西路、潼川路分轄,但說得實在些,其實也就是數十個羈縻州,夷越之民居多,風俗民情大異於漢人,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傳說… …”
  
一路上聽著他細細品評,可知此人非但學識淵博,且對各地民風民情知之甚詳,而且他的聲音時常盤旋在頭頂的位置,慢慢的,輕輕的,讓人明明很清醒,卻又忍不住放鬆著,昏昏欲睡。
  
第三章


  第三章 雙萼共頭蓮蒂並,萬花茶甜寓意深
  
  日落之前他們到底是趕上了一個寨子。
  
  村寨依山而建,兩側是雄偉挺拔的青山環繞,村下是一片片農田,時是秋日,良田早已收割完畢,豐碩的穗子早被收割一空,剩下稻杆一捆捆地堆積在田頭,割斷的稻根非常齊整地斷開,遺留下小半截仍埋於土中,枯黃著失去了生命力,如同斬首後的屍體。
  
  余靖和搖光步入村寨,這裡看來苗民居多,也有些混居的漢人,或許是因為地處偏僻,鮮有外鄉人到訪,加上余靖這般五官俊秀、斯文素雅的書生,他們一見余靖二人,便顯得非常熱情,不需要他出言打聽,便有人在前引路帶他們到村中老寨主的居處。
  
  這村寨雖在深山中,卻並不貧瘠,一路上只見穿鬥式木結構的吊腳樓排列整齊,或是五!四間,或是六!五間,前簷柱吊腳,懸虛構屋,架空而立,古樸自然。
  
  村民身著寬衣大袖,上衣下褲,均是光鮮整齊的青藍布料所成,特別是女子,頭巾或是蠟染或是雪白帶有精緻刺繡,頭上銀飾閃爍,漂亮非常。
  
  村中老寨主是個白髮蒼蒼,受歲月風霜洗禮而至滿面皺紋的苗民老人,身邊伴有兩位貌美如花的苗人女子,一左一右地攙扶著他坐上手工精緻雕琢用心的黑木躺椅上,不動聲色地打量來訪的兩個外鄉人。
  
  倒是那兩名美貌的苗族女子較為大膽,溜溜的黑眼珠子一直流連在余靖身上,眼前這個書生,面如冠玉、文質彬彬,豈是鄉中那些被烈日曬得皮膚發紅的粗俗農夫可媲?
  
  余靖上前拱手施禮:“在下余靖,他是我的書童搖光。途徑貴村,天色見晚,遂想借貴村寶地渡宿一宵。若有打擾之處,還望見諒。”
  
  那老人呵呵笑了起來,短短的山羊胡一翹一翹,他倒是聽得懂漢語,說的也不賴:“好說,好說!老夫姓麻名金。這裡雖是山野之地,但村中均是好客之人,余公子不必客氣,只管住下!青瑤,你和月璃去打掃一下半坡頭山坳邊處的那幢舊屋,好讓客人在那裡過夜。”
  
他身邊的一名女子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哎!知道了!”用手捏了捏另外一名女子,兩人不知為何嘻嘻笑作一團。
  
  余靖倒沒有預料到對方如此熱情,便連忙起身道:“不敢有勞兩位姑娘。”
  
麻金看向余靖,笑道:“餘公子,天色不早了,想必兩位不曾用過晚飯吧?若不嫌棄,不如就在我這裡吃了再走。正好讓青瑤和月璃去打掃屋子,畢竟是有些時日無人居住,總得擦擦灰塵掃掃蛛網。”
  
  余靖猶豫片刻,主人既有安排,若在強作推辭倒有些不識好歹了,而且一路上只有面餅果腹,身旁的搖光好不容易養出的一點膘氣都給弄沒了。既然承了別人的情,走的時候多留下些銀兩便是了。於是也沒有再作推辭,笑道:“寨主好意,余靖卻之不恭了。”
  
“哈哈…… 想不到漢人之中也有似餘公子這般如此爽快的人,實在難得!”
  
  飯菜倒也可口,吃的是新收打下來的白米。雖然搖光不苟言笑埋頭海吃,不過余靖應酬得當,總算是賓主盡歡。
  
  等碗碟收去,正巧那兩名女子便入來了,告說屋子收拾好了,請貴客移步。於是余靖謝過麻金,便與搖光跟隨那兩名女子離開寨主居所。
  
  此時天已盡黑,兩名苗家姑娘挑著燈籠在前引路,婀娜身姿,影子搖曳,帶著異族的情調,不時回頭顧看隱約於光芒中的豔麗容貌,實在是說不出的蠱惑人心。
  
  可惜後面那位受她們青睞的書生無暇欣賞,正與他那位“小書童”非常親密地牽著手,竊竊私語。
  
看來這對主僕感情極好。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他的手骨“咯吱咯吱”作響,疼得他冷汗直落,又不敢甩開,可憐的“少爺”與“小書童”輕聲耳語:“你別生氣了……我這不是權宜之計嗎?總不能跟他們說我們一個是降妖的天師,一個是捎帶的書生吧?”
  
“哼。 “
  
  “小書童”冷哼一聲,對他的求情似乎無動於衷,不過手勁是放鬆了些,“少爺”這才松了口氣。
  
  過了一會,便行至山間平地,兩面翠山高聳,兩旁林木蔥郁,隱於其中有一間屋舍,兩女引領推開屋門,看得出屋裡曾細細打掃乾淨,但長期無人居住的屋子難免一股空明暗黴的味道。
  
  不過總算是有瓦遮頭,總比夜宿荒山或者住在一溜站屍的破廟要好上許多。
  
  其中一名女子入內點燃燭火,火光照亮四周,屋內傢俱整齊妥當,有兩間客房,還有廚房以及其餘一應之物,可說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有勞兩位姑娘引路。”
  
余靖放下行禮,向二人拱手稱謝。
  
對方噗哧笑了,適才先入點火的苗人女子道:“公子太客氣了!小女子名叫青瑤,我妹妹叫月璃,能為公子做事乃是我姐妹兩人的福分,怎敢邀功?”
  
“余靖何德何能,能得兩位姑娘照顧,可算是幾生修道。”
  
“嘻嘻……”叫月璃的女子笑了起來,“公子說話就是文雅,咬文嚼字的!“
  
“兩位見笑。“
  
  青瑤扯了扯月璃:“難得余公子來這一趟,漢人不是常說是緣分嗎?妹妹,你就給公子送一壺萬花茶上來,讓公子嘗嘗滋味,也好解解乏!”
  
余靖婉拒道:“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之前收拾屋子也辛苦了二位,還是早些回家休息去吧!”
  
  月璃似乎不曾被拒絕過,當即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嬌柔臉容更是楚楚可憐。
  
青瑤見狀,忙道:“公子有所不知,在我苗家做客,萬花茶乃是待客的習俗。村裡做萬花茶的手藝就數妹妹最高,還請先生莫要拒絕才好!”
  
  對方如此盛情,余靖實在無法推託:“如此……呃,就只好多麻煩月璃姑娘了。”
  
  那月璃聞言轉涕為笑,輕聲道:“請先生稍後,月璃去去就回。”
  
  她去了一陣很快便回來,手裡用銀盤托了兩個杯碗,便聞碗中清香濃郁,卻不似尋常茶香,余靖不由奇怪。待月璃將茶碗置於桌上,燭火映照,但見清水晶瑩,裡面飄著四片晶瑩剔透以冬瓜雕成的蓮花,雕工之精細堪稱一絕!
  
  青瑤見余靖露出欣賞神色,亦不由略覺得意,倒是一旁那個小書童一副不屑一顧的表情,不由讓她有些著惱,只是礙於余靖顏面不便發作。月璃將茶碗推到余靖面前,昏黃的燭光下臉色略帶羞澀:“公子請用茶吧!”
  
  余靖雖是落座,卻又不忘招呼搖光:“搖光,你也過來試試這萬花茶如何?”
  
  搖光瞥了他一眼,既然他現在的身份是他的“小書童”自然不好不聽話,只得默不作聲坐到他身邊,正要伸手拿碗,就聽那余靖道:“咦?怎麽你那碗少了一朵蓮花?”
  
多一朵少一朵,還不是片冬瓜?搖光不理,正要捧起喝完了事,誰想那余靖卻一把將他的碗拿了過去,把自己面前四片蓮花地塞給了他,順帶咧嘴一笑,道:“平日總說我欺負你,這回多勻你一片蓮花好了!”
  
  搖光懶得與他廢話,不管那兩名女子意欲阻止的眼神,抬頭,“咕咚咕咚”一氣喝光,那四片雕工精細的蓮花在嘴裡混著“嘎吱嘎吱”盡數嚼爛吞入腹中。
  
“好喝不?“
  
  余靖邊微微笑著,邊捧起自己的杯碗細細品嘗,茶清如水,有桂花、蜜糖的淡淡甜香,柚子皮的微苦,雖不似濃茶回甘,卻有另一種獨特風味,沁人心脾,余馨經久不散,余靖亦忍不住贊道:“不錯。確實不錯。”
  
  可他再是讚歎,月璃的臉上卻沒有半點喜悅之情,至於青瑤,漂亮的臉蛋頓時黑了一片,見他們喝光杯碗裡的茶,也不多說其他,相當俐落地將東西收走,便離開了屋子。
  
  前時還熱情洋溢,喝完茶就翻臉不認人。
  
  少女身體的馨香猶未散盡,搖光起身推開門,透透屋裡黴氣,邊哼道:“莫名其妙。”
  
回頭見余靖拿著杯碗淡笑不語,一副老神在在的高深模樣。
  
  “你這家夥,笑得那麽陰險做什麽?”
  
余靖放下空掉的杯碗:“你適才有沒有註意到杯中的那四朵蓮花?”
  
  “沒有。”凡間手藝再如何精巧,卻又怎比得上天宮巧奪。
  
  這位落凡的星君,以前在天宮吃穿用度是無一不精無一不巧,穿的是雲裳輕盈無縫天衣,用的是勾絲金盞盤薄玉琉璃杯,剛才那冬瓜雕的荷花也不過手工精巧了些,又怎會入星君法眼,一口囫圇自然是沒看清楚了。
  
  余靖好像早便預料到他會這般,微微一笑:“那可不是普通的蓮花,而是兩對並蒂蓮。”一莖生兩花,花開各有蒂,蒂在花莖連,故名並蒂蓮。雙萼並頭,乃喻同心、同根、同福、同生之意。
  
  “苗家的萬花茶可不能隨便喝了。苗家姑娘若中意誰,只需給他奉上一杯萬花茶,茶盅中兩朵並蒂成雙,其意不言而明。你原來那杯本來只有三朵,卻是單花獨鳥之解。”搖光並非愚鈍,當即明白個中因由,想必是那個叫月璃的女子看上了這文弱書生,想要以茶示意,不想那書生裝瘋賣傻,沒把那杯蘊含脈脈情思的萬花茶喝下,反而將那茶給了他,結果非常明顯,那位貌美如花的苗家姑娘自然是看不上搖光這個滿臉麻子面黃肌瘦的少年……
  
  “難道就不能直接拒絕嗎?繞來繞去,頭疼死了!”
  
  “今夜借宿人家,明日還得煩勞她們給我們做早飯。若是直說,明早送上桌的可能就是清水和冷粑粑了。”
  
“... ...”  

第四章


第四章河塘墨影浮萍厚,難掩牲祭惡祀孽
  
  雖說此事怪不得余靖,可搖光不知為何心中略有不快。
  
  好吧,之前才剛剛甩掉兩只粘身的狐狸精,這回又惹上苗人女子,這家夥還真是能招惹事非!!要是不仔細看著點,指不定哪天給勾兩位仙女下凡,到時候不用天帝下旨懲罰,他頭一個就拍死他!
  
  雖沒有更鼓提時,但約莫已過了二更,兩人收拾了行李,正準備安歇,可門板又再度響起,搖光努努嘴,不去理會,余靖知道他脾氣不好,不想搭理,只好自己起身去開。
  
外面原來是去而復返的青瑤。
  
  余靖問:“青瑤姑娘還有什麽事嗎?”
  
“寨主想請餘公子過去,說是有事相商。”
  
  余靖尚未答覆,身後的搖光卻道:“這麽晚了,有什麽事留著明早再說。”
  
  硬邦邦地一個釘子,碰得青瑤又氣又惱:“請的又不是你這個小書童!你多什麽嘴!?”
  
余靖連忙圓場:“既然寨主有事,在下自不會推辭。”
  
  搖光皺眉,倒沒有阻止,轉身重新穿上已經脫掉的鞋襪:“我也一起去。”
  
  青瑤不願意了:“誒,你這人怎麽這麽厚臉皮?寨主請的是余公子,你這小小書童去湊什麽熱鬧?!”
  
  見他們互不歉然,余靖怕他們吵起來鬧得不甚愉快,加上受了老寨主一飯之惠,又借居其寨,對方的邀請也不便推辭,於是轉身與搖光道:“我去去就回,你若是累了便早點安歇,不必等我回來了。”
  
  搖光冷哼,眼中雖不贊同,但心想這寨子裡頭並無妖氣,想必也鬧不出什麽花樣,至於鬼怪之類,也沒有敢招惹這個活閻羅的,便也不再堅持。轉開身,借著錯身而過的機會,留下一句若有若無的吩咐:“凡事小心。”
  
嘴角不著痕跡地露出會心一笑,余靖輕輕地應道:“知道了。”
  
  青瑤挑著燈籠在前,余靖跟隨在後。
  
  遠處只見苗寨那些木質吊腳樓依山而建,層層相疊,鱗次櫛比,仿佛半隱入密林之中,入夜後,村民家中點起燭火,透過通風的窗門閃爍不定,猶如天上繁星落於凡塵。
  
忽然聽青瑤問:“公子瞧得我們苗寨的夜色如何?”
  
“猶如天幕繁星落於凡塵。”
  
“公子喜歡?“
  
  “在下不過凡夫俗子,自然喜歡看美景如畫了!”
  
  青瑤聞言,忽然轉過身來挽住余靖手臂,整個人像貼了上去般,語帶嬌媚:“那公子要不要到我家中賞燈?我住的地方正好在頂端之處,在那可以看得更清楚呢!再說……公子住的那個地方一股子的黴味,晚上就在我那歇息不就得了?”
  
  美女在懷,如斯誘惑,誰人能夠不心動?然而余靖只是不慌不忙地抽回手臂:“遠景見美,近看有瑕。風景還是遠遠眺望更朦朧醉人。便似江上漁火,說時好聽,其實走近了,也不過是盞破油燈罷了。”他咳嗽兩聲,“時候不早了,寨主想必也等急了。煩請青瑤姑娘引路。”
  
  先是月璃,如今是她,她們兩人是寨中最美的女子,平日哪個男子不對她們百般討好,為的不過是她們丟過去的一個眼神,然而面前這個書生非止無動於衷,而且還極有技巧地拒絕,讓人惱恨之余,卻又無法計較。
  
青瑤無奈,只得嗔怒一哼,不再理會余靖自顧自往前走去。
  
  繞過村寨,在背山之處便看到了一個河塘,塘中生有一片極為茂密的浮萍,連月色亦無法透過而映水面,這麽看上去,就像泛著綠光的厚縟覆蓋了河塘,墨綠色的塘水看來深不可測,沒有蛙鳴,沒有蟲叫,這片池塘,以及池塘邊上的林子,都寂靜得很。
  
  塘邊有個平整的地方掛上了一盞盞紅皮燈籠,照得那地亮堂堂的一片,地上鋪上了軟縟,麻金安坐其上,月璃在旁伺候,還有幾名高大的村民守候在旁。
  
“餘公子,你來了!快快請坐!”
  
余靖拱手謝過,方才落座。
  
  麻金見青瑤麗顏帶怒,不由呵呵笑問:“青瑤怎麽了?誰惹你生氣了?”
  
青瑤揉身上去,倒入麻金懷中,嬌聲嗔道:“都怪餘公子,我好心邀他到家中做客,他卻一昧拒絕……”
  
  “胡鬧,余公子與我有正事相商。”乾癟的手摸過青瑤那張細嫩光滑的臉蛋,“好了,你且與月璃一旁伺候!”
  
  青瑤退開,麻金轉過頭來與余靖說道:“好久沒有外來的客人到我寨中做客!老夫今晚真是太高興了!來,老夫先敬公子一杯!”
  
月璃給余靖送去銀盃。
  
  苗人與漢人不同,不喜茶而喜酒,客來以酒禮待,若是不飲,反而有傷顏面,盛情難卻,余靖也不推辭,與那老人一口氣喝了幾杯。
  
  苗家的酒可不比其他,此地諸谷猶常產,而唯高粱為最,其黏者作酒露,釀做燒酒,酒能溶物,甚至燃燒,冰凍三尺不淩,窖地十年猶香。
  
  燒酒入腹,但覺如火焚心,饒是余靖這般自知酒量深淺者,亦不由暗歎厲害。酒氣上臉,只是眼神卻猶自清醒。
  
  酒過三旬,麻金問道:“公子覺得我這苗寨如何?”
  
余靖笑著放下酒杯。
  
“一方靈秀寶地。”
  
  “靈秀寶地……”麻金沈吟片刻,忽然歎息,“公子說得不錯!只不過,這也是外人眼中表相罷了…其實,這寨子一直是得了盤王庇佑,才得如今的風調雨順。”
  
  苗俗崇鬼,信奉三十六堂鬼,七十二堂神,龍神、雷神、土地、山神,還有什麽五穀鬼、草鬼、山鬼、水鬼、岩鬼、麻陽鬼、高坡鬼等等,諸如此類,不一而俱。然而這盤王卻是不同凡響。盤瓠乃帝嚳所畜養之五色犬,因犬戎作亂,帝諾斬敵首者,購黃金千鎰,邑萬家,又妻以少女,那盤瓠遂銜人頭造闕下,帝不得已,乃以女配盤瓠,盤瓠為求人形,置身金鐘七晝夜,不想妻憂其饑,先開金鐘,乃至人身而狗頭。後盤瓠與帝女隱居深山,其後滋蔓,號曰蠻夷。先民尊稱之為盤王,乃是至高無上的尊神所在。
  
聞麻金繼續說道:“只是近幾年來收成漸少,倉中穀物庫藏亦難後繼,唉……想必是我等心不得誠之故。”
  
“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盛極必衰。凡事豈有常滿之理?田獲豐歉,本來就有三分天意。天時不利,田裡棵粒不收,也是常有之事。來年大豐卻也未可知。老寨主大可不必如此介懷。”
  
麻金搖頭:“公子有所不知。其實我族中早有俗例,每年要牲祭盤王,但這幾年一直沒有上貢……盤王怪責,穀物欠收不過是對我們一個警示,若是再無牲貢,必定會惹惱神靈,招來大禍,絕代無後!”
  
“牲祭?”
  
“不瞞公子,其實貢與盤王的牲禮……是活人,而且還必須是不及弱冠的童子。可是一年一牲,寨裡早就沒有年幼的孩童……唉……”麻金邊說,邊嘬著酒杯中的殘酒,盯著余靖的眼神漸漸現出一股陰森之意,“今夜請公子前來,便是想與你相商,請公子把那小書僮賣給我們,明日一早我們便要舉行祭禮!寨子裡會給公子奉上黃金百兩,當然還會有其他好處!”他向兩名女子使了個眼色,月璃青瑤馬上一左一右貼了過來。
  
月璃勸道:“公子您就答應了吧……”
  
“不就是個小書僮嗎?看他那樣子瘦瘦巴巴的,頭髮又黃又乾,滿臉麻子,又不識規矩,只要公子願意,隨便再找一個也比他好!”
  
余靖瞇起眼睛,眼中掠過一絲冷光,他打量了四周幾個彪形大漢,不置可否:“寨主雖然是相商之意,但其實在下還是沒有多少拒絕的餘地吧?”
  
“公子是聰明人,山野僻地,多的是惡禽走獸,不見了一兩個人其實也是稀疏平常得很。呵呵……不過,我見公子氣度不凡,想必是漢人的世家子弟,我們無意與官府為敵,所以特意請公子過來相商。”言下之意,便是說要不是不想得罪官府,就連余靖也走不出這個苗寨,麻金皺紋滿佈的面容如今看上去如同陰暗處隨時等待噬食人肉的鬼魅,“事關村寨盛衰,牲祭之禮不可或缺,只好請公子割愛了。”
  
余靖笑了笑,神情似乎有些猶豫:“他還是挺乖巧的,在下實在是捨不得啊……”
  
青瑤見他被說動了,馬上又勸:“公子別猶豫了,百兩黃金足夠公子買上十個小童伺候,何必在乎他一個?”
  
余靖嘆息點頭:“既然這樣,好吧…​​…”
  
麻金大喜過望,當即舉杯:“如此當真是要多謝公子了!”
  
冷硬下來的氣氛頓時又變得熱切,有月璃青瑤兩位美女在旁伺候,兩人又喝了幾杯,余靖話裡總是抱怨小書僮伺候著他挺好現在沒了挺可惜,麻金馬上會意答應再多贈與白銀三百兩,書生連連稱謝,便也心滿意足了。
  
兩人更是投契,邊聊邊吃吃喝喝,好像全然把牲祭之事拋諸腦後,眼見天色便要發亮,余靖好像突然想起什麽,拉住麻金:“對了!我們漢人有個規矩,說死前得吃頓飽飯,否則黃泉路上得做餓死鬼的!麻煩老寨主給那孩子送些食物,免得壞了祭禮!”
  
麻金想了想也是道理,也聽過村里的漢人說過犯人拉出去殺頭前也是有頓殺頭飯吃的,於是便吩咐月璃取了個食籃過來。余靖嘀咕站起來,搖晃著顯然已經半醉的身子,伸手過去幫著揀了些瓜果醬肉什麽的放進籃子裡:“最後一頓總得給些好的……這個蜜桔不錯,桃子也挺甜的……”一會便把籃子放滿了,月璃起身要走,余靖忽然叫住她:“筷子忘拿了!”他晃晃悠悠地起身,恐怕是快醉了,腳下一個踉蹌,青瑤連忙扶住他,戲笑道:“公子小心!”
  
“沒事,沒事……”余靖把筷子胡亂塞進籃子,許是也沒看清楚,一下戳到了裡面的一顆桃子上。
  
青瑤見他醉容可酣,眼神朦朧,眼見就要醉倒,不由得傾身過去將他摟住。月璃瞧著他二人如此曖昧,不由得有些不甘,於是道:“夜路難行,姐姐陪我去好嗎?”
  
青瑤本是不願,但礙於寨主跟前,只好扶余靖坐回席上,與月瑤一同前去。隱約還聽到那青瑤埋怨的聲音:“天都快亮了,哪裡還有黑的?……”
  
麻金見事情已定,更是開懷。
  
只是此時余靖看來已不勝酒力,半躺半坐,閉了雙目。
  
過了一陣,突然那青瑤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麻金見狀立即起身問道:“怎麽了?!”
  
青瑤道:“月璃妹妹送了那籃子食物給那書僮,誰想他只看了一眼便突然發難,揪住月璃問餘公子在哪裡……我想將他拉開,誰想那小書僮力大無窮,險些把我也抓了去……我只好先逃回來報信……”
  
麻金神色一變,低頭去看那書生,但見余靖此時哪有半分醉態,雙目炯炯有神,世間種種惡行在他面前彷彿無所遁形。
  
他緩緩站起身,不復先前那副貪生怕死又受錢財美色引誘的紈!模樣:“漢苗祭禮各自有別,在下也不便多言其他,但人牲之事,恕在下不能答應寨主的請求。故適才以送食之機,借“筷”“桃”之意警示小童,想必此時他已經先行逃走。寨主不必追了。”
  
“你──”想不到余靖先前應諾不過是虛以委蛇讓他們放鬆警惕,繼而引他們代為送物,更在眾目睽睽之下設法通知搖光有危險。
  
面前這個文弱書生,外表看來溫婉無害,卻能有如此機敏手段,處變不驚。
  
麻金自知中計,氣急敗壞,號令道:“馬上派人去把那小書僮給我抓回來!!”幾名苗人馬上領命而去,寨主陰冷的眼神如同毒蛇吐信,盯在余靖身上,“漢人果然狡詐,餘公子言而無信,就不要怪我們下手無情!!”
  
他抬手示意,當即有兩名苗人圍了過來。
  
然而那明顯處於危險之中的書生並未露出驚懼之色,只是嘆了口氣,越過面前兩名高大的苗人肩膀,看向屋子的方向。
  
略略,帶著一絲不捨之意……
  
“砰咚!!”一聲乍響,塘中水花四起。
  
似乎有什麽重物被丟入水塘之中,浮萍被蕩開一個缺口,那一窪塘水幽深的墨色彷彿妖怪張開的嘴巴。水波蕩漾開去複又平靜成圈圈漣漪,沒有任何東西浮上來,慢慢地,浮萍重新合攏,再度遮蓋了漆黑地塘面。
  
 第五章


  第五章 孽鏡臺上遇同袍,陰司不納返陽間
  
  他覺得身體在漂浮,非常輕盈,輕得仿佛身體的重量並不存在般。
  
  待他張開眼睛,眼前是一條幽暗的道路,路兩旁偶爾會看到一盞盞白色的燈籠,拿著燈籠的人似乎有些奇形怪狀,或是牛首,或是馬面,穿著打扮像是衙門的差役。跟在他們身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是面容憔悴,神色恍惚,踉蹌著腳步,若非被鎖鏈牽著,只怕會晃到別處去。
  
  余靖只覺得這條路非常熟悉,明明沒有任何記憶,卻覺得自己曾經走過無數次。
  
  走著走著,忽然眼前一片開敞,但見岩山高聳,地上寸草不生,遠處一座高聳的殿堂坐落其中,風聲從山隙間吹出來,夾帶著淒涼的呼號。抬頭但見天頂無日無月無星辰,仿佛一團混沌,看那些衙差引路便是往那個方向走去,余靖也不由自主跟隨著人群隊伍後面走了過去。
  
  殿前右首之處,見一高臺,台高一丈,上面放了一面古樸的巨大鏡子,似乎每一個被帶到這裡的人入殿之前都要先到這面鏡子前照一照,然而分出兩列再入殿堂。余靖倒也遵守規矩,跟在隊伍後面慢慢往前。
  
  今日似乎人比較多,排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輪到他。他前面那位是個儀錶堂堂,一身大官衣著的中年男子,被帶上臺後在鏡前一站,鏡旁一位身穿黑蟒袍,長須黑臉的官員隨便看了一眼,手中朱筆一勾,道:“送去第二殿。”
  
  那男子見衙差拿起粗大的鐵鍊向他走來,可先前那幾個衣著破爛的窮人無需落枷便送到另一條道上,當即叫鬧起來:“冤枉!!憑什麽那幾個破落戶仍投人世,本官卻要入地獄受苦?!”
  
