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元解厄系列》《璣天緣 》BY live

 

 文案:
  武功蓋世的武林盟主,不過就是有點太能敗家。入世尋珠的天璣星君,不過就是有點太愛斂財。
  豈知緣分由天定,誰能言天數,拂龜亦難測。奈何橋前只一睹,命輪動,定姻緣。
  仙凡有別,如何能逆轉乾坤,成眷侶?且看黑松嶺上生死隨,四裔邊陲古獸凶,星落天漢入歸墟。
  情難斷,願化夢追蝶,續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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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璣天緣 上》BY live

  
  
  序
  
  大宋年間,有飛星驟降,天動地搖,鎖妖塔驟毀,百妖外逃,肆虐人間。
  有見天地異變,天帝下旨遣下七玄解厄星君,至人間搜尋鎮塔寶珠,重塑鎖妖塔。然能鎮住百妖之寶豈能輕易尋獲?
  閻羅殿森,鬼影幢幢,此處乃是黃泉之地,只有死後之人能達。
  魂魄缥缈,哪管你生前是豪富巨奢,抑或位極至尊,在閻王面前,不過一抹輕魂,轉目間,判官筆落,判入輪回。
  地獄無晝夜之分,只有黑重雲霧,魂魄如影,鬼差以鐵鏈鎖身帶至殿前。
  閻王鬓須橫張,猙獰面容已教鬼衆惶恐,又握有生死大權,殿上應判的鬼魂無不嗦嗦發抖,陰風陣陣,若非有鐵鏈鎖住,只怕這下便要吹個四散。
  正在此時,星芒從殿外射入,閻王錯愕一看,來者竟是天上星君。
  這森寒閻黑之地驟現閃耀星華,豈不教鬼衆驚惶失措,便連鬼差亦不禁縮入殿柱之後。
  星君似乎察覺到鬼衆騷動,收攝星芒,現出眞容。
  星本無相,礙於世人雙目,便亦惟有化形,這位星君一身貴氣儀表不凡,面容豐神俊秀,更覺似有光華內斂,猶如美玉。
  “見過閻君。”
  聞他朗聲招呼,閻王這才悟了過來,數度前天殿述職,自然曾與此君照過幾面,便道:“原來是祿存星君,不知大駕光臨閻羅殿,有何賜教?”
  這祿存星君,正是北鬥七星之中,位居魁鬥之三的天璣。
  魁鬥之中,以樞爲天,璇爲地,璣爲人,權爲時,這天璣宮祿存星君,主人貴爵,掌人壽基,更有化煞解厄之能,遇吉則增輝,遇凶則減煞。便連身在地獄之中,一身星髓光華愣是將這陰森可怖的陰司殿照得有幾分蓬荜生輝之感。
  “賜教不敢,”那祿存星君一笑,“天帝禦旨,命我等星君下凡辦差,爲免凡間動蕩,須暫舍眞身,故特來閻君殿,欲借凡人肉身一用。”
  閻王連連點頭:“此事本座亦有所聞。”便招來判官,打開一卷生死冊,細細查來,片刻,擡頭看向星君,“七元星君之中,倒只有祿存星君到本殿求入輪回,借肉身。”
  祿存星無奈聳肩:“他們各有緣法,本君無意打破輪回,故有求閻王。”表面上說得冠冕堂皇,可這一低頭嘴角不由微微一抽,實在不是他不願似其他幾位星君那般選擇捷徑,而是……唉,說起來也是氣煞人,他雖位居魁鬥,且司天運之財,然說到仙家法術,卻頗是蹩足,更莫說要與貪狼、破軍等煞星相比。所幸星運各有有司,他也不需要似貪狼那般受天帝差遣下凡降妖,幾萬年來倒是太平自在,可這回,天帝差下七元星君下凡尋珠,只把他這個沒什麽法術的星君也給打落凡來,無奈之下,只好守那輪回規條,到閻羅殿報到。
  閻王亦不爲難他,大筆一揮,便在生死冊上載下人名:“既然是天帝禦旨,自當遵從。本座爲星君擇選之身,乃有大福大貴之命,天命八十,生在杭州府。”
  祿存星君並無挑剔,一笑拱手謝了閻君,便由判官親自引領往輪回去了。
  過奈何橋,見破舊小攤旁的老朽婦人遞來一碗濁湯,星君展眉一笑:“孟婆婆,不用勞心了,這湯於我無用。”
  老朽婦人張開昏花雙目,裂開沒有門牙的嘴巴一笑:“原來是星君駕臨,老婦失禮了!莫要見怪。”
  “無妨。”
  正要與判官道別踏過奈何橋,忽聞身後有冤魂怨氣,星君不禁回頭看去,見是一縷魂魄,剛被鬼差強摁著灌下忘情濁湯。
  星君見這魂魄淒苦,不禁問那判官。
  判官歎道:“此魂七世前因妻小遭惡人虐殺,遂起兵作亂,至令人世生靈塗炭,故閻王判他七世淒絕,無愛無依,孤獨終老,如今已是最後一世。”
  星君聞言,不禁輕歎:“此人亦不失性情。”又見那魂魄確實淒涼可悲,心念一動,遂與那判官道:“本君有個不情之請,望判官成全。”
  判官倒是奇了,剛才他在閻王殿上不要求,怎到奈何橋前倒是來了個不情之請?
  礙於對方乃是天上星君,只得道:“星君但說無妨,若有本判力所能及之地,自當相助。”
  星君笑了,遂指了那七世孤魂,道:“本君想與他換個位置,替他行了最後一世。”
  判官聞言大震,連忙搖頭:“不可,不可!星君可知他這世父母雙亡,一世無子無承,三十歲猝!星君奉天行令,豈能受此磨難?”
  “其實此番下凡,旨爲尋珠,奔波勞碌在所難免,若有高親在堂反而有所制肘,說不定其他星君先行達令,反倒不用待幾十年長本君便要重返天庭,如此一來,豈非又累這肉身之親傷懷?倒不如與這人換了,以孤獨之身入世,更合本君之意。”
  “這……”判官也是爲難,要換個身份亦非不可,但閻王親判大富之身,明著是給這位星君好差使,可偏他卻情願著那孤命之身,雖說既是星君入命,命盤已轉,但這般做法實在讓人無法理解。
  “如此便定了!煩勞判官回禀閻君,道天璣謝他好意,就此去了。”
  言罷,他拉過那抹魂魄,先於自己丟入輪回道,回身向判官施禮,便邁步踏過奈何橋。
  想不到這看上去華貴溫弱的星君做事如此強勢,判官無奈,只好歎了口氣,回閻羅殿禀告閻君去了。
  
  
  
  第一章 且見帳房青衫客,武林世家在余杭
  
  神人眼中不過數盞清茶的功夫,人世眨眼匆匆二十五年。
  人間太平盛世,雖不乏爾虞我詐,但兵戎戰禍,改朝換代之事,倒亦沒有。
  但人心詭測,朝廷不亂,這江湖,卻是不然。
  試問睥睨傲然,逍遙適性,不屑權欲之高人隱士又有幾何?憑一身武功,走刀光劍影者,求武林至尊之位者卻比比皆是。
  俠者無幾,武者卻多。
  然武者持強逞凶,惘顧法紀者非在少數。
  難怪早有古言:俠,以武犯禁。
  杭州府,位兩浙路西北,東臨海灣,南街婺州,北與嘉興,西見安慶,有長江、錢塘水道。傳說上古禹王會天下諸侯於會稽,乘舟渡過,並舍其舟於此,故名余杭。
  此乃人傑地靈之所,少不得文人墨客流連。
  然此地如今,卻偏偏多了不少身配戴長劍彎刀,極迥於文人的江湖人士。無他,全因杭州府中一戶人家所至。
  若在只識柴米油鹽的尋常百姓眼中,這戶居住在城中的大戶人家與常人並無不同,只不過門前石獅比官家更加氣派,抓著棍子守門的家丁比知府大大爺的衙差還要威武,從裏面走出來的客人有時腳步都輕得跟飄似的。
  府裏面住的人他們也都認識,最爲人津津樂道便是府上那位寬仁溫厚的當家大少爺。
  其實之前這府子還不是那麽熱鬧的時候,這裏當家主子是如今深居簡出的大老爺。杭州城的人都知道,這位大老爺是個徹徹底底的纨跨子弟,性好漁色,偏房一娶再娶,弄了個四房七妾,揮金如土,所幸家中産業豐厚,倒不至於給他一下子敗光。
  大老爺妻妾成群,卻唯得一子,成人後,老爺便不再理事,當家之事便由大少爺主了。
  連三條街外的乞丐都知道,這位大少爺是個大好人。身家富貴,眼睛卻不會高於額頂,待人總是彬彬有禮,舉止得體,不管是高官富人,還是地痞乞丐,一視同仁。大富之家,卻不會做什麽門面功夫,不似一些爲富不仁的富戶沒災沒禍,爲了壽辰打出招牌赈濟放粥以求福果,但府上若有修橋補路,奠基石處,卻總有其名。
  漸漸的,大家都忘記了這府上的歐陽老爺,只記得有一位歐陽大少爺。
  秋意漸近,涼風習習。
  府門外來了一名青衫綸巾的青年。此人看上去相貌端正,說不上俊美,也不能說難看,就是扔進人群裏也相當普通的臉,可一雙有神的眼睛帶著銳利的精明,猶似天上朗星。一身青袍雖非貴重衣料,但意外地適合貼身,整齊幹淨,裹了略爲單薄的修長身軀。
  他擡頭打量這高門府邸,以及門前持棒而立恐武有力的高壯家丁,並未見半分怯懦,擡步上前,將一封信箋交到一名家丁手中,徐道:“在下王璣,應貴府趙管家之邀前來拜訪。”
  那家丁收下信箋,只不過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請先生在此稍後,小的立即入內通傳。”
  他點頭,退落台階下,複又看了一眼另一邊一動不動,完全不帶半分動搖的守門家丁,不由小聲自喃:“怎麽連守門的都這般冷硬,那當家的豈不是比天樞更沒表情?……”
  原來這青年,正是當初借輪回道下凡的祿存星君!
  他自轉生爲人,便父母早亡,孤苦無依,但他既是司人貴爵的祥星,天運庇佑,總是遇難呈祥,吉福自來,可算得上是點地地生金,點水水化蜜。只不過運財之法乃是旁門左道,他貴爲星君豈能施行,故此依舊要像凡人一般做活謀生。人間二十五年,過得總算是平安,唯一不足,便是盡管他四出尋訪,卻始終未能尋獲有足夠力量重鎮鎖妖塔的寶珠。
  不多時,一位已過不惑之年的老人從裏面匆匆出來,一見王璣,臉上笑容大開:“可把先生您給盼來了!”邊說邊熱情上前。
  王玑朝那趙姓老管家拱手施禮:“實在抱歉,皆因半途探訪了一位仍在關禁的朋友,便就耽擱了些日子。”
  “原來如此!無妨無妨,來了就好,來了就好!”趙管家連連點頭,神情中難掩迫不及待,王璣目色一斂,怎麽說這麽個富甲一方的武林世家,豈會連個帳房先生都找不到?
  “在下倒不知道,貴府如此著急。”
  “實在是大少爺求才若竭。”邊引他入內,邊解釋,“之前的帳房先生年紀老邁,早前告老還鄉,一時找不到替手,府裏帳目亂了好一陣子。找了好幾位帳房先生,都……”他語氣含糊了一下,說話間他們已穿過門廊,只從門外看進去便知宅內奢華,如今入內,才知更有過之而無不及,雕梁畫築巧奪天工,華貴氣勢盡顯奢華,果然不愧是一方富戶。
  趙管家偷眼看了看那王璣,見他眼中未露出半分驚異贊歎,更未因這目不暇給的奢華露出貪婪。青衫長袍,閑庭信步,便似走馬觀花,不過爾爾。想不到這王璣年紀輕輕,居然有此氣度,趙管家不由心中暗喜。
  趙管家將王璣帶到一間偏廳:“大少爺正在花廳議事,勞先生在此稍後片刻!”說罷便吩咐外面的婢女奉茶伺候,自己便就又匆匆出廳去了。
  可這一等,卻足足花去了兩個時辰。
  終於快到日落西山的時候,聽到外面有沈重而腳步聲,而且似乎相當多人,偏廳門沒有關上,他看向院中,見六名滿身彪悍腰間挎了大刀的漢子走過,雖然面相猙獰凶惡,渾身江湖悍氣,但臉上隱有喜色,其中一名大漢邊大踏步往外走邊粗聲粗氣地與同伴說道:“老子佩服他!!這麽棘手的事都能擺平,咱洪山六虎佩服他!!”
  宏亮的聲音隨著他們腳步的遠離而變模糊,然後是較爲輕盈的腳步聲,隨即便見趙管家與另一名高大的男子走入偏廳來。
  男子氣宇軒昂,肩寬膊闊,天庭飽滿,雙目炯炯有神,一身藏藍長袍,王玑且一撞面,便覺得面前仿佛出現一片海藍,廣闊無垠,包容萬物。
  就聽趙管家道:“大少爺,這位就是老奴跟您說過的王璣,王先生!”
  那男子打量面前的青年,深邃的瞳孔略是一深,隨即拱手至禮:“之前瑣務纏身,未及招呼先生,不周之處,還望先生見諒!”
  對方這般禮貌周周,言辭懇切,王璣居然有些不大習慣,連忙擺手:“無妨,倒是拜這久候所賜,喝到了好茶。”
  男子失笑:“在下歐陽無咎,早前聽趙管家說起先生,聽聞先生本在寶生大押謀事,頗得張老板信重,德高且善計算,故冒昧邀請,望先生能爲我府主帳房之事。”
  他盛意在前,反倒是王璣直問:“閣下不覺得我太年輕了嗎?”
  歐陽無咎微是錯愕,隨即坦然笑道:“先生倒是直接。不錯,初見時確實見異於先生年歲,”王璣卻是心想,就剛才那笑容可掬的表情,還眞看不出來有什麽見異的,又聞他道,“不過識人而惑於表相,莫如目盲,先生能耐如何,是濫竽充數還是名副其實,只等你我拭目以待,匆匆一面豈能盡言所有?”男子笑得眞誠,言談間並無偏頗吹捧之意,卻能讓人聽他所言莫名信任其說,願爲之效犬馬之勞。
  王璣心中亦不禁歎賞,所謂千裏馬常有,伯樂卻不常有,能夠不被表相所惑的人還眞是少之又少,當即立下意思,向對方拱手施禮:“王璣不才,願在府中效勞。”
  歐陽無咎笑容更深,身旁的趙管家更是高興得嘴都咧了,讓王玑不由暗奇,這歐陽府的帳房先生,難道就這麽難當嗎?
  天色漸暗,婢女掌燈入房,歐陽無咎道:“先生在此久候多時,想必餓了吧?趙管家,且吩咐下去,我在偏廳用飯,多加一套碗筷。”
  對方太過熱情王璣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畢竟自己應了這差事,自然就是他的下人了,怎麽好跟主子一同用飯?不過他一路奔波,不及吃午飯便入府,這一整天只灌了一肚子的茶水,早便餓得肚皮貼背脊。人生地不熟,再等廚房招呼飯食恐怕要等到明日了!
  歐陽無咎仔細吩咐了管家,回頭注意到他這廂尴尬處境,便著意挽留:“先生不必見外,既入了我歐陽府,便是一家人了,同桌用飯也是平常。再說,我還沒跟先生商量月錢等相關事宜!”
  王璣點頭,自出娘胎,他便不曾待薄過自己的肚子:“如此便卻之不恭了!”
  看他咧嘴一笑,伴有梨頰生微渦,那雙漂亮眼睛彎彎似月,少了精銳,卻生出幾分童稚之氣來。
  歐陽無咎笑著請他入座。談笑間,只覺得這王璣雖然看上去不過弱冠,但談吐得體,雖然有時又過於直接讓人哭笑不得,但他擁有一雙清澈光明的眼睛,讓人覺得若去計較他的直率便顯得自己狹隘了。
  少時,婢女送上晚飯,八仙桌上放的都是精致美食,排場倒不至奢華,不過有些奇怪的是桌上紅的、綠的、黃的都是青菜素食,藏在菜底的肉以絲以片來稱。
  看得王璣嘴角見抽。
  歐陽無咎大概以爲他怕生不好意思,便率夾了一箸青菜送到王璣面前的青瓷碗中。王璣表面上笑了點頭致意,心裏卻暗自嘀咕,是不是看他一副單薄儒生的打扮就當他是爲求優雅只吃清淡素菜米飯的酸腐書生了?
  當即也不客氣,舉起筷子,以極其不可思議的角度把所有碟上藏於青菜蘿蔔之下的豬牛羊肉全都夾到自己碗中,然後大快朵頤,吃得不亦樂乎,全然不管旁邊坐著的主子只剩下青菜能啃的狀況。
  歐陽無咎看著他那雙筷子上下翻飛得歡,徹底無語。
  旁邊的趙管家更是看得目瞪口呆。這、這王先生的吃相跟他單薄文儒的表相差太遠了吧?
  所幸歐陽無咎不是計較之人,呵呵一樂:“看來是我誤會了,趙管家,麻煩你吩咐廚房再做兩盤葷菜上來。”
  趙管家應了,轉身出去吩咐下仆。
  歐陽無咎笑眯眯地看著吃得太歡,險些被幹飯噎著的王璣,順手給他遞過去一碗熱湯,可手上的湯還沒放到桌上,突然神色一凜,院中風搖樹動沙沙輕響,夾雜其中兩聲難以察覺的極微小的鐵器輕響,他上身未動,袍子往後一揚,“噗、噗”兩聲悶響,便似有什麽打在袍袖上。
  幾乎是與此同時,他手中的湯碗往後一甩,飛速旋轉的青瓷碗打入樹梢之中,樹上一聲慘叫,當即摔下一名黑衣人,也不知他被打中何處,竟像裝了大米的麻袋般實實在在地跌在院子的硬石板上一動不動,用看都知道疼個半死了。
  外面的家丁聽到聲響連忙過來,趙管家不需歐陽無咎吩咐,便趕緊出去吩咐家丁將那黑衣人五花大綁擡了出去。
  歐陽無咎回頭看到王玑停了筷子,若有所詢的眼神,只好苦笑道:“累先生受驚了!”他將打開袖子,“叮當”兩枚透骨釘落在桌上。
  “這是……”
  歐陽無咎沒注意到王玑眼中閃爍的可疑神色,便道:“此事本欲飯後再與先生詳說,可不想先遇賊人偷襲,累先生受了驚嚇,實在是我顧慮不周之故。”此時正巧趙管家收拾好了回來,見王玑盯著桌上的兩枚暗器,不由皺起眉頭,看向少爺。
  歐陽無咎示意他莫要多言,繼續說道:“先生非江湖中人,不知道有否聽過藏劍門一名?”
  王玑眼神不曾稍離那透骨釘,心不在焉地回答:“也曾聽說過。”
  他這句也曾聽過也恁是輕描淡寫了。說起這藏劍門,江湖上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藏劍門並非食客三千,六十年前,門主獨孤一方門下,亦不過只有五名入室弟子,然這五名弟子卻都以一式藏天劍法傲嘯江湖,其中更以大弟子陸英浩爲表,武功獨領風騷,位拜武林至尊之位。
  藏劍門一直爲江湖中人趨之若鹜,一時人人以拜入門下爲榮,可惜那獨孤一方脾氣古怪,除五名弟子外再沒收任何徒弟。
  獨孤一方有一女兒,名獨孤菱月,曾是江湖中有名的俠女,只是縱然武功再高,女子總歸要嫁作人婦,獨孤菱月在江南偶遇一子複姓歐陽,單名奇,傾慕其才,遂以身下嫁,獨孤一方本屬意獨孤菱月與大弟子陸英浩成就好事,豈料女兒竟然挑選了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擡的江南書生,當即勃然大怒,可惜米已成炊,一怒之下撒手離去。
  然而江南才子自古多情,喜歡的是吟風弄月遊走花叢,一年後,獨孤菱月懷有身孕,歐陽奇怎堪寂寞,居然私瞞其妻納一偏房,獨孤菱月性情剛烈,加上在産,竟一時經血逆行,在他大婚之日小産,誕下麟兒,卻是香消玉殒。
  獨孤一方聞訊趕至,只見得一堂白帆,心中懊悔,又恨那歐陽奇反複無情,竟將繈褓中的孫兒強行帶走,直至十五年後,獨孤一方歸天,那歐陽無咎才帶著藏劍門門主的印信回到杭州。
  此時恰逢西域魔教侵襲中原武林,其時的武林盟主陸英浩及一衆武林正道與魔教教主血煞及其手下四魔將會戰於華山,然對方武功高得不可思議,一場惡戰,幾乎血洗中原武林。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居然有隊遊山玩水的富戶人家上山來,眼見那些嚇得驚慌失措的女仆家丁就要被卷入刀劍之中,此時轎中飛出一名少年,一劍橫空,矯如遊龍,就此將血煞斃於劍下。
  陸英浩怎會不認得師門招式,過去一問,方知原來是師尊獨孤一方的孫兒,看他適才使出的藏天劍法,絕對不遜於其師,假以時日,不可估量。
  果然不出所料,這少年一手藏天劍法出類拔萃,猶如璞玉現世,光華難掩,一時間在武林中聲明鵲起。一柄藏天劍,主持正義,誅滅奸邪,而藏劍門一名,更在陸英浩禅讓武林盟主之位與歐陽無咎後爲江湖人所尊崇,加上歐陽無咎並非閉門不納,故威勢比獨孤一方時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不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衆必非之。似歐陽無咎這般的天縱英才,又豈會不招人妒。武林中人欺他年紀尚輕,欲擊敗武林盟主歐陽無咎而一舉成名者多如過江之鲫。有的時候,明著打不過,少不了暗施橫手。
  王玑好不容易已開視線,擡頭奇怪地問:“我尚以爲但凡什麽莊什麽門之類的都在偏僻之地,不欲被輕易找到,可不知道還有冠冕堂皇在杭州城內大興土木的武林世家。”
  歐陽無咎無奈苦笑:“再有實力的門派,也不可能遺世而立,武功再高強的人,也得吃五谷雜糧,更何況門徒一多,吃穿用度怎離得了市鎮?倒是有些門派故弄玄虛,著意在荒山野郊建幫立派,只不過時日久了,連想拜入門下的徒弟都找不到。”
  王玑稍微了解的點頭,江湖傳聞,原來也不可盡信。
  “何況我藏劍門,雖說聲名在外,但其實亦不過一個名頭罷了,反倒是府中家眷甚多,且大多都是不習武的普通人。”歐陽無咎歎了口氣,“實在是不敢隱瞞先生,之前我也曾請過幾位帳房先生,可他們一聽說是武林世家,便怕惹上麻煩馬上請辭,若先生不願在府上做事,我也必不會爲難先生。”他招來趙管家,“管家,你去給先生包上一份盤纏,作爲先生的路資……”
  “慢、慢、慢!”王玑打斷歐陽無咎,“我什麽時候說不做了?”
  “先生的意思?”
  “首先,你給我的月錢非常豐厚,比我以前要高出數倍,再找別家主顧也不見得有這般待遇。二則,這裏你是盟主,我不過是個帳房先生,找麻煩也不會找到我頭上,只要離你遠點就行了。”
  歐陽無咎聽他說到這裏,對王玑這個人的口沒遮攔又有更深一層的認識,而旁邊的趙管家,更是有點下巴掉地的感覺,難怪寶生大押的老板向他連連推薦此人,再怎麽有能耐,也沒幾個老板能忍受他這張嘴巴吧?
  “三者,我既然已經答應,豈可言而無信?大少爺不必擔心,這差事我不會推辭。”
  歐陽無咎這才放下心來,笑意更深。
  此時飯菜也涼了,他便吩咐下人重新熱菜,順手便要丟了那兩枚透骨釘,豈料王玑突然喝止:“且慢!”
  “怎麽了?”歐陽無咎吃了一驚,這兩枚透骨釘雖說銳利,但卻無毒,難道內藏乾坤?
  王玑盯著他手上的透骨釘:“你不會是想要扔了吧?”
  “我藏劍門一向不習暗器,此物於我無用。”
  “怎麽無用?!”王玑將透骨釘抓了過來,“這可是包了銀的!看這成色,這分量,足足半兩紋銀!!”眼神忽轉銳利,盯住歐陽無咎,“你該不會告訴我說,以前有什麽襲擊你的暗器,你都是隨便丟了吧?”
  “呃……”他那眼神,好像在看一揮霍無度的敗家子般,歐陽無咎甚是尴尬,“那個,我倒不曾留意過……”
  “如今我是府中的帳房先生,關於錢物之事自然是由我作主了對吧?”
  清秀的臉蛋嚴肅起來居然有種讓人無可駁逆的氣勢,居然把這位武林盟主鎮得連連點頭。
  淺笑梨窩,反而讓人有往後退開三尺之遙的衝動。
  “就有勞大少爺記好了,往後若收了什麽黃金、白銀之類的暗器,必須記帳入庫,不可隨意丟棄!!”
  “呃,知道了……”
  
  
  
  第二章 夜半指下算盤響,燭搖淺影留紙窗
  
  歐陽府的下人都居住在北廂那邊,環境倒也是幹淨整齊,而管家與帳房先生待遇要更好一些,宿處是另辟一幢小樓,只不過帳房先生時常要處理府中帳務,更多時候會在書樓,故此在書樓又另設有一間小房,以備休息之用。
  夜半三更,樓內的燭火尚未熄滅。
  薄薄的淺影在紙窗留影,搖搖晃晃。
  案頭一堆帳冊,指下木算盤敲得劈裏啪啦的響,他擰著眉頭,一張本來還過得去的臉蛋給絞得面目猙獰。
  外面傳來三更鼓響,他有些喪氣地丟下毛筆,攤身半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可還是沒能把皺痕給揉走。
  他總算是明白到了,那幾位帳房先生,絕對不僅僅是因爲這裏是武林世家怕惹禍上身而跑掉的……看這一盤帳,他非常懷疑自己還能在這裏待多久。可不是說他打算請辭,而是說,照這種情況下去,再過個幾月,也不知歐陽無咎能不能支付月錢了。
  王玑在歐陽府中待了半個月,已非常了解府中的錢財狀況了,四個字──
  入不敷出!!
  怎麽個入不敷出法?
  歐陽世家怎麽說也是杭州富戶,以織坊起家,如今名下經營的幾家絲綢織坊當也是做得火紅,可問題是,這些都不足以支撐府中莫名其妙的開銷!就歐陽老爺那四妻七妾的開銷,已幾乎花光每月收入的利錢。富戶人家妻妾成群,春夏秋冬置裝使費,不能偏頗了哪個,每房都要最好的,能不花錢嗎?山珍海味時令蔬果,必不可缺,哪房少了半斤蜜柑還吵個翻天,能不掂量嗎?
  可最讓他頭疼的,是那個當家的歐陽大少爺還對家中財錢緊缺之狀況沒有半點認識。對家裏人的要求聽之任之。也罷了,可事實上,若以個人來算,花錢最多的卻是歐陽大少爺!!
  既是武林盟主,少不得要去解決一些江湖紛爭,那絕對是燒錢的活兒,在王玑看來,都是些討名聲沒收益,吃力不討好的活計。有時還得救濟一些落難的江湖中人,給他們路費盤纏,可不能給少了,否則便被當作打發乞丐的侮辱,那更了不得。
  本來應付這種狀況,自當是開源節流,他是帳房先生沒開源的能耐,自然是得節流了。爲此他沒少得罪幾房太太,有人甚至背地裏在大老爺吹枕邊風告狀,可偏偏這當家的是歐陽大少爺,他在一日早飯時當著所有人的面,铿锵有力不容駁斥地說,此後府上的開銷盡由帳房王玑先生作主。連歐陽老爺都不敢吭聲,那幾房妻妾自然也不敢再找他麻煩。
  從內務省下些錢,可另一頭卻不是那麽容易了……
  正是煩躁,忽然門板“咯咯──”輕響。
  夜半三更的,居然還有人來探訪?王玑頭也不擡,隨聲應道:“請進。”
  “這麽晚了,先生怎還不休息?”
  個頭相當高大的男人走進屋來,本不算狹窄的屋子被他寬大的背影給占去一片,燭光下看到他的笑面,溫和得像冬天的一碗溫水,能夠讓人緩和在心,當然,如果對象不是王玑的話。
  王玑埋頭算賬,頭也不擡:“既然受了大少爺的月錢,自當克盡己責,帳未算清,豈能安心休息?”
  對於他這種沒有半點下人自覺,對著最上位的主子居然也是愛理不理的態度,歐陽無咎居然沒有半點生惱,方正穩重的臉上笑意更深:“先生果然是可托付之人!”
  若比其他人,被武林盟主如此稱賞,想必是滿心歡喜,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可王玑並不買賬,平緩的眉鋒一挑:“大少爺這回又打算支多少銀兩?”
  “呃……”完美的笑臉險些破功,歐陽無咎眨眨眼,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
  這個帳房先生雖然看上去年輕,可該精明的絕不含糊,該仔細的絕不疏忽。事實上,當他接手歐陽家不足半月,便把上一位老帳房先生走了後弄成散沙一盤的帳梳理幹淨,之後處理事情也是出乎意料的幹淨利落,過他手的銀兩,經他算得賬目,分毫不差。
  而且他雖年紀輕輕,卻有堅強得近乎頑固的意志。做事不受旁人影響,也不會看人臉色,更不會受美色錢財所惑。據他所知,爲了討好帳房先生,各房妻妾都使盡百般手段,可王玑非但不受引誘,反而常常會變本加厲地裁減用度。
  從趙管家口中聽到這些的時候,他開始還是難以置信,不過等他親自在王玑身上碰了釘子之後,他是徹底了解到,這位帳房先生確實……厲害!
  明明他才是府裏的當家,可如今想多拿些花費得把這位帳房先生說服才行。而且被那雙清澈的非常銳利的眼睛盯著時,感覺再多支取一錢銀兩都是極不應該。
  好歹是見過不少世面的江湖人士,他面色不變地拉了張椅子在桌旁坐下:“先生誤會了,適才路過看到燭火未熄,知先生徹夜未眠,擔心先生熬壞了身子,故進來探望。”
  王玑埋在賬冊堆裏的腦袋終於擡起來,瞳仁分明的眼睛掃了掃外面漆黑如墨的天色,扯了扯嘴角,笑得非常諷刺:“外面三更鼓剛剛敲過,我卻不知大少爺有半夜三更到處溜達的習慣。”
  若換了別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自己下屬諷刺,就算不破口大罵也總得拍個桌子顯個氣勢才對,可偏偏眼前這位歐陽無咎,當今的武林盟主,脾氣好得不可思議,居然完全沒有被他激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先生有所不知,我們武林中人都比較喜好晚上做事。”
  王玑不以爲然:“晚上?人少鬼多,又什麽好的?”
  歐陽無咎煞有介事地點頭:“就是人少鬼多,有的時候,只要把人當成鬼了,很多事情解決起來就簡單多了。”
  “是嗎?”王玑皺起眉頭想了很久,似乎還是無法理解,最後放棄這種沒必要的精力消耗,“這也不是我一個帳房先生需要知道的!”與歐陽無咎隨便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被繁雜的帳頭弄得一團麻似的腦袋居然輕松了許多,窗外的夜風輕輕吹動帳本,本來煩人的墨香也變得清幽起來。
  面前的這個男人就是有這麽不可思議的本領,無論說什麽,都能讓人心身舒暢,只想聽他再說幾句,王玑瞥了他一眼,歎了聲:“大少爺的好意,心領了,既然是得半夜三更來找我的必要開銷,就請大少爺直說無妨。”
  歐陽無咎暗地裏地松了口氣,嘴角笑意變得輕松。
  他這才從腰間拿出一柄青鋒劍來,看上並無不妥的劍這一拉開,居然剩下半截。
  王玑眼睛利得跟刀子一樣,當即記起來叫道:“這不是上月從李家鐵鋪買回來的嗎?!可花了十兩銀子!!怎麽這麽不經用?!你拿它去砍樹還是劈柴?!”
  “沒有……”歐陽無咎顯得非常無辜,“只是沒料到最近在杭州城內四處作案的采花賊是江湖有名的何無花。”
  王玑了悟,也知道歐陽大少爺不會平白無故半夜三更四處晃悠,他雖身在帳房,可偶爾還是能從過來支取銀兩的家丁口中聽到些城裏的消息,就聽說最近城裏來了個采花淫賊,此人武功高強,飛檐走壁,就算家中戒備森嚴,居然還是能半夜偷入女子閨房,竊玉偷香。想起早上有縣衙衙差來過,想必是欲借助歐陽無咎擒住那武功高強連官府都莫可奈何的采花淫賊,只不過……
  “那又如何?!”
  瞪大得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顯然不會任其蒙混過關,十兩銀子!!足夠給十個下仆一個月的月錢了!!
  “呃,那何無花成名的兵器是一對镔鐵虎尾鞭……”
  王玑聞言登時一驚,連忙上下打量歐陽無咎,試圖在他身上看出什麽端倪,眼中關切之意溢於言表。
  燭火雖暗,但歐陽無咎卻是看得眞切。來自於他人的關懷和擔心,居然是從未有過。旁人又怎會擔心身爲武林盟主的他會受傷?
  心中不由生暖,搖頭笑道:“我並無受傷,劍是斷了,只好徒手禦敵,多用了十招才將他制服。”
  王玑顯然松了口氣,可轉眼臉色就繃了。
  一般來說,連縣衙出動全部捕快都無能緝拿的棘手盜賊,被他不出二十招便輕易制服,任誰聽了都不能不說佩服,可偏偏,在歐陽無咎尚等著對方說出好話的時候……
  “你既然能夠徒手將之制服,幹嘛還非得用劍?!”
  “咦?……”
  “十兩銀子的劍,才用了月余就沒了……”
  看著前面對那柄斷劍念念不忘,一路走還一路碎碎念叨的青衫青年,歐陽無咎只能跟在他身後,猶豫半晌,還是忍不住問道:“先生爲何跟著出來了?”
  昨夜雖然王玑氣得幾乎掀桌子,可武林盟主豈可手中無劍,最後還是答應再支銀兩重購一劍。於是第二日清早歐陽無咎便去尋他,卻見他裝飾齊整,並沒有立即把所需的銀票交給他的意思,反而擡手宣布:“走吧!”
  身爲號令武林的盟主大人居然毫無反抗余地,跟在他身後就這麽出來了。
  聽到他的問話,王玑是頭也不回:“我哪能放心把錢交到你手裏?整個杭州城都知道老李家鋪子的鐵器都是缺斤少兩,你居然還敢去他那買劍!我得親自看著,免得你又浪費銀兩買些沒用的破爛玩意兒回來!”
  歐陽無咎被他說得全無還口之力,畢竟劍斷了是事實,帳房先生可不管那可憐的劍遇上的是虎尾粗長形戕如竹根節四棱剛硬的武器。
  王玑來了半月都不怎麽出府,故此並不知道鐵鋪的位置,便由歐陽無咎帶路走了幾家,可黃家、陳家、張家……就算是城最邊角的劉家鐵鋪他們都去過了,每次王玑不過是進去繞一圈,掃一眼裏面挂著的刀劍,轉身就走,完全沒有買下的打算。
  繞了杭州城一個圈,直到日上三杆,歐陽無咎只好叫住好像還打算再繞一圈的王玑:“先生,走了半日,我有些累了,不若先找個地方歇歇腳?”
  王玑雖說是天上星君,可如今肉身爲人,而且不過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擡的書生身板,走了大半天,其實早就腰酸腿軟,可要他隨便丟些銀兩買塊廢鐵他又不甘願。所幸歐陽無咎及時提出休息,否則他眞要累癱了。
  歐陽無咎便就近尋了家酒樓,雖然不是城裏有名的酒樓,可地方還算幹淨整齊,店小二似乎認得歐陽無咎,見他上了台階連忙上前招呼,連站櫃台裏頭的掌櫃也特地出來相迎:“歐陽大少爺,多時不見您照顧小店了,快請裏頭坐!”回頭又吩咐小二,“福子,還不快快清掃雅座,沏一壺上等龍井!”
  歐陽無咎溫文一笑:“劉掌櫃太客氣了!”
  王玑在他後面看著他精神健旺地跟酒樓掌櫃寒暄,穩健的腳步並不因爲走了半天的路而露出虛軟,哪裏有他所說的累了的影子。
  忍不住半眯起精銳的眼瞳,他倒是沒想到這個富家少爺居然會如此關懷下屬。而且這不著痕迹的舉動,不會讓別人覺得突兀,不求回報的施與,順水推舟的溫柔,當偶爾察覺時卻更會讓人覺得滿心溫暖。
  眞是個奇怪的人……
  畢竟他作爲司財的星君,關照凡人的索求,豐財潤物,還不曾試過受別人照顧的感覺,這樣的感覺,別樣的新鮮!
  他心情忽然大好,以至於在落座後聽到歐陽無咎點了西湖醋魚,龍井蝦仁等價格絕對不菲的菜色,甚至一鍋價值五兩銀子的雞火莼菜湯時,也還是笑眯眯地未加制止。
  歐陽無咎看他心情大好,便又吩咐掌櫃再上一小壇梨花春。
  不消片刻,店小二馬上送上一只小壇以及兩個碧油油的翡翠杯。
  歐陽無咎親自斟了滿杯。
  有道是琉璃裝玉露,翡翠盛梨花。看著透明的酒釀滑入翡翠杯中,酒色滴翠,晶瑩剔透甚爲可人。
  “此酒入口清冽而不易醉,先生但飲無妨。”
  王玑也不推卻,淺酌一口,確實如他所言,香醇甘甜,奔波半日的疲憊頓時一掃而空,或許比不上天上的瓊漿玉露,可在此時此刻,區區一杯梨花酒,卻比之更勝百倍。
  之後擺上來的菜也是香飄四座,這酒樓雖然小,做出來的菜確實非常精巧,味道相當地道。
  待他們用過了飯菜,小二便勤快地收拾了殘羹剩碗,擦淨桌面,掌櫃又親自送來一壺西湖龍井茶和兩碟飯後小點。
  王玑慢品清茶,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打量四周,見這小酒店的雅座雖不及杭州有名的樓外樓般富麗堂皇,不過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倒也布置得頗爲雅致。
  就聽歐陽無咎說道:“實在是辛苦先生陪我買劍,其實之前也看到幾把不錯的劍,爲何先生不願買下?”
  王玑挑眉一笑:“那也叫不錯的劍?缺斤少兩不在說,用材也是極次,都是堆破銅爛鐵!”
  “可這挑來揀去也不是個辦法……”
  “我倒是想問,你那門派不是叫什麽藏劍門嗎?怎麽還要到打鐵鋪子買劍?不是說大門派什麽的都有鎮派的寶貝兵器嗎?”
  “慚愧。”歐陽無咎笑得有些無奈,“先師確不曾傳劍於我,山中修習,甚至還用過柴刀。所謂藏劍,說的並不是說藏有寶劍,而是我派的藏天劍法,求的是一個‘藏’字。”就見他撚起一筷,仿佛極爲隨意般在桌上一劃,木鈍的筷身頓化出鋒利劍影,只是劍風所過卻不見有任何動靜。
  王玑莫名其妙,見歐陽無咎重新拄筷,夾起碟子上的一塊藕粉桂糖糕,然而那桂糖糕竟一分爲二,軟綿綿的糕上切口利落,若非他有意分開還眞連那切縫都無法看到。
  “手中可無劍,劍意且藏心。”他將半塊桂糖糕放到王玑面前已經換過的淨碗中。
  話中玄機輕描淡寫,然而能將這劍意內藏,不顯不露,卻是談何容易?即便前一任的武林盟主陸英浩,窮其一生亦未能做到。
  王玑點頭,起筷吃了一口桂糖糕,忽然眼中精光一現。
  “既然藏天劍法求的是無劍,那是不是就像江湖人所說的那種連隨便摘個樹枝都能當劍使?”
  歐陽無咎想了想:“這有點太難了吧?不過如果強行將內力灌入,然後用些巧勁還是能與使刀劍的對手過五十招,不過樹枝本身可能會先受不了斷掉。”他居然非常認眞地思考起來,“嗯,還得看折的是什麽樹木。比如說用柏樹枝或者核桃木枝也應該可以再撐久一點,如果是松木或者楠木估計也能撐四十招,要是柳枝……當鞭子使可能會順手一點。”
  王玑面上頓現喜色:“那不就得了!行了,我們不用到處找什麽寶劍了!”
  “先生何出此言?”
  歐陽無咎一陣錯愕,心裏升起不好的預感。
  “這不前幾日廚房的燒火棍給不小心弄斷了一截,我正尋思著這麽好的鐵棍用不上恁可惜的!正好給你使了!”
  “……”
  
  
  
  第三章 雷公擊橐蛟捧爐,百煉不耗惟純鈞
  
  顯然武林盟主大人並不願意拿一根斷掉的燒火棍當兵器,於是拖著滿臉不樂意的帳房先生繼續尋劍之旅。
  王玑看著琳琅滿目的街道,想著這也不是個辦法,忽然一把拉住歐陽無咎:“大少爺,這杭州城裏可有賣古玩的店鋪街道?”
  歐陽無咎雖不知他想要做什麽,但怕他眞准備遞他一根燒火棍當兵器使,便告訴他:“古董珍玩在清河坊那邊比較多。”
  於是二人便就來到清河坊,街道兩旁古董鋪子和茶館四下林立,人來人往頗是熱鬧,除卻那些大寶號擺出來的各色古玩珍品,路邊攤上也有不少擺賣古物的,不過看上去貨色便要次上一些。
  王玑路過鋪面也就往裏面瞧上一眼,可都是不屑嗤鼻,偶爾還哼出一兩句氣死人的嘟囔:“定窯的花瓷敢拿出來擺,也不怕被笑話!”“瞎的都看得出幅字墨迹嫩得很,昨日才找人新鮮寫的吧?”只聽得後面的歐陽無咎又好氣又好笑,還得防著他話音太大給店鋪的老板聽到了出來找麻煩。
  秋日涼趣,午後卻是晴熱,太陽像老虎凶猛找得人眼花,人一多,歐陽無咎與王玑便走得貼近了些,王玑覺得像被雲遮去日頭,自己所處之處陰了一片,涼爽不少,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個比他高上半個頭的男人替他遮去了曬得人發昏的太陽。
  所謂武林高手,也不過是個凡人,就算習有偏陰柔的內勁,也不見得有冬暖夏涼的本事。薄薄的汗粘濕了歐陽無咎的額頭,一顆汗珠順著他方正的臉滑落到硬朗的下巴,然後滴在海藍色的長袍上。
  歐陽無咎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只是覺得附近的人忽然多了起來,人多手雜,便低聲提醒王玑:“先生小心。”
  “知道了。”王玑心不在焉地應和,忽然掃到一個路邊小布攤,眼神登時一亮,“跟我來!”話音一落,人就像泥鳅般異常迅速的鑽了過去。
  歐陽無咎無奈,只好老實地跟在他身後,王玑一過去當即有一道洶湧的人流衝了過來,險些沒把他二人給衝散了。市集上的都是平民百姓,自然不能用內力將他們震開,更不能施展輕功騰跳惹來騷動,使不得武功的他也只好變回普通人,看他相當艱難推擠開人群,等擠到了王玑身邊,已是滿頭大汗。
  王玑正蹲在攤邊跟顧攤的一老頭子討價還價,目標似乎是一把隨便丟在地上擺賣的舊劍,劍身鏽迹斑斑,全是汙垢,看上去就是一塊破銅爛鐵,擺在那裏根本入不得那些古董商的眼,故此一直乏人問津。
  顧攤的老頭子早就想將之快些賣掉,見有人來問,馬上開出一個相當低的價錢,可王玑不買帳,硬是壓去大半,最後終於以一兩銀子成交,得到了那柄舊劍。
  王玑將劍遞與歐陽無咎:“成了!”
  歐陽無咎將劍拿在手上,連劍鞘都沒有的劍出乎意料地非常輕,此劍長約二十一寸,實在是太過其貌不揚,但他自知鑒寶的眼力比不過這位曾經在寶生大押當過掌櫃的帳房先生,便也就虛心求教:“此劍必有來曆,敢請先生賜教。”
  王玑這個人似乎只要心情好話就會不由自覺地多起來:“你可知道,鑄劍師歐冶子曾因天之精神,悉其技巧,而鑄有大刑三、小刑二?”
  歐陽無咎點頭:“一曰湛盧,二曰純鈞,三曰勝邪,四曰魚腸,五曰巨阙。”
  “不錯。可惜經年戰禍,此等寶劍早是失落無蹤。當年歐冶子鑄劍,赤堇之山,破而出錫,若耶之溪,涸而出銅,更有雨師掃灑,雷公擊橐;蛟龍捧爐,天帝裝炭……呃,這當然是世人寬言了,不過若說鍛劍之術,只怕再無人能出其右。”
  “莫非此劍乃五刑其一?”
  歐陽無咎不禁大吃一驚,畢竟這劍剛才還擺在地攤上無人問津,更被王玑砍價砍至一兩賤價……讓他如何相信,這就是天下名劍?!
  可王玑卻非常笃定:“是純鈞。”
  歐陽無咎居然也就相信了,連一點懷疑都沒有:“先生果然眼力過人,想不到我藏劍門還眞有一把鎮派的兵器了!只不過年久日深,這劍還能用嗎?”
  王玑瞥了他一眼,拿過劍來,一彈劍身,只聞嗡聲輕鳴,在他身旁店鋪門口的大水缸內水波竟自蕩出漣漪。
  “此劍乃以鐵之精純所成,鍛之以百余火,一鍛一輕,累鍛至斤兩不減,百煉而不耗,才見色清明,磨瑩之,則黯青且黑,與常鐵迥異。可惜自歐冶子後,這種鍛法在人間早已失傳……”
  歐陽無咎更是奇怪:“即是失傳,怎麽先生卻知道得如此清楚?”
  “那本《天鍛法》還不是我給他……呃,我的意思是說,之前在寶生大押當掌櫃時曾聽一些來當劍的客人說起過。”高興的勁頭過了,得了大便宜的帳房先生馬上在心裏滴滴答答打起算盤來,“此劍可謂價值連城,若是轉手出讓必能賺上不少銀兩!”一想到大大一疊的銀票和馬上可以清掉的欠帳,盯著那柄破劍的眼神更加熱辣。
  歐陽無咎見狀慌忙制止之:“先生且慢!”
  “怎麽?”
  “此來是爲了買劍,若轉手賣了出去,這不又得繼續尋劍來買?”見他略有猶豫,歐陽無咎不著痕迹地從他手上取過沒鞘的劍,“我相信先生眼力非凡,看中的必定是難得一見的寶物,可這麽一買一賣,來來去去,總沒個完事,反而耽誤了先生的功夫。”
  “說得也是……”
  王玑想起自己跟歐陽無咎出來晃悠了一整天,帳房裏的帳務都不知道堆成什麽樣了,只好打消了念頭。
  這邊歐陽無咎總算是松了口氣,呃……這種類似虎口拔牙的緊張感,不亞於他當年只身一人獨戰域外十八魔的惡戰。心中不由暗歎,定是最近沒怎麽遇到可以大戰百數回合的對手,過於安逸了的緣故。
  兩人出了清河坊,一路沿河兩岸走回府去。
  王玑正爲了買到好東西高興不已,忽然感到身旁的男人渾身氣息緊凝,擡頭一看,見他皺起眉頭,側目瞄了瞄附近的街角。
  “怎麽了?”
  歐陽無咎不著痕迹地瞄過轉角處,他們走的這條路徒人不多,頗是偏僻,加上巷深街窄,躲上幾個人也不容易察覺,只是歐陽無咎內功深厚,聽覺也比常人更爲靈敏,故此後面跟上來的家夥早被他察覺。
  “不會是又來了吧?!”王玑不悅地瞥了他一眼,這半個月來幾乎每天都能看到來找茬的江湖人物,而且還不分早晚,有時甚至是深夜造訪,當然,半夜三更來偷襲的下作之人通常是被五花大綁丟出門去的。
  對於相當無辜的歐陽盟主他一向不抱有任何同情,特別是某一次一個不長眼的賊人試圖脅持他威脅歐陽無咎,雖然最後那個賊人給歐陽無咎一招制伏,可不能改變他好不容易寫好的帳冊給踩出了幾個黑腳印的事實!
  歐陽無咎搖搖頭:“不是。他們的腳步很重,不像是習武之人。”
  “莫非是想打劫麽?”王玑更加不悅,比起被搶他懷裏銀票,他甯願杯挾持好了!
  “可能吧……”歐陽無咎看他的表情就猜到幾分他在想什麽了,不由笑道:“適才我們在清河坊買劍之後,就一直有人盯梢。”他瞧了瞧王玑,“所謂懷璧其罪,先生在他們眼中,想必就像一頭肥羊。”
  肥羊?!誰敢把堂堂祿存星君當作肥羊?是想一輩子無財無富了對吧?
  王玑眼珠子一瞪,正待反駁,忽然六七個形貌粗鄙的男人圍了過來,瞧這一臉凶相不用猜都知道是地痞流氓,手裏都拿著寒光閃閃的凶器,貪婪的眼神緊緊盯住他們。
  歐陽無咎斜出半步,擋在王玑身前,不過是站在那裏,渾然天成的威勢竟將那群地痞懾得同退一步。
  就算對著這些目露凶光的匪徒,歐陽無咎居然還是一副好脾氣:“幾位意欲何爲?”
  爲首一個中年男子跟旁邊的人相視一眼,眼下對方人孤力弱,而且其中一個看上去不過是文弱書生,他們這邊是占進優勢,怕他什麽?!
  “不想受傷的話就把你手上的銀兩交出來!!”
  歐陽無咎聞言略是皺眉:“幾位看來四肢齊整,身強力壯,應當勤勉務工,自食其力,不該做攔途截道此等不義之舉。”
  “廢話!!快快將銀兩交出!!”
  歐陽無咎見他們橫蠻無理,知道再多費唇舌也是無用:“也罷。”就見他反手將劍倒插入地,那毫不起眼的鐵劍竟然穿透青石板,沒入半把劍深。身形一閃,楊柳隨風,他亦不過是風隨影動,還不等那群地痞瞧個清楚,藍衫的身影已在眨眼之間站到人叢之中,長袍一揮,勁力直透,竟將近身兩人震飛開去,砸在牆上軟倒在地。
  其他人見狀當即一湧上前,相對於他們的手忙腳亂,藍袍的男人顯得好整以暇,右手施然背在腰後,僅以左手袍袖禦敵。於利刃間穿梭,一招一式,卻蘊含著不可思議的劍氣。當如他先前所言那般,藏天劍法,意不在劍,形藏於天,手中是劍非劍,有劍無劍,已非意之所在。
  也就打兩個哈欠的功夫,王玑已看到那群地痞全被打翻在地,而歐陽無咎慢慢走回王玑身邊,邊拍拍衣擺上蹭到的灰塵。
  卻見王玑瞪大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以爲他被自己的武功高強所攝到,心裏不由得升起一絲小小的,從未有過的,近乎孩子氣的沾沾自喜。
  其實平日貴爲武林盟主的他,又怎乏聽別人豔羨稱贊?他年紀雖輕,但僅僅十年來的江湖戰績,江湖上對他武功和劍法早已是人人稱頌,只不過裏面有多少是眞心多少是假意,在他磨去棱角的曆練中漸漸聽懂了。於是對這些言不由衷的稱贊,他便再不動容,雖然面上謙虛謹慎,可其實心底甚至是有些厭惡。
  不想如今,他卻出乎意料地想要聽到這個小小的帳房先生的贊賞。
  只可惜,王玑確確實實只是個帳房先生,對這些足夠讓武林人士歎爲觀止的輕功步法及渾厚的內功修爲全然是霧裏看花……
  就聽他小聲且不滿地嘀咕:“所以我就說了,武功這麽好,何必還要浪費銀兩去買劍……我看連燒火棍都可以省了。”
  歐陽無咎當眞是又好氣又好笑,可又無法反駁。
  這陣子騷亂也引起了途人注意,早有人去衙門報信,不多時便見幾個衙差匆匆趕來,見了歐陽無咎連連施禮。
  歐陽無咎收起心裏莫名的小小失落,將事情與他們一一說明,對方更是對他打躬作揖,然後過去將那幾個昏迷不醒的匪徒給綁了起來。
  王玑瞧著那幾個被紮得像大閘蟹似的歹徒,暗地裏扯了扯歐陽無咎:“大少爺,爲衙門抓了盜賊有否鎬勞?”
  歐陽無咎不由失笑,小聲與他說:“又不是汪洋大盜,不過是些劫道的匪徒,豈會有什麽鎬勞?”
  “啧,若能得銀兩,便正好衝了那買劍的帳了。”
  低頭看著他扼腕的模樣卻是有趣得很,歐陽無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衙差們將那幾個歹徒一個連一個的捆結實了,又過來謝了歐陽家的大少爺仗義相助,便拖著歹徒回衙門去了。
  歐陽無咎過去將倒插在地上的劍拔起,這劍雖是破敗不堪,然佩在他身上卻未能削減那份俠骨丹風,反倒一派飒爽。
  王玑見狀問他:“像剛才那些歹徒,你們江湖人不是都習慣一劍一個,輕松痛快地解決掉嗎?”
  “一劍一個?怎麽可能……”歐陽無咎無奈地笑著搖頭,“武功再高也不過是平民百姓,豈可圖一時痛快隨意殺人?律法明言,殺人者誅。我朝律法,可不管你是不是武林中人。”
  “原來如此,可便宜了那幾個賊人了。”
  “不會。”
  歐陽無咎寬大的身軀擋住了陽光,陰影蓋過了他的臉,讓王玑一時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早前盜匪肆虐,朝廷頒下重刑,擒獲強盜,不論有贓無贓,並集衆決殺,持杖行劫,不問有贓無贓,並處死。”
  聲音依舊沈穩如常,然而在王玑聽來,卻莫名血腥。
  原來他早就知道那幾個盜匪被衙門抓去便要處死!
  王玑楞楞地看著他,這個男人……
  或許,並不如表面看到的這般溫和純良……
  
  
  
  第四章 海棠樹影旋飛劍,晨露清冷訪客來
  
  月落無聲,天腳微現晨光,然而微弱得連天上的星芒亦無法蓋過。
  歐陽府裏的人大多仍在酣夢之中,然在府中東廂偏院,撕裂空氣的劍刃破風聲卻隱約能聞,似乎,從更早的時候便不曾停過。
  偏院中,種滿了厚厚的垂絲海棠樹,入秋後墜滿了可愛小巧的果實。只有府裏的老仆人才記得,這個院子曾住著一個美麗的女子,她有著江南溫婉女子所沒有的英氣,她不喜歡經受不了一夜冷風便遍地撒金的桂花,偏偏喜歡姿容潇灑,花開似錦,毫不掩飾殷紅豔麗的海棠花。
  於是她住的院子栽種了一重重瑰麗的海棠樹,雖然那女子已魂散香消,然這片海棠仍舊茂密婆娑,春見花開,秋見紅果,玲珑可人。
  只不過這個院子再也沒有人住進來。
  海棠在微風中搖曳,樹下,影子如同鬼魅飄忽,劍在飛旋。
  劍是好劍,但見霜鋒雪刃,光如屈陽之華,沈如芙蓉始生於湖,觀其文如列星之行,觀其光如水溢於塘。
  綿綿劍招,密不透風,鋪天蓋地竟似負有天威,只見藍影暴起,一式藏天劍招,竟聞得呼嘯劍氣如山虎狂嘯,吐勁披靡猶似天龍出海!
  海棠樹被劍鋒所催,逆風而擺,地上落葉受劍氣所摧,方圓五丈竟無一完整,盡數化作碎片。
  “好厲害的劍!”
  平寂的夜,響起完全不適合的爽朗聲音。這聲音,似乎應該適合在熱鬧喧嘩的紅樓或者高朋滿座的酒肆,而不是這個只聽得到劍風和衣訣舞動之聲的偏僻院落。
  收去劍勢的男人對此並無半分意外,看他反手回劍入鞘,動作幹淨利落。
  擡頭,看向黑得模糊成一片的海棠樹影。
  “鳳三,晨露見寒,躲在樹上你不冷嗎?”
  話音一落,只見一抹黑影敏捷地躍落樹來,逆光之中,見此人四肢修長,身形矯健,落在地上竟似貓兒般悄然無聲,可知其輕功卓絕。
  然而等微弱的晨光落在這人的身上,卻見此人面容俊郎,只不過一副睡眼惺忪的神情,頭發也是披散肩上。身上隨意地披了件外袍,也不系上縷帶,袍下是白色的亵衣,褲子松松垮垮地系著,腳下踢著布鞋連甚至未著白襪,看這副打扮就跟聽到外頭敲門不得已從被窩裏鑽出來開門的人無甚差別。
  歐陽無咎似乎早已習慣,不由笑問:“能讓你從溫柔鄉裏爬出來,想必是件麻煩事吧?”
  那個叫鳳三的男人哈欠連連,看上去卻不像著急,四下打量片刻然後很不情願地找了個樹墩坐下。一副像沒骨頭般腰板都挺不直的模樣,渾身懶氣是十足地從骨子裏透出來。
  入秋的涼氣飕飕從他沒收緊的領口往裏鑽,男人抖了抖,忍不住埋怨:“你就不能找個有桌有椅的地方習劍嗎?堂堂歐陽世家的大少爺,連奉茶遞巾捶個背什麽的仆人都沒有……”
  歐陽無咎不以爲忤,反而笑著解釋:“劍鋒無眼,容易損了桌椅。”
  鳳三大翻白眼:“嗤,這話說出去誰信?武林盟主、藏劍門主歐陽無咎手裏的劍,豈會連收放自如都做不到?!”
  歐陽無咎聞言居然是難得地擠出一絲無奈的苦笑,就算武林中所有人都知道在他手裏的劍是何其精妙,根本不可能不小心把桌子或者椅子給砍一個小角出來,可他的帳房先生卻不以爲然,而且在得知他在哪裏練劍之後,抱著嚴重懷疑的態度命人把院子裏的桌椅給全部搬走了。
  對此,他相當無奈。
  不過他一向很少在偏院歇息,也就任他所爲,可倒是一時忘記了偶爾會有鳳三這懶得能坐絕對不站,能躺絕不坐的訪客。
  晨光漸露,他收起溫悅的笑容:“有事?”
  斂去笑容的歐陽無咎,渾身散發出凜然威壓,便連那懶骨頭的鳳三也不禁挺起腰杆,吊兒郎當的表情亦見收斂,聲音也沈實下來:“血煞有動作了。”
  話輕若鴻毛,然在兩人心中卻沈澱堪比萬斤巨石。
  十年前一場武林浩劫,西域血煞死在年紀輕輕的歐陽無咎劍下,魔教立即退出中原,武林中人只當除去匪首,從此天下太平,然歐陽無咎卻並不是這般想法,西域魔教根深脈隱,豈會輕易善罷甘休。十年以來,他派出探子監視魔教動向,早前已在傳回來的消息中知道,所謂血煞其實並非一個人,而是指傳承了魔教神功的人,而要練成不世神功,至少五十年之長。
  “我本以爲不會這麽快。”
  歐陽無咎雖早有預備,卻也沒有料到,不過十年,那血煞竟已練就魔功,他心中多少有些懷疑,五十年的功夫豈可一蹴而就?但眼前魔教已蠢蠢欲動,野心亦更勝從前。此番有所動作,必定另有圖謀!
  十年來他雖已位居武林至尊之位,然而卻從未松懈,劍術精純漸見天人合一之境,倒不是怕那血煞來襲,只是擔心血煞手段過於凶狠,禍連無辜。想當年魔教爲了立威中原武林,不惜幾翻血洗武林世家,妻兒老少,九族鄉鄰,雞犬不留,之後更將所有人屍吊挂府前,教不少膽小怕事的門派迅即投誠。然這般做法,激起一盤散沙各自爲政的武林中人同仇敵忾,於華山與之決一死戰。
  憶起華山上那場惡戰,歐陽無咎不由握緊手中劍。
  如今血煞再臨,只怕武林難逃一場血雨腥風。
  鳳三翹起二郎腿,托著下腮:“我也這麽以爲,不過近幾月來,那血煞也不知是得了什麽高人襄助,武功一日千裏,而且更加邪門的是,每日都有死人被丟進魔教後山的懸崖下餵野狼,可那些屍體擡出來的時候好像就已是殘缺不全……”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竹筒,微光下那竹筒的末端竟染有黑褐的血漬,他抽出裏面一卷小紙條,紙條更是血迹斑斑,他歎了口氣,將紙條遞與歐陽無咎,“這恐怕是最後一次的消息了。”
  歐陽無咎皺眉接過,展開一看,見上面歪扭地寫著幾個字,顯然寫的人相當匆忙,甚至染上了血指印。
  ‘血煞,功成,滅中原。’
  短短數字,觸目驚心。
  送信的人用性命帶來了給中原武林的警告。
  歐陽無咎將紙條揉碎,擡頭看向鳳三:“鳳三,送信人的家眷,你要好生安置。”
  “知道。老規矩,我明日會派人將帳單送過府。”
  歐陽無咎點頭。
  兩人沈默半晌,凝重的氣氛並未因爲晨陽的升起而消散,鳳三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打算如何?來者不善,這一個血煞只怕不是你之前遇到的那個可以相比。”
  歐陽無咎沒有回答。
  “此事宜及早打算。而且還得跟那群自以爲是的老頭子磨嘴皮子……”一想到各派掌門鼻孔朝天的神情,鳳三忍不住嗤鼻不屑,“說什麽魔教早滅,余燼不足爲患!哼!等血煞的血柳枝插到他們門口了,就得哭爹叫娘地撲到你這求救了!”
  他說話陰損得很,把那些德高望衆的門派掌門說得一無是處。歐陽無咎其實也知那群武林前輩過了這十年的安逸,要麽是年事已高,要麽是劍束高閣,對暗地裏洶湧的危潮都是視而不見,要說服他們確非易事,只不過這些他都不會說出口來,反而是鳳三口沒遮攔,全不把他們放在眼裏,嘲弄諷刺傾巢而出,便好似代他發泄不滿。
  歐陽無咎不由得會心一笑,拍拍鳳三的肩膀:“別擔心,他們總得賣個面子給武林盟主。我會召開武林大會,把他們都一一請來,各派門主雖說各有主張,可大事大非面前,應該還是會分輕重的。”
  “哼,”鳳三瞥了他一眼,嗤鼻笑道,“那是你過於美好的想法。我看他們那群老頑固一定推三阻四,一半不肯來,一半是來了也不幹活,哼……我看你到時候就算三頭六臂,也揪不住幾個能幫忙的!”
  話雖然刺耳,可藏著的擔心卻騙不了歐陽無咎的耳朵。
  “那也無妨。”歐陽無咎笑得溫文,微微的晨光在他的笑容中變得更加柔和無害,“只要隨便在河岸折幾根柳枝泡點雞血,倒插在各派大門上,想必到時候的武林大會一定非常鼎盛。”西域血煞魔教有個規矩,插血楊柳於門前,三日後絕殺,無人能免。
  “……”鳳三當即像吞了只鵝蛋般張開嘴巴,擡頭瞪住身邊這個笑得溫文純雅的男人。跟他做了這麽久的朋友,他居然還是未能習慣這種突然而至的轉變,就像明明眼前是燦爛得耀目的日陽,卻忽然發現,太陽之中竟然隱隱有暗色斑痕……
  半晌,他低下頭吐了口氣。
  “知道了,這事我會安排。”
  歐陽無咎沒有再吩咐其他,因爲他知道鳳三會將一切安排妥當。鳳三,鳳三公子,是他唯一一個隱藏在黑暗中的朋友,卻也是唯一一個可以信任的朋友。
  說起鳳三,本名鳳天翎,排行第三,故人稱鳳三公子。他乃是當朝鳳貴妃之弟,鳳太師嫡子,聽說早年在京城惹下無數風流債,甚至還勾搭上兵部尚書的小姨子,太師一怒之下將之逐出京師,如今他盤根在美女衆多的江南之地,自然是如魚得水,流連花叢,揮金似土,愣是把京城裏的老父給氣個半死。
  只是沒人料到,這位醉生夢死的公子哥兒,居然跟行事正派的歐陽世家大公子是莫逆之交!
  兩人沈默片刻,晨陽已冉冉升起,鳳三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疲懶地打著哈欠,又恢複了那纨!子弟的模樣:“我得走了……紅媚的被窩比這暖和……”
  言罷身形閃動,眨眼間連影子亦不留半分。
  歐陽無咎深知鳳三最好女色,每天不從女人懷裏爬起來就一天沒個精神勁,無奈笑了笑,正想轉身入屋,忽然腳步一窒,臉色大變。
  “不好,那欠帳的單子的擡頭……”
  
  
  
  第五章 倚玉醉夢紅酥帳,且蒙風流薄幸名
  
  “啪!!”一疊單子砸在歐陽無咎面前,一張近似怒目修羅的臉湊得非常近。
  單子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著:“紅酥樓”、“倚玉樓”、“醉夢樓”。
  歐陽無咎心裏直罵那鳳三。他當然知道這幾家青樓的幕後老板就是那鳳天翎,鳳三爺!鳳三的青樓自然不僅止於賣笑做皮肉生意,試問牡丹話下,誰個英雄不風流?江湖中的大小情報逃不過他的耳目,而手下更有一群死士,無聲無息地潛伏大江南北,專爲刺探消息。
  可叫他送一張欠單也就罷了,怎麽還分幾張地送過來?!這分明不是在說他流連青樓,揮金如土嗎?
  偷眼去看雙臂撐在桌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瞪住他的帳房先生,歐陽大盟主是一陣心虛。
  “大少爺,”王玑陰恻恻的聲音像貓撓牆般紮耳,“我是想問問清楚,這些單子上的帳數可是實數?”
  “呃……應是實數。”
  王玑眯著眼,准確地撚起其中一張,攤在桌上:“大少爺,您能不能告訴我喝的是什麽酒如此矜貴,一瓶要價五十兩銀子?!”
  “青樓的酒本來就比外面酒肆貴上幾分……”
  “我算過了,只不過是幾個小菜就花了一百兩銀子,龍肝鳳膽也沒這麽貴吧?!”
  像紅酥樓這樣的地方,歐陽無咎倒也曾陪一些江湖朋友去過,只記得那裏的菜味道確實不怎麽樣,一百兩銀子在樓外樓擺上五十桌都有余了,也難怪王玑一副要掀桌的模樣,想必是那鳳三懶得計較,隨便開些帳目應付,偏不想歐陽府上來了個精明的帳房先生。
  王玑皺眉一一點示那些一看就知道亂算帳的單子:“一看就知道是诓人用的!一個晚上就花掉三百兩銀子?!每樣東西都是莫名其妙的天價,哼……必定是把你們這些不懂算帳又愛充闊氣的大少爺給當傻子耍!!”敢在他祿存星君面前耍手段,哼,不給這些膽大包天的家夥一些教訓,便就是學不乖!!
  那邊歐陽無咎心裏也是著急,這些欠帳他當然知道不是風花雪月花去的,裏面的數目,爲的是送去安頓那送信人的眷屬,可這些都是隱密之秘,當然不可能清楚列明帳中,以前的帳房先生只要是大少爺點頭支帳,都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反正都是自家主子的銀兩,既然要用,又豈會一一查根究底?
  可如今的帳房先生卻不買帳,非得弄個清楚明白,偏這些使用又端不上台面,叫他要如何解釋?
  眼下他正忙於應付西域血煞一事,雖說早有准備,可在江湖中很多事情並不是說准備好了就萬無一失。
  所謂江湖,有時卻與戰場無異,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他必須仔細布置,嚴防不測,故此從鳳三處聽得消息後,他便立即派遣門下弟子密切注意各門各派的情況,送出武林帖廣邀同道赴約武林大會。想要說服那群頑固不化又老謀深算的老頭子,可並不是他所說的那般簡單。
  俗務纏身,從早上一直到現在他是連水都未及喝上一口,更別說是早點和午飯,但血煞一事不容有失,他不得不步步爲營,這個時候他哪裏還能騰出心來跟王玑細細解釋許多,被他這麽一逼,不由心裏著急,忍不住一拍案台,沈聲喝道:“先生不必多問,請計算清楚將銀票送過去就是了!”
  語氣嚴酷,不容忤逆,這個男人不過是低沈的輕喝,卻已足夠令武林中人紛紛低頭,此等威儀,焉能不教人懼。
  王玑當即一愣,他之前也是諸多留難,卻從未見歐陽無咎發過脾氣,尚以爲這個男人是塊吸滿水的大棉花,原來還是綿裏藏鐵的啊!
  本來富家少爺光顧青樓妓院,撒些金銀財帛,換個風流名聲也是人之常情。可王玑與歐陽無咎雖不過相處短短半月,但覺此人脾氣好得不可思議,加上行事正派,看到那疊單子送過來的時候竟有些不信。其實銀兩不過小事,他只是想過來問個明白罷了。
  見他並不否認,甚至有些氣急敗壞的模樣,心中不由有些失望,至於爲什麽失望,卻連他自己都說不准了。
  那廂其實歐陽無咎自己也略是暗驚,瞧見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垂下眼簾,一閃而過的失望神色讓他心頭一緊。
  就聽王玑道:“是王玑多事了。銀票我會親自送過去,請大少爺放心。”言罷行了一禮轉身便走,那背影走的決絕,仿佛一去不返般。
  歐陽無咎忽然心焦難耐,不自覺地連忙伸手將人給拉住:“先生!且慢!”
  王玑回過頭來,以爲他不放心,便道:“我既已應了此事,自不會暗渡陳倉,大少爺盡可放心!”
  “我不是這個意思!”歐陽無咎明明想要解釋,可他又說不得實話,只得幹著急,“有些事,我是……我是不方便詳細說明……”
  “不方便就不要說好了。”王玑撥開他的手,不無所謂地聳聳肩,“其實我也知道,但凡有錢人總有些見不得人的賬目,也不是我一個賬房先生能知道的。”言罷,拱手轉身頭也不會地走了。
  歐陽無咎愣在原地,只能看著他眞氣凜然,決然而去的背影。
  他這般說法,無疑是將他跟寶生大押那等爲富不仁的商賈混爲一談。
  其實歐陽無咎性情豁達,從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當年他年紀輕輕坐上盟主之位,有人說他沽名釣譽,有人嘲他乳臭未幹,他亦不過一笑置之。然而不知爲何,他卻很是在意王玑這個帳房先生的想法,不願被他誤解。
  那廂,轉過廊道後的帳房先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書房的方向,收起凜然大義的表情,鼻頭一哼,咬牙切齒:“三百兩是這麽好拿的嗎?哼!敢給我去青樓花天酒地!!”
  之後的幾天歐陽無咎大爲苦惱,雖然很想尋機會與王玑解釋,可既然他不能說出眞相,便是要說謊了,偏偏他又不願欺瞞王玑,故此眞是想破了腦袋仍是沒有解決之法。
  而武林大會之事也迫在眉睫,各門各派一聽血煞重現江湖,年紀尚輕的多少也聽過西域魔教之名,初生之犢不畏虎,都暗地裏摩拳擦掌,希望能有機會在江湖上綻露頭角。而年事已高的老前輩當即憶起華山上那場驚天地泣鬼神的血戰,不禁是夜不能寐,提心吊膽不知那血煞會先找上哪個門派。
  於是武林中人開始從四面八方齊集杭州,只等八月十五之期由當今武林盟主歐陽無咎召開的武林大會。
  而武林盟主所在的歐陽府,訪客更是絡繹不絕,拜訪的帖子是一個接一個送進來,愣是把歐陽無咎本來已不算寬暢的案台給擠了個滿,連稍微攤開張紙寫兩字的地方都沒了。
  歐陽無咎對著那堆拜帖歎了口氣,擡頭,見趙管家又給擡了一捧拜帖進來,不禁悶道:“距離八月十五不只有十天了嗎?到時候才見面不成嗎?他們著急些什麽……”
  趙管家見桌子上沒有位置,便將東西都堆在桌旁的地上,然後擡起腰捶了捶背:“少爺,這您可就不懂了!到時候武林大會上談的是正事,談完了也就散了,所以私事還得趁著沒召開武林大會的時候做。”
  “私事?”歐陽無咎莫名其妙。
  趙管家那雙總是半眯著的小眼睛閃過一絲銳利的精光:“少爺有所不知,您貴爲武林盟主,又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藏劍門主,加上又是杭州歐陽世家的長子嫡孫,是何等身份?正值壯年之姿,卻沒有半個紅顔知己,更未聞婚配之說,歐陽夫人的位置懸空已久……”
  “那又如何?”
  “傳聞江湖中待字閨中的女子都想與少爺見上一面……”
  歐陽無咎卻皺起眉頭,已明白他想說些什麽:“趙管家,江湖傳聞豈可盡信?更何況這等私下議論,損毀他人名節之舉,非俠義所爲。”
  趙管家可有些委屈,他手腕一翻,竟以極爲刁准的手法從成堆的拜帖中准確地抽出幾片,然那堆帖子文風不動。何等高明的手法!即便江湖之上,也不見得能有十人。
  “少爺,這幾個門派來的人有一半是女眷,我看都不成武林大會了,反倒像相親大會!”
  “荒謬!”歐陽無咎拳壓案頭,不怒而威的氣勢頓時叫那趙管家不敢再多言語。
  被那雙狹長的眼睛盯著打量,趙管家頓時有種被龇牙的猛獸盯著的毛骨悚然。
  “我本不知,無首頭陀是個長舌之人。”
  那趙管家神色頓時轉凝,俯下頭來:“老奴不敢,多年受少爺照顧,遠離江湖,這回見了熱鬧,一時忘形,沒了規矩,望少爺恕罪!”無首頭陀這個名號,似乎早已被人遺忘,然而早在十年前,只要提起無首頭陀,幾乎所有江湖人士都會畏縮顫抖,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曆,只知道他手中一柄丈八鐵禅杖,取人首級如割草切菜,曾一夜之間滅漠北八大門派,之後莫名銷聲匿迹。卻無人知曉,那一夜,鐵禅杖被一個年僅二十的青年以一柄極其普通的青鋒劍一招削斷,從此之後,漠北再沒有無首頭陀一名,倒是兩月後,杭州的歐陽府中多了一名趙姓管家。
  房中氣氛冷重,忽然外面傳來急速的腳步聲,還不等他們回頭去看,門板“啪!!”地被推開,青衫的身影像風般卷進來。連趙管家不由得瞪圓了眼睛,怎麽?帳房的王璣先生不是不識武功嗎?可看他剛才那速度,簡直比縱雲梯的輕功身法更加高明,都腳不沾地了!!
  王璣可不管裏面是什麽氣氛,他現在是義憤填膺。
  須知這武林大會一經召開,來的那些武林人士有家世有人品的是自支花費,可很大一部分的武林人說得好聽是高風亮節兩袖清風,說得不好聽就是不事生産一窮二白,來一趟杭州,也就帶了點兒路費。
  那來到杭州誰管飯?自然是武林盟主!
  想當然爾,要號令武林,一呼百應,可不只憑些虛無飄渺的名聲或者以一擋百的武功就成的,更重要,更現實的,是……銀票!!
  武功再高,天下第一又如何?沒點家世,一貧如洗,召開一次武林大會,來個百來號人,住一天,吃三頓都能給吃垮!
  就算像歐陽世家這般財大氣粗,亦不能每年來一回武林大會,也就因爲這一回西域魔教蠢蠢欲動,事態嚴重方才傳書招來各門各派。難得光明正大地見上武林盟主一回,也就無怪衆家掌門紛紛攜眷而來了。
  可只管看帳算錢的帳房先生可不管這個,他只看得到每日大筆大筆的開銷,全都用在款待那些鼻孔朝天自以爲是的莽夫身上,還屬於絕對不會有一絲回報的那種。
  那青樓給花出去的三百兩他也就算了,本想給個冷臉讓這個揮金似土的敗家少爺徹底反省一下,想不到他居然變本加厲地花錢,就算敗家也不是這個敗法吧?!而且還要在他堂堂司天運之財的祿存星君手下給敗個精光?!以後回天上複命時豈非得受衆仙嘲笑!!
  於是乎……
  帳房先生憤怒了。
  
  
  
  第六章 拜帖成堆帳比雪,何來閑暇賞桂花
  
  “先生來了!”
  歐陽無咎露出驚喜的神色,畢竟多日不見,一直也是事忙幾乎每日爲了安排武林大會的事宜至通宵達旦,根本找不著機會與王璣解開先前的誤會,故此這番見王璣過來,難免欣喜,一時倒忘了問他來的緣由。
  “最近都不曾有閑到先生那處坐坐。”歐陽無咎站起身來繞過桌子,拉過王璣讓他到茶幾旁落座,早有婢女奉上香茶,他張羅著給王璣倒了一杯,擡頭看了看窗外飛碎的秋葉,不由提議,“如今桂花正豔,先生來杭州也有些時候了,好似都不曾出去遊訪。若是帳事不急,先生大可出府走走!”
  走走?王璣瞪了他一眼,他那邊欠帳都快堆積如山了,恐怕等他出去轉個圈回來,庫房裏的銀兩還不得搬個清空!
  歐陽無咎看他的表情尚以爲他是不認識路,滿心歡喜地道:“先生若是沒有好去處,我正好有些閑暇,不如我帶先生到滿覺隴走一趟,那裏的桂花香聞十裏,栗子也是時候,老鋪頭的桂花栗子羹先生可一定得嘗上一嘗!”
  垂手而立的趙管家一旁聽著,頓時掉了一頭冷汗,瞥了一眼堆在案頭上快要崩塌下來的拜帖……有些閑暇?!哪裏閑了來著?要來拜訪的各派幫主掌門都快排到明年了!!
  歐陽無咎顯然完全忘記了那些舉足輕重的人物,反而大有王璣一點頭他就馬上安排出府遊樂賞花的勁頭。
  王璣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徐徐說道:“最近府裏來了不少訪客,大少爺應酬著也辛苦了,王璣不過是個帳房先生,豈敢浪費少爺的功夫?”
  歐陽無咎笑著搖頭:“不會不會!”
  “我聽說少爺最近准備召開武林大會。”
  “是的。”
  “各大門派都有來人,少爺的面子可眞大!聽說崆峒派來了五十三位,把觀嶽樓的房間都給占滿了。其他門派也來了不少也。好像只有華山派來的人不多,不過他們倒是把樓外樓的天字號房全都包下了。”
  “這我倒是不知了……怎麽先生如此清楚?”
  王璣慢條斯理地拉開袖筒,從裏面摸出幾張讓歐陽無咎非常眼熟的紙片,輕輕放在茶幾上。
  “因爲欠帳都送到我這來了。”
  “呃……”歐陽無咎當即語塞,這才想起這位帳房先生從來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
  涼涼的空氣從王璣身上滲出來,歐陽無咎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瞅了旁邊的趙管家一眼,可那位江湖傳聞中嗜血如狂的無首頭陀一直垂著腦袋,還眞像沒了腦袋似地,明哲保身地擺出自己正在受少爺訓責,不敢多言的表情。
  歐陽無咎無奈,只好挖空心思地給解釋:“那些都是我在江湖上的一些朋友,呃,不是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嗎?自然需盡地主之誼,款待幾日。”
  王璣抱臂:“我卻不知有什麽樣的朋友會打著武林盟主的名號到處吃喝玩樂打白條的!”
  “有這等事?”歐陽無咎算是初次聽說,自他當上盟主的十年間也曾召集過一兩次的武林大會,不過那個時候帳目都是帳房先生處理,不曾來問過他,自然不知道到底要花多少銀兩。
  趙管家總算是有些護主之心,連忙上前說道:“先生有所不知,江湖中人大多醉心武學,不事營生。”
  王璣眯起眼睛,打量狼狽爲奸的兩人,精銳的眸子看得他們心虛不已:“言下之意,就是無論如何,這筆帳都得歐陽府來扛了?”
  現在和過去都曾經叱吒江湖一時的武林人物大氣不敢出一個,只得連連點頭。
  “至少到武林大會開完,我們都得供著那群人的花銷?”
  點頭點頭點頭。
  空氣瞬即凝重得快要讓人透不過氣來。
  正在此時,忽然外面傳來緊密的腳步聲,隨即有下仆通報進來:“大少爺!江東陸老爺過府拜見!老爺已經出去招呼了!”
  “陸師叔來了啊!”歐陽無咎表現出前所未有的熱情,幾乎是一躍而起,“陸師叔是我的長輩,可怠慢不得,本該我親自去拜訪才是!趙管家,還不快些吩咐下去,安排晚宴,好好款待!!”
  “是!知道了,少爺!”
  兩個人一唱一和,幾乎是火燒火燎地往外奔了去,好像那房間裏站的不是那位斯斯文文正笑得陰陰的帳房先生,而是一頭吊睛白額大老虎……
  正廳,笑容可掬一身富態的歐陽老爺正招呼著客人。
  來客坐在側下手方,是一位精神健旺的中年男子,看他年過不惑,然體魄強健,眼中隱見光華內斂,可知其內功深厚不同凡響。
  在他兩旁,坐了一男一女,二者相貌輪廓幾乎一般模樣,原來是孿生兄妹,女子容顔嬌麗,眉如翠羽,膚勝凝脂,雖微微颔首,只窺一張側臉便見沈魚落雁,閉月羞花之容。再看那男子,看上去不過弱冠青年,如女子並無二至的臉龐多了幾分勃發英氣,然容貌並不因屬男性而顯粗糙,反而更加精致,有道是舉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歐陽無咎上前廳來,歐陽奇正與那中年男子寒暄,只不過兩者一在江湖一在商界實在沒什麽共通之處,稍見冷場,此時見歐陽無咎進來,歐陽奇是不由得松了口氣。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對不住結發妻子,而且獨孤菱月娘家那邊的人都是江湖人物,故此都有點畏忌。見歐陽無咎來了,便借故有事先回內堂去了。
  歐陽無咎與陸英浩倒是熟識,加上又有同門之誼,論輩分,他是陸英浩的子侄背,若以師門而言,他雖執掌藏劍門,但獨孤一方從未承認將他收作入室弟子,而陸英浩卻是名正言順的大弟子,加上陸英浩將武林盟主之位禅讓與他,歐陽無咎對這位師叔可說得是極爲尊敬,連忙上前行禮:“無咎見過陸師叔!”
  陸英浩展眉一笑,未有言語,忽然左手一伸,搭在歐陽無咎手臂上,歐陽無咎雖略有吃驚,不過心知師叔欲試他武功,手臂往下一沈,翻腕彈向陸英浩脈門,陸英浩見狀攤掌擒拿,二人身未動半分,只是上臂翻騰已交了二十余招。
  旁邊的下仆看得是目瞪口呆,而坐在一旁的美貌女子亦略見驚訝地看著與其父交手的歐陽無咎,想必是從未見過有人能與陸英浩戰個平手,反而是那俊美青年不屑地抱臂胸前,每見妙招都是嗤鼻。
  三十招過,陸英浩忽然以掌爲劍,削向歐陽無咎,不過一雙肉掌,竟見劍氣縱橫,教人莫名生畏,便連一旁那美貌女子亦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電光火石間劍氣已至,一直站在原地未動分毫的歐陽無咎終於動了,往後退了半步,避開陸英浩的劍掌,但始終未能完全避開,就見他手臂下的袍子內襟已被削開一口。
  陸英浩便就收招住手,他在椅上紋絲不動,而歐陽無咎卻被他逼退半步,高下立判。
  歐陽無咎拱手向陸英浩謝禮:“多謝師叔賜教!”
  陸英浩卻皺起眉頭,略見不悅並未搭話。
  場面當即冷了下來,歐陽無咎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旁邊的俊美青年哼了一聲:“眞是太令人失望了,想不到武林盟主的功夫這麽差勁!”他的聲音清脆叮咚,如同山泉滴墜琉璃,可偏偏說的那話極爲諷刺無狀。
  過門是客,雖然他對主子無禮,但大少爺對他們極爲尊敬,想不是了不得的人物,旁邊的下仆只好對他怒目而視,卻不敢多言。
  倒是旁邊那美貌的女子出言相勸:“昊弟,莫要胡亂說話,歐陽大哥大約是一時失手……”
  “不見得吧?我都能在爹手下走上五十招,他居然連三十招都還沒過就被打敗。今日方知,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歐陽無咎聞得他冷嘲熱諷,居然也沒有半點脾氣,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應道:“讓幾位見笑了。”
  他沒發怒,反倒是對方“噌”地跳了起來,指了歐陽無咎就罵:“你這人怎麽一點脾氣都沒有?!軟柿子都比你硬三分!!你還怎麽個號令武林?!”
  “夠了。”
  陸英浩終於出聲,想必平日在家中積威,那青年頓即不再多言,可臉上全是不甘不願,瞪了歐陽無咎一眼,負氣坐下。
  陸英浩歎了口氣,搖搖頭:“實在是教導無方,讓歐陽盟主見笑了。”他指了指那青年,“這是我兒天昊。”歐陽無咎拱手見禮,那陸天昊鼻頭一哼,隨便拱了拱手。
  “這是小女莺莺。”
  那美貌女子連忙上前欠身行禮,行爲舉止倒沒有一點江湖氣,反而似個小家碧玉。
  歐陽無咎兩廂見禮,便笑著與陸英浩道:“師叔不必見外,你我已有數年不見,無咎早想修書一封請陸師叔過府一聚。若不嫌棄,就請在敝府住下,無咎還有許多事情需向師叔請教!”
  他盛意拳拳,陸英浩一時也難推卻:“這……”其實他與歐陽無咎之母早年青梅竹馬,曾得雙親暗地授意姻緣,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歐陽無咎之母最後情歸別處,他後來也另覓良緣,膝下育有一對兒女。只是雖說他二人清白坦蕩,但對著歐陽無咎之父,卻總有幾分尴尬。
  他身旁的陸莺莺聽到歐陽無咎的提議,美目中不禁流轉一絲驚喜,偷偷瞧了父親一眼,心裏似乎有些期盼,可偏偏其父猶豫不決,似乎並不是很想留宿,她一個女兒家卻也不便多言,不由露出幾分著急的神色。
  倒是想不到那陸天昊先行說話:“爹,樓外樓的天字號房都給華山派那群牛鼻子給占了,剩下都是些下等客房,跟豬窩似的,哪能住人?!這裏雖然是差了點,但總是比沒有好!”
  陸英浩眉頭又皺了,天昊自小寵得厲害,在府中驕橫跋扈慣了,此番帶他出來是想借機會讓他多受曆練,想不到一到杭州便要把武林盟主給得罪了。
  所幸那歐陽無咎是出了名的好脾氣人,也不計較,與陸英浩笑道:“陸師叔實在不必客氣,藏劍門裏都沒有外人,就當在自家住著便好!趙管家,麻煩安排一下西廂客房!”
  趙管家拱手應下。
  卻又聞那陸天昊叫住那趙管家,仔細吩咐道:“你給我聽好了,房間得打掃三遍,床鋪被褥得換新的,熏香不可隨意,只可選栴檀、黃熟、白芷等料,當然最好是有龍涎,不過看你這麽個小地方也不見得有名貴之物,我也不留難你,就簡單些好了。記得一定要打掃幹淨,不可有半點馬虎!要有半個蟲子,小爺斷不饒你!!”
  趙管家嘴角見抽,這小少爺當這裏是陸府嗎?西廂客房雖然鮮少有客人入住,可每日都有奴仆打掃幹淨,哪裏會髒?還要龍涎熏香?!也太會擺架子了吧?
  轉念一想,可更苦了,歐陽家世代商賈,當然少不得做香料的買賣,庫房也應各房夫人之需藏有不少名貴香料,陸天昊所說的自然也是有的。可自從帳房王先生主事,見過府中衆人大肆浪費名貴香料之舉後,便抓住歐陽無咎訂下規矩,府中若要用貴重香料者,必得向帳房先行問詢,否則不允私開庫房自行取用。
  這……可如何是好?
  
  
  
  第七章 莪術細辛千金草,更勝萬錢龍涎香
  
  不出所料,王玑頭也不擡,斷然駁回趙管家取香的請求。
  “來的又不是皇親國戚,就算是,也不見得得用上龍涎香這樣的極品吧?”
  趙管家哭喪著臉,他眞是愧對自己從前聞者退避三舍的名號啊……
  不得已,還是再作解釋:“先生不知,那位陸少爺要求頗具,房中打掃三遍,還要不見一只蟲子,須知這西廂客房經年未有訪客使用,再細致也難免會有蜚蟲之物,唯有用熏香之法方可驅之以避。”說到這裏,也忍不住有些抱怨,“大少爺的脾氣也恁是太好,被那陸少爺三翻四次地出言嘲諷,居然還請他們留下……”
  王玑聞言終於擡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出言嘲諷?”
  趙管家當即把適才正廳上的比試,歐陽無咎的落敗以及陸天昊的諷刺原封不動地說了一遍,當然其中不乏加油添醋的嫌疑,終歸是一句,那位陸少爺是個絕難伺候的主,還是請王玑不要再爲難盡快拿出香料。而他顯然沒有注意到王玑越來越沈的臉色。
  “不知那位陸少爺是什麽人物?到了歐陽府居然還敢大放厥詞?”
  “哦,先生有所不知,他爹是少爺的同門長輩,而且還是前任武林盟主。”
  “難怪。”
  王玑按下算盤,擡筆於紙上寫了幾行字,“過門是客,總不能怠慢了客人……趙管家,麻煩你去庫房按這條子上記著的取來用。”
  趙管家接過看了,有些出奇:“這……”
  “盡管取去,少爺若然問起,我自會擔待。”
  那趙管家做事也是幹淨利落,衆人用過晚飯過後,西廂的客房已收拾停當。
  歐陽無咎親自引路,帶陸英浩等人到西廂安置。
  前面有婢女提了燈籠,幾人繞過回廊,到了西廂。歐陽世家不愧是杭州巨富,不過一個西廂便已頗爲闊落,房間不少,平日雖無客人但也有下仆打掃幹淨,中間幾間早已燃起燭台,敞開的窗戶可窺見內裏細致的擺設,趙管家就站在院落的位置候著衆人。
  從窗外瞧進去,果然是幹淨明亮,搖晃的燭光中床缛整齊鋪設,地面光潔如新,陸英浩本是隨性之人,並無太多計較,見安排相當妥當自然是非常滿意。陸天昊冷哼一聲,從方才那頓飯開始他就沒少找歐陽無咎的碴兒,如今更是少不得想挑些刺兒讓他難看,他先於衆人踏上台階,推開房門。
  撲面而來一股輕輕淡淡的香氣,不濃不重,不俗不郁,讓人神清氣爽之余,更覺絲絲悠然。
  “咦?”陸天昊高挺的鼻翼抽了抽,似乎有幾分詫異,“這熏香是……”
  趙管家怕他瞧出不妥,連忙上前應付:“此乃府中特地調配供客人使用的熏香,不知是否襯得陸少爺的心意?”
  陸天昊點點頭:“唔!這香倒也奇特得很,開先聞上去仿佛不怎麽樣,可聞著便覺變化無窮,雖說不及龍涎,但卻高於黃熟,實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趙管家心裏高興,忙活了半天,總算能有件事對上陸天昊的心意了。
  暗地裏松了口氣,又聽對方問:“這是何種香料?”
  只是他這麽問,趙管家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正在這當兒,有個清清冷冷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也不是些什麽名貴的香料,不過是和以茅香一兩五錢,細辛一兩五錢,零陵香一錢三分,山柰一兩,藿香一錢六分,千金草三錢六分,莪術一兩七錢三分,研末而成的祛蟲香罷了。”
  衆人回頭一看,原來是個青衣先生,見他儒雅溫順,面相端正不過平平,只是一雙清澈的眼睛讓人過目難忘。
  歐陽無咎一見,便自笑了:“原來是先生所調的熏香,難怪了!此香清新沐人,就連陸世兄亦贊不絕口。”然後他回過頭來,與陸英浩言道,“陸師叔,這位是府裏的帳房先生──王玑。”
  “原來是王先生。”陸英浩心中亦不免暗自生奇,聽歐陽無咎的語氣及其態度,似乎相當看重這位帳房先生,然而聽王玑的呼吸吐納,並不像個會武之人,但若只是普通一個帳房先生,又何以得歐陽無咎如此氣重?!
  陸天昊自然知道王玑所說的那些香料都是些尋常貨色,想不到對方居然敢搪塞應付,而且不過是些雜七雜八的香料居然讓他以爲是些什麽不得了的貴重熏香,當即惱羞成怒。
  “你算什麽東西?!居然敢戲弄本少爺!!”他一向自視甚高,如今一想到遭人戲弄,不由得惡向膽邊生,左手猛地一揚,竟射出三口短劍,直刺王玑面門。
  “天昊住手!!”
  陸英浩料不到他居然出手,而且對方還是一個不識武功的普通人,可他站得頗遠,身法再快也阻擋不了陸天昊最得意的兵器袖裏劍,眼見王玑就要被利劍所傷,就在此時,就聞風聲疾過,猶如鐮刀割破空氣,半空中,那三柄短劍在離開王玑不足一尺的空中屹然頓住,隨即“叮──”一聲脆響,利落齊整地全數斷成兩截。
  是何人竟能在這電光火石一瞬,將短劍憑空削斷?!
  衆人尚未回過神來,就看到歐陽無咎慢慢走了過去,他看了地上的斷劍一眼,一直挂在嘴角的笑容消失無形,鷹隼般銳利的視線落在陸天昊身上,沈穩嚴酷的氣勢,哪裏還有適才半分好脾氣人的影子?
  燭光跳躍讓海藍色變得漆黑如墨,仿佛深海之下,連陽光都透不入的深邃。
  “陸世兄,我府中並非都是識武之人。”
  不是大聲責備,也不是繁冗說教。
  一句說話,很重,重得砸在衆人耳中,仿佛鐵錘落心。
  誰都知道,識武之人,最看不起的就是對不識武的人出手,更何況他出手狠辣,一招便欲取人性命!
  陸天昊竟不敢直視其目,巧言辯駁的嘴巴像啞了一般。陸英浩總算見慣風浪,當即向王玑拱手道:“小兒乃是一時無心,衝撞了先生,還望先生大人大量,莫與小兒計較!”
  對方既然認錯,他也不曾損傷半點皮毛,王玑也不是蠻不講理咄咄逼人之徒,而且陸英浩還是歐陽無咎的長輩。
  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故此略略點頭,應道:“陸老爺客氣了。”
  歐陽無咎踏前一步,朗聲道:“陸師叔一路上風塵仆仆想必也累了。時候不早了,無咎不打擾幾位歇息,就此告退。”言罷也不等對方回應,轉身拉了帳房先生便揚長而去。
  只余衆人面面相觑,陸英浩等不免有些尴尬。
  陸天昊回過神來,想起自己的得意兵器被打落,無疑是被掃了面子,可人已經走了,怒意無處可發,只得瞪著連人影都不見了的院門咬牙切齒,末了哼出一句:“好你個歐陽無咎……哼!咱們走著瞧!”
  惟有陸英浩沈默地走前幾步,撿起地上斷劍。陸天昊的袖裏劍乃以精鋼所成,鋒利無比,能入石八寸,何等堅硬,然而卻被利落地切斷成截。冰寒的鐵器擱在掌心,一絲絲寒意漸漸滲入心。
  藏劍門求的是劍無形,他如何不知?然要修煉至劍藏意中,卻又談何容易?他修煉了數十年,亦未能如師傅獨孤一方那般輕易發招,就算要使出無形劍氣,亦需時凝氣出招。更何況是適才那般千鈞一發的緊急狀況,要瞬息凝氣發劍,且徒手於一丈之遙以劍氣削斷利器,根本不可能!
  之前在廳前預歐陽無咎試招,他的皺眉是因爲他清楚知道,這個可以說是師傅的閉門弟子的敗北,只不過是對他的禮讓,不想落了師叔的面子……
  如今看來,他的禮讓,是怕眞出手了,會傷到人!
  “你在生氣?”
  王玑歪過頭來,試探著背對他的歐陽無咎。
  寬闊的肩背阻礙了他的視線,站在他前面的男人比他高出足有半個頭,讓他從後面完全沒辦法看到他的臉色。然而王玑卻能從他渾身散發出生人莫近的氣息中,感覺到……
  他在生氣?
  這可是個新鮮事!想起來入府也有段日子了,無論是遇到什麽都不會變臉的歐陽大少爺,今日居然像只被踩到了尾巴似的獅子般噴起粗氣來。
  “沒有。”
  悶悶的聲音幾乎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被晚風吹過腦門,熱得有些發昏的頭稍微冷靜下來。歐陽無咎與其說在生氣,還不如說有些奇怪自己的失控。
  自小便跟在嚴厲的武林高手獨孤一方身邊,獨孤一方對他期望極高,要求自然也是極爲苛刻,歐陽無咎那一身讓人稱羨的武功,並不是靠機緣巧合掉進什麽洞穴吃到可增長數甲子功力的靈丹妙藥,也不是因緣際會救了垂死的武林高手臨死前將全身功力傳授與他,而是一步一個腳印,在獨孤一方近乎殘酷的指導下練出來的。從繈褓之時的歐陽無咎,從不曾受過父母照料,而獨孤一方這樣孤高自傲的一代宗師更不可能對他又半點溫柔照顧,所幸他天性純良,對世事也看得通透,並爲因此怪責別人,只是收斂脾性,隨著年齡增長,更在行走江湖之後見慣你愚我詐,不過二十五歲卻已能自控情緒達至山崩不變色。
  然而今天,卻是自有記憶以來,首次的失控……莫非是晚宴上多有貪杯之故?席間也不過喝了幾杯秋露白而已……尚不致醉倒才對。只記得那時看到三柄冰刃要射中王璣,那一刻心髒像泡進冰水裏般刹那間涼透了,腦門卻反著的發熱,顧不得在旁人面前隱藏實力,已使出藏劍門中絕學──無式空劍。
  如今想起來,他明明有十多種法子避免王玑受傷,而且還可以更不著痕迹……可那時的他,根本就像一個不識武功的人,措手不及間抓起身邊威力最強的東西丟出去般。
  可偏偏那個險些被打中的人像個木樁般站在原地。
  當然他不也可能要求一個不識武功的人靈巧地躲開偷襲,只不過,也不要一副刀槍不入的表情吧?
  到頭來還來在乎他是不是生氣!
  要那短劍眞紮在他身上,他就算怎麽生氣也沒有用了吧?!
  忍不住轉過身來一把抓住王璣的肩膀,瞪得有些發狠的眼珠子盯在帳房先生身上:“我不是吩咐過府中衆人盡量不要接近那些武林人嗎?他們不比常人,一旦出手,便是要見血的!要是我方才不在……”心中一寒,後面的話居然說不下去。
  被他這般訓責,王璣不由有些不甘。眞是笑話了,他堂堂祿存星君,雖說法力不濟,但一凡人的小飛劍要想傷到他是絕無可能,就算不小心傷到了又如何?托這幾年到處尋珠的福,沒找到珠子卻也覓到不少人間難得的仙靈藥草,只要不被劈開兩半,再是致命的傷他都能起死回生。
  只不過這些他無法與歐陽無咎說明,心裏盤算著如何應付過去,忽然發覺兩人居然靠得如此的近。
  離八月十五尚有十日,月色不算明朗,卻已足夠他看清楚對方。歐陽無咎有一張很幹淨方正的臉,棱角分明得像畫師以筆所繪般明朗清晰,靠得如此近,讓他注意到那雙平日總是笑眯眯的眼睛,原來非常細長,上眼皮層疊著,幾乎有三分之一覆蓋了瞳孔的上方,眼尾優雅而微微上翹,難怪平日就算不怎麽笑,也會看得像是笑眯眯的表情。瞳孔光華流而不動,看上去很是溫柔。用來瞪他的時候,都好像也沒有多少威脅力。
  “先生!先生!!”差點陷在對方眼中流光的王璣被搖醒,歐陽無咎頗是無奈,自己一番肺腑之言,只怕是都丟進西湖裏去了,歎了口氣。他也不想這般浪費唇舌,鬧得堂堂一武林盟主像個唠叨的老頭似的,可若不讓這位算帳精細,平日處事卻無所顧忌的帳房先生記住教訓,往後再來幾下他可受不了……
  “陸師叔他們在這裏只住幾日。爲免差池,先生就不要走近西廂,特別是那位陸世兄……他脾氣不怎麽好,你千萬不要惹他,好嗎?”
  見王璣不言,歐陽無咎便以爲他已然同意,這才松了口氣轉過身去。
  可轉頭轉得太快的他,錯過了王玑下一瞬露出的表情。
  那張清清淡淡的臉,與其說是恐怖,不如說是陰險……
  呵呵呵……言下之意,就是要他避其鋒芒,稍是忍耐?
  就算破軍亦不敢在他面前拿翹,小小凡人,居然敢拿幾柄破爛小玩意兒射他?
  膽敢挑釁仙家神威,眞是不自量力!!
  