  那官員抬頭,厲目一冷:“萬兩黃金帶不來,一生惟有孽隨身。你這一世所做之事,唯你自己最是明白。罪孽盡攝於心,卻逃不過孽鏡照陰陽。一切罪孽早已在鏡中映出,若你不服,但可捫心自問,自少到老,終此一生時,是惡多於善,抑或是善多於惡?!”言罷不再說話,低頭繼續看他手中的帳冊。
  
  聲沈如鍾,敲在人心之上,只震得那人神魂難定,此時猶自深省一生,確實是作惡多端,為謀私利不惜陷害忠良,害得政敵抄家滅族,自己最後落得個佞臣之名,被新帝腰斬於市,然而此時想起自己金榜題名,初入黃金寶殿時那戰戰兢兢,卻又帶著一展抱負的豪情壯志的心情,不知何時起,逐漸被官場的黑暗所吞噬,迷失在紙醉金迷中……
  
  余靖看著那男子一臉頹然地被帶下臺去,終於是輪到自己了。聞君一席話,他倒也稍稍反省了一下自己,似乎也不曾做過什麽大奸大惡,卻不知一些小詭計什麽的算是不算?
  
  邊想著,邊已走到了鏡前,往鏡子一瞧,隱約自己的容貌,只是那身上穿的卻不是記憶中的青衫素袍,而是一套盤領窄袖的華貴官袍,頭上還帶了烏紗帽,若不是那張臉跟自己一模一樣,還真讓人懷疑這鏡子裡的人還是不是他。
  
  余靖心中疑惑不由得想走近些瞧個仔細,那埋頭帳冊的官員忽然抬頭,瞧了他一眼,便似看到熟人般,詫異叫道:“你怎麽又來了?!”不理余靖不解因由,那官員歎了口氣,合上手中冊子,似乎這冊子裡並不會有餘靖的名字,“這回又做了什麽得罪了閻君?唉,幾千年來都沒見你犯過什麽大錯,怎麽如今卻不得安生?”
  
  余靖更是糊裡糊塗,但混沌的腦海中卻仿佛應該知道自己為何如此,且這個因由,卻是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黑袍官員見他神色恍惚,不由皺了眉頭,再看仔細些,忽然恍然大悟:“本王真是糊塗,閻君說你歷劫入凡去了。今日歸來,莫非是劫數已盡?”他連忙翻開帳冊查找,然後捏指一算,“壞事!七魄歸陰,命薄如紙,隨便一個小劫都能讓你枉死送命,你還敢去招惹那破軍煞星?!”
  
  余靖倒是有點會意過來:“意思是說,我已經死了是嗎?”
  
  “你陽壽未盡,死了還不到半個時辰,屍身還沒壞,趕快還陽還來得及!!”
  
  “還可以活過來?不能吧?”
  
  官員怒目一瞪:“怎麽走一趟人間連個規矩都忘了!!再說你堂堂第三殿閻羅,死於溺斃算什麽事?!快走快走!”
  
  余靖眨眨眼,看了看來路,一片幽黑漫長無比卻不知通往何處。
  
“走回去太累人了,反正遲早都得來,就沒必要多跑一趟了吧?”
  
  “你也就剩下幾片魂魄,連肉身都沒有,哪裡會累?!”那黑袍官員直給他氣得吹鬍子瞪眼睛,誰人對塵世沒有留戀?還真沒見過不願還陽還諸多藉口的!!無奈之下,只好抬手劈開一道虛空,“也罷!待本王送你一程!”
  
不等余靖答應,大掌一推,便將他送入虛空之中。
  
  咽喉一陣辣辣的疼痛,渾身疲軟無力之余,每吸下一口氣都異常艱難,然而正是肉體的疼痛,提醒了他尚在人世的事實。
  
余靖撐開沈重的眼皮,已見天色大亮,四下一片死寂。他勉強撐起身子,喉嚨一癢咳嗽了幾聲,居然從鼻腔嗆出些泥濘的污水,苦澀發腥的臭味讓他一陣作嘔。
  
  半濕未幹的衣服貼在身上,入秋的清晨涼風刺骨,吹得他渾身發抖,掙扎著爬起身想尋個避風的地方,四下一看,發現自己在一個相當大的坑底,附近景觀看得眼熟,他吃驚地發現自己居然是身在昨晚被丟進去的池塘裡。不過曾經被浮萍鋪滿池面的河塘如今就像個大土坑般,沒剩下一滴水,只剩下塘底乾巴巴的淤泥。
  
而他正是站在塘底。
  
  附近連個人影都沒有,聲音有些發啞叫喚不出來,更何況眼下情況未明,也不知搖光逃出這個鬼地方沒有,而自己大概已經被當作是死人而丟在這裡了。無奈之下,只好拖著身體來到塘邊,手腳並用地爬上去。但泥濘濕滑,加上他險死還生,手足乏力,幾次爬了半道都滑了回去。
  
  這塘底還挺深的,余靖蹭了一身的污泥,卻仍是未能離開。
  
  他便也不再試圖攀爬,站在原地,看了半晌,然後,反而退了半步,抬手撚訣,口中念道:“著!”話音一落,但見陰風簌簌,面前難於攀爬的泥壁塌下一方,如同一條斜坡緩道供人行走。
  
  余靖借道而上,安然回到岸上,而後回頭,看了一眼,並無半分詫異神色。
  
  其實記憶就像被一層薄薄的紗輕輕包裹著放在腦海深處,只要一個契機,將紗挑破一點,所有的記憶便如同流水瀉地。更何況經歷生死,地府重游,更在孽鏡臺前一照?
  
余靖是宋帝王,宋帝王便是余靖。
  
本就如此。
  
  低頭看了看渾身的泥濘濕意,委實難受,施法更換當不算難,只是……他卻沒有去做,因為他已經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余靖!“
  
  幾乎是撲過來的少年就像一顆流星般撞了過來,險些把他又撞回塘底去,好不容易站穩,又被抓住一陣搖晃,快要把剛回來的魂魄給搖散掉。
  
  “你又活過來了!!你還活著是嗎?!”少年瞪大了眼睛盯著他,伸手去探他的鼻下以及摸他頸項的脈搏,在終於確認他是個活人之後,登時又換上一副暴怒的表情,“沒死你在塘底下挺什麽屍啊?!”
  
  余靖垂眉,沒有錯過少年眼中曾經有過的濕意和留下了紅絲,莫名的,居然有些吃味,想當初自己在地府魂飛魄散時也沒見他這般表情,可這個“余靖”的軀殼卻能得搖光如此相待……
  
  見他不答應,搖光只當他神志不清,也沒有再作追問。這半個時辰前,收到余靖給他送來的示警,他並不曾逃走,反而急急趕來,寨主麻金糾合大批苗人想要將他圍捕,然而這些凡人又豈是破軍星的對手,幾下手腳便將他們全數制服。然而當他從麻金口中逼出余靖下落,急急趕到此地,卻已發現余靖被沈入河塘,搖光一怒之下以耗力蒸幹池水,可惜余靖早已溺斃多時。
  
  搖光實在沒有想到余靖竟有此一劫,否則定不會容他隻身前去附會,早前根據麻金所述,原來他們打算將他當作牲祭,要余靖交人,不料這個文弱書生表面順從答應,卻暗地裡施計示警,為此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看到躺在池底下一身泥濘,濕漉漉已然僵硬多時的屍體,搖光竟覺得難以自抑的憤怒和難過,心更像是缺了大大的一塊。這個總是花花肚腸的家夥明明可以獨善其身,卻偏偏為了救他不顧自身安危……笨蛋……就算轉世了,也還是一個想不通關節所在的笨蛋!
  
  湧動在心底的怒火在看著余靖濕漉漉地躺在半幹的泥沼上,想著這個家夥平素整潔,於是回去在行李裡找了身乾淨的衣服打算給他換上,誰想一回頭,竟見明明已經斷氣多時的人不知怎的又站了起來,還一臉惋惜地看著身上的濕衣服……
  
  他難以抑止焦急的心情去確定他仍然活著的證據,鼻子的呼吸、胸膛的起伏、脈搏的跳動,待一一確認過後,心一下滿了。
  
  忽然有種鳥兒在海上飛了許久總算落到了礁石上的感覺,穩穩當當的。
  
  顧不得去想為什麽他會死而復生,心裡只有一個古怪的念頭,太好了,他還活著……
  
 第六章


第六章揚湯止沸當抽薪,削株掘根除惡盡
  
“哈啾──哈啾──”大大的兩個噴嚏讓搖光回過神來,見余靖在冷風中揉著紅紅的鼻頭頭,一身泥濘狼狽不堪,便連忙將手裡的干淨衣服遞了過去。
  
“快些換下濕衣!”
  
“哦……”余靖接過,也確實是冷極,相當乾脆地脫掉了又濕又黏還一股子腥臭味道的衣服,換上乾淨清爽的袍子,這才大大地舒了口氣。挺腰回頭,卻見搖光的眼神深得攝人,盯著他的脖子的視線簡直就似要燒著了般。
  
“怎麽了?”
  
搖光不語,走過來,抬手扒開他的領口。
  
但見白皙的頸子上,喉嚨部位有一道相當明顯的深紫色瘀痕,看仔細些竟然還有幾道分佈頸側的指痕!之前只想著余靖已死未及細看,如今才發現這個文弱的書生不但被殘忍地沈屍塘中,更曾被人以手勒頸試圖將他先行勒斃!!
  
他只是一個文弱書生,面對那些如狼似虎的苗人,他根本沒有反抗餘地……頸項被死死勒緊,強行斷了呼吸,窒息是沒有任何活人能夠承受得了的痛苦……眼瞳逐漸放大,身體也沒有再掙扎的力量……苗人只當他已經死去,便將他丟入池塘……發軟的身體逐漸下沈,好不容易解開咽喉桎梏恢復呼吸,卻無法阻止洶湧灌入鼻腔的濁水……
  
“搖光?”
  
余靖擔心地看著搖光臉色忽青忽白,攥緊的拳頭甚至捏出了道道青筋。
  
聽到他的輕喚,搖光才抬起頭,眼中火焰跳躍不定,他忽然伸手過去,仔細地為余靖扣上領子上一顆顆布扣,這才勉強地遮去了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待扣上了最後一顆,他露出了一個笑容:“這個村里的人,都得給你陪葬。”
  
輕描淡寫的說話,卻帶著凶厲殘忍。
  
余靖一陣恍惚,一時間,他彷彿又站到了千年之前那場瑤池盛會之中,瑤池碧玉金荷上,少年白衣長發,俊美無雙,一身噬人耗氣震懾天界百仙。傲視天宇,帝前不遜,拋下一句:“破軍請戰!”
  
嘴角,撩起了一個不著痕蹟的弧度。
  
恣傲心性,萬年難改,他喜歡的,不正正是這個不受天地拘束,不得仙聖喜愛的惡劣煞星嗎?
  
只是,他卻不能為了區區小事,讓搖光手染鮮血。
  
即便這寨子裡的人信奉邪靈,盲目牲祭童子,甚至不惜殘害無辜者性命,算得上死有餘辜。然而生死有命,若搖光強行逆道而為,只會徒添殺孽,全無補益。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因果報應,總會落到這些人頭上。屆時閻羅殿上,還得有他宋帝王判上的這一筆。自然會讓這些膽敢在閻羅頭上動土的惡人仔細知道,第三殿下十六小獄的刑法如何叫人寧願魂飛魄散也不願多待片刻。
  
是以,又何必急於一時?
  
搖光能為自己的死而生氣,甚至怒火燒心,不惜屠村殉葬之意已讓他暗暗高興,余靖伸手拉住意欲轉身而去的少年。
  
搖光怒火中燒,正待發洩,卻又被拉住不由更惱:“你拉我作什麽?!”
  
余靖眨眨眼,指著自己:“我又還沒死,要殉葬品作甚麽……”
  
“你已經死了!!”搖光撲上前去,一把扯掉他的衣襟,□出來的深紫淤痕足夠說明一切,“若你不是……若你不是……你早就…… ”是他太過大意,以為沒有妖怪,鬼神不敢近身,便沒有危險,卻忘記了這塵世之上,更多的是被貪欲蒙蔽雙眼的人,而這些人泯滅人性,行徑瘋狂,殘虐如獸!
  
少年倔強地咬著嘴唇,瞪大的眼睛,怒火中難掩悔恨難過。
  
“對不起……”余靖雙臂輕輕地環上少年單薄的肩膀,不帶一絲強硬地將他摟入懷中,歷經萬年紅塵,早該看破生死的星君,本不該為一個凡人的生死執著,然而他卻為他一再破例。
  
這般驕橫卻也可愛的破軍星,如何叫他不心憐,不珍惜?
  
“對不起,”他輕輕地說,這是一直欠著他的道歉。那日的閻羅殿後失控的瘋狂,害這少年星君塌上求饒落淚,傷了他高傲的自尊,他不曾後悔過自己的作為,卻欠著搖光一句道歉的話。
  
然而他自持閻羅身份,無法說出這一句話,如今就容他再狡猾一次,藉這副凡間的皮囊作掩,說出那一句拖欠多時的話。
  
“這都怪我的不好……搖光,你不要生氣了好嗎?……”
  
搖光靜默著。
  
書生的手臂並沒有多強壯的力量,更沒有強制的桎梏,暖暖的溫度,是獨屬於他的包容,明明可以輕易掙脫卻又不想甩手揮去。這個男人,無論失憶與否,都會在他疲憊軟弱之時,如同一縷穿透厚雲的陽光,照落陰霾的心田。
  
於是就這麽容他放肆,反正眼下他又不是九天惡曜,不過是一個凡間少年。
  
過了一陣,余靖才打破了沈默,小聲地勸道:“那些人雖說罪無可恕,但我們並非官府,無權定罪,若是把他們殺了,反而落了濫殺無辜之名…… ”
  
悔恨之心一去,少年又恢復了那倨傲自我的脾氣,聽他這麽說來,只當余靖迂腐怕事,不願招惹麻煩,便惱著推開他:“豈能如此作罷?!若是放過這些惡人,回頭他們又去害人!”
  
“說得也是。”余靖很自然地鬆開手,沒有強加的​​意思,轉頭看了看苗寨的方向,“對此等說不得道理的惡人,自然不能以常理論。”
  
“不然你說如何?”
  
余靖回頭,看向搖光略略一笑,這笑看起來平常得很,可搖光卻覺得身後陰風一陣,涼颼颼地滲人。
  
“當若抽薪止沸,削株掘根。”
  
揚湯止沸,不如滅火去薪。
  
削株掘根,除惡自當務盡。
  
斯文的書生娓娓道來:“之所以要牲祭活人,便是因為山中有盤王之故。只要除去所謂的神靈,他們自然也就沒有牲祭的理由了。”以牲祭人命換來的風調雨順,本就忤逆綱常,回復原狀也不過是遵從天道循環罷了!至於失了庇佑的村莊以後會如何,是頹廢破敗,乃至滅亡與否都不是他們可以乾涉的了。
  
對此等做法完全不覺得有半點陰損之感的書生,說完還非常自覺地低下頭來,詢問搖光的意見:“你覺得這樣好嗎?”
  
搖光豈有不懂其意,眼中閃過一絲邪光:“正合吾意。”
  
兩人回到苗寨,便見那群被搖光制服的苗人全部倒在穀場之上,也不知他施了什麽法術,個個臉色發青,動盪不得。
  
搖光走到那罪魁者寨主麻金面前,敲了個響指,麻金只覺得身上看不見的束縛立時解開,手腳卻仍是發軟。當他看到跟在他身後的余靖,更是嚇得渾身發抖,嘴裡驚恐地哼哼:“鬼……鬼……”
  
也無怪他如此驚怕,若是換了常人,沈於池底半個時辰之久,無論如何都得死個通透徹底了,哪可能似余靖這般還能活蹦亂跳?!
  
余靖從搖光身後走了出來,見地上的苗人面色慘淡​​,居然還咧嘴一笑,那笑容是一個陰森,一個高狀結實的直接兩眼一翻昏了過去。偏這書生沒有一點嚇到人的自覺,一臉無辜地湊近:“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承蒙寨主照顧,在下來回禮了!”
  
麻金嚇得渾身發抖,想逃跑又四肢無力,眼睜睜看著余靖像厲鬼索命般慢悠悠地挪過來,猛地想起了自己有盤王庇佑,馬上大聲嘶叫道:“你這個孤魂野鬼!我們有盤王庇佑!!邪鬼不得近身!!”
  
余靖摸了摸下巴:“請問你們的神靈如今何在?我倒想看看它是如何厲害!”
  
麻金大叫:“盤王大神威力無邊,你不要妄想與之抗衡!!”
  
“聽說祖神盤王,乃以犬之姿,萬軍中取敵將首級,受帝封賞更得公主下嫁,當是英勇無匹的神靈。但寨主山里那位'盤王',倒像只躲在洞中等著族人伺候著把牲祭送到嘴邊的怪物!”
  
“胡說!!你敢污衊盤王,定遭天打雷劈!!”
  
麻金幾乎想要撲過去撕碎余靖,旁邊的搖光豈容他放肆,一腳將他踩落在地,這一腳下去,也不知斷了幾根肋骨,怒道:“嚷嚷什麽!雷公在我面前過還得把他那把破鐵鎚收著,回頭我讓他先往你腦門砸上一錘!”
  
余靖自是有恃無恐,慢悠悠地問道:“這麽說來,寨主是親眼見過盤王了嗎?”
  
週五話來疼得麻說不了。
  
“既然沒有見過,又如此肯定洞裡面的就是祖神盤王?”余靖無視對方齜牙咧嘴的痛苦表情,一副好心提醒的模樣,“說不定不過是隻大麽點的野狗罷了!”
  
“你……你……”若論唇舌之功力,麻金哪裡是余靖的對手?當即氣得七竅生煙,又罵不出話來,兩眼一翻便給氣昏了過去。
  
余靖反倒笑了起來:“一寨之主,氣量怎如此之小?”
  
於是不再理會昏死過去的麻金,轉而看向旁邊地上放倒的一眾苗人,那些苗人紛紛以驚恐的神色看著他,卻又逃之不及,直至他的視線落在一個有點眼熟的苗人身上,余靖露出認出人來的表情:“誒!你不是……”
  
不等他話說完,那苗人嚇得是魂飛魄散,驚叫不已:“啊啊啊啊──公子饒命啊!!我也是受寨主之命才會下此毒手!!”
  
余靖盯著他,那眼神裡的怨毒是說有多深就有多深,只看得那苗人彷彿下一刻就要被他拖入地獄般極度恐懼。
  
“……我想知道,盤王在哪裡?……”
  
“就在翠屏山後面半山腰的洞裡!!饒命啊公子……”
  
“早說不就好了!”
  
地上的眾人愣忡地看著面前這個剛才還像惡鬼般渾身散發陰森鬼氣的書生轉眼間變回斯文無害的模樣,全都目瞪口呆愣成一片。
  
余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順便揉了揉眼,看向搖光的眼神亮晶晶地清澈,哪裡有半點陰鬱?要知道面部表情能夠出神入化可不是件簡單的事,特別是眼神傳遞的情緒更是極其高深,那可是真功夫,絕不是施法變化而得,故此他一向不必像其他閻羅殿主般變化出猙獰法相已震懾惡鬼。
  
他轉身過去看了一眼層巒疊嶂的山嶺:“山高路遠啊……”回頭,掃過地上幾個青壯苗人,“在下身體不適不便攀山越嶺,還得勞煩幾位把我們抬上去! ”
  

第七章


  
第七章夔皮鼓鳴震百里,四凶有妖名混沌
  
輕盈的轎子由兩個青壯的苗人一前一後抬著,轎子上的椅子用藤條和木頭編制而成,既結實又舒適,余靖坐在上面,路途遙遠,山路崎嶇與他全無關係,轎子搖搖擺擺,晃晃悠悠,他倒是舒舒服服地打起瞌睡來。
  
至於後面那頂轎子上的搖光,那張臉一直黑得發沉,抬著他的兩名苗人均是戰戰兢兢,他們現在總算知道了這個看上去又矮又瘦的小書僮厲害非凡,就怕他一個生氣就把他們踹下山澗。
  
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到達了半山腰處,他們如釋重負地放下轎子垂首一旁聽候差遣。余靖站起身打了個哈欠,開始打量眼前的洞穴。這洞穴看來乃天然而成,幽深漆黑,難知深淺,許是牲祭之故,四周地上陰氣陣陣,如今余靖已重開法目,自然能夠看到附近徘徊的冤魂,正如麻金所言,都是些年少孩童。
  
搖光也下了轎子,走到洞口附近查看,然後彎身採來地上一棵小草咬了一口,不由皺了眉頭。
  
“這是什麼?”余靖好奇地湊上去。
  
搖光看了他一眼:“負寸草。”
  
“哦?”
  
“負寸草需妖力滋養,稍離半刻即枯,且草生一寸負一尺,要長出指腹大小,只怕需時千年。看來里面的妖怪在這洞穴內盤踞多時,不止百年。 ”
  
余靖點頭:“哦,原來如此,看來這妖怪耐性不錯。”
  
搖光瞥了他一眼,哼道:“不懂裝懂!一邊去!我進去看看情況,你且在外等候。”
  
余靖卻連連搖頭:“不成不成!在外面等還不如跟在你身邊安全,說不准那妖怪有通天徹地之能,從地底爬上來張口把我吞了……”
  
搖光想了想,覺得他說的也不無道理,之前便是因為過於大意讓他獨處一人反而害了他性命,真還不如跟在自己身邊照應,免得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又遇危險。於是也就不再反對,任由他跟入洞去。
  
洞穴深不見底,一路前行,洞壁上到處掛著密布的蜘蛛網,灰塵滿地,看這情況,怕是已有好幾年沒有人通過。這洞也不知是通往何處,繞來繞去如同羊腸之道,他們走了許久似乎還沒到盡頭,搖光有些擔心余靖這副書生身子撐不住,便停下步子回頭道:“歇一會再走吧!”
  
“嗯。”余靖笑得溫柔,火把掩映的亮光落在少年側臉,明明不是記憶中那令人驚為天人的俊容,偏仍是讓他無法移開視線,忍不住伸手過去挑掉了他頭髮上沾到的蜘蛛絲,心不在焉地說道,“這妖怪大概懶得很……要沒有牲祭伙食,他是連爬出洞去曬個太陽都懶。”
  
搖光的心思都在這洞裡的妖怪身上,倒也沒有覺察他那動作有何不妥,炯炯雙目盯著那幽深的洞穴:“裡面的妖怪只怕不比尋常。我在村中一直不曾感覺到妖氣,它的妖力隱藏得極好,若非洞口有負寸草,只怕也難知道這洞裡有妖怪。”搖光言罷,抬手催動法術,一股耗力從掌中湧出烈風般吹入洞道,頓時把亂七八糟的東西清了個一干二淨。
  
本想來個打草驚蛇,誰想裡面卻依舊沒有半點聲息。
  
搖光冷哼:“看來不止是懶,而且還很蠢!!”
  
逼不出那妖怪,只好繼續往前探索,七拐八扭地又走了接近一個時辰,怕是連山都鑽穿了好幾座的路程,總算是聽到了風撞在牆壁上的迴響。搖光當即閃身向前先行,余靖在後面看著那個比他矮小的後腦勺,不由得會心一笑。
  
他的煞星,這不聲不響的關懷,也不知是向誰學的,實在不夠討好,難怪在天界總是吃不開。不過也好,沒人懂得欣賞,自然便不會有覬覦。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陣,卻忽然遇到了一堵阻道的牆壁。難道這就是盡頭嗎?還是洞壁年代久遠在中途塌荒攔了去路?正是奇怪,余靖忽然湊了過去,伸手摸了摸那牆壁,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怎麼了?”搖光問。
  
余靖回過頭來,書生白皙的臉龐在黑暗的燭火中顯得有些滲人:“這牆壁……有毛?!”
  
搖光一聽不對了,搶上前去仔細一瞧,但見攔路的牆壁果然是毛茸茸一片,並不像是草莖,看那形狀和柔軟的程度,可是貨真價實的毛髮!那牆壁居然還有呼吸起伏,隱約帶著野獸身上特有的腥羥味道。
  
搖光眼睛一瞇,毫不猶豫地拿火把往牆壁上一捅……
  
“吱——吱——”燒焦的黑煙升起,然後是毛髮焦臭的味道,“牆壁”似乎仍然沒有半點反映,直到終於冒出了烤肉的味道……就像從地底冒出的呻吟,“牆壁”退後了!!原來並不是什麼牆壁,而是妖怪的身軀!
  
這妖怪碩大無比,身軀竟將洞眼堵死,若不是被火舌一烤,還真是挪不開身。
  
總算是露出了洞穴的入口,搖光將火把往內探了一下,就見洞口原來懸於山壁半空之處,離地極高,回身不由分說一把摟過余靖的腰,挾住他聳身一跳,穩穩落在地上才將余靖放開。
  
火把亮光不足方圓兩丈,未能照清究竟,搖光以指彈火數下,火焰團團而出掛於洞壁四周,不需柴薪自行燃亮,當即將常年黑暗的洞穴照個通亮。
  
這洞穴倒也寬敞,妖怪也實在碩大無比,就像一座小山狀橫臥在地上,但見粗壯的四肢盤臥在地,渾身都是柔軟的長毛,腦袋卻不知縮在何處。方才那一記火燙居然只是讓它挪動了一下,不見其他動作。
  
“這是什麼怪物?竟然體碩如山!”
  
若論對妖怪的認知,常年跟鬼魂打交道的閻羅王自然是比不過曾經下凡五百年降妖伏魔,浸淫其中的破軍星君。
  
只不過連禦妖無數的破軍星這一回也不免皺起了眉頭:“沒想到居然是混沌。”
  
“很危險嗎?”
  
“危險倒不至於,就是麻煩。”搖光確實有些出乎意料,“混沌乃是上古四凶之一,力量深不可測,只是脾性古怪,有目不見,能行不開,雙耳不聞。”
  
余靖笑了:“那還真是懶得夠徹底的。”
  
“此妖應在崑崙西天山之下,為何會在此地蝸居山穴?”
  
“要不叫它起來問問?”
  
這妖怪看來皮粗肉厚,連火燒都不怎麼怕,要把這頭貪睡發懶的妖怪叫起來看來委實不易。
  
卻見搖光挑眉一笑:“這有何難?”只見他手一晃,不知怎地掌中便出現了一個小巧玲瓏的皮鼓,這皮鼓鼓形如罐,鼓柄為紫木葫蘆把,兩側各有皮條拴了小丸,轉動時可交擊鼓面,雖說小巧,但看來也是普通。他與余靖道:“把耳朵堵嚴實了,不然震聾了我可不管。”
  
余靖聞言以袖摀住雙耳,搖光便搖動鼓柄。鼓雙耳彈丸前後抽打鼓面,這看似輕輕一下的敲擊,竟猶如雷鳴,鼓聲震撼無比,若是在曠野之上,只怕能聲傳百里不止,然而在這個近乎密封的洞穴裡響起,更加是四下激盪彷如猛獸困於柵欄兇猛狂暴撞擊不休,乃至地面抖動不休,壁面甚至出現龜裂之痕,眼見連洞都要被鼓聲震塌。
  
余靖雖摀住耳朵,亦感胸口生悶,頭腦發昏,連忙催動法力鎮定體內七魄,免得一不小心又給他那鼓聲給震個魂飛魄散。
  
搖光也就隨意晃了幾下,便也沒有再搖,但鼓音猶自震盪,不絕於耳,洞頂甚至不住地往下掉被震碎的灰石。
  
余靖定了定神,揉著耳朵,問:“怎麼這鼓這麼吵耳?”
  
搖光得意地將鼓收回懷內:“夔牛皮做的鼓自然好用得很!”搖光所言之夔牛,乃上古奇獸,其狀如牛,蒼色無角,一足能走,目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傳說黃帝伐蚩尤時,以夔牛皮冒鼓八十面,一震五百里,連震三千八百里。故而他手中這面小鼓雖小巧玲瓏,但這聲音堪比同時敲響洪鐘百座。
  
“哦?”余靖若有所思,“夔牛三千年乃一出世,並不易得,當年黃帝負有天命,才能殺夔牛冒鼓,自此不再聞夔牛出世。”
  
搖光啐道:“還不是那天璣小氣多事,黃帝那八十面鼓用完即丟,他愣說浪費,悄悄拉我一同去把牛皮都剝了下來,尋天宮巧匠重新製作小鼓使用,我殿裡還放著一堆!”搖光所言之天璣,便是七元星君之一祿存星君。
  
“不怕貪狼星君知道?”
  
“哪敢讓天樞知道,自然是瞞著他的……咦?!”搖光一想突然覺得有些不對,猛然回頭,對上余靖臉上笑容,竟是如斯熟悉,那份安然穩固,不動如山,放了餌食安等魚兒上鉤的閒適,“你……你怎會知道天樞的事?!”
  
余靖眨眨眼:“啊!我說溜嘴了嗎?”可這話裡卻沒有半點驚惶懊喪,反而像是故意而為,讓人氣得七竅生煙偏又無可奈何。
  
搖光瞪大了眼睛盯住余靖,是了,從剛才他活過來那會就覺得有些奇怪了,若是常人知道自己死後復活,又怎會不驚不乍,完全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而且那幾手過分陰險的做法,這人——“你——”搖光一步搶前揪住余靖衣領,“宋帝王!!”
  
“這個先不著急……”余靖——宋帝王倒沒有急著解釋什麼,只用眼角瞄了瞄身側那座開始蠕動的“山”,“……那妖怪,好像給你的鼓聲給吵醒了。”
  
第八章


  第八章 山嶽若擋夷平地,囂性驕橫惟破軍
  
  小山一般碩大的妖怪蠢動著以足支地,站起身來,大概是幾年沒有動彈,身上的長毛掛滿了灰塵蜘蛛網,這一抖,揚起一洞的灰塵。那妖怪的腦袋原來就窩藏在自己那身長得可以當被子蓋的毛裡頭,等這一露出來,看上去就像一隻被毛髮把眼睛嘴巴都遮了個徹底,只露出個尖鼻子的狗!
  
  昆侖西有獸,其狀如犬,長毛、四足,似羆而無爪,名曰混沌。
  
  “哼!”搖光甩手丟開余靖衣襟,撂下一句惡狠狠的話,“回頭再找你算帳!!”
  
  余靖識趣退開一旁,論說降妖伏魔,自然是破軍星君拿手把戲,料想也不喜歡他在近處礙手礙腳。
  
“何... ... ... ...人擾... ... 我... ... 安... ... 眠... ...“
  
  那混沌說話慢慢吞吞,像是吃了滿肚子的豬油,透過額頭上厚重得幾乎完全擋住視線的長毛,打量面前渺小的兩人。
  
  搖光打量那凶獸,冷笑:“把四凶之獸當作祖神盤王,那些苗人當真是有眼無珠。”但見他抬手一揚,就有一道冷厲的光席捲而至,所到之處,虛耗之力將地面刨出一道深坑來,若是被他打中只怕不死也得少塊肉了。
  
  然那妖怪動都不動一下,攻擊在接近它碩大身軀前的一瞬間,空間似乎扭曲了般,將搖光雷霆萬鈞的力量盡數化去!
  
  搖光亦不由得大為吃驚,連施重手,結果始終如前時一般無異,力量砸在那妖怪身上居然便似清風徐徐,連一搓毛都沒扯下來。
  
  “可惡!!”五百年間遇妖無數,搖光其實也跟不少厲害的妖怪交手,然而不得不承認,面前這只上古凶獸卻是強得匪夷所思。
  
  破軍星命主耗,一身法力可算得上所向披靡,須知天地萬物,在天道迴圈之中總有盡期,而損耗之力便能將一切化作飛灰耗盡,故金、木、水、火、土五行屬中,無可與之匹敵者。然而面前這只妖怪,卻顯然是個例外。
  
  天地混沌初開,方生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物,這頭精獸正是混沌虛空之力所化,非無非有,無陰無陽,不正不負。
  
  它雖然站在原地不動分毫,但一身混沌之力卻能保護它免受傷害。
  
  搖光冷哼,騰空飛躍,半空中凝聚渾身力量,一層淡淡光芒覆蓋表膚,密閉的洞穴之中,他那身上衣袍竟逆風上揚。但見他雙手結印,口中念動法訣,但見一層朦朧的圓形光弧以他為中心逐漸散開,所到之處,萬物化灰,山洞的洞壁土地均被吞噬。
  
  不遠處的余靖見狀,連忙催動陰魂法力以求自保,所幸這附近死了不少牲祭的童子,陰氣極重,有此為繼一時倒不至於被搖光力量波及。看著被逐漸破壞,整個山洞像被從裡到外掏空出來的境況,他不由得暗自慶倖,倘若自己尚未恢復記憶以及法力,在這種毀天滅地般狂暴的虛耗之力下,凡人皮囊眨眼就得給化個一乾二淨,恐怕又要再往陰曹地府跑上一趟……
  
  不過眨眼之間,地被挖深,山被噬穿,抬頭已能見天。此時本來完全沒有受到虛耗之力任何影響的妖怪突然大嚎一聲。原來這凶獸常年躲在洞穴之中沈眠,鮮少爬出洞去,那洞穴之深別說陽光,就算螢火蟲也飛不進去,就算是吃牲祭之食也是夜晚出去,故此它已足有千年不曾見過陽光,如今給這燦爛陽光一照,眼睛就像被火燒一般熾熱痛楚,如同目盲。
  
  但見那道熾烈的日光之中,少年淩空而立,映得他一頭枯燥發黃的頭髮猶如煉金,爍爍耀目,在他四周,高聳入雲的山體迅速崩坍,不過轉眼功夫,整座山便已叫他夷為平地!!余靖愣愣地凝視那逆光中那如同凶煞修羅般的星君,移不開視線。
  
  “嗷──”照在混沌身上的陽光逐漸擴大,它受不了這耀眼奪目的光亮,一反适才懶惰的動作,只想快些找到個陰暗的地方躲避,可惜整座山都給夷平了,哪裡還有地方可以躲藏?
  
  搖光終於收了法力,緩緩降下身來,瞥了余靖一眼:“發什麽愣!不是讓你往遠處躲嗎?湊得那麽近找死啊?!”
  
  余靖有些無辜:“我既無鳥禽羽翅,又無走獸健足,就算連滾帶爬,也躲不得遠……”他說的是在情在理,偏是那語氣老神在在,實在惹人生惱。
  
  此時那妖獸就像一條毛茸茸的肉蟲般蜷成一團,徹底把腦袋給埋在身體裡,好像連頭都沒有了的樣子,甚是好笑。
  
  搖光奈何不了余靖,一肚子的邪火都發洩到這凶獸身上,過去一腳踹下,把那“肉蟲”碩大如山的軀體踹了個仰八叉,轟然墜地揚起一陣煙塵。
  
  “給我站起來!!”霸道囂張的破軍星駕臨,就連四凶之獸也當作是路邊的野狗,說踢就踢,說踹就踹。
  
  混沌蜷縮著肉乎乎巨大無比的身軀,可憐兮兮地在搖光的淫威之下笨拙地爬起身來。
  
“大膽妖物!竟敢教唆苗人,施行牲祭,噉食人肉,視天條如無物!”
  
  “毛毛肉蟲”抖動身軀,但見光芒一驟,碩大的妖軀縮小化作人形,便見一個長衫高個的男子,長髮披散,額前的頭髮長的把眼睛都遮了個徹底,半張臉沒法看見,一副邋遢疲懶的形狀,說話總算是不必一字三頓,但還是顯得過分慢條斯理。
  
  “我沒有教唆苗人……是他們誤闖山穴……以為我是盤瓠……又送了些牲人來……”
  
  余靖出言問道:“既知誤認,為何不與之解釋清楚?”
  
  “解釋……要說好些話……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搖光哼道:“放屁!定是你這妖怪談吃人肉,藉故而為!!”
  
  混沌連連搖頭,很認真地解釋道:“其實……吃人……還不如吃豬牛……起碼肉多骨頭少……吃著省事……”
  
  余靖算是第一次見識到有這種懶得連嚼食都嫌著累的妖怪,當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倒是搖光早便見識過各種離奇古怪的妖物,並不以此為詫。
  
  “哦……”混沌沒有大呼冤枉或者掙扎逃脫,反而問道,“聽說犯了天條的妖怪……都得關進鎖妖塔的是嗎?……”
  
搖光愣了愣,回答:“大多如此。”
  
  “太好了!……”混沌聽說要關入百妖驚懼的鎖妖塔,竟是露出莫名高興的神情,“現在能睡個安穩覺的地方太難找了……我把洞挖得這麽深充其量也只睡了兩千年便又給人發現了……早聞鎖妖塔內漆黑不見天日……能關在這裡面睡上五千年就太舒服了……”
  
“... ...”“... ...”
  
能讓三煞破軍星和第三獄閻羅王面面相覷的情況實在不多。
  
  余靖回過神來,想了想便道:“不過很可惜,現在鎖妖塔因飛星墜落,崩塌在即。”
  
“什麽…… 那太可惜了……”
  
  混沌深受打擊,又連忙問道,“可有修復之法?……”
  
  “需要尋得力量無匹的寶珠一枚,方可重塑鎖妖塔。”余靖一臉正派,“若是閣下知道寶珠下落,大可為我們提供線索,這位正是下凡尋珠塑塔的破軍星君。當然,如果找到寶珠,閣下功不可沒,帝君面前,我們自會替你說幾句‘壞話’,延長刑期,莫說五千年,就算上萬年,也無不可。”
  
“此話當真?“
  
余靖笑得童叟無欺:“自然是真。”
  
“如此好極!…… 讓我想一想”混沌認真地想了起來,也不知是睡了太久腦袋不怎麽好使,還是本來就萬事溫吞,過了好一陣子,他還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還沒想起什麽。
  
  搖光可不比余靖,一下子沒了耐心,走上前去正要問話,卻聽到那家夥居然發出微微的呼嚕聲,大概是想東西想到不知不覺,竟就這麽站著睡著了!!
  
“滾起來!“
  
  搖光一拳砸過去,妖怪被砸到飛出幾丈之遙,一臉的渾渾沌沌,沒傷沒痛地慢悠悠爬起來:“我記起來了……”
  
  余靖連忙按住搖光,怕這位脾氣極其不好的星君一怒之下再夷平一座山,到時候對附近的山神土地便不好交待了。
  
  就聽混沌說道:“記得天地出初開之時……大荒之地,中有山曰大阿……山中有烈火焚岩……岩化赤水……生夜光如意珠……”
  
  “夜光如意珠?”搖光聞言眼前一亮,“這倒是沒有聽說過,想必是上古時的神物,未曾流傳於世。那大阿山如今何在?”
  
混沌道:“大概…… 在東海……”
  
  東海之禦何其大?!搖光聞他說得含糊其辭,不由罵道:“什麽大概?!難道沒有個准地方嗎?”
  
  混沌搖頭:“記得地方做什麽……多費勁啊……”
  
  余靖似乎已開始習慣他這種懶惰的脾性,也不理會他,便與搖光道:“上古至今,已是經年歲月,連一個小小地仙麻姑亦能見東海三為桑田,恐怕那大阿山如今已是蹤跡難尋。” 漢孝桓帝時,仙人麻姑至蔡經家做客,贈脯稱麒麟肉,更言三見東海平為桑田,如今又見蓬萊水淺,怕是東海行複揚塵。
  
  複又沈默片刻,忽然笑了起來,“記得東海水晶宮裡的碧波釀色清味醇,三千年一窖,這回再去定要向老龍王討要一壺!”
  
  語調間極是熟稔,看來這位宋帝王與東海龍王交情非淺,連水晶宮裡珍藏的精釀也知道個一清二楚。搖光乃是天上煞星,莫說是不常到天庭的四海龍王,就算是其他神仙也無深交之友,聽他這般說來,不由冷哼一聲。
  
  回頭去看那混沌,見他連連哈欠,不過是站著就好像耗費很多氣力的模樣。
  
  該如何處理這頭凶獸實在是個麻煩,搖光皺起眉頭,一旁余靖仿佛深悉其意,便道:“眼下行程在即,若是拘押上路,也是麻煩。”
  
  搖光瞥了那頭瞌睡連連的妖怪,眼中厲光閃爍:“帶著幹什麽,宰了算了。”
  
“可以是可以。”那余靖竟然不予阻止,掂量抬頭看了看那***,“只是四凶雖是惡獸,但各自負有天命,當真要殺,也得找個沒人看見的地方去埋才行,免得天君問起,不好交待。”
  
  混沌只覺渾身襲來一陣涼意,昏昏欲睡的腦袋驟然清醒了過來。眼前這兩人真的是仙人嗎?居然當著他面討論如何殺妖滅口?!
  
  所幸比起煞星破軍,宋帝王這個地獄閻羅王還算是溫和一派,勸道:“為免麻煩,還是留他性命吧!以他這般懶惰的本性,想必也不會跑到哪裡去,若還不放心,大可令此地山神土地代為看守,以策萬全。”
  
第九章


  
第九章巧言解結釋心障,懵懂千年方得悟
  
  搖光在另一座深山下尋了個洞穴將那混沌安置了,念動法訣招來土地仔細吩咐,這山裡土地算是仙界裡的蠅頭小吏,看管這幾座山頭平白無故就被這位破軍星君抬手毀了一座,哪裡還敢作聲,乖乖領了任務下去。
  
  待土地走後,搖光回頭一看,就見那只懶惰的凶獸已又呼呼大睡起來,根本就沒有要逃跑的意思。
  
  余靖也是好笑:“對這只妖怪,看來只需要畫地為牢,刻木為吏就足夠了,完全不必找人看管!”
  
  兩人走出洞口,日上當空,四周雀鳥啼鳴,一片安逸平靜,若不是群山之間突然出現了一片突兀的荒地,實在沒法想到不久之前經歷了如此一場匪夷所思的妖神之爭。
  
  妖怪是料理了,此時閑下來的搖光眉角一抽,猛然想起旁邊站著的這傢伙已經不再是什麼凡夫俗子的事實,臉色當即沉了下去。
  
  “宋帝王!”搖光冷森森地從牙縫齜出聲。
  
  撲面而來的厲風,砸在余靖身後石壁上,“嘩啦——嘩啦——”碎石落地,真要砸在腦袋上只怕就得像西瓜破瓢了,兩眼露出凶光的煞星渾身冒著殺氣,若換了旁人早就嚇得腿軟,偏是面前這書生皮囊裡裝的是萬年鬼王,處變不驚簡直到達爐火純青的地步。
  
  就見他拍了拍落在肩膀上的碎石,老實得讓人牙癢癢:“是我不錯。”
  
  “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余靖不慌不忙,坦而言道:“之前在河塘那裡,確實已死了一回,走了趟地府,上孽鏡臺時,一下把原形給照了出來,便就想起來了。”他說得輕鬆簡單,走了一趟陰陽路倒似出去逛了趟大街。然而便因他越是說得簡單,卻越似有所隱瞞,須知陰陽有隔,酆都城又豈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
  
  搖光咽喉一梗,頓時說不出話來。先前因他一時大意之故,至令余靖命喪黃泉,頸上的瘀痕未消,雖然余靖面上笑容依舊,但險死還生,加上身子骨本來就薄,眼下氣息虛弱,臉色始終蒼白,嘴唇帶青,眼下還帶著疲倦的烏青,好像再經受些什麼就又得斷上一回氣。
  
  捏緊的拳頭不由地松了一松,只是又想起面前這已經不是什麼都不記得的平凡書生,而是欠了他一筆血債的地獄閻羅王!
  
  心裡一狠:“想起來了自然最好!宋帝王,我與你尚有一筆未了之帳,今日得好好算上一算!!”第三殿那一夜得折辱,害他哭泣求饒,試問三界之中,誰能有此膽量?!
  
  然而面前這個罪魁禍首完全沒有半點求饒的打算,只是微微低頭,眼角掠過一絲淡淡澀意,再抬頭,眼中卻是一片淡然。
  
  “既然毀殿散魂仍無法平息星君怒火,小神已不知如何才能償還此債。還請星君賜教。只要是星君所求,小神無有不遵。”
  
  他的話涼涼的,輕輕的,沒有一分力氣,好像早便放棄了所有,全然不像平日那個好整以暇,事事占儘先機的宋帝王。
  
  “我……我的意思是……”對方一副任其宰割的態度,反而讓他不知所措起來。其實當如宋帝王所言那般,縱然他先行犯下大錯,但他卻將他的閻羅殿徹底摧毀,更令堂堂第三獄閻羅王魂魄飛散,七魄入凡歷劫,說起來,已是有些過了。
  
  兩人就此沉默了下來。
  
酷日之下那片陰影當中,忽聞余靖幽幽問道:“若是那一夜的人…… 是貪狼,你便不會這般惱恨了吧?……”
  
“放屁!!”搖光勃然大怒,渾身一陣狂息襲噴而出,如此靠近余靖豈能躲過,當即被狠狠吹起撞壓在洞壁上,背後岩凸嶙峋,痛得他幾乎昏厥。然少年逼近的氣息帶著怒火之熾:“不許你侮辱天樞!!”
  
喉嚨有些咸腥的味道,余靖狠狠壓下,淡然笑曰:“是啊,堂堂貪狼星君,又豈會似我這地府鬼仙那般下作?”他扶了牆壁,穩住身體,眼神卻是清亮得有些透明,“那麼你呢?我問的是你。搖光,若那夜的人是貪狼,你便就願意了嗎?”
  
  搖光實在沒有料到他居然如此說話,自己雖然仰慕天樞,卻從來不曾有過半點褻瀆心思,更何況似宋帝王先前那般,行雲雨之事?心裡不由得就此來之對比,若說那日宋帝王之舉形同侵犯,那當真是換成了壓在他身上的人是天樞……?!搖光猛地搖頭,那是想都沒想過可以接受的事!!……
  
  驚慌地發現自己千年萬年地凝視著那高大的背影,早已將那個男人篆刻在心裡,一直認定了陪伴在他身邊的人必然是自己,卻忽略了,心裡的那份感情,到底是什麼?!
  
  “荒謬!!”少年猛地轉身,便要離開,然而卻被人牢牢拉住。
  
  如今話已說開,就如同揭疤祛膿,雖說是痛,但卻快捷有效!余靖豈會讓他就此離去?若讓他甩手離開,非但無法讓少年認清楚自己的感情,反而會讓其重新墮入迷局,功虧一簣。
  
  “你放手!!”搖光惡狠狠地瞪住那個幾句話下來就讓他心亂如麻的罪魁禍首。
  
  余靖逼前一步,沒有因為他兇狠的表情而放開手:“你在逃避!”
  
  “胡說!我沒有!這事說來就是荒謬絕倫!我與天樞乃同宗星君,豈會行如此猥褻之舉?!”
  
余靖冷笑:“猥褻之舉?可笑。情之所鐘,自然希望有肌膚之親!發乎情,止乎禮,那不過是情未至深罷了!!”
  
“你——你胡說八道!!”
  
  “搖光。”余靖語氣略沉,神色卻已不再似先前咄咄逼人,溫柔如水,“沒關係,一切都沒有改變,無論是貪狼之于你,還是你之于貪狼。”鬆開了搖光的手輕輕撫上少年的臉龐,仿佛試圖拭去那抹不知所措的脆弱和慌亂,“此情如圓月在天,是明是暗,或晴或陰,亦不過是受雲霧遮掩所至……光華如昔,萬年不變。”
  
  少年星君心裡混亂得很,喃喃絮道:“我喜歡天樞,喜歡跟在他身邊,喜歡他的眼睛裡有我的存在……”
  
  “你不必硬要說服自己,”余靖拂開他鬢旁的亂髮,“並非只有持情愛之心,才能牽掛他人。”書生的話很綿很軟,並沒有將自己的意思強加於人,然而卻能讓人不自覺地順著他的說法去想,搖光慢慢地冷靜下來,心思也漸變清明。
  
  從來沒有說出口來的話,從來沒有在旁人面前表露過的心思,千年萬年,懵懵懂懂,如今居然在他心裡已逐漸明朗起來。那個男人的身影在他心中不曾磨滅半分,反而更是清晰,但少了古怪的執著,反而愈是感覺親近。
  
  他並非愚人,只是一向倨傲自我,認定了的事實便不肯再理會其他,也沒有任何仙人有冒著得罪煞星的危險給予開解勸告,若不是宋帝王這般,早已得罪了個徹徹底底,破罐破摔,也不在乎多給他修理一頓,只怕再過萬年,他仍是辨不清自己心之所念到底為何。
  
心情一鬆,便注意到余靖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在他眼中,似乎早就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反而自己卻似蒙在鼓裡,不清不楚,當即又惱了。
  
“好你個宋帝王,言語挑撥,是何居心?!”
  
  “星君莫非忘了,我對你早存思慕之心,自然不願你心裡有旁人占著。”
  
  他這般直言不諱,倒是讓搖光想起這傢伙對自己早便懷了別樣心思,臉上不由一陣發熱。
  
  失去對天樞念想,心裡空落落的位置像被這鬼書生給趁機硬塞了東西進去。
  
  “早知你心懷鬼胎!!”
  
  一想到這人借陰間鬼氣坐大,將他壓制在床上蹂躪羞辱一番,居然還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火都上來了!“你不要試圖岔開話題!!我對天樞抱有何種心思跟你對我侮辱侵犯是完全沒有任何關係!!你趁人之危,羞辱于我,這筆帳無論如何都得給我算個清楚!”
  
  搖光怒火中燒,然而余靖卻看到他的神情已不似之前那般執著彷徨,反而帶了幾分釋然的清爽。
  
  一直都知道那貪狼星君在搖光心裡不可磨滅的痕跡,這樣的存在就像巨岳盤桓圍繞,將少年星君圍困在中央,令他看不到山外的世界。余靖自知無能移平山嶽,卻能夠化作潺潺溪流穿過山嶽間隙,纏繞山中人的身跟。
  
  歷時千年,腹中心思輾轉,倒還真是承了搖光所說的那句心懷鬼胎,雖說還不到得嘗所願的地步,卻也不由得心頭一松,忽然一陣天旋地轉,心口悶悶地喘不過氣來,身體發軟不由往後靠在壁上。
  
這一兩天折騰得實在厲害,又是落水又是斷氣,活過來了還得穿山越嶺,再好的身體也得垮了,更何況是這副孱弱書生的皮囊?方才還受了破軍星怒火中的一擊重擊,五臟六腑移位了般的難受。還來不及站穩,頭一沉眼前一黑。
  
不等搖光覺察不妥,那書生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第十章


  
  第十章 繆龍薄金玉紫輿,將軍神竣馭龍駒
  
  余靖覺得自己並沒有睡上很久,因為醒來的時候天仍然是亮的。
  
  他從床上坐起來,感覺精神不錯,神清氣爽,打量四周還是原來苗寨借住的那間屋子,便打了個哈欠,打算下床穿鞋,還沒抬腰,門板突然打開了,搖光捧了一個碗,抬頭一見床上的人坐了起來,神情當即一喜,但見他試圖下床,即三步並作兩步搶到床前,按住余靖:“別起來!”
  
余靖拗不過他,只好收回腳,重新回到床上。
  
  見搖光將碗放到桌旁,淡淡的草藥香溢出來。
  
“讓這個 ... ...”
  
“九天紫蕊芯。“
  
  余靖聽了略略吃驚,須知九天紫蕊乃天界至寶之物,縱然是天域眾仙亦難得一枚,唯有立下奇功者方能得天帝賞賜,花葉、花莖所煉汁液遇傷即愈,蕊芯更有肉白骨、起死人的神效。
  
“給我的?“
  
  “自然是給你的。不都喝了幾天了嗎?”
  
  余靖多少有點出乎預料,想那破軍星睚眥必報的個性,對他這個意圖不軌,甚至出言頂撞的傢伙,沒給下點墨矐就不錯了。
  
  搖光自然知道他想些什麼,哼道:“你這副破皮囊難道還需要我浪費毒藥嗎?隨便往山裡一丟就能送你回地府。快些給我喝了這個,否則轉頭又得噎氣!”
  
余靖從話中聽出味道,問:“你不希望我死?”
  
  搖光瞪了他一眼:“別想給我又使魂飛魄散、失憶忘事這招!你的欠帳我一筆一筆慢慢算!”語氣即便是帶著從牙縫間齜出來的惡狠狠,然而卻已沒有任何怨恨和憎惡之意。
  
余靖笑了,笑得溫婉,笑得雲淡風輕。彷彿徒步的旅人,埋頭行走在陰霧彌漫的密林,忽然抬頭,發現自己已經走出了那片好像總是沒有辦法走完的路,陽光灑落在綠茵的草上,遠處,是一片開陽的平原。
  
  “喂!藥快涼了,還不快些喝!”搖光莫名覺得他這種笑容讓自己的心有一刻難於自抑的悸動,連忙將藥碗往他手裡一塞。
  
  余靖接過,沒有任何抗拒地低頭喝下,那九天紫蕊果然不同凡響,入腹渾身發熱,只覺得精神大振,甚至有脫胎換骨之感。
  
  看他慢慢吞咽那苦澀的藥汁,搖光心裡知道這藥是九天紫蕊芯是沒錯,但自己可沒少往裡面加黃連!然而他那表情,卻完全沒有一絲難受,反而像捧在手裡的那碗是兌了一整罐蜂蜜的甜漿!
  