  
  
  第八章 西子湖上翻浪起,一身水濕盡狼狽
  
  第二日,衆人用過早飯,歐陽無咎便與陸英浩在偏廳商議血煞魔教之事,以及召開武林大會的事宜,陸英浩畢竟是前任武林盟主,更親曆華山一役,對付西域魔教自然也更有經驗,故此歐陽無咎有許多事情都需與他請教。
  門一關便是一天。
  陸氏兄妹在府中也是無聊得很,距離武林大會尚有些日子,雖知血煞魔教厲害,但他們卻並不曾見過,沒有什麽危機感。更何況蘇杭之地,向來有堆金積玉地,溫柔富貴鄉之稱,有謂“西湖清宴不知回,一曲離歌酒一杯,城帶夕陽聞鼓角,寺臨秋水見樓台。”來這江南福地,豈有不遊玩一番的道理?
  於是陸氏兄妹與幾名門下弟子結伴外遊,一去,也是一天。
  天色漸晚,歐陽無咎與陸英浩早早坐在飯桌旁候著,可霞色已盡,婢女已點上燭火,仍是未見陸氏兄妹的身影。
  陸英浩不由皺眉,一雙兒女在外遊玩一整天,也不派人回來打個招呼,攤在桌上的飯菜都已經涼透,主人家的歐陽無咎雖然笑容未改,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卻反而讓陸英浩更是不好意思。陸天昊和陸莺莺如此沒有規矩,這擺明說的就是自己家教不嚴之過。
  歐陽無咎也知道陸英浩心中尴尬,見他杯中茶水已幹,便親自爲他斟上,邊是勸慰道:“陸師叔不必擔心,許是西湖風光怡人,陸世兄和陸小姐流連忘返,一時忘了時辰。”
  陸英浩收回一直盯著門口的視線,拿起熱茶喝了一口,歎道:“天昊自小機敏過人,深得門中衆人歡喜,都被慣壞了……”他看了歐陽無咎一眼,明亮的火光下,面前男子氣宇軒昂,英偉出衆,日時與他商議之時,但覺此人做事細致周長,面面俱到,臨對血煞魔教處變不驚,微笑表相下並不是逆來順受的軟服,而是硬朗如鐵的堅強。
  與他那不成材又愛到處惹事的小兒相比,簡直是天淵之別,不由感歎:“唉!天昊若能學得你一成穩重,我便不至傷透腦筋。”
  “爹!!你幹嘛在外人面前貶損孩兒?!”
  脆聲響起,陸天昊闖入廳來,可他那模樣讓歐陽無咎和陸英浩忍不住目瞪口呆。
  “昊兒?!你這是怎麽回事?”
  就見陸天昊出去時穿著的一身雪緞長衫弄得髒兮兮的不說,還有好幾個黑糊糊的手印,不僅如今,愛整齊的他頭發淩亂不堪,束發的青玉簪子也不知所蹤,若非認得他那張臉,陸英浩實在要以爲闖進來的是個乞丐。
  連歐陽無咎都瞪大了眼睛,陸天昊注意到他的視線,這才想起自己一身狼狽,臉頰忽然紅了一下,隨即瞪了回去:“看什麽看?!”
  歐陽無咎連忙收起打量的視線,起身過去,關切問道:“陸世兄怎麽搞得……呃,有些狼狽,可是在路上遇了困難?”
  陸英浩也是奇怪:“昊兒,到底怎麽回事?你姐姐呢?”
  見父親來問,陸天昊瞥了歐陽無咎一眼,隨即說道:“今日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好是倒黴……一大早出去與莺莺到西子遊湖,開始風平浪靜,卻在畫舫走到湖中心時翻起大浪,將畫舫掀翻,我們乘上小船逃生,就在差不多劃到岸邊時又被一個大浪給掀翻!”
  “所幸我們都識得水性,好不容易遊上岸去,便尋了個客棧歇息讓小二給出去買些衣物替換,誰想結帳的時候身上的銀票都給水泡爛了!!師兄他們身上帶著的碎銀也都掉進湖裏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我們也沒處借去,這裏的小二好生蠻橫,不肯說理,本來我想揍他們一頓……”
  陸英浩聞言不由皺眉,他們本就不占理,居然還想幹這種以武欺人的事?
  “可那掌櫃居然叫來一隊官差,硬是把妹子他們給扣下,只放我一人回來取銀兩!”
  聽他說完,歐陽無咎和陸英浩是面面相觑,這、這未免太巧合了吧?
  只是一個姑娘家被扣留在客棧中,實在耽擱不得,於是陸英浩也不再多說其他,讓陸天昊引路,帶足銀兩去贖回女兒和幾個徒弟。
  歐陽無咎本想陪同前往,只是陸英浩覺得自己管教不嚴甚是丟臉,便謝絕了他的熱心。桌上的菜肴都冷了,歐陽無咎也沒了胃口,吩咐下仆撤下,便走出了偏廳。
  難得的安靜,院子裏沒有人,手頭沒有功夫的仆人都偷閑歇息去了,就算晝伏夜出鬼神莫測的江湖人,這個時候都該找地方吃飯了,所以一天裏也就這個時辰能得些閑暇。歐陽無咎踱著步,踏了月色,不知不覺間繞到東樓書房前。
  擡頭一看,搖擺的身影依舊貼在紙窗上。
  想必那事事計算的帳房先生又爲了那幾本帳冊忙昏了頭吧?歐陽無咎微笑著,正想推門入內,忽然覺察到內裏有別樣的呼吸聲。
  除了王玑,還有別人在?!
  歐陽無咎連忙警醒,凝神聽去。
  人的呼吸或輕或重,就算武藝高強,能把呼吸之間的聲息減至最弱近乎難查而已。然而房間裏的另一個人,居然聽不到鼻息的吐納,歐陽無咎促動內力,屏息甯氣細細聽去,只覺得那聲息非常古怪,有吐息,卻不像是從鼻子裏呼出,開合的感覺與其說是嘴巴……還不如說有點像……那個,魚腮?!
  此時聽到裏面一個尖細的聲音說道:“小的告退了。”
  話音落後,便有個男人推門出來,迎面碰見歐陽無咎,略是一詫。這男人眼尖嘴窄,眼卻大若銅鈴,五官極不成比例整個腦袋甚至有種扁平的感覺。
  歐陽無咎記得不曾見過這個男人,不由皺眉問道:“你是何人?”
  那人卻也不答,大眼睛瞪得圓圓的,瞳孔卻像不能移動般定定的。王玑此時聞聲探頭出來,見是歐陽無咎,略是吃驚:“大少爺,你怎麽來了?”
  歐陽無咎本是擔心有人潛入帳房對王玑不利,但見他並無異樣,便就放下心來,說道:“飯後散步,碰巧路過。”
  王玑挑眉,偏廳離這裏可得繞好幾個廊道,怎麽想也不可能碰巧吧?
  “這位是?”
  王玑這才想起有旁人在,便道:“他是我一個老朋友的仆人,昨日我有些事情托朋友去辦,眼下做好了便派人過來回複而已。”其實這個男人是尾鲂魚精變化而成,受西湖龍王的差派上岸來傳話的。
  不用多猜,陸天昊等人在西湖上所遇之事自是王玑指使龍王所爲,要翻手起浪掀翻一兩條畫舫對於龍王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更何況是賣面子給司天下財富的祿存星君?西湖龍王自然樂意爲之,事情辦妥,便連忙差遣魚精來報。想這西子湖水域少不得豐裕五百年長!
  誰都知道天上人間,就算得罪了破軍、貪狼,也不可以得罪祿存星君!得罪煞星頂多慘點,血光之災也不過一時半刻的事。可得罪了主人貴爵,掌人壽基,司天運之財的天玑祿存星君,那可不是一個慘字可以形容的狀況!試問誰願意百年千年的窮個叮當響?就算神仙也沒幾個喜歡只剩個破瓦遮頭吧……
  聽了鲂魚精的回複,王玑不用多看也知道陸天昊是何等狼狽,一身光鮮吹毛求疵的小少爺渾身髒兮兮氣急敗壞的回歐陽府求救,想必以後都不敢再趾高氣揚了。至於比較無辜的陸莺莺等人,那只能說是抱歉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被歐陽無咎看到,他倒並不擔心。歐陽無咎雖是人中龍鳳,武藝高強,亦不過是肉眼凡胎,看不穿妖怪眞身,那舫魚精模樣也就是怪了些,頂多算是個可疑人物,誰又料得到會是精怪所變?
  既然有王玑作保,歐陽無咎看得出此人雖然相貌怪異,但下盤虛浮顯然不識武功,而且身上還一股子的魚腥味,估計是西湖邊上的漁家,應該不是什麽有危險人物,便也不去多問,任他離開。
  那舫魚精在院子轉角處晃了晃便不見了人影,所幸歐陽無咎已轉過頭去,並沒有看見他變回魚身躍入從歐陽府內特地自西湖引入的地底溪流……
  王玑問歐陽無咎:“大少爺找我有事?”
  “也沒什麽要緊事……”歐陽無咎有些委屈,難道他沒有事就不能過來聊聊嗎?還是說王玑不待見他這個主子?而且他那句“大少爺”,旁人說的時候就算假意虛僞總多少有點敬畏的意思,偏偏被王玑用淡淡的,漫不在乎的語氣說出來,怎麽聽怎麽刺耳。
  王玑顯然心情不錯,居然開門請他進去:“大少爺難得來一趟,不用陪客了嗎?”
  聽聽,這什麽話?他堂堂武林盟主竟被說成得似那些青樓女子一般……還陪客?!
  “先生莫要戲笑於我。”
  “豈敢!”王玑眯眯笑地坐在茶幾旁,有點兒涼的茶水喝起來反而更覺舒爽潤喉,可空著的肚皮很不給面子的“咕噜噜──”一聲長鳴,鬧得他一陣尴尬。
  歐陽無咎忍住笑意,正色道:“聽趙管家說,先生做事盡心盡力,廢寢忘餐,我今日算是親身感受到了!”
  王玑瞪了他一眼:“要笑就笑,幹擠著你也不怕難受?!”
  “沒有沒有!”歐陽無咎言不由衷地擺手,然而笑意已溢於言外,“我也還沒吃,不如一起吧?”
  見王玑並無反對,便出去吩咐下人准備酒菜送過來帳房這裏。
  不多時,幾個小婢便提來飯盒,清了茶幾上的雜物擺好碗碟,歐陽無咎雖然是當家的大少爺,但吃穿用度並不奢侈,所以桌上擺的也不過是三菜一湯,也不是什麽大魚大肉,素的是冬瓜蝦米,葷的是白肉臘魚。
  不過歐陽無咎顯然胃口大好,比起方才在偏廳一大桌的雞鴨魚肉,這裏的小菜鮮湯還比較合他胃口,而且坐在面前的是王玑,似乎並不需要裝模作樣的謙讓,更不需要擺出武林盟主莫名其妙無時無刻都得保持的穩重形象,所以就見他大筷大筷地夾菜,也就眨眼功夫,一大碗的米飯呼啦呼啦就扒進肚去,意猶未盡,居然還要添飯。
  王玑瞥了他一眼,倒還不知這位敗家的主子飯量倒是不小,不過看他那身板,又高又壯,是得比旁人多消耗些米飯,心裏暗自點著算盤,夥房采購白米的花銷應該不是作假。
  結實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拿著筷子,捧著飯碗大口大口地吃,實在欠缺一些武林盟主該有的形象,不過或許因爲這樣,歐陽無咎比平時更加平易近人。王玑慢慢地吃著菜,借了光芒細細打量身邊的男人。
  皮相虛幻,然而不得不承認,歐陽無咎有一副非常好看的表相,除了繼承自他娘親佼好的五官容貌,還有高大魁梧的身軀,華貴的衣飾或許能夠遮掩結實強壯的肌體,但卻隱隱流露出習武之人的彪悍。也就難怪各房的丫鬟婢女偷偷看他的眼神如此熾熱,還尋盡機會騷首弄姿,有時連老太爺的那些妾氏,也會偶爾對他露出垂涎之色。
  就連站在身邊的帳房先生都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熱切視線,可這位歐陽大少爺,偏就愣愣的沒有自覺。
  “呵……”想到這裏,不由得失笑而出。
  歐陽無咎正好吃完第二碗飯,拿著湯碗呼噜呼噜一氣喝幹,那氣勢,不知道還以爲他喝的是烈酒。聞王玑笑聲,便問:“先生在笑什麽?”
  鑒於之前被其取笑,王玑不打算好心提醒他,只是說道:“沒什麽,我只是奇怪大少爺爲什麽不去前廳陪客人,卻窩在我這個亂七八糟的小地方?”
  歐陽無咎似被說破,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比起大宅,我還比較喜歡小一點的屋子……以前我在霧山隨外公練武時,住的地方也就比柴房大一點,雖然狹窄,不過那樣反而比較暖和!特別是在山裏,晚上風很大,小房子門一關就完全隔絕了外面的聲音,感覺就像……嗯,蛋殼裏的小雞!呵呵……”
  他說的很輕巧,就像回憶起童年的趣事般快樂,然而在王玑聽來,卻隱隱有一絲莫名的心疼。旁人看到的,都是歐陽無咎光鮮的外表,誰又知道,爲了造就這非凡的成就,歐陽無咎又爲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凝視歐陽無咎的眼神漸漸變得柔軟。
  他是天上的星君,壽年與天同齊。凡人匆匆數十年的歲壽,在神仙眼中,仿如花開花落,試問誰又曾仔細去看,每一朵花的花瓣形狀?
  然而面前這個讓他一再破例的男人,祿存星君覺得,或許可以再看仔細些……
  
  
  
  第九章 身正何需畏人言,二兩三分壓在肩
  
  誠如王玑所料,陸天昊一番折騰,雖然後來並無其他枝節,可也算是顔面丟盡,便也就收斂鋒芒,不敢造次。
  只不過臨近武林大會,歐陽無咎更是忙昏了頭。
  古語又雲: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尚武者未必都是敏事慎言之人,各派齊集,武功修煉法門不同,本是各有所長,但偏偏總有些自持武功高強,妄自尊大者,不將別派武功放在眼內,加上此番又來了不少血氣方剛的青年少俠,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者是時有發生。
  打架免不了砸爛東西,酒樓飯館是最容易遭殃的地方,杯子碗碟什麽的,一掀桌就是一大擱。更有些家夥武功還不到家,誤傷無辜,不小心把尋常百姓給傷到了,少不得得賠償傷藥費。
  打人的武林人通常也就是口頭上闊氣,其實錢袋澀得很,哪裏賠得起砸了人家門面的銀兩?一般都是揚長而去,不識武功的百姓也攔不住他們。於是這些爛攤子,又是歐陽無咎來收拾。
  帳房先生的算盤敲得嘀哒響,可都不是往上增,全都是一筆一筆往下銳減的算法。好不容易對歐陽無咎升起一丁點好感,也在赤紅的數字面前徹底給打壓至無。
  好不容易,終於捱到了八月十四,明日,便是武林大會之期。
  雖然還不到八月十五,但月亮已明亮照人。
  三更過後,海棠熟影間,那個高大的男人非常少有的一身黑色緊身勁裝,腰間佩有一劍,雖然已得劍鞘束縛,然而劍身沈嘯,仿佛感覺到主人的銳意。
  一卷白影翻落樹來,正是那鳳三公子,他皺了眉頭,看著高大的男人:“歐陽,你別告訴我,你打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
  歐陽無咎笑容不改,略略點頭。
  他那不動如山的態度,在鳳三眼中簡直就像挑釁,一向自命風流倜傥的男人終於忍不住暴跳如雷,一把揪住他黑色的衣領:“既然你早有打算去暗襲血煞,還搞那勞什子的武林大會作甚?!你耍我啊?!”
  “如果沒有亮眼的架子煙火,如何能引住衆人的眼睛?”
  這一場看上去聲勢浩大的武林大會,請來了正道中各門各派,他們就像一條條肥美鮮嫩的魚餌,把嗜血好腥的大魚從河底深處引了上來──血煞,急欲在中原武林立威的魔教頭目,又豈會放過這樣一個機會?
  鳳三瞪了他良久,然而總是微微笑著的眼睛藏著無比堅定,讓他無法反駁,末了,他泄氣地放開手:“啐──連我都蒙在鼓裏,你也太不夠義氣了。”歐陽無咎自有他的道理,鳳三對他的做法一向認同,只不過這一回被瞞了過去有些不甘不願。
  “我這不是告訴你了嗎?”
  鳳三哼了一聲:“你還不如飛鴿傳書!!”
  “我沒有放養鴿子的習慣……”
  “行了吧你!!”對著歐陽無咎狀似無辜的笑臉,估計沒有幾個人能氣得起來,鳳三自然也不例外,“我說歐陽,你眞打算去暗襲血煞?別忘了你可是統帥武林正道的盟主啊!”
  歐陽無咎一臉正氣:“並無明文規定名門正派就得光明正大地正面迎擊,也沒有聽說過武林盟主不能搞暗襲!”
  鳳三一愣:“是、是沒有……”
  “我總不能等血煞滅掉幾個門派,把武林搞得腥風血雨風聲鶴唳了,我才大旗一揮,糾合武林正道圍殺魔教,然後又重複一場正邪大戰,等人都死個七七八八了,再跟魔教頭目決戰吧?”
  “可這不是正常的做法嗎?”
  歐陽無咎的大手輕輕按在鳳三的肩膀上,笑意蔓延,然而在且明且暗的月色下,卻顯出幾分詭秘的玄意:“鳳三,你認識我這麽多年,你覺得……我正常嗎?”
  明明夜風不算涼,他今夜也穿了足夠厚的衣物,然而鳳三還是小小地打了個冷戰。
  也是,把一堆眼角高於頭頂的武林人視作棋子玩弄股掌之間的男人,怎麽想也不可能很正常……
  半晌,忍不住再問:“這個血煞魔頭不比十年前那個,你可有把握?”
  “沒有。”
  歐陽無咎很老實,鳳三覺得自己腦門的青筋在跳:“沒有你還去個屁啊!!”
  “所以把你找來啊,如果我要是回不來,盟主之位我就交給你了。”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綢包,不等鳳三回神,塞進他手裏,“這個是盟主的印信,先借你地方放一放。時候不早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說罷身形一閃,以絕不遜色於鳳三的身法消失於海棠樹影間。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的鳳三,氣得就差沒將那武林衆人夢寐以求的聖物丟在腳下狂踩一通:“混蛋歐陽!!我要當上那群草莽的老大,我爹不請聖上派兵把我給剿了才怪!!!”樹影搖曳,人已走遠,再沒有任何回答。
  他站在海棠樹下良久,才慢慢收回視線。
  如何不知,歐陽無咎的做法雖妄顧正統,然而確是最直接,把傷亡減少至最低的做法。擒賊先擒王,只要血煞魔主一死,魔教群龍無首,屆時中原聲勢浩大的武林大會一開,不愁那魔教不會知難而退。
  然,歐陽無咎這般做法,卻是吃力不討好。滅血煞的功勞無法公開,而這一場莫名其妙沒有下文的武林大會更會讓各派掌門不滿,嘲笑這個武林盟主的杞人憂天……
  但歐陽無咎並不在意這一些。
  那些自以爲武功高強、高於常人的武林人並不知道,這些年來,歐陽無咎用正道中人所不屑的方法,默默地守護這片中原武林淨土。
  “混蛋歐陽……”鳳三的手捏了捏那綢包,裏面的東西,武林中人視之爲瑰寶,卻不知得到它的人,所擔負的絕對不僅僅是這二兩三分的重量,“你若是不回來,我便把這東西丟糞坑!!”
  事實上,鳳三並沒有將號令武林的信物丟入糞坑,當然,他連打開來看看都懶得,隨手丟進櫃子也就算了。八月十五那一日,歐陽無咎並沒有如約歸來。
  八月十五的武林大會上,歐陽無咎並無缺席。
  武林大會在歐陽家的郊外別院召開,大會之上,歐陽無咎將所獲得的情報盡數公開,各派掌門聞得血煞已煉成魔功無不大驚失色,十年前的血屠仍曆曆在目,如今不過十年安逸,居然又要再面臨一場腥風血雨。
  當然也有些派別掌門質疑,中原武林如今依然平靜,顯然血煞並未采取任何行動,如果貿然挑釁,說不定反而是踩了虎尾,惹惱惡虎。
  衆說紛纭未能一一而定,有曰靜觀其變者,有曰主動出擊者,加上不少本來就有些對頭的門派火氣不小,才說得幾句便對罵起來,武林大會當即變得鬧市一般。此時台上歐陽無咎手中茶杯往桌面猛地一放,竟將整個茶杯拍入雲石桌中。
  他露了這麽一手,頓時鎮住了在場所有的人。
  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在場都是練武之人,能將一個極其易碎的青瓷茶杯不損分毫打入雲石桌中,功力之深,勁力之巧,是如何厲害。不由得各自掂量,無法與之相匹的人當即斂聲凝息,不敢再大聲喧嘩。
  “各位!”歐陽無咎站起身,向衆人拱手,“血煞之惡,想必各位早有所聞,如今魔教危害我中原武林,我等豈能束手待斃?雖然魔教動向未明,但不可不防!此次召開武林大會,一來,爲警醒各門各派,莫要掉以輕心令魔教有可乘之機。二來,是望衆位鼎立支持,一旦魔教舉事,各派當屏棄前嫌,同氣連株,抗擊魔教!”
  他這一番話,在情在理,衆人一時亦無異言。
  此時陸英浩亦站起身來,朗聲言道:“諸位,十年前一場浩劫,幸得歐陽盟主出手誅滅血煞保我中原武林!想不到如今魔教死心不熄,血煞卷土重來,我等俠義中人豈可坐視?陸英浩自當鼎立支持歐陽盟主!”
  這十年之間,歐陽無咎在武林中立威無數,手中一柄長劍未遇敵手,加上陸英浩不經意間提及其曾誅殺前任血煞,更令武林衆人精神大震。各大門派掌門想了想,亦紛紛點頭,至於其他的小幫派自然也是馬首是瞻,紛紛應諾。
  人心歸一,正是歐陽無咎樂見。
  至於實質需要做的事情,以及各門各派分派的任務,便是要到之後再作商量,折騰了一整天,各人都累了,歐陽無咎吩咐下仆好生款待衆人,便與陸英浩等人駕車回府。
  此次武林大會似乎並沒有被血煞魔教攪局,出乎意料的順利,對此陸英浩不由暗贊歐陽無咎處事果斷,想是連血煞也沒來得及做准備。
  一路上覺得歐陽無咎少有的擰緊眉心,似乎心事重重,心想大概是還有些細節安排,便也不去打擾。
  等回到府中天色已暗,陸天昊與那陸莺莺一聽到步聲便迎面出來。
  因擔心武林大會上血煞來犯,陸英浩沒有帶他二人前去,陸莺莺倒沒什麽,她雖有習武,但自小遠離江湖,其實已與普通的閨中小姐無甚差別,反而是陸天昊甚是不甘,他一心去看熱鬧,可偏偏爹卻不肯帶他。於是一見歐陽無咎和陸英浩回來,便急不可耐地問:“爹,今天的武林大會可熱鬧?”
  陸英浩聞言皺眉,如此江湖大事在這孩子眼中竟當成廟會趕集,眞是荒唐胡鬧,便不應他。
  見他不應,陸天昊禁不住好奇,轉頭去問歐陽無咎:“三幫四會七大派的人都到齊了吧?我聽說天鷹幫幫主跟華山派的掌門不合,每次見面少不得大打出手,這回有沒有打起來?還有丐幫的乞丐是不是個個都打扮得髒兮兮,腰上別幾個破布袋作識別的?”
  他一直被陸英浩管得甚嚴,只關在家裏習武,也不曾出來行走江湖,自然對那些道聽途說的江湖逸事好生向往,拉了歐陽無咎問個不停。
  一旁陸莺莺慧心玲珑,扯了扯胞兄的袖子,小聲低語道:“弟弟,爹和歐陽大哥忙了一天,想必都累了,就讓他們先歇息一下,回頭再問吧!”
  陸天昊雖是不甘,但當著陸英浩的面也不敢造次,“啧”了一聲。
  歐陽無咎卻並不計較,笑著拉起搭在臂上的手,衝陸天昊一笑:“陸世兄若對江湖中事有興趣,無咎自然願意細作詳述。”
  “眞的?”
  陸天昊向來任性,家裏人對他千依百順,旁人對他好,他向來是理所應當。然而來到這裏之後,歐陽無咎對他不假辭色,除了對任何人都一樣的溫厚笑容,再沒有其他特別,讓他不由得略略失落。
  然而今日他卻出乎意料地表示善意,不禁讓他略有不信,偏偏忍不住高興起來。
  歐陽無咎看了看陸英浩,見他正往偏廳步去並沒有注意背後,便笑著低下半個頭,湊近陸天昊耳邊,小聲與他說道:“他日若有閑暇,我帶你出去走走可好?”邊說,邊捏了捏陸天昊的手心。
  陸天昊登時臉紅一片,完全沒了言語。
  那邊陸莺莺見他們有些奇怪,不由問道:“歐陽大哥,你跟昊弟在說什麽呢?”
  歐陽無咎聞聲回頭,笑容更深邃溫柔:“沒什麽。陸小姐爲了等我們,想必在這裏已站了很久吧?”
  陸莺莺有些不好意思,颔首搖頭:“也沒有很久……”
  “還說不是?”歐陽無咎的手慢慢探過去,陸莺莺有些受驚到連忙擡頭,卻被那雙泛著邪魅流光的眼瞳吸引住,修長的手指緩緩接近,臉頰的肌膚都能感覺到薄薄的熱度,陸莺莺只覺得自己劇烈心跳的聲音已傳到耳中,讓她心悸不已的手指卻在快要觸到臉頰的瞬間錯開,在她鬓邊輕柔地摘下一片桂花瓣。
  “還說不是?發上都沾到落花了。秋夜風涼,還是快些進去廳房吧,否則凍壞了,無咎難辭其咎。”言罷留下一抹溫柔的笑,轉身入內。
  心中有絲絲的酸甜之感,陸莺莺只得乖順地點頭,跟在歐陽無咎的身後,漂亮的眼睛忍不住悄悄注視那寬厚魁梧的背影。
  
  
  
  第十章 泥胎爲身石爲廟,百姓福德土地公
  
  晚宴之後,歐陽無咎辭別陸英浩等人。
  出了偏廳,趙管家提著燈籠前面引路,忍不住道:“少爺,這幾天眞是辛苦您了!”
  歐陽無咎略是點頭,語中也透出疲意:“吩咐下去,若無要事,不要讓人進來打擾。”
  “是的。”趙管家略覺出奇,很少見歐陽無咎累成這樣,但既然是少爺吩咐,他也不敢多說。
  送至院門前,歐陽無咎說:“行了,趙管家你下去吧。”罷了從他手上接過燈籠,徑自入院去了。
  歐陽無咎所居之處的院子沒有仆役伺候,皆因武林盟主住的地方少不得有來偷襲挑釁的高手,若留一般仆役在院中,高手過招不喜受人萦擾,就是說正打得興起之時突然來個莫名其妙的失聲尖叫,然後引來一大票不會打只會亂叫的仆人,實在是非常麻煩。而且兵器無眼,喜歡徒手過招的也會有些掌力掌風什麽的,傷及無辜就不好了。
  歐陽無咎自小在山中修行,每事皆能自理,反而不習慣幾個女子貼在身邊伺候,故此雖然貴爲歐陽府主事,但身邊卻並沒有貼身小婢。
  回到院中,卻見他並沒有直接回房,反而是坐到院中的青石椅上,慢慢從懷裏掏出一個綢緞包裹的小布包,捏在手中,若有所思。
  忽在此時,不遠處腳步聲響起,一片青色的人影穿門而入:“少爺,你可回來了!”
  歐陽無咎皺眉略有不悅,適才不是已經吩咐了管家無事莫讓人來打擾嗎?當即轉頭看向來人,只見此人一身布衣,鬓發齊整幹淨,身上透著淡淡墨香,看上去便像個教書先生。
  其實也怪不得趙管家,他才剛下去吩咐一衆下仆別去打擾少爺,可這位帳房先生是早便守在院外候著歐陽大少爺了。最近的銀兩花得實在是太凶,他打算跟歐陽無咎來個詳細的說明,讓他知道再這麽花銷下去不出一月就得家空物淨!
  歐陽無咎想了想,便道:“時候不早,先生若無緊要事宜,帳務之事可否明日再議?”
  青衫的青年停下腳步,聽了他的話居然並不回應,黑白分明的眼睛眯了起來,上下打量面前的歐陽無咎,忽然冷了聲音,涼涼問道:“你是何人?”
  歐陽無咎打了個突,隨即展開笑顔:“先生說笑了!”
  王玑皺緊眉心,冷道:“你不是歐陽無咎。你到底是誰?”
  歐陽無咎打了個突,然後笑道:“先生莫非是誤會了?”
  王玑並未被他話語所惑,眼神依然堅定:“你有兩個選擇,一,說出實話,二,我馬上報官抓人。”
  毫無商量余地的話讓對面的男人沈默片刻,然後終於說道:“先生爲何覺得我不是歐陽無咎?”
  “在臉上隨便沾片破獸皮就能瞞過旁人,未免太過可笑。”
  “歐陽無咎”聽了險些想要吐血,他的易容之術出神入化,一天下來,別說一群功力深厚、眼睛銳利的幫主掌門看不出破綻,就連前任武林盟主陸英浩、府中的仆役,甚至貼身跟隨歐陽無咎多年的管家都沒有識破他的身份,如今居然被一個小小帳房瞧出究竟,“歐陽無咎”靜默良久,突然笑了起來,然而這笑聲卻與之前截然不同,他坐下身來,大掌往臉上一抹,扯下一片精致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風流英俊的臉龐,竟是那鳳三公子!
  沒有人知道這位當朝太師的三公子,是位武功高強,更以輕功領尖武林的高手,更沒有人知道,其實除了輕功,這位鳳三公子最得意的,竟是易容術。江湖上傳聞易容術最高明的人物,是天下第一神偷甄賈,他甚至曾經取代了皇帝身邊回鄉訪親的太監總管大模大樣地走進皇宮,伺候了黃帝一個月,臨走時盜走了黃帝龍床前一對黃金蚊帳鈎,之後歸隱再也沒有出現。然而也沒有人知道,所謂大隱隱於市,如今鳳三公子家中有位打理庭院花草的老奴,他的名字,叫做賈甄。
  鳳三公子對於自己的易容術極有信心,出道以來未曾被人看出破綻,然而今日居然被人一眼看出端倪,不由好奇起來:“我想問一下,先生是如何瞧出我的破綻?”
  讓對方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看著一傻子拿了燒火棍當繡花針。
  正當鳳三公子以爲他要細細解釋時,突然見他轉過身,兩手合成喇叭形狀,提氣……發聲:“快來人啊!!──有……”幸好鳳三還算機靈,未等他那個“賊”字喊出聲來,身法一動已閃至王玑身邊,一手將他嘴巴捂住。
  “噓──那個,我不是壞人……”
  在對方銳利的視線下,鳳三難得地有些心虛,“先生不要誤會,我叫鳳天翎,是無咎的至交好友。”
  王玑撥開他的手,也沒有再高升叫人,然而他顯然也不輕信:“少爺不在,你有何憑據?”
  鳳三挑眉一笑,嘴角那邪邪的笑意很是勾人,強壯的臂彎若有若無地環上王玑單薄的肩膀,桃花眼中滿是專注情深,他伸過手去微微挑起王玑的下巴:“何須什麽憑據?難道說,你還不信我麽?”邊說著,邊以指腹磨挲王玑的皮膚,極盡挑逗,往時無論男女,只要受他這般挑逗,沒有能把持得住的,當然也因爲賈甄傳授的獨門絕學──攝魂術,只不過鳳三一向自負,就算不用攝魂術,也能讓人迷醉在自己懷中。
  然而,今夜的意外還眞是出乎意料的多。
  王玑眨了眨眼,眼神沒有半分癡迷,依舊清澈銳利,順手擋開他過分囂張的手,直白地道:“你有兩個選擇,一,告訴我家少爺哪裏去了。二,我馬上報官抓人。”
  “啧……”
  鳳三感到嚴重的挫敗感,若是可以,他很想把這個不識擡舉的家夥給宰了隨便找個地方埋掉,不過不行,此人是歐陽無咎家的帳房先生,他得罪誰也不能得罪管錢的不是?
  百般無奈,他只好歎了口氣,說道:“無咎在家太無聊,說到蘇州玩一陣……”
  “你覺得這可信嗎?”
  鳳三有些沮喪,是啊,這個理由說出來了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誰讓歐陽無咎這個人平日老實慣了,根本不可能做出這種不交待任何事便消失不見的事來。
  王玑邁前一步,突然一把揪住鳳三的領子。他可不是領他的饷銀,自然不買這位鳳三少爺的帳!清雅的臉龐一扭,愣是給他擠出一個面目猙獰的樣子,堪比鬼怪變化之誇張。他與鳳三的個頭不差幾厘,但那氣勢卻壓得鳳三好像當下矮了幾寸。
  “你、你想幹什麽……?!”
  王玑眼睛一眯:“快說!歐陽無咎在哪裏?!”
  可憐那鳳三完全忘記了自己武功比眼前這個手不能擡肩不能挑的帳房先生高出許多,被他這麽一問,當即非常沒有原則地倒戈,倒豆子似的把事情的前前後後,歐陽無咎的打算以及去處給交待個清清楚楚……
  末了,王玑放開了手,然而眉心卻更是緊皺。
  鳳三見他臉色差極,只道他是在擔心自家主子的安危,不由安慰他道:“其實不必太擔心,無咎去得,自然是有把握,以那家夥的品性,是不會幹那種傷敵八百,自傷一千的蠢事……”
  話還沒說完,就被淩厲的眼神給狠狠剮到了。
  “怎、怎麽?有何不妥嗎?”
  “有何不妥?!”王玑嘴角見抽,“他帶劍去了?”
  鳳三有點愕然,笑話了,歐陽無咎成名的就是藏天劍法,血煞絕對是當世高手,遇此強敵,豈有不帶兵刃徒手禦敵的道理?!不過他已經不怎麽敢抵抗這位比那些老油條掌門還要老練犀利的帳房先生,於是非常老實地點頭。
  “哼。”王玑不再理他,轉身大踏步往外走去。
  鳳三完全是莫名其妙,好不容易回神才趕緊喊問:“你去哪?”
  王玑的腳步快的不可思議,看得鳳三目瞪口呆,他不是不識武功嗎?可那身法快的,連他傲笑江湖的成名絕技──飛仙步法也未必追得上,看上去,好像連腳底都離地了!完全只剩下半抹影子的帳房先生頭也不回的回答:“我得去提醒他一下,這劍要是再斷了,就不給再花錢買了!!”
  “什麽?!……這、這……”鳳三愣了半天,才想到問題的重點所在,“餵!!你知道他在哪嗎?!……”然而院門之外,連半抹影子都早沒了。
  王玑先去跟趙管家交待了一聲,這幾日武林大會的事讓府上的人都忙翻了天,趙管家也沒怎麽細問。王玑收拾了一下,便從後院出了歐陽府。
  正如鳳三所料,他當然不可能知道歐陽無咎的去處。血煞行蹤非常神秘,就連來開大會的武林人士居然也不知道他早已潛入杭州城,更何況是大半時間都待在帳房裏敲算盤的帳房先生?
  他並沒有四出尋訪,更沒有像盲頭蒼蠅般去客棧民宿或者偏僻空屋去搜尋,只見他直向城東北角走了去,在城牆下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終於停下腳步。
  城牆下有棵低矮的老松,樹背後極不起眼的地方壘了幾塊石頭,三塊爲壁,一塊作頂,原來是個磊形的土地廟,放在石塊陰影下的泥雕土地公公身上裹了條幾乎褪光顔色的紅布,面前黃土地上插了燒剩下的香根,連個像樣的香爐都沒有。
  其實也無怪如此,土地廟供奉的是土地公福德正神,神格不高,算是平民百姓供的神,故此廟宇多半簡陋,不似大廟裏法力無邊保佑達官貴人的大佛菩薩金剛天神,塑的是金身,燒的是高香,供的是淨蓮。
  王玑掃了一眼四周,此處地處偏僻,人影全無,便低下頭來,道:“土地公何在?”
  地上驟然卷起一陣旋風,沙塵迷眼,土地廟裏漸漸出現了一個虛幻的老頭兒影子,越行近來越是清晰,只見這老頭衣著樸素,銀發長須,戴了頂古怪的員外帽,拄了根比他個頭還要高的木拐杖。
  老態龍锺的模樣好似多走一步都要抖兩下,昏花老目還沒看清楚來人,嘟嘟喃喃地哼著:“誰人在叫老夫?……唉呀,都十幾年沒人來過了……”這一擡頭,只覺星芒耀眼,恍然愣神,連忙揉清雙目,再定眼看去,當即嚇得腿腳發抖,慌忙行禮:“原來是星君駕臨,小神失禮了……”
  王玑微微一笑,收了法性,這才言道:“土地公公不必多禮,本君此番到來,乃是有事相求!”
  北鬥七星當昆侖之上,司生司殺,養物濟人。既禀天地之氣,陰陽之令,爲男爲女,可壽可夭,皆出北鬥之政命。故北鬥七元星君在天界地位甚高,衆神仰仗,下界小神自然更是百般恭敬。
  土地公公連忙回應:“未知星君有何差遣?”
  王玑略略點頭,道:“本君想你幫忙找一個人。”
  “找人?……不知星君想找誰?”
  “你既是杭州土地,應該知道歐陽府家的大少爺歐陽無咎。”
  土地公公想了想,連忙點頭:“知道的,知道的!這個歐陽無咎天命富貴,福澤深厚,平日修橋補路,行善積福,乃是一方善人。未知星君爲何提及此人?”
  王玑咳嗽兩聲:“自然有莫大因由。”
  土地公公雖說老眼昏花,但還算懂得察言觀色,聽出他話帶隱晦,便不敢多問,加上上仙做事也不是他這土地老兒可以管得,連忙點頭應下:“請星君稍等片刻,小神去去就來!”
  言罷隱去身影,過了半拄香的時間,便見他重新出現,神色略帶慌張:“啓禀星君,您找的那個凡人如今身在黑松嶺!”
  “黑松嶺?”
  “是的,那黑松嶺離杭州不過三十裏,地處偏僻,並無人家,不過近日來了一夥西域人,把附近的百姓盡數驅走,霸占了黑松嶺。”土地公公喘了口氣,“小神本想入內查看,不知爲何卻被彈了出來!嶺內隱有妖氣!”
  王玑皺眉,想那鎖妖塔破之後,百妖狂放,令凡間紛擾不斷,想不到這一回居然與歐陽無咎有關。
  “可知是什麽妖怪?”
  土地公公搖頭:“小神法力低微,連稍微靠近都不行……故此無法得知是何方妖孽作怪……”
  王玑也不爲難,點頭道:“多謝土地公公襄助,本君自會記得,請回吧!”
  “豈敢豈敢,星君言重。”土地公公邊是作揖邊是後退,恍惚間,已變回石塊間的泥胎塑像。
  之後過了兩天,有個福州來的商賈,因爲貨船遇了海難血本無歸,無望之下在土地廟前告訴,誰想當即下仆來報說貨船安全到港,船上貨物安然無恙!幾日下來,古怪的事情層出不窮,比如說有個來躲雨的小乞被一袋子金子砸中,又聽說有個清早挑擔賣油條的老人揀到一疊上百兩的銀票……就算只是無端路過,也會有人莫名其妙地往你手裏塞銀子!
  一傳十,十傳百,這裏的土地公無比靈驗,特別是求錢財一道,更是有求必應。於是乎這裏香火變得極爲鼎盛,半年之後,那福州的商賈重臨此地,自從當日重得生機,他的生意是風生水起,如今更是富甲一方,於是便斥資爲土地公公重塑金身,更在近地選址建了一座“福德祠”,奉二月初二必定親自前來祭拜。自此這座福德祠香火不絕。
  這些自是後話。
  王玑從土地公公口中聽到消息,心中不由擔憂,若是一般凡人倒是能用些掩眼的法術對付,凡人總是迷惑於表相,故此也是不難對付,可若當眞如土地公公所言,在黑松嶺藏了妖怪,事情便不好說了。
  畢竟他不是貪狼、武曲,法力無邊,禦妖無數,要他去降妖伏魔未免太過勉強……念頭一轉,卻已向城門方向走去。
  他得承認,他現在非常擔心……
  歐陽無咎……你……
  你給我小心點!!……
  ……
  純鈞劍再是鋒利,也不過是凡人打的劍!
  可千萬不要拿去砍妖怪,非斷了不可!!
  
  
  
  第十一章 定風珠兒分黑沙,翳形草影隱人形
  
  他本是有備而來,但當他看到黑松嶺上衝天妖氣,實在是發覺自己算是准備不足。
  這一山的妖氣彌漫四野,徐徐蔓延,似乎還有增強的趨勢。
  若是以前,有貪狼星天樞、武曲星開陽,這種降妖服魔,衝鋒陷陣的活怎麽也輪不到他頭上來,如今各位星君散落凡間,要找也是不易,更何況據土地所言,歐陽無咎身在黑松嶺,若當眞是落在妖怪手中,只怕再找幫手,已然不及。
  而且看那妖氣,濃黑中隱隱透著血光,絕對不是什麽善良之物。
  嶺下卷著黑色的風沙,煙塵滾滾,難怪那土地說進不去。
  王玑卸下扛在背上的口袋,在裏面挖了幾下,掏出一顆其貌不揚的珠子,就見此珠看似尋常,珠心之處隱見流光浮動,王玑將此物捧在掌心,大踏步走入風沙之中。
  說也神奇,那珠子一遇風沙,當即飛速自旋,熒光大作,就見四周喧囂不休的風沙竟然遇珠而分,讓出一條道來!王玑輕松走過,兩旁呼嘯盤旋的黑色風沙半顆塵粒都沒有落在他身上,待他穿過風沙,身後的狂風如同關門落簾般重新合攏,遮天蔽日,將黑松嶺重重包裹。
  王玑嘟囔著:“定風珠果然使得……”說完隨手將寶貝往口袋裏一扔,往嶺上走去。走了不多幾步,就聽到山道上有說話聲,樹影草叢間,隱約可見幾個黑衣人扛著大刀走過來,似乎是巡邏的守衛。
  他們腳步輕靈,踩在亂草雜枝上也不過有些微聲響,厚背大刀寒光閃爍,想必都是些武功高強之人,若論武藝,估計十個王玑也不是對手。卻見王玑不慌不忙,掏出一大摞綠油油看上去跟毛草沒什麽區別的綠草,隨便撿出來一根,往嘴裏一含,當即隱去身影,連一片影子都不曾留下。
  原來那一大摞看上去跟路邊地上隨便野生的雜草極爲相似的綠草,竟是傳說中的翳形草。翳形草其貌不揚,卻是凡間不可多得的寶物,乃是道士修煉隱身術時的寶貝。
  小小異草,卻極有大隱於市的智慧。形似尋常,若要在遍布方圓百裏的毛草地中找到一棵,簡直比大海撈針還更不可能。
  故此自古翳形草之難得,堪比風狸杖,如今在王玑手上,居然有一摞之多。
  看他隱去身形,迎面過來的幾名守衛自然看不到他,擦身而過,並未發現異狀。王玑借翳形草之便,堂而皇之直上黑松嶺,一路上也遇到過幾撥守衛,可見此地確實守衛森嚴,只可惜這些守衛武功再高,也不過是凡人肉眼,無法識破仙術,任得那一個肩不能挑的帳房先生大搖大擺地直入腹地。
  黑松嶺上有個小村子,如今已無百姓居住,王玑一路走過,心裏暗自盤算了一下,這裏盤踞的黑衣人不下百數,想必已來了一段時日,巡邏放哨,守備戒嚴,看上去皆是井井有條,並不似一盤散沙。
  只是這山民的小村落都是些茅柴搭成的破舊屋子,偏南方有家比較體面一些的,大概是以前村長居住的地方,在那裏的戒備最爲森嚴,看來這群黑衣人的頭目就住在那裏。
  王玑走近那屋,尚不到十丈距離已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雖說血腥極重,但並沒有太重的妖氣,王玑不由有些奇怪,便走近屋旁透過一扇窗戶往內瞧去。
  黑松嶺上風沙蔽日,就算日在高空,嶺上也是昏暗陰森,屋內沒有點上燈,黑糊糊的一片,隱約看到一個瘦削的人影盤膝坐在正中央的地上,那人一動不動,然後所坐之處大片幹涸的血腥,幹凝的血泊間隱約見有些奇怪的陰影,窗角處漏下一絲極其微末的光亮,落在那人的腳邊,“咕噜──”有樣東西動了動,不大,就像半個西瓜,然而但那物落在光線之中,王玑清楚看見,那竟是一顆人頭!!
  半顆像被野獸啃過,血肉模糊的腦袋,半張扭曲至極的血面,瞪出了眼眶的眼珠子足以說明死前所經曆的恐懼。但王玑的眼睛適應了屋內光線,他更清楚的看到,不僅是那顆人頭,在四周甚至散落了一斷斷人體殘肢,而且那數量,絕不僅止一人。
  若看到這般情景的是個普通人,只怕此時便要失聲尖叫,畢竟如同地獄一般的恐怖景象,非常人能夠忍受。
  可王玑畢竟是曆盡千萬年的星君神人,地獄他沒少去,閻羅王的座上賓他也當過。
  惡鬼、邪妖會有這般殘忍他倒還能理解,可有些料不到活人竟然也能殘忍至此,不由皺了眉頭,不由得懷疑,這眞是個活人嗎?
  此時那人動了一下,門口處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然後有人小心翼翼地說道:“教主大人,您吩咐的時候到了。”
  屋裏的人沒有回答,慢慢站了起來,看他身形瘦削,走起路一顛一抖,竟像個患了瘧疾的病人,他走近窗邊的一張桌子,王玑借著光線看清出此人,見他是個顴骨突起,瘦弱骷髅的男人,枯槁的皮膚已看不出年歲,一雙眼珠子溷濁發青,但身上的衣服卻光鮮華麗。就見他從上面拿起一個小小的瓶子,抖著手捧起來,珍而重之地打開瓶蓋,王玑頓時聞到一股塵封已久,腐爛到了極點的氣味,其中更混雜了妖氣。
  男人他喝下一口,不到一陣,渾身劇烈顫抖,連站都站不住,倒在地上不斷痙攣抽搐,一絲絲黑色的妖氣從他體內滲出,然而卻見他枯槁的身軀逐漸盈滿,像蒸籠裏的包子般漸漸豐潤,結實的肌塊撐起了幹癟的皮膚,塌陷的臉也顯出正常的臉色和容貌,原來是個不過而立的男人。
  經此折騰,這男子全身都是汗水,仿佛脫胎重生般乏力,需要攙扶著牆壁才能站立。但外面說話的人也不敢催促,更不敢推門進來,也不過過了一拄香的功夫,這人迅速恢複體力,眼中精光大盛,打開大門,外面的人一見教主出來,都紛紛跪倒在地:“教主金安!”
  此人正是讓中原武林人士夜不能寐,提心吊膽了十年的血煞魔君!
  就見這血煞魔君一身藏黑長袍,邪目帶厲,掃過一衆下屬的眼神猶帶腥血。
  半晌,讓人背脊發冷的聲音幽幽響起:“人抓到了嗎?”
  跪在他腳邊的一個黑衣人抖了抖:“啓禀教主,那人武功高強,逃入黑松林後不知所蹤……”話音未落,“咯喳!!”一聲厲響,那黑衣人的腦袋就像扭斷黃瓜般清脆利落地折斷。旁衆的黑衣人面色漠然,然而眼神深處卻埋藏著恐懼。
  血煞將那顆沾滿鮮血,眼睛和嘴巴仍然張開著的首級拿到面前,像是仍在問一個活著的人般:“你的意思,是本座的屬下都爲無用之人,連一個人都抓不到是嗎?”
  王玑聞言心頭一緊,莫非他所說那人就是……
  那顆人頭已無法回答,嘴角冒出血沫,血煞隨手將之丟落一旁,側目看在那具無頭屍體後面的另一名黑衣人:“你說。”
  那黑衣人顫著聲音應道:“屬下已、已派人守住要道,嶺下有黑沙障封路,想必他逃不出去。”
  血煞冷冷看著他:“既然能得來,自然是能出去。”
  黑衣人當即不敢回應。
  血煞擡頭看了看天色,哼道:“不過他受了一掌,雖保性命,但功力難繼……如今天色已暗,必定會趁機逃脫!馬上加派人手,搜尋黑松林,務必找到此人!!”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側腹的部位,眼中厲色乍現,仿佛巴不得將那人抓到面前煎皮拆骨。
  衆下屬馬上應諾:“是!”
  從那血煞的話中,王玑已得到了幾個重要消息。細細理來,不難知道歐陽無咎不知用何方法,穿過了連土地公公都闖不過的黑沙障,悄悄摸上黑松嶺,更曾與那血煞交手,可惜那血煞修煉妖法,已非常人能敵,歐陽無咎劍法再是厲害,也敵不過這妖人,受傷逃匿,如今尚未被魔教捕獲。
  一經想到歐陽無咎身負重傷,如今死活不知,王玑心裏不由抽緊,連呼吸都有些不順,雖然那個家夥是個敗家子,可說實在的,他確實個非常好的人,他在凡間多年,遇到的都是些貪慕虛榮,被錢財迷了雙眼的凡人,可歐陽無咎這個只懂得灑錢去做些旁人眼裏看似無用之事的男人,卻是意外地讓他難以用旁觀的態度對待。
  王玑正在想著如何解救歐陽無咎,突然那血煞神色一變,猛地抽出身旁一名黑衣人的長刀橫空一掃,一丈之內仍未及離開的幾名黑衣人頓時慘遭腰斬,而王玑爲了聽清他們的對話也正在附近,不及閃避頓時被刀勁割到,所幸他站的地方稍是偏遠,只是削去了他半片袍子,但即便如此,口中所含翳形草效果頓失,即刻現出身形!
  一衆黑衣人見他突然出現,連忙兵刃出手將其團團包圍。
  那血煞笑得陰森:“方才一直覺得有人在旁,卻不見眞形,原來是有人用障眼法想瞞天過海。呵呵……可惜,你不是習武之人,呼吸之聲早被本座察覺!”
  王玑一個文弱的帳房先生,此時站在一群黑衣人的包圍中,就跟羊入狼群般凶險。他看了看地上被腰斬的屍體,皺眉:“這些都是你的下屬,何至如此?”
  “區區幾個人,爲本座成就大業,有何可惜?!”
  王玑完全無視周邊危險閃爍的刀林,瞥了他一眼,甚是不屑:“你也不過是個凡人,焉知百年之後,孽障纏身,欠債終需還。”
  血煞眼中紅光大盛:“你是何人?竟然敢在本座面前口出狂言!?”試問天下武林,誰人不懼血煞之名,然而眼前這個看上去文儒雅弱的男子,居然全無懼意。
  王玑環顧四周,並不理會自己所說的話多不適合這個場合,慢慢地說道。
  “我是……一個帳房先生。”
  
  
  