  等余靖把空碗還回,搖光有些疑惑地舔了舔碗邊适才余靖喝過的那個位置殘留下來的些許藥漬——好苦!!搖光齜牙,恨不得馬上跑出去漱口,完全沒有注意到床上的男人因為他适才的那個動作變得異常深邃的眼神。
  
  如果對著的是那張容顏姣好堪稱天界絕色的臉,只因這麼一個小小動作而生出□倒還說得過去,然而如今面前的少年面色枯黃帶著點點麻子,不帶半點討喜之色,可他居然為了他吐出半點丁香小舌舔過苦澀藥漬的動作頓生□,更想將人拉上床來,壓在身下繼續之前在地府未曾作完之事……千年前的梨花香雪下,他早已中了毒……而且,還是深入骨髓,藥石罔效的那種。
  
  搖光倒沒留意身邊的人一副想將他拆骨入腹的神情,邊收拾邊道:“你再多休息幾天,然後我們就出發去東海。”
  
  余靖略略回神,如今面前這少年對他似乎全無防備,他自然不會為了一時之念毀掉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便道:“取道東海,須時日長,單說走陸路,至少兩月,若說走水路,怕也少不了幾天……”
  
  “你不去嗎?”搖光略略錯愕,眼神中不禁流露失落之色。本來早該習慣了一個人獨自上路,便算是千年以前,下凡降魔伏妖,也不過是他隻身前往,何曾有伴?
  
  按理說,面前這個傢伙沒記憶時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恢復宋帝王的身份更是個燙手的山芋,怎麼說都該早早甩掉才是,然而适才乍聞他不再隨同而行,心裡卻似空空的相當難受。
  
  “去啊!怎麼不去!好久沒見東海龍王,說起來上回棋局尚輸給我一株玄水石,這回過去,有破軍星君見證,想那龍王定不會賴帳!”書生眨眨眼,好像從一開始便打算借著煞星神威,到東海向龍王收欠帳……
  
搖光聞言不由心頭一鬆,可一想他的目的,不由磨牙。
  
“你當我是打手不成?!”
  
“豈敢豈敢!”余靖笑得很自在,可惜相當沒有誠意,“未免路遙奔波,我們抄個近路吧!”
  
“近路?”
  
不等搖光細問,就見余靖起床落地,穿好鞋子,左手一揮,劈開一道空洞,只聞裡面傳出百鬼啼哭,冤魂慘叫之聲,洞內漆黑混沌,深不見影,那黑暗,怕是進去了,就出不來的可怖。余靖隨手變化出一個白紙燈籠,幽幽燭光照亮他半張側臉,他伸手過去牽了搖光的手:“來,跟我走。”
  
要知道他是宋帝王,要不知道,還以為是哪個冤鬼索命勾魂找替身……
  
搖光當然不會被嚇倒:“陰陽道​​?你這是假公濟私吧?”
  
“破軍星借道,想必閻君不會計較。再說既有捷徑,又何必山長路遠奔波勞碌?”
  
余靖的聲音在黑暗中變得鬼幽莫名,四周冰冷仿似結上了層層冰霜,鬼哭狼嚎之聲或近或遠,實在不是讓人舒服的地方。然而在森寒入骨的陰陽道上,那隻帶著溫熱觸覺的手,並不強硬,卻讓人無法拒絕地握著他,搖光在余靖再度割裂虛空現出塵世光芒時忽然覺得,這路程似乎太短了。
  
尚未適應黑暗後出現的熠熠陽光,便感覺到帶著咸腥的海風吹拂在臉上。
  
“到了。”余靖很有見好就收的自覺,鬆開了手。
  
反而換來搖光一點點莫名的失落。
  
定眼但見浩瀚東海,正是龍王敖廣轄地。
  
龍乃水族之長,掌興雲降雨。海已域分四海龍王,東海敖廣、西海敖欽、南海敖潤、北海敖順,地以位分五帝龍王,青龍神廣仁王、赤龍神嘉澤王、黃龍神孚應王、白龍神義濟王、黑龍神靈澤王,天地萬物再分五十四龍王、六十二神龍王。
  
正東為陽,乃在尊位,故東海龍王在龍族之中乃屬無尚尊崇。
  
余靖走到海邊一塊碩大卻也有些不怎麼起眼的礁石之下,輕輕敲了三下,就見礁石下隱匿之處遊出一頭綠背大龜,大龜殼巨如盤,動作緩慢,來到余靖面前,慢慢伸出長脖子,就似個老眼昏花的老頭要辨清來人般看了半晌,然後一鞠以頭點地,竟開口言語:“原來是宋帝王駕臨,待小的馬上去通報龍王陛下,請閻羅神君稍後片刻!”
  
古書有載,千年龜黿,能與人語。但凡龜黿之命能過千年,便可成精,能出口言話。
  
余靖拱手:“有勞與龍王陛下通傳一聲,就言,破軍星,宋帝王拜訪。”
  
大龜點頭,挪過身,蹣跚雅步,往海裡爬去。
  
一旁的搖光看它那一步不過三寸的動作,皺眉轉頭,問那余靖:“等它通報回來,恐怕都要天黑了!”
  
余靖卻笑道:“不著急。這裡是東海龍王的地盤,總得按照他定的規矩辦事,再說也得多給他些時間大排筵席款待你我!”
  
“……”搖光無語,這傢伙那囂張態度,像是吃定了那東海龍王,莫非當如他先前所言,那龍王當真輸了他一局棋還欠下賭債不成?
  
果然過了一陣,海面浪花翻騰,馬鳴聲嘶,就見九匹通體雪白,鬃毛華美,出水之時水珠飛揚玉碎如晶,皮毛下泛出鱗色冷光的駿馬躍出海面,踏水而至,九匹駿馬後面拖了一輛紫玉車輿,輿駕金簿繆龍,精緻華麗。
  
車輿在二人身邊停下,車駕跳下來一名男子,但見此人豐俊憨厚,青巾盤髻,短打長衫,看模樣來得匆忙,似乎方從校場匆匆趕來。
  
能御龍駒座駕者,自然不會是普通的蝦兵蟹將。
  
他走前一步向余靖抱拳作揖:“末將乃東海龍王麾下,上將軍丈螭,受陛下差遣特來迎接破軍星君、閻羅殿君前往水晶宮一聚!請兩位上車!”
  
余靖點頭笑了笑,與搖光一同上車。那丈螭待他二人坐穩,翻身而起落在駕座之位,手執韁繩口中稱“叱”,九匹神駿龍駒當即揚開四蹄,奔入海路。
  
這車輿上早有闢水神咒,分水開路,在海中奔跑如履平地。
  
倒是搖光不放心,念動法訣在二人身上都下了個避水訣,余靖會意一笑,然後轉過頭去對那駕車的丈螭道:“煩勞將軍駕輿來接,看將軍戎甲方卸,想必來得匆忙。”
  
那丈螭認真駕車並未分心回頭,只是點頭應曰:“末將正率兵於泗礁海域演練,接陛下法旨馬上趕來。”想了想,又補充道,“讓二位上仙在岸上久候,是末將過錯,還望二位莫要見怪!”
  
余靖湊到搖光耳側,壓聲道:“看來這位將軍對龍王忠心有加,還沒搞清楚就把過錯往身上攬,卻不知其實是那位龍王陛下喜歡擺排場,還故意找位上將軍過來給我們駕車。必是想給我個下馬威瞧瞧,好讓我開不了口問他要帳!呵呵……”
  
搖光雖與東海龍王並不相熟,但想那東海龍王乃是海域至尊,又怎會如此耍心機?道:“亂說,堂堂龍王豈會跟你這個鬼王一般見識?”
  
余靖聳肩,意味深長地一笑了之,也不再解釋。
  
又聽那位水族將軍道:“這位就是破軍星君?”
  
搖光道:“正是本君。”
  
“其實末將與七元星中祿存星君有過一面之緣。”
  
“哦……”搖光不由挑眉,跟那個摳門星有交情?“那你身上有沒有少了鱗片或者龍角什麼的?”
  
“啊?沒有少。”丈螭不明所以,繼續說道,“百年之前末將飛升天龍,巧遇祿存星君,元精留形,正好入了祿存星君身上的一塊溫玉之中,所幸星君仁厚大量,不予計較,末將銘感五內,一直未曾有機會答謝,實在慚愧!”
  
搖光挑眉:“放心,天璣這人寬厚大度,非斤斤計較之人,自然不會計較這些,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想他破軍星,也是難得好心指點,免得這個看上去憨厚老實的海將吃虧不自知。
  
須知螭成天龍,留氣於玉,玉中封住螭龍元精,一旦釋出威力無比,天璣得了這寶貝,早是賺到了,至於還要討得這位上將軍的人情,那就賺太多了!
  
說話間,富麗堂皇的海底水晶宮已近在眼前。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紫玉盈盞碧波釀,琉璃殿闕水晶宮
  
  “哈哈哈哈……破軍星軍、閻羅殿君大駕光臨寒舍,當真是蓬蓽生輝,小王不勝榮幸,不勝榮幸!”
  
  兩人方落車輿,便聞笑聲傳來。
  
  就見大批蝦兵蟹高舉儀仗兩旁列道,眾多螺女蚌姬簇擁著東海龍王迎出殿來。有見東海龍王身形高大,身著黑錦為底,杏黃金繡九龍皇袍,頭束金冠,冠上珠圓如卵,光華閃爍,腰間掛、手上戴的,無一不透露著富貴之氣。再加上龍首人身,駱頭、牛耳、蛇脖、鹿角、龜眼的龍相極具威儀,在富麗堂皇的水晶宮前,加上旁邊眾多美姬兵將這一襯托,水族之王的氣勢顯露無疑。
  
  與破軍星這副黃毛小兒、宋帝王落魄書生的模樣這一比,高下立判。
  
丈螭上前見禮,稟道:“末將幸不辱命。”
  
  此時宋帝王走上前去,也是行禮:“黑繩大地獄第三殿主宋帝王,見過東海龍君!”搖光雖不喜這些繁文縟節,不過之前聽了余靖的說法,也覺得站在別人的地盤上,還是按著別人的規矩比較恰當,也上前見禮。
  
  東海龍王顯然龍心大悅:“不知兩位仙君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豈敢豈敢!”宋帝王咧嘴一笑,“龍王派上將軍親自駕馬來接,實在是厚譽有加啊!”
  
  “好說好說!一位是九天星君,一位是地府鬼王,莫說派丈螭去接,就算本王親自駕馬迎接,也不為過啊!”
  
  “哪裡哪裡!龍王掌管東海海域寬廣無垠,小小黑繩地獄若能與之相比,實在羞煞小王!”
  
  聽他們兩個互相吹捧扯官腔,也就旁邊那些蝦兵蟹將惟命是從地聽得雲裡霧裡,對面前這兩位視作天神崇拜有加,搖光聽著就覺得渾身汗毛倒豎,雞皮疙瘩掉一地。
  
  終於二人極有默契地相視片刻,忽然捧腹大笑起來。
  
  “敖兄,多年不見,你的排場是越來越大了!”余靖不再恭維,說話間更多是諷刺的意味。
  
  東海龍王聞言也未作惱,反而笑道:“不是說鬼王出巡,百鬼侍駕嗎?怎麽?眼下鬼影不見一隻的,莫非你多番徇私舞弊之行終於被閻君查明,革職查辦了不成?”
  
  “就算我革職查辦,你老兄輸給我的那顆玄水石可也不能不作數吧?”
  
  “哈哈哈……余老弟恁是小氣了!連那顆不怎麽值錢石頭都能惦記了這麽久?”
  
  “不值錢?呵呵,敖兄托大了!玄水石確實不如珍珠美玉,然卻能辟天下之水,只要有此寶物,莫說東海龍宮,就算龍淵之底亦是來去自如!”傳說海底最深之處乃名龍淵,其深不可估量,水族之中惟真龍能入至深之處,故名龍淵。
  
  東海龍王道:“老弟耳朵真長,想不到身在沃燋石千里之下,居然還能通曉我龍宮之寶!”
  
  “敖兄過獎了!小弟也不過是風聞龍宮寶物堪比天宮,一兩塊石頭,想必敖兄也不會放在眼裡!”余靖打量那東海龍王威嚴的龍首,忽然笑道:“我說老兄,你常年頂著這副模樣,難道都不累嗎?”
  
  東海龍王略一錯愕,隨即歎息道:“怎麽不累?可你沒看到凡間龍王廟裡的泥塑嗎?哪個龍王不是龍首人身?我那幾個兄弟還樂在其中……唉!害我也得陪著……”言罷抬手一抹,長袍袖過,但見脖子上那顆碩大的龍頭五官形狀變幻,鹿角縮小,長鼻後窄,龜眼化長,駱頭呈棱,轉眼之間,已複出一張神俊非凡的男子臉龐,這容貌看來年過不惑,一雙劍眉毛淺灰帶白,金睛雙瞳炯炯有神,帶著叫人不敢直視之威。
  
  四周的蝦兵蟹將、螺女蚌姬何曾見過龍王真顏?俱是大驚失色,紛紛跪地行叩拜之禮,連搖光也不由得暗地吃驚,須知也在天殿之上見過四海龍王覲見天帝,當時記得龍王就是龍頭人身的模樣,只當就是如此,卻不想原來不過是為了應付凡間百姓的崇拜。唯有上將軍丈螭和余靖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站在一旁,並不曾有所動作。
  
  東海龍王哈哈大笑,示意龜丞將那些儀仗撤下,少了那擺顯的排場,龍王陛下看上多了幾分親厚之感。他邊揉著自己的臉邊拉過余靖走入大殿:“我說老弟,你看我這模樣,有否與以前大相徑庭之處?”
  
  一旁丈螭不需吩咐,上前請破軍星隨同前往。
  
  余靖便答:“敖兄,好歹你已經是萬歲龍王了,這副模樣你也不怕別人寒磣?”
  
  東海龍王不以為然:“天上仙家均以他們成仙之時的模樣為形,幾曾變過?我以登基之時作定,又有何不妥?”他瞅了余靖一眼,“倒是你,頂著一副凡人軀殼晃來晃去,還晃到我東海寶地,是何道理?”
  
“說來話長。還是麻煩敖兄給熱上一壺碧波釀,待我細細說來!”
  
“好你個宋帝王,就會惦記本王的好東西!”
  
東海龍王行宮,宮闕樓台,皆以水晶為牆垣,故謂之水晶宮。
  
其奇幻之美,非能以言語形容,但見水影波流壁上,瓦是琉璃,柱是精石,燈是明珠。雖不及天宮華貴,亦別有一番海底綺麗。
  
偏殿早有蚌姬伺候,但如余靖先前預言,玉桌上大排筵席,琉璃盞,水晶盤,美輪美奐,讓人看得目不暇接。筵席本來就是另一個擺排場的好方法,余靖了然於心,東海龍王貴為海域至尊,這愛顯擺的嗜好還真是讓人無言以對。至於搖光,早已習慣天宮華貴,面前這些也就不怎麽放在心上。
  
兩人都興趣缺缺倒沒有影響東海龍王的興致,筵席上並無吝嗇遣螺女奉上宋帝王點名的碧波釀。
  
筵席間聽完余靖道明來意,龍王沈吟片刻,道:“並非本王不願相幫,只是萬年變遷​​,那上古時的大阿山早已沈入海中,所謂的夜光如意珠也不知流落何方……此舉無異於大海撈針,老弟,我勸你還是到別處尋去吧!”
  
余靖不置可否。
  
龍王又道:“既然入我東海,若是款待不周,倒顯得我東海龍族小氣了!宋帝王,破軍星君,就請兩位多住幾日!千萬不要客氣!”
  
東海龍王溫文大度,倒不失海域尊主之風。
  
搖光聞他並無寶珠線索,便無意逗留本想直言拒絕,但余靖卻在桌下悄悄按了按他的膝蓋,然後笑道:“龍王盛情,我倆卻之不恭了!”
  
東海行宮,迴龍殿。
  
龍王好客,常有天人或是水中龍族來訪,便安置在這迴龍殿中。故這迴龍殿不比正殿唐璜,但每處精雕細琢,力求客人舒心。
  
帶路的螺女掀開遮蓋在夜明珠上的厚絨,令偏殿的客房布上柔和光鮮,然後便婀娜地搖擺著拖著五彩螺殼的身體游離。
  
余靖輕車熟路,推開窗戶,就見圓月在頂,彷彿在水波中蕩漾,時而完整,時而散碎,虛幻縹緲,恍如置身夢境。
  
冰涼的​​水底很容易便能感覺到身後那少年火熱的波動,方才一路過來他都是黑沈不說話。
  
余靖也知搖光急於去尋找寶珠,對於在水晶宮逗留視作遊山玩水浪費時間的行為並不情願。
  
果然,就听少年沈了聲音道:“既然寶珠不在此處,為何還要留在這裡耽誤功夫?”
  
余靖回過頭來,施然坐到茶几旁,徑自斟了杯茶以解酒氣,然後有些辭不達意地反問:“搖光,你覺得東海龍王這人如何?”
  
搖光見他不答自己,反而去問他對東海龍王的感觀,不由臉色更黑,有些賭氣:“龍王沈穩大度,斯文儒雅,不愧是海中尊主。”
  
“呵呵……”誰想余靖卻笑了,彷彿他說的是個極為有趣的笑話。
  
搖光惱了:“你與他既是朋友,自個兒留下喜歡住多久便住多久,還拉我作甚?!”少年本就有些微醺,須知波釀畢竟是龍宮珍釀​​,須知龍乃水族之尊,所藏酒釀自比凡間厲害十倍,如今加上心中氣惱,臉色頓是更加紅潤。
  
余靖眨眨眼,居然笑得更開,氣得搖光直想揍得他趴上牆去。
  
書生站起身來,走過去伸手去拉他,搖光狠狠甩手拍掉,余靖也不放棄,繼續伸過去,又是清脆利落的一記狠拍,如是者一來二去,搖光手勁不小,余靖的手背都被拍的又紅又腫了,居然還不肯放棄。
  
搖光見那隻眼見那手再多抽幾記就要破皮了,心裡一猶豫,失了先機,手心一暖,手已被余靖牢牢握住,不等他再去甩開,對方便自發地將他拉了過去,一同坐到桌邊。
  
明明那手被打成這樣必定很疼,可余靖像沒事的人般笑容不改,搖光反而有些過意不去。
  
別人反抗了,反而不覺自己任性胡為,然而當對方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還一臉包容地笑著看著自己,搖光倒覺得自己適才這番做派,是不是太過分了?於是心裡不免退縮,沒有再作為難。其實他並不知道,余靖早便悄悄往自己的手施了個僵死術,截斷了所有的感覺,根本不覺得疼。當然受傷是難免,不過既然身在龍宮,多的是靈丹妙藥,要治皮肉傷自是輕而易舉之事。
  
少年拉不下臉來,也不敢去看對方,別開眼去哼道:“有話就說,幹嘛拉拉扯扯。”
  
“我怕你一氣之下甩手走了,我卻不知去哪裡找你。”
  
“你身上不是有我的魂精……”話音赫止,搖光猛然想起宋帝王身軀被自己失控的耗力波及早已盡毀,魂精已重回己身,雖說對方自作自受,但畢竟是出自他手,不免有些尷尬。
  
余靖卻一副了然於心,淡淡笑道:“上回失了魂精,非我所願,卻不知搖光願否將此物歸還於我?”
  
“怎麽是你的?那明明……”
  
“明明是你饋贈之物,只怪我法力不濟,無能保護妥當,若是你覺得不妥,要收回,也是無可非議。”
  
書生失落地擺弄著搖光的手,難過的模樣就像丟了風箏的孩子,搖光忽然不忍見他這般表情,只好道:“好了好了!我還你就是了!”
  
念動法訣以指取魂精,紫堇的亮束再一次被種入余靖體內。
  
等做完了,看到余靖那張滿意到有些奸詐的笑臉,忽然覺得有哪裡似乎不妥。
  
余靖自然不會讓他再有細作考究的空閒,道:“這下好了,以後就算給妖怪擄去,也能找得回來了!”
  
“你還當我是保鏢不成?!”搖光被他七繞八拐的,心裡頭莫名其妙的怒氣也消得七七八八,但想起龍王與余靖把臂同行,熟稔得幾近親密,便總是覺得很不舒服:“我與東海龍王素無瓜葛,你跟他是什麽交情與我並無關係,明日我就會與他辭行。”
  
“你也不能走。”
  
“為什麽?!”搖光又惱了。
  
然而當他又要甩開余靖的手時,卻發現對方加重了力度,將他的手牢牢禁錮。
  
“你──”
  
“搖光,你要相信我。”
  
漆黑的瞳孔深邃猶如漆黑午夜,“我對你的思慕之情絕無半分虛假。九天十地,再無仙妖人魔能入我心。”搖光心頭一顫,這個第三殿閻羅王行事素來詭秘,總是冒著讓人琢磨不透的氣息,縱有心思,也有本事隱瞞得讓他無從察覺。想不到如今坦白之後,所言所行均是直白坦率,明明是難昭天下的感情,卻不帶絲毫遮掩之意。
  
淡淡的淺言,其實並沒有帶半星法力,居然如同晨鍾驟鳴,震得搖光心神動搖。或許因為孤零零地瞧著同一個背影萬年之遙,他已經孤獨地太久,太久……然而這個男人沒有強硬地拉他離開,只會在他寂寞的時候,站在身邊,悄悄地伸出手握住自己。
  
有些發楞地看著那隻覆蓋在他手上的手背,傳來的溫暖,居然有些熟悉。恍然發現,是何時開始,這隻手的溫暖,牽住了他的魂魄?
  
余靖輕輕嘆惜:“也怪我之前對你既欺也瞞……搖光,你是九天之上的星子,我不過是地府裡一個蠅頭小吏,夸父追日尚且不能,我又怎能想到還有機會握住星子之手?”
  
搖光想不到他居然是如此心思,聞言居然不由自主地稍稍反握余靖的手。
  
余靖像無所覺,半垂眉,繼續說道:“幸得上天垂憐,你既已悉知我心意,我自然再無避忌。如今能助你尋得寶珠重塑寶塔,也是我之心願。”
  
他言辭懇切,並無半分隱晦之意,搖光本來也沒有要懷疑,只是心中不忿罷了,如今聽他這般說法,心中疑慮頓解,點頭道:“我也無意疑你,只是那東海龍王……”
  
余靖笑了:“便因你與他並不相熟,才會不知他腹中乾坤。”
  
看著搖光不解之色,他眼神生出一絲犀利。
  
“龍族之王,又豈會是普通角色?”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浩瀚四海尊王者,天下之水皆姓敖
  
  搖光想起适才席間那位東海龍王談吐優雅,舉止得體,而且說的話誠懇真摯,並沒有隱晦之意,似乎並無可疑之處。
  
  但在地獄待了數千年的閻羅王,見慣的是人性醜陋一面,余靖如此說法,倒亦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莫非你看出東海龍王有所隱瞞?”
  
  余靖搖頭:“這條成了精的老龍又豈會讓人看出破綻?只可惜他身邊那位上將軍卻是個老實人。”
  
  搖光想起那位為他們駕車帶路的上將軍:“丈螭?”
  
  “他那表情,十足地像吞了個雞蛋噎在喉嚨,要一個老實人說慌,著實是可憐。”余靖同情地歎息,不過這裡面的誠意有幾分,卻是不得而知,“若不是他,恐怕我也難以察覺龍王尚有未盡之言。不過不要緊,他不想說,我也有法子讓他開口。”
  
  “你有把握?”搖光不由擔心,“他可是東海龍王,你如今借肉身而宿,又不在閻羅殿中,法力未免有所不及……”
  
“你在擔心我?”
  
  搖光說這話全然出自自覺,被他突然點明,不由紅臉。
  
  “亂說什麼!!我跟你說的正經事,你在亂想些什麼?!”
  
  余靖見他要惱,也不再撩撥,咳嗽兩聲,笑道:“是、是。其實我與東海龍王相識多年,總算有些交情,由我單獨跟他細談,或許能有收穫。”
  
  搖光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擠出一句:“總之你要小心。”
  
珊瑚叢間琉璃亭。
  
  儒俊優雅的王者靠在玉雕琉璃柱旁,圍繞在身側伺候的一眾蚌姬美貌如花、腰纖乳豐,霓裳裹著曼妙軀體,隨水波幻飄。
  
  倒是坐在他對面的書生無人伺候,顯得孤家寡人。
  
可惜龍王沒有半點怠慢客人的自覺。
  
  “余老弟,你這回來的真不是時候。前幾日便是我萬歲壽誕,筵開百席,我那幾個兄弟都有來給我賀壽!須知我這龍宮少有外客來訪,安靜了好些日子,那幾日算是熱鬧了一些!”
  
  “無妨,我在地府也是熱鬧慣了,難得有個清靜。”
  
一殿的遊魂野鬼,日日鬼哭狼嚎,能不熱鬧?
  
  東海龍王挑眉一笑:“也是。瞧著你這副模樣,我差點忘了你還是地府閻羅王。說起來,你怎麼會跟破軍星混在一起?須知破軍乃是三殺之一,不好惹啊!要是把他給得罪了,你的閻羅殿恐怕都難保!”
  
  余靖但笑不語,東海龍王倒有先見之明,不過可惜他已經徹徹底底、裡裡外外地把這位人人敬而遠之的煞星給惹毛了,閻羅殿都早給拆過好幾回……只不過此事卻不便在龍王面前細說究竟。
  
他拱手謝過:“敖兄好意,小弟心領。”
  
  東海龍王飲酒作樂,明知對方所為何來,卻總是拉扯其他,刻意不提寶珠之事。余靖又豈會不知他有意推搪,忽然道:“敖廣,我們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東海龍王正湊在蚌姬手側任她伺候喝酒,聞其言神色頓凝,隨即推開了蚌姬手上酒杯。
  
  見龍王神色變冷,一眾美姬當即不敢發聲,靜在一旁。
  
就聞他吩咐:“爾等退下。”
  
  一群蚌姬領命退下,琉璃亭四周頓時一片安靜,有龍王在此,連小魚亦不敢游近。
  
  東海龍王此時無意再拉交情,道:“莫非宋帝王以為,本王對兩位上仙有所隱瞞?”
  
  “豈敢。”余靖似乎早料到他會翻臉,反倒不急不徐,“不過是見丈螭將軍在宴上仿佛欲言又止,本想直接找他細談,豈料那位將軍確實盡責,宴會方畢便回軍營去了。不過東海雖大,要找一條螭龍應該也是不難。”
  
  東海龍王沒想到他居然有此一著,不由半眯長目,金精中銳意一閃而過。
  
  隨即寬顏笑道:“宋帝王貴為閻羅殿,又何必留難本王麾下龍將?”
  