  第十二章 嶺高重重飛燕靈,密林森森螢蝶影
  
  大多數的時候,人會被高於自身的力量所震懾。
  然而有的時候,卻會被過於輕描淡寫的態度所嚇到。
  站在那裏的王玑,完全不像被一群手執凶悍嗜血的魔教教徒團團圍困,事實上隨便一個人動手都能將他剁爲肉醬的危險。可他那態度,仿佛不過是站在臨街的鋪子,在算賬的時候被問及身份不經意說起的話題般輕巧。
  在所有人都愣了的這刻,忽然一個人動了。
  一個不起眼的,站在所有人身後的黑衣人動了。
  那個人以極爲不可思議的身法越過圍成包圍圈的黑衣人頭頂,近乎腳不沾地地落入圈中,一手將王玑撈起夾在腋下,然後以更快的速度躍上半空。除了血煞,其他人根本無法看清來者。
  那人負著王玑,身法依然如飛燕輕靈,等他們回過神來,那身影已離他們十丈之遙,衆黑衣人連忙去追。最靠近的兩名黑衣人從側向急速貼過來,大刀劈來,眼睛見就要將他二人斬成兩截!
  電光火石間,只聞得劍嘯如磬缶共鳴,震耳而起,劍光橫空出鞘,未幾,已聞得金刃互碰聲起。那兩柄厚背大刀竟不敵利劍,被削斷墜地,若非兩名追擊的黑衣人及時撒手,只怕連他們的手也要齊整切斷。
  但畢竟出手耽擱了一下,空中靈動之勢兀止。又有幾名黑衣人追了上來,此人劍法之強匪夷所思,人未追近,反手一劍憑空掃去,劍氣蕩開,那幾個黑衣人如同碰到一堵石牆,狠狠地撞了回去,四散落地。
  眼見那人就要挾著王玑逃出包圍,血煞眼中殺氣大盛,然而才邁出一步,卻仿佛有什麽阻止了他,他頓了足,摸了摸側腹的部位,隨即擡手一揚,一片紅光如電閃爍,無聲無色地打入背心。
  王玑被人莫名其妙地揪了起來,雖然他當神仙那會兒也經常騰雲駕霧,可沒試過被人挾著又蹦又跳。縱然對方身法再是輕靈,也免不了騰躍顛簸,更何況不時還夾有打鬥,王玑只覺得自己的胃部要給擠出來了。
  想開口叫罵,可那人穿梭在林中時,專揀偏僻之處去鑽,灌木、松枝嘩啦嘩啦地攔過來,那還顧得了開口。
  此人對附近似乎非常了解,在松海之中穿梭,繞了一刻锺的功夫,便擺脫了那群尾隨的魔教黑衣人。
  黑松嶺的松樹高大茂密,覆蓋正片山嶺,密麻麻的松針如同遮天的黑幕,別說藏兩個人,就算藏個兩百人都不易察覺,那人終於在茂密松嶺深處一個崗下停下腳步,屏息凝聽,仔細聽過四周無人後,這才松了口氣,將人放下。
  可憐這位祿存星君,自古到今都沒受過這般待遇,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就聽腦門頂上一聲暴喝:“你來幹什麽?!”
  王玑瞪大眼睛擡頭來看,那人竟然是失蹤多時的歐陽無咎!!
  就見他渾身黑衣打扮,臉色略顯蒼白,一向帶著溫厚笑容的臉現在帶著憤怒的扭曲,就像王玑剛才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般。
  那眼睛裏如果能射出刀子的話,只怕王玑身上已經穿了好幾個窟窿了。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麽法子避過那些守衛,但難道你不知道這裏很危險嗎?!該死的!那些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教中人!!你手無寸鐵地跑到這裏來幹什麽!?要不是我碰巧在那裏,你難道就任他們把你給剁了不成?!”
  歐陽無咎只覺得自己很難按耐心底一種發狂的衝動,站在密密麻麻的刀鋒之中,那個手無寸鐵的帳房先生,到現在還讓他腦門的青筋不住地抽動。
  他已經很多年不曾發過脾氣了,然而王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他破例。
  江湖這淌混水,不是說能隨便擦幹淨的,他一直將王玑屏棄於外,便是不想他涉足其中,可這個看上去精明的帳房先生卻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現在如今江湖中最危險的魔頭面前……
  他雖然焦急,然而對方卻不怎麽領情。
  須知上天下地,還眞沒有神仙吼過堂堂祿存星君!
  平靜的眼神下,就像凝聚怒氣的暴風前夕。
  “誰告訴你我在這裏的?”
  王玑說:“自稱是你朋友的那個傻瓜。”
  “鳳三?!”歐陽無咎此時只覺得所托非人,鳳三那個家夥什麽時候變成嘴巴這麽不嚴實的,大概是以爲王玑一個不識武功的帳房先生沒法子做出些什麽,想不到他居然有本事摸上黑松嶺。
  其實也怪不得鳳三,就連歐陽無咎也料不到,王玑居然能只身無恙地闖入禁地。
  “你來幹什麽?”
  “告訴你別把純鈞給弄斷!!”
  可憐盟主大人一口火氣頓時給死死堵在胸口。
  習武之人就有一點不好,內息容易走岔……
  歐陽無咎頓時覺得胸口一悶,喉頭湧甜。他心知不好,嘴唇一抿,牙關一緊,竟是生生把那口血給咽了回去。
  然而這般做法反而更傷己身,壓抑不了地渾身一震,嘴角還是漏出了一絲血來。歐陽無咎反應也快,借天色遮掩,假作擡手,擦去嘴角血痕,暗地穩住內息,然後錯開身瞥開眼神,說道:“先生放心……我也就用劍小小地在血煞腰側上劃了一下而已。其余打鬥,我都有將內力灌注劍鋒,劍碰到刀之前就已經被劍氣震碎,絕對不會傷到純鈞。”
  手腕脈門突然被拿住,歐陽無咎不由吃驚:“先生?”
  “你的脈象亂得厲害!”
  歐陽無咎搖頭:“那是方才跑得太快,所以氣息亂了。”
  “是嗎?……”王玑聲音一沈,“別想瞞我。”松林的黑影中,看不清楚他的臉容,然而這位帳房先生的語調,卻有仿若神靈般教凡人莫敢反抗的無上威嚴。
  在王玑非常銳利的視線下,歐陽無咎便只好老實說道:“之前交手,一時不察,左胸不小心被刮了一下。”
  “把上衣脫了!”
  “哦……”
  歐陽無咎不敢反抗,揭開黑色外衣以及貼身的裏衣,露出結實的上身,王玑探手過去,順著鎖骨而下,摸過肩帶肌塊,而至腋下肌肉凸現的胸肌處,觸手之感在冰冷的夜裏顯得熾熱溫暖,習武之人的皮膚並不細膩略略顯得粗糙,就算歐陽無咎是富家少爺,但卻改變不了他浸淫武學日夜修習的心志。
  心裏的怒氣,在不知不覺間,被升起的擔憂輕而易舉地熄滅了,其實王玑自己也知道,歐陽無咎又怎會知道自己是天上星君?在他的眼中,只看到一個弱不禁風,只懂得在帳房打算盤的帳房先生。
  他更知道,如果沒有他的出現,歐陽無咎根本不會被發現。然而他爲了救他,不惜冒險出手。歐陽無咎是受了傷的,運氣不好的話自己都不一定能逃脫,更何況要帶上不識武功,如同累贅一般的他?
  在默默的無言中,這個男人用自己的方法,盡所有的能力去保護他。
  活了千萬年,王玑還是頭一次覺得明明不需要保護,卻因爲這沒必要的保護感到悅意……
  觸診的手摸過心房位置,心髒有力的跳躍仿佛就在他的掌心之中,不經意地,掠過一顆小小的浮凸之物,軟軟的,不設防的,劃過他的指腹,引來結實的胸膛本能的略抖,那輕得難以察覺的顫抖,卻從手指輕易地傳了過來,擾得他心神一動。
  王玑連忙收懾情緒,在胸肋附近輕按幾個部位,在觸及一個部位的時候,歐陽無咎顯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裏嗎?你覺得如何?”
  歐陽無咎道:“不是很疼,就是動的時候好像聽到骨頭‘咯吱咯吱’的摩擦……”
  “肋骨斷了……你還敢又跑又跳?!若斷骨插入腑髒,我就算下去找閻王要人也要不到了!”
  “其實我也沒覺得……”
  “等你覺得就晚了!”王玑剮了這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前繞了一圈回來的大少爺一眼,轉身掏出一顆藥丸來,不等歐陽無咎看清,便塞入他的嘴裏,那歐陽無咎竟也未有半分疑慮,任得王玑將藥丸塞入口中,喉嚨一咽,囫囵入肚,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滲起,仿佛有股清流導入全身百骼。
  歐陽無咎有些詫異:“先生還懂醫術?”
  “不是很懂,也就幫幾位鄰居的坐騎治過點小病。”
  歐陽無咎又是一陣氣血翻湧:“牛馬?!”方才那藥該不是用來餵牛馬用的吧?
  王玑想了想,天馬、青牛,說的倒也不差,便就點頭,然後略有補充:“還有些禽畜。”可憐那些仙鶴、金毛!等,凡間敬若神明的仙雀神獸,在王玑口均淪爲禽畜一類,“它們要比你老實多了,見了我便會把痛處露出來。”
  歐陽無咎委屈了:“我哪裏不老實了……”
  “你哪裏老實了?!”他聲音再小,也因爲林子裏過於寂靜而瞞不過王玑的雙耳,這回可眞是把火星丟爆竹裏,劈裏啪啦炸開了,“有你這麽當少爺嗎?!丟下一大堆爛帳就跑個沒影不說,居然還敢給我跑到這種荒山野嶺招搖!?”
  “我沒有招搖……”
  說得他好像去花街柳巷浪蕩的富家子……他可是孤身涉險,險些連命都丟了……
  歐陽無咎可憐地萎縮了一下肩膀,明明高於面前這個弱質彬彬的帳房先生,可偏偏有種被完全壓制無從反抗的錯覺。
  “還說沒有!!跑了也不唧一聲,要是那個鳳什麽的也撒腿跑了,府裏還不知道得亂成個什麽樣子!你這不是存心給我找茬嗎?!”
  “沒、沒有……我一時沒想那麽多……”
  “少爺!”
  王玑踏前一步,完全占於上風的態度:“您反省了嗎?”
  歐陽無咎被逼退了半步,後面一棵松樹擋了去路,高大的身軀完全貼在松樹上,一手還拉著尚未穿戴整齊耷拉在健臂上的衣服,實在狼狽。被盯得沒有辦法,可憐的被脅迫的大少爺只好連連點頭:“是,我知道了,以後有何要事,一定先與先生商量!”
  “很好。”王玑得到滿意的答複,這才退開來,容他松了口氣,然後扶他坐下。
  歐陽無咎好不容易扯好衣服,擡手按住胸口傷處,擡頭瞧人的樣子意外的有幾分不適合盟主身份的無辜和脆弱:“我只是想著事情辦好了就回來,大概也就是一兩天的功夫,誰想……”
  “哼,想不到那個家夥如此厲害是嗎?”
  “先生莫非知道?”
  王玑鼻頭一哼:“他修的乃是妖法,你又豈是他的對手。”
  “妖法?先生說笑了吧!”歐陽無咎有些莫名其妙,“我想應該是些古怪的戲法,或者障眼法什麽的……”
  凡人對怪力亂神之事一向敬而遠之,也莫怪歐陽無咎不以爲然。
  然王玑卻道:“你不相信?那我問你,若非施行妖法,這嶺上嶺下遮天蔽日的黑沙旋風如何而來?我想你前些時候刺他的那一劍,絕對不止破皮那般簡單吧?”
  歐陽無咎其實心裏確實存疑,他上嶺之時受風沙所阻,若非碰巧有魔教中人入山,他趁勢跟隨而入,只怕如今也只能在嶺下徘徊,不得其門而入。然而入嶺之後竟然無法覓路下山,更是匪夷所思得很。
  他用劍多年,一劍刺出,分寸如何,就算蒙了雙眼他也能知曉。當日與血煞相拼,他拼著受血煞一掌的風險刺出一劍,那一劍開膛破肚,必能取其性命。可今日他有意回去察看情況,卻想不到那血煞安然無恙,仿佛並未中劍,讓他好生愕然。
  就算有再好再上乘的金創藥,也不可能讓他一日之後完好無損地站起來……
  歐陽無咎心裏雖還是存疑,但已信了三分,露出擔心神色:“若當眞如先生所言,那麽事情便更麻煩了!我總不能去找一個道士來對付血煞……但我的劍似乎也對付不了他……”
  王玑卻是搖頭:“劍爲百煉之剛,無妖不斬,能指攝三界鬼神,絕滅地境邪精。更何況,他不過是個人,怎可能金剛不壞。依我所見,他確實被純鈞所傷,只不過是喝了一瓶藥,喝完就由一副骷髅骨頭變得肌肉結實。”
  歐陽無咎沈吟片刻:“我行走江湖這麽些年,還眞不曾聽說過有這種可以古怪的藥。”
  王玑道:“那不是凡間該有的東西。我想,恐怕是妖怪的血……只是不知他從何得來。”
  歐陽無咎一陣愕然:“世上莫非眞有妖怪!借妖怪的血複原,卻眞是……聞所未聞!若當眞如先生所言,那我們找幾個道法高深的道人把妖怪給抓了,便就讓血煞無法再取妖血修煉,先生認爲如何?”
  王玑嗤之以鼻:“有本事的道士還不都練仙去了,剩下都是些欺世盜名之輩,那還不如我自己來……”
  “咦?難道說先生懂得道法?”想了想又作恍悟狀,“怪不得方才先生會突然出現在山頂!那先生一定懂得降妖之法了?”
  “我也就看過,知道一些罷了。”
  王玑翻了翻眼,要再說下去只怕老底都要被揭出來了,下凡的星君?他可不像被活生生地供在神龛上!
  忽然,歐陽無咎以指按在唇上示意噤聲,王玑不知發生何事,但也不敢亂動,凝神警戒,四周只聞松樹枝葉搖擺,沙沙作響,卻沒有其他異狀,王玑忍不住小聲問道:“怎麽,有人跟過來了?”
  歐陽無咎緊緊盯著松林的方向,也壓下了聲音:“我們被跟蹤了。”隱藏在沙沙的風聲中,有輕微的,近乎無從察覺的煽動,一只蝴蝶帶著夜裏刺眼的螢光從樹後悠悠飛出來,眨眼間,又飛出一只,不過片刻,已然有近百只如同螢火蟲般的大蝴蝶,奇異地在歐陽無咎頭頂的半空中盤旋。
  歐陽無咎猛然直起身來:“他們來了!”話音一落,嘯聲四起,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已將他二人團團圍困。
  
  
  
  第十三章 浴血無染純鈞刃,天塌地崩驅山铎
  
  “歐陽盟主,久違了。”
  陰冷的聲音從松林中穿出,血煞施然步出,吐信的毒蛇般狡毒的眼神掃過兩人。
  歐陽無咎側身擋在王玑身前,高大的身軀筆直如松,傲然而立:“追魂香不愧是貴教秘寶,誰人沾上此香,只要放出追魂蝶,萬裏之內難隱其蹤。歐陽無咎今日大開眼界!”言罷,二指合橫空削去,頓聞風嘯大作,一股狂猛的劍氣拔地而起卷向空中蝶群。
  蝶群在半空中遭劍氣所傷,幾乎全部被割成碎片,熒熒發光的蝶翅碎片在歐陽無咎與王玑附近散落,如同零亂的飛雪,徒余幾只伶仃散飛,未及,亦撲騰著翅膀跌落在地,煽動了幾下,便就黯然失色。
  “好霸道的劍氣。”蝶群被毀,血煞卻是無動於衷,反而對歐陽無咎大加贊賞,“當年華山一戰,先師想必就是敗在歐陽盟主這無形劍氣之下。本座此來中原,目的其一,便是要會會這中原武林第一劍。可惜之前交手,盟主來去匆匆,未及討教,今日倒是湊巧,本座一定要與歐陽盟主試一試招!”
  他言之所指,自然是之前歐陽無咎偷襲之行,既是偷襲,講的是一招制勝,全身而退,當然不可能仔細對招,更何況當日歐陽無咎亦未曾表露身份,及至今日他使出無形劍氣阻擋追兵,血煞方才看破。
  歐陽無咎並不表態,只是淡然一笑:“中原武林向來喜歡以武會友,可惜……”他慢慢抽出腰間長劍。
  古劍純鈞,當不愧是嗜血喜腥,感應到主人的煞意,竟自顫抖吟哦不休。
  “魔教屠戮中原,連普通百姓也不放過,我等俠輩中人,豈能與爾等邪魔爲伍?更遑論稱友!!”
  “哈哈哈哈……”
  血煞高聲狂笑,笑中癡狂仿佛瘋人。
  “你們中原人自诩正人君子,戴著清高面具,卻又有幾個在名利權勢面前不低頭?歐陽無咎,你說得好聽,未知你坐上盟主這個位子之前,又踩過多少人的屍體?”
  歐陽無咎未見動擾,只是坦然說道:“歐陽無咎江湖十年,所作種種,自問無愧於心,不勞教主提醒。”
  “哈哈哈……歐陽盟主果然是個妙人!難怪那群老不死的對你馬首是瞻!”血煞盯著歐陽無咎的眼神漸漸有些改變,“只可惜,他們武功雖然不錯,骨氣卻比不上你歐陽盟主。本座抵達中原也不過兩日,崆峒、昆侖、青城、點蒼四大派便投誠我教。”
  歐陽無咎心中暗驚,他所提及之門派此次也有來參加武林大會,卻想不到他們暗地裏倒戈相向,但血煞一面之詞,亦未可盡信,也可能是挑撥之說。
  血煞見歐陽無咎默然無語,更是得意忘形。
  其實他對歐陽無咎一直無甚把握,雖知他劍法高超,武功堪稱當世無雙,然卻也想不到自己練就神功,又得妖法相助,竟然仍被他暗刺所傷,不得不借助妖血複原。血煞教此番來中原可謂精英盡出,集衆人之力,亦未能拿住一個歐陽無咎!若中原武林多幾個這般人物,只怕侵吞中原之舉必不可行。
  他仔細打量面前這個號令中原武林的男人,此時的歐陽無咎不過是甕中之鼈,然一身氣度不減分毫,眉宇間自有傲心傲性,血煞不由暗地多生了一層心思。
  “歐陽盟主,本座記得你們中原人有一句話,識時務者爲俊傑。”
  歐陽無咎聽完,卻是失聲笑了。
  “今日若非閣下點撥,歐陽無咎確實難有了悟。”
  血煞聞言大喜過望,若得歐陽無咎這般有勇有謀,武功高強者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歐陽無咎狀似苦惱,以指輕彈劍身,刃響似弦,輕緩旋蕩。
  “原來我是個相當不識時務的人。”
  “歐陽無咎!你──”
  血煞何曾受過這般戲弄,頓時惱羞成怒。
  歐陽無咎卻此機會,悄聲與身後的王玑吩咐道:“先生待會千萬不要隨意走動,只管貼著樹身,不管其他。”
  身後的人居然沒有半點響應,歐陽無咎心中一驚,連忙回頭,卻見王玑此時靠在樹下,腦袋歪側……睡得正香!!
  面前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有場生死惡戰,他居然還能睡得著,歐陽無咎打從心底對這位帳房先生的無奈又上升了一個層次。
  不過,也好。
  這樣就不必被他看到自己一身腥血的模樣……
  歐陽無咎回過頭來,促動內勁,劍起龍吟,直指血煞。
  其意,不言而喻。
  其實也怪不得王玑,要知道他一個平日大門不邁,只在賬房敲算盤的帳房先生,走了半天的山路,緊接著被扛著奔跑折騰,早就累透了,聽歐陽無咎跟那個什麽血煞說的都是江湖話,他聽懂得雲裏霧裏莫名其妙之余,歐陽無咎的聲音又低沈溫穩,仿佛催眠一般,聽著聽著,忍不住在樹底下瞌睡過去了。
  直到一陣綿密急速的金刃交擊聲在他頭頂不遠處響起,然後是幾聲慘叫和重物落地的聲音。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臉上已一副不耐煩的不悅表情。
  做什麽做什麽?!他做帳都快做死了,連休息一下都不能安生嗎?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味鑽入鼻子,恍然間王玑連忙清醒過來,對了,他現在可不是在府裏的賬房,而是在那個什麽魔教的地盤上。
  他睜開眼睛,只見天邊已有微微淡光,但密林蔽日,這裏依然黯淡模糊,高大的男人依然站在他身前,仿佛一步也未曾移開。那一身黑色的衣服,卻已漿濕地貼在身上,混著不知是血是汗。
  一滴血,順著純鈞光滑的劍身無聲地滑落。
  寒光閃爍的劍身,竟未留下半絲血痕,仿佛未經殺戮的幹淨。
  然而在一丈之外,卻猶如血池煉獄。
  那裏沒有活人,只有死屍,被利劍所分,一劍斃命的死屍。
  歐陽無咎聽到了身後的呼吸聲變了,回過頭來。微光中,下颚沾著飛濺的鮮血痕迹,血尚未凝固,猶自滴落,讓這個平日溫和淳厚的男人,看上去像變了個人似的猙獰。
  王玑心頭一震。
  十惡之首,乃殺生。
  殺生業報,劫數難逃,閻王殿上,歐陽無咎縱有再多理由,亦無可推诿。
  即便他是天上星君,也難於扭轉天道循環。
  “歐陽無咎,別殺了。”
  劍略略頓了一下,他總是喚他少爺,從不曾叫過他的名字,如今聽了,卻是比少爺順耳多了。
  歐陽無咎似乎沒有任何變化的笑容中藏住了一抹苦澀,殺人者在歎息:“先生爲何不再多睡一會?只需再多一刻,事情便完了。”
  站在所有屍體後面的血煞卻是冷笑:“歐陽盟主未免太過小觑本座了吧?”
  歐陽無咎回過頭去,正想回答,突然胸口一陣烈痛,痛得他話都說不出來。適才一輪惡鬥,已再次引動他左胸傷處,他其實也知道,以血煞的陰毒,那一掌,絕對不僅止於斷骨之創。
  躺倒在地上的那些屍體,都不是等閑之輩,放眼江湖,也是位居高處的角色。他們自然知道歐陽無咎武功高強不易對付,都紛紛轉而攻向毫無防備的王玑。
  而攔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把劍。
  一把能夠築起銅牆鐵壁,在方圓一丈之內,連血都潑不入的藏天劍。
  現在的他們,已不過是一堆逐漸冰冷的血肉。
  歐陽無咎,也爲此付出了代價。
  血煞對於死了一地的下屬看都不看一眼,仿佛不過是死了幾條看門狗般冷漠,他一直未曾出手,陰冷的眼睛始終盯在歐陽無咎身上。
  看著強弩之末的歐陽無咎,眼中流過一絲玩味。
  “歐陽盟主,本座可以再給你一個機會。”血煞走過一具具橫陳地上的屍首,來到距離歐陽無咎不足五步之遙,“歐陽盟主劍法深不可測,要一個人離開此地想必也不是件難事,只不過,要帶上你身後的那位書生……卻絕難毫發無傷。”他緊緊盯著歐陽無咎,並未錯過他眼中的一絲動搖,“本座看來,這位書生不過是因你之故無辜卷入。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歐陽無咎沈默片刻,問道:“你要如何?”
  血煞又邁前半步:“素聞歐陽盟主博學多才,本座初到中原,有許多事情尚不清楚,想請歐陽盟主在我教盤桓數日,爲本座指點迷津!至於這位書生,本座自會派人送下山去,保證絲毫無損。”
  歐陽無咎並未答複。
  正如血煞所言,要走,不難。
  可要帶著不識武功的王玑,在血煞的眼皮底下溜走,不是不可能,卻絕難保證王玑安然無恙。
  他在猶豫,手裏的劍微微向下落了半寸。
  血煞眼中閃爍精光。
  就在此時,被作爲談判籌碼的某人非常不滿地站了出來。
  “大少爺!!就算你腰纏萬貫,也別盡做些賠本生意吧?”王玑走前兩步,與歐陽無咎並肩而立,歐陽無咎心中吃驚,連忙凝神,以劍護在王玑身前。王玑可不管其他,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個算盤就劈裏啪啦地敲了起來,“以一換一這本就是無盈無利,你居然還想給他答應?!再說你還得把劍交出去對吧?我也跟你說過了,純鈞可是價值連城的寶貝!”他打量了一下血煞,低頭繼續敲算盤,“我看他一身行頭也不值十兩銀子,拿什麽來換都得虧!!”
  血煞見王玑壞其好事,已是惱羞成怒,聽他這麽一說,更是惡向膽邊生,橫手一抽,從腰間拔出一尾鋼鞭,只見此物通體漆黑,鞭身生滿倒鈎,鈎尖幽藍閃爍,只怕是塗了什麽毒物。
  王玑看了看:“那鞭子看來還值個幾兩,不過還是差得遠哪!”
  “先生,你能不能別說了……這帳回頭再算行嗎?”看到血煞變紅的眼睛,以及猙獰惡毒的表情,歐陽無咎此時眞希望拿個什麽東西把王玑的嘴巴給堵上,他是千方百計讓血煞不要注意到王玑的存在,可偏偏這個帳房先生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惱這個魔頭。
  王玑瞥了他一眼,一副你是少爺你做主的表情,聳了聳肩,把算盤收了起來。
  就在歐陽無咎松了口氣,打算回過頭去仔細對付血煞的時候,又聽到他拍了拍手:“對了,還有一點!”
  血煞已經極不耐煩,手中長鞭一起,直往王玑抽來。
  歐陽無咎自不怠慢,搶身上前,起劍擋格,長鞭如靈蛇盤轉,纏在純鈞,倒鈎穩穩鈎住劍身。
  就在他們僵持的一刻,王玑施然地摸出一個小鈴铎,這铎看上去就像個甬锺,柄短呈方,內有銅舌。
  他將這鈴铎搖響,就聽到聲動如鈴,脆而帶遠,帶著陣陣回音慢慢蕩開。然後,王玑將東西收起,看向血煞:“我不是什麽書生,我是歐陽府裏的帳房先生。”
  話音方落,突然一陣地動山搖,空中嗡聲震耳,仿佛要塌天一般。武功高強的兩人也被震得搖搖欲墜,還未回過神來,就見泥土傾斜般從天而降,歐陽無咎大吃一驚,只道是山泥崩塌,連忙甩了個劍花,松開鋼鞭,顧不得那血煞,回身拉了王玑施展輕功往後疾奔。血煞意欲追趕,然而在他面前的泥土眨眼間已堆至牆高,攔住其去路,非但如此,掉下來的甚至開始有滾木亂石,簡直就像一座山要當頭砸落。
  血煞一時不及走避,被亂石沙泥陷住雙足,眼見就要被活活埋葬在泥石之下。他練就魔功,也不過是比常人厲害幾分,還沒到不老不死,移山倒海的能耐,恐慌之下,只得拼命以掌推擊泥石,然而掌力打在泥石上,如泥牛入海,也不過激起些碎石飛沙,可緊接著更多的泥沙湧來,越埋越深。
  就在他以爲自己就要命喪此地時,忽然聽到一個空明的聲音幽幽說話:“沒用的東西,區區一個驅山铎也能把你鎮住……”
  
  
  
  第十四章 生死忘情心念動,難言苦意唯我知
  
  歐陽無咎使出平生功力,挾了王玑往山下疾奔,後面雷聲隆隆,仿佛塌了天般。腳下更是不敢有停,奔到山腳,發覺圍繞黑松嶺上遮天蔽日的黑沙已然消失無蹤,此時事態緊急也不及深究,兩人飛一般地下了嶺去。
  歐陽無咎早于先前勘清黑松嶺種種情況,知道嶺下有個小棚,裏面放養了幾匹馬,乃是供血煞教衆驅用。
  他直奔棚下,不等看守的教衆看清來人,已點了那幾人穴道。此地離杭州城尚有些腳程,若以馬代步,自然快捷許多。
  他正要牽馬,忽然想起什麽,便問王玑:“先生可會騎馬?”
  王玑想了想,凡間的馬倒是沒有騎過,但長著翅膀會飛的那種也算吧?
  見他點頭,歐陽無咎便選了兩匹看上去脾氣乖順的健馬,伸手過去扶王玑上去,然後一個飛身躍上另一匹。此時他才回頭去看那黑松嶺,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見那嶺上像是多了一個山頭高高聳起,把那一片的樹木都壓在下面,遠遠看去,仿佛是一座大山從天而降,壓在嶺頭。
  歐陽無咎心中暗自慶幸,要是再遲半步,怕是要壓在泥下活活埋葬。
  他只道這山崩倒了來得眞是時候,卻不知一旁的王玑正啧啧贊歎著自己的傑作。驅山铎響,四方山動,看似小巧玲珑的鈴铎,卻有移山填海之能,小小黑松嶺,還不在話下!
  歐陽無咎拉起馬鞭抽在王玑座下那匹駿馬臀上,馬匹吃痛,撒開四蹄往前奔去,他也是一夾馬肚,隨後跟上,直往杭州城方向。
  回到杭州城外,天已大亮,他們一身狼狽,匆匆進城,歐陽無咎不願驚動了府上衆人,也不回府,帶了王玑在一家偏僻的客棧要了間上房。
  對于這額外的花銷,王玑居然並無微言。
  歐陽無咎進了房間,松了口氣,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稍一放松,渾身每一寸骨頭頓時疼得像折斷了般,他偷眼看了王玑一眼,見他正在門口吩咐店小二,並沒有注意這邊,便趕緊拉開胸襟,往裏一瞧,果然,一個血紅色的掌印不偏不倚地烙印在胸前,四周的皮膚卻呈現灰黑的死色。
  血煞教的滅魂掌,並不僅止于斷骨,掌中蘊含之烈毒,皆由內勁催動,強行灌入敵方體內。中滅魂掌者,三日爲限,魂銷魄滅,絕無幸免。
  算上之前的時間,他應該還有,約莫一天的時間。
  歐陽無咎暗自苦笑,心中不由慶幸,還好來得及把王玑帶出魔窟,否則自己要是中毒身亡,把王玑一個人撂在那裏……他連忙斷去想象,不願去想王玑被圍在萬刀叢中無助脆弱,如同待宰的羔羊的情景。
  這樣會讓他感到心悸難休。
  要交待的事情還很多,他擡頭看了看天色,以鳳三的耳目,應該很快便會過來了。
  此時日上三竿,王玑吩咐了小二之後,正好關門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他的想法,皺眉道:“你有傷在身,怎還不快些歇息?我給你用了接骨丹,骨頭雖然治好了,但少不得需要再修養恢複,你可不要到處亂跑!我已經吩咐小二送些熱水和飯菜過來,你這兩日在山裏必定未曾用飯,先吃些粥品,不要吃硬食。”
  他見歐陽無咎神色有些疲倦,下巴生出了青青的胡渣,加上一身血汙的黑衣,也虧得剛才那掌櫃和店小二沒去報官,許是最近杭州城這裏頭江湖人多,城裏的人對渾身是血江湖人物也是見怪不怪了。
  歐陽無咎靜靜地聽著他的吩咐,個頭比他矮,氣勢卻比人強的帳房先生,沒拿著算盤的時候,身上會少了一分淩厲,多幾分出塵脫俗,他細細的吩咐,有些苛刻,卻也藏著細致的關懷。
  端正並不算得上俊美的五官,出乎意料的非常耐看,漆黑如墨的眼瞳極爲銳利,但斂眉垂目時,卻讓人覺得乖順,忍不住想起觸摸。
  王玑正坐到椅上擡手揉了揉肩膀,凡馬可不比天馬跑得穩當,一路顛簸,險些沒把他的骨頭給顛碎,他可是帳房先生,不是什麽勞什子的馬幫。
  歐陽無咎看著他揉捏肩膀的手指,每每這些修長的手指撥弄漆黑的木珠子時,他總是忍不住想,就該把那算盤換作琴瑟……
  “你抓著我的手做什麽?”
  聽到王玑莫名其妙的問話,歐陽無咎這才察覺到自己不知何時已伸手過去,拉住了王玑的手。男子的手根本不可能如女子般的纖細柔軟,但修長骨感十足的手在他的大掌中仍算小了半個指位,而且非常適合撥動琴弦。
  “先生可會弄琴?”
  記得娘親那院子裏放著的一尾南朝梁元帝時的古琴,乃名“鳴廉”,事實上江湖出身的娘親並不懂得賣弄,但爲了配合父親的喜好,方才放上一尾良琴。他已經開始想象,臨窗之處,王玑一身青衣,一張古琴橫陳案上,香爐內焚香缭繞,飄出窗去融入繁繁海棠之中,只見他指弄五弦,天音繞梁不散……
  “不會。”
  “咦?啊!不會?”
  王玑攤了攤手:“我是帳房又不是樂師,可沒興趣彩衣娛賓。”
  被打擊到的歐陽無咎當下不敢告訴家裏還有張古琴的事,否則像琴這般的無用之物,恐怕回頭就要給送出去賣掉抵帳。
  他連忙轉開話題:“先生是不是不慣騎馬?”
  “還行,只是不習慣騎這種馬。”
  歐陽無咎心奇,不過轉念一想,大概以前騎的是中原滇馬,腳短穩健,不比那些西域大宛走起來顛簸難馭,心裏暗是自責。
  “都怪我一時不察,累先生辛苦了。先生過來,我助你推血過宮。”
  言罷將王玑拉到床邊,按他坐下,然後兩手按在他肩膀上,順著穴位輕輕揉捏。他是武林頂尖高手,認穴的手法自是精准到位,只見他以按、觸、推、捏等手法施行于王玑肩背,更暗中將微末內勁灌在指尖,理順血路,散疏瘀氣。
  歐陽無咎的手法確實相當高明,王玑只覺得被揉過的穴道酸痛不已,可過後又無比通暢,忍不住舒服地歎息。
  歐陽無咎聞得不由渾身一僵,差點沒摁錯了穴道,凝神聚氣,把持心智,可偏偏前面那個人每到舒服之處便又是歎息又是悶哼,末了還稍稍側過頭來,說道:“大少爺,你好厲害啊!嗯……啊,好舒服……對,就是那裏,再用力一點……”酸軟的感覺讓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盈滿薄薄的水氣,體內血氣得歐陽無咎內力調動,催得兩頰微紅,泄露著歎息的嘴唇始終不曾閉合,雪白的貝齒下若隱若現的舌頭更是勾人。
  歐陽無咎只覺得渾身發熱,也不知是毒發還是其他,反正體內所有的熱息都不受控制地往下身一個方向衝過去,聚集,高昂,讓他連呼吸都重了。
  □!?
  歐陽無咎赫然撒手,他不是初出茅廬的少年,江湖浸淫,他也非聖人,早已嘗過女色,只是無關情愛,加上也並不熱衷此道,這並不代表他不懂。
  他難以置信地瞪著自己的下腹,在那裏不可掩飾的隆起,昭顯了他內心最黑暗的獸欲。他有些慌張,試圖將之狠狠按下去,然而充血而至鋼硬的物體,沒有得到宣泄,又如何能夠輕易舒緩?
  前面的王玑正舒服著,忽然覺得大手撤開,身後的床板啪嗒一聲巨響,回頭一看,見歐陽無咎衣服也不脫整個人橫躺在床裏面,面向裏面,雙目緊閉,手臂撈來一堆被褥抱在身前。
  有些冷硬的聲音,從悶著的被子裏傳出:“我累了。先生先回府吧,我睡上一覺,隨後就會回去。”
  雖然有些莫名其妙,可既然他吩咐了,王玑也不多言,站起身下了床榻,便走出房間然後順手替他掩門。
  留下來的歐陽無咎這才睜開眼睛,半晌,才長長舒了口氣,推開那堆被子,露出掩蓋在下面熱血衝動的下身。
  他是怎麽了?
  居然對一個男子産生了欲望……
  也不是沒有見過以色事人的小倌。鳳三手下就有這樣的一個館子,可那些嬌柔媚弱的少年,從來不能讓他産生一絲一毫的欲望。更何況,王玑身上根本沒有一絲胭脂氣。
  亂了?亂了!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
  明明清楚知道,身上,背負了多少期待。
  那個嚴酷得不像自己外公的老人,還有只懂紅帳纏綿妄顧家業的父親,武林,家業,因爲他是武林盟主,因爲他是唯一嫡子……身份、地位、背負的責任,豈能容他對另外一個男子心生念想。
  擡手捂住臉,指間漏出歎息。
  反正他都已經快要死了,還管那些做什麽?!
  鬼使神差的,他的手往下探去,解開了自己的褲頭,裏面早已一柱擎天的□迫不及待地跳出半個身來,歐陽無咎握住了大半藏于布料下的昂藏,他熟悉著自己的快感源頭,從柔而至速的律動,讓呼吸變得更粗重。
  眼前晃動著那末青色的身影,燈前低著的頭,曾經牽過的手,便宜買到寶劍後的笑容,還有,黑暗的樹林中掠過皮膚的手指……
  “啊……”
  渾身繃緊的瞬間,欲望控制不住傾瀉而出,一股股白濁沾濕了他的手掌。
  他有些發愣,然後慢慢抽回手,瞪著粘稠在指尖散發著腥羯味道的黏液,半晌,喉嚨緩緩震動,笑聲,從無聲,漸聞低沈壓抑,帶著無盡的苦澀。
  瘋了……身中劇毒的自己,明明還有好多事情要做,然而他卻窩在一家小小的客棧裏,瘋狂地憑著一絲虛無的惦念而自渎。
  仰起頭,閉上了眼睛,笑聲漸漸斷續,然後兀止。
  這或許便是他此生最初,也是最後的任性了……
  
  
  
  第十五章 尋藥何需京城往,至寶金犀庫中藏
  
  “咯、咯、咯。”
  敲門聲傳來,歐陽無咎開門出來。
  刮去青胡渣的臉剛毅穩重,發髻衣衫也複整齊,全然想象不到半個時辰前的失控。
  門外的,竟是一張跟他一模一樣的臉。
  若普通人見了,必定會嚇個魂飛魄散,偏那歐陽無咎似早有預知,並未露出異色:“你來了。”
  那人點頭,閃身入內反手掩門,然後擡手一抹臉面,頓時撕下一張人皮面具,露出英俊面孔,正是那鳳天翎,鳳三公子。
  鳳三一拳砸在歐陽無咎肩上:“以後有這種麻煩事可千萬不要再找我了!你家裏面那一大堆人,差點沒把我給煩死……”他的語氣隨是埋怨,但也掩飾不了見到歐陽無咎安然歸來的欣喜。
  歐陽無咎淡然一笑,落座後,才再問道:“怎麽?”
  話匣子一開,鳳三這兩天下來的怨氣可關不住了:“你家裏那些女人到底是怎麽回事?眼睛就像抽筋似的,看見我……不,看見你的時候搔首弄姿,就連你爹那些姬妾也是這般!眞不知道你平時是怎麽過的,害我這兩天倒盡胃口!早知如此,我便是要去血煞的魔窟,也不要待在那裏!不行了,我回去得讓紅媚、碧翠她們給我洗洗晦氣才行……”
  “行了行了,就這個我相信你遊刃有余。”
  鳳三怨憤地瞪了他一眼:“哼,回頭我再給你算帳。”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錦布包裹,放在桌上,“這玩意兒還給你了!”
  歐陽無咎卻是不接。
  “興許,你還得再拿著一段日子。”
  “什麽?!莫非你失手了?”
  歐陽無咎點頭,亦搖頭,然後將所遇種種悉數告之,鳳三一邊聽著,眼睛是越瞪越大,及至聽到王玑上嶺,揭穿血煞以妖血修煉一法,更是啧啧稱奇:“難怪那帳房先生一眼就認出我來,看來他雖不識武功,卻也不是普通人啊!”轉念一想,喜上眉梢,“照你這麽說,那血煞想必已埋在亂石之下,必死無疑。血煞一死,魔教群龍無首,必定會撤離中原。事情也就簡單了!”
  “希望如此。”歐陽無咎道,“你明日派人上嶺查探,務必確認血煞生死。”
  “知道。”
  鳳三指了指那武林盟主的印信,道:“既然血煞已除,我也不必再假扮你了,樓裏的姑娘還惦記著我哪!”
  歐陽無咎不由苦笑,搖搖頭:“情況有變,恐怕我不能再繼續擔任武林盟主一位了。”
  “有變?!”
  鳳三不是笨人,當即明白過來,是了,血煞何其厲害,更何況修煉了凡人所不知的妖法,歐陽無咎又豈能全身而退,他猛地起身,一把拉住歐陽無咎:“你受傷了?!”
  “中了一掌。”
  他無意隱瞞,鳳三卻皺緊眉頭:“滅魂掌?”
  “嗯。”歐陽無咎點頭。
  “多少日了?”
  “兩日。”
  鳳三瞪著歐陽無咎,他已知歐陽無咎命不久已,江湖中人誰個不是刀口舔血,丟掉性命不過眨眼間的事。然而,他卻無法接受如今仍坐在他面前露出溫厚笑容的朋友必死無疑的噩耗,而他,偏偏又無能爲力。
  “該死的!!”他一拳打在桌上,客棧的木桌子哪裏經得起他一拳之力,當即“嘩啦!”一聲碎掉一地,歐陽無咎手疾眼快,一手過去,接住差點掉在地上砸碎的茶盅茶壺,擡頭責備道:“鳳三,你別亂砸東西,回頭先生知道了,賠錢的時候可得責我了。”
  鳳三公子可是典型的官家公子脾氣,見他生死關頭還計較著別要得罪那個莫名其妙的帳房先生,不由怒氣,橫手一撥,竟把歐陽無咎手上捧著的茶盅全數掃去,砸碎在牆壁上:“你都快死了,還怕他作甚麽!?”
  “我怕死了之後他扣我的瘗錢……”
  鳳三險些沒給自己的口水給噎死,平日以讓青樓的女子心醉神迷的眼睛瞪得老大,半晌,終於頹靡地跌回椅上:“我眞不懂你,幹嘛找個讓人頭殼發疼的帳房來折騰自己?……”
  歐陽無咎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一地的碎片,想起王玑結賬的時候看到砸爛客棧桌子和瓷器隱忍藏怒的表情,不由得笑了。
  鳳三盯著他,忽然悶悶說道:“歐陽,你一定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麽表情……”
  歐陽無咎擡眉:“什麽表情?”
  鳳三坐回椅子,哼道:“反正是我絕對模仿不了的惡心表情。”
  他們的對話仍舊輕描淡寫,半點沒有生死訣別的悲壯,末了,鳳三幽幽地說道:“歐陽,眞的無藥可解嗎?”
  歐陽無咎並未回答。
  鳳三咬牙:“傳聞金犀末能解天下百毒,若是取到,說不定……”他擡頭,看見歐陽無咎微笑地看著他,眼中的安然他看得心神俱震,的確,就算知道有,又能如何?此等寶物,卻是收藏在皇宮內院,重兵把手,就算他有本事去偷,一日之期尚未足讓他來回京城……
  “血煞生死未知,眼下當務之急,是穩住各派掌門,讓他們各自留心。崆峒、昆侖、青城、點蒼四派更要密切監視,我記得這幾個門派的前任掌門在十年前大戰中戰死,如今門主是當時留守的弟子,無論是武功還是威望尚嫌不足,需防他們確實投靠血煞魔教。”歐陽無咎低頭看了看那錦帛小包,“鳳三,麻煩你將此信物還與陸師叔,請他另選賢能。若是可能,我倒是希望你來當這武林盟主,不過我想你也不會答應。”
  鳳三嗤鼻以笑:“這勞什子的盟主之位,有什麽好的,平日挂著個面具做人,有事還得當只出頭鳥,還不如當個浪蕩風流的少爺來得潇灑自在!我早也勸過你,別淌這混水,你偏是不聽,現在倒好……小命給你玩沒了!”
  說到末處,聲音有些糾結的酸楚,歐陽無咎如何不知他這個朋友的心思。也知他做慣乞丐懶做官,更何況讓堂堂太師之子,當今皇帝的小舅子去混江湖,確實不算妥當。
  “府裏的事……”
  歐陽無咎似乎有些難於開口,鳳三心思玲珑,自然明白他是擔心自己一去,年老糊塗的歐陽老爺會制不住那群姬妾,敗光家産晚年淒慘,便擺了擺手:“知道了,有我看著,亂不起來。”
  “還有一事……”歐陽無咎猶豫了一下,徐徐說道,“我那帳房先生,請你代我贈他五百兩銀子,再派人護送他離開此地。”
  鳳三錯愕:“爲什麽?”
  “歐陽府畢竟是是非之地,他上過黑松嶺,我擔心若血煞不死,會禍及與他。”
  “不過是一個帳房先生,管他做甚?我可不費這些心思!”
  歐陽無咎眉頭一皺,正要想法說服,突然胸口悶了,連捂都捂不及,一口黑血噴出喉嚨,濺在手掌和胸膛上,粘稠帶毒的血挂在指間,嘀嗒墜地,觸目驚心。
  鳳三也慌了,連忙站起身扶他上床,邊道:“行了行了,我答應你,我什麽都答應,你快些到床上躺著別動了!”
  隨手抓來挂在床頭的長巾,給他擦掉汙血。
  歐陽無咎抱歉一笑,看了一眼鳳三被黑血沾到的袍擺:“抱歉,弄髒你的衣服了。”
  “閉嘴!”鳳三狠狠瞪了他一眼,心裏仍是禁不住難過,他與歐陽無咎相交多年,並不是未曾想過有如此一天,然而只是沒想到來得如此之早,早得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忽在此時,外面傳來敲門聲,王玑的聲音隨之響起:“大少爺,你起來了嗎?”
  歐陽無咎顯得有些緊張,他連忙拉過被子蓋住沾血的衣服,眼神示意鳳三莫要聲張,鳳三無奈,只好點點頭,隨即起身過去開門。
  王玑在外面,手裏掂了個食籃,見了鳳三,也不詫異:“你也來了。”
  “嗯。”鳳三沒好氣地讓開路,任他進房。
  “我帶了府裏的肉糜粥……”王玑一進去,就看見滿地瘡痍,登時惱了:“這是怎麽回事?!你們打架了?”
  “沒有。”
  “誰砸的?”
  “我!”鳳三心情不好,脾氣更是暴躁,忍不住咆哮怒道,“歐陽都快死了,你還惦記那破爛玩意兒作甚!?”
  “鳳三!!”床裏的歐陽無咎一聲斷喝,登時止住鳳三再說下去,鳳三自知說遛了嘴,便只好不再言語,狠瞪王玑一眼,擡聲朝房裏的歐陽無咎叫道:“你交待的事我必會辦妥!什麽時候死了……”聲音一緊,“不必派人告知,我不會去送你!”
  他說完,拔腳就走,然而面前人影一閃,去路卻被王玑擋住。
  “且慢。”
  “幹什麽?快些讓開!!誰敢攔我鳳天翎的去路!?”
  平日吊兒郎當牡丹花下醉的男人,如今橫目冷凝,俨然一派世家公子風範,這便是杭州城內,就連知府大人也不敢得罪的鳳三公子!
  然而王玑並不買賬:“我給他用了接骨丹,應該不會有事才對。”
  “哼,我說帳房先生,你不涉江湖,自然不知,江湖上練毒掌的高手多如過江之鲫!”
  “中毒?”王玑甩下鳳三,三步並作兩步搶到床前,一把掀開被褥,觸目之處見黑血漿濕衣衫,他皺緊眉頭,掀開歐陽無咎胸前衣襟,果然看到厚實的胸膛上印著一個發紅帶灰的掌印。
  歐陽無咎知道瞞他不過,又見他神色凝重,不由出言勸慰:“生死有命,先生不必爲此介懷……”
  王玑並不理會,只是看著傷口,問鳳三:“可有解藥?”
  鳳三悶聲道:“血煞滅魂掌毒天下無人能解,但我聽說過金犀末能解天下百毒,應該也可以克制……只是那金犀末實屬罕見,早被皇家納入庫中,如今就算去偷也來不及了。”
  “金犀末……”王玑想了想,轉過頭去看向歐陽無咎,“少爺,我記得府裏的庫房有一只金犀角。”
  “什麽?!”鳳三整個人蹦了起來,“金犀角?!”
  王玑點頭:“不錯,前些日子我盤點庫房時曾經見過。”
  鳳三瞪向歐陽無咎,歐陽無咎也是一臉茫然。
  “……有那種東西嗎?”
  “有。”王玑非常肯定,“入帳是八年前的七月二十。庫房裏的貴重物品時有遺失,多數是香料、古董等物,反倒是這金犀角表相粗糙,有何用處也沒有詳細記載,故此一直置於雜物之中,並未遺失。”
  “七月二十啊?我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麽回事……那天正好是父親的五十歲大壽,是一個西域商人送的賀禮。”
  鳳三差點沒被氣趴下:“你──生死攸關,你居然給我忘了?!”整整一只金犀角,磨成末能把他給噎死!
  “這不奇怪。大少爺一向對府中的財物不怎麽上心,別說一只金犀角,就算金山銀山往外搬,怕也驚動不了大少爺。”
  不對頭的兩個人忽然變得同仇敵忾起來。
  至於負傷躺在床上的盟主大人,完完全全地沒了立場。
  
  
  
  第十六章 月落東廚影成雙,君子洗手做羹湯
  
  正如王玑所言,府中確實藏有一只極爲珍貴的金犀角,倒是難得王玑並不吝啬於此,將大半只金犀角磨成粉末,給歐陽無咎服下,還不放心地悄悄往藥末裏兌了些玉露,也不知是金犀角當眞能解百毒,還是天上玉露神效無比,總而言之,歐陽無咎的毒傷在第二日便已然痊愈。
  可惜的是,之後鳳三派人到黑松嶺查探,卻並未發現血煞的屍體,嶺上的魔教教衆也不知去向。
  血煞生死未知,武林大會也接近尾聲,歐陽無咎不便將此事公諸於世,只繼續暗中派人監視血煞魔教動向,另一方面,穩住一衆掌門,不容放松警惕。
  只是這樣一來,在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事情似乎暫時平寂下來……
  當然,這並不包括歐陽府。
  帳房之內,幾日武林大會下來,堆積如山的欠帳讓王玑有一把火將整個帳房給燒個幹淨的衝動,可惜他修的不是武曲星君那般的火屬法術,更何況如今凡胎肉身,不加修行何來法力?
  帳房裏的算盤聲徹夜未休,想必這帳不好算,所以稍微機靈點的仆人都不敢輕易靠近這地方。
  這夜也是過了三更時分,卻有人來訪。
  歐陽無咎傷愈已有三日之久,武林大會接近尾聲,那群掌門幫主可不是容易打發的角色,爲了不讓衆人看出他曾經受傷,歐陽無咎不得不更費心思處理事務,所幸鳳三暗中協助,事情也變的順利。
  常年在崇山峻嶺,或是偏僻荒郊修煉的武林掌門和一衆弟子,大概也是非常難得下山一趟,來到這富庶繁華的杭州城,也變得像個普通人。
  歐陽無咎陪他們連連吃飯,直到最後一場宴會結束,已經是夜過三更。
  晚宴歸來,其實他已經非常疲憊。
  武林盟主不僅要武功高強,其實有的時候,更需要擅長舞袖,否則如何平衡各門各派?幾天下來,他實在連笑都覺得累。
  路過東廂,卻見帳房內未熄的火光,映在窗台上的影子,明明知道他不是在等他,卻仍是不由得心中一暖。
  忍不住繞道過去,輕輕推開門。
  這裏沒有其他下仆在伺候,只有埋頭算賬的王玑。
  算盤的聲音,劈裏啪啦,無疑是另一種的電閃雷鳴,顯然,帳房先生的心情非常不好。然而歐陽無咎一無所覺:“先生還在算帳啊?”
  “如你所見。”
  對於他的半夜來訪,王玑似乎早已習慣,並未擡頭,依舊在盤點帳目。
  歐陽無咎拿起一本翻了翻,他雖然並不通曉賬目算法,可總還能看懂一些,看到滿本都是紅字,豈能不明其意?當下有些尴尬,道:“銀兩……是不是不夠用?其實我房間裏還有些裝飾,是以前江湖上的朋友贈與,雖非金銀之物,不過應該還能換到些銀兩。”
  王玑的筆頭頓了頓,終於擡起頭來,卻並未贊同他的建議,只道:“連這個都辦不好,豈不是白領你的月錢了嗎?”
  他居然並未爲此責備於他,這反倒讓歐陽無咎有些吃驚。
  “說得是……呵呵……”
  歐陽無咎續而道:“前時幸得先生指點,無咎方得活命,若非俗務纏身,早該過來向先生致謝!”
  “不。”王玑撂筆起身,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視歐陽無咎,“都怪我醫術不精,沒有看出毒傷,險些害了少爺性命。若少爺有個萬一……王玑難辭其咎。”原道看破生死,誰料在看到歐陽無咎覆蓋在被下的黑血時,他居然動搖了,不爲其他,只爲這個男人生命的流逝,他猛然發覺,自己無法……置身事外。
  歐陽無咎略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連忙搖頭道:“若非得先生救治,我根本連下嶺都做不到,又怎會責怪先生?幸得先生仔細,及時提點,才能覓得解藥。再說,能成爲先生診治的第一個……‘人’,我倒覺得非常榮幸!”
  明明不久之前險些喪命,可如今卻仍舊談笑風生,完全不像剛剛在閻王殿上走了一圈回來,王玑心中亦不禁暗暗佩服他意志堅忍。
  歐陽無咎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最近從鳳三那裏得到的消息說了出來:“血煞如今不知所蹤。不過請先生放心,無論如何,歐陽無咎會保先生周全。此事既已告一段落,先生切記,無論以後再有什麽,千萬不要再如先前那般貿然涉險。”
  聽他如此說法,王玑沈吟片刻,忽然說道:“大少爺,難道你對我的來曆並不好奇嗎?”
  “先生何出此言?”
  “我既能看穿血煞修煉之道,自然不會是普通人,你難道不想命我設法擒住血煞,平息事端嗎?”
  他所言不差,就算連鳳三這般消息靈通,聰辨萬事的人,也無從得知血煞竟借妖血修煉一法,王玑卻是一眼看穿,顯然他懂得法門,若能得王玑相助,對付血煞可說是如虎添翼。
  然而歐陽無咎卻笑了,他搖搖頭:“帳房先生管的是府中大小帳事,至於其他,卻不是先生職責所在。再者說來,我給的月錢似乎只夠請一位帳房先生……”“
  王玑聞言不由愣了,想不到他居然如此說法,半晌,忍不住笑了。
  燭光下,那笑容斯文素雅,並不美豔,也不誘人,卻足夠讓歐陽無咎心神動搖。
  歐陽無咎忽然說道:“先生,我有個不情之請。”
  王玑臉色一沈,凡人果然是喜謀私利,他當星君多年,見多了是攜恩求報的家夥,難道歐陽無咎也是這般?
  他道:“但說無妨。”若他敢討要恩惠,他絕對馬上甩手走人。
  那雙細長的瑞鳳眼神色有些遊離,末了,終於提出了要求:“你可否……別再叫我大少爺?”
  本以爲他有所苛求,卻想不到他居然說出這種可有可無的請求。
  “這……這算什麽請求?”
  “先生與我總算有過過命的交情,若用敬稱,總覺得生分了。”話是說得堂而皇之,可得忽略寬大的袖子下攥得死緊,連掌心都冒汗的拳頭,“不如直接叫我姓名,未知先生意下如何?”
  不過是個稱呼,不是什麽過分的要求,王玑本來就未曾有過什麽主仆之別的觀念,既是歐陽無咎要求,他也就從善如流,點頭道:“有何不可?”
  說完,眼前這個男人面上常常帶著的笑容頓時燦爛了好幾倍,微微上翹的眼角如今更是眉飛色舞,眼中流光大動,欣喜若狂之色溢於面上。
  這不過是個稱呼……至於那麽開心嗎?!
  歐陽無咎大喜之下,心情更是好起來,連日來流水宴般的應酬積累下來的疲勞像瞬間蒸發,雀躍的心情,更比以前習得藏天劍法最難一招無式空劍時的感覺興奮。
  見王玑又徑自坐下低頭准備繼續做帳,他忽然大步上前將案上的帳冊算盤推到一旁。不待王玑說話,便道:“別算了,這世上沒有不散的筵席,卻有算不完的帳目!反正欠了的帳又不會自己長腳跑了去,先生陪我去個地方可好?”
  王玑擡頭看向歐陽無咎,見他笑得自在,神采飛揚,一改適才進來時倦意滿身的模樣。還不等他拒絕,歐陽無咎便將他拉起,大步邁出門去。
  這個男人不是穩若泰山,定若磐石,怎麽今夜卻一反常態,做出這種阻撓別人做事的孩子氣舉動?王玑回頭看了看被丟下的一大堆帳冊,歎了口氣,也對,上吊也得讓人喘口氣吧?反正他家大少爺都不著急,他急什麽?
  一路穿堂過室,也沒遇到什麽仆人,歐陽府畢竟是尋常富戶,並沒有特別安排巡夜戒備的家丁守衛。
  王玑也是好奇歐陽無咎要帶他去何處,繞過門廊,來到正堂之東一間,夜深人靜,四下無人,想必仆人都回房歇息去了。歐陽無咎推開門,並沒有關嚴實的木門輕而易舉被推開,歐陽無咎從門邊挂台上取來油燈點燃,王玑借了光芒往裏一看,竈頭案板,鍋碗瓢盆,一應俱全,原來是東廚。
  “來廚房作甚麽?”這麽晚了,廚娘們都應該睡了吧?
  歐陽無咎朝他“噓”地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小聲說道:“不需要找她們,我來!”然後拉了把椅子,在當風處放好,讓王玑在那坐下,咧嘴一笑:“秋夜漸長饑作祟,先生埋頭算帳,不知時辰,想必也餓了吧?”他邊說著,邊利落地打火燃柴,不到一會兒功夫,便將竈火點燃,他在鍋中倒入清水開煮。然後轉身出去,到外面的菜園及放肉食的地窖走了一圈回來,手裏便多了一個裝著醬牛肉的沙甕和一把青蔥。
  此時熱水燒開,便見他下了兩把面條,仔細看著,過了一陣,忽然手中長筷子一撥拉,面條如龍出水,旋空而出,落在旁邊一盤涼水之中,冷熱一和,頓時冒出細細地泡沫……
  不多時,王玑面前出現了兩碗分量十足的清湯面條,瑩瑩翠綠的蔥粒,香氣四溢的醬牛肉,足以吸引腸胃,王玑忽然覺得自己確實有點餓了。
  他接過其中一碗,筷子一挑,送入口中,只覺得那面條入口順滑,極有韌勁,配上蔥香清淡,牛肉味濃,實在非常美味。
  想不到歐陽無咎竟有這麽一手,王玑不由心生好奇,凡人不是常有說,君子遠苞廚麽?怎麽歐陽無咎看上去手法純熟,而且做出來的面條也是非常可口?
  “好吃嗎?”
  聞問,王玑吞下嘴裏的牛肉,轉過臉來,見歐陽無咎滿臉期待,像是一個總是珍藏著寶貝玩具的孩子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夠分享的朋友,便迫不及待地拿出來現的模樣。
  其實不過是一碗相當普通的面條,清湯、蔥花、醬牛肉,溫暖、實在,讓夜裏饑腸辘辘的人得到滿足。
  王玑卻是點頭:“很好吃,倒是想不到你居然也會燒火做食。”
  “以前在山中修行,便只有我與外公二人,外公不喜苞廚,所以只好由我來做,開始還不懂,漸漸也能摸出些門道……只不過好久不曾做過,手藝生疏了。”歐陽無咎有些澀然,在人前出現的,一向只能是威嚴穩重一身好武功的武林盟主,可不是做的一手好菜的疱丁。
  只是在王玑眼中,他卻不是什麽叱吒風雲的武林盟主,只是歐陽無咎,僅此而已。
  “那以後的我要是餓了,你還做給我吃嗎?”
  歐陽無咎始時略有錯愕,然後,笑了。
  “若你喜歡,我還做給你吃!下次我給你做碗魚糜面吧!那得釣新鮮的草鲩……我知道有個地方,人不多,可魚不少!趕明兒我帶你去釣魚可好?”
  高大的男人,戴著鬥笠,披了蓑衣,坐在湖邊的石頭上,手裏掂量著一根竹子,竹子盡頭拴著的魚線垂入水中,水下遊魚影晃,他卻是在打著瞌睡,對魚兒早便吃光了鈎上的魚餌一無所覺……
  王玑想到此處,不由覺得好笑。
  歐陽無咎卻不知他想些什麽,伸手抱來另外一碗面條,坐到王玑身邊,呼啦吃了一口熱乎乎的面條,似乎被熱湯燙到舌頭,忍不住呼呼呵氣,晚宴雖然豐盛,可他卻不曾吃飽過,看他一陣風卷殘雲,一碗面條吃了個一幹二淨,看來尚是意猶未盡。
  王玑見狀,將碗湊過去,夾了一大半的面條放到他的碗中:“那麽大碗我吃不完,可別浪費了糧食。”
  歐陽無咎看著碗裏的面條,拿筷子夾起送入嘴裏,卻不像之前大口大口地吃,仿佛像是品嘗珍馐百味般細嚼慢咽。
  夜,很安靜。
  東廚外,兩人像城裏任何一個普通的人般,坐在竹椅上,吹著秋夜的涼風,沒有華麗的裝潢,也沒有精致的美食,只有各自手裏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
  稍缺一角的月亮,將兩片人影悄悄地合在一起。
  夜裏的安靜祥和,將他們細細包裹,如同天地間,唯剩二人……
  
  
  
  第十七章 雙萼花蕊纏根生,最是苦惱美人恩
  
  第二天,歐陽無咎起了個大早,依舊按了平日裏的習慣,在已過世的娘親舊院落中習劍。如今放眼武林,能與他項背之人少之又少,但他卻不曾有半絲松懈,更未曾因爲沈迷享樂或是玩弄權勢而稍有荒廢。
  海棠樹下劍影飛舞,藏天劍法講的是劍無形,招無式,但歐陽無咎並沒有隨意施展那傲笑江湖的無形劍意,只是一招一式,非常實在地揮舞純鈞。
  他的劍似乎很慢,但很穩。
  沒有繁複至眼花缭亂的劍花,也沒有飛似流星的速度,他就像一個剛剛入門的弟子,緩慢地,重重複複地練著極爲枯燥而簡單的劍式。
  越是武功高強,越是追求更高的境界。
  當武功練到了一定的程度,武林中人便會追求更高明的武學。
  一旦江湖中出現失傳已久的武學典籍,便會引來無數爭奪,甚至是屠殺的血腥。
  然而這些人卻忘記了,劍法的基礎。
  沒有紮實的根基,無論築多高的樓,配多華貴的裝飾,也是經不起風雨洗禮。遇到眞正的高手,往往是不堪一擊。
  藏劍門中陸英浩等一派師叔,醉心於習練無形劍意,眼睛盯著最高的頂峰不斷攀爬,卻不似歐陽無咎那般紮實根基,反而被年紀遠小於他們的人所超越……
  日出東方,歐陽無咎已聽到院外仆人來回的腳步聲,便收了劍招,靜心吐納,半晌,收起純鈞,穿過海棠樹林,出了院子。
  回到房間,趙管家知道大少爺每日清晨均未聞雞啼,已起身習武,故此早早備好熱水供他淨身之用。
  雖是秋寒意冷,但歐陽無咎還是出了一身汗漿,摸了摸水溫正合適。
  歐陽府既是大富之家,沐浴也不能簡單,單看那碩大的浴桶裏的熱水瓢著微微藥香便知一二。府裏的夫人爲了討好老爺,極爲注重保養,自然少不得以花瓣芳香佐浴,到歐陽無咎這裏,用的是枸杞煎湯,無色無味,卻有行氣活血之效。
  歐陽無咎利落地脫去衣褲,跨腿入浴,熱水養著身軀,洗淨粘膩的汗水,放松了每一個毛孔,他靠在桶沿上,涮起一帕方巾,熱乎乎地拍在臉上,然後仰頭枕在沿上。繃緊的肌肉慢慢放松下來……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急速的腳步聲。
  歐陽無咎不由奇怪,這腳步聲倒也輕靈,卻不像是趙管家,但又有誰,會一大早過來找他?!而且來的是兩個人,似乎還有一些拉扯,細碎的爭論。
  任誰在舒舒服服的沐浴中被打擾到都不會有好心情,歐陽無咎皺了眉頭,實在不願意起身,可不得已,怪就怪他這院子裏沒安置多少仆人伺候,現下連個能把不速之客擋在外面的人都沒有……
  他剛從浴桶起身落地,才剛拿起幹爽毛巾,就聽那房門“砰!!”的一聲被極爲粗魯地推開,隨即響起一聲女子的尖叫。歐陽無咎大吃一驚,連忙回頭,就見來的是陸家姐弟,推開門的陸天昊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在他身後的陸莺莺捂住臉,羞得臉耳朵都紅了。
  他們看到的,是一副□著的,高大強壯的身軀,水濕沾滿結實的肌體,水珠隨著呼吸的起伏間墜落地上,不設遮掩的胯間密叢的毛發掩藏不了傲人的□……
  “歐陽大哥……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在這種情況下,再好脾氣也得來火了。
  “出去!!”歐陽無咎大掌一扇,一道烈風席卷門板,陸天昊和陸莺莺被掌風掃到震退兩步,如同一只大手狠狠地將大開的房門在他們面前狠狠關上。
  兩人面面相觑,羞紅了臉的陸莺莺不由責怪陸天昊:“我都說了不要過來打擾,你偏是不聽……”
  陸天昊大概還沒回過神來,眼神有些發楞地瞪著緊閉的門板,半晌,嘟嘟喃喃地說道:“我……我又怎知他在沐浴……”
  過了半拄香的時間,歐陽無咎推門出來,已然是衣冠楚楚,鬓發雖經擦拭,但仍帶了幾分濕意,讓這個平日看來穩重沈實的男人更多了幾分野性,只是那冷厲的眼神教陸氏姐弟不敢直視。
  所幸陸莺莺還算知書達理,連忙欠身告歉:“昊弟一時情急,失了禮數,歐陽大哥大人大量,莫要見怪!”
  若不是看在陸英浩的份上,歐陽無咎便要將這二人丟出院去,他繃著臉掃了他們一眼,壓著肚裏的火氣,冷然問道:“不知陸世兄匆忙來找,有何要事?”
  陸天昊眼神有些遊移,歐陽無咎也不說話,只等他自己開口。
  陸莺莺見他已有些不耐,連忙拉了拉弟弟的袖子,示意他快些回答,那陸天昊這才回過神來,道:“爹說我們明日就走了。”
  歐陽無咎點頭:“陸師叔昨日與我提過。”
  陸天昊想不到他居然也知道此事,而且說到時一副理所應當,驚訝之余不由責怪道:“那你爲何不出言阻止?”
  歐陽無咎只覺好笑,聽那趙管家說,武林大會這幾日,陸天昊自持父親是前任盟主,趾高氣揚的態度得罪了不少武林同道,陸英浩怕都後悔帶他參加武林大會了,故此急著回去,免得再生枝節。
  歐陽無咎與陸英浩不過有同門之誼,說到交情其實不多,畢竟他們之間身份因過世的娘親和外公而顯得有些尴尬,故此歐陽無咎也沒著意挽留。
  不想今日陸天昊卻一副大興問罪之師的模樣,實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看他並未理解用意,陸天昊忍不住咬了下唇,漂亮的眼睛滿是委屈:“你明明……明明答應過,等武林大會結束了,就帶我們出去走走,見識一下眞正的江湖!”
  歐陽無咎不由挑眉,他是什麽時候做了這種承諾?即使武林大會結束,各派掌門都走了,可不見得他就能閑下來吧?更何況眼下血煞不知所蹤,府裏府外一身事都還沒忙完,他哪來什麽閑暇去走江湖?!
  見陸天昊與陸莺莺的表情,不似作僞,想了想,頓時明白過來,不禁暗地咬牙,必定是那鳳三僞裝自己時,胡亂承諾下來的爛攤子。
  偏他又不能說出眞相,無奈之下,只好說道:“陸世兄,陸小姐請見諒,並非無咎不願。只是陸小姐乃閨中少女,實在不應抛頭露臉,須知江湖上總有些人口舌難聽,不懷好意,無咎怕汙了小姐的耳目。陸師叔對世兄期盼殷切,江湖品流複雜,危險重重,還是不要輕易涉險的好。且血煞魔教一事尚未平息,江湖上動蕩不安,歐陽府乃是非之地……”
  他說的句句在理,陸天昊卻不甘願,打斷他的話道:“我不管!來時爹就說過讓我出來見見世面,如今十日不到,卻說要回去了!我才不要回去!歐陽大哥,你去跟爹說一下,讓我們多留幾日吧!”
  對上蠻不講理的世家公子,實在是有理說不清,歐陽無咎轉過眼去看了看陸莺莺,本以爲她身爲姐姐應識得大體,至少能勸勸自己的弟弟,誰料那陸莺莺卻不說話,流盼之間美麗的眼中也是淡淡幽怨。
  面前兩張漂亮的也極爲相似的臉,女的嬌柔,男的英氣,各有千秋,若比旁人少不得要歎聲福氣,可偏偏歐陽無咎非但沒有覺得高興,反而有種頭皮發麻的錯覺,道理說不通,他也不可能對這二人訴諸武力,他眼下是極之無奈,心中不由暗暗責那鳳三,怎好惹不惹,偏給他去惹這對陸姓雙胞胎……
  “大少爺,最近的支出之多,我想不必我細說你也清楚了。”
  王玑將帳目呈上,歐陽無咎無意翻閱,非常信賴地點點頭。
  “這月府裏的開銷也比平日多了一倍。”
  “有這麽多嗎?”
  王玑用平板到極點的聲音說道:“除了武林大會的開銷,還有家宴上少爺請了紅酥樓、倚玉樓幾位花魁過府娛賓,花銷了近千兩銀子。若不能增加入息,怕是不能維持下月的正常開銷。”
  “呃,我知道了……”他當然沒有請過什麽樓的花魁,想必又是那鳳三所爲,八成是因爲被留下來充當歐陽府的大少爺,怨恨在心,借機叫名下青樓的幾個花魁過來伺候,順便又給自己的錢袋子裝滿……實在有夠,損的……
  可旁人眼中,卻當是他所爲,雖然王玑知曉其中究竟,偏偏視而不見,把帳都算到他頭上,歐陽無咎也只能背了這黑鍋,實在是啞巴吃黃連,有口說不出。
  “那先生有何妙策?”
  王玑順勢將另一本帳冊遞過去:“我翻查過去的賬目,發現有幾筆巨額的欠賬至今不曾收回,比如說三年前寶生齋所欠的貨款有一千二百三十兩,妙珍堂欠的八百七十兩,還有半月前北園賒帳的六百五十兩,少爺一直不曾催收,未知是何緣故?”
  歐陽無咎接過,想了想便道:“寶生齋的欠賬是有點久了,當初劉老板接了趟貢差,時間緊迫,偏又不小心入了批雙宮繭,那種乃是次繭,絲頭過亂、絲質粗糙,難缫好絲,眼看工期快到,他求助於我,我正好有批上好的天蠶繭,便先借了給他,免得他耽誤皇差。不想劉老板在送貢途中感染風寒,後來病重過世,家裏剩下孤兒寡母,我也就沒派人去要賬了。”
  他又翻了翻另外一頁,續而道:“妙珍堂是小本經營,一直都有生意來往,之前那張老板說周轉不靈,我便沒有派人去催了。至於北園,半月前古老板特地來過一趟,說他從泉州過來的貨船遇了海難,也不知是不是給海賊劫了,如今下落不知,欠的帳還得拖上一拖。”
  王玑聽在心裏,雖然未露表情,但其實還是有點吃驚,本以爲歐陽無咎醉心武學及武林中事,不知主持家業,卻不料他是一清二楚。
  只可惜江湖俠氣在爾虞我詐的商界而言是絕不適用。
  就說那寶生齋,雖是孤兒寡母,可那劉李氏手段厲害,比過身的丈夫更會做生意,如今那寶生齋乃是僅次於歐陽家的絲綢寶號。
  難怪帳面上看來,歐陽府是從無賒欠他人債務,可別家商賈欠的銀兩卻是不少。
  少則十數,多則上千。
  只不過也拜之所賜,歐陽府的商譽也是極爲有名,錢不會欠,貨不會少,就算西域來的客商也願意跟這樣踏實本分的人做買賣,故此雖說有些小虧,但生意還是如火如荼。
  王玑道:“大少爺,寶生齋如今做的都是皇貢之差,絕對有能力歸還欠帳。至於妙珍堂,說周轉不靈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吧?還有北月園,我聽趙管家說,昨日才看到那位古老板在碼頭指揮卸貨。”
  “這樣啊……那好吧,我派人去看看……”
  “大少爺!”王玑合上賬冊,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歐陽無咎,對於他言不由衷的敷衍顯然並不滿意,“我希望您能親自走一趟,相信這樣會事半功倍。”
  “放肆!!歐陽大哥,這人好生無禮!不過是一個下人,竟敢出言頂撞!!”
  抱打不平的聲音從旁插入,王玑擡起頭,掃過從一開始便坐在歐陽無咎左右兩旁的一男一女,涼涼問道:“我也想問一下,我這裏是帳房,不是宴客的大堂,兩位少爺小姐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帳房本來就不是多大的一個地方,四處堆放了賬冊,雖然整齊且有條不紊,可畢竟還是占地方。來個歐陽無咎,已經夠高大魁梧的,往這兒一坐,好嘛,半壁江山沒了,如今還加上他身旁如影隨形跟進跟出的陸氏姐弟,整個帳房頓時擁擠得轉身都艱難。
  方才那些生意帳務之類的話題,陸天昊是完全聽不懂,幾乎快要打瞌睡了,此時聽王玑這麽一說,登時來了精神,哼道:“本少爺喜歡去哪就去哪,你這小小帳房管得著嗎?再說了,我是跟著歐陽大哥過來見識一下的,憑什麽要聽你的?方才你言語無狀,竟敢支使歐陽大哥,太放肆了!!若是在我家裏,定要拖下去重笞!!”
  聞他威脅,王玑非但不懼,反而笑道:“既是谏言,自然逆耳。若陸公子喜歡歌功頌德之語,大可打道回府,屆時多的是奴顔媚骨的奴才,豈會少得美言之惠?”
  “你──”
  陸天昊又怎說得過這位伶牙俐齒的帳房先生,登時氣得滿臉通紅。一旁歐陽無咎看在眼裏,其實心裏悶是有樂,不過臉上不顯分毫,適時出言阻止他們言語上的爭拗:“陸世兄與先生不必相爭了。”他看向王玑,“既然府裏銀兩吃緊,我自然會派人去回收欠賬,先生盡可放心。”然後他轉向陸天昊,“我看陸小姐也該累了,陸世兄對生意上的事沒什麽興趣,此處地方狹窄,沒有歇息的地方,還請陸世兄帶陸小姐回房安歇,我尚有其他要事與先生相商。”
  “我不是沒有興趣……”陸天昊聽他有逐客之意,不由委屈,陸府也非不事營生,但這些事一直都不需要他操心,故此他也不曾接觸,難免覺得無趣,可他就算覺得無趣,也耐著性子待在歐陽無咎身邊,誰想對方非但並不領情,反而要他離開。陸天昊自小嬌慣,怎受得了這般對待,若遇了別人恐怕就要大發雷霆。可偏偏在歐陽無咎面前,卻又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惡作的一面,只好偷偷瞧了自己的姐姐一眼。
  陸莺莺並無表示,一雙美麗的眼睛卻一直在打量著王玑。
  陸天昊無可奈何,只好站起身,狠狠瞪了王玑一眼,然後轉過身扶起陸莺莺離去。
  待離開了東廂,回到他們住處,其父陸英浩尚在外頭籌備返程沒有回來,陸天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怒氣無處發泄,一把摔掉桌上的青瓷茶器:“那帳房先生眞是討厭,三番四次挑釁於我,若不是歐陽大哥在,定要給他些厲害看看!”
  陸莺莺坐在一旁,忽然幽幽說道:“弟弟,我勸你還是不要去惹那帳房先生的好。”
  “爲什麽?他一不識武,二無靠山,我還怕他不成?!”
  陸莺莺搖搖頭:“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陸天昊看著他那雙胞胎姐姐,自小爹就說他缺心眼,倒是陸莺莺長了顆七竅玲珑心,若他們倆能勻上一勻便好了。
  “歐陽大哥對那帳房先生……罷了,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反正明日我們便要回家了。”
  陸天昊一聽可不甘願了:“我才不要回去!要跟爹回去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出來,定然見不到歐陽大哥了……”他想破了頭皮也想不到好辦法,只好湊過去陸莺莺身邊,道,“莺莺,你的主意多,給我想個法子!”
  “你眞的想留下?”
  “當然!”
  陸莺莺猶豫了一下,問道:“那你喜歡歐陽大哥嗎?”
  陸天昊聞言頓時臉紅猶如火燒:“你、你問這個做什麽?”他不甘示弱地瞪了陸莺莺一眼,“你才是喜歡他吧?我們可是一母同生,自小就喜歡同樣的東西。”
  陸莺莺垂下眼簾,遮掩著眼中一絲離光。
  半晌,終於說道:“歐陽大哥重義,必然不願有負於人,若是……”
  
  
  
  第十八章 莫道血腥江湖事,不願濁水濕青衣
  
  等陸氏兄妹離開帳房,歐陽無咎這才大大松了口氣。
  王玑見著也是好笑:“想不到還有事情能把你給難住了。”
  歐陽無咎歎了口氣:“先生莫要取笑於我……我已經很頭疼了……”
  “脾氣好也有壞處,若是你能多幾分勢利,用幾分手段,事情不就好解決了嗎?”王玑邊說邊轉過身去回到位子上,整理了一下弄亂了的賬冊。
  “畢竟是陸師叔的子女,不看僧面看佛面,事情不好做絕了。反正……總有辦法。”
  “哈哈……你的辦法就是沒辦法!”
  門口傳來一陣調侃的笑聲,鳳三像只蝴蝶般飄了進來,難得在日頭見到他,歐陽無咎不由奇怪:“你今天起得眞早啊!”
  氣得鳳三險些沒一步踩差了,就該是他每日眷戀溫柔香,沒過晌午不起身。
  他笑得古怪,從懷裏摸出一疊紙揚了揚:“我是來收帳的!”
  王玑擡頭,道:“八月十五那筆帳已經結清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呵呵……先生之前托我之事已有消息,這裏是答複。”鳳三將一疊紙放到王玑面前,王玑接過看了,臉色變得凝重,鳳三在帳房轉了個圈,徑自拉了張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一副得意揚揚的債主模樣,“酬金是三百兩銀子,麻煩先生付清了!”
  王玑一臉茫然,歐陽無咎卻坐不住了,問那鳳三:“這是怎麽回事?”
  鳳三便道:“先生托我打探天下何處有關於神珠的傳說,既是先生托付,我自然不敢怠慢,發散人手四出打探,終於收集了不少坊間傳聞,故此特來告訴先生。當然了,我鳳三的消息可不便宜,三百兩銀子已經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減了零碎。”
  王玑搖頭:“我倒不知,打探消息也需要付銀兩。”
  鳳三拉下臉來:“我說先生,誰不知道我鳳三消息靈通,就算死了幾百年的人我也能掘地三尺把他給找出來。可這活也不是白幹的。”
  王玑點頭,他算是有點明白過來,原來凡間問詢消息也是需要買賣付銀兩,於是轉過頭來,對歐陽無咎道:“歐陽,我手上沒那麽多銀子,可否容我先借半年月錢?”
  歐陽無咎豈能讓他爲難:“先生莫急。”隨即轉過眼去,盯了鳳三:“鳳三,先生是我的朋友,前些時候若非得他相助血煞一事絕難得到解決,我等尚未報答先生,你莫要借機爲難!”
  武林盟主的話一向是擲地有聲,若換了其他武林中人,只怕此時已諾諾應和,可惜鳳三是誰?皇帝的小舅子!可不吃他這一套,嗤道:“我這可是在商言商,跟交情沒什麽關系!”
  那邊王玑也說話了:“如其所言,在商言商,我欠了銀子自當歸還。”他看向鳳三,“鳳三爺,現錢我手上實在不夠,可否以物易物?”
  “哦?先生莫非有什麽寶貝不成?”
  王玑笑道:“寶貝倒算不上。”言罷他從貼身處掏出一個玉佩,“此物自我出生之後一直帶在身邊,雖然不算什麽寶貝,但應該值得你的消息。”
  “哦?”鳳三接過,仔細一看,見是一塊螭紋玉佩,乃以羊脂白玉爲基,雕工雖非精細,但此玉卻是溫潤細膩,如脂如膏,透著一股莫名的靈氣,鳳三也是識寶之人,連忙笑道:“先生此物確實有價,如此就多謝了!”言罷將玉佩往懷裏一塞,揚長而去。
  王玑也不可惜,坐下來仔細研究起鳳三送過來的消息,也就沒注意到歐陽無咎行色匆匆,丟下一句“先生,我有事先走一步!”,便追了出去。
  尚未走出院門的鳳三故意放慢了腳步,聽到身後急急傳來的腳步聲,嘴角不由得咧出個狡猾的笑意。
  顯然,後面跟上來那人著急得連放輕腳步的功夫都忘記了!
  “鳳三!”
  一陣風掠過身畔,高大的男人像堵牆般攔了他的去路。
  鳳三一副不知所以然的表情:“你還有事找我嗎?”
  歐陽無咎與他相識日久,豈不知他在裝模作樣,皺眉道:“鳳三,我怎不知道先生托你替他尋物?”
  鳳三聳肩:“前些天你不是很忙嗎?我看你跟那夥老頭一塊兒花天酒地,玩得挺開心的,就想不過是件小事,也就沒跟你提起。”
  “他要找什麽?”
  “珠子。”鳳三道,“也沒說有何用處,只是說想找一顆有神怪之力的珠子,這種東西倒是不好找,坊間傳說確實不少,可是不是眞的存在便不好說了。”
  歐陽無咎沈默片刻,然後說道:“先生要尋珠子必定有他的理由,鳳三,你去召集人手,隨時聽候先生差遣。”
  鳳三表情古怪地盯著他看了片刻:“歐陽,我不是很明白,他不過是個帳房先生,實在沒必要如此關照吧?”
  “不必多問,你且去辦就是了。”
  “好吧……反正他懂法術,到時候要再遇上血煞了,還得勞他出手相幫,也算值得。”
  歐陽無咎卻是搖頭:“聽好了,鳳三。江湖之事,以後切忌在先生面前提起。”
  “爲什麽?”鳳三狐疑地看著他,“他能一個人上黑松嶺而毫發無損,絕對不是個普通人!血煞不好對付,而且不是說還修煉了什麽古怪的妖法嗎?”
  “血煞是人非妖,只要他的腳還踮著地,我們就有辦法。至於先生,他非是江湖中人,本就與此事毫不相幹,不能把他拖入渾水。”歐陽無咎按住鳳三肩膀,語意深沈,“你我都清楚,江湖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鳳三嗤鼻一聲,卻也沒有反駁。
  確實,江湖並非只是問鼎武林,快意恩仇的地方。
  光華背後,血雨腥風少不過沙場殺戮,恩怨情仇看不透人心詭變。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
  能進去,卻難退出。
  並不是很多人能夠捱到金盆洗手的時候,更多的人埋骨荒野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歐陽無咎不願王玑涉入江湖之事,他也是能夠理解。
  “行了,我知道了。反正眼下血煞不知所蹤,若當眞對上了……到時候再說罷!”
  歐陽無咎笑了:“盡力而爲。”
  “你倒說得輕巧。”鳳三打了個哈欠,“時候不早,我得回去了,讓人看見您這位德高望衆的武林盟主跟我這個纨!子弟混在一起可不好!”歐陽無咎知他並非抱怨,事實上這位鳳三公子當他的纨!子弟是不亦樂乎。
  他沒打算從正門大搖大擺地出去,提氣正要躍起,不想肩膀一沈,歐陽無咎沈聲道:“且慢。”
  鳳三可沒料到被阻行功,體內眞氣險些走岔,好不容易按住紊亂的氣息歸位,登時回頭大罵:“作甚麽?!想廢了我啊?”
  “把東西交給我。”
  “什麽東西?”鳳三裝聾作啞。
  歐陽無咎皺眉,指了指他的懷裏:“先生的玉佩。”
  “那可是我的酬勞!”
  歐陽無咎知道他這個朋友喜歡作怪,只好歎了口氣,道:“好吧,你開個價……我幫先生贖回此物。”
  “哦?”鳳三打量歐陽無咎,一副調侃的詭秘表情,“歐陽,莫非你……”
  歐陽無咎當即板起面孔,然而脖子到耳後的紅暈卻難免出賣了他。
  鳳三接著恍然大悟:“你瞞著先生藏了私房錢!!”
  “……”
  “既然是這樣,我就不客氣了!先生的玉佩玉質上乘,可不止三百兩銀子啊,歐陽你打算出多少?”
  歐陽無咎有些咬牙切齒,可又發作不得,硬邦邦地回答:“五百兩。”
  “今日方知,你還是位很闊氣的大少爺啊!”
  言罷,從懷裏掏出那塊螭紋玉佩,塞進歐陽無咎手中。
  看他接過,細細撫摸如獲奇珍的模樣,鳳三忽然輕歎:“若你當眞屬心先生……只怕要難了。”那個看上去不敵他們一指之力的帳房先生,卻出乎意料的難以左右,即使面前站的是武林盟主還是官家少爺,也不買帳。一身傲骨,非常人能比。
  明明手裏敲著算盤,算得是一筆筆的俗帳,卻不沾半星銅臭。
  歐陽無咎捏著玉佩的手不由一緊,沒有看他,只是低啞著聲音,道:“無咎,不敢妄想……”這不是他該想的人,不是他該有的念。
  鳳三與他相交多年,焉能不知他話中之意,不由歎息。
  忽聞那歐陽無咎輕聲問道:“鳳三,我對一名男子生了情念,你會不會覺得惡心?”
  “什麽話?!”鳳三大掌一拍,手裏折扇敲在歐陽無咎肩上,“你當我那妙竹樓是開著好看的?你若是早些告訴我你喜歡男色,送過來的帳子少不得從這裏來一筆!”其時龍陽之好在坊間日漸興盛,官吏富商甚至在府中蓄養雛伶,但這畢竟非常道也,故亦遭衛道者唾棄,只是既有所需,便見有供,賞玩男色的風月作坊自是盛極一時。鳳三名下的妙竹樓,正是個中翹楚。
  歐陽無咎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拉住他:“千萬不要!!”
  “怎麽?”
  “我不喜男色!你又不是不知道!!”
  鳳三歪頭想了想:“我想也是,若你當眞性好龍陽,怎麽先該看上我吧?”他打開扇子,非常潇灑地扇著,也不管現下是秋意漸濃,何須扇風納涼,“以我這相貌,這人品,別說是女子,就算是男人也是趨之若鹜的!”
  “是啊,”歐陽無咎笑得溫厚,“還如蟻附膻,如狗奪骨。”
  “餵!你這是什麽話?”
  “實話。”
  “……歐陽,當你朋友實在太虧了。”
  
  
  
  尾聲 待清風吹過,眼前再無旁人。
  
  手中的玉佩被他大掌所握,漸漸變得溫潤。
  羊脂白玉,純色無暇,仿如那青衣男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對他生了情念,或許是小客棧內受傷瀕死的一夜,或許是黑松林中生死懸危的一刻,或許是府中第一眼看到青衣如柳的瞬間,又或許是……更早,更早。早得讓他沒有任何記憶,仿佛早在前塵過往,他們已曾相遇。
  想起鳳三的問,和自己的回答。
  歐陽無咎不由苦笑,他有太多的責任,太多的背負,根本容不得他任性妄爲。
  或許旁人眼中,是醉心權勢,是不舍富貴。
  但若是能夠,他情願與外公的孤墳爲伴,而不是在武林中人簇擁中,心依舊孤獨。若是能夠,他甯願溪邊垂釣無鹽而食,而不是錦衣華食下,被□著欲望的目光虎視眈眈。
  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其實不過二十有五,他需要做得更多,才能得到肯定。也不是未曾想過推卸責任,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僅僅是歐陽無咎,他是獨孤一方的外孫,是藏劍門的門主,是歐陽世家的大少爺。
  他早是知道,這樣身不由己的他,即使以後知道所愛爲何,也斷不可能隨心所欲。他曾經想過,若有一日他遇上了喜歡的女子,無論她是出身貧寒,還是寡女殘疾,他一定要將她保護在羽翼之下。
  即便那雙羽翼盡傷。
  然而他卻怎也沒有料到,他愛上的,會是一名男子……
  忤逆綱常,爲世唾棄,他都甘願承受。
  可他呢?
  想起杭州城另外一家望族秦府,秦家的老爺也曾與一名男伶相愛,甚至不顧族中反對,以妾身份娶入府中。他不知道那男伶在秦府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只記得一個夏天,秦老爺到蘇州行商,那個男伶從秦府的後門被擡了出來,死了。渾身都是傷痕,曾經貌若天仙的臉被利器割的血口翻卷,慘不忍睹。死了人,官府過問,秦府的老太太只是說強盜入府,搶了些珠寶,殺了人,然後事情不了了之。待秦老爺半月後歸來,骨頭都找不到一塊,怕是在亂葬崗被野狗分了。
  滿嘴情愛,說得好聽。
  卻又怎該令珍愛的人涉身險地,乃至傷及性命?
  那個看上去眼裏只有錢,然而骨子裏卻有出塵傲氣的男子,他唯求能爲他遮擋風雨,又豈能叫那市井汙水沾他分毫?!
  小心翼翼地將那玉佩收入懷中。
  這塊玉,他沒有打算還回去。
  或許他不能放縱,但他可以悄悄的,不爲人知地收藏一件曾經屬于他的東西。
  等到自己兩鬓斑白,兒孫滿堂,沒有人再需要他承擔任何責任的時候,他就會重新拿出這塊玉,在陽光下……細細地親吻。
  
  
  《待續》

  《玑天緣 下》BY live
  
  文案:
  武功蓋世的武林盟主,不過就是有點太能敗家。
  入世尋珠的天玑星君,不過就是有點太愛斂財。
  豈知緣分由天定,誰能言天數,拂龜亦難測。
  奈何橋前只一睹,命輪動,定姻緣。
  仙凡有別,如何能逆轉乾坤,成眷侶?
  且看黑松嶺上生死隨,四裔邊陲古獸凶,星落天漢入歸墟。
  情難斷,願化夢追蝶,續前緣。
  
  
  
  序
  
  清早時分,歐陽府門前便准備好了遠行的馬車,陸英浩准備啓程回高州,包袱行李早有仆人替他們放上馬車,歐陽無咎自少不免親自送行。
  他與陸英浩在府門前寒暄告別。
  馬車是給陸莺莺准備的,畢竟女兒家長途跋涉,騎馬並不方便。
  陸天昊少不得臭著一張臉,手裏牽著馬缰,心不在焉地踩著地上的石頭。
  陸英浩擡頭看了天色,奇怪陸莺莺還沒出來,不由奇怪:“莺莺怎麽還不出來?莫非忘了時辰?”
  話音落下,就見陸莺莺來了,卻是滿臉憔悴。
  “莺莺,快些,我們還要趕路。”
  “知道了,爹。”
  莺莺盈盈點頭,邁步走下台階,忽然腳下一個踉跄整個人失去平衡跌了下來,所幸一旁歐陽無咎手疾眼快,橫臂一撈,將美人納于懷中。
  靠在歐陽無咎寬厚結實的懷中,女子便似小鳥依人般嬌弱。
  頭顱側枕在他肩下,眼目迷蒙濕潤,光滑的臉頰此刻卻紅潤得有些不同尋常。
  “陸小姐?”歐陽無咎感覺到她肌膚熾熱,不由吃驚,“陸師叔,陸小姐似乎病了。”
  “什麽?怎麽會這樣?!”
  衆人一陣驚慌失措,歐陽無咎連忙派人去請大夫,親自將陸莺莺送回客房。
  來的是杭州城的一位老神醫,曾經在皇宮當過禦醫,後來告老還鄉,便建起藥廬懸壺濟世。老神醫爲陸莺莺搭脈,言之氣血虛弱,加上奔波勞碌,不小心受了寒氣,故此病倒。
  歐陽無咎聞言不由心感愧疚,既然在他府中患病,自然逃不過照顧不周之過,他仔細問過病情,待老神醫開了藥,吩咐趙管家速去買藥,又吩咐找幾名做事利落機靈的女仆過來伺候。
  陸英浩見女兒病了,自然也是走不得了,倒不好意思起來:“又得多叨擾無咎數日了。”
  歐陽無咎連忙道:“都怪無咎照顧不周。陸小姐身體抱恙,耐不得路上顛簸,陸師叔不必著急,再多住半月,等陸小姐休養恢複了,再走不遲。”
  陸英浩心中告慰,便也由他安排。
  歐陽無咎說完,便下意識地移目去看內房的病人,卻見那陸莺莺此時半靠在床欄上,貌美如花的女子病體虛弱,流蘇垂在她鬓邊,眉目溫婉,臉色绯紅,朱唇色薄,猶比西施捧心,美得教人憐惜。
  看到他們在門邊處說話,美目流盼,竟是專注于歐陽無咎身上,仿佛盼他能過來溫言安慰。可惜君子守禮,男女授受不親,雖說這裏是他歐陽府的客房,但既是閨中女子居住,歐陽無咎根本沒有打算邁進去一步。
  歐陽無咎與陸英浩說完事情,便告辭離開,背後透過珠簾凝視在他寬厚背上的視線,漸漸染上絲絲哀怨。
  
  
  
  第一章 嬌女病榻君子遠,世家公子隨身旁
  
  “歐陽大哥!”
  陸天昊從後面追趕上來,歐陽無咎站定,回過頭來:“陸世兄,有何見教?”
  “歐陽大哥,爹說我們能多待幾天是眞的嗎?”
  歐陽無咎點頭:“陸小姐身體抱恙,不便上路,陸師叔便決定暫緩歸程。”
  陸天昊一陣歡呼:“如此好極!既然不用走,歐陽大哥不就可以帶我到外面開開眼界了嗎?”
  歐陽無咎見他非但不爲同胞姐姐擔心,反而爲能夠留下遊玩而大爲興奮,不由皺了眉頭:“陸世兄,令姐抱恙在身,我想你應該在她身邊陪伴照顧才是。”
  陸天昊愣了愣,隨即噘嘴道:“都有好些人陪著她了,我去湊什麽熱鬧……”
  “此言差已。”歐陽無咎臉色不豫,慢慢說道,“令姐雖生在武林世家,但畢竟是閨中女子,隨陸師叔奔走江湖,其實也頗爲尴尬。而今身在他方,又病倒榻上,豈會不需要親人陪伴?我縱然能派在多的婢女伺候在旁,也不及你一句慰問關心。”
  歐陽無咎義正詞嚴,陸天昊當即紅了臉,好像在對方眼中,自己成了個不顧親姐死活,只顧自己享樂的纨!子弟。
  臉容漂亮的人便占的好處,不管他做了什麽可惡之事,眼紅委屈的模樣總是教人莫名心疼,仿佛若不遷就就是十惡不赦一般。
  歐陽無咎歎了口氣:“若是無咎說的話重了,陸世兄且莫見怪。”
  陸天昊聞言撇過頭去,哼道:“你跟爹爹都是這般,只對姐姐好,卻從來不理會我的感受……”邊說眼圈更是發紅,他雖是成年男子,然而身材偏小與陸莺莺並不二至,加上臉蛋秀氣,往高大的歐陽無咎身邊這麽一站,又再一副被欺負得可憐的模樣,旁人看上去就像歐陽無咎在折騰這華美嬌弱的公子。
  歐陽無咎不想把關系搞得太僵,只好道:“陸世兄若不嫌棄,這幾日可隨無咎一同外出,若事情辦完還有時間,無咎便帶世兄四處走走,未知陸世兄意下如何?”
  “好!如此好極!”
  陸天昊興高采烈,一改適才頹靡模樣,歐陽無咎心中輕歎,但也是無可奈何。
  之後幾日,歐陽無咎遵照王玑的吩咐,走訪了幾家欠帳較多的商戶。
  這日收帳歸來,也不停歇,直接便入帳房,笑眯眯地從懷裏掏出一沓分量十足的銀票,放到王玑案頭。
  “先生請看!這些從寶生齋,妙珍堂等商家收回的欠帳,統共三千五百兩。”
  王玑從帳目間擡頭,伸手拿過數了數,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視歐陽無咎,非但沒有半點贊賞之意,反而眯起眼來。
  旁邊那陸天昊可不樂意了,這人不過是個帳房先生,竟然完全沒有爲仆的卑微。
  “你這是什麽表情?!我和歐陽大哥一大早出去跑了好些地方,才收回了欠帳,連水還不及喝上一口!”
  歐陽無咎不理身邊青年叫囂,只問道:“先生不高興嗎?”
  王玑將毛筆擱在硯上,歎道:“少爺,收回欠帳當然是好,可不該以欠更多帳爲前提吧?”
  “呃──這……”
  王玑涼涼說道:“還一千兩銀子,賒一千五百兩銀子的貨,我還眞沒聽說過有這般做生意的。”
  歐陽無咎笑容變得極之尴尬,連忙解釋道:“這也是生意,寶生齋的老板說了,過了這個月頭就會還清貨款。鋪子裏正巧有批壓著的貨,所以我便應了。”
  要不是桌上那端硯矜貴,他就要抓來敲醒這位比敗家子還要敗家的大少爺了!有他這樣收帳的嗎?以前的欠帳是還了,可欠下比以前更多的,一筆算下來,得不償失。王玑咯吱咯吱地磨牙,三天時間,歸還五千兩銀子,但帳面賒出貨物的價值卻有一萬兩。要等他把所有的帳款都收回來了,那豈不是把鋪頭裏的貨都搬光了?!
  偏那陸天昊在一旁說道:“你都不知道歐陽大哥多受歡迎,那些老板一見到他,都是親自出迎,斟茶送水無微不至,那寶生齋的老板還說要在樓外樓做東,請我們用飯!”
  王玑嘴角見抽,是啊,賒了千兩銀子的貨,請吃頓飯又有何妨?
  歐陽無咎心知要壞了,果然……
  王玑“啪”地合上賬本,站起身來,施然說道:“帳房乃銀錢重地,本宜謹慎,不得閑人入內。閣下既非複姓歐陽,又非府中主事,我與少爺商量帳務之事,涉及銀錢交割,閣下實在不便在此旁聽。”
  “你說什麽?!你的意思是我會趁機從中牟利?!你當我是誰?!”
  “陸家的少爺。”
  王玑非常肯定地答複了他,眼神並無不同,似乎他這個陸少爺的身份,跟街邊鋪旁的那些地痞乞丐無甚區別。
  “你既知我身份,當知道我爹就是前任武林盟主,你若膽敢對我無理,小心你的腦袋!!”
  王玑挑眉:“我一下子沒聽清楚,想問問,陸少爺的爹是前武林盟主還是當今皇上?”那個“前”字還加重了音調。
  “你──”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也就王玑敢說出口,武林中人雖在江湖打滾,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再是狂妄,只要腳踩在地上,仍須受朝廷所管,受律法所限,草菅人命,本來就有違律法,就算是武林盟主亦不例外。
  “你這、這是……簡直不把我放在眼內!”
  看那張漂亮的臉氣急敗壞的模樣,王玑只是聳聳肩:“我領的是歐陽府的月錢,要把陸家少爺的事也管了,豈不是要虧死?”
  那陸天昊被氣得兩頰發紅,他自出生以來一直都是衆星捧月,何曾受過這般委屈,言語上說不過,偏又發作不得,少不得回過頭來向歐陽無咎求助:“歐陽大哥,你給我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好歹的家夥!!”可見歐陽無咎一手掂了額頭,垂著的腦袋遮了大半表情,可聳動的肩膀不難發現他在笑。
  陸天昊氣得渾身發抖,猛得起身一腳踹在椅子上,把結實的椅子給踹成破木片,狠狠一跺腳衝出帳房。
  “笑夠了。”王玑曲指敲了敲桌面,瞥了一眼那個肆無忌憚,笑得趴在桌上的歐陽大少爺,“他沒給你惹麻煩吧?”
  歐陽無咎咳嗽兩聲止了笑,此時也放開了,道:“是沒少惹……”嫌人出迎遲了怠慢,嫌茶葉太次不是人喝的……諸如此類,難以量數。
  “我想也是。”
  王玑看了看一地的木屑,那位陸少爺脾氣還眞不小,若他不是歐陽無咎的客人,定要讓他賠銀子,這可是上好的花梨木椅!
  “對了,歐陽,我有些事情要辦,可能要告假半月。”
  “是去尋寶珠嗎?”
  “鳳三告訴你了?”
  “嗯,此去路途遙遠,若是先生一人前往,未免有欠考慮。”
  “你可以放心,帳務之事我自會處理妥當。”
  “我不是這個意思,先生,其實坊間傳說多有不實之處,若要各一辨別眞假,需時日長,而且未必能有所獲。”
  他所言不差,在此之前王玑也曾四處尋訪寶珠下落,但發現大多是坊間以訛傳訛,並非眞實存在,故王玑走了不少地方,卻依然未有所獲。
  歐陽無咎勸說道:“其實先生大可不必親自前往考證眞實,我已吩咐了鳳三,讓他派人替你甄別傳說眞僞,若有所獲,立即回報。到時先生再去尋找,有矢放的,豈非更好?”
  王玑正要推辭,歐陽無咎又道:“先生莫非仍舊覺得見外不成?其實鳳三與我多年交情,不過是幫個小忙而已。”
  “這恐怕得花不少銀兩……”
  “沒事,之前因爲先生不曾與我說起此事,故此鳳三才找先生索要酬勞。我已經與他打了招呼,反正他底下的人閑著也是無事,找點事做也算是活動活動筋骨。”
  幸好鳳三不在,否則聽到他這般說法,定要氣得蹦起來,誰不知道他手下的人都是刺探秘辛的個中高手,一個消息通常價值千金,到了歐陽無咎口中卻成了一無是處的閑人。
  見王玑還在猶豫,歐陽無咎眨眨眼,道:“再說,府裏可是一日也少不了先生的!如果先生出去一頭半月,我擔心庫裏的銀兩會在不知不覺間花個精光。”
  “……”王玑被他這麽一說,立即有了不好的預感,他實在不想回來的時候連大門門扁都換了名字,歐陽無咎就是有這樣的本事!
  “好吧……如此就請鳳三公子多幫忙了。”
  歐陽無咎綻露笑顔:“先生盡請放心!”
  只是他這句話,怕是要讓正躺在溫柔鄉美人懷裏的鳳三公子一陣惡寒了……
  
  
  
  第二章 秋賞桂花上靈隱,不愛金魁愛銀盞
  
  杭州之秋,賞的是桂。
  桂花之香有九裏之譽。
  品花者多以濃、清、遠、久四字,往往得濃郁香氣之花,卻難品清。然桂花卻兼具清濃兩者,自然能得青睐。
  傳說月中有桂,銀蟾光滿,桂花飄香,有桂子得緣落於飛來峰靈隱寺,寺中僧人拾去種在山頭,每至中秋,必得天香缥缈。
  歐陽府裏有個習俗,但凡金秋佳節後,必攜家眷上靈隱寺,一來參拜菩薩,二來賞桂遊玩。
  歐陽老爺年輕的時候甚喜遊山玩水,若非如此,也不會與歐陽無咎之母結識,只是如今年紀大了,加上被酒色掏空,去不得遠地。靈隱寺一行,他顯得興致勃勃。
  雖然府中銀錢吃緊,不過歐陽無咎向來不會掃父親的興致,張羅下來,仍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故此這回少不免又捱了帳房先生幾個白眼。此番有陸英浩等留居府中,自然要邀上他們,但陸莺莺有病在身不宜遠行,而陸英浩是武林人士,對賞桂這種附庸風雅之事興致不大,便留下來陪伴女兒並不同去。
  歐陽無咎本想拉王玑同往,但王玑卻堅決不肯去,問及原因,竟說是“不想碰見熟人。”歐陽無咎心裏奇怪,莫非靈隱寺內有王玑看破紅塵剃度出家的故人?
  他們清早上山,攜家帶眷難免腳程放慢,入寺已近午時,寺內早有仆人前來打點,僧人便備好齋飯候著歐陽無咎等人。
  用過齋飯,歐陽老爺便帶領一衆姬妾禮佛,之後一同到後山賞桂。
  歐陽無咎並不與父親同行,反而入了禅房拜見方丈。
  方丈慧明已有八十高齡,乃是得道高僧,歐陽無咎與之可謂是忘年之交,每次上山都不免拜訪。他們在禅房說道,聽得一旁的陸天昊直打瞌睡,好不容易耗了一個時辰,都快要睡著了,才聽到歐陽無咎起身告辭。
  聞那老方丈說道:“歐陽施主,請聽老納一句,魔由心生。往後緣法,只看施主一念之差……”
  歐陽無咎高大的身軀猛然一窒,回頭,已見慧明方丈閉目合十,不再說話。愣忡半晌,方才轉過身去,拍了拍陸天昊:“陸世兄,我們走吧!”
  陸天昊打著哈欠跟歐陽無咎走出禅房,不由得抱怨:“那老和尚恁是話多,而且怪裏怪氣的,跟少林那些老禿瓢一個樣!”
  歐陽無咎皺眉道:“此乃佛門清淨地,切忌妄語。陸世兄,請小心說話。”
  “哼……”
  陸天昊雖說不甘,但歐陽無咎穩重的氣勢仍是叫他不敢造次。
  兩人離開禅房,外面陽光明媚,秋高氣爽,通往大紅寶殿的小道兩旁全是桂花,此處的桂花雖比不上後山花團錦簇,濃香飄野,但受寺內僧人仔細照顧,也是開著一簇簇金黃色的小花,隨風吹來陣陣清香,教人心曠神怡,不禁叫他放慢了腳步。
  陸天昊不禁贊歎:“這裏的桂花眞是漂亮,我從未見過這般景象!”他有意施展,一個鹞子翻身,就像一只輕靈的燕子般躍上半空,在樹間跳躍,猶如踏空飛翔,他的武功乃由陸英浩親自調教,自然不差,總算是年輕一輩中的表表。
  他在樹頂繞了幾圈,不曾震下一片花瓣,可見輕功確實不錯。
  陸天昊重新落到歐陽無咎身邊,拉了他問道:“歐陽大哥,你覺得我的輕功怎樣?”
  歐陽無咎笑著點頭:“不錯。流燕掠空,輕靈如蝶。”
  得了贊賞,陸天昊自是大喜過望,當即笑得更是開懷:“那是當然!其實我的劍法也是不錯,但是爹總說我急躁,一直不肯教我藏天劍法,歐陽大哥,不如你來教我吧?”
  歐陽無咎笑容不改,卻是搖頭:“既然是陸師叔的意思,自然有他的道理,練功宜循序漸進,若是貪功冒急,反而容易走火入魔。我看陸世兄資質天成,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大可不必急在一時。”
  “說到底你還是不肯教我……”陸天昊心有不甘,可他性格高傲,又做不到死纏爛打的份上,只好暗自撒氣。
  歐陽無咎轉過頭來,叢叢的桂花不過兩道之衆已如此茂密,想必後山之處更是繁花似錦,想起不願前來的帳房先生,不由怅然:“若是他也能夠看到就好了……”
  陸天昊以爲他說的是姐姐陸莺莺,便道:“沒關系,等姐姐身子好了,我們再帶她上來一趟!”
  歐陽無咎知他誤會,但此時也不便解釋。忽然,他停下腳步,愣愣地看著在兩道金桂花之間,矗立的一棵極爲突兀的銀桂樹。
  與絢爛如陽的金桂相比,銀桂花色較白,微微淡黃,若論姿色,與金桂相比稍有遜色。
  他走到樹下,仰頭去看。
  蔥綠樹影間,叢叢銀白色的桂花,隨風贈香,靜靜地踮於枝頭,不爭方寸之榮。風旋過,一朵很小很小的桂花落了枝,打著旋兒,落入歐陽無咎大掌之中,柔嫩仿佛脆弱的花瓣出乎意料的堅韌。
  看著白銀般的桂花,歐陽無咎忽然笑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帕方巾,將那朵桂花小心翼翼地放於其上,然後彎下腰,一朵一朵地撿拾散落在地上的銀桂花。
  陸天昊在他身後看得莫名其妙,擡頭看了一樹的桂花,照著他們的功夫,輕功一躍,在樹上采下一籮筐都不成問題,爲何偏偏要去揀地上的落花?
  他正要去問,卻在走到歐陽無咎身邊的時候愣住了。
  逆光中那張剛毅的側臉,眼神中的溫柔如同一汪能夠溺死人的深潭。
  男人半弓了魁梧的身軀,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這般做法有失身份,在地上仔細地挑揀著桂花,一絲不苟。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方巾中已堆了一個小丘多的銀桂花,嬌憨可人,清香凝聚。歐陽無咎於是擡頭四下張望,見道旁不遠處有眼清泉,想必是寺內僧人爲了方便灌溉引過來的,他便捧著方帕過去,以清泉水洗滌桂花上落泥的塵土,一朵一朵,非常細致,不曾遺漏半點。待洗淨之後,再以方帕細細包好,藏入懷中,這才回頭招呼愣在一旁的陸天昊:“陸世兄,我們走吧!”
  陸天昊回過神來,看著漸漸行遠的高大背影,以及他身後滿地如雪的銀桂花,脾氣一來,居然跑上去大踩一頓,將清素的桂花碾入泥中……
  西南群山之深,有山曰罔兩,山形詭奇,驟看似惡蟾伏地。
  此地人煙稀薄,但半月以來,不知怎的,來了一群西域人。這夥人避大路而擇山徑,似乎不願暴露行蹤。
  他們在這裏已盤踞多時,每夜均聽到一個淒厲的哀嚎盤旋山頂,仿佛鬼魅淒叫,聽得人毛骨悚然。
  深不見底的山谷,在無聲無色間,不知吞下了多少具屍體。
  石壁的洞穴內,聲聲喘息仿佛藏了一頭野獸,月光在薄雲的遮掩下只露入散碎的光亮。枯槁的軀殼,深陷的眼眶,一縷縷稀落的枯發甚至能見到光禿的腦殼,即使包裹著軀體的是華貴綢緞,亦難掩鬼魅形態,簡直就如同一頭從地獄爬出來的餓鬼。
  他在咀嚼,手裏捧著一段斷肢,鮮血塗抹在褐黃幹癟的臉皮上,觸目驚心。
  突然,他渾身顫抖地丟下那段殘肢,篩糠般倒在地上,張大的嘴巴發出淒厲的號叫……
  洞外的人驚恐地散開,即使洞裏面是他們的主子,但眼見同伴一個一個在夜裏莫名其妙地消失,恐懼已深深紮在心底。
  不多時,洞裏的人走出洞來,他已經恢複了年輕力壯的模樣,正是當日黑松嶺上的血煞魔君。然而此時他臉上卻是一副氣急敗壞。
  他指了兩個隨從,喝道:“跟我來!!”
  “是。教主!”
  血煞怒氣衝衝地走上峭壁旁一出突兀的高台,因爲岩壁遮擋,月光也無法照亮,在那裏,似乎蜷縮了一件巨物。
  “起來!!你給我的血已經不管用了!!”
  暴喝之聲引來山體間回聲交蕩,半晌,岩壁的漆黑中睜開了一雙幽綠色的碩大眼瞳,跟在血煞身後的隨從嚇得連退幾步嗦嗦發抖。
  “吵死了……”沙啞的聲音,那日曾在黑松嶺上出現過。
  巨物的呼吸帶著獸的腥氣,幽綠色的大眼,瞳帶時圓時直交替變幻,似乎在打量眼前的人,末了,帶著嘲笑地哼哼:“看你的模樣,想必是急欲求成,喝得太多了吧?”
  血煞怒道:“我喝了你的血之後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這哪裏是什麽增長功力的靈藥?!”
  “老子什麽時候說過是靈藥了?”
  黑暗中的巨物動了,它緩緩地站起身,邁動四肢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月光之下,只見巨物碩大如牛,目若銅鈴,面部似虎凶猛猙獰,一身褐紅皮毛粗糙堅韌猶如銅鋼,頭頂至背生了一叢硬如鋼針的黑鬃,四肢粗壯,鈎爪鋸牙,更有一雙羽翅長在脅上,極爲凶悍。
  碩大的獸首緩緩湊近血煞,腥氣的呼吸噴在他的面上:“當初可是你說要一年之內增長甲子功力,老子肯把血分給你已算便宜了!一日千裏,不用說也是要付出點代價的!”
  血煞無言以對,他身後的隨從已嚇得腿腳發軟,連滾帶爬地逃了開去,怪物不屑地瞅了他們一眼,全然沒有追趕的欲望,哼哼道:“跑什麽?老子才不要吃惡人肉,又酸又澀,難吃得要死。”
  言罷,忽然全身卷起一股黑色旋風,風過,變化出一個黑袍男人的模樣,身高近乎九尺,只是一頭亂發又長又是蓬亂,連臉都遮住了大半,簡直像個野人。
  他瞅了瞅附近荒無人煙的山嶺,呵呵笑道:“這裏荒山野嶺,連鬼都沒有半只,老子餓了!餵,之前差點把你活埋的那個什麽盟主是不是個好人?”見對方點頭,黑袍的男人饞得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樣,擡手擦了擦口水,仗著身形高大一把將人抓起,“帶路帶路,好吃的東西得快些下口才行,若是不小心死了,就不新鮮了!!”
  