  “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余靖似乎迫于無奈,歎息道,“龍王陛下,為何不願助我等尋得寶珠?莫非,陛下是不願見鎖妖塔重塑,更希望這天下被妖邪所亂?”
  
龍王冷哼: “荒謬!“
  
  余靖玩弄著手中飲盡殘酒如今空空如也的碧玉琉璃盞:“說起來,當日應龍作亂,天界驅軍***,大戰在即,然四海龍王居然未發一兵相援,此事說來甚是蹊蹺。”
  
  龍王不以為然:“應龍確實是我龍族中人,然他犯上作亂,若我龍族再興兵馬,豈非有趁機作亂之嫌?”
  
  “外人看來或許如此。不過余之所見,以陛下之權謀,顯然不止于此。”
  
“此話何解耦?“
  
  “陛下早盤算坐壁觀虎鬥,那場損傷仙妖兩界的大戰,海界水族不損分毫。而後,陛下借仙界元氣未複、人手不繼之機,令東海龍太子除鄱陽湖古妖無支祁,以得龍神之位,掌管四瀆水域。試問如今天下之水,有哪裡不是你敖家的?”余靖淡然一笑,未盡之言,在聰明人面前本就不必說得太多,“有些話,說得太過直白反而傷了感情。”
  
  東海龍王神色未變,金睛雙瞳卻越深淺難辨。
  
  “余贈陛下一句……”余靖停了玩弄琉璃盞的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黃雀之後,尚有猞猁。”
  
  “哐當——”東海龍王勃然大怒,長袍一掃,竟將桌上貴重的碧玉琉璃盞等盤碟全都掃落地上,頓時琉璃玉碎,滿地蒼夷。海水受龍王余怒未消之勢,隱隱泛起波濤,暗湧中仿帶龍吟聲動。
  
  “宋帝王,你難道不怕走不出我這東海龍宮?”
  
  龍王的聲音低沉冷冽,一改先前儒雅輕慢之態,一身王者霸氣,水波中有龍影盤旋,暗影遊動。如今這姿態,原才是真正掌管浩瀚海界,統領四方龍族的無上尊主——東海龍王的真面目!
  
  余靖不為所動,無視對方威壓,只言道:“莫非陛下真要以為天君糊塗,閉目塞聽?”他可惜地看著手中剩下的一隻琉璃盞,“眾杯均碎,徒余孤盞,還有何用?”
  
  凝注的氣息在二人之間繃緊,仿佛一觸即發。
  
  片刻,東海龍王忽然放鬆了神色:“果然是宋老弟知我。”龍影入隱虛空,霸傲之威頃刻散去。
  
  他拍拍手,遠處探出頭來瞧著動靜的龜丞馬上會意,命蝦兵蟹將過來將東西收拾乾淨,很快換上一桌酒席,以及一套嶄新的紫水晶杯盤,美姬上前斟酒伺候,轉眼間,适才亭子內劍拔弩張之象蕩然無存。
  
余靖微笑著將手中剩下一隻的琉璃盞交與龜丞:“有勞。”
  
  東海龍王冷然看著他的動作,良久,才說道:“想起來了,大阿山當時仍在海中時,確實有一顆寶珠,即便是黑夜之時亦耀目如日,山沉入海,這珠子自然就是入了龍宮寶庫。”
  
  “敖兄的記性實在不怎麼好啊!”
  
  東海龍王挑眉道:“龍宮中寶物多的堆積如山,我又豈能一一記住?”他吃了一口蚌姬剝淨的葡萄,才施然繼續道,“那珠子在哪裡,我還得派人去找找。期間老弟若是無事,其實我也有件小事想麻煩一下老弟。”
  
  余靖暗自苦笑,先前一番利言挑破東海龍王苦心經營的權謀,龍王縱然無法明目張膽地動他分毫,卻難免要出些難題扳回面子。只是眼下難得對方答應交出寶珠,至於是什麼麻煩,如何解決,倒也只是一一先應承下來再說。
  
  “能替敖兄務事,實屬余之榮幸。”
  
  “其實鎖妖塔一破,對我東海豈無影響?”龍王陛下憂心忡忡,“我東海外海近日出現了一頭水妖,法力無邊,我等水族不是它的對手,老弟詞鋒犀利,就請跑上一趟,勸退妖物,護我東海太平!”
  
  昨日丈螭言其正率軍于泗礁演練,泗礁水域正正就在江河入海之處,轉眼就至外海。東海水軍之名震懾四海,區區一頭水妖本該不在話下,更何況領軍的乃是已歷劫成龍的螭將?
  
  不過既然龍王已提了要求,余靖亦只有應下:“自當代勞。”
  
  “好極!”東海龍王笑得大方,“明日我讓丈螭給你引路,丈螭他成龍不過百年,一直身在海界,不曾上過天域一睹仙威,這回正好讓他開開眼界!屆時一定讓他給你押陣,搖旗助威!”
  
  余靖也笑了,是啊,也就是說那位上將軍會率領水族大軍在一旁監視,什麼都不做只看猴戲!
  
“老弟今晚早點安歇,明日好做準備,如此就不送了!”
  
逐客之意,不言而喻,余靖也是識趣,告辭離開。
  
  等他走出珊瑚閣門,有些意外地在門外廊柱的陰影處看到了搖光的身影。
  
“搖光?“
  
  “他想逆天***?”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他本無意偷聽,只是余靖一走,他心中居然忐忑難安,想起在苗寨之時,正因他一時大意而致余靖遭受滅頂之災,如今雖說在海底龍宮,龍王眼皮底下該不會出什麼簍子,可心中不安卻難以按耐。於是乎忍不住尾隨其後,便叫他聽到了二人對話。
  
  七元星君乃以維護天道正統為己任,當年應龍逆天,最後也是籍七元星君中的貪狼星之手平亂,重振天威。如今他聽到龍王居然有這番心思,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余靖心知無法隱瞞,馬上冷靜下來,回答的說話斬釘截鐵:“不會。敖廣不會逆天。”他知道,稍有不甚,讓搖光認定東海龍王有***之嫌,為了不給貪狼星君增添麻煩,定會跳開上稟之節,直接滅了再說。
  
“你不是他,豈能肯定?”
  
余靖道:“他捨不得。”
  
“捨不得?”搖光奇了。
  
  “他捨不得犧牲他轄下百萬水族,又豈會有逆天作亂之舉?”余靖說道,“敖廣能登東海龍王之位,並不止于他法力高強,卻是因其對水族眷顧有加,非止龍族眷屬,即便是蝦蟹魚龜,他都捨不得令之有一分一毫的損傷。如此性情,他縱有再多心思,也動不得分毫。”
  
  搖光眼神更冷:“排難於變切,不如防患於未然。”
  
  余靖心裡其實也知道東海龍王此舉無異于欺君犯上,雖未犯禁,但其心可誅,要搖光放過他,似乎極無可能。他歎了口氣:“無可否認,他確實有翻天之能。然而四海水族,猶如樹根盤繞,,木節交錯,一旦動作,牽連甚廣,以敖廣心性,斷然不會因一己之念而至四海水族生靈塗炭。天君想必亦明白這個微妙的平衡,否則又豈會放任不理?”
  
  他這般說法,便是暗示敖廣雖有異心,然而亦早在天帝掌握之中,搖光聞言亦將信將疑,猶豫片刻,道:“此事須與天樞商量一下。”
  
  余靖心中澀然,雖然早知搖光心中貪狼星君位置無可取代,然而從他口中說出來卻仍是讓他難於接受,不過他並未有所表示,反而贊同道:“也無不可。畢竟貪狼星君當年平反逆亂,大概也知道此事。否則以貪狼剛正之念,豈會容得東海龍王有逆天***之機。”話鋒一轉,似乎有些為難,“只不過要去找貪狼星君路途遙遙,眼下好不容易讓龍王開口,答應了他的條件,若是時間拖長了,只怕又要耽誤了。”他歎了口氣,“也罷,反正龍王這邊,我多賠不是就是了。”
  
  搖光對那東海龍王本來就不怎麼有好感,而今一想到余靖對他低三下氣地賠不是,登時不願。兩下衡量,便道:“這事不過空穴來風,早問晚問也不過是同一個答案。我們還是先解決寶珠一事,過後送珠給天樞時再問他便是了。”
  
此言正中余靖下懷,他自然不會堅持,點頭道:“這樣也好,就听你安排吧!”
  
搖光點點頭,轉過身去。
  
正當余靖悄悄地鬆了口氣,卻突然聽到少年淡然說道:“宋帝王,若龍王當真***,你恐怕也脫不了關係。”他側過頭來,側臉上的眼睛中,折射出一種銳利如刀的鋒芒,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知而不報,視作同罪。欺君犯上,其罪當誅。”
  
余靖心頭一震,隨即展顏一笑。
  
這才是他的破軍星,那個叫九天神仙驚懼的三煞之一,即便包裹在其貌不揚的皮囊裡,那鋒銳如出鞘之刃的氣勢,也能瞬間將人懾服。
  
“記得應龍逆天,凡間生靈塗炭,十八層地獄鬼滿為患,日日鬼哭狼嚎,我等閻羅殿竟是每日應接不暇。”他似乎想起相當可怕的回憶,眼睛發直,“試想,十年沒有休沐!每日都有堆積如山的公務,還有從第一殿排到第二殿,第二殿連著第三殿的冤魂隊伍……”他咬牙,“若是東海龍王敢挑起紛爭,害我沒有休沐,我必定第一個大義滅親,舉報他!!”
“... ...”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斧鉞耀日水族威,鬼王出巡百鬼侍
  
  第二日一早,余靖與搖光嘴裡還咬著螺女送上來的早點,門口就站了那位上將軍。
  
  英挺結實的男子,一身戎裝,那顯然並非貴族為了顯耀身份鍍金而成的鎖子甲,而是真真正正以甲釘連綴寒鐵甲葉的重甲。披掛著這一副至少重逾百斤的盔甲,這位龍族將軍依舊筆立如松。
  
  他這副戎甲在身的模樣往院子一站,卻並不催促,然而他的存在,絕對讓裡面的兩人沒有細嚼慢嚥的胃口。余靖拍拍手先站起身,拱手道:“上將軍來得正是時候,我們正在用早點,不如一起吃吧?”
  
  面對上仙邀請,丈螭卻沒有誠惶誠恐地應下,他只上前一步,道:“丈螭不敢。末將領陛下之命,前來為兩位上仙引路。”不卑不亢,眼神中沒有了日前的恭敬,反而多了幾分冷淡。
  
  余靖心裡有數,昨日珊瑚苑中惹惱龍王一事,想必整個水晶宮都知道了。而眼前這位上將軍對他那位龍王陛下忠心耿耿,豈會對惹惱龍王的人還給好臉色看?當下也不勉強,反正早點也吃完、熱茶也喝過,為了龍宮寶庫裡面的夜光如意珠,除妖一事自然不能耽擱。
  
  搖光也放下碗筷走了出來,昨夜余靖已將事情究竟一一說明,無論東海龍王存了何種心思,他的水晶宮裡有寶珠一事確實不假,至於降服妖邪,本也是七元星君份內之責,當然也與余靖同去。
  
  丈螭引二人出了回龍殿,殿前代步之物仍是昨日那華貴非常以九匹龍駒牽動的車輿,只不過駕駛者已非這位上將軍。畢竟昨日派丈螭駕車來迎不過是龍王擺的排場,若是行軍之時將軍為車夫,又豈是道理?
  
  待二人上了車輿,丈螭翻身而起落在另一匹白毛龍駒背上,圈轉馬頭,叱了一聲,唇上掛著兩條卷翹魚須,一看就知道是水族化形的車夫便也驅動龍駒跟了上去。
  
  一馬一車出了水晶宮,往海面奔去,陽光透過水體射入海中,就見五彩斑斕,疑幻疑真。魚群聚散不定,車馬過處衝開魚群,稍後卻又重新圍攏,好奇地看著來去匆匆的車駕。
  
  行了半個時辰,便聞那丈螭道:“兩位,我們已到了嵊泗水域。”
  
  嵊泗者,一乘四馬,為島嶼圍拱之意,陸地如車,島嶼如駒,此海域之上島嶼眾多,星羅密佈。上古之時,乃島夷之地,民風淳樸,以漁為生。附近海域寬闊,風浪略小,海床軟泥,無頑礁惡石,能入大船。
  
  丈螭一抬手,車夫馬上會意,駕馬跟隨他直奔海面。
  
  九匹龍駒飛躍而起,如蛟龍出水,車輿隨之也冒出水面,馬車未停,禦水而前,龍駒四蹄踏空,竟就踩著海面飛速奔跑,輿旁一雙輪子飛速翻滾,向後濺起兩道水花。
  
  此時就見車輿後側之處,水下氣浪翻滾,無故卷起白浪。
  
  浪峰之上,旌旗一展,竄出十萬水族兵將,巡海夜叉黑面如鬼,龜鱉黿鼉鐵甲鮮明,!!鱖鰩劍鋒刀利,個個盔明甲亮,旌旗揮舞,槍戟排空,斧鉞耀日。磅礴氣勢,當不愧是四海之中問鼎至尊的東海龍王麾下水軍!
  
  便連余靖亦不禁暗自讚歎,這丈螭雖然看似個老實人,可卻也是個練兵的好把式,難怪年紀輕輕便修得真龍之身,受龍王重用。
  
  水族兵將跟在車輿之後,呈包圍之勢,看似守護,但那兇神惡煞的氣勢,卻多少有威嚇之意。搖光豈容這些蝦兵蟹將在他面前放肆,眼見就要發作,手心卻忽然一緊,轉頭一看,邊見余靖朝他眨了眨眼,然後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道:“搖光,別要欺負老實人嘛……”
  
  搖光翻了翻眼,哼道:“他看你不順眼,我還得給他好臉色看不成?”
  
  余靖心裡自是一樂,按耐歡喜之色,正色道:“想來此舉與將軍無干,必定是那東海龍王的主意。”
  
  搖光挑眉,不置可否,要知道這家夥別看皮相老實,能在地府任一殿之主,量也不是什麽善茬,又豈會平白無故任人在他面前放肆?
  
  “你待如何?”他並非天樞,自然沒有悲天憫人的心腸,反而對方看他們不順眼,他也犯不著為那些水族說話,便就抱臂靠後,示意請便。
  
  余靖會心一笑,那笑裡不知摻了多少分奸詐。
  
  且見他抬聲說道:“龍王陛下的水師果然不同凡響,本王今日見識了!”
  
  策騎在旁的丈螭聞得此言,臉上卻無得意之色,反而暗歎無奈。正如余靖猜想那般,亮出軍威並非他本意所為,乃是龍王親自吩咐,他也頗為無奈。想他麾下十萬水師乃精兵良將,非他誇口,縱觀四海,無一海能出其右,如今居然用作威嚇之用,委實憋屈。
  
  只不過對方既然稱讚,他也不好冷著一張黑臉,便應道:“上仙過譽。”
  
  “是上將軍過謙了!”余靖並不因為對方的冷淡而失去興致,他轉過頭來,看向搖光,“既然是破軍星君出巡,若是只有一路兵將相護,也實在寂寞了!”
  
  丈螭不解,看那宋帝王的意思,莫非他還打算招來天兵天將不成?
  
  搖光點頭:“也好。”
  
  余靖在輿身上站了起來,九匹龍駒拉著的車子速度極快,帶起的風烈又急,他這麽迎風一站,瞬即被烈風吹得衣撅飛揚,薄削的身形搖搖欲墜,然而即便風再急再烈,卻始終未能將他吹翻落輿。若是看仔細了,他的雙足不知何時竟離地三寸淩空!
  
  只聞他念動法訣,明明是低語輕喃,但卻如同就在耳畔吟哦,咒語震盪四方,更透入海底,連身在海底的水族亦聽得清楚明白。
  
  一股陰森的鬼氣從書生身上散發出來,森然寒氣竟叫輿駕在眨眼間掛滿霜柱,若他們身在之處乃是湖泊大江而非汪洋大海,此時怕已冰封三尺!!
  
  然而待那書生念畢法訣,卻似乎並沒有什麽發生,看他施然坐回原處,笑容依舊,連搖光也不禁有些奇怪:“就這樣?”
  
  余靖眨眨眼:“不知星君可曾聽過……鬼王出巡,百鬼隨侍。”
  
  話音方落,突然在東海水族面前的海面憑空冒出一個人,那個人很古怪,從水底出來身上沒有半點海水的腥濕,一雙穿了皮靴的腳踩在水面上不沈不浮,完全不受波濤影響……然而問題是,他的臉只有半張,另外一半,像個破了瓢的西瓜,血肉模糊,腦漿崩裂!破破爛爛穿了好幾個大孔的衣服下,儼然是一排排沒有皮肉筋絡包裹的森森白骨!!日光之下,他落在海面上的地方……沒有影子!!!
  
  很快的,他身邊又冒出一個,又一個,再一個……如同雨後春筍,在海面沒有節制地冒出人來。而這些人,沒有一個可以稱得上是人。臉若是好的,身軀至少沒了一半,要麽就是缺胳膊斷腿,稍微四肢健全的,居然連腦袋都缺了……在他們的腳下,依舊沒有半片影子。他們就像幻影般不斷地出現在海面上,然而開始追趕車輿四周。眨眼間,人數已幾乎接近十萬水族!!
  
  适才還陽光明媚的天空如今已是烏雲密佈,整片海域如同化作鬼域。比起氣勢磅礴的十萬水族兵將,這些沒有任何聲息,卻貼身追隨輿後的鬼眾更讓人動魄驚心。
  
  便連丈螭亦不禁變了臉色,他並非懼怕鬼魅之物,只不過看著這麽多殘缺不全的水鬼,像索命般瘋狂追趕在他們後面,實在是讓人無法覺得半分愉悅。
  
  搖光也有些意外,畢竟他鮮少見宋帝王在他面前施展法術,而且還是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法術,顯然,這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的家夥,其實暗裡藏著的實力絕不簡單。
  
  不過那些鬼眾的模樣還真難湊和。
  
  “哪弄來這麽多鬼?”
  
  余靖指了指水下:“死在海底,無人收屍,經年歲月,沒有比這大海更大的墳墓。”
  
  “難怪。”
  
  “尚不止如此。”余靖撥了撥手指,一副好戲在後頭的表情。
  
  突然水面一陣震動,就見“嘩啦!!”一聲,一艘碩大的戰船從水底穿出海面,然而如此一艘大船居然沒有蕩起一點波濤,甚至連水花也不曾濺起一星半點。那船底又破又漏,像是被火炮轟過焦黑的船舷,還有斷了兩根的帆柱,怎麽看怎麽不可能繼續浮起,然而它就是這麽輕易地出現在海面,甚至逆風而行,速度快如閃電!
  
  在水族的譁然聲中,接二連三的大戰船出現在鬼眾之間,那些船大多也是千瘡百孔,破敗不堪,船上載著穿著戰盔鐵甲的鬼眾,想必是生前在此戰船上服役的兵士。十數艘在海面列開陣勢,圍攏在余靖所坐之車輿四側,猶豫護航一般。
  
  此時丈螭看他的眼神已從冷淡變做欽佩。
  
  後面十萬水族雖是精怪,也非未見過鬼魅之物,然而在轉眼之間看到可謂傾巢而出的鬼魅,卻也不免驚歎咋舌。畢竟他們是活的魚蝦,那些……是死掉的凡人。
  
  忽然,坐在余靖身側的搖光輕眯雙目,幽幽說道:“看來,你比東海龍王更有逆天的資本。”誰人不知十八層地獄不乏惡鬼魑魅,若算起來,只怕比天兵天將不知要多上多少,要修道上天本就不易,數百年也就只有這麽一兩個機緣巧合者,酆都裡的鬼或許一個比一個不及天界的兵將,那要是十萬對一、甚至百萬對一呢?
  
  余靖聳肩,並未被其語氣中的冷意所嚇倒,呵呵一笑:“不過是些門面功夫,讓星君見笑了,呵呵……待會要真打起來,還得煩勞破軍星君出手相助!”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北冥海底游惡獸,海域爭雄龍與鯤
  
  將軍威武剛毅,水族追風逐浪。
  
  書生斯文淡定,身旁萬鬼隨行。
  
  一時間,只鬧得東海之上波濤洶湧猶如颶風過境,天空之上烏雲密佈仿佛塌天,所到之處魚潛深水,海鳥飛遁。
  
  水族兵將與鬼怪魑魅一道橫行,直到東海外海。
  
  浩淼外海,觸目只有無邊之水,仿佛無有盡頭。
  
  “此處便是外海。”
  
  丈螭拉住□龍駒,馬車也停了下來。
  
  余靖左右看了一下,四處寂靜無聲,天上無海鷗啼鳴,水下無游魚竄影,便問:“先前不曾聞龍王提及是何妖怪,未知上將軍肯否指點一二?”
  
  丈螭抱拳:“並非末將不願言明,而是在此海域作亂的到底是何妖怪,我們一直也沒有任何頭緒。”
  
  “哦?連將軍也不知那妖的真面目?”
  
  丈螭點頭,倒不覺得半點尷尬,據實而言:“那妖怪所到之處,整片海域如遭海劫,魚群消失,海床鏟平,且無生口。我曾嘗試率軍追趕,可惜大軍一到,那妖怪便消失個無影無蹤,委實可惡!”
  
  “原來如此。”余靖聞言略一沈吟,便就笑道,“這也簡單。生口沒有,亡魂想必不少!”但見他捏訣於指,輕叱道:“陰域鬼眾,惟吾號令,莫有不從。若有見妖於外海者,速速現身來報!!”
  
  話音一落,輿旁水面方圓十丈,幽幽從水底無聲無息地逐一冒出幾百個半透明的幽魂,他們對余靖畢恭畢敬,紛紛叩拜行禮。
  
  余靖看了他們一眼,問:“有誰見過近日在外海肆虐橫行的海妖?”
  
  其中一個看上去衣冠楚楚,相貌還算看得過去的鬼魂道:“見過,見過。那妖怪一來,遮天蔽日!”
  
  另一個鬼魂連連點頭,附和道:“當時妖怪一來,我還以為是夜晚,便出來瞧了一瞧,誰想看到海底猶如死域,魚蝦蟹蚌均遭吞食,連珊瑚岩石都被成片鏟平!若小人不是鬼魂,只怕也不得倖免……”
  
  “你倒是好,屍身早被埋在深處不曾被波及,我那副都沒了影!!”
  
  聽了幾個鬼魂的話,倒是千篇一律得很,均是看不清楚妖怪模樣,只知道妖怪一來,便叫海底寸草不生,非常厲害,但到底是什麽妖怪,卻沒有一個能說出個所以為然。
  
  “聽來那妖怪倒是有些本事。”余靖揮退鬼魂,那些讓人毛骨悚然,半飄半浸在海面上的鬼魂一個個乖乖地重新沈回海底。有一個女娃兒鬼魂有些害怕地靠了上來,怯生生地看著余靖,道:“剛才我看見那只妖怪了……”
  
  就見余靖伸手將那孩子抱入懷中,他是七魄歸陰之體,小鬼魂在他懷裡倒是舒服,只不過怕了他那雙閻羅王的眼睛,不敢抬頭。
  
  “你在哪裡看到的?”
  
  “距此三百里外的海底……爹和娘已經先走一步,本來今日該有***來找我,可是那妖怪一直睡在海底壓住了我的屍體,鬼差都沒看到我,就走了……那個跟我一起住在海底的老爺爺說,錯過了輪回,就要再等上三百年……”
  
  “你是個好孩子。”余靖拉過她的小手,以指為筆,海水代墨,在手掌上寫下一個“余”字,然後伸手點在她的額上,一點金光閃過,孩子的鬼魂漸漸變得更加透明,“我送你入陰陽道,見了鬼差,將你手掌上這個字給它們看,它們自會明白。”
  
  女娃兒喜上眉梢:“多謝閻羅殿君!”
  
  余靖點點頭,突然一揮袍袖,喝聲:“你們也去吧!”但見陰雲聚頂之處,生出一個黝黑漩渦,自裡傳來陰魂呼號,陰風從裡面刮出來,海上的鬼魅見鬼門大開,紛紛向余靖叩拜,隨即一一化作點點流星向漩渦中心飛去。
  
  待最後一個魂魄消失無形,漩渦也驟然收攏,連天頂上的陰雲也被吸納入內,雲開霧散,重複光明。
  
  丈螭見余靖竟能輕易打開鬼門,更令萬鬼歸魂,不由得再度打量這個看上去實在弱不經風的書生,眼中生出敬佩之意。
  
  倒是一旁的搖光咧了咧嘴,嗤之以鼻:“你突然把這麽多鬼送入!都,難道不怕擠破了閻君的神殿,回頭找你算帳?”
  
  余靖老神在在:“最近凡間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想必閻君及各殿閻羅的休沐寬裕不少,可惜我身在凡間,無緣得享……其實近日我頗為想念陰間一眾同僚,故送上厚禮一份,正好讓他們打發無聊。”
  
  才怪。
  
  搖光心裡腹誹。
  
  他完全可以想像到地府裡的狀況,一下子來了十萬鬼魅,估計塞滿鬼魂的閻羅殿裡除了宋帝王之外的其他九位閻羅王個個都恨不得像觀音菩薩般變出千手千眼,可惜道行不夠,也就只能在十八層地獄底下往上喊……“宋帝王,你不是人!!”
  
  想到這裡不由得噗嗤一笑,好吧,宋帝王這家夥實在夠陰損,當他的同袍還真是相當不走運。只不過,這樣也比那些道貌岸然,口口聲聲替天行道,有事便閉門不出的神仙要強上百倍!
  
  此時余靖轉過頭去,正與丈螭相商,既聞妖怪出沒,便要快馬加鞭即刻趕去三百里外的地方,丈螭見過余靖呼鬼喚魂之法著實厲害,雖然仍是有些戒心,但多少也是信任他的建議,便即刻調動人馬,催動龍駒車輿往小鬼魂所說的方向趕去。
  
  待他們去到三百里外的地方,此地有座島嶼,海面風平浪靜,倒是不見妖怪的蹤影。
  
  丈螭命水族蝦兵斥候前往察看,過了一陣,斥候回報,方圓百里無魚無蝦,看來已遭妖怪肆虐,然而卻始終未能發現妖怪影蹤。
  
  這位上將軍再有耐性,這一回也不免扼腕:“可惡的妖怪!又讓它給逃走了!!”
  
  一直不曾有所表示的搖光忽然站起身來,定定地看著那片寬廣的島嶼。
  
  “妖怪還在這裡。”
  
  “什麽?!”丈螭大吃一驚,抬頭左右觀察,然而附近海域除了海浪之聲外,當真是什麽都沒有。
  
  “你乃是東海水將,應知外海島嶼幾何。”
  
  丈螭雖不明其意,但亦點頭應道:“自是知曉。”
  
  “那我來問你,東海之上,除蓬萊、方壺、瀛洲尚在海上,我卻不知還有如此大的一座海島。莫非岱輿或是員嶠從極北之地又逆水飄了回來不成?”
  
  丈螭恍然大悟,對這海島細作打量,當即道:“仙君所言不錯,這島並非我東海水域該有之物!”他一聲令下,十萬水族當即將這片島嶼團團圍住。
  
  余靖低頭小聲問那搖光:“是什麽妖怪?”
  
  搖光瞥了他一眼,莫非以為他降妖五百年是瞎混的不成?這小小把戲,還瞞不過他的眼睛。
  
  “是鯤。”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昔天氣蒙鴻,萌芽茲始,遂分天地,肇立乾坤,首生盤古,垂死化身,氣成風雲,聲為雷霆,左眼為日,右眼為月,脂膏為江海,毛髮為草木,齒骨為金石,精髓為珠玉,汗流為雨澤,身之諸蟲,因風所感,化為黎氓。精血於西陸化猙獰,於北海化巨魚。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靜如浮水之洲,動似翻江蹈海,以魚為食,一吞一吸,百里無魚。
  
  若當真是鯤妖作怪,那也無怪為何肆虐之處,魚蝦不生,海床鏟平。
  
  果然,在蝦兵蟹將將那海島團團圍住之後,島面的土地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它這麽一動,整個海面都掀起洶湧大浪。水軍早是訓練有素,紛紛在海上戰穩陣腳,揮舞旌旗大聲呐喊。
  
  就聞一聲自水中發出的獸類轟鳴,島開始向上爬升,但見原本露在海面的部分抖落泥沙碎石,海水如同瀑布嘩啦嘩啦順著島身滑落,掩蓋其下的居然是一層光滑堅厚的青黑色魚鱗,碩大的島嶼原就是妖怪的身軀!
  
  鯤不愧是上古巨獸,其身之巨,足讓一眾蝦兵蟹將棄械奔逃,然東海龍軍素有軍紀嚴明之稱,丈螭麾下十萬水軍,更是其中表表,故此即便面對上古惡獸,竟未有一兵一卒退後半步。搖光見狀,心中不由暗地佩服,眼中閃過一絲離光,這東海之軍,看來確實有與天軍抗衡的能耐。
  
  丈螭面對大於其數百倍不止的妖物,並未露出驚惶神色,穩立浪尖之頂,喝道:“本將奉東海龍王敕,鎮守東海水域,凡水族類有興妖作怪、傷害生靈者,必加逐除!爾亦為水族,為何要肆虐東海,大滅同宗?!”
  
  看不到頭尾的大魚,忽然裂開了一個巨大的裂縫,從裡面發出低沈的笑聲,轟鳴震耳:“笑話……吾乃鯤族,憑什麽聽區區鱗蟲之言?!”
  
  丈螭聞其言語無狀,不由怒起:“龍乃水族之長。天下水族,乃有鯖、鮨、!、!、鮪、鰩、!等無數種分,尚且受龍王所轄,爾等鯤魚,豈有例外!”
  
  巨鯤翻動雙鰭,揚起滔天浪湧,語中惡性大起:“鯤巨於龍,數萬年前便該為水族之長!豈料龍族狡猾,欺吾等徒有身巨,不悉興風司雨,驅於北冥苦寒之海!北冥海深而黑,無日森寒,魚食又少,教吾鯤族幾乎滅絕!刻骨之恨,焉能忘懷?!”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且始於軒轅黃帝敗蚩尤時,乃千古不變之理!”
  
  “如今說什麽都沒用!龍族已霸佔東海富饒之域數萬年之久,如今也該換個主了!!”
  
  “放肆!!”
  
  眼見那邊熱鬧非常,搖光轉過頭,瞅了瞅旁邊那人,見余靖好整以暇,好像此事跟他半點關係沒有,坐在馬車上隨波蕩漾,就像坐在畫舫上觀樂一般輕鬆自在。
  
  搖光終於忍不住:“喂!妖怪找到了,你不是該有些什麽表示嗎?”就算不打算沖出去打架,至少也得高風亮節地亮個相,表示表示誠意吧?
  
  余靖打了個哈欠:“不著急。叫陣是個力氣活,既然丈螭將軍願意代勞,何樂而不為?”
  
  “你倒會借機摸魚躲懶!”搖光翻了個白眼。
  
  余靖不以為忤,樂呵呵一笑:“我看那妖怪才是渾水摸魚的能手,瞧著應該是趁著鎖妖塔破,妖邪作亂之機,從北冥之海跑了回來,到處搗亂,打算把龍族驅出海域,好自己做大王。”邊說邊惋惜地搖頭,“竟然敢打那條老龍的主意,真是不知死活,莫怪險些滅族了。這種魚大概就是體型大,腦袋卻很小。”
  
  “你知道什麽?不懂裝懂。腦袋小不小,得剖開頭殼看看才知道。”
  
  兩人在一旁的對話顯然對那邊叫陣的雙方都有誹謗的惡意猜測,通常來說,聲音要有多低就壓多低,儘量不要給人聽得到,不過這兩位顯然沒有將這個常識放在心上,說的那個是響亮,響得足夠讓附近的當事人都聽個一清二楚。
  
  丈螭總算是脾氣好,加上礙於身份,除了臉青了一下倒沒有即刻發作,但那條腦袋太小,脾氣夠大的巨鯤當即翻浪而起,如同岩石一般的腦門上爆開一個個碗大的小眼,大概有數百之多,那些黑溜溜的眼球咕嚕轉悠盯住了那兩個人。
  
  “好大的膽子,區區兩個凡人,竟敢大放厥詞!!”
  
  余靖悠然一笑:“原來不止是腦袋小,這魚看來在北冥海裡待了太久,都凍昏頭了。”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鶴蚌相爭誰為翁,海深礁暗砂影游
  
  這話算是徹底惹急了那巨鯤,碩大如島的怪物一聲翁耳高鳴,巨鰭如排山倒海往馬車上砸去,所幸駕車的魚卒夠機靈,一看勢頭不對早就圈轉馬頭,見那鯤鰭拍過來,當即拉馬帶車一路狂奔。
  
  陰影鋪天蓋日的,兜頭拍下來,但見九匹龍駒四蹄踏浪,健步如飛,速度閃電流星,車輿方離開陰影沖入光明,鯤鰭便重重砸落海面,掀起滔天大浪,席捲而至。
  
  丈螭眼見飛馳的車輿就要被巨浪吞噬,雖然龍王吩咐在一旁呐喊助威即可,但若是那兩位仙人有個什麽閃失,東海之主也是難辭其疚!白龍駒馬頭一轉,手翻腰後,翻轉而上光芒化旋之中,定睛再看,手中已多了一杆方天戟。這方天戟,乃以東海龍淵之下萬年寒鐵所鑄,重達千斤,戟杆上金龍纏鏤,寒鐵槍尖閃爍冷芒,月牙利刃似猛獸利齒。四海之內,但聞丈螭手上這柄寒鐵方天戟者,均是退避三舍,無敢輕近挑釁。
  
  丈螭揮舞寒鐵方天戟,正要以魁氣破開巨浪,豈料不等他出手,那馬車前的九匹龍駒竟驟然停步,巨浪轟隆墜下,眼見要將馬車砸扁!!說時遲,那時快,浪底之處一點黑芒驟起,“砰──”的一聲炸響,那碩大得足夠開山裂石的浪頭頃刻間消失個無影無蹤,更連一點水汽都不剩的乾脆俐落。
  
  丈螭頓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水牆消失的地方,就見那一直不起眼的少年不知何時離開了車輿,站在水波之上,左手五指張開,一股黑色的氣旋盤卷在他的臂上,便是這一股匪夷所思的力量,將那個連他也不敢說能將這山高的浪給弄個一乾二淨。
  
  此時搖光放下手臂,低頭來看,雖然他的力量足夠厲害,但仍是難於避免袖子處被粘***一片,他眼中閃過一絲明顯是心情惡劣的顏色:“大膽妖孽,膽敢沾濕本君衣袍,該當何罪!!”兩掌互交掰了掰關節,指間骨節處脆響連連,“今日便讓你這目光短淺的妖怪知道,區區東海,不過是九天十地之下小小一隅!”
  
  貶損之意,直讓那邊的丈螭臉色更加難看,卻偏又無可奈何,不由得暗歎,他的龍王陛下哪裡惹來的這麽兩個難纏得很的神仙,光那兩份能讓死人氣活過來的毒舌就能讓他的涵養見底……只是以他二人的實力,他心中縱有不甘,但十萬水軍確實也只有站在旁邊搖旗呐喊的份兒。
  
  他站在一旁逕自懊惱,那邊已打得不可開交。
  
  巨鯤碩大無比,然鯤族當年之所以遜於龍族,便是因為其雖然身體龐碩巨大,但動作遲緩,不及龍族靈活多變。雖說舉手投足,隨便一下就能拍掉十條龍的性命,然而龍族可不是站著不動的樁子,會跑會跳會飛天會遁地會變大會化小,任你攻擊再是厲害,蹭不到邊也是沒用。
  
  如今搖光以凡人之軀,禦風淩空如一片落葉靈巧,就更難打得到了。任那巨鯤憤怒地激起千重波濤,依然無法濕他一片衣角。
  
  少年似乎玩得厭煩了,突然飛身下旋,竟潛入水中不見蹤影,巨鯤正要轉身去找,突然身體一輕,島嶼般的軀體竟自下而上被整個掀翻過來,“磅咚!!”一聲巨響,狠狠砸在水上掀起百丈高浪。
  
  水軍不禁四下譁然,對方以小勝大,輕易而舉便將巨妖制住,亦不由得紛紛搖旗呐喊,敲鑼打鼓。
  
  站在軍前的丈螭卻忍不住握緊手中的寒鐵方天戟,心中暗自掂量,若是往後有朝一日,在陣前對上了這破軍星,自己傾盡全力,又能在他手上過得多少招?
  
  而另一面,看著水面上大聲叫囂,卻是因為身軀過於沈重無法輕易翻轉的妖怪,與一眾歡天喜地的水軍不同,余靖坐在車上若有所思。難道這就是當初與龍族爭雄一時的上古海獸?按理說不致如此之弱才對。莫非留有後著不成?這巨妖适才所言之種種,均是指向重奪水族至尊之位,而此前所為不過是惡意肆虐,並無深意。而其行蹤飄忽,卻在他們大軍一到之時,又讓他們輕易尋得所在,如今看來未免過於巧合!
  
  他看著那個翻了肚皮朝天被少年踩在腳下的巨鯤,突然靈機一觸,不由得跳起身來:“中計!!”他朝丈螭喊道:“上將軍!!此乃調虎離山之計!快些率兵回轉水晶宮保護龍王法駕!!”
  
  丈螭久經沙場,心思聰辨,一聽此言,已察究竟,神色大變,當即喝令下去調度十萬水軍入海直奔水晶宮。
  
  搖光聞言亦不由變了神色,想不到鯤族倒不像他們所想那般頭大腦小,還是有些計謀,此時他腳下那只鯤妖忽然呵呵笑了起來:“只怕你們此刻前去,已經太遲了!區區一個水晶宮,早被吾王撚成碎片!哈哈……什麽東海龍王,怕是已被群鯤分食,骨頭也不剩半點!!只要殺了那東海龍王,海族之中還有誰敢與鯤族作對?!哈哈……”
  
  搖光惱羞成怒,手中耗氣大盛,正要結果了這妖怪,卻不想被余靖阻止。
  
  “且慢。”
  
  余靖挽起袍擺,踏過海面,施展禦水之法,走到巨鯤的面前。
  
  百顆碗口大的眼睛映著書生素色長袍,踏浪不濕鞋面,衣袍飄飄一派清雅,絲毫不懼他那張血盤大口。
  
  好久沒吃過凡人了,北冥之海長年冰封三尺,航船繞道,魚群不近,萬年苦寒,漁獲難豐,更別說是人肉了。如今聞到肉香,巨鯤不由動了念頭。
  
  也不知是不是瞧著他嘴角掀了掀,站在他肚皮上的少年忽然陰森森地說道:“若是你把他吞了,我想還是能在你把他消化掉之前,剖開你的肚子扯出所有的肚腸,然後慢慢把他挖出來。”
  
  余靖抬頭看了看少年,這可不可以當作是他對他的保護和關心?他心情忽然變得非常不錯,可惜啊,正事擺在眼前,若不然就可以摟住那少年追問下去,好讓他看看搖光不好意思的小臉。
  
  礙事的巨鯤變得更加不順眼,黑繩大地獄的殿君咧嘴一笑,然而這笑意,卻透著森寒:“說實話,是龍還是鯤統治這片海域,其實在我而言卻是無甚差別。”
  
  明明東海之水有日照溫暖,巨鯤突然覺得它現在泡著的海水卻是無比森寒,甚至比北冥之海更冷入骨髓,簡直是能讓靈魂都凍僵!
  
  然而面前的書生依舊笑得溫文:“你們在北冥之海待了上萬年,並無動作,看樣子應該是已安於天命。然而卻在這個骨折眼上鬧事,想必是有什麽緣故。”
  
  巨鯤渾身一震,哼哼道:“吾不知你在說什麽……”
  
  “你不願說也是無妨。其實也不難猜,鯤族雖在北冥之海,但鎖妖塔破一事想必有所耳聞。這回鯤王親自出戰,全族傾巢而出,單單一個鎖妖塔倒不見得能讓鯤王下此重注。背後,想必有……推波助瀾者。”余靖歎了口氣,“可惜啊,這一場大戰,龍族和鯤族不過是一鶴一蚌,無論誰輸誰贏,總有漁人來收漁利。”
  
  “你什麽意思?!”上百個眼睛瞪住余靖,見他一副了然於心的神情,加上之前種種他並未親眼所見,一番推斷卻所言極准,巨鯤不由開始心生疑竇,脫口而出,“難道……難道那條龍是……”
  
  “龍?”余靖眼中亮光一閃。
  
  巨鯤自知說溜了嘴,自知無法隱瞞,只好和盤托出:“吾等鯤族於北冥之海久居多年,其實早已無爭雄之心,然有一日……”
  
  它略略猶豫,仿佛即將說出口來的是一件極之可怖的事情,碩大的身軀渾身抖了一下,余靖與搖光不禁心中詫異,能讓這頭看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巨鯤抖上一抖,想必那來者必不簡單。
  
  “海裡來了一條龍……或許不能稱作一條龍,那是黑色的砂,看上去像一尾黑龍,可是又不似一般的龍族,它背上有……一雙巨翅!!”
  
  “應龍!!”搖光與余靖不約而同衝口而出。
  
  龍族經百年而生角,經千年曆劫成真龍,然而真龍有翼超凡入聖者,天上天下,唯上古之神──應龍獨有之尊。
  
  此時又聞巨鯤道:“那黑砂龍有聲無形,入鯤族領地如無人之境。那一日,黑龍與吾王說了些話,至於說了什麽並沒有旁人聽到,吾王第二日便起了重新稱霸海域之心。”
  
  “原來背後的漁人是那位,難怪了……”
  
  書生摸著下巴,眼神滿是算計。
  
  巨鯤忽然覺得他看著它的眼神就像在看砧板上的魚,掂量著眼看快死了也是不管,等徹底死透了再趁還新鮮再跟老闆討價還價。
  
  倒是它背上那位法力非凡的少年先沈不住氣,聽到原來是那黑砂龍作怪,便似只踩到了尾巴的貓兒,也不管那巨鯤了,一躍而下,拉住余靖:“莫非他逃出來了?!”尚記得當日鎖妖塔前,天樞力挽狂瀾以法力鉗制塔頂囚禁的應龍妖帝,若那應龍能從鎖妖塔中逃出,那天樞呢?!
  
  “別慌。”余靖按住他的肩膀, “若巨鯤所言不差,那黑砂龍應該不是真身。”
  
  溫和沈穩的聲音蘊含了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搖光慌亂的心安定下來。
  
  “你是說他並未逃出鎖妖塔?”
  
  “我不知道。不過既然如你所說,有貪狼星君在塔前坐鎮,想那應龍妖帝要逃出鎖妖塔絕非易事。待我們拿到寶珠,趕去鎖妖塔一看便知究竟,此時枉自猜測,也是無益。”
  
  搖光想想也點頭:“也好。那我們現在先去東海龍宮瞧個熱鬧!”
  
  “此去正好賣個人情,籍此問龍王要條打開龍宮寶庫的鑰匙。”
  
  兩人相視一笑,旁邊那條巨鯤不知為何,突然有種馬上轉頭游回北冥之海的衝動……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遨意如天心如牢,坐困龍宮似泥胎
  
  待他二人趕至東海龍宮,已見十數巨鯤與蝦兵蟹將戰作一團。
  
  巨鯤身巨如島,每條都大得遮天蔽日,簡直快要把附近的海底給擠個水泄不通,而那些蝦兵蟹將雖有十萬之多,然而卻猶如蚍蜉撼樹,刀槍很難戳進鯤族堅固厚實帶著鱗甲的表皮,而鯤族雖然巨大,可惜動作不甚靈活,搖頭擺尾也無法徹底打垮為數眾多的蝦兵蟹將,戰情一再膠著。
  
  此時就見一頭黑藍外皮的巨鯤突破重圍,撞開阻擋面前的水軍,往龍宮沖去,長尾一甩,打向龍宮屋頂,試圖拆毀宮殿。
  
  龍宮之上,巨尾抽擊之下,撞出一層耀目金光,隱約但見龍影遊動,仿佛有九尾金龍在保護龍宮,任那鯤力之巨,屋頂上脆弱的琉璃瓦不曾碎落半片。
  
  戰場一角,丈螭正指揮十萬水軍圍擊鯤群,見龍宮之上那尾領頭的巨鯤王正試圖衝破屏障撞毀龍宮,不由勃然大怒,方天戟往地上狠力一插猶如旗杆落定,仰頭一聲長嘯,渾身黃光閃亮,脖子一長,高大的身軀亦隨即化形,一尾修長的黃龍張牙舞爪直撲鯤王。
  
  黃龍雖不及鯤巨,然而龍爪鋒利如鋼,天下利器無能與之匹敵者,刀槍劍戟都戳不破的鯤皮也抵擋不下,被它挖出幾道見肉血痕。
  
  鯤王吃疼惱羞成怒,一抬尾,直打黃龍腰腹,那黃龍看來久經戰陣,見巨鯤打來,扭身翻轉而上,前身掠起,後爪順勢以利爪一拖,登時在鯤尾至椎骨之間抓下幾道血口,幾片大如羅盤的鱗片被強行掀起刮落。鯤王向來尊貴,焉有受過剝鱗之恥,當即調轉槍頭,不再著意攻擊那水晶宮殿,張開全是利齒的大嘴向黃龍咬來。
  
  幾十回合下來,黃龍雖說靈巧,可惜始終孤軍作戰難敵巨鯤王一再攻擊,終於一不小心,被鯤尾掃到側腹,幾個翻滾失去重心,鯤王趁機追趕而至,張開大口就要噬下來。眼見黃龍就要被鯤齒咬開兩截,突然一聲龍嘯從水晶宮中勃然而起,海底波濤如湧,震盪不休!但鯤王本著傷得一條是一條的心思,也不管其他,仍是噬咬下來。
  
  “別亂咬!!”一聲輕斥,輕描淡寫,少年猶似游魚輕靈的身體落在鯤王背上,一手拉在它椎骨上,往上一提,就好像從河裡抓一條魚般輕易,生生將他扯開了去。只不過利齒還是蹭過了黃龍前臂,拉出了一道見骨的血道,鮮血如霧頓時彌漫在水中,黃龍負傷,不由得一聲低吟,卻並未因此逃遁,迅即回身護在水晶宮前不敢稍離。
  
  九匹龍駒拉著車輿也恰好回到龍宮門前,余靖落輿,抬頭便見東海龍王大步流星從正殿而出,身後一眾龍子龍孫還有龍妃美姬紛紛勸諫阻攔,無非都是外有戰亂,尊上不能有損之類的話,然而這些都無法阻止龍王步履。
  
  殿前的黃龍見龍王駕臨,連忙收了真身,光芒一閃龍體縮小重新變回人形,不待站穩,便被急步走近的東海龍王一把拉住受傷的左腕。尚在滴血的傷口極是猙獰,可知适才險象環生之危,且鯤齒鋒利,也不知有否傷及筋骨。
  
  銳目中金睛收縮,現出獸類瞳帶,雖一閃而逝,但卻逃不過丈螭雙目,伺候龍主多時,此時主子露出龍性,便知他動了真怒。丈螭連忙縮手:“陛下,這不妨事。微臣這就下去包紮。”
  
  東海龍王看了他一眼,抓住丈螭手腕的手並為鬆開,反而一緊,也不知哪句話惹惱了主子,丈螭吃疼卻不敢作聲。
  
  “太麻煩了。”龍王將他受傷的手腕提起,略略一低頭,居然以舌舔去丈螭傷口上的鮮血。
  
  龍王有王者之尊身形高大,丈螭身為將軍也是強健威武身材不遑多讓,他倆人如此出人意表的動作,頓時引來身後一眾龍妃及龍子龍女抽氣之聲,然而此舉雖說突兀,卻又異常契合自然,倆人也未有半點尷尬之色,似乎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動作。
  
  龍涎神妙無比,丈螭腕上傷口雖未至完好如初,但亦當即止了鮮血。
  
  “有勞陛下費心,其實臣自己來也是可以的。”丈螭其實也有些錯愕,他也是龍族,自行療傷也無不可,只不過龍王陛下似乎總是忘記了這一點。
  
  龍王側過頭來,長眉一挑:“莫非愛卿是嫌棄朕這頭萬年老龍的涎液不成?”
  
  丈螭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問來,連忙半跪下地:“微臣不敢!!”
  
  此時余靖湊了過來,非常不識趣地插話道:“敖兄,我與你交心多時,怎也不見你勻點涎液給我?龍王涎可不比其他,先不說作價幾何,只說若用以煉丹之用,更是萬金難得的寶貝啊……”
  
  東海龍王拉起丈螭,回頭白了他一眼,哼道:“金銀于你無用,長生丹藥就更不用說了,你還討這個做甚?”
  
  余靖自討沒趣,笑笑也就作罷。
  
  “敖兄,今日貴客臨門,可需我代為接待否?”
  
  “哼,你倒是會趁火打劫。”
  
  余靖兩手一攤:“這話怎麼說的?我可是好心幫忙,更是激于義憤,故有此舉。”
  
  滿腹鬼胎的宋帝王會激于義憤而出手相幫?這話說出去,是鬼神不信。東海龍王豈有不知他心裡打著響算盤,冷言拒絕:“區區幾尾小魚鬧騰罷了,還不必勞動兩位上仙。”金睛中龍性閃爍,頃刻只聞龍吟震耳,海底地動山搖,暗湧如濤,莫說一干蝦兵蟹將站立不穩,便連那十數尾巨鯤亦被沖得東倒西歪。
  
  一尾龍影盤踞水晶宮上,身形之巨,竟與鯤魚只在伯仲之間!
  
  他身後那群姬妾雖侍奉龍王數百年之久,卻從未曾見過龍王震怒,一時間無不嚇得縮在一團,更有甚者,幾名美姬當場昏倒。
  
  倒是丈螭咬牙頂住龍王震懾之威,單膝下跪,勸道:“陛下息怒!水晶宮中尚需陛下主持大局,若因一時衝動損傷龍體,實乃臣等罪過!”
  
  “難道說,朕就該讓你們當成泥胎菩薩找個神龕供奉起來,雨打不得,風吹不到地養著?!”
  
  龍袍一揮,眼見就要釋體化龍,一旁龜丞見狀當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它旁邊的魚精蝦怪紛紛跪倒,水晶宮裡伺候的水族也都盡數趴在地上連連叩拜,哀求龍王三思。
  
  “你們——放肆!!”
  
  余靖歎息地看著站在一眾水族苦苦哀求之中的高大男子。東海龍王天縱神威,卻對其子民之求無法視而不見,水族對龍王的尊崇膜拜,如同厚重的枷鎖將他意欲遨遊騰天的心牢牢鎖在海底,這水晶宮再是華美,在他眼中,亦不過是個牢籠。
  
  水族之長,龍族之王,並不似外人看來的這般風光無限。一族興衰,重任在肩,時刻有千鈞之重,這一點,想必這個男人在登基之時已了然在心。
  
  余靖雖自問心計不弱,然自問卻不及其心力之強。東海龍王再有權謀,再有心計,亦不過是為了水族興衰而謀,單論此點,他便願意冒著與虎謀皮的風險與他為友。
  
  他走過去,打破這個膠著的場面:“我說敖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若是連龍王都得出陣降妖,豈不是被其餘三海的龍王看著笑話,說你東海無人?”這話說出來,好像是看准了東海龍王喜歡對外擺顯的脾性,半是吹捧半是激將,好讓龍王為了面子打消出戰的念頭。
  
  跪在地上的水族沒有一個能夠看到龍王那雙金睛中的無奈,以及他心知宋帝王為其解圍而漫上的一絲苦澀笑意。
  
  他閉目仰首,略一吸氣,隨即張開龍目,哈哈笑道:“宋帝王所言不錯,不能讓那幾位龍弟小瞧了我泱泱東海,丈螭聽令!”
  
  “臣在!”
  
  “命你速將侵我東海之惡妖降伏,重囚北冥海底,不得有誤!!”
  
  “臣領旨!!”
  
  丈螭毅然起身,轉頭邁步領命而去,路過余靖身側之時,用只有他二人聽到的聲音輕輕說道:“多謝。”
  
  余靖垂眉淡然一笑,無言之中,默默應了這位忠於龍王的上將軍的感激。
  
  龍王瞧著余靖,越來越有種極不順眼的感覺,哼道:“宋帝王不是說要待為迎客嗎?怎麼還待在這裡納涼?”
  
  余靖心知東海龍王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欠了他的人情,龍宮寶庫的鑰匙幾乎可以說已在囊中,只不過也總得還上點帳才是,否則都讓自己得了利頭,下回龍王可就沒那麼好說話了。
  
  龍王冷哼:“不過看來也用不上你大顯身手了。”
  
  聞此言余靖順勢抬頭去看,就見那邊的搖光正轉著腳跟,可憐他腳下那鯤王嘴啃泥地被狠狠踩入海床底部的泥沙中,任它撲騰掙扎,弄得水地到處泥沙飛舞,卻仍是無法逃過搖光的蹂躪。
  
  鯤王雖是碩大,然在傳說中三煞星之一的破軍手下,卻是全無抵抗之力。
  
  眼見勝券在握,突然鯤王發狂般發出尖嘶,龍王神色一變,道:“不好,宋帝王,事情似乎不妙。”
  
  余靖亦有所感,鯤王那聲嘶鳴,仿佛一聲號令,十數巨鯤當即不顧身旁阻攔攻擊的蝦兵蟹將,一同向鯤王身邊湧來。
  
  龍王道:“當年本王尚在年幼,不曾參與龍鯤一戰,但記得祖輩曾提過,鯤族雖敗于我龍族之下,然當年亦曾令龍族損傷無數,皆因其有一招攻擊之法極為犀利!”
  