  
  
  第三章 十月留香存桂釀,陶壇封蜜意中藏
  
  時間一晃,已到深秋十月。
  說也奇怪,陸莺莺的病情時有反覆,總不見好,靈丹妙藥吃了不少,可總是病體消瘦,無法踏上歸程。陸英浩感到不好意思,畢竟武林大會結束已久,他們久居於此,未免尴尬,本欲到外面租住客棧,但馬上遭歐陽無咎勸阻。
  期間陸天昊跟在歐陽無咎身邊,雖說這位世家公子脾氣不好,小禍不斷,但有歐陽無咎在旁,也弄不出什麽大亂子來。
  這日陸天昊起了大早,去找歐陽無咎時已發現人去樓空,隨手抓來一個仆人一問,說是一大清早就見大少爺抱了個壇子往帳房方向去了。
  陸天昊與那帳房先生王玑顯然是八字不合,每次見到必有一番唇槍舌劍,他特別討厭那人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張普通的臉,可眼睛卻清透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然而歐陽無咎對那帳房先生卻極爲器重,簡直到了言聽計從的份上。
  他甚至隱約地覺得,在歐陽無咎眼中,那個帳房先生是不同的。
  陸天昊匆匆跑到帳房,卻已經不見歐陽無咎身影,只見帳房先生王玑正在點算帳冊。他四下張望,看到一個半是開封的小壇正放在桌上,想必就是那仆人所說歐陽無咎帶過來的東西。
  壇子是土灰色的陶罐子,看上去並不怎麽起眼,想必不是什麽值錢貨。他莫名有些放心,正打算轉身離開,可忽然聞到帳房空氣中一陣陣熟悉的桂花清香,不由停了腳步。
  融合著酒香,蜜甜的味道,沁人心脾,從開封的壇口慢慢溢出。
  一個淺淺的茶碗放置一旁,碗底殘留了一層清涼透明的稠液,細碎的銀色花瓣飄沈其中。
  陸天昊愣了半晌,有些呆滯地走過去,指著那壇子問道:“這是什麽?”
  對於這位陸少爺的無禮王玑已是習以爲常,頭也不擡,只應道:“桂花釀。”
  杭州城裏的人都會做桂花釀,十月桂花香聞九裏,即使是貧戶,只要找上一個壇子,放進洗幹淨的桂花以及糖,待過兩月,便可開壇食用。只是若要做出上乘的桂花釀,功夫卻不能不仔細許多,桂花不留花萼花莖,需人手細細挑出唯留花瓣,單說這一層功夫,便已讓許多有心之人卻步。
  而眼前這壇桂花釀,成色晶瑩,桂香清洌,絕對是上乘佳品。
  陸天昊雖然脾氣驕縱,卻也是個心思聰慧之人,當即明白過來,那日賞桂之時,歐陽無咎辛苦揀拾的銀桂原來是爲了釀造桂花釀。是不是就因爲當日王玑不曾上山,沒能欣賞到桂花之美,所以歐陽無咎便借這桂花釀留住桂香,以贈王玑?
  他有些難以置信:“是歐陽大哥送給你的?”
  王玑雖然覺得此人莫名其妙,大有不必理會之感,不過這也不是需要隱瞞的事情,便就點頭。
  豈料那陸天昊像被蜜蜂蟄到般跳了起來,瞪著他好一陣子,視線緩緩移到裝著桂花釀的壇子上:“我給你五十兩銀子,你把這桂花釀賣給我!”
  五十兩銀子,別說買一壇桂花釀,就算買一車都沒問題。
  可是王玑依舊頭也不擡:“不賣。”
  “這裏是五十兩的銀票……你說什麽?!”陸天昊拿著銀票的手愣在半空,無人去接,他沒有想到這個尖酸刻薄,精打細算到極點的帳房先生居然拒絕這筆一看就知道賺到了的買賣?!“爲什麽?!”
  王玑終於擡頭看了看他,然後伸手過去將封蓋搬正,混著甜味的桂花香氣被隔斷了,重新封入壇中。
  “買賣必須雙方同意方可行之,而且我想也沒必要與陸公子解釋因由。”
  “我再多給你一百兩銀子,反正你得把這壇桂花釀賣我!”
  王玑不由好笑:“陸公子,既然你手上有銀兩,府外大街上食雜鋪裏多的是桂花釀,何必拘泥於這一壇?”
  “我只要這一壇!!這是歐陽大哥親自從靈隱寺撿拾回來的桂花所釀,外面那些怎比得上?!”
  “既然是少爺的心意,我就更不能賣給你了,如若賣了,少爺定會怪罪於我。”
  “我不管!!”陸天昊一拳砸在桌上。
  王玑非但不受他威脅,反而笑了:“陸少爺,小心你的拳頭。之前那張花梨木椅已看在少爺的份上消了帳,如果再砸爛一張桌子,這回請恕我公事公辦,帳子會直接送到令尊手中。”
  陸英浩雖然縱容兒子,可該管教的還是非常嚴厲,陸天昊一聽當即怒不敢言,自然了,若是被陸英浩知道他在帳房搗亂,而且還砸爛東西,只怕馬上就要將他斥回高州。
  王玑重新伏案,算盤敲得劈啪作響,無意再作理會。
  知道無法從他手中得到那壇桂花釀,陸天昊惱怒之余心裏漸漸升起忌恨之意。他現在就要去問清楚歐陽無咎,他堂堂的陸家公子,論相貌、論身價、論才學、論武功,有哪裏比不上這個帳房先生?偏偏在歐陽無咎眼中卻只有這個其貌不揚,身世普通,不識半點武功的家夥?!
  腳步聲消失了,賬房內恢複了一片甯靜。
  算盤聲停了下來,王玑緩緩擡起頭,凝視著桌面上的那壇桂花釀。
  歐陽無咎對他很好。
  其實他也清楚,歐陽無咎在凡間而言,可說是呼風喚雨的一方霸主,只需看那些自持武功高強的幫主掌門對他俯首聽耳,必恭必敬的態度便可見一斑。
  這個擁有無上地位的男人,其實完全不必看他的臉色行事。
  天上星君如今不過是凡間皮囊,在旁人眼中不過是個普通的帳房先生。然而歐陽無咎卻並未因此而有半分不敬,非但體貼周到,甚至願意把不爲人知的秘密與他分享。
  不曾說出口的心意,在無意識地流露。感情可不是武功,豈可做到收放自如?恐怕這些連歐陽無咎自己也是始料不及。
  王玑打開壇子,往茶碗裏到了小半碗桂花釀,清亮透明的蜜釀滲出陣陣桂花香氣,就像那個男人的溫柔,並無半絲刻意造作,卻在不知不覺中,滲透四周。
  拿著茶碗,晃動裏面略略粘稠的桂花釀,細碎的銀桂散在碗中飄蕩。
  “一壇值一百兩,那這麽一小碗,恐怕也該有個一、二十兩吧?呵呵……”這本來是不錯的買賣,若是以前,他會毫不猶豫地把東西賣掉,可就在方才,一想到那個高大的男人用並不纖細的指頭挑揀小巧玲珑的桂花,然後細細地往壇子裏塗上一層蜜,謹慎地用泥封上壇子將之放置房中,看了足足兩月之久。然後一大早,興衝衝地將釀好的桂花釀送過來……
  清甜的滋味萦潤舌頭,滑落咽喉,不膩,味道剛剛好。
  坐在桌子旁的帳房先生輕輕地笑了。
  “有這般手藝,日後家業敗盡倒也不怕了……”
  然而陸天昊並沒有機會去質問歐陽無咎。
  因爲鳳三那邊來消息了,說發現了血煞行蹤!
  按鳳三的消息,那血煞如今身在千裏之外的罔兩山中,那場山崩埋了他不少手下,如今帶入中原的血煞教衆剩下不到三十,如若要再從西域調集人手,一來一往至少需時三月,但歐陽無咎並未因此松怠,急忙派人快馬通知各門各派嚴陣以待,慎防血煞來犯。
  至於他自己,經之前一戰必定成爲血煞眼中釘,那血煞凶殘成性,爲了避免殃及家人,歐陽無咎搬到城外的別院居住,不帶一個隨從,更將別院的仆人全部遷回府中,並特地放出消息。
  陸英浩等人本想一同前往,但遭歐陽無咎勸阻,央他留在府中保護其他人,陸英浩是前任盟主,又是藏劍門的大弟子,武功自然不遑多讓,有他保護歐陽府裏的衆人,他才能放手一搏。
  陸英浩聽來也覺得頗有道理,於是便應允下來。
  入夜,別院一片寂靜無聲。
  這座別院乃是爲避暑之用而建起的山莊,依山而建,院內引水成湖,竹樓淩空水上,柳條搖擺,別有一番江南風情。
  只是入秋之後頗有些涼意,涼風從湖面卷過蕩漾水波,撥散了水中圓月。
  歐陽無咎獨自一人坐在窗前,捧了一卷書卷,風晃過燭台,搖曳了光線,他略略擡頭,伸手去攔了攔,讓燭光穩定。高大的影子落在牆上,倒有幾分幽然之意。想必若有狐仙看到這張剛毅英偉的側臉,必定幻化人形,夜半來訪,再引出一段流傳千古的螢窗夜話。
  他翻過一頁,耳朵忽是聽到湖岸之上,有異物阻風之聲。
  只見他身影一動,從窗戶飛躍而出,猶如夜枭滑空而至,無聲無色地掠過夜空。湖面無風重歸平靜,光潔圓昙不留半絲痕迹。
  他今夜穿的一身玄色長袍,融於漆黑之中不爲察覺,黑暗的柳林中,他閉目側聽,突然猛一伸手。
  “啊呀!!”一個人被他從樹後揪出甩在地上。
  “噌──”長劍出鞘,冰寒光影指在那人咽喉之上。
  “歐陽大哥!!是我!!”這聲音,正是陸天昊.
  歐陽無咎回劍入鞘,龍吟聲絕,唯獨剩下強烈的壓迫感。
  “我吩咐過,任何人不得進入別院!”
  “歐陽大哥,我是來幫你的!”陸天昊一拍腰間長劍,“爹不讓我來,所以我半夜偷偷出來了!歐陽大哥你也曾見過我的武功,而且劍術方面一向是未逢敵手,有我幫你,定能把那血煞殺個落花流水!”
  歐陽無咎爲之氣結,根據鳳三昨日傳來的消息,血煞已於日前失蹤,顯然已離開罔兩山。雖說此山距杭州有千裏之遙,短日難以抵達,可總不能讓陸天昊如此肆無忌憚,否則下一回說不定就要碰上血煞。
  忍了氣,他和聲勸道:“陸世兄好意,無咎心領。只是陸世兄畢竟實戰經驗尚淺,血煞武功高強,凶殘成性,世兄若有閃失,無咎恐怕無法與陸師叔交待。還是請回吧!”
  “就是沒經驗,所以這次才是個好機會!”他抽出腰間長劍,只見此劍寒光凜冽,倒不失爲一把寶劍,“這是我千辛萬苦所得的寶劍,乃是古時歐冶子所鑄的神劍,名叫純鈞!”
  “噗哧──”一個小小的笑聲從樹頂傳來,歐陽無咎當即皺起眉頭,喝道:“鳳三!!”
  一身風流公子扮相的男子從樹上飄然而落,打著不合時宜的扇子,呵呵笑道:“我說這位小公子,你這把劍是哪個地攤收拾來的?”
  陸天昊怒了:“這可是藏寶齋的鎮店之寶,老板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肯出讓!!”
  “花了多少銀兩?”
  “一萬兩!!”
  鳳三吹了個口哨,碰碰歐陽無咎的肩膀:“我說歐陽,先生若在,定然會說一句:‘敗家子啊!’是吧?”
  “夠了!”未待陸天昊發作,歐陽無咎便一掌推開鳳三,“你們這是來幹什麽?!血煞之事豈同兒戲?”
  鳳三收了玩鬧表情,正色道:“血煞武功高強,加之修煉妖法,此番可不能再讓你孤身涉險。老實說吧,我可不想再見你弄得一身的毒傷,回頭告訴我就剩下一日性命!!”他雖然平日是個風流放浪公子哥兒,可一旦認了的朋友,卻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歐陽無咎頗是無奈,正想著該如何勸他回去,豈料大門處傳來扣環聲響。
  像血煞這般的武林高手,怎也不可能在前門敲門求入吧?!
  歐陽無咎臉都黑了,還是鳳三利落過去打開大門,就見來者提了一個紙燈籠,火光之下青衣掩映,竟是帳房先生王玑!
  “你怎麽來了?!”陸天昊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兒,毛都快滋起來了。
  王玑拍了拍肩上的灰塵:“出來買夜宵,順道過來看看。”
  “你們……”三令五申地吩咐他們不要過來,誰知沒一個聽話的,非但來一個,還接二連三的來!歐陽無咎在惱怒之中開始反省,是不是近日自己這盟主積威不足……
  
  
  
  第四章 名利眼前虛幻像,嗜血魔君見末路
  
  “鳳三,你送先生和陸世兄回府!”
  鳳三可不答應了:“不用了吧?這位陸公子我看他武功不錯,他一個人回去絕對沒問題,捎上先生,不就行了?”
  陸天昊一聽自然更是不願:“誰要跟這個家夥一起回去?!”
  倒是王玑好整以暇地把食盒放到院子的石桌上,打開,裏面放著兩碗騰騰冒煙的熱粥,粥水粘稠,魚肉鮮香,上面飄著碎蔥姜絲,聞上去便教人食指大動。尚有一盤雞絲炒面,油亮偏幹的面條,鮮嫩濃香的雞肉,正適合配著清粥食用。
  鳳三看了連吵架都忘了,像嗅了雞肉香的狐狸般尾隨而至,瞅了瞅食盒裏的美食,險些沒流出口水。適才爲了匆匆趕來,連美人餵到嘴邊的紅燒肉都撂下了,如今才覺得肚子咕咕作響。
  “先生,這粥是?……”
  王玑看都不看他們倆一眼,只招呼歐陽無咎道:“夜裏風涼,可別吹冷了吃!”
  歐陽無咎獨居於此,又遣散了一衆仆從,連燒水都得自己幹,那就更不用說會備有豐盛的飯菜或者夜宵,故此他現在也確實餓了。王玑自己坐了一旁,將粥捧在手中吹了吹,勺了一口吃下,點頭:“嗯,不愧是南城邊上最有名的夜宵攤子,十文錢一碗倒也值得。”
  歐陽無咎看他自在模樣,心裏也不禁放松許多,畢竟血煞離此地還有千山萬水,總不見得今夜就會碰到,等今夜過後再將他們送走也是不遲。於是走了過去,袍擺一掀落座,也拿起一碗魚粥,再以筷子夾來一摞炒面,混著粥水吃下,清甜的粥,加上香炒的面,實在非常可口。旁邊是垂柳蕩湖,湖映明月,倒還眞是別有一番風味。
  鳳三見了更加是饑腸辘辘,不滿地叫道:“歐陽!獨食難肥啊!!”
  歐陽無咎頓了頓筷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袍之下絕對沒有贅肉肥腩凸出的腹部,然後擡頭:“還行。”言罷又夾了一摞炒面填入口中,用力地咀嚼,非常美味的樣子。
  站在他身後的陸天昊臉龐埋在柳樹的陰影之中,並不能看清他的表情,但捏著劍鞘的手卻不知不覺間在收緊。
  “好香!好香的味道啊!”
  一個突兀的聲音在半空響起,衆人連忙擡頭,就見半空之中,一個相當高大的黑袍男人淩空而立,黑發蓬了一頭雜亂無章,手裏還提了個人,歐陽無咎定睛看去,他手裏那人居然就是血煞!
  極其高大的男人緩緩從半空落下,前額的亂發遮住了大半張面孔,歐陽無咎緩緩起身,朗聲道:“血煞教主半夜來訪,未知有何貴幹?”
  對方並不回答,只是將血煞放在地上。
  鳳三用肩膀碰了碰歐陽無咎,低聲道:“這個人可能就是先生說過給血煞提供妖血的怪物。”
  他雖然聲音輕微,但站在他身後的陸天昊卻聽到了,哼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不過是一些障眼法罷了,江湖術士多有辦法,說什麽妖不妖怪不怪的!”
  歐陽無咎沒有理會他們的爭執,他行走江湖多年,自然練就一種察覺危險的敏銳本能,眼前血煞或許厲害,但站在他身邊那個黑袍男人,卻讓他更有如臨大敵之感。
  他側過頭,低聲與鳳三道:“一會你帶先生他們先走。”
  鳳三略略皺眉,雖然不願,但顯然王玑在,歐陽無咎必定分心,高手過招最忌於此,但眼前兩人高深莫測,若留歐陽無咎一人應付,他又不放心。
  正在猶豫,身後的陸天昊突然大聲說道:“歐陽大哥何必怕他們?他們不過兩人,而我們有三個人,而且都是一流高手,何須避讓?”他話裏那三人自然是故意剔除了王玑這個帳房先生,他覺得眼前這個江湖上人人懼怕的血煞,現下的精神頹靡,哪裏有一絲魔教教主的風範?
  “閉嘴!”危機近在咫尺,鳳三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公子已極不耐煩,反手一挫,竟就此點了他的啞穴,叫他只可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句聲音。
  此時血煞說話了,他哼哼笑道:“歐陽無咎,之前在黑松嶺上本座有心招攬,可惜你不識擡舉。不過也無妨,今夜只要將你這個武林盟主剪除,然後割下腦袋挂於城牆,不怕那些膽小怕事的門派掌門不來降服!”
  歐陽無咎笑道:“無咎首級在此,有本事盡可來取!”
  血煞一聲尖嘯,身形如電飙前,手中鋼鞭漆黑之中泛有幽藍,鞭身鋼鈎倒挂,如靈蛇吐信,直卷歐陽無咎。
  只聞龍吟聲現,純鈞出鞘,劍影飛驟,兵刃未觸無形劍氣已先挫其鋒,擋開鋼鞭。歐陽無咎提氣躍出,匆忙間朝鳳三最後吩咐一句:“快帶他們走!!”
  電光火石之間,劍鞭交招已過二十,血煞那鞭子仿佛有靈之物,襲擊的角度匪夷所思,更見半空中直角彎轉,專打要害部位。且那鞭子倒鈎上幽藍毒汁觸碰不得,怕是就算稍稍劃破皮膚亦會即使中毒身亡。
  所幸歐陽無咎劍法精純,無形劍氣一旦施展開來,如同障壁一般,他有意將血煞引開,好讓鳳三等人先行離開。
  可是鳳三那邊卻顯然更爲棘手,陸小公子被點了啞穴暴跳如雷,怎肯輕易離開?而王玑早就放下了碗,卻未去看鬥得正劇的歐陽無咎和血煞,反而徑自打量站在一旁一直不曾表露實力的黑袍男子,漸見眉頭起皺。
  那絕對不是凡人。
  雖然如今肉眼凡胎,但面前這只妖怪亦未免過於大膽,九尺身高,全身彌漫一股妖異的腥氣,他敢肯定這只妖怪從一開始就盯上了歐陽無咎,而且還露出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凡間不少妖怪喜以人爲食,但大多更喜吸人魂魄增己修爲,但眼前這只,看來卻是完全喜歡吃人肉的妖怪!
  他今夜過來只不過是夜裏心血來潮,府中不見了歐陽無咎,反而讓他有些不自在,便想起上一回歐陽無咎請他吃了牛肉面做夜宵,怎也應該稍有回禮,於是便帶了食盒過來探望,全然沒有料到那血煞與妖怪突然來襲,他法力不濟,法寶又都放在家中不曾帶出,隨身之物也沒有可抵禦妖物的寶貝。
  正尋思著該如何對付,那廂的惡鬥卻已漸見分曉,血煞雖然招式淩厲詭變,但月夜下的面色卻漸漸顯得青白見灰,皮肉肌骨在萎縮,頭發也不在知不覺中凋落,出招一次比一次猛烈,只是仿佛燃燭之末,雖猛而不久已。反觀歐陽無咎,穩穩守住中門,招式老到穩健,每次血煞搶前卻總是無功而返。
  忽在此時,那陸天昊衝開了穴道掙脫開鳳三,大喝一聲:“歐陽大哥,我來助你!!”揮劍躍入圈內。那血煞正愁無從突破,此時見他長劍送來,邪笑一聲:“來得正好。”長鞭橫掃而過,陸天昊連忙回劍擋格,可那長鞭力度仿有千鈞,打在劍上震得他虎口開裂,連劍都抓不住。
  陸天昊大驚失色,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居然如此不堪一擊,登時愣在原地。歐陽無咎見狀連忙以劍氣蕩出,彈開血煞鈎向陸天昊咽喉要害的鞭鈎,但可惜陸天昊急於進攻太過逼近血煞,他雖阻擋了奪命的招數,卻無法阻攔血煞骷髅般的手臂一掌砍昏陸天昊,將其虜走。
  “放開他!!”歐陽無咎不再穩守,劍出如長鴻貫日,直取血煞。
  可血煞此時已不與他相鬥,冷笑著將陸天昊軟倒的身軀往前一帶,竟以他阻擋歐陽無咎劍勢,歐陽無咎連忙回招,翻身飛旋,但無形劍勢淩厲,破空削過,輕而無聲地斷了陸天昊幾根碎發。
  碎發落地,血煞得意大笑起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急速枯瘦的手指捏住陸天昊的臉頰,幽藍鈎子的鞭身極爲危險地一下下磨蹭他白嫩的臉頰,“歐陽無咎,放下劍!!”
  歐陽無咎略一皺眉,倒也幹脆,反手將手中純鈞倒插入地。純鈞何等鋒利,當即插入半身之深。
  血煞眼中邪光驟現,鐵鞭閃電般抽向歐陽無咎,眼見就要將之斃於鞭下,千鈞一發,一個影子比鞭子更快地躥近,“铿!!”的脆響,只見鳳三錯身擋在歐陽無咎身前,似乎是以手臂徒手擋住了那鞭子,可定睛再看,卻見鳳三手腕之下執了他那把扇子,然而受鋼鞭力度所震,竹片紙屑寸寸剝落,然露出的,竟是镔鐵扇骨。
  幾乎就在同時,歐陽無咎以極快的身法飙前,他根本沒有去取劍,半空之中使出藏劍門秘技無式空劍,劍氣石破天驚,如蛟龍出水噬向血煞,血煞牽了鞭子的半邊身受制於鳳三鐵骨扇,而歐陽無咎極爲巧妙的劍招就是往他受制的手臂削去,若他不撒手必定遭斷臂之苦,歐陽無咎賭的是他舍不得那只手臂,就算懂得妖法,他也不過是個凡人,不見得能像蠍虎一般斷尾重生。
  果然不出他所料,血煞當即試圖將陸天昊脫過去擋格。
  歐陽無咎的劍落空了。
  血煞正是得意,就覺胸口一下悶痛,低頭一看,難以置信地看到一把並不鋒銳的扇骨穿胸而過。
  鳳三如同鬼魅一般在他身後出現,松開手,甩了甩沾到血的手掌:“抱歉,我跟歐陽不同,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血煞驚恐地發現眞氣從胸前的傷口無法控制地泄出,像裝滿了水卻突然破掉穿孔的羊皮袋般,不過轉眼之間,就連握住兵刃都覺得異常沈重。
  自從得了妖怪的幫助,他的武功可謂一日千裏,但之後每隔數日便要飽噬生人血肉方能保持,但爲了一統中原的野心,以及不需修煉數十年可一蹴而就的功力,他並不吝啬人命。可他從未料到,居然有散功的一天!
  他惶恐地轉身,腳底一軟跌在地上,仍是不死心地向那個黑袍男人爬過去,一路爬,身上的皮膚漸漸變得更加枯槁,甚至裂開,深陷的眼眶,幹癟的嘴唇,青灰面色已是一個死人模樣。
  “救……救我……救我……”
  
  
  
  第五章 劍氣縱橫禦妖風,螭玉化形戰惡妖
  
  歐陽無咎退回王玑身旁,鳳三也扛起陸天昊跳開,看到堂堂魔教教主,如今卻像個不願死去的怨鬼般在地上掙紮,不由得相視一眼,心底怅然。
  江湖上多少人爲了求武功進展而不擇手段,可得到了又如何?有的抛棄妻子,有的背叛師門,更有甚者,不惜大興殺戮。人世匆匆不過百年,武功再高,也逃不過年華逝去,恍然一生,不過如鏡花水月。血煞在絕望中化作枯骨,高舉的手跌落地上竟然斷開兩截。早已枯槁的屍體,不過是借妖力支撐至今。
  那黑袍的男子看了一眼,似乎早有所料般嘲道:“老子的血可不是能隨便當水喝的。”
  歐陽無咎與鳳三雖然多少有點猜到眼前這個黑袍男人絕非善類,但想不到他就是供給血煞妖血的妖怪。
  此時王玑忽然說道:“他是上古凶獸,好食人肉,血中有孽,喝了他的血,自如承其罪孽。一碗血,如殺千人。除非福澤深厚,否則作孽太深,到頭來只有自斷陽壽。”
  西北有獸,狀似虎,有翼能飛,便剿食人,知人言語,謂之窮奇。
  “你倒有些眼力!”被識破眞身的妖怪不見半分驚詫,“不過老子最討厭混了天界味道的肉,又清又寡,不合胃口。另外一個嘛,看上去不錯,可一身的脂粉味道,太薰鼻了!”他轉頭對向歐陽無咎,吸了吸口水,“好香好香……香的老子聞著味兒就能找過來了!”
  歐陽無咎被盯得有些毛骨悚然,他身上能有什麽味兒?他自問從來不用熏香,要知道若弄得滿身香氣,夜裏行走還能不被人發現?
  就聽那黑袍的妖怪舔了舔嘴唇:“老子從鎖妖塔出來這麽久,也吃過不少人,不過現在看來那些都是垃圾……最合老子口味的就算是你了!”
  話音一落,從他腳下地面驟然卷起一陣暴烈的黑色風沙,旋即吹了開來。
  這黑風沙絕非尋常,鋪天蓋地,強勁的風勢夾雜著碎石飛沙,飛沙好像要填滿口鼻,眼睛難以睜開,三尺之內難辨人蹤。歐陽無咎早有戒備,當即緊閉雙目憑了記憶伸手過去一把將王玑撈了過來,然後左前一步,反手抽起曾經被他倒插入地的純鈞劍。
  只見他不顧風沙吹襲,手中劍勢大開,藏天劍法全無保留施展開來,只見長劍揮舞,劍光過處宏大的劍氣蕩開大片風沙。
  歐陽無咎邊舞動純鈞,邊是用身體護住懷中的王玑,不讓他損傷分毫,但自己□在外的臉龐和脖子被劍鋒濺起的石片漸漸割出一道道細細的血痕。此時他無暇顧及,劍招急似浪嘯咆哮,狂風之中竟讓他造出一道劍氣縱橫的牆壁,在他劍氣所及方圓一丈之內,阻擋了狂猛的黑沙吹襲。
  這片風沙一減,鳳三背了昏迷不醒的陸天昊從風沙中鑽了出來,歐陽無咎朝他略一側首,兩人當即有了默契,歐陽無咎在前面開路,他在後面緊隨,同時向別院大門方向撤去。
  王玑擡頭見四周風沙遮天蔽日,仿佛一頭妖獸瘋狂叫囂,心想那窮奇的妖術果然厲害。看了看身旁護著他揮舞長劍的人,歐陽無咎不過是凡人之身,面前鋪天蓋地喧囂著讓人膽寒心裂的妖法,若換了旁人,說不定已經害怕得兩腿發軟慘叫哀嚎。然他非但並未退縮,而且竭盡所能與之抗衡。剛毅的面上混著汗水與血絲,眼神依舊堅定,王玑亦不禁暗自歎服這個男人微笑下總是容易讓人忽視的剛勁。
  只可惜他始終不過是個凡人,身體根本無法承受這種沒有終止的內息消耗,不過走了三十步之遙,已見汗流浃背,氣息也漸聞紊亂,但他的手依然緊緊握住純鈞劍柄,劍招依然急速迅猛,然王玑知道,他已是在苦苦支撐。
  那頭凶獸好吃人肉,常借風沙蔽人眼目,趁機獵殺,他雖是天上星君,可本身法術就頗爲蹩足,除了運財之法,用以降妖伏魔的法術是半點不會,更何況如今肉眼凡胎,法力更是難以施展,心中難免焦急。
  正在此時,忽然感覺到一絲仙氣從緊貼著的歐陽無咎胸前衣衫內透出,王玑一時愕然,此時也管不得其他,伸手猛地扒開歐陽無咎的衣襟,正凝神聚氣施展劍式的歐陽無咎登時嚇了一跳,劍勢一慢,劍氣所成的牆壁當即露了破綻,風沙鋪天蓋地往他們罩了下來。
  歐陽無咎管不得其他,當即俯身將王玑護在身下,盡量讓他避免被風沙所噬。逆風中忽然聽到懷中傳來清脆的玉器破碎聲,驟然間只見眼前金光大作,胸口處爆出一股巨大的衝力將他整個掀起,待他的眼睛緩過刺目的金光,擡頭便見風沙之上,一尾黃龍盤旋半空,正與另外一頭碩大如牛的妖怪纏鬥不休。
  長身的黃龍似龍非龍,頭上無角,黃澄鱗片,張牙舞爪好不威風。
  另一只卻是凶猛的飛獸,毛發如鋼針倒豎,翅長於脅,似虎非虎。
  歐陽無咎當了武林盟主這麽些年,也可以說是見慣世面,什麽大場面不曾經曆?可這……會飛的老虎和沒角的黃龍?!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連他都不禁愣在原地,張口結舌地看著半空中的惡鬥。
  此時地面上的黑風沙明顯減弱,王玑也被震開一旁,緩緩坐起身來晃了晃有些暈眩的腦袋,轉過見號令武林的盟主大人難得的一副呆愣模樣,不由好笑。說實在的這也眞眞怪不得歐陽無咎,他不過是一個凡人,怎能像王玑那般,在天宮見慣的都是些奇形古怪的異獸?
  王玑過來拍了拍他的臉,逆著風沙喊道:“醒醒!現在不是歎爲觀止的時候!那黃螭不過是玉佩所化,撐不了多久,我們還是快些走吧!”
  歐陽無咎回過神,低頭一看,被扒開的胸口露出了他一直貼身佩戴的螭紋玉佩,然而已經被強行掰成兩半,慌忙間伸手揣下塞進懷裏。他雖是尴尬,可眼下卻也不是計較的時候,他一邊招呼鳳三,一邊帶了王玑施展輕功躍上院牆。
  鳳三雖然也被風沙弄了個昏頭轉向,但始終未曾將背上的陸天昊甩掉,聽了歐陽無咎的聲音便半閉著眼睛跟了上去。
  兩人各自帶了身上的人,也不知道後面的情況如何,埋頭一陣疾奔,奔過了兩個山頭,鑽進一個密林之中,確定無人跟隨,歐陽無咎與鳳三才頓足,稍稍歇息。
  鳳三邊喘氣,邊是苦中作樂:“想不到你我還有如此狼狽脫逃的一天……”
  歐陽無咎倒是豁達,並不爲此覺得難堪:“技不如人,避其鋒芒,乃是權宜之策,總不見得一定要玉石俱焚吧?”
  帳房先生畢竟不是仙身,被他顛了一頓王玑也不由有點臉色發青。
  “呵呵……說得也是。”一路狂奔還不覺什麽,現在停下來了鳳三才覺得背上那位陸公子還眞是睡得舒服,他堂堂國舅爺,就給他當馬騎!“餵!”他晃了晃背上的人,“你倒舒服,我可是累死了!快些醒來!咦?……”
  一股血腥的味道鑽入鼻孔,鳳三感覺到後背的衣服黏濕大片,那絕對不是他的汗水!!歐陽無咎聽他聲音有異,連忙過來查看,所見情形連他這個老江湖也不禁駭然。就見在鳳三背上的陸天昊,全身安然無恙,然而卻獨獨不見了頭顱。頸脖斷裂部位仍留有深刻的野獸牙痕,顯然……是被活生生地咬去腦袋!!
  想必是那妖怪一直混在風沙中伺機而動,趁劍氣障壁消失那一刻,咬掉了陸天昊的腦袋。陸天昊在鳳三背上並無遮掩,加上昏迷不醒無從反抗,竟是未吭一聲便就送命。
  歐陽無咎愣愣看著那具無頭屍體,心中一陣發冷。
  若他沒有將王玑護在身下,說不好被要掉頭顱的……
  渾身一陣冷意,握住王玑的手不由收緊。
  他如今腦海裏的,不是對陸天昊的愧疚,也不是對陸英浩的交待,只有一個非常自私的想法。幸好,幸好不是先生。
  王玑也是有些意想不到,雖早有耳聞四凶之獸凶殘嗜血,但此次遇上,方覺絕非謬傳。若非及時放出玉中黃螭,只怕他們三個都要成爲窮奇腹中餐。
  此時感覺到歐陽無咎略略收緊的手掌,擡頭,那個渾身盜汗的男人正看著他,在漆黑的瞳孔裏,映著自己青色的身影,而包裹住這抹人間青色的,是這個男人因爲擔心失去的恐懼而忘記了隱藏,深如蔚海的情念。
  鳳三將陸天昊的屍身放回地上,雖然這個陸家公子老是莽撞壞事,但畢竟不是什麽惡人,遭此橫禍實在令人惋惜。
  只不過江湖人刀口舔血,總會有這麽一天。他也沒怎麽難過,看向歐陽無咎,問:“歐陽,要不要把屍體帶回去?若說他被妖怪吃掉腦袋,怕是也不會有人相信。”
  而且陸天昊跟在歐陽無咎身邊,卻慘遭殺害,若被武林中人知曉,定會以爲歐陽無咎見死不救,有損聲譽。
  若照他的意思,就該就地埋了,等風聲過後,再找個好點的山頭重新安葬。屆時再找個人假扮陸天昊的模樣到別處出現一下,反正武林世家的公子最是向往闖蕩江湖,行俠仗義,出去一年半載不回來也是很正常的,之後是生是死,自然不是他們的責任了。
  歐陽無咎聞言回過神,看著地上屍體,堅定地說道:“帶回去。”
  “帶回去?會惹來很多麻煩吧?”鳳三不贊成,特別是陸天昊那個爹,死了個兒子,能善罷甘休嗎?
  “陸世兄爲保武林安危,不惜以身涉險,力戰血煞,終於將其斃於劍下,可惜不幸遭血煞教徒暗算身亡。我等趕到之時,只及搶回屍身,至於首級遭血煞教擄去,實屬不幸。”歐陽無咎的聲音沈穩而不容置疑,讓人聽著就會慢慢覺得他所言必就是事實,“我想陸師叔知道陸世兄爲武林除害,必感安慰。”
  鳳三聽了不由愣住,半晌,才叫道:“就憑那小子的劍,別說擊殺血煞,連他根頭發都碰不到!!把功勞都推到他身上,你這當武林盟主豈不是顔面全無?!”
  “陸天昊也曾出劍相助。不過最後一擊,還是你的功勞,此事確實需要你來點頭。”
  鳳三心裏明白,若非歐陽無咎之前力戰血煞,消耗他大量功力,再利用殺招引開他的注意,便任他鳳三輕功再好,也是近不了身的。不過要他去領那功勞,他卻又不幹了,他習慣了消遙自在,才不要爲了領那點小功勞,惹來大堆的武林蒼蠅。
  “那小子就會找麻煩……”他瞅了瞅地上的屍體,說死人的壞話實在不好,便也就住嘴不再反駁。
  “確實是我顧慮不周,害陸天昊丟了性命。人既已死,怎可讓他不得安樂?”
  歐陽無咎神色凝重,鳳三的想法他也知曉,可是他卻不能爲了一己之私,要陸英浩老來牽挂,子遊他方不知所蹤。倒不如還他一個爲武林除害犧牲性命的好兒子。
  王玑站在一旁並未言語,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歐陽無咎身旁的位置。
  在那裏本來應該什麽也沒有。
  然而事實上,歐陽無咎和鳳三都看不到,地府的勾魂使者黑白無常正向祿存星君施禮,他們手裏的鐐铐牽著陸天昊的魂魄,而那俊美的青年有些恍惚,看著歐陽無咎的神情無比淒迷,在聽了他的話之後,混沌的雙目稍稍露出了綻亮,伸過手去,想要觸碰歐陽無咎的臉。
  王玑一眨眼,忽然一拽手腕,把正和鳳三說話的歐陽無咎拉了開來。
  歐陽無咎退了半步,回過頭來,正好避開了魂魄的觸碰。
  “先生,有事?”
  “……沒什麽。”
  陸天昊的魂魄有些怨憤地盯著他,王玑則不著痕迹地朝黑白無常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快些離去。黑白無常行了個禮,一扯手中勾魂鎖鏈,帶著不甘的陸天昊漸漸消失。
  人死了誰能沒有幾分不甘?地府之中,自少不奈何橋,孟婆湯。
  王玑垂下眼簾,其實陰陽相隔,陸天昊的陰魂再大本事也觸碰不了陽間的歐陽無咎,更何況有黑白無常在旁,他根本做不了什麽。可偏偏心裏卻不願看到歐陽無咎在不知道的情況下被撫摸,就像……
  不喜歡別人隨便觸碰屬於他的銀兩一樣!
  
  
  
  第六章 洞悉眞相皆不理,仙凡雖別未可知
  
  陸天昊的屍身被安放在臨時搭建的靈堂內。陸英浩看到兒子的屍身,當即撫屍痛哭,之後仿佛一夜之間老了許多,雖然兒子不肖,但陸英浩對他頗有冀望,然而如今卻是白頭人送黑頭人,讓他如何不痛?
  陸莺莺聽到消息當即昏了過去,嚇得府裏的仆人連忙去請大夫,後來掐了人中幽幽醒來,卻哭得似個淚人兒。她與陸天昊同母所生,自小爲伴,對這個弟弟總是多有縱容,想不到之前的縱容和暗地的幫助,卻實實地送了弟弟的性命。
  歐陽無咎將誅滅血煞一事與陸英浩說出,陸英浩沈吟片刻,蒼白了一頭黑發的老人徐徐苦笑:“此事勞你費心了……”
  他乃是前任盟主,自有非同一般的閱曆和眼光,自己的兒子是個什麽樣的人更不可能不曉得,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那莽撞的兒子必定是半夜裏違背自己的吩咐悄悄出府去了別莊,碰巧遇上血煞與歐陽無咎的決鬥,便不顧性命衝入戰團……他心裏沒有責怪歐陽無咎的意思,血煞的功夫有多厲害他也曾親身經曆,歐陽無咎要自保殺敵已屬勉強,高手過招之中也不可能顧全其他。所謂生死有命,陸天昊執意行走江湖時,他其實早有預感。
  歐陽無咎能爲陸天昊保存顔面,其實他是心存感激的。
  陸英浩不想兒子客死異鄉,便與歐陽無咎商量返鄉安葬的事宜,歐陽無咎自然應諾,安排人手車隊,將陸天昊的屍身放入柳州木棺裏,再放上防腐的香料。陸莺莺雖然病體虛弱,可也堅持著扶棺歸去。
  第二日陰雨綿綿,歐陽無咎將陸英浩一路送出了杭州城。
  歐陽無咎站在雨中一動不動,薄薄的雨屑粘濕了他的頭發和衣袍,待那一隊車隊漸漸在雨幕中失去了蹤影,他才緩緩終於收回視線,略歎息,然後轉身。他並沒有太多時間可以傷感,那只惡妖尚在人間肆虐,本來誅邪滅妖之事怎也輪不到他的頭上,可那妖怪凶殘無道,又嗜食人肉,若放任不得,只怕會禍及無辜。
  但他畢竟只是個凡人,單論武功他當有自信,可說到飛天遁地,移山倒海,吐火噴水,他是全然沒轍了。鳳三說去找個法師來降妖,可問題是得道高人大多隱居山林,不易尋找,也不知道要找到何日何時。那妖怪卻不知何時會找上門來,他心裏雖然萬分焦急,但一時亦無可奈何。
  他尋思著該如何對付,不知不覺間已走回了歐陽府。
  仆從見他埋頭思索,也不敢打擾,歐陽無咎走到自己房門前才稍微回神,苦思無果,只有歎了口氣,這一推門,卻見房內煙霧彌漫,仔細一看,卻見房中央擺了極大的木澡桶,雖說他一身雨濕確實需要洗澡,可府裏的仆人沒有他的吩咐,又怎會徑自安排?
  正是奇怪,忽然房內轉出個人來,竟是王玑!
  王玑將兩只袖子卷在肘上,袍擺也掀起系在腰間,手裏拿著一些藥草,擡頭見歐陽無咎回來,便道:“回來得正是時候,快些把衣服脫了,進去泡一下。”
  “啊?”歐陽無咎完全無法理解過來,愣在原地。
  王玑把藥草丟入桶中,探手入水攪拌了一下,試了水溫,回頭見他無動於衷,皺眉道:“還不快些?水要涼了!”
  歐陽無咎這才回神,連忙搖頭道:“先生,現在時候還早,還不需沐浴更衣……”開玩笑吧?就算他再有自信,再能控制自己的意志,可要在心上人面前寬衣解帶而面不改容,他自問是做不到……
  “這不是給你沐浴用的。”王玑聞了聞熱水中冉冉升起的水氣,彌漫的藥香正如他所想那般,“窮奇乃四凶之獸,此妖惡癖詭怪,好食忠信之人,襄助奸邪之輩,我看你八成是被它給盯上了。”
  歐陽無咎哭笑不得,那是不是稱贊他是個忠信之人?還是說,他應該當個惡人,至少不用被凶獸相中?
  “窮奇鼻子靈敏,能嗅千裏之外。他不是說你身上有香味嗎?”
  “我哪有什麽香味……”
  王玑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一只剛從烤爐出來挂上門面的烤乳豬:“我的意思不是說熏香,是指肉香。”
  歐陽無咎徹底無語。
  “我在熱湯裏放了腐屍草、槁骨葉,你泡了之後雖然旁人無所覺,但貓狗卻能聞到腐屍氣味,我想這樣應該可以稍微遮掩一下不被窮奇發現。”
  “腐、腐屍?!”歐陽無咎瞪著那桶看上去倒不覺得顔色有異,可聽著名字都有問題的熱湯,往後退了半步。能讓武林盟主後退的人,想必天下之大不出五人……
  “放心。”王玑毋庸置疑地一把抓住意欲逃遁的男人,將他拖到桶邊,“我還放了些天芳艾,會蓋過腐屍草的味道。”
  “可不可以不洗?”
  垂死掙紮的武林盟主被帳房先生盯著,顯然,這桶花了他不少功夫搗弄出來的熱湯就算歐陽無咎再不願意,也得進去泡了!
  “……我知道了,先生可否先行退避?”
  王玑抱臂一旁:“不行,這熱湯必須泡上半個時辰方得見效,我得在旁邊看著是否需要補充熱水。”
  “不必有勞先生,我叫仆人來做就好!”
  “好了,別浪費時間,熱湯若涼藥效就小了。”
  歐陽無咎極其無奈,可說到這份上,再磨磨蹭蹭未免讓人生疑,於是只好背過身來,然後極快地脫掉身上的衣物,也就一晃眼的功夫,然後像陣風般躍入澡桶,高壯結實的身軀沒有濺起很多水花地沈入熱湯之中。
  輕功用到這份上,算是沒白練了。
  被雨水沾得濕涼的皮膚被熱氣蒸騰的藥湯包裹,淡淡的艾草香,倒也眞沒有什麽腐敗惡心的氣味。
  泡在熱湯裏的男人其實並不怎麽放松,反而因爲一旁站著隨時用手探入湯中探溫度的手臂而感到全身緊繃,鼻孔以下的部位都全部沈入水底,要不是還得呼吸,估計他就得沒頂了。澄清的熱湯卻無法完全將他隱蔽起來,當王玑探近水面時,仍能在晃動的水波下,看到武人特有的強壯軀體,寬厚的肩膀,肌塊結實的背,勻稱修長的手臂抱了豎立而坐的腿部,陰影中隱約可見飄蕩水中的黑色毛發,以及密叢中羞澀遮掩的□。
  “很熱嗎?”
  王玑看到歐陽無咎露在水外的耳根發紅,可探了探水,卻並不覺得太熱。
  歐陽無咎無言以對,他是拼盡全力壓抑自己的情緒,免得在王玑看出端倪,可那個人卻完全沒有自覺地不時靠過來,澡桶本身就不算太大,加上他身形魁梧,一坐進去就占了大半地方,探水溫的手總是會難免碰到他,只是細微的觸碰,已讓他不可自持地興奮起來。
  有好幾次,看到那只非常適合撫琴弄弦卻偏偏只彈得算盤嘀哒的手探過身旁,他就難以壓抑地想要猛地拽住那只手,然後將人拉入水中,狠狠地抱在懷裏蹂躏……
  他從來沒有覺得半個時辰的時間是如此的漫長。
  爲了轉移注意,歐陽無咎只好試圖拿出話題:“我之前聽那妖怪曾提過‘鎖妖塔’一詞,不知先生是否知曉?”
  王玑知道他遲早要問,便也無意隱瞞:“鎖妖塔乃天宮爲囚禁惡妖所鑄之囚牢,只是數十年前有飛星從天而降,塔上鎮塔寶珠驟毀,妖邪四出,凡間自此多事。”
  “那麽先生要找那個珠子,爲的就是要重塑鎖妖塔是嗎?”
  “不錯。”
  “哦……原來如此……”歐陽無咎卻沈默了,沒有再說下去。
  過了半晌,倒是王玑先忍不住問他:“你難道不好奇我眞正的身份嗎?”
  歐陽無咎仍是沒有回答,又過了一陣,他才慢慢說道:“古時有個叫謝端的男子,少喪父母,躬耕力作。一日於邑下撿得個大螺,一時好奇貯於甕中。之後數日每日歸來皆有飯飲湯火。謝端心中有疑,於是早潛歸家,於籬外竊窺家中,見一少女從甕中步出,至竈下燃火。謝端即入門至甕,見只余空殼,心中生奇,便至竈前問那女子來曆。女子惶惑,欲還而不得,只有告訴謝端,其乃天漢中白水素女,天帝哀其少孤,恭慎自守,遂令之權爲守舍炊烹。本定十年之期,可惜謝端竊相窺掩,見其眞形,故不能複留。謝端請留素女,可惜仙女不肯,天降風雨,翕然而去。”
  他說完了故事,轉過身來,扶了桶沿緩緩站起身,水滴從他肌線分明的軀體紛紛滑落,古銅色的皮膚挂著晶瑩的水漬,濕發耷在肩上,猶如出水的野獸。細長泛著不動流光的眼瞳在近乎與王玑同高的位置靜靜凝視對方的眼睛:“如果我是那謝端,我便不會去理會那些眞相……”
  王玑愣住了,這個男人,或許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敏銳,甚至可能早就覺察到他並非凡人的身份,盡管不一定完全知曉,可還是能夠模糊意識到。
  然而他卻選擇忽視,只爲了能繼續保持彼此間微妙的平衡。
  歐陽無咎知道凡人縱然武功高強,也不可能飛仙入聖西上天庭。可是,只要不聞,不問,不知,不解,自己便仍舊是坐在他府裏敲算盤的帳房先生,不會像那個被窺穿眞形的螺女,離開凡塵俗世。
  難以想象這個做事沈穩,遇事冷靜的男人會做出這般自欺欺人的舉動。
  忍不住,伸過雙臂,扶住那張逐漸镂刻入心的面容:“笨蛋,那個故事完全是杜撰之說,天帝在上面忙著哪,豈有那些閑功夫去管一個凡人吃飯睡覺?”話說得輕松,可嘴裏卻像噬有苦味,這個男人,明明比誰人都要堅強,卻總是在他面前不經意地流露脆弱……
  雖然被罵,可歐陽無咎還是笑了:“先生說得好像跟天上的帝君很稔熟似的!”
  “不熟。幾百年都見不到一面,等出了大事才把我們幾個找去。再說天宮也沒有俸銀,簡直就是白幹活……”
  聽著王玑的埋怨,歐陽無咎卻沒有再露出迷惘的神色,他溫柔地笑著,重新坐回熱湯之中:“那是當然的,天庭上的仙人無欲無求,不像我們凡間的人爭權奪利。”
  “什麽你們我們,我現在還不是跟你一樣是個凡人?得吃飯得睡覺,逃不過生老病死。”王玑靠在桶沿,手臂半探入水中撥弄,他沒有想過會有這麽一天,會跟一個凡人說著閑話聊起天庭的種種,甚至抱怨天帝的吝啬。歐陽無咎並不像他曾經遇到過的人,一聽到他是仙人便忘乎所以地露出貪念,或求長生不老,或求金銀財寶。
  倒影在水面上的男人依舊笑得溫柔,眼睛澄清如昔,不見半絲隱晦貪欲,好像他說的那些並非世人崇敬的天庭神宮,而不過是遙遠的異國他方。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歐陽無機並沒有刻意探問王玑眞正的身份,只是問了一些不怎麽相幹的問題。
  半個時辰很快便消磨去了,王玑從裏面拿出毛巾遞給歐陽無咎,看到他□地從桶中站起來的身軀,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尴尬地咳嗽兩聲,轉過臉去。
  歐陽無咎笑了笑,快速地擦幹身子穿上衣物。
  末了,擡手嗅了嗅:“幸好,還眞沒有什麽屍臭的味道,否則那只妖怪還沒來吃我,怕要把我先給熏死了!”
  王玑瞪了這個不識擡舉的大少爺一眼:“你以爲腐屍草和槁骨葉便宜啊?那可是道家做法時千金難求的寶貝,若是被那些道士知道你把這些珍草搗了泡湯洗澡,定要招雷把你給劈了!”
  想不到先生爲了他居然舍得出動如此貴重的草藥,歐陽無咎聽著心裏不由略略感到歡喜,便試探著問他:“既然如此厲害,那還要不要再多泡兩個時辰?”
  “藥效應該足夠應付三日之長,時間一長怕也會被那窮奇識破機關。”
  “先生。”歐陽無咎忽然拉住王玑。
  王玑見他神色凝重,便問:“何事?”
  “先生能否答應我,暫時離開杭州。其實我已吩咐鳳三,明日即安排先生乘船前往蘇州……”
  “不可!那窮奇不是普通妖怪,乃是上古四凶之一,當年天庭爲了擒捕此獸,動用了八百天兵,方將它強行關入鎖妖塔中。如今它逃出鎖妖塔,爲禍人間,本君焉能坐視不理?”王玑言時,身上隱隱泛出天人神采,他雖然法力不濟,但好歹是天上七元星君,當守天道,誅妖邪,豈能垂手一旁,只看凡人受妖獸蹂躏?!
  更何況,他怎麽能任由歐陽無咎被窮奇拆骨入腹!!
  歐陽無咎卻道:“先生請聽無咎一言,你此來爲的是尋神珠塑寶塔,爲的是把逃出去的爲禍人間的妖怪重新關回去,怎可僅僅爲了降服一只妖怪而斷送性命,壞了大事?”
  “你話雖不錯,但看這杭州城內卻也只有我一人懂得些法術,若是走了,還有誰能阻攔那妖怪肆虐?”
  歐陽無咎擡眉道:“敢問先生可有良策?”
  “沒有。”王玑有些尴尬,畢竟是天上的仙人,居然對付一只妖怪都苦無辦法。
  然而對方並無嘲弄之意,相反卻籍此勸他:“這便是了。既然沒有,先生何不先策萬全,離開險地,再尋他法將那妖怪降服?”
  王玑歎氣,他倒不是不曾想過去找幫手,但如今其他星君天各一方,相距甚遠,且不清楚去向,他那衣蔔星象不是太拿手,又不怎麽懂縮行之法,實在沒法隨便找武曲或者貪狼來。
  他看向歐陽無咎,並不是不懂此中維護之意,他的這位大少爺,就算知道他是懂得法術的仙人,卻還是當他是一個相當普通的帳房先生,不涉武林中事,更不必去對付那些妖魔鬼怪。
  王玑有些哭笑不得,或許有些無奈,可心底深處,還是隱約有些感動。
  