  余靖見搖光身在眾鯤之間全無防備,心知不妙,一頭巨鯤或許不是搖光的對手,但群起而攻,卻又不是那般簡單了。此時丈螭亦見不妙,當即化出龍身帶領一眾水族撲上前去,試圖阻撓鯤群,然而那群巨鯤顯然早有預備,張口狂吐水柱,就像一堵牆將他們擋在圈外。
  
  搖光也非並無所察,然而他自持法力高強,對這種垂死一搏的場面是見怪不怪了,並無半點恐懼,催動法力,就要與之一分高下。然余靖雖不悉仙妖爭戰之道,卻也看出裡頭的危險非同小可。
  
  “大意了!”他回頭,看向龍王,“敖兄,可否借你的寶貝定魂釘一用?”
  
  東海龍王聞言大感詫異:“莫非你打算……”見余靖並非商量的神態,頓時了然,遂探手取下冠下束髮之碧玉簪,交于余靖,這簪一離開龍王之手,當即化作一根銀灰顏色的七寸鋼釘。
  
  余靖施然收下長釘:“之後的事就麻煩你多擔待了。”言罷轉身躍起,禦水腳下急往鯤群中沖去。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凶甲碎肉海螺旋,冰瓣晶透化絮花
  
  此時鯤群圍繞的地方突然湧起一股逆流,水起如漩渦自海底拔地而起,水漩渦中但見點點甲片閃亮,不知是何物,但那些亮片似乎逐漸增多,待看仔細了,竟然是從那些巨鯤身上脫落下來的鱗甲!!
  
  急速旋轉的海水漩渦中,莫說是石塊,就算是一片薄薄的葉片也能鋒利如刃,更何況是鯤族久經北冥海試煉的堅厚鱗甲?!鯤身之巨,其身上鱗片豈以億計,從十數巨鯤身上褪落的鱗片混入水中,當即如無數利刃隨漩渦而動,捲入此中,只怕眨眼間就要被切成碎片!莫怪當年連鱗甲堅硬動作靈巧的龍族亦為之驚震。
  
  搖光也想不到它們竟然有此一著,即便他大量施展耗損之法,但甲片數量太多且隨波而動速度極為迅速根本無從捕捉,再者他的耗氣若在此地施展開來,只怕附近水族生靈必難逃一劫,雖能滅巨鯤,但亦難保不傷他命。若是換了以前,他根本不會有任何遲疑,然而此時他偏是心念一動,要是把東海鬧個天翻地覆,余靖必難與東海龍王交待……
  
  只是這麽一猶豫,頓時失了先機,眨眼間已被鋪天蓋地的鯤甲所包圍!青黑的鯤甲鋒利如刃片咆哮如獸,逐漸逼近搖光,更已在搖光臉頰、手臂之處刮出極深的血口。
  
  搖光急忙催動耗息,毀掉近身之處飛旋的甲片,然而那些鯤之大,甲片之多,根本好像銷之不盡!眨眼之間又有更多的甲片帶著凶獸咆哮般的聲音洶湧而至!搖光被包圍在重重險境,眼見就要被利甲分屍,外面的丈螭和十萬水軍雖急欲施以援助,然而卻因為週邊瘋狂飛旋的利甲而無法靠近分毫,若有近者,只怕馬上就要被切成碎片,即使堅如龍甲亦難倖免!
  
  少年無計可施,孤弱的身體仿佛被黑獸吞入腹中,然而他依然倔強地仰起頭,雙目炯炯帶煞,不帶半點妥協。
  
  便是要戰敗於斯,他亦不會墮了七元星君中破軍之威!
  
  他心意一定,正要催動星元之力,即便魚死網破,他也要巨鯤全族給他陪葬!!耗息在體內翻湧,便要破體而出。忽然,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別急,不過幾條翻浪的魚兒,犯不著動用星元之力。”
  
  搖光轉頭一看,側旁裂開的陰陽道中晃出來的素衣書生,表情就好像是閒庭信步碰巧經過一般輕慢隨意。
  
  “你來幹什麽?!”
  
  搖光一陣驚慌,他捏緊拳頭,渾身洶湧的法力眼見要破體而出,可余靖卻偏偏站在他的身邊!差一點……差一點就……
  
  魂元之力一旦施展,便由不得他控制,他的法力一旦失控,身邊的人豈能逃過被耗息所毀?!曾經,在地府,宋帝王就因為他力量的失控而被毀掉了真身,甚至被吹散魂魄,七魄更墮入輪回道……
  
  他忽然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的力量。
  
  如今方有所覺,天上那些仙人為何如此厭惡他……現在連他自己,都害怕,甚至憎惡自己的這份難於控制,又無比恐怖,甚至能輕易殺死身邊人的虛耗之力!!
  
  余靖似乎察覺到他的情緒,微微一笑,彎下半身來輕輕摟住搖光肩膀,將他整個人環入懷中。
  
  “別擔心,你看!”余靖抬起一指,隨意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一片正疾速飛馳在漩渦中的甲片忽然輕飄飄地停頓了下來。搖光微是錯愕,已見這種狀況迅速蔓延開去,甲片一片片地停頓下來,沒有再移動,漂浮在海中。
  
  待看仔細,就見它四周的水竟然已經結成寒冰,生生把那甲片凍在裡面,沒有了水流帶動,再銳利的鯤甲亦不過如一塊鈍重的石頭。
  
  余靖身上散發出來,是連魂魄都能凍僵的鬼陰之氣!!
  
  然而他卻是微笑著,不以為然地輕輕摟住搖光,抬頭看那被鬼陰之氣凍結住的螺旋,猶如水晶螺旋梯級盤旋向上,晶瑩剔透,兩人就這麽站在中央位置,四周水域的景象隔了這一層厚冰層,看上去模糊難辨。
  
  他探出手,像摘花般輕易地掰下一塊略小的鯤甲,黝黑髮青的鱗片上裹了一層薄薄的寒冰,就像剔透水晶之內蘊藏了墨玉,形似花瓣,靈動可人,完全想像不到之前還是能夠撕裂人體的利器。
  
  攤開搖光的手,把甲片放到掌上:“瞧,漂亮吧?”余靖輕笑著,“就算是菜刀也會切到廚娘的手指,殺人的利劍有時也能用作救人。你即便是九天之上最鋒利的刀,我也能變化成最堅固的鞘。所以,不用擔心。”
  
  緊繃著的弦絲被他的指頭輕易在撥弄見放鬆了,一直以來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陰影也被輕輕剖出來,放在日光下一曬而消。
  
  鼻頭有些酸澀,眼睛有些泛濕,搖光倔強地認為是這副凡人的軀殼太過脆弱的緣故。
  
  “誰要你當什麽鞘?!少在那裡自作多情!!”
  
  書生笑了,他的破軍星總是倔強得如此可愛,讓他如何能夠放手?仗著隔了厚厚一層堅冰外面的人看不清楚裡面的動靜,便肆無忌憚地蹭了蹭搖光小巧的耳垂:“有件事,說了你不要生氣……”
  
  搖光沒好氣地哼道:“說。”
  
  “其實我給自己算過命數,天命二十有五。”
  
  搖光不知他忽然說這些做什麽,然而卻不由得心中一跳:“那……那又如何?”
  
  “所以,今日是我的大限。”
  
  他說得如斯平淡,然而搖光卻一躍而起,回頭一把將他抓住:“你說什麽?!”明知天命將盡,他還跟在自己身後晃晃悠悠,當真是嫌命長了!
  
  “生死有命。”余靖卻相當看得開的樣子,“凡間不是有句老話,***要你三更死,哪得留人到五更?我既是第三殿殿主,自然也不能拆了閻君的台。”他笑了笑,“方才已見到來帶路的***,不過見這會兒事情還點多,便問龍王借了個小法器,多討要了半刻的功夫。”言罷,抬手按向天靈蓋處,竟見他抽出了一根沾滿血漿的長釘!
  
  “你──”搖光連忙扶住余靖,搶過那枚長釘一看,認出是定魂釘!
  
  定魂釘並非尋常的仙家寶物,乃幽冥背陰山下定魂木燒火打造的長釘,此釘能定人魂,即便是生死冊上早有載寫之命,亦能將認多留人間一時三刻,只不過,誰又願意為了這一時三刻,忍受長釘入體的痛楚?!
  
  搖光自是知道個中厲害,瞪住余靖。
  
  將那連魂魄都能釘住的長釘打入人體最為脆弱的位置,卻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掩藏在淡定的笑容下……這個男人,從與他相識到現在,到底受了多少說不出口的苦?
  
  定魂釘離體,余靖強行催動的法力亦再無後繼,四周的鬼陰之氣瞬即消散於無形。
  
  冰碎之聲,猶如琉璃墜地,清脆悅耳,那些不再受海漩渦支配的甲片慢慢沈落在海底,堆成了一座座的小丘。不遠處的地方,失去了鱗甲保護的巨鯤如同沒了殼的烏龜,雖然那一擊確實威力無比,然而後果卻是讓他們如同肉團一般不堪一擊,丈螭所率的十萬水族已將它們盡數制服,以粗纜捆綁押結實聽候發落。
  
  搖光和余靖身側的海水重新恢復流動。
  
  一層薄薄的血霧從余靖身上飄起,冉冉隨水散開。
  
  “你……”
  
  搖光頓覺腦袋一陣轟鳴,什麽都想不到了,唯有死死攥緊余靖的身子,好像怕下一刻,他就會像上一回一般,連身體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何是好?!
  
  “你──你給我等著,我殿裡有無數靈芝仙草,定能救你活命!再不行……對了!還有南極仙翁藥葫蘆裡的萬歲仙丹!……”一時間他挖空心思想要保住余靖性命的法子,然而他也清楚知道,九天之遠,這一來一回,只怕已是不及。
  
  此時忽見兩抹鬼影,一黑一白,正是地府勾魂使者──***!不知何時已守在余靖身側,手中拿著冰冷的長枷,只待余靖生氣一斷,便要鎖魂拘魄。
  
  “不許你們帶他走!!”搖光更是難以自持,正是施展法術將那***驅走,誰料卻被余靖拉住。
  
  回頭,見那個面色蒼白已見死灰顏色的書生搖搖頭:“別,他們來的正是時候。”
  
  “你要跟他們走?!不行!!我不准!!我破軍星要留的人,即使***來要,也是帶不走!!”
  
  “破軍星君,此話未免托大了吧?”
  
  沈穩威嚴的聲音自詡空中響起,就見***跪倒兩旁,黑臉閻君從虛化實,邁步而來。
  
  掌管陰冥的諸鬼之王,司生殺之權,一策生死帳,一管丹朱筆,判人世善惡,定生死之日。此時突然出現在東海,乃令方圓百里,十萬海族驚蟄。
  
  然破軍星搖光倨傲不懼其威,見閻君駕臨,竟道:“來得正好!”
  
  閻君方正臉龐不怒而威,看了他一眼,冷道:“本王不知,原來破軍星還司天命生殺之權。”
  
  天命生殺非破軍所司之職,破軍主虛耗,司破司殺,卻偏偏不司生。然而搖光並未因此退縮:“就算本君不司此職,但這一回亦難免要勉強閻君!!”
  
  閻君濃眉一挑:“破軍星君此舉有違天命,這般恣意妄為,只怕就算有貪狼星君作保,天君面前也不好交代吧?”
  
  “我──”一提到貪狼星君,搖光就像被點了穴道般無法言語,不錯,他若闖禍,天帝斥責之下,天樞作為七元星君魁首,難免要受責難。若有令天樞為難之事,他是斷斷不能為之……
  
  余靖看他沈默,心中了然。
  
  雖早知自己與那貪狼星君在搖光心中無法相比,然而事實擺在眼前時,心裡還是難免黯然。
  
  本來開始有些渙散的七魄現在更是難於重新收拾……罷了,搖光既已曾為了自己阻撓***以及地府閻君。有這份心思,他早就該滿足了不是?
  
  然而,正當他悄悄閉目,打算順從天命之時,卻忽然聽到那少年清脆篤定的聲音。
  
  “此事本君自會與魁首解釋。人,必須留下!”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寶燈火燃魂魄聚,***三更喚人歸
  
  余靖精神一震,張開眼睛看向搖光。少年星君的眼神如斯堅定,不見半分猶豫,握著他的手也是那樣的緊,挺拔的背脊筆直不屈,即便在掌握生死大權的閻君面前,亦無半分退讓之意。
  
  閻君似乎亦未料到破軍星如此難纏,不由皺起濃眉。他又不能如何了破軍星,畢竟天規早有明言,仙家之間禁止私鬥,再者破軍星的力量擺在那裡也不是吃素的。
  
  他看正盯著搖光看的余靖。
  
  “宋帝王,你幾翻逆命行事,違反地府規條,莫非不怕本王降了你的職,把你重貶為卒?!”
  
  余靖從恍然中回過神來,搖光的話,仿佛往他破敗的身子裡注入了無盡生機,他咧嘴一笑,那慘白慘白的臉,讓這笑容看上去極為詭異。他與閻君道:“余自知罪重,但為了東海蒼生免遭鯤族屠戮之苦,雖有違地府嚴律,余不悔!”
  
  他受定魂釘之創,若非一旁有搖光扶持,只怕早已栽倒在地,然而他所言句句鏗鏘,凝視閻君的視線堅定無比,讓人覺得他一舉一動,為的正是東海千萬生靈,正氣凜然,便連一旁的丈螭以及十萬水族亦不由為之動容。
  
  然而東海龍王卻是眉角帶嘴角的一抽。
  
  丈螭雖與余靖不算深交,但若非對方拼盡全力壓制巨鯤,只怕水族要犧牲無數才能將鯤群制服,眼見閻君留難,自覺不能坐視,便連忙上前求情:“末將乃東海將軍丈螭,見過地府閻君!我等水族得余殿君相助,降服來犯的鯤眾,若余殿君因此而犯下規條受罰,末將願意代為承擔!”
  
  他這話一說完,後面的東海龍王忍不住抬手拍了下發疼的腦門。他們閻羅殿裡的鬼仙要怎麼攪和折騰也是他們關起門來自己處理的事務,你一介海族龍將跳進去攪和什麼?不過,若丈螭當真不言不語,坐壁而觀,卻又不是他的上將軍了……
  
  此時搖光聞閻君要將余靖定罪,不由得欲代其辯解,但余靖卻輕輕的捏了捏他的掌心,借著靠在他身上相近之機,在他耳邊低語:“別急……”
  
  那邊東海龍王排眾而出,拍了拍丈螭的肩膀,丈螭回頭見是自己的君王,此時方知自己一時情急逾了規矩,不由得臉上一紅,垂手退下一旁。
  
  龍王並未責怪,轉過頭來,與閻君拱手道:“經年不見,閻君安好?”
  
  “龍王有禮了!”海域與酆都素無往來,閻君跟這位東海龍君只是同殿為臣,自然也沒什麼大交情。
  
  “本王要先謝過閻君!”東海龍王行了一揖。
  
  閻君莫名其妙:“此話怎講?”
  
  “前時北冥鯤族犯我東海,幸得宋帝王之助,免我東海生靈塗炭,厥功甚偉。本王自當上書奏明天君,天君聖裁,理當有所封賞。”
  
  龍王開口言功,閻君礙于水族之王的面子,也不好說宋帝王此舉為過,只好道:“龍君客氣。”
  
  東海龍王笑道:“凡間因鎖妖塔之事而至百妖狂放,大亂綱常,七元星君下凡尋珠重塑寶塔,三界震動。你我雖轄域不同,但九霄天宮,同殿為臣,自當為天君分憂,本王正愁于如何助力,卻想不到地府先于一步,遣宋帝王助破軍星君入凡尋珠。本王只顧簇集寶物,不如閻君眼光之遠,實在慚愧。來人!把龍宮寶庫打開,讓破軍星君與宋帝王入內仔細尋找,看有沒有可供震塔之用的寶物!”
  
  一旁丈螭應道:“遵命!”
  
  搖光聞言不由錯愕,想不到與天璣那摳門星有得一比的東海龍王居然如此大方地答應開啟寶庫,任君挑揀,這實在是不可思議到了極點。
  
  面前這位四海同尊的龍王一頂一頂的高帽子砸下來,閻君再怎麼臉黑,此時也不便表露,若此時還要責難,反而會落了阻撓尋珠要務的罪名,天帝面前,不好交代的反而變成是他了。
  
  無奈之下,揮退兩旁的***,道:“好吧,此事看在龍王和破軍星君的面子上就此作罷。不過,本王雖不計較宋帝王之過,但他歷劫之期已畢,自當回返第三殿主事!”言罷他看向余靖,突然一聲爆喝:“宋帝王余!”左手成爪虛空一抓,只見一道寒光,閻君不愧是地府至尊,不需拘魂法器,已輕易將宋帝王散亂的七魄生生扯出軀殼之外!!
  
  失去七魄的凡軀當即氣息斷絕。
  
  “你幹什麼?!”
  
  搖光連忙放下余靖的身體,正要出手奪回七魄,卻被龍王阻止:“別擔心。”
  
  “讓開!!”
  
  “若只是為了拘魂歸陰,又何必勞動閻君大駕?”
  
  搖光難解其意:“你什麼意思?!”
  
  東海龍王端正的臉龐此時一陣扭曲,說的話幾乎是從牙縫裡面齜出來:“哼。只怕你我還有閻君今日所舉,早便被那傢伙一一算計在內。”
  
  搖光更是錯愕。
  
  那邊便見閻君右手一翻,手中便多了一盞油燈,這燈看來極是普通,看上去就跟尋常百姓家的油燈無甚差別。
  
  搖光自然認得此物,正是宋帝王第三殿的鎮殿至寶聚魂燈,隨即明白過來,閻君此來,正是為了讓宋帝王散失的魂魄重新歸元!
  
  然而燈中並無火光,他想起宋帝王曾經說過,聚魂燈須魂火作引方能著亮,他走前一步,指點于額,引出一抹魂火:“我來點!”
  
  須知天壽非無盡,壽元總有期,他這般折損魂元,無異于自減天壽。
  
  閻君見他肯為宋帝王取魂點燈,心中不由得暗自稱奇,想不到宋帝王與破軍星有如此交情,看來那座閻羅殿總算沒有白塌。
  
  魂火燃燈,燈中散出點點金華,極為美麗。
  
  閻君攤開左掌,將七魄送入燈中,燈中早有先前收下的三魂,此時借助聚魂燈法力重新鑄煉,頓時間之間光芒大盛,將在場眾仙的眼睛都晃花了。
  
  搖光連忙用力揉了揉眼睛,凝聚視線,待終於看清眼前事物,便見記憶中那個總是看來悠然自得,卻又滿腹鬼胎的第三殿殿主宋帝王,正站在燈火之側,微笑地看著自己。
  
  知他三魂七魄得以修完,搖光心下大喜,卻又記起閻君所言,要將他帶回地府,而且凡間軀殼陽壽已盡,便難再續,如何是好?
  
  宋帝王似乎看出他所懷擔心,給了他一個暫且安心的笑容,不急不徐,轉身向閻君施禮:“多謝君上。”
  
  “理當如此,不必言謝。”閻君繃著一張黑臉,“是時候了,你也該回去了。”
  
  搖光聞言神色一緊,死死盯住宋帝王,閻君說得不錯,宋帝王並非天上那些閒散隨意的仙家,他身司要職,地府第三殿,多的是需要他判決罪刑的鬼魂,若在凡間耽擱去了功夫,只怕輪回道一塞,地府大亂。然而一想到他要離去,地府之深,而自己如今又身在人間負有尋珠之責,只怕再見之日遙遙無期。
  
  看著宋帝王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幾分不舍之情。
  
  卻聞宋帝王道:“余尚有事務在凡間未完,暫且不便回殿處事,還望君上明察。”
  
  閻君皺眉:“尋珠之務,自有七元星君去辦,你身負黑繩大地獄判職,如今十殿之內擠滿待判惡鬼,你若不歸,阻天道輪回,所作之孽,只怕你——承擔不起!”
  
  “余知道其中厲害,不敢有違。”宋帝王眉眼凝緊,“然余身在凡間二十五載,有見凡人受妖邪肆虐之苦,無可化解。余認為與其于殿中歎生靈塗炭,以冊上善惡下判斷生死,不若于凡間為眾生謀事,儘快尋得寶珠重塑鎖妖塔,方為治本之法!”
  
  一席話說得在情在理,不等閻君反駁,東海龍王便大為讚歎:“宋帝王宅心仁厚,實乃地府之福啊!”
  
  “哪裡哪裡,龍君繆贊!小王慚愧,慚愧!”
  
  “哈哈,所謂謙亦有度,過謙則近偽!宋帝王又何必太過謙虛?”龍王回過頭來,又向閻君道,“閻君禦下有法,本王真得向你請教一二!”
  
  兩人一唱一和,做派自然,看上去還真是那麼回事,然而一旁的搖光卻早便聽過他們互相吹捧的戲詞,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說到這份上,閻君若是仍堅持將其強行帶回地府,反而又有棄蒼生於不顧的嫌疑,面前這兩位,一條是懾服四海的萬歲老龍,一個看遍善惡能辨真偽的老鬼,要拆他們的台,實在艱難。
  
  閻君也是無奈,只好長歎一聲:“宋帝王,既然你決意留在陽間助星君尋珠,本王亦不便阻攔。”
  
  宋帝王垂目斂眉,一副服帖受教的態度。
  
  不過黑臉閻君卻不買帳,瞥了他一眼:“不過,等此事一畢,你重歸地府之後,殿內案卷必定堆積如山,大概三千年也不必休沐了。”
  
  宋帝王無動於衷,不過眼角還是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旁的東海龍王則是嘴角抽搐,險些笑出聲來。
  
  高,實在是高。
  
  身在地府供職的閻羅鬼仙,本來就用不著金銀財帛,俸祿于他們自是無用,罰了也是白罰。加上十八層地獄不見天日,趁著休沐之期到凡間閒逛可以說是十殿閻羅放風之日,曾聽說有一殿閻羅王為了一日休沐之假甚至不惜千金來換,若是三千年都沒休沐……估計就算閻羅王都得發瘋了!
  
  閻君一揮袍袖,施然轉身,邁開大步,由實化虛,魁梧的身形消失在虛空之中。
  
  此時宋帝王才著實地松了口氣,三千年的休沐沒了確實有些可惜,可用來換與搖光相伴人間短短數十載,他卻覺得並無半點可惜。
  
  這神魂一松,失去身軀保護的魂魄當即有些飛散之感,畢竟散魂游魄並非好事,就算是仙家,一旦魂魄離體便有如初生嬰兒般脆弱,更何況曾經魂飛魄散的他?
  
  搖光連忙上前,雖知他魂魄衰弱,可自己又不懂增補之術,一時束手無策急得如熱鍋螞蟻。
  
  “別擔心,我的散魂七魄已重修復原,等以後多花些時間修補當可無恙。”宋帝王微笑著,安慰搖光,然而那笑容看上去卻全然沒有說服力。
  
  搖光也是仙人,焉有不知他強逆天命,以定魂釘灌頂定魂,早就傷了那七魄之元,如今又經聚魂燈修煉還原,定是元氣大傷。可他卻還是笑著安慰自己……
  
  一旁東海龍王涼涼說道:“魂元之創不比皮肉之傷,輕者失個幾百年修為,重者折損天壽。”
  
  搖光忙問:“可有修補之法?”
  
  龍王瞥了宋帝王一眼,好像有些猶豫,見宋帝王並無表示似乎也不想說出實情。
  
  搖光急了:“到底是何辦法?快說!不然本君拆了你的水晶宮!!”
  
  龍王也不發火,慢悠悠地說道:“這還不簡單,古有雙修之法,乃是借元神交合為徑,互補缺損。”
  
  “雙修?!”搖光也曾聽說過此法,當即拉起宋帝王,“跟我來!”言罷禦水而起,帶著宋帝王跑入水晶宮。
  
  東海龍王見狀哈哈一笑:“丈螭,你且吩咐下去,撤掉回龍殿中的侍從,若無吩咐,不得靠近!”
  
  “遵令!!”丈螭有些莫名其妙,不過既是龍君號令,自然無有不從。
  
  東海龍王此時看向那群剝掉鱗甲的鯤魚,金睛中閃過一絲厲光:“愛卿,你覺得朕該如何處置這群不知死活的大頭魚呢?”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塵世滅時且靜聽,天盡窮途待君思
  
  搖光拉了宋帝王直入回龍殿,回到昨夜借宿的房間。
  
  方入房去,卻被宋帝王拉住。
  
  搖光不解回頭,卻聞他說道:“搖光,你別聽龍王亂說。須知雙修之法必得二者心意相通,否則不可施展,更何況元神脫體風險極大,稍有不甚,二者同殞,風險極大,不可輕試。”他邊說,邊掙脫開他的手,“我雖為鬼仙,但好歹是閻羅殿主,魂魄受創,以後多花些心思修煉,便能恢復,你無需耿耿於懷。”
  
  “真的?”搖光眼神澄清如碧。
  
  宋帝王被他這般看著,不由得有些心虛,移開了視線。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事事隱瞞於我。”
  
  “我並無此意。”宋帝王長歎一聲,伸手過去,拉住搖光,他如今並無肉身,故此就算拉住了,其實也沒有任何感覺,只是如此做法,在不知不覺中已成了習慣,“我並非故弄玄虛,我只是……”宋帝王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出來,“不想你冒險。”
  
  “你……”搖光瞪了他一眼,“莫非在你心目中,我與那些只圖萬年安逸的仙人一般,只許你為我謀事,卻不讓我替你排憂解難?”
  
  宋帝王一時語塞,垂眉斂目,歎息道:“並非不願,只是……你可知道,所謂雙修,其實便是行雲雨交合之術?”
  
  搖光臉頰一紅,卻也沒有故作不知。
  
  “此節我自然知曉。”
  
  “莫非你忘了?”嘴角掠過一抹苦笑,“這個就是我魂飛魄散的原因……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他抬起頭,凝視搖光,“只是,即使那個時候我做的確實有過,可我一點都不後悔。種種所為,發乎於心,絕無輕辱之意。”
  
  搖光心頭一震,回想起了那一夜。
  
  之前因為被羞辱和憤怒的怒火遮蓋了雙眼,根本不曾注意到宋帝王那時候,是懷著如何的心情……以他對這個詭計多端的家夥的瞭解,他絕不可能不清楚得罪破軍的下場……然而他卻義無反顧地去做,甚至為了壓制失控的他施展鬼陰之力而至魂飛魄散……從來未曾有人,能如宋帝王這般不惜損耗自身,而為他做事,只求他一展寬顏……
  
  不知不覺地,宋帝王在無聲無息地布下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而他也在不知不覺間,牢牢地陷落在網中,掙不出,也不想掙……
  
  “我都說了沒有關系了!!你別老是唧唧歪歪地在那裡糾纏舊事!”
  