  
  
  第七章 驚風崗上獸逞凶,妖凡懸殊終不逮
  
  “我不是紙糊的,碰一碰就得破皮。”王玑笑了,“要不是我的玉佩,你們還不都得進了窮奇肚子?”
  他話一說完,歐陽無咎登時心虛地瞥開了眼去,有些言不由衷地賠笑道:“誠如先生所言,此次又是先生救我一命。”
  “也不算是吧?對了,那玉佩不是給鳳三當酬金了嗎?怎麽會在你身上?”
  “呃……”歐陽無咎連忙解釋,“大約是鳳三後來覺得不過舉手之勞,不好意思收先生這麽貴重的謝禮,便托我還給先生……後來,一時事忙,也就,也就忘記了。”
  王玑非常懷疑地瞥了他一眼,托他送還的東西還能那麽仔細地用紅繩穿起,貼身佩戴?要不是知道庫房裏多的是玉佩環飾,而歐陽無咎從未取之一二,他還眞要以爲大少爺有中飽私囊的嫌疑。
  歐陽大少爺咳嗽兩聲:“先生不必擔心,我已尋來城裏的能工巧匠,必能將那破開的玉佩修複歸原。”
  “這倒不必,玉中黃螭乃是螭成天龍前元精留形所化,放了便收不回來了,玉佩已是尋常之物,不必再浪費銀兩修複。”
  歐陽無咎心中暗喜,他已吩咐趙管家去找人稱鬼斧匠的修玉高手,絕對能把那塊碎玉修得毫無瑕疵,既然王玑無意收回,那玉扔掉了也怪可惜的,所以,他自然是光明正大地接收了!
  王玑偷偷看了那個喜不自勝的大少爺一眼,轉過身去,遮去臉上微微笑意。
  歐陽無咎出去吩咐仆人進來收拾,待收拾幹淨了,又命人送上茶水,請王玑落座。
  王玑喝了口茶,搗鼓了一上午的藥湯,此時清茶入喉才覺口渴,然後又覺得腹中饑餓,歐陽無咎實在細心,早前已吩咐仆人送上一桌精美的糕餅點心,不待王玑擡手,已挽起袖子挾了一塊丹桂糕放到帳房先生面前的小碟子上。
  待氣氛不錯,他方才繼續之前的話題:“先生當眞不考慮離開杭州一段時日?”
  王玑正好把糕放入口中,嚼著不好說話,便瞪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卻因爲這麽一個眼神讓歐陽無咎心髒咯!一跳。
  “呃……”一向行事正派的歐陽盟主最近似乎常常處於心虛狀態,“若是先生當眞不願,我也不會勉強。不過先生要知道,如果那妖怪找上門來,一旦交手必定非常危險。鳳三的武功不在我之下,那妖怪卻能輕而易舉從他背上咬掉陸天昊的頭顱,所以我……”他頓了一頓,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的無能,更何況是位及至尊的男人,但歐陽無咎此時卻並未計較自尊,據實而說,“我沒有自信能夠保護先生安全。”
  王玑吞下那塊糕點,喝了口茶,才道:“要出動天兵天將才得拿下的妖怪,你要對付得了才是怪事。”
  歐陽無咎有些著急:“我的意思是,到時候一定非常危險,先生就算不走,也要找個安全的地方暫避,不可貿然涉險!”
  “我看到時候找地方暫避的人應該是你吧?”
  王玑用筷子戳了戳歐陽無咎的肩膀,筋肉紮實想必口感不錯:“窮奇好食人肉,而且關在鎖妖塔中千年之久,怕是都餓瘋了。你想想看,一個剛從監牢裏放出來的犯人看到一盤上好的紅燒肉,能輕易放過嗎?”
  想象了一下歐陽無咎被剝光下鍋,然後撈起上盤,任人宰割的模樣,王玑不由又是一陣好笑。
  歐陽無咎被紮了一下胳膊其實倒沒什麽感覺,只是感覺怪怪,只是歎氣道:“先生難道不能聽無咎一回嗎?”
  被他三番四次地提議避走,倒好像只有他軟弱無爲,王玑不由有些惱了:“其實你大可不必理會我的意見,眞想讓我走,大可敲昏了直接送走便是了,何必在此浪費唇舌?”
  “只要是先生不願之事,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勉強……莫非在先生眼中,無咎不過是個不講道理的武夫?!”
  他一直都知道,他們這些江湖人就算披著多光鮮的外衣,自稱些什麽響亮的名號,但在普通人的眼中,也不過是些持武行凶的莽夫。
  從他十五歲走進歐陽府的大門,便知道他在這個與武林毫無瓜葛的商賈世家格格不入。家裏的仆人,爹的妻妾,甚至是他的親爹,是如何看待他,他一直都知道,看到他習武,與武林人士交往,他們一直抱著鄙夷及不以爲然的態度,這樣的狀況一直維持到他力壓群雄成爲武林盟主,才稍稍有些好轉,他們看他的眼神漸漸也變化了,從一開始的不屑到豔羨,從一開始的嘲弄到器重。
  不過這些他早就不怎麽在意。
  可是惟有王玑,那雙眼睛不該,也不能這樣看他!
  歐陽無咎語氣頗重,若換了旁人早是嚇得低頭不敢對視,偏是王玑從不懼他,坦然道:“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雖然帳房先生不識舞刀弄劍,飛檐走壁,可也還是有別的禦敵之法!”
  歐陽無咎一時也被自己內心忽然而生戾氣嚇到,覺察到適才的語氣確實不妥,連忙站起身來,賠禮道:“無咎並無輕視先生之意,適才一時失言,先生莫要見怪。”他忽略掉心中迷惑,只言目前,“其實我已讓鳳三廣尋懂得降妖伏魔的道家高人。”
  王玑搖頭:“要找眞懂得降妖的人,只怕還得上天……”
  “不必了!!”
  見王玑奇怪的眼神,歐陽無咎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凡間其實也有些得道高人,只不過平日隱居不出,若是能夠找到,然後再集合衆人之力,想必能降伏那妖怪。”
  王玑猶豫了一下,這才點頭:“眼下也只好如此。”
  等王玑告辭走後,歐陽無咎緩緩擡起一直按在桌上的手,只見堅硬的雲石桌面竟現出幾個深深地指痕。
  歐陽無咎看著無緣無故多了幾個凹孔的桌子,不由苦笑,壞了,弄壞了桌子,估計先生又要生氣了……可就在剛才,不過是聽到他說上天,他便覺得完全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失控。
  他一直清楚自己在在想些什麽。
  就算王玑不說,他也多少知道這個帳房先生絕非常人,只不過當他親口說出時,感覺比他想象中的還要令自己心緒不甯。
  無數淒美動人的傳說,少不得都是凡人與仙子相戀而不得善終的結果……皆因仙凡有別,仙人與天同壽,自由自在,又怎會與一個眨眼之間便會老朽死去的凡人相戀?就算是一世有幸得遇,那百年之後的輪回呢?
  他不會再回到他的身邊,或許會再喜歡上別的凡人,然後將過去的曾經忘記,再歎一句造物弄人。
  可是他沒有自信,沒有自信能夠知道他以後會愛上別人,自己不會發狂……或許不過是多余的臆想,可他害怕潛藏在內心深處模糊的記憶,猶如前世的烙印,血流百裏,生靈塗炭的景象……
  他在想什麽?!
  歐陽無咎一拳捶在腦門上,足夠大的力度讓兩耳嗡嗡作響,好像這般就能將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想法給砸出去。
  王玑不是什麽因爲一時之情而惑於情愛的仙女,他是一名男子,這本來就是忤逆綱常的情感,更何況……他根本沒有說過喜歡自己。
  歐陽無咎在他的眼中,不過是歐陽府的主事大少爺罷了,還遑論什麽仙凡之別,生死相隨……他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地自欺欺人?
  鳳三的鴿子沒有送來找到仙家道士的好消息,卻帶來了更讓人震驚莫名的噩耗。扶靈返鄉的陸氏父女以及一衆弟子仆從於距杭州城外百裏的驚風崗一夜失蹤!
  武林中少不得血雨腥風,恩怨仇殺,陸英浩雖然早已卸任盟主之位,但仍有不少急欲成名的武功高手試圖借擊敗藏劍門人、前任盟主而得名聲,更有可能是以前得罪的仇家找上門來,於是接到消息後歐陽無咎當即快馬出城往陸英浩離開的方向趕去。
  他擔心陸英浩經受喪子之痛,被惡人有機可乘,若當眞因已之故而累及陸師叔一家,他如何能夠無愧無咎?
  驚風崗不過是個小土崗,附近人煙稀少,一年四季時有無常風故而得名。歐陽無咎一路策馬疾奔而至,到崗口附近,凝神聽去,卻始終未聞金刃交鋒之聲,甚至是連半點聲響都沒有,近乎死寂。
  歐陽無咎心叫不好,莫非要來遲一步?!
  □一向乖巧聽話的駿馬忽然噅噅低頭不願再前,任歐陽無咎催促亦只是頓蹄繞圈。馬匹噅鳴驚起崗上樹叢間的老鴉,成群灰黑色的老鴉嘶啞驚叫,在荒涼的曠野山崗中聽得人毛骨悚然。老鴉喜啄食腐肉,看它們在半空徘徊不去,歐陽無咎心中更是有不祥預感,當即下馬棄騎,施展輕功往崗上掠去。
  林影斑駁,無聲中帶著陰森。
  未等他踏上崗頂,已聞得濃重的血腥味道。
  林間有片較爲開陽的空地,想必陸英浩與一衆弟子入夜便於此地安歇,篝火已滅只要冉冉升起的一縷青煙,歐陽無咎撥開亂綠叢生的雜樹,入目之景讓他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難怪四處一片死寂,因爲這裏除了他,再沒有一個活人!
  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人全部沒了頭顱,地上七零八落的刀劍,應該是在遭受襲擊的時候抵抗過,可顯然徒勞無功。
  歐陽無咎踏過橫留一地的鮮血,就算他經曆再多,眼前的情景也是無法習慣,忍不住稍稍閉目,穩住心神。恍惚間,仿佛曾經看過這片血紅,但卻又覺陌生。
  他四處查看並未發現活口,而後注意到馬車邊上有具半靠車身的屍體,衣飾正是陸英浩當日離開時的打扮,連忙過去查看,看到此人手掌生有厚繭,腰間長劍尚未及出鞘……歐陽無咎猛地捏緊拳頭,深吸一口氣,想不到武功高強的陸師叔連劍亦未及出鞘便遭殺害,到底是何方高手?!
  卻見斷頭處並非遭利刃切割的齊整,並不平整的咬痕,更是他曾經見過!!
  窮奇!!
  歐陽無咎旋即站起身,長劍出鞘。
  “呵呵……你雖是個凡人,可也非常敏銳!”
  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地方,不知何時出現的黑袍男子,像獸般弓了身軀半蹲在破爛的車軸上,厚而蓬亂的頭發遮了他半張臉,但仍是可以看到他下半張臉裂開近乎至腮的嘴巴,鋒利的尖牙,垂涎滴下的口水,足夠讓歐陽無咎了解面前這個男人絕對是只妖怪!
  然而他並未因此退縮,橫劍胸前:“爲何濫殺無辜?”
  “濫殺無辜?”黑袍男人探下上半身,居然是以雙臂爲足落到地上,眨眼間黑袍被爆長的肌肉撐破,蓬亂的長發倒豎成針化作及背的鬃毛,面目獸化,頃刻間已現出妖形眞身!窮奇不愧是上古四凶,其貌凶悍猙獰,爪若利鋼,軀壯如牛,血盤大口要咬掉一顆人顱乃是輕而易舉之事。
  妖獸慢慢踱著步,四周猶如血池地獄,然而它卻似在信步閑庭,銅鈴大的眼瞳一直盯在歐陽無咎身上:“凡人亦吃豬吃羊,又豈有無辜之說?”
  歐陽無咎怒道:“六畜爲食,人卻有靈,豈能混爲一談?!”
  “六道輪回,還不是有畜生道、人道?上世爲人,今世爲畜。畜亦有靈,吃人和吃畜又有何分別?”它突然猛一低頭,一口咬斷一截手臂,利齒咬合咀嚼人骨血肉,就像吃甘蔗般利落,末了,吐出一個手镯,“不過你說得也不算全錯,畢竟畜不似人迷於表相,更不會往蹄子上拴這些沒用的金銀珠寶!”
  盯著這個站得筆直如松,正氣凜然的男人,那妖怪舔了舔舌頭,碧綠帶幽的瞳子閃爍噬人精光:“還是第一次有凡人看到老子眞身而不嚇得發抖的……不錯,眞的不錯!像你這樣的人,一定非常好吃!!”
  “我並不打算當妖怪的食糧。”
  歐陽無咎劍鋒抖動,一招搶攻直指窮奇碩大的腦袋。他知道這妖獸非常厲害,一旦出手必要全力以赴,不能讓它有機會施展妖法,故這一式劍招他是頃盡全力,劍身發出無形劍氣呼嘯而起,加上手中純鈞有千古名劍之利,頓時只見地面被狂猛的劍氣拉出一道深坑,直往窮奇而去。
  窮奇確實亦未料到對方不過區區凡人,竟敢直迎其鋒,甚至出手攻擊!一時不及防備被搶了先機,但那妖怪也確實厲害,眼見劍鋒刺至面門,突然張口一聲咆哮,一股惡風從它口中疾噴而出,那惡風勁力十足,猶如銅錘砸來,只震得歐陽無咎手臂發麻,胸腹作痛,然而他並未退開,更催動全身內功盡數化作劍息迎風刺入,一時間,劍氣猶如巨劍破風,虛空中穿透障阻!
  窮奇大吼一聲,惡風旋即飛散無蹤,就見巨獸往後翻滾兩圈,倒地不動。
  一汪鮮血在地上化開。
  歐陽無咎喘了口氣,胸口一陣痛楚,低頭,看到握劍的手抖得不成樣子,虎口崩裂鮮血淋漓,整只手掌已在適才猶如巨石碾壓的烈風之中骨頭寸斷,他咬緊牙關,忍痛以左手挖開緊扣劍柄的右手手指,取過劍來握緊,這才擡頭,慢慢走近伏在地上的妖獸。
  適才一劍,他有九成把握刺中對方,若是一般獸類必能擊殺,可這妖怪不同一般,也不知道有沒有用,踩踏在從妖怪身下化開的鮮血。
  然而就在此刻,那妖怪突然一躍而起,那速度驟如閃電,兩者之間不過半丈之距,歐陽無咎根本無從躲避,當即被撲倒在地,肩膀一痛,鋒利的鈎爪如鋼錐深深紮入肉中,將他釘在地上。
  猙獰碩大的獸首,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橫在面門。
  想不那妖怪的皮肉如此堅厚,在它面前,能斷金的純鈞不過像把剪刀,歐陽無咎不由大失所望。
  然劍傷的疼痛惹起窮奇獸性大發,大吼一聲收緊五指,陷入歐陽無咎肩肉的鈎爪攥緊傷口,其痛難以筆墨形容,就連鐵打的漢子亦難不動容。鋒利的牙齒近乎湊到歐陽無咎鼻尖,粗重帶著腥氣的獸息噴在痛得扭曲的面上。
  “嘀哒──嘀哒──”曾經讓血煞趨之若骛的妖血滴在歐陽無咎額頭,滑落發際,仿佛熱火熾燒。
  就在歐陽無咎以爲它便要咬掉他腦袋,窮奇突然以前爪鈎抓他肩膀,後肢蹬足,長翅展開,霎時間風沙四起,竟將人帶上半空。
  歐陽無咎再是堅強,也受不了這般折磨,整個人淩空的重量集中在肩膀被利爪鈎挂的部位,疼得幾乎讓人發狂,然而在這烈痛之中,他聽到了窮奇的低語。
  “老子忽然覺得,一口吃了你未免可惜了!”
  隨即嘯聲大作,窮奇帶著他騰空上天,往雲端深處飛去。
  
  
  
  第八章 四裔邊陲追凶獸,重雲見龍風生虎
  
  “是什麽時候的事?!他一個人出去了?!”
  王玑知道歐陽無咎獨自一人出府的時候,已近傍晚時分,鳳三來找歐陽無咎商量陸英浩的事,誰想歐陽無咎卻已不在府中。
  沒有想到自己三令五申讓他盡量避免在外走動,他居然轉頭就給跑出去溜達了。像窮奇這種妖怪對食物非常執著,若是遇了饕餮還好,那惡獸什麽都吃,也不挑剔,可窮奇喜吃好人,越是忠信良善之人,便越是對他胃口。吃不到歐陽無咎想必它決不甘休,眼下必定在城外蟄伏尋找時機。歐陽無咎身上雖然有藥草味道以作遮掩,但若眞要遇上了,立即會被識破。
  鳳三將之前派人送過來的消息告訴王玑:“大概是擔心他師叔遇上仇家,所以騎了快馬出城沒來得及交代。”
  王玑卻道:“我不知道你們武林中的事情,只是想問問,如果要攔途截下陸老爺一行人,需要多少人手?”
  鳳三仔細想了想,便道:“陸英浩是藏劍門人,又是前任盟主,武功不弱,加上門中弟子隨行,要把他們一並截下,至少需要二十個一流高手。”他說到這裏,也覺察不妥,“他們昨天才決定回鄉,今早扶靈離城,若是要安排高手伏擊做好一切安排,時間如此倉促是絕無可能!若不是武林中人所爲……那難道?!”
  “我只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鳳三心中漸漸升起不安:“不,出事了。不然這個時辰歐陽也該回來了。”他站起身急忙往外走,“我馬上帶人去驚風崗查看究竟,先生你且在府中靜候消息!”話留下,人便連影兒都不見了。
  可王玑又怎會聽他所言乖乖在府中等待消息?
  待那鳳三走後,他立即轉回房間,關嚴了房門,口中念動法訣,只見密不透風的房間裏門簾被風吹動,一個小老頭從牆腳鑽了出來,見了王玑連忙叩拜:“拜見星君!不知星君召見小神有何要事?”
  這小老頭正是杭州城裏的土地,先前得了祿存星君護蔭,如今石頭廟前香火鼎盛,還有富戶打算集資爲其塑雕像,築廟宇,故此他現在的打扮也光鮮不少。
  王玑問:“土地,可知近日城外來了一只窮奇妖獸?”
  “城外非小神轄地,小神也不是很清楚,可自從鎖妖塔坍塌之後,天下妖氣日盛,聽聞中原大地四處妖孽橫行……”土地公見王玑神色焦急,便連忙又道,“星君莫急,待小神前去問問各路同僚!”言罷往地裏一鑽便消失了蹤影。
  不過須臾之間,又見他冒出頭來:“星君大事不妙了!聽驚風崗的土地說,昨夜有一隊扶靈返鄉的車隊在崗上渡夜,半夜裏突然來了只妖怪,把他們都給吃了!後些時候又有一個上山崗查看的人,也被那妖怪擄走!”
  “那妖怪是何模樣?”
  土地道:“好像是虎面獸身,脅上還有一雙翅膀。”
  果然是窮奇無疑。
  “可知被帶走的人是誰?”
  “巧得很哪!正是當初星君問過我的那個歐陽府少爺!”
  窮奇凶悍殘忍,歐陽無咎被其擄走,王玑心中一陣踏空之感。焦急之下一把扯住那土地公:“你可有打聽到窮奇如今何在?!”
  連那土地公也被嚇了一跳,想不到面前這位主天運之財,司人貴爵的祿存星君居然還有像凡人一般的焦急擔心的時候,自然不敢怠慢,連忙解釋道:“星君見諒,非是小神不願打探,實則那妖怪有翅能飛,日行千裏,我等小神法力低微,哪能追得上去?故而不知那妖怪如今身所在何方……”
  王玑索問無果,心裏更是焦急,但眼下急也無用,反而需要冷靜應對,否則多拖一個時辰,歐陽無咎的生機便更是渺茫。
  他深吸了一口氣,放開了土地公,聲音已恢複平靜:“可知它飛往何方?”
  “好像是北面。”
  “北?”王玑略一猶豫,“當年舜帝流放混沌、窮奇、檮杌、饕餮四大凶族於四方邊裔,以鎮魑魅。窮奇族置於幽州……那只窮奇關在鎖妖塔數千年,無處可去必定會重返故巢,加上幽州戰禍連綿,民不聊生,藏身此地反而不易被天人察覺。”
  土地連忙問道:“星君莫非想走一趟幽州?”當下不由擔心,“星君如今乃是凡人之身,如何能與那凶獸抗衡?”
  王玑緩緩站起身來,推開窗,看向西湖的方向:“會降妖的仙人,其實凡間也有不少。”
  他一直睜開眼睛,徒勞地看著和閉上眼睛之後沒有任何差別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被妖怪俘獲,帶到了一座極爲偏遠的山中。
  有多遠?
  他苦笑,遠得相信連鳳三也得找上半年才能發現自己的屍體。當然,如果骨頭還有剩下的話。
  他盡量不動,保持平穩的呼吸,因爲就算稍微大一點的呼吸,也能讓他渾身痛得發抖。
  慶幸著黑暗,讓他看不到自己的慘狀。
  靈台一點清明,不至於在這漫長得近乎沒有盡頭的折磨中喪失尊嚴,甚至發瘋。
  黑暗中唯有耳力能讓他辯明一切,此時忽然聽到從不遠處傳來唏嗦的聲響。
  又來了。
  他不由得苦笑,該是希望自己不要如此清醒地感受折磨,可同時也知道,此時若是意志動搖,那便如同死了。
  妖怪鈍重的呼吸在靠近,湊到了近處,野獸就像粘濕了的絨布般柔軟濕潤的鼻頭在蹭著他的胸口,嗅著,可他並未被這一前奏所迷惑,相反的,他甚至繃緊了全身的神經。
  “嗷──”虎嘯在耳旁驟起,震得他腦袋嗡嗡作響,幾乎在同時,只覺得肩膀被利齒咬噬,像火燒又似活剮的痛楚再次激起近乎麻木的神經,他拼命咬緊牙關,亦難制止頂上喉嚨的悶哼。好想大聲地咆哮,痛快地慘叫,可是他更清楚,這完全沒有任何用處,反而讓那妖怪胃口更好。
  妖怪滿足地轉身,步履輕盈地離開了。
  他深深地吸氣,勉強掙紮著爬起身,四周雖然一片黑暗,但畢竟留了這些日子他趁著前時還能動彈的時候摸清了洞內的情況,在身後有個尖石,他咬緊牙,往後使力一靠,石尖准確地戳入穴道,勉強止住了泊泊的鮮血。
  只不過是一個如此簡單的動作,也耗費了他全身氣力。他軟軟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甚至連倒下的力氣都缺乏,只能任由身體的重量帶動著倒下,然而隨之而來的痛楚,讓他再次落入了眞正的黑暗中。
  自己或許,不能活著走出這個山洞了。
  但是至少能夠留下一根骨頭,即使是小小的指骨也好,這樣的話,或許就能最後地觸碰一下那個青衣的仙人……
  碩大如牛的凶獸叼著一塊新鮮的血肉走出了山洞,拍動脅上雙翅,飛到山頂一塊巨大的岩石上,臥下身來,將肉塊放到石上,伸出血紅的舌頭舔著肉塊上濕潤鮮亮的腥血,仿佛這是天下間最爲美味的食物般,從喉嚨裏咕噜咕噜地發出滿足的聲音。
  等舔食幹淨之後,才小小地咬上了一口,細細咀嚼,一副舍不得大口大口吃的模樣。
  此處乃太行山一脈,位處深山之中,本已是荒無人煙,加上最近來了這麽一頭惡獸,山中鳥雀不敢歸巢,走獸爭相離穴,整座山猶如空去一般,連蟲鳴之聲亦然消失。
  然那凶獸卻似習以爲常,坐在峰頂石上仔細啃著美味。
  它一向不屑饕餮那種什麽都吃的胃口,要吃當然得挑好的,特別是忠信之人的肉,鮮美多汁,不似那些惡毒之人肉酸如腐極難入口,也不知道饕餮怎麽就能夠下得了口?瞧它這回,雖然損傷了點,可得到的卻是極鮮美的肉食,他可舍不得一下子都吃光了!他要留著慢慢享受,吃到最後,等那個人斷氣了,才咬掉他的腦袋。
  正打著如意算盤,突然耳朵一動,聽到空氣中不同尋常的風動,擡頭只見空中重雲疊湧,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圍在這片山嶽之上,
  只見厚重雲層之中,有碩大的暗影如蛇遊弋飛舞,時而從雲間露出鋪滿鱗片的長軀,或是雲端上冒出鋒利長鳍,雲霧間嘯聲震宇,驚得方圓百裏野獸出山,飛鳥禁啼。
  所謂雲從龍,風從虎,窮奇本能地察覺不妙,頓即四爪刨地,沈腰擡頭,仰天咆哮,狂風拔地而起,大有抗衡之勢。
  但重雲非但未被驅散,反而越堆越重,仿佛隨時要塌下來般。
  “窮奇,你私出鎖妖塔,爲禍人間,如今還敢放肆?!”
  半空中朗聲誦耳,就見雲霧中一尾青龍騰出碩大龍身,盤旋半空,其首之上,站了一位青衣仙人。
  窮奇看得眼熟,想起正是當日在杭州城外見過的小仙,當時只是覺得他身上隱有仙家氣息,它素來不喜仙家清寡味道,故而未曾留意,當他是天上一個普通的小仙人。如今所見,顯是不然。
  龍族乃鱗蟲之長,異獸至尊,俯仰天地不受規限,然而這仙人居然能坐在龍首之上,其尊不言而喻。
  “你到底是誰?!”
  另一片雲團上冒出另外一條赤鱗天龍,他只比青龍稍稍小了些,然而氣勢威武凜不可侵:“大膽窮奇!見了祿存星君,還不下跪行禮?!”在它之後,又再見一尾金鱗天龍及一尾素白天龍冒頭,就聽那金龍道:“大哥,你還跟這只妖怪閑話什麽?快些將他擒住,交由星君發落就是!!”
  神龍現身,且一現便是四尾,可知能驅動它們的人物必非尋常。
  按理說強敵在前,任那妖怪再是凶頑亦難不低頭。但窮奇異獸向來狂暴凶猛,不知驚懼爲何物,見了四尾天龍,非但不退,反而作怒咆哮,聲音逆風而升,直上九霄。
  “好狂的凶獸!不愧是上古妖物。”青龍擡頭,看向赤龍方向,“我兒,可有把握應付?”
  不等那赤龍回應,金、白二龍不由急了,那素白色的龍連忙道:“父王,這等小事何勞大哥出手?我去就行了!”這只可是上古凶獸啊!要不是鎖妖塔倒了,指不定天下還有沒有第二只!如今天下太平,在湖底龍宮無事可做,修得一身法術又有何用?好不容易得到個施展的機會,他們又豈能錯過?
  轉眼就見兩尾天龍爭先恐後遊出雲重,直衝向山頂,金光閃過,就見一位身穿金甲手執金!,一位身穿銀盔手持青鋒劍的青年落在山頭,二人相貌如出一轍,看那身打扮,顯然是龍太子身份。那白銀盔的龍太子搶先道:“二哥你別跟我爭!”
  一身金甲的龍太子手中瓦面金!一分:“平日我都讓著你,可今日不成!”
  兩位龍太子爭執不休,都想跟這頭上古凶獸鬥上一鬥。窮奇被攪了進食,凶性大發,四足爪地,突然向前猛撲,那兩位龍太子雖然嘴上爭得厲害,但一旦展開兵器便配合得嚴絲合縫,當即與窮奇戰成一團。
  此時半空中的青龍低頭看了看山頭的劇鬥,然後與騎在他背上的王玑說道:“趁本王那兩個不成器的小兒纏住窮奇,星君快些去救人吧!”
  王玑點頭:“此番多得西湖龍王襄助,日後本君定會答謝龍王恩德。”
  青龍卻是搖頭:“星君有所不知,其實你要救的那位公子,先前也曾與我龍族結緣……數年前,本王小女瓊兒向往凡間,偷出龍宮到岸上遊玩,誰料遭無賴調戲,大庭廣衆又無法施展法術,幸而得那位歐陽公子出手相助,解小女之困。當初小女還對這位公子一見锺情,若非仙凡有異,少不得要招來當上門女婿!故此番也算是還了歐陽公子的恩情。”
  “原來如此。想不到我們家的少爺除了會花錢敗家之外,還挺懂招蜂引蝶的!”
  下面龍吟虎嘯一時蓋過了他咬牙切齒的低喃,龍王爺也就沒有聽得清楚。龍王按下雲頭,在山腹放下星君。王玑也不再多說其他,轉頭往山洞鑽去。
  
  
  
  第九章 照石引路訪巢穴,利齒撕咬比淩遲
  
  深不見底的山洞,越往裏走越是伸手不見五指,王玑從腰間摸出一個石頭,看上去其貌不揚的石頭,卻在黑暗之中亮出極爲明亮的光芒,正是傳說中的奇寶,照石。
  他以照石引路,朝更深的洞內走去。
  這是個相當粗糙的山洞,並無人工雕琢,不過洞道平坦,地上的亂石早被巨大的野獸爪子刨開踩平,洞壁頂部蛛網重生,也不知多少年不曾有人踏足,想必便是這頭窮奇被關進鎖妖塔前的老巢。
  獸穴的腥氣彌漫在空氣中,王玑心中也急,加緊腳步往更深的地方走下去。
  當光透入洞底深處的末端,他看到了一個碩大的洞室,竟有整個殿堂之大,他鑽出洞道,走入裏面,照石引來光明,瞬間照亮了千年以來不曾有光的洞室,只見四周都是堅硬的尖石,倒沒有什麽殘骨斷肢,想必那窮奇鮮少將獵食的人帶回洞穴,歐陽無咎卻是難得一例。
  “歐陽!!你在哪裏?!”他的聲音在洞室回蕩。
  他高舉照石,盡量照亮四周,東北角的陰影處有影子晃動,王玑連忙過去,當光亮掃開黑暗,照到那個漆黑的角落,竟教他一時拿不住手中之物,照石落地,卻更清楚地映出背靠在洞壁上那個人。
  如果……那還能稱得上人形的話。
  歐陽無咎像具被野獸撕扯過的屍體,渾身血肉模糊,衣服被扯得破碎淩亂,身體幾乎每一個部位,胸脯、腹部、肩膀、手臂、大腿,都沒有完好的地方,就像被野獸活生生地撕咬去血肉,甚至能看到粘著筋絡血肉的森森白骨。
  肩膀剛剛被扯下一大塊血肉的地方只是勉強止了血,鮮紅中還能看到扯斷的筋絡血管在微微跳動……在他與龍王尋找窮奇巢穴的這兩天裏,歐陽無咎就是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忍受著這種近乎淩遲的酷刑?!
  王玑只覺得胸口壓緊得厲害,呼吸變得異常艱難。
  他還活著嗎?
  王玑半跪下身來,伸手過去想要摸他的脈搏,然而手指卻難以控制地抖了起來。
  冷靜,就算死了,他也可以到閻王殿去要人!所以……不必慌張!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穩住手觸碰頸側,感覺到微弱的跳動。
  還活著!!
  連忙從懷裏掏出一顆保命金丹,想要塞進歐陽無咎嘴裏,可歐陽無咎在昏迷之前狠狠咬緊了牙關,如今根本無法撬開。王玑強迫不得,不由著急起來,湊過去小心地拍著他染血卻蒼白發青的臉頰:“歐陽!你醒醒!醒醒!”
  過了一陣,歐陽無咎緊抿的嘴唇抖了抖,眼簾微微撐開,久不見光的眼瞳似乎一時不能習慣照石的明光,收縮地眯了眯眼,搖晃的眼神好不容易才看清面前跪著的人,然後,露出了苦笑:“我還……還以爲能……撐得再久一些……”
  王玑不知他是何意,正想趁機往他嘴裏塞入金丹,那個看上去搖搖欲墜的男人居然艱難地擡起手臂,明明連手指都在發抖,每擡起一寸,渾身都痛得在抖,可滿是血汙的臉上溫厚的笑容依舊,當手指觸碰到王玑的臉頰,指腹小心翼翼地滑動,從眼簾,滑到頰側,不曾感受過的觸感,讓這個男人滿足地歎息。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先生果然是仙人……來這一趟,也是不易吧?……這裏陰森晦氣……先生不該來的……還是,快些走吧……”
  王玑總算明白過來,敢情歐陽無咎尚以爲自己死了,魂魄已在地府!可就算是這樣,他怎麽能讓他快走?
  摸著他臉頰的手這樣的不舍,閉上了眼睛也藏不住滿心的眷戀,說出來的話卻偏偏如此的言不由衷。
  氣得想敲開這個男人的腦袋,看看他裏面到底在想什麽,可事到頭來,王玑卻只是探身過去,伸手將靠在洞壁上的歐陽無咎扶到懷中,讓他靠在肩上,往他嘴裏塞了那枚金丹。歐陽無咎也沒多問,順從地張嘴,喉結稍稍滑動了一下,吞入腹中。金丹入腹,一股清涼之氣隨即溢散,護住心脈。
  然後便聽到王玑道:“閻王還不敢跟我搶人……你還活著。”
  歐陽無咎聽著他涼涼的聲音,仿佛清風劃過靈台,突然一陣清明。
  還活著?!
  那豈不是還在窮奇的洞穴之中!!
  歐陽無咎當即掙紮著企圖坐直,可破布一樣的身子哪容他這般動作,險些沒一頭栽倒,王玑連忙將他扶住,責道:“別動!方才那顆只是保命的丹藥,你傷得太厲害……”說到這裏,聲音不由有些發哽,“普通傷藥無法治愈,我們先回去……”
  “你快些走!!”突然捏住他腕子的手掌力氣大得不可思議,王玑吃驚,擡頭對上歐陽無咎焦急的眼神,“你怎麽來的?!……不!別管這個了,你快些走!……咳、咳!趁它還沒回來……你快走!!”
  王玑費力地扶起他:“我們一起走!”
  “不行。我不能走……我走了窮奇必定會追來……到時候豈不是連累了先生!”歐陽無咎想要推拒,可如今他甚至連推開王玑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著急地勸他快走。
  王玑心頭發緊,都這個時候了,他還記挂著自己的安危……
  “你要是當了窮奇的晚飯,那誰來給我出月錢?”
  “我早已吩咐了鳳三,給先生備了五百兩……”
  “大少爺安排得眞是周到!”王玑咬牙切齒,“不過我想問一下,你那五百兩銀子是從哪個帳目撥出去的?”
  “……”
  王玑狠狠瞪了他一眼:“閉嘴,好好歇一歇,回頭再跟你算帳。”然後手腳並用想要把人給弄出去,可他不過是個帳房先生,歐陽無咎又是虎背熊腰的壯健,扛不得,背不能,一時還眞不知該當如何。
  此時洞道忽然探出一顆碩大的龍頭:“星君,要幫忙嗎?”
  歐陽無咎覺得最近已對這種怪力亂神的狀況不怎麽覺得詫異了,反正連他自己都差點成了妖怪的糧食,還有什麽能夠讓他咋舌驚歎的?故此現在就算看到龍腦袋也只是看了一眼,轉頭問王玑:“你帶來的?”
  “難道你以爲我是走過來的不成?這裏是幽州,等從杭州駕車乘馬過來,想必你就剩下骨頭了。”
  “也對……”知道王玑並非只身前來,更得天龍相助,歐陽無咎此時才稍稍放心,緊繃的心念一松,便再也控制不了渾身的傷痛及疲憊,黑暗瞬即再度籠罩住他的意識,頭一側,昏倒在王玑身上。這一下太過突兀,王玑險些撐不住這個魁梧的大個子,幸好龍王及時施以援手,用爪子小心地兜了歐陽無咎將之放在背上,王玑隨即也跳上龍背。
  龍王道:“星君可坐穩了!”罷了一聲長嘯,在洞室內繞轉身軀,呼嘯著遊出了山洞。
  洞口亮光刺目,龍王騰空而起直上九霄,王玑趁機低頭去看,只見山頂上窮奇與兩位龍太子正鬥得劇烈,龍太子雖然武功高強,法力也不弱,可偏遇上窮奇這強頑凶悍的上古凶獸,仍一時拿它不下。
  窮奇聞到了歐陽無咎的味道,當即擡頭,看到王玑帶著歐陽無咎乘龍而去,不禁怒極咆哮,當下不再與龍太子纏鬥,一拍長翅禦風追來。但雲層間蟄伏的那尾赤龍龍口一張,吐出一股清流打在窮奇身上,頓時將凶悍的惡獸衝得打了個筋鬥。
  這一耽誤,青龍已飛得無影無蹤。
  吃到一半的美食被從嘴裏給搶走,窮奇怒得渾身毛發倒豎,咆哮大作。
  擋在它面前的赤龍盤轉修長的身軀,金光一閃,眨眼間化作一名身著青盔灰甲的青年,手中龍泉劍平空而指,攔在半空。
  窮奇身後,兩名龍太子也趕了上來。
  就聽那青年淡然說道:“二弟、三弟,不要再玩了。星君吩咐,死活不論。”
  兩位相貌極爲相似的龍太子面面相觑,彼此咋舌:“哈!看來這頭妖獸得罪祿存星君了!”“父王好像說過,就算得罪天上武曲、貪狼,也不可以得罪祿存的……”
  “星君,是先回杭州城嗎?”
  龍王在空中翺翔,不過片刻已飛離幽州邊界。
  王玑低頭看著懷內昏迷不醒的歐陽無咎,即便在昏睡之中,他仍然不得安甯,口中念念有辭,眉頭也皺得死緊。看他一身的傷多處深可見骨,右臂上半截更是像被生生刮掉了皮肉,露出粘著筋絡血肉的白骨,就算再如何施救,也難逃廢掉一臂的噩耗。
  歐陽無咎是使劍的武人,更是武林盟主,若他的右手以後連拿雙筷子都是艱難,那要讓他如何自處。這個男人或許不會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難過,只會依舊微笑著讓出盟主的寶座,然後轉身,默默地退開,誰也不會注意到他的黯然,也不會有人看得到他的失落。或許繼續爲商,或許退居山野,但不能夠再度仗劍,傲笑江湖,必定讓他終身抱憾……
  王玑以指慢慢揉開歐陽無咎眉間的皺褶,弱不可聞地歎息道:“沒辦法,誰讓我是你的帳房先生。”
  擡頭,朗聲應那龍王:“不。不回杭州。”
  “不回杭州?那要去哪裏?”
  黑白分明的眼睛閃著堅定的神采。
  “歸墟。”
  
  
  
  第十章 歸墟無底納天川,岱輿員峤仙山現
  
  歸墟,乃在渤海之東,與西方昆侖丘相對之壑。
  天地有陰陽,乾坤有否泰,變化均衡,方能完滿,故東有歸墟,西有昆侖。
  與直通天庭的昆侖丘相比,歸墟乃百匯之水終處,凡間江河,天河星輝,最終匯歸於此,然這歸墟之水,並不因此稍有增減,始終萬年不漲不沈。
  龍王走水道入渤海,將王玑及歐陽無咎帶到七海之外,遠遠就見天地間的海中一個黑色的螺旋漩渦,海流匯入,星河直墮,然再多的水入了這漩渦,居然並未見滿外溢。
  龍王躍上半空,卻並未繼續前行。
  就聽它道:“星君,歸墟乃上古神族禁地,小王不過一方龍王,身份低微,不敢再近,只能送星君至此,望請見諒!”
  王玑點頭,扶起歐陽無咎,催動法訣,祭起飛空法術,漂浮上半空,回身向龍王稍一施禮:“多謝龍王厚義。”
  “豈敢豈敢!”龍王受寵若驚,說到這七元星君,雖然不過是星君之尊,既無號令天兵的軍權,也無凡間建寺立廟的尊崇,但自遠古之時,便受命於天,不須像它們這般修煉千年萬年,方得仙階,他們自出現,便已仙力超凡,司長天地萬物。
  “祿存星君不必客氣,小王雖不敢進入,但會在這裏等候星君。”
  身側的人昏睡未醒,雖然有保命金丹護住心脈,但還是需要快些治療,於是王玑不再謙讓,點頭道:“有勞了。”言罷轉身帶著歐陽無咎往歸墟飛去。
  龍王看著那青色的背影,良久,才翻身下水往底潛去。
  越近歸墟,越見那星河流水磅礴震撼。黑色的漩渦又急又湍,天漢之水從天墜落直灌漩渦,星華墜落瞬間便被吸入不見蹤影。
  浩大的水流之中,但見有兩座島嶼屹於水面,說也奇怪,這兩座的形狀被翻側了的陀螺,怪石嶙峋的的島嶼底部半露出水面,另外一邊則是綠樹蒼郁泉水流淌的仙境。
  兩座島相當巨大,上下周旋約有三萬裏,每山平頂達九千。盡管四周水流奔騰呼嘯,島上卻依然一派生機盎然,仙鶴圍著峰山飛翔,靈獸於山下平原出沒,浮石環繞仙山,弱水淩空挂簾。
  王玑乃是天上星君,自然認得這兩座島正是上古神人遺落的居所,與蓬萊、方壺、瀛洲並稱神山的岱輿、員峤!
  古時渤海上本有五座仙山,有龍伯國人以釣鈎釣去六只負山神鼇,致使岱輿、員峤兩山漂流到北極之海而後沈沒,上古神人不得不離開此地,再覓居所。不過只要是水中流物,始終都要匯入歸墟,但這兩座島實在太大,還不及被歸墟吸納,便卡在海床,前不得離不開。
  他分辨之後,便擇其中一島緩緩降落。
  仙山上處處可見黃金打造的宮殿,白玉雕琢的欄杆,可惜已是人去樓空,綠色的蔓藤肆無忌憚地攀爬在黃金的殿瓦和廊柱上,幾乎將所有的璀璨掩蓋。四周到處是奇花異果,樹上長的是金枝玉葉,結的是珍珠美玉。偶見樹間跳躍閃過的異獸,渾身皮毛素白如雪,見了王玑非但不驚,反而極爲好奇地張望。
  王玑帶著歐陽無咎來到仙山一處谷地,就見此處有一口泉水,並非是那些從半空浮石挂墜的瀑布,而是一眼從地底冒出的清泉。這泉口四周有玉石雕砌的台階,更有稍事休恬之用的涼亭,看得出是上古神人的悉心安排。
  此時歐陽無咎終於緩緩醒來,只覺鳥雀脆鳴,花香撲鼻,睜開眼時,入目是仙境如畫,與之前如同地獄般恐怖的山洞大相徑庭,一時也不覺呆了,尚以爲自己身在夢境。
  不過身上的傷痛及時提醒了他,這並非幻想。
  側頭見扶著他的人是王玑,不由有些擔心自己沈重的身體會把帳房先生給壓壞,連忙想要站立,可他左腿被窮奇咬去了好幾塊肉,一著力,痛徹心扉,險些沒往側跌倒。王玑覺察到他的異動,轉過頭來,便看到歐陽無咎緊要牙關,痛得一頭冷汗,便忙將他扶到涼亭坐下。
  涼亭內的設置倒也巧妙,一口金雕玉嵌的水缸,裏面的水清澈透明,且汩汩冒著,偏是不見溢出,王玑過去取過一旁的銀質小舀子,以淨水洗過,再盛來水缸中的清水,送到歐陽無咎嘴邊。
  清水入喉,火燒般幹涸的喉嚨猶如久旱逢甘,歐陽無咎不禁一飲而盡。
  說也奇怪,這水喝完之後,整個人通體舒暢,神清氣爽。
  歐陽無咎謝過王玑,方才問道:“先生,這裏是什麽地方?”
  王玑放下銀舀,道:“你身上的傷太重了,凡間的藥無法治愈。此地乃是員峤仙山,仙山中一眼淨泉,有肉白骨之能,可令你骨肉重生。”
  “既是仙家福地,先生帶凡人進來,豈不是壞了天規?”歐陽無咎擔心地看了看四周,見四下無人,急忙道,“趁還沒有人發現,我們還是快些走吧!”
  王玑登時愣住,看著他焦急的神色,心中不由一酸。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這個……
  “你的右臂至肩傷勢極重,骨骼寸斷,皮肉被咬去大半,筋脈更是重創難愈,若不能借助仙家法寶,恐怕……右手要是廢了,便使不得劍,更不可能繼續當你的武林盟主,難道這也無所謂嗎?”
  歐陽無咎沒有去看他的右手,自己的身體他如何不知?別說手臂,左腿已隱隱沒了知覺,恐怕以後就算走平路也會踉跄。可他還是笑著搖頭:“先生不必擔心,其實我左手使劍也一樣好。就算不當武林盟主,我也還是歐陽家的大少爺。再說了,我當武林盟主的時候先生沒少爲了銀兩的事生氣,這不挺好的?以後可以少了筆花銷!”
  “別說了!”王玑打斷他的話,他眼中的失落如何能夠隱瞞得了?
  “我只是……不想先生爲難。”歐陽無咎垂下了眼簾。
  以他的閱曆,以他的世故,以他的精明,王玑知道,歐陽無咎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然而即使要失去所有,他仍然以他爲先,不願因爲自己的緣故冒犯天規戒律……正是這沒有虛僞的眞摯,讓王玑更加堅定了決定。
  他歎息一聲,道:“笨蛋,員峤乃是上古遺地,哪裏還會有神仙在。再說我借它一眼泉水,既不改命,也不逆天,不過是再塑骨肉,哪會觸犯那些雜七雜八的天規戒律!”他站起身,腰板挺得筆直,“你不必多想其他,只管安心養傷便是。”
  歐陽無咎仔仔細細地打量王玑的表情,似乎還有些疑慮:“眞的沒關系嗎?”
  “是的。”
  “這麽做不會對先生有什麽不好的影響?”
  王玑非常肯定地點頭。
  歐陽無咎這才松了口氣,道:“既然如此,無咎聽從先生安排便是。”
  王玑心裏歎氣,若是換了別人來到這仙山福地,沒准就趴著不肯走了,偏這個家夥巴不得拉著他快些離開……
  攙他來到泉邊,泉眼清澈見底,卻不知從何處冒出的泉水,王玑小心地扒開歐陽無咎身上被窮奇撕得破碎淩亂的衣服,雖然已放輕了手,可傷口不經打理血塊凝住不少碎布條,撕下來的時候再度扯開,溢出血絲。
  歐陽無咎側過頭來,看到王玑緊皺的眉頭,便笑著安慰道:“沒事,不會很疼。”
  “怎麽可能不疼?”王玑責難地看了他一眼。
  歐陽無咎笑得比晨陽更暖,按在他的手背上,稍稍使力捏了捏:“不是說長痛不如短痛嗎?先生動手快些,我一咬牙就過去了!”
  王玑還在猶豫,歐陽無咎已背過身去,放松了身體,吸了口氣。見他主意已定,王玑只好咬了牙,狠心往下一扒,一下子就把整件衣服給撕了開來,歐陽無咎渾身抖了抖,然後側過來的臉蒼白發青,額際大汗淋漓,跟他臉上的笑容極爲不搭:“瞧,也不是很疼。”
  “……”王玑知道多說無益,便更利索地撕掉褲子,然後扶他坐到泉邊,看著碧清的仙泉,他與歐陽無咎說道,“血肉重生會很疼,而且……不是一般人能夠忍受得了。歐陽,如果受不了的話,你就說一聲,我馬上扶你上來。”
  歐陽無咎點頭,順著光滑的石面滑落水中。
  本來清澈可鑒的湖面一觸到帶血的傷口馬上冒出一陣陣白煙,水面冒出大量的泡沫,明明不過是清涼冰冷的泉水,可接觸到身體卻仿佛火燒般熾熱,本來已漸覺麻木的歐陽無咎頓時感覺到渾身劇痛難忍。
  這痛,仿佛透入體內,至骨、至髓,而後發散開去,火烙般熾熱,好像要將他渾身的經絡盡數燒斷重續。
  被白煙籠罩在水中的身體劇烈地痙攣,緊緊抓住白玉階梯的手指仿佛要摳入石內。
  喉嚨裏的慘叫被窒在胸膛,這疼,竟比被窮奇生吞活剝更勝十倍!
  疼至及至,原來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
  
  
  