  搖光不再與他爭辯,一把將他扯落床榻之上,喝令道:“別動,給我躺好了!!”見他還想砌辭拒絕,便直接丟下去一個定身咒,“這事由我作主了!你休要再多說其他!”
  
  搖光不再理會宋帝王欲言又止的眼神,閉上雙目,念動法訣釋出魂元,溶入宋帝王魂魄之中。
  
  破軍星雖曆世千萬年,然而以元神脫體侵入他人魂魄亦不過是首次。
  
  入魂之後,只覺四周一片迷霧幻想,似實而虛,當他踏出迷霧,見的竟是極為熟悉的景觀!
  
  九天雲霄上,梨花香雪海!
  
  他自然不會錯認,畢竟在千年之前,只要天樞奉命下凡擒妖降魔不在天宮,他便會坐在這雪梨花樹上,發著呆,看著南天門的方向,等待天樞得勝歸來。
  
  他想起了那一天。
  
  一個向他問路的書生,如果不是滿身的鬼陰之氣,看那模樣,還真像是個闖入了仙境的凡人……
  
  “你不該來的……”
  
  聲音從身後傳來,一棵梨花樹下,斑駁的樹影落在書生那件素色的長袍上。
  
  他看到他思念已久的星君。
  
  元神離體,搖光不在是那乾瘦的模樣。少年星君膚白如乳,櫻唇欲滴,雪白的霓裳隨風飛揚而起,雲鬢如烏飄若然飛。
  
  九天之上,又有哪一個仙女的麗容能比得上他的破軍?
  
  少年星君聞他說話,頓時見惱:“你哪來那麽多廢話?我說怎樣就怎樣!!你!快些脫光衣服,找個地方給我躺平了!!”
  
  宋帝王錯愕當場,實在沒想到他居然如此直接大膽,不過從少年緋紅的耳朵,看得出他不過是強自表現出鎮定的模樣,其實早就心跳如雷。
  
  見他沒有動作,搖光兩步上前,也不管他願是不願,輕而易舉就將人給放倒在地。
  
  所幸這片梨花海經萬年歲月,年年落花如雪,層層疊疊,如同鋪上一層雪瓣厚縟,宋帝王摔在地上,也不覺痛。
  
  少年一個翻身壓到他身上,揪住他的衣服正要使力撕破,卻被宋帝王牢牢按住:“不可如此。”
  
  搖光想要拉開他的手,卻無奈發現他的手一反以往的放鬆,變得異常有力。
  
  “我已錯了一次,不能一錯再錯!”
  
  宋帝王看著他,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半尺之遙,在那雙深邃的瞳孔內只有少年清麗脫俗的影子。仿佛在這雙眼睛裡,一直不曾存在過任何人任何事,九天十地,唯有破軍搖光能夠在第三殿殿主的眼中留形。
  
  “之前是我太過自以為是。心裡……只想惟有此法方能得到你這顆九天之上的星子。卻忽略了若非你心甘情願,若非你當真喜歡著我,這樣做其實一點意義也沒有。”端正儒雅的臉溫然一笑,沒有半點陰鬱,唯有釋然,“不想因緣際遇,竟能與你在凡間結伴,朝夕相對,方知,何以凡人對兩情相悅如此執著……搖光,你可懂我的心思?”他握著搖光肩膀,慢慢坐起身,“所以,除非你真心願意與我相知相守,否則,我絕不會再勉強你做任何事!”
  
  “我……我不是……”搖光欲語難言,美玉的臉憋了個大紅。就算他當了幾萬年的星君,卻也不曾在天樞面前說過一字半語的思慕便知他雖然表面上看來兇悍恐怖,可其實對情愛之事如同白紙。
  
  “別逼自己,搖光,你是九天之上的星子,本該無憂無慮,不受世俗管束。我不希望因為我的存在而令你為難。”宋帝王伸手過去,將他摟入懷中,“瞧,我們一個是星君,一個是閻羅,仙壽幾與天齊,你可以慢慢想,我可以慢慢等,只要你在塵世滅,天窮途之前,想好了,告訴我,便足夠了。”
  
  天何荒,地何老?
  
  便是仙壽再長,千年猶如彈指一瞬間,但要等到天荒地老時,卻又是何等的遙遙無期?!
  
  他卻願意等,而等的,不過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答覆。
  
  黑繩大地獄的主宰,本不該如此卑屈,然而被看不見的情絲所纏,第三殿的閻羅王卻比普通的凡人更是不如。
  
  凡人生命有限,匆匆數十年,得不到,總學得到放棄,然而仙壽了無期的仙人,卻在動情的瞬間便開始了千萬年長的相思。
  
  “不必了。”搖光覺得心臟的位置像被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疼得難於呼吸,“我現在就告訴你──”他兩手抓前穩住宋帝王的兩頰,雙目一閉,按著直覺湊過唇去,印上了宋帝王的嘴唇。
  
  獨屬於這個三煞中叫人聞風喪膽的破軍星君的吻,有些狠,有些絕決,更多的是義無反顧。
  
  少年閉上了眼睛,緊張得有些顫抖,所以,他沒辦法看見,被他牢牢印住的嘴唇,嘴角之處慢慢的,輕輕的,幾乎不著痕跡地翹起了一個相當詭異的弧度……
  
  一隻手慢慢探上了少年的腰肢,霓裳單薄,天衣之輕本就猶如無物,觸手處能完全感覺到那略是纖瘦卻柔韌的腰背肌理,而衣服下的皮膚,想必更加細膩。
  
  然而那手卻並不著急,只是輕輕地撫慰,上下游移,隔了一層薄紗,皮膚與皮膚間摩擦帶起一絲絲的悸動。
  
  少年不悉情 欲,腰上也敏感得很,只是這般的觸碰,已叫他顫抖不已,緊張而至如蚌殼般緊密的嘴唇漏出一聲低 吟。宋帝王嘴角上的笑意加深,靈巧地以舌挑開露出破綻的嘴唇,滑過貝齒,捕獲了裡面驚顫的小舌,挑動著它輕舞,帶了一點點的強硬,卻又不失溫柔,仿佛對方隨時都可以將他推開拒絕這個吻。
  
  最大限度的自由,更多的時候會造成被施予者的猶豫,便是這一時的困惑,足以讓對方有機可乘。
  
  薄裳在不知不覺間被褪去,□出凝脂般玉白無暇的軀體,漂亮的長鬢瀑布般披散在背上,遮擋了下麵遊弋的大手。不安分的手張開來,掌於腋下,麽指輕點著少年胸前兩顆櫻色的茱萸,細細揉撚。
  
  就算三界之大,只怕亦未曾有人膽敢如此對待這位惡煞星君,少年有些抵受不住地嚶出聲來,然而那一點點的聲息都被緊緊封在他唇上的男人給盡數吞去。唇舌交纏間涎 液黏 濕的聲音在安靜的梨花雪海中尤其在耳,加上不熟悉的動作,少年幾乎喘不過氣來。
  
  宋帝王終於放開了他,懷裡的少年因為遭受了不習慣的對待而變得喘息不休,被蹂 躪得有些紅腫的嘴唇因為微微張開而讓裡面的小舌若隱若現。涎 液濡濕唇角,□點染渲紅,少年絕麗的容顏此時更添了幾分從未露於人前的情惑。
  
  男子的眼神更見深邃,腹下熱流湧動,雙臂一緊,將少年摟入懷中,不待他再行喘息,再度吻上了他的嘴唇……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初露粘葉翠欲滴,蕊花解意隨柳飛
  
  這一回的吻,變得有些不容拒絕,甚至有些粗暴。
  
  懷裡是他心心念念的星子,既然對方已以行動訴說了心意,此時已不必再將升騰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的情 欲 強壓在安穩的表面下。
  
  遊移在身上的手漸漸往下,又是極為熟稔地化去搖光身上那身薄紗,少年乳白色的皮膚全然赤 裸,坐在他的腿上,被狠狠地吻住而不得不半仰起的頸項就像白鵠般優美。男人不失時機地握住了也同樣半仰起頭來的少年的陽 物。
  
  玉 柱與他的主人倒是不同,乖巧地帶著熱度落在他的掌心,因為他的觸摸而羞澀地顫抖,開始探出頭來,鈴口點綴了一粒晶瑩的腺 液,也在他大拇指一劃之下濡***菇 頭,柔嫩的皮膚變得更是粉嫩。
  
  “嗯……”少年受不了這上下夾攻的衝擊,按在宋帝王肩上的手不由施力。
  
  男人居然停了下來,離開了他的嘴唇,停止了所有的動作,只是輕輕地摟住少年的腰,問:“不願意嗎?不要緊的。”他笑得如此雲淡風輕,儘管情 欲的顏色不曾退去,但他並沒有繼續,“我可以等。”
  
  他的話依然堅決,全然無視如同弓弦般為控制欲 望而緊繃的身體,以及早已一柱擎天蹭著在他腿 間熾熱的陽 物。
  
  搖光咬咬牙,用力地搖頭,紅暈在他俊美的臉上化開,如同白蓮蓮芯附近的一層豔紅,勾魂奪魄。
  
  “我不是拒絕……”
  
  “那是為何?”
  
  搖光忽然有些討厭起這個男人的縱容和大度,他瞥開視線,有些尷尬地說道:“我只是……我不懂這個……”
  
  “沒關係,我可以教你。”
  
  男人的聲音變得異常沙啞,搖光雖然更是尷尬,但聽了他這壓抑難耐的聲音,卻也不得不放開面子,低頭哼道:“你說吧……”
  
  “把腿打開……”
  
  搖光本來就跨坐在他的腿上,之前被他稍稍弄過的陽 物已經抬起頭直指上方,如今再若放開,更是無遮無掩,可是對方既然授意,他只好咬了牙,白玉的雙足兩旁再分,大大地向面前的男人打開。
  
  無人照理的玉 柱稍稍向前傾斜,一滴晶瑩的□隨之滑落,帶著一道粘稠的白絲自鈴 口半掛不落。
  
  男人的聲音更是沙啞,他引領他的手,讓手指觸碰到雙 囊之後緊密不開的穴 口。
  
  “……想進入你的身體,可是……怕你受傷,這裡太緊了……你能幫幫我嗎?……”
  
  “嗯……”搖光有些為難,他並不知道該如何做才能讓自己接納對方,但顯然眼下的情況是不行。
  
  充滿誘惑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耳邊響起。
  
  “……你可以用手指先試一試……若是不行,就算了……”
  
  “嗯,我試試……”
  
  手指涼了一下,不知被塗上了什麼粘粘有濕稠的水液,穴 口雖然□,然而在水液潤滑以及自己斟酌施與適當的力度後,倒是輕易地滑進了一根。
  
  “進去了!”搖光有些歡喜,想不到這般輕易。
  
  “還不行……”男人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底發出了,“還得再多放兩根手指……否則會受傷的,我不能傷了你……”
  
  “嗯……我知道了……”搖光有些艱難地按著他所說地去做,對方很體貼地扶住了他的腰,避免他發軟地跌倒,但後面變得沒有那麼順利,索性有足夠的水液潤滑,過了一刻鐘的工夫,終於是成了。
  
  他抬起有些濕意的眼睛:“可以了嗎?”
  
  氣還沒喘過來,便聞道:“搖光,你把腰抬起來好嗎?……”
  
  “嗯……”搖光只好照做。
  
  “這裡,對,輕輕地往下坐下來……”隨著他的動作,一個硬若鐵棒的物體抵住了他方才努力擴充過的穴 口,他本能地想要逃開,可是對方不失溫柔的聲音隨即續道:“若是受不了的話我馬上就停……”
  
  “別……我、我試試……”搖光吸了口氣,壓抑住心底抵觸的本能,往下慢慢坐落,身下筆直朝上的陽 具頂部被擠入穴 口,隨著他往下的動作而被納入甬 道,不算很疼,畢竟是他自己能夠控制的速度和動作。
  
  好不容易吞進了大半,搖光覺得自己就像被一根又熱又硬的火棍子戳穿了身體,同時也牢牢與對方的身體相嵌。奇妙的感覺,讓他忽略了最後的一點違和感。
  
  “辛苦了……”歎息著熱氣的嘴唇湊近了他的耳垂,“難受嗎?都怪我不好……”
  
  “也還行……”搖光捏著他的肩膀,不敢去看對方的臉,“之後要如何?……”
  
  “之後就交給我吧……”
  
  搖光稍稍松了口氣,總算是……
  
  可還沒回過神來,男人猶如暴風驟雨疾至的動作讓他連驚呼的時間都沒有便被捲入了情 愛的漩渦……
  
  初露粘葉,翠***滴,晨光驟現,點綴霞色。
  
  龍宮偏殿,正有蚌女伺候東海龍王起早,龍王以青鹽漱口,又接過蚌女手上的熱巾洗擦臉手,方才回過頭來,看了眼站在一角束手而立的上將軍。丈螭今日並未戎甲披身,但即使身上並非鐵甲而改滾邊白裘,頭頂並無頭盔而換了青巾紮發,這位久經戰陣的將軍仍難掩蓋一派剛毅的武將風姿。
  
  “啟稟陛下,鯤王及一眾鯤族現正還押外海荒淵,聽候陛下發落。”
  
  龍王施然落座,蚌女馬上奉上香茗,他隨手拿起喝了一口,潤了潤喉,方才道:“膽敢公然違逆朕者,好像也幾千年不曾有過了吧?”
  
  丈螭面無表情,答曰:“距上次螭族之亂,已有三千五百年。”
  
  “哦……”此時又有數名鯉侍手捧金絲琉璃盞入來置於桌上,盞上放了各色精緻早點,龍王接過蚌女遞過來的玉筷,夾了一塊碧玉顏色的餃子,嘗了一口,大約是覺得味道尚可,便就吃了兩只,然後放下筷子,接過方巾稍稍拭嘴,方才言道,“那麼這一回,愛卿覺得該如何處置這群膽大妄為的鯤?”
  
  “犯我東海者,誅。”
  
  一名美貌的蚌女本來正悄悄打量這位威武不凡的上將軍,登時被他一身殺伐之氣所懾,手腳一軟,“嗙!!”的一聲,失手將琉璃盞打碎,頓時花容失色跪倒在地。
  
  龍王似早有所料,抬眉一笑,也不怪罪,揮手示意眾侍退下。
  
  “也無不可。”龍王半眯龍睛,無半點戲謔之色。
  
  只怕他再抬一抬手,丈螭便會轉身離殿,直奔外海荒淵,屠盡巨鯤,叫這群足以填平海淵的上古巨獸滅族!
  
  但東海龍王複又笑了。
  
  “不過若真殺光了,反而會惹天上那群打著好生之德旗號又愛管閒事的仙人來說事。朕實在厭煩這種不必的糾纏。也罷,就饒它們一死。”他又取來筷子夾起一塊蜜色蜂巢糕,品了品,這會大概覺得不喜過甜,沒有再吃,放下玉筷,皺眉,“不過,侵我東海,屠戮水族,此罪若容輕饒,他日豈不是人人都敢欺負我東海龍族?”
  
  丈螭道:“但憑陛下吩咐!”
  
  東海龍王以香茗漱口,放下茶盅,緩緩說道:“如此,便打碎骨頭,剝光鱗甲,拔去利牙,剜盡魚目,再遣送回北冥海去吧!”
  
  丈螭面不改色,拱手應諾:“臣,遵命!”
  
  龍王看著他乖順服帖的臣子,提點道:“愛卿記得留下它們的性命,好與後代傳話,讓那鯤族……永世不敢再入我東海海域。”
  
  將軍渾身一抖,不敢應答。
  
  東海龍王目中掠過一絲森然,隨即斂眉轉目,看向迴龍殿的方向,嘴角泛起詭詐的笑意:“對了,昨夜兵荒馬亂,不及查問情況。朕與宋帝王交情不淺,也不知眼下如何了,愛卿且前面引路,朕要去迴龍殿走一趟。”
  
  丈螭有些奇怪,若是當真交情不淺,昨日見宋帝王魂魄初塑而見虛弱之時,又為何不取出龍宮至寶養魂丹以助其度過難關,反而提出什麼雙修之法?
  
  不過龍王擺駕,將軍自當遵從,連忙起身開路,一路直往迴龍殿而去。
  
  迴龍殿外寂靜無聲,昨夜龍王著令宮中水族不得靠近,故此一路入內並不見有魚侍蹤影。
  
  丈螭推開院門,正巧見那宋帝王推門而出,就看他那副精神氣兒,想必昨夜雙修之法已得大成。只是不見破軍星在旁,丈螭略覺驚訝,而龍王卻是了然于心。
  
  “余殿君起得真早!”
  
  宋帝王見了龍王,微笑拱手:“龍王殿下您也早啊!”
  
  “怎麼不見破軍星君?”
  
  “哦,昨夜他助我修補魂元,實在是累壞了,故此我下了個安魂咒,讓他好生休養。麻煩龍王吩咐宮中各位暫且莫近迴龍殿,以免驚動星君。”
  
  這傢伙臉皮夠厚的,在龍宮地盤,居然敢支使龍王,更為了破軍星一日安眠把整個迴龍殿給霸佔了!
  
  一旁丈螭臉色不愉,但龍王卻不以為然,哈哈一笑:“余老弟何必客氣,你我雖一在海界,一在鬼域,但心意互通,猶如孔懷兄弟,同氣連枝,彼此照顧,也是理所應當的!哈哈……”
  
  宋帝王也沒有不好意思:“既然如此,余若是客氣,倒顯得小覷敖兄了!那就再麻煩吩咐宮中廚子,備好熱食。昨日一場折騰,星君未入半點米水,如今肉身凡胎,不比仙身可以千日不食一粟,也勞煩敖兄多多照顧了!“
  
  得寸進尺還這般理所當然,放眼天下,怕也就只有這個笑得斯文儒雅的鬼書生做得到了……
  
  東海龍王居然也不氣惱,一一應下。
  
  然後,不怎麼在意地提道:“對了,老弟,你如今魂離肉身,又不打算轉歸地府,莫非是打算以魂靈之姿跟在破軍星君身後不成?”
  
  “確實有所不便。”宋帝王若有所思,問,“我那副屍骸,應該還在敖兄那裡寄存吧?”
  
  東海龍王點頭,略有錯愕:“莫非你想……”
  
  對方詭秘一笑,如今處於幽魂狀態的鬼書生,沒了凡間肉身的陽氣,陰氣更剩,那沒有影子飄在水中的恍惚感讓人一看就知道這絕對不是人……
  
  “呵呵,借屍還魂,一向是我地府眾鬼的拿手好戲!”
  
  “……”
  
  “對了,聽說敖兄寶庫裡有一顆定顏珠!”宋帝王似乎對龍宮裡的寶物如數家珍,“傳聞此珠有定顏神效,能令屍身千年不腐,還好如初,已死之人看上去雖死猶生,仿若初眠。”
  
  “那又如何?!”東海龍王神色一凜,如臨大敵,這傢伙突然提起這寶貝,必定是不懷好意!
  
  不出所料……
  
  “小弟想借之一用。”
  
  “不借!!”
  
  龍王斬釘截鐵地拒絕,一甩袖就要走。
  
  “敖兄且慢!”鬼書生拉住他的袖子,咧嘴一笑,那笑容怎麼看怎麼陰森,湊到他耳邊,壓著只有他二人聽見的聲音道,“有件事不知敖兄忘了沒了。小弟那日在戰場見了丈螭將軍的龍身真形,忽然覺得有些眼熟,莫不就是三千年前螭族之亂中倖存的那尾小黃螭吧?”不理龍王神色越發黑沉,宋帝王笑得更為詭秘,“若小弟沒有記錯,當年敖兄就是為了他闖我閻羅殿,還逼著我幫你偷改生死冊……”
  
  “行了!!”東海龍王一聲暴喝,打斷他的說話,金睛中怒意勃然,然而又顧忌身後的丈螭必能發作,末了,哼了一聲,大掌拍在宋帝王肩上,險些沒把剛復原的三魂七魄給再拍散掉。
  
  “不就是一顆定顏珠嗎?!本王龍宮多的是,送與你就是了!!”
  
  一旁丈螭不由大為吃驚,什麼多的是,那顆定顏珠可是平日龍王最喜歡拿出來在其他三位龍王面前炫耀的寶貝,怎麼就被那宋帝王三言兩語就誆了去?!
  
  宋帝王拱手稱謝。
    被訛了寶貝的東海龍王暗自磨牙,好像想從他身上啃下一塊肉來,宋帝王滿不在乎,反正他是魂非體,沒皮沒肉。
  
  “承蒙敖兄盛情,我與破軍星君也打擾多時了。如今塑塔之事迫在眉睫,我等不便再作拖延。就請敖兄將夜光如意珠交付我等,好讓我等即刻趕往鎖妖塔覆命。”
  
  本來想過來討要彩頭順便看好戲的龍王實實在在地栽了個筋斗,眼下是巴不得這惹人厭的傢伙和裡面那個隨時能把龍宮掀掉的煞星快快滾蛋!
  
  先前雖是說過大開寶庫任其搜找,不過那都是在閻君面前的門面話,要真把寶庫打開,只怕宋帝王能用各種各樣的理由將裡面的東西搬個精空,如今他只是開口要夜光如意珠,自然是最好不過了!
  
  “如此甚好!本王馬上命人把定顏珠和夜光如意珠給你送來,你那副身子也早已修好,放在水晶冰柩中,隨時可以取用!”
  
  “多謝敖兄!對了,小弟還有一事所求!”
  
  “又怎了?!”
  
  水晶宮震動了一下子。
  
  “能不能麻煩敖兄把那輛龍馬車再借我一下,水晶宮離陸地甚是遙遠……”
  
  “……拿了珠子就給我快滾!!!”
  
  尾聲
  
  搖光瞪著余靖。
  
  照例說一個死人該是臉如白灰,眼如死魚,四肢僵硬,渾身冰冷。
  
  偏偏面前這個書生……
  
  眼神清澈,臉色紅潤,除了體溫略低一些,氣色甚至比他死之前還好幾分!!
  
  天靈上的釘口經龍王施法修補早消了痕跡,除去沒了呼吸沒了脈搏,他跟活人是全無差別!!
  
  余靖見他盯著自己,便笑著朝他擠了擠眼:“怎麼?不喜歡這副皮囊?若是你不喜歡,大可回頭再選上一副。”
  
  “……”搖光終於怒火爆發,一腳踹過去,將那書生踩倒在地,吼道,“你是閻羅還是倀鬼?!當肉身是衣服?!隨便換著穿?!”
  
  “那……那不是圖個新鮮……”書生很是委屈,“我這不是怕你往後瞧著我幾千年,看著同一張臉容易生厭嘛……”
  
  搖光一口氣沒上來險些岔氣。
  
  瞪了他半晌,竟然沒有繼續拳打腳踢,站起身來,若有若無地丟下一句:“我喜歡的又不是你副臭皮囊!……”
  
  書生在他背後站起身,借著拍去身上泥沙的動作掩飾了嘴角一抹得逞的笑意。
  
  “到了!”
  
  搖光抬頭看向不遠處黑沉幽深的鎖妖塔。
  
  碩大的黑塔蟄伏在夜幕之下,四周寂靜無聲,便連風也在這片死域中停頓,不敢聲張。
  
  粗大的鐵鍊仍然牢牢地牽緊塔身,然而塔前那抹高大的蒼色身影卻已無影蹤。
  
  搖光愕然當場:“天樞呢?!”
  
  余靖也是奇怪,只是他較于搖光更為冷靜,抬頭看向塔頂的方向:“塔頂上鎖著的那位恐怕也不在了吧?”
  
  “什麼?!”搖光大驚,此時他才感覺到塔頂那恐怖得讓人發抖的妖力早已消失殆盡,“他竟然出塔了?!那天樞……”
  
  “且莫擔心,若貪狼星君有事,其餘六位星君必有所感。”他指著天頂之上北斗七元星之位,“貪狼星芒大盛,並無衰竭之相。”
  
  搖光這才稍稍安下心來,但仍是有些焦急:“連那傢伙都出塔了,三界豈非又要再遭大劫?!”
  
  “也不儘然……”余靖若有所思,“那位既然能輕易挑撥北冥鯤族侵東海,便是說他即使身在塔中,顛覆三界也不過是易如反掌。”
  
  “你的意思是,他出塔是另有旁因?”
  
  “不知道。”
  
  “你……”
  
  “那位可是上古神靈,雖墮落為妖,但那看盡天數的心思卻非你我能夠猜透。”余靖態度施然,“既有貪狼星君在,想必也不會出什麼大亂,你不必太過擔心。”
  
  不必擔心?!搖光瞪了他一眼,之前東海那場鯤族大亂險些沒把東海給掀了,那也不過是塔頂所鎮之妖未從塔里出來便生的事!這還不擔心就真是見鬼了!
  
  余靖完全沒有被從塔里跑出來了逆天妖帝的險情所影響,心情大好地提議道:“既然貪狼星君不在,那我們待在這裡也是無用,不如多尋幾顆寶珠回來,好供貪狼星君所需。”
  
  搖光略略猶豫,眼下天樞不知去向,誠如余靖所言,逗留此地也是浪費時日。
  
  “好吧……”
  
  “那先去哪裡好呢?”余靖歪頭想了想,忽然一笑,“聽聞茅山華陽洞中有寶珠一枚,能鎮邪驅魔,不知是真是假,不如我們先去那裡瞧瞧吧!”
  
  “茅山?!”搖光盯著那個上了自己死掉了的屍體身的鬼閻羅,“那裡都是些以降驅鬼魔為己任的道士,你要去那裡?!”
  
  “他們驅他們的鬼,與你我何干?”
  
  余靖一臉坦然,翻手隨意一劈,在虛空中撕開一道黑洞洞的裂痕,裡面吹出陰風陣陣,更伴有鬼哭狼嚎……
  
  然而那書生卻全然無覺地大步踏入,回頭朝搖光咧嘴一笑:“我們抄個近道!”
  
  不知那群日日叫著除魔衛道的道士們看到一隻大大咧咧從陰陽道裡跑出來還是借屍還魂的鬼時,該是如何的雞飛狗挑?
  
  搖光露出一個堪稱惡劣的笑容,不再多說,隨即一躍而入,落在余靖身側。
  
  拉起他的手,笑中,有一絲迫不及待。
  
  “那還等什麼?走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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