  第十一章 靈泉淨水肉白骨,星河挂落碧空搖
  
  “歐陽,要不要上來歇一歇?”
  王玑看著水泉裏的男人,方正的面上緊閉著雙目,明明身在冰涼的水中,但額上卻布滿密密麻麻的汗珠。
  歐陽無咎在這裏待了三日,三日之中他必須每兩個時辰入泉,然後再休息兩個時辰。
  續骨塑肉,並非想象中的輕易。更何況像歐陽無咎這般筋脈盡毀,骨碎寸斷,更被咬去了不少血肉的情況。骨骼、血肉、膚發,在泉水中重塑再生,帶來的疼痛非人可想。這三天裏,歐陽無咎在水裏不知昏迷了多少次,都是被疼昏的,但他卻幾乎是馬上清醒過來,因爲入骨的疼痛生生將他喚醒,容不得墮入無感無知的黑暗。
  只不過如今冒起的白煙漸漸稀疏了,可以隱約看到水下高大的身軀曾經少掉肉塊的部位奇迹地重生皮肉,惟有手臂和肩膀處傷得較重的部位尚可看見未被皮膚覆蓋的粉色嫩肉和布滿其上的血管筋絡。
  聽到王玑的聲音,歐陽無咎睜開眼,看見他懷裏抱著幾個三拳頭大的桃子,水靈滴蜜,極爲誘人,便勉強牽起嘴角扯了個笑意:“先生,其實不必費心張羅,我泡在水裏不怎麽覺得餓……”
  王玑將桃子放到泉邊,彎身下去將歐陽無咎扶起,水裏的男人相當遲緩地起身,每邁一步,仿佛千斤之重,好不容易才挪上水來。
  草地上放了一套雪白的衣袍,這是王玑從廢棄的殿堂裏找出來的,想必是上古仙人匆忙之間不及帶走的衣飾,所謂天衣無縫,柔軟如無物,正好適合歐陽無咎渾身是傷的身體。王玑助他穿戴整齊,扶他坐到樹下,回頭將桃子在水中洗淨送過來,道:“你又不是吸日月精華就能飽的仙人,泡在水中只是緩過了你的知覺,還是得吃些東西!這附近多的是熟桃子,是以前仙家栽種之物,雖然此地早被遺棄,但季季自熟,你不吃,山中靈獸可是垂涎。”言罷他將洗好的桃子送到歐陽無咎嘴邊,“不吃可要浪費了。”
  雖說這些天歐陽無咎泡在水裏不需走動,可身體卻疲憊得連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這幾日也是就著他的手任他來餵,眼下見桃子送到口邊,便也不含糊,凝緊精神快快咬了口,可一波疼痛驟然襲來,險些把嘴裏的桃肉嗆出喉嚨,他連忙吞下,搖了搖頭示意不必再餵。王玑見狀,知他傷口在疼,連忙收去那桃子,挽起袖子擦了擦他額上的密汗:“很疼?”
  歐陽無咎緩過一陣,才勉強笑了笑:“還……還行。”
  “我早跟你說過,如果很疼的話可以先歇一歇,可你一泡三天……”王玑看了一眼玉石的階梯,在水下的地方,有著歐陽無咎在痛得幾乎發狂時忍不住抓摳石階所留下的指痕,要不是泉水能愈傷口,只怕十指已是甲崩骨裂。心中難過,這個男人有時看來溫順和藹,可有的時候,卻固執得讓人無可奈何。
  歐陽無咎擡頭看他困頓神色,想他是心地善良見不得旁人受苦,便有意岔開話題:“先生還有桃子嗎?沒那麽疼了,我還想再吃一個。”
  王玑心思聰敏,怎會不知他的心意,可偏是眼下別無他法,也只有眼睜睜看他受苦,心裏也是苦悶,所幸情況還算樂觀,便安慰自己道:“看你的情況,應該也差不多了,興許再多泡一日,便能盡數痊愈。”
  “嗯……”然而歐陽無咎的心思卻不在此處,熟透的桃子汁水甚豐,被他咬去之後,蜜汁流釀,反倒淌回去王玑手腕,順著皓白的皮膚淌入袖下,若不是渾身疼得讓人每時每刻都想慘叫,他一定非常享受這樣的餵食方法。
  不知不覺間,一顆桃子吃光了。
  “還要吃嗎?”山裏桃子多的是,都是凡間不可見的仙品,雖然不及王母娘娘那園裏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三千年一成熟的蟠桃令人長生不老,可吃了也能讓人延年益壽,身體強健。
  “好。”
  如是者一個接一個的吃,歐陽無咎心不在焉地任他來餵,不知不覺間居然把王玑帶回來的桃子全都吃了下去,吃完才覺得漲得有些難受,平坦的小腹居然鼓鼓地漲出來了微小卻不能忽視的弧度。
  王玑起身去泉邊淨手,回頭時,不出意外地對上那雙執著而熱切的眼睛,當然對方很快地偏移,去仔細觀賞完全沒有什麽可看的樹頂。
  不由暗自好笑,到現在,若他還猜不透這個男人在想些什麽,他便眞的白活這千萬年。
  只是,歐陽無咎似乎覺得必須隱藏自己的感情,而這個男人一旦倔強起來,就像南海裏最大的龍宮瑞寶貝王紅袍砗磲般,閉起兩扇厚重的貝殼,那是撬都撬不開的,不過若能打開,與淺黃色外殼截然不同的內裏,幻彩的內膜有青、黃、紫多種色彩,瑰麗珍貴,卻是讓人愛不惜手。
  他走到歐陽無咎身旁坐下,問:“覺得好些了嗎?”
  那桃子確非凡品,歐陽無咎雖說有些吃撐,可之後便覺得通體舒暢,被泉水榨去的氣力也漸得恢複,疼痛也略有減緩,他慢慢坐直身,點頭笑道:“好多了。不愧是仙家福地,連樹上結的果實也如此不同凡響!”
  擡頭去看天宇之上,奔流隆隆有聲,星河浩瀚從天而降如瀑布挂落漩渦,璀璨星芒驟眼即逝,入夜之後這景象更是壯觀恢宏,但他所在這片仙山祥和安靜,這幾日來一直不曾見過人影,偶爾不過是從樹邊草叢竄出一兩只見都沒見過的古怪小獸。
  此刻這天地間,虛幻浮遊宇外的仙山中,只得他二人存在,歐陽無咎居然覺得若是那仙泉效果不是那麽好便好了,就算讓他在水裏再痛再苦地泡著,多延一日,便能與先生多獨處一天。
  就聽王玑忽然說到:“既然有精神了,我希望少爺能解釋一下在鳳三那放著,准備給我的那五百兩銀子是怎麽的一回事?”
  歐陽無咎想不到他居然還記著,當即有些不知所措,既然說開了也很難繼續隱瞞,只好如實直告:“江湖險惡,我雖位居盟主,但也難保沒有意外……所以我與鳳三先做了約定。”說完小聲嘀咕,“若不是先生管帳管得嚴,本來還可以再多給五百兩的。”
  王玑眼睛一眯:“那麽說,還是我的錯了?”
  “先生誤會!”歐陽無咎連忙解釋,“這只是無咎的一點心意,那時也只是想著跟血煞魔教一戰,生死難料。”說到這裏不由苦笑,“可想不到的是,沒戰死沙場倒險些先給妖怪填了肚子……”
  王玑抱臂挑眉:“那麽說,五百兩是你的好意?”
  “確實是一番心意……”
  “擔心哪天死了沒法給我月錢?故此托付鳳三?”
  “鳳三總算是個可托付之人……”
  “難道說你喜歡我?”
  “無咎自然是喜歡的……!!”
  歐陽無咎登時嚇了一跳,連忙閉嘴,可說出來的話如何能夠收回?當即瞪大了眼睛,惶恐地看著王玑。
  王玑卻是像只踩到了老鼠尾巴的貓,狡猾得意地笑著,若論算計,普天之下無人能出其右,更何況區區一個歐陽無咎?
  他故意眨眨眼:“我剛才聽到了什麽嗎?”
  “沒有……沒什麽……”
  “沒什麽嗎?眞的?”
  任他如何逼迫,歐陽無咎只是搖頭:“無咎無意冒犯先生,對先生更無非份之想。”
  “哦?然則你的意思,是說我這一個小小帳房先生,配不上您大少爺了?”
  “無咎並非此意!我是說……斷袖分桃,本就爲世人所不齒,無咎敬重先生,豈敢損害先生聲名!”
  王玑皺眉,這個蚌殼也太堅硬了些吧?
  “莫非你在諷刺我是對道德倫常尊如聖旨的庸俗之人?”
  “不、不是。唉……先生你是出凡入勝的仙人,我只不過是……是個凡人,仙凡有別,無咎絕對不敢有半分妄想。”
  王玑聽了倒是笑了:“你說這話怎麽跟天樞一個調?說什麽仙凡有別,你當我是那些膽小怕事,喜歡上了又不敢認,只敢在凡間偷偷摸摸地歡好,被天帝發現呵責兩句就怕得丟下山盟海誓的情人一溜煙回天上去的小仙女嗎?”
  歐陽無咎沈默了。
  這是他一直以來最難以釋懷的軟肋所在,如今被王玑一語道破,心中不禁錯亂,竟一時無法回應。
  王玑看著他愣忡的神情,不由得歎了口氣,這個男人,明明堅強得連骨肉重生這樣的痛苦都能挨過,可偏偏卻在這種時候露出沒有防備的脆弱,讓他如何能夠狠得下心來,撬開他緊閉的心房?但若不在此時下一劑狠藥,便又錯過了機會,只怕之後的日子,這個男人會更加小心翼翼地將所有的心意斂藏起來,藏到連他都找不到的地方……
  “歐陽,我奉天帝禦旨下凡尋珠塑塔,爲了方便行走故借了凡人肉身。凡間一切皆爲表象,你喜歡的或許只是我這副肉身罷了。”
  “不!!”歐陽無咎幾乎是一跳而起,鐵鉗般的手抓住王玑雙臂,從來都是咪咪笑著的瑞鳳眼如今瞪得渾圓,“我喜歡的是你!不管是帳房先生還是天上仙人,對我而言一般無異!雖然你老是唠叨銀兩花得太多,總是教訓我不會做生意,將所有值錢的古玩擺設都搬到庫房鎖起來不讓人碰,還把府裏的花銷減至最低以至爹和姨娘們每日來找我訴苦,我也還是喜歡你!!”
  王玑眉角見抽,眞是急中吐眞言啊少爺,原來在歐陽無咎心目中他是這麽個苛刻到了極點的帳房先生!
  歐陽無咎險些咬掉了自己的舌頭,抓住王玑的手像碰到了烙鐵般慌忙縮回,尴尬地垂下頭來,可方才的話如此響亮,恐怕附近十丈之內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隱瞞了如此之久的情感突然吐出口來,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王玑穩住想要用拳棱敲打人的情緒,半晌,哼道:“哼,古玩什麽的,逢年過節便讓你拿出來擺顯一下也是可以的。至於花銷,你爹跟那群夫人先前在庫房裏刮去了不少寶貝,讓他們先用去一些,我自會恢複之前的月例。生意方面,咳咳……其實你也算做的不錯了。不過!你用銀子的速度簡直跟燒錢沒有任何區別,這一點,我是絕對不會讓步!”
  歐陽無咎聽著聽著擡起了頭,相當意外地發現王玑並沒有因爲他這個男人的戀慕而感到激憤惱怒。
  “先生……”
  王玑正非常難得地做出讓步,可帳房先生不愧是帳房先生,他抱臂胸前,依舊保持高姿態:“如何?你還有意見?!”
  歐陽無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喜歡你,是……類似於男女之愛的那種……”
  “我知道。”
  王玑無視歐陽無咎愣到發呆的表情,就像他剛才說的是市集上沒有蕪菁了他不巧給買了黃瓜般輕巧。
  
  
  
  第十二章 財富貴爵如敝屣,只求一世同相守
  
  “可這、這……”
  歐陽無咎有些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事實。
  王玑卻是一派輕松自在,並沒有半點別扭:“我不知道你在糾結些什麽,只不過你把所有的東西都藏著掖著不肯說出來,就算發黴腐爛也沒人知道,更無法解決。”
  歐陽無咎從愣忡中回過神來,聽到他的話不由得微微低垂眼簾,笑中帶著一絲絲苦澀的味道:“說了……又有何用?你我同爲男子,我對先生的……情意,非塵世可容。無咎這種心思,是亵渎了先生。若是可以,我情願……情願先生什麽都不知道……”
  “爲什麽?在你眼中,我是那種膠柱鼓瑟之人?”
  “不,不是的。就算……就算先生可以接受,但世人對禮法倫常的執著遠在先生想象之外……積羽沈舟,群輕折軸……先生是天上仙人,本就不該受世間拘束,不該落世人冷眼。”他捏了捏放在膝上的拳頭,擡起頭,定定地凝視著王玑。
  歐陽無咎的聲音溫厚綿長,仿佛夜闌人靜,寺廟亘夜锺鳴,清澈悠遠,蕩人魂魄:“無咎對先生別無奢求,只願先生這一世在凡間,能隨心所欲,自由自在。”
  王玑聽得一陣莫名心顫,他雖借以凡人肉身,可畢竟爲仙已久,並不曾將世俗偏頗之見放在眼內,故此始終未能明白世間種種,對於像歐陽無咎這般的凡人而言,無異於重鎖加身,他要顧及的,不僅僅是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歐陽無咎非常清楚,就算自己能夠承受家族、江湖的壓力,而王玑也必然受到牽連。
  他的情越重,卻越像枷鎖,將仙人牢牢鎖在世俗的漩渦中,難以脫身。
  故此無論江湖還是除妖,他總是義無反顧地只身前往,總是將王玑推到最遠也最安全的位置……
  這個男人,眞有當他是神仙嗎?
  還是說……自己這個神仙當得……太失敗?!
  王玑爲星君以來,初次有種嚴重的無力感,只是現在不是頹廢的時候,他振作精神,反問:“你覺得我無力應付那些只會用嘴皮子傷人的家夥嗎?”
  歐陽無咎想了想,搖頭。開玩笑吧?連鳳三這般刁滑的人物也不敢在帳房先生面前油嘴滑舌,還有誰敢?
  “雖然我不識什麽武功,法術也不過三分功夫,但若有人想加害於我,我就算打不過,找幾個幫手還是不費吹灰之力。”
  歐陽無咎又想了想,點頭。他的幫手?像龍王這般叫凡人驚懼崇拜的神物居然就當著坐騎使喚,還有誰能敵得過他……的幫手?
  “由此可見,你的擔憂其實全無必要。”
  歐陽無咎愣愣地看著王玑,或許是面前這個青衣儒雅的先生模樣讓他産生著錯覺,覺得他需要自己的庇護,可事實上,至今他已經被王玑救了好幾次性命,比較需要救助的人……似乎是他自己?!
  “我……是我太過杞人憂天了……其實先生一直,都不需要我保護……”
  眼中的茫然和失落,看得王玑一陣揪心,他歎了口氣,如果不說清楚,這個男人又自己找地方鑽牛角尖去了,他雙手扶住歐陽無咎的臉頰,不允許他移開視線:“聽著,我雖然不需要什麽保護,但卻從沒有人想起過要保護我……這份心意,卻是千金不換的。”
  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如水,天地雖大,此刻卻只映著歐陽無咎的身影。
  “歐陽無咎,我是天上的祿存星君,司世人貴爵,天運財富,如今,我許你一個願望,你可以要天下最大的寶藏,也可以要求位登皇侯權傾天下。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麽?”
  歐陽無咎看著他,笑了,笑中帶著釋然以及重新凝緊的執著。
  他或許只是一個凡人,肩上扛著無數的責任,有的時候,甚至覺得猶如泰山之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但他從不曾因此而逃避。如果,承認了這份感情,會讓前面的路更加難行,甚至傷痕累累……
  “我想要你,許我一世相伴。”
  他擡手拉開扶著臉頰的一雙手,慢慢探首接近王玑,小心翼翼地啄了他的唇,一下,再一下,試探著,然後更貼近,加深了觸碰。雖然內心無比激動滂湃,然而他的動作卻沒有半分粗魯焦急,只是輕柔而富耐心。
  遠處天漢流光追華,浩瀚奔騰,暗色的天幕下,仙山安詳甯靜,鳳凰棲於梧桐樹頂交頸纏綿,白澤居於山陽洞穴相依相伴,這已上萬年不曾有神人踏足的地方,沒有人會來打擾他們……
  當他們分開,這不過是一個很淺很淺的吻,然而歐陽無咎卻仿佛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深深地歎息著。
  盡管是這樣簡單的吻,還是讓王玑感到些許呼吸不暢,這不在他控制之下的感覺讓他莫名有些懊惱,可同時也感到內心的深處漸漸升起的愉悅。雖不曾試過人世情愛,但也非全然不懂,忍不住問那歐陽無咎:“這樣就滿足了?”
  歐陽無咎笑了,他靠在樹下,稍稍側著頭。此時再也不需要掩飾什麽,看著王玑的眼神無容置疑地帶著熾熱的情愛。
  “先生一定不知道……凡人,其實極爲貪婪。”
  王玑不解,面前這個男人,明明連富甲天下的財寶以及權傾朝野的權勢都視若敝屣,只選了與他相伴一世,這貪婪一詞,又如何說得上來?
  微微上翹的眼睛,藏了流而不動的眼光。
  歐陽無咎的手輕輕摩挲著王玑青色的袖擺,緩緩說道:“先生還記得,我曾送過你一壇桂花釀嗎?”
  “記得。”
  王玑點頭。
  那壇桂花釀雖非什麽貴重的珍品,然而卻始終擺在賬房深處,不曾少過一些。
  歐陽無咎道:“桂花釀,孟婆湯,聽說喝了之後皆會忘掉前塵往事,愛恨煩惱。傳說若是將那桂花釀塗在所愛之人的胸膛上,便可在輪回轉世中,相守三世三生。”
  王玑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男人,此時方才有所了悟,歐陽無咎對他的情念,只怕比他想象的還有更深。
  莫名升起一絲絲不祥之感,但凡執念太深,卻是極容易造作罪業,難以化解,傷己傷人……
  雖然已表明心迹,但歐陽無咎待王玑的態度並無太大改變,只是偶爾看他的眼神,更多了幾分溫柔情意。
  正如王玑預料那般,再過了一日,歐陽無咎的傷勢已大致恢複。
  員峤畢竟是上古仙家禁地,不便久留,王玑與歐陽無咎稍稍休整,便一同飛離了這座不知何時會被歸墟吞沒的仙山。
  他們剛離開歸墟,便見海面一陣浪湧,青龍出水,躍於半空。
  龍王久候多時,見星君歸來,連忙出海相會。
  王玑道:“有勞龍王帶我們返回杭州城。”
  龍王點頭,垂下龍首示意二人上背。歐陽無咎之前乘龍來時乃是昏迷狀況,如今讓他清醒著坐上龍背,不由得也是啧啧稱奇,不過這些天來他見慣了仙山中飛來飛去的鳳凰仙鶴,隨處跑來跑去的靈鹿白澤,對於騎龍一事也就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了。
  龍王待他們坐穩後一聲呼嘯飛上半空,穿梭雲間,往杭州方向飛去。
  不消半日,已飛抵杭州城。
  正巧是夜闌人靜,龍王施了個小小法術讓常人看不見他們,然後落到歐陽無咎的大院中將二人放下。
  王玑謝過龍王相助,龍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星君不必客氣。說起來,本王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實在有負星君所托……前日送來消息,說沒能拿住那只作惡的窮奇,讓它逃了去。”
  王玑聞言不禁皺眉:“那窮奇當眞如此厲害,連三位龍太子同時出手亦未能將之拿住?”
  龍王歎氣:“都怪本王那兩個小兒子愛戲,爭搶著要跟窮奇單打獨鬥,後來還自己給打了起來……讓窮奇有機可乘,逃之無蹤。不過星君盡可放心,窮奇已被本王大太子所傷,兩個小兒已帶兵前去追捕!”
  “此事有勞龍王費心。”
  龍王點頭,然後翻身騰空,消失於天際之間。
  待龍王走後,王玑回頭去看歐陽無咎,卻見他一臉恍然地看著他,不由奇怪:“怎麽了?”
  “我……”歐陽無咎有些困惑,回到杭州城,熟悉的府邸,有一瞬只覺得之前一切,仙山、神龍,會不會是他的南柯一夢?如果這些都是假的,不過是莊周夢蝶般虛無缥缈,那面的帳房先生答應過自己要陪伴一世的承諾,還是不是眞的?!
  如果連那個雖淺卻記憶深刻的吻也不過是他多余的幻念,他一定會……瘋掉。
  王玑覺得左手忽然被攥得死緊,雖不知歐陽無咎爲何如此,可對上那雙怅然若失的眼睛,他還是不忍心將之甩開,難得溫言勸道:“這幾日你不見蹤影,想必府裏要亂成一團,你還是快些回房歇息,等養足了精神再來處理其他雜事。我會讓人去通知鳳三,免得他過於擔憂。”
  歐陽無咎隨意地點頭,眼睛總不肯離開。
  王玑見他一副快要被遺棄的模樣,不由撲哧笑了,歐陽無咎好歹也是凡間號令江湖的武林盟主,若是這般性情被旁人看去了,叫他以後如何在江湖立威?
  他拍了拍他的手背:“……無咎,既然我答應了,便不會反悔。再說這個月的月錢還沒到手,我怎麽也不會跑了去的!”
  歐陽無咎完全沒理會後面那句大煞風景的話,只瞪大了眼睛:“先生適才,是喊我名字嗎?”那表情就像面前放了顆人頭大的珍珠般如獲至寶。
  被他這般直白來問,王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起來,終於甩掉了歐陽無咎的手,橫眉道:“好了!夜半三更地糾纏些有的沒的,還不快些回房睡覺?!”
  “哦……”
  任他語氣再是凶惡,歐陽無咎仍舊一臉依依不舍。
  看那個一步三回頭地往房間走去的男人,王玑忽然有種頭疼的感覺,這男人白日裏的精明幹練、沈著穩重都跑哪裏去了,瞧那恨不得把人拴在自己身邊的眼神……
  不過也眞是可惜!那粘乎的態度若是用來討帳該多有用啊!
  
  
  
  第十三章 天上不過只一日,凡間眨眼已百年
  
  第二天一早,接到消息快速趕來的鳳三非常欣喜地看到完好無損坐在房中正用早點的歐陽無咎。
  “歐陽!再多來這麽幾次,我怕我小命要給你嚇沒了!!”
  聽似沒心沒肺的責呵,可從他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以及還沒來得及修整的胡渣,完全破壞了風流倜傥的世家公子形象,歐陽無咎深知這個朋友爲了尋找失蹤了的他,必定廢寢忘餐,動用了大量人手日夜找尋。
  他無意隱瞞鳳三,便將之前遇到窮奇之事與鳳三細細說來,不過對於騎龍走仙山一趟略有隱瞞,他並不知道這些事是否該讓鳳三知道,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道天機不可泄漏,不說,或許對鳳三而言更好。
  鳳三聞後也是點頭:“這麽說來,還是讓那只妖怪給走脫了!大患未除,切忌掉以輕心,畢竟他相中的是你……的肉!”松了口氣下來的鳳三公子恢複了他的潇灑刁頑,用他那把秘藏著鐵骨的風流紙扇戳了戳歐陽無咎,“眞不明白,你那身肉又硬又實,哪有什麽好吃的?充其量也就有點嚼勁吧?”
  歐陽無咎也不生氣,給他倒了杯茶問道:“陸師叔一事你作何處理?”
  “還能怎麽處理?”鳳三聳肩,“總不能說是妖怪吃人,前任武林盟主一家不幸都被吃掉了吧?說出來怕也沒人信。只好把事情都推到血煞教頭上去了,正好之前已有你親口證實陸天昊手刃教主,如今血煞教報複陸氏一家,也算是事出有因。”
  歐陽無咎略是皺眉,栽贓嫁禍並非正道所爲,但卻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解釋。畢竟陸英浩並非尋常人物,既是他藏劍門的師叔,又是武林中極有影響力的前輩,若死得不明不白,實在難以向武林交待。
  他並不是墨守陳規之人,對鳳三偏邪的做法也不反對,歎了口氣,吩咐道:“鳳三,還有一事要麻煩你去做。”“
  看他神色凝重,鳳三道:“且說無妨。”
  “麻煩你派人將陸師叔一家的屍身送回家鄉好加安葬。然後給陸府送五百兩紋銀,再告訴陸師叔的遺孀,以後我歐陽無咎會負責照顧陸府上下,讓她們不必擔心日後生活。”
  有武林盟主的承諾,加上歐陽府又是杭州富商,陸氏家族日後自是無憂。
  鳳三卻有些不甚贊同,這些事歐陽無咎大可不必攬上身來。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像他們這般的武林中人,有人死在自己劍下,也總有一天,自己死在別人劍下。這是意料中事,若將所有的責任都攬上身來,豈不是要累死了?!
  歐陽無咎也知他心中有慮,與鳳三道:“陸師叔也是受我牽連才會慘遭橫禍,否則以他的武功,江湖之中有誰能夠輕易將他殺害?更何況此次陸師叔一死,以前在江湖上與他結下仇怨的人難免會借機生事,府裏的老弱婦孺豈非任人欺淩?我自然有責任保護陸師叔的家眷。”
  鳳三歎氣:“知道了。你不必給我曉以大理,反正你吩咐我做的事,我有哪件沒辦妥的?”然後擺擺手,“不說這些掃興的。”言罷甩手將適才一並帶來的一卷布帛放到桌上,“你的劍我幫你撿回來了。在驚鳳崗上看到一地的屍體還有你的劍,眞差點沒把我嚇個半死,把那些肉塊拼湊了半天,還好沒拼出你來……”
  歐陽無咎聞言大喜,連忙打開帛卷,果然見純鈞劍完好無損地陳放在帛內。
  鳳三見他高興的模樣,不由諷刺:“我說歐陽,你該不會怕這劍要是丟了,你那個帳房先生得找你算賬吧?”
  歐陽無咎臉色一青,尴尬地咳嗽不已。
  鳳三翻了翻白眼,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對了,怎麽沒見著你那個帳房先生?”
  歐陽無咎收下純鈞,道:“一大早就跑去庫房盤點了。”
  “八成是怕這幾日你和他皆不在家,府裏那群餓久了的母狼會趁機把東西搬空吧?”
  他那張碎嘴向來刻薄,歐陽無咎有些無奈,不好否定也難於點頭,只好繼續低頭下來吃粥,想著吃完了便過去庫房找先生出來,這些天也勞他辛苦照顧,一回來便顧著帳事又操勞起來。照理說,做東家的有這般盡職盡責的帳房先生應該慶幸才對,可王玑如今卻已不僅僅是他的帳房先生了……
  呵呵……
  鳳三瞅著歐陽無咎臉上的表情,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歐陽,你的表情眞的……很惡心……”
  且說王玑此刻正帶著賬冊,仔細點算庫房裏的藏品。
  這裏放的都是曆代歐陽家主收藏的名貴之物,東海的血珊瑚,西域的瑪瑙石,雖說不上富可敵國,但也可說是富甲一方了,有了這些寶貝,就算歐陽無咎再敗家十倍,也能讓他敗上百年。不過這些他當然不會據實與歐陽無咎說了,免得他對那些有所圖謀的家夥更加肆無忌憚地疏爽。
  本來有些擔心歐陽無咎失蹤後府裏會出亂子,不過看來一家之主積威尤在,暫時無人放肆而爲。但事實上,這多少也拜他這位管帳管得滴水不漏的帳房先生所賜。若是從前,歐陽無咎在家裏待著庫房也會偶爾少幾樣寶貝,可眼下帳房先生手裏的帳記載得一清二楚,就算府裏得寵的妾氏,也不敢再偷走東西,否則被帳房先生發現,可不僅僅是扣月例那般簡單!
  王玑點算完畢,正想離開,突然腳下的地面一陣微動,正是奇怪,莫非是地龍翻身不成?這當兒就見一個男人從地底筆直地冒了出來!此人面無表情,腰杆筆直跟竹竿似的,若是讓外面的凡人看見了,定以爲是從地底冒出來的僵屍,不給嚇死才怪。
  王玑放下手中賬冊,皺眉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家夥:“廉貞?!”此人正是七元星君之一,與王玑同受天帝委派下凡尋珠的廉貞玉衡星君!
  “跟我來。”
  還沒來得及問個究竟,王玑就被對方一把抓住手腕,施法扯入土中。
  仙人多是騰雲駕霧,可不是每個人都受得了土遁之術。王玑好不容易從土裏冒出頭來,就看見眼前一條碩大如龍的巨蛇在大殿裏發狂翻滾,弄得飛沙走石,險些要把屋頂給掀翻!!
  王玑拍著胸口,好不容易喘口氣。開什麽玩笑,他現在好歹是肉身,不怎麽受得了驚嚇的!
  那木納僵屍臉的男人卻不管他是肉身還是仙體,只道:“快救他。”
  王玑從那雙灰白地眼睛裏看到了焦急,看到了情緒,不由得有些意外,記憶中的這個家夥不是一直都是僵白無情的嗎?怎麽忽然對一條蛇……呃,不,看得出這條背上長了翅膀的巨蛇應該是上古異獸鳴蛇,生出了感情?
  這蛇鱗身黯然無光,嘴角的皮膚有些撕裂露出了一層更加漂亮的紅榴鱗片,想必是要蛻皮了。
  不過看它狂躁的樣子,卻不像是普通的蛻皮,遂轉頭問那廉貞星君:“你之前是不是給過什麽東西給他吃?”
  那男人木著一張臉:“九天紫蕊芯,露葉根,飛仙草,雷鈎藤,金荼蔓,千年!瑁甲,如意花,龍牙木。”
  王玑忽然非常同情這條無辜的大蛇,很明顯……進補過度。
  “凡間鱗蛇一年蛻皮三次。千年蛇妖,五百年。像這般的萬年異獸,至少三千年一蛻。你把這些提升修爲的東西一下子給餵全了,平白增了千年功力,如何不叫他一日蛻鱗?而且看他這副躁狂的模樣……應該不止剛才那些東西吧?”
  男人沈默半晌,哼出一句:“我還餵了肉。”
  “肉?什麽肉?”王玑想了半天,就算龍肉也不見得有這般功效,再說天宮之上的仙人吃的都是金丹素果,哪來的肉?!……靈光一閃:“不會吧?!你不會把、把那個給餵了?!”七元星君以元魂下界,余下一具眞身在天宮之上,以這個男人沒用的東西可以隨便用的習慣,難道說他把……把眞身給餵蛇了?!
  眼見他非常肯定且老實得過分地點頭,王玑也只有張口結舌的份。
  “你、你……要是給天樞知道了……”後果不堪設想!!貪狼星君對妖怪向來不留情面,若是知道廉貞星君的眞身給餵了妖怪……說不定會直接把蛇給剖了!
  只是哪肇事者顯得鎮定自若,眉都不擡一下,道:“反正是無用之物。眼下如何?”
  事已至此,王玑只好道:“它沒什麽的,只不過蛇若蛻鱗,須地嶙峋,你這石板地太過光滑,它無法翻蛻,時間長了,反而不妙。”
  “好辦。”
  法訣一起,平滑的石板磚登時被地底穿出的石筍給穿透,寢室眨眼變成粗糙嶙峋的亂石崗。
  王玑眼睜睜看著貴重的暗色雲斑石地面被拆個破爛,登時心疼不已,天界多的是怪石嶙峋的地方,何必把自家星殿給拆了……
  忍不住叨咕:“敗家啊……比我家那個更會敗……”
  巨大的赤蛇本能地感覺到地面的凹凸不平,便將頭部往粗糙的石筍蹭,吻端很快磨出裂痕,然後沿著上颌、下颌一直磨開皮口,然後不斷地磨擦鑽前,那層厚厚的鱗皮緩緩向後翻蛻,蛻去舊皮的地方火熾的感覺顯然減緩許多,赤蛇便蠢動得更加厲害,退下的舊鱗失去了先前的光彩,但重新出現的新鱗便更是璀璨,一片片整齊排列,每一片赤鱗皆似燃燒著火焰般充滿的生命光輝,仿佛一顆顆貴重的火榴寶石。
  約莫等了一個時辰,赤蛇方才將舊鱗皮完全蛻下,疲憊不堪地攤在嶙峋地上,微弱地喘息。
  巨蛇蛻皮,歎爲觀止,王玑雖說活了這麽些萬年,可也還是初次見到碩蛇脫皮。既然皮都蛻了,也就沒他什麽事了,正想離開,忽然注意到地上那條完整且碩大無比的空軀殼,不由眼前一亮。
  蛇褪下來的皮乃名龍衣,可是上好的藥材,更何況是上古異獸鳴蛇,三千年才得一回的蛇蛻?絕對是無價之寶!!
  王玑連忙將蛻下來的蛇皮給卷了,朝男人招呼道:“我還有事,先走了!啊,對了,蛇蛻皮之後體水外泄,多給他喝些水,還有吃的,不然會掉膘!”也不知他有沒有聽到,看他盯著靜伏地上的巨蛇莫名沈吟,王玑忽然覺得這張側臉居然有些陌生……
  將包裹往身上一搭,擡頭看了天色,心想壞了,適才被逮上來時也沒來得及留下只言片語。
  天上一日,凡間百年啊……
  
  
  
  第十四章 星落凡塵俗世亮,誰言不知君子心
  
  降下雲頭,背著一個可疑大包裹的帳房先生趁無人之際匆匆躲進帳房。帳房裏依舊堆著無數的帳冊,但卻沒有人在,不知爲什麽多了一張碩大的躺椅,上面一床被褥淩亂地堆著,看得出曾經有人在這裏睡過,只是來去匆匆,不曾仔細整理。
  怎麽?莫非歐陽無咎另外請了人繼任他這個帳房先生的位子?!
  王玑忽然有些惱了,他自問盡職盡責,夜夜挑燈地算帳,歐陽無咎竟敢連問都不問便把他給換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似乎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湊到緊閉的門邊,輕輕敲門:“先生,在嗎?”
  王玑正著賭氣,只當來人是在問另外一個不知何時新請來的帳房先生,自然不願回答,門外的人聽不見應聲,便歎了口氣,小聲地與身旁一同過來的人嘀咕:“唉,大少爺眞是瘋了,要我們每隔半個時辰到帳房和庫房敲一次門……之前的帳房先生走了也有三個月之久……”
  另外一個人道:“大少爺現在每晚都在帳房渡夜,怎麽勸也都不肯回自己院子……說是要等那帳房先生回來。”
  這話實實在在地傳入王玑耳中,不讓微微愣忡。
  似乎,這裏並沒有什麽新的帳房先生,只有那個不願相信他會貿然失蹤而一直等待著他回來的歐陽大少爺!
  聽著仆人的話他不由得心頭一陣陣發緊。
  此時又聽之前敲門的那人小聲說道:“你有沒有聽夫人們說,那個帳房先生只怕不是人,定是什麽狐媚精怪變的!!”
  “你亂說些什麽?”
  “怎麽亂說?庫房有多嚴實你也不是不知道吧?那帳房先生進去就沒出來過!!若不是妖怪誰能夠從裏面消失個無影無蹤?”
  另外那人似乎也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不由得猶豫起來:“……可、可狐精不都是女的嗎?”
  “這也很難說啊!總該有公的狐狸吧?”
  “啪!!”帳房的門突然從裏面驟然打開,兩個湊在門邊嚼舌根的仆人一時不及躲閃,被門板狠狠扇了一記,登時眼冒金星,等他們看清楚了眼前站著的人正是他們適才言中的狐媚精怪──帳房先生王玑,登時嚇得屁滾尿流,跪在地上連連叩拜,嘴裏還喊著“狐大仙饒命!”
  王玑聽著更是光火,喝道:“閉嘴!!我回去省親數日,你們竟敢在府裏散播此等怪力亂神之說!?”
  兩個仆人登時嚇懵了,看了看王玑義正辭嚴的神情,哪裏有半點精怪妖媚的味道,當即磕頭認錯。
  王玑哼道:“這個月的工錢減半!還有,給我傳話下去,再若聽到這等不實傳言,說一句,扣兩月工錢!!”
  兩仆人連連點頭,其中有個機靈點地說道:“先生既然回來,我們馬上去通報大少爺!”旁邊那個連忙附和,見王玑點頭,兩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出院子。都怪他們多嘴多舌啊!想來也是,要這先生眞是什麽法術高強的妖怪,少不得會些隔空取物,點石成金的法子,還犯得著算計那點小錢?
  王玑看著那兩人的影子,心裏頭還是悶氣難消,他就算再怎麽不濟,好歹也是天上星君,居然被府裏那群姬妾說成是善蠱媚的狐妖?
  正在氣悶當中,便聽到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趕過來。
  “帳房先生!!你可回來了!!”
  王玑擡頭一看,迎面而來的人大步流星,只不過他一眼就看穿臉是歐陽無咎的臉,人卻不是歐陽無咎。
  “鳳三?怎麽是你?莫非無咎出事了?!”
  鳳三過來一把將他給拉住,好像怕他下一刻就要長上翅膀飛了去:“我說先生啊先生,你要去哪裏都好,但總得給歐陽留個只言片語吧?一去三月,你可把我們給折騰慘了……”
  王玑也屬無奈:“抱歉,事出突然,一時不及留書交待。”想起歐陽無咎居然不在府中而要鳳三暫替其身,連忙問:“爲何你要假扮無咎?可是出事了?”
  “這事出的倒也不小……”鳳三歎了口氣,“先生走了之後音訊全無,歐陽以爲先生被那妖怪抓去,立即派人四處尋找,可惜一月過去終無所獲。想不到那只妖怪竟然找上門來……”當日從天而降的異獸肆虐歐陽府,府裏頓時雞飛狗跳,不過那妖怪也是奇怪,對府裏的人視若無睹,也不張口去咬,筆直就往歐陽無咎所在的院落奔去,擺明了目標就是歐陽無咎,其他人是不屑一顧。
  “什麽?!”窮奇竟然可以找到這裏來?!對了,他離開之前沒有再給歐陽無咎泡上一回腐屍草,怕是給窮奇聞著了味兒。想不到那窮奇對食物如此執著,就算被龍太子所傷,尚且不顧傷勢前來獵食。
  窮奇畢竟是上古妖獸,雖說受傷,但若論妖法,歐陽無咎和鳳三都不是它對手!!
  見他焦急神色,鳳三也沒有再賣關子,道:“先生不必著急,你看我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就知道事情已經解決了。”
  “解決?如何解決?”
  說到這裏鳳三頗爲得意:“之前歐陽托我去尋訪仙家道士前來降妖,想我鳳三公子出手,除非天下並無此人,否則就算掘地三尺也能把人給找來!”見王玑皺眉,他連忙繼續解說,“倒眞給我在伏牛山上找到一位法力高強的道人!先生你是不知,那道人確實厲害,當日一出手便將那頭妖怪制服了!”
  王玑聞言暗地吃驚,想不到凡間居然還有道士能夠降服像窮奇這般凶悍的上古妖獸,卻不知是何人物?
  “歐陽贈與千兩白銀……”他這話一出,就注意到王玑眼神一閃,飛出兩記眼刀險些沒把他給插穿,他連忙咳嗽兩聲,“呃,那道人倒是未取分毫。如今他就暫住在城外的別院。”
  王玑這才緩了緩臉色,點頭:“有機會倒要見見。”
  鳳三歪了歪嘴角:“先生你還想這個作甚麽?還是快些想好怎麽應付歐陽吧!抓到窮奇之後我們才知道原來並非妖怪帶走先生。先生依舊下落不知,後來歐陽實在無法,不惜動用了武林盟主令。”他稍微頓了頓,神情流露了些許可惜,“那東西雖然我是看不上眼,但曆任盟主也只能使用一次,武林中人接令後必尊命行事,不得違忤。上一任的盟主陸英浩就是在抵禦血煞教入侵中原武林時用過這令牌號召華山一戰……”
  其實以歐陽無咎的能力,未來並不一定需要動用到這個令牌,只不過,盟主令一動卻足夠讓整個武林震動,然而此舉非是因爲武林浩劫,而是爲了尋找一個人,如此因私忘公之舉,只怕日後必遭武林人士诟病。
  歐陽無咎豈有不知之理,然而即使如此,他還是執意而爲,爲的,不過是找回他的帳房先生。
  王玑或許並不清楚歐陽無咎花了多大的力氣去找他,聽著鳳三的話,他忽然想起帳房裏面那張未經收拾的躺椅,以歐陽無咎高大的身材,那張躺椅只能勉強夠他躺平,連轉身也是艱難。
  一去三月,人間已不是秋日微冷。
  寒冬早臨,外面呼嘯的北風帶走了所有的暖意,深冬的夜晚若沒有火盆烤火,一人獨眠只怕整晚難安,更何況住在到處都是賬本紙張的帳房,根本不可能生火取暖。那個男人卻固執地待在沒有半點暖氣的帳房裏,枯等著不知會不會回來的人……
  心中一陣锉痛,他問鳳三:“歐陽……無咎現在何處?”
  “調動武林勢力尋人的事驚動了不少武林名宿,他要應付這些幾乎耗盡心神,可偏又不肯休息,我看他快要撐不住了,便只好在茶裏下了藥,讓他好好睡上一覺。爲免他人起疑前去騷擾,我只好易容代替他暫時處理府中事務。”
  鳳三心中歎息,若是平日,就算他下的藥是江湖第一的迷藥,以歐陽無咎的精明亦絕不會輕易中計,然而這一回,看到他心不在焉地拿起茶盅,喝幹了茶後,在不知不覺間閉上疲憊的雙目,他才終於知道,就算歐陽無咎表面看來仍然穩重自持,然而其實,他早已亂了方寸。
  這般折騰下去,不定歐陽無咎會變成什麽樣子。
  他不由得看了王玑一眼。
  王玑聽完他地話,並未表態,只是略略點頭,便轉身往歐陽無咎院落走去。
  “先生!”
  身後的鳳三叫住他,有些猶豫,但還是忍不住說道:“先生……若是對無咎無意,就請不要再露面了。”他吸了口氣,續而重重言道,“我也可當先生不曾回來過。”或許旁人不明就裏,可他卻了解洞中究竟,然而就是明白著,看到摯友爲情折磨得苦不堪言,他更願意拉下臉皮來做一次惡人。
  王玑頓住腳步,緩緩回過頭來。
  鳳三本還打算以金錢作價,請他莫再接近歐陽無咎,然而面前的青衣男子寶相莊嚴,氣度雍容,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看透了亘古悠遠的變遷,竟教他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帳房先生並沒有花費唇舌去解釋,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然而這一句話,卻帶著無容置疑的堅定。
  “鳳天翎,本君與歐陽無咎已定一世之諾。”
  這顆天上的星辰,終於還是落在了一個凡人的手心。
  
  
  
  第十五章 願化莊周追夢蝶,命輪難斷是緣孽
  
  本來已非常安靜的院落,鳳三刻意遣開下仆,吩咐不准入內打擾,便只剩下寒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王玑放輕腳步,走到房前,房門沒有從內反鎖,只是稍微掩緊擋去外面凜冽的寒風。
  推開門扇,陽光漏入的瞬間他閃身進入,又再度關緊房門。
  房間沒有點燃燭火,因此有些昏暗,王玑走到床邊,看到沈睡中的歐陽無咎。
  不過三個月的功夫,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卻生生瘦出了更深的輪廓,眼角下濃重的陰影足以說明爲何鳳三會不惜在他的茶中下藥強制令他休息。但即便如此,他睡得也不安穩,緊皺的眉頭不曾松開,身體不時輾轉反側,嘴唇時而喃喃吐語,看得出不過是因爲受制於藥物的緣故,並未能安眠。
  王玑不忍見他如此掙紮,可鳳三卻說他已經多日不曾入眠,於是便只是在床邊坐下,並未打算將他搖醒。
  可忽然手腕一緊,低頭一看,已對上了那雙帶著幾分詫異,幾分迷惘的眼睛。
  歐陽無咎只當自己還在夢中。
  鳳三的藥絕對不是外面下三濫的迷藥,那可是當年天下第一神偷看門的寶貝,只是歐陽無咎內功深厚,雖在昏睡之中,仍是本能地以運氣抵制,故此那藥對他的作用並不像落在常人身上的那般見效。
  但他的眼神顯然還有些迷诨。
  在紛亂得幾乎無法回憶的夢境裏,他唯一記得的是漸漸遠離的青衫背影。即使知道每一次他用盡了所有的法子亦無法將之留住,但每一回,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想要將他拉住。
  而這一回,居然成功了!!
  “先生,爲何要走?”
  王玑不及回答,便又聽他喃喃自語般說道:“是不是因爲我太過貪心,求了一世之諾……所以先生生氣了,拂袖而去……無咎不求其他,但先生……至少,留下一言半語,好讓無咎知道你是否平安……”他歎息著,深深的無力滲透在語中,然後,露出滿足的笑容,視線不肯稍稍離開坐在床邊默然的王玑,“尚幸……你願入我夢來,只要想到還能夢到先生,我便還能勉強入睡……”
  “此事,確實是我顧慮不周。”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視著他,眞切而帶著一絲絲的痛惜,“就算當時事態緊急,也不該一字不留地離開……”
  歐陽無咎聽著不由愣了,慢慢回過神來。
  雖然他多次夢到王玑,可一直只有他背離的影子,何曾試過與他說話?!他並非遲鈍,適才不過一時受藥物影響加上對王玑的思念而讓他腦袋有些不怎麽清醒,然而此刻,握在手中熟悉的溫熱,搖曳而眞實的青影,讓他驟然清醒過來!
  王玑還待再作解釋,好安慰一下這個被他的離去嚇得草木皆兵的男人,手腕處驟然像被鐵鉗箍住,往下扯去,他一個帳房先生哪裏抵得過這雷霆萬鈞之力,當下被扯得跌落床去,額頭撞在結實得跟石頭沒什麽差別的胸膛上,頓時眼冒金星,驚魂未定,身體被猛地翻倒,上面有如泰山壓頂,動彈不得。
  等他穩了神,定睛一看,對上的卻是歐陽無咎那雙帶著暴戾瘋狂的眼睛!
  “先生……你總算回來了……”
  手慢慢接近王玑的臉頰,卻在觸碰的瞬間猶豫地停留,半晌,方才下定決心般觸摸下去。像是確定了身下的人眞實地存在,眼神反而更見凶戾。
  “先生爲何要走?爲何食言?”他的手非常溫柔,和他狠厲的眼神絕不相稱,撫摸過王玑的臉頰就像怕驚走了幻覺般輕柔,指腹揉著鬓間的青絲,愛不惜手。
  歐陽無咎看著那張讓他夜夜輾轉難寐的臉,思潮起伏。
  他如此珍惜著的這個人。
  一世的許諾,尚以爲還有很多的時間可以揮霍,可以相濡以沫,可以循序漸進。
  然而王玑卻突然莫名失蹤,而他,連找回一片衣角的能力都沒有。
  就算是權傾武林,就算是富甲一方,又能如何?
  就算翻遍凡間每個角落,走盡天涯海角,他一個小小凡人,也不可能找回天上的神仙。
  他的隱忍,此刻看來,卻是可笑至極。觊觎著水中明月,怕碰了便會碎掉而不敢觸摸,然而當月隱雲中失去了倒影才懊悔不已。
  他不願再等,也不能再等。
  當重新得到失去的時候,他已不想再壓抑自己的欲望。
  王玑並非察覺不到歐陽無咎與前時的他相比有股截然不同的暴戾之氣。
  非但如此,且見眼底更隱隱透出血光之色。
  凡人的執著往往會令其墮入歧途,造作惡業,王玑心中清明自然不願見歐陽無咎爲心魔所困,便試圖開解:“無咎,你不可再妄動執念,否則……”
  豈料歐陽無咎突然盯著他笑了起來:“先生是說我執念太深嗎?呵呵……無咎對先生……如何能夠執念不深?!你明明應承我一世之諾,卻轉身不見蹤影……我傾盡所能,卻未有在虛無缥渺的夢中能夠見你一面……我甚至想過,能不能死上一回,等魂魄離體,就可以飛去見找你……”
  王玑忽然明白過來,如果沒有他的許諾,或許歐陽無咎還是那個沈實穩重、潇灑大度的大少爺,就算他未留一字離開,就算他眞的是一去不回,或許歐陽無咎只會在偶然想起間感覺到怅然,而不是像如今這般,飽受相思折磨……
  原來在看不見的緣分糾纏中,他已成爲了歐陽無咎今生的孽。
  歐陽無咎慢慢地打量身下的王玑,視線就著昏暗的光亮,細細打量,半晌,才低下頭來,撥開散落在他額上青絲:“我不等了。這一回是三月之長……那下一回呢?十年?三十年?還是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化骨成灰,剩下一塊殘碑?不,我不能等了。” 心慕之人方許諾一生,卻轉身離去不知所蹤,被留下來的人是如何的驚惶失措,面對時間的流逝,在等待和尋找中逐漸迷失和瘋狂。嘗一次,就已經足夠了。
  他需要把這個仙人給拴住,就算殘酷地撕爛他飛天的羽衣,讓他玷染塵世的汙濁,他也要,將他留在身邊!!
  王玑身上穿的還是秋時薄衣,適才一時著急不及替換厚實的棉襖,歐陽無咎大手猛地一扯,內力所致輕而易舉地扯個粉碎,露出大片胸膛。寒冷的空氣讓王玑打了個哆嗦,多少回過神來。
  見歐陽無咎神志若失,連忙凝指起法,欲點其正額眉心,試圖靜其心智,豈料歐陽無咎一把將他手腕握住,王玑本就法力不濟,被他這麽一阻,好不容易凝集的法力頓時散去。
  “你怎麽?!……”想不到他竟然能阻止行法,王玑自是吃驚。
  看他舉止,此番絕難罷休,可他又無從制止,總不能召來龍王行雷把歐陽無咎給劈了,王玑爲仙之久未曾遇過此種狀況,此時不由得有些著慌。
  只是出乎意料地,歐陽無咎並沒有再施暴行,他握著王玑的手,帶著,送到自己的心口的位置。
  緩緩說道:“無咎對先生,已是情根深種,若要拔出,除非把心給挖出來,否則……無可解脫。”
  “你──唉……”
  別說他無能爲力,便是有貪狼星君那般的雷霆法力,他又如何能夠下得手傷他?
  手指忽然碰到了一個冰冷的東西,一絲微弱的龍息傳到了手指,王玑擡目看去,便見歐陽無咎略略敞開的胸口前,垂挂著一塊碧色玉佩,熟悉的螭龍雕形,不規則地從中破開了的裂痕已被仔細修補過,經由能工巧匠的修補,非但沒有破形,反而更像本來就是兩爲一體。失去了黃螭眞氣的玉本該暗啞,但如今玉色溫潤光滑卻更勝先前,想必是修補之後被人貼身佩戴,更不時以手揉磨,方得如此潤澤。
  螭龍升天,千年難得一遇,其升天之氣留形玉中,更是萬中無一。想起當日他掰碎玉螭,是毫不猶豫……
  王玑有些恍然,他似乎,爲這個男人破了太多的例。
  但扪心自問,他並沒有感到一絲後悔。
  王玑稍稍閉目。命輪已轉,是緣是孽,已不到他祿存星君可以改變。
  歐陽無咎等了許久,隱忍的瑞鳳目中的瞳孔漸漸變得更加深邃:“若是先生不語,無咎就當先生應承了。”
  王玑聞言睜開眼睛,直直地對上那雙的眼睛,即便是暴戾得近乎瘋狂,裏面仍能尋找到一份溫柔。
  一份執著的溫柔。
  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個男人就已潛移默化地在星君的魂魄內,镌刻上了不可磨滅的痕迹。
  一世?或許自己說得有些太短了。
  嘴角微微挑起,平凡的相貌因爲這一抹會心的微笑變得惑心。
  惑的是,有情人的心。
  “歐陽無咎,你當我是誰?本君堂堂祿存星君,所承之諾,豈會違背?”
  戀慕的仙人在身下嶄然笑容,歐陽無咎忽然間愣住了。
  半晌,眼中的暴戾之氣漸漸隱去,剩下的,是深沈的,厚重的,脈脈情意。
  “先生,眞的可以嗎?”
  方才如此決絕暴戾,轉眼間怎又變得如此猶豫溫轉?王玑瞪了他一眼,哼道:“既然本君諾你一世,自然不可能是君子之交。”
  歐陽無咎笑了。
  沒有聲音,卻燦爛如陽。
  然後,他緩緩地低下頭來,用嘴唇輕輕地吻過王玑的眉,眼角,鼻子,嘴唇。每一下,只是輕輕地,珍而重之,一絲不苟。
  嘴唇的親吻漸漸下移,也漸漸地加重。
  微微突起的喉結上,故意地吮得很深,更用牙齒磨噬,在皮膚上留下了暗紅的痕迹。感覺到身下的人因此而微微抖動,這樣的刺激對他來說似乎有些急躁。然歐陽無咎如今已欲罷不能,隨即更加放肆地在王玑頸側、肩膀,胸口處種下斑斑紅痕,甚至是胸前兩點小巧的乳珠,也逃不過他的蹂躏。
  陌生的□不斷刺激著王玑,他並不知道該如何做,只知道自己的下腹熱潮湧動,胯間的□甚至不需要多余的撫弄,已漸漸擡頭。而一根更熱也更硬的物體貼在他大腿內側的位置,不時輕觸或是淺淺地磨擦,他自然知道那是什麽。困惑於自己對□的無知,他想了想,咬咬牙,還是伸手拍了拍歐陽無咎的肩膀。
  沒有人會喜歡在□高漲之時被打斷,俯首在他胸前的男人硬生生地頓住動作,背部僵硬了一下,然後才擡起頭來。
  □在他眼中已染出了深邃的珲黑。
  仍是不行嗎?
  畢竟他們這般行歡,有違男女交合,天地陰陽之道,若王玑無法接受,卻也是在常理之中……
  王玑撇開眼去,仍免不了臉帶尴尬,好不容易,支支吾吾地說道:“這事……我不是很懂……故此……”他的話雖是含糊,但歐陽無咎豈會聽不懂?
  生澀的反應,尴尬的話語,足以說明屬於他的仙人,從未嘗試過人間□。
  躺在身下修長軀體因爲褪去了衣物而顯得眞實,被他一路蹂躏下來的皮膚上瘀紅的痕迹極其明顯,兩顆乳珠略略腫出绯紅顔色,隨著呼吸變得紊亂的胸膛起伏不定,這一切都已經足以崩斷男人理智的弦線。如今他居然還說出這種讓人熱血澎湃的話來,這、這不是要人命嗎?!
  歐陽無咎只覺的臍下三寸一陣熱湧,差點沒守住神志泄出精元,□一陣疼痛,險些整個人跌倒砸在王玑身上,所幸左臂及時撐起,好不容易喘過氣來,才一字一句地回答:“先生無需擔心……我自會……教你。”
  “嗯……”王玑點頭,忽然想到什麽,一把抓住歐陽無咎的肩膀,“你是如何曉得這些?!莫非又瞞著我去鳳三的青樓灑錢了?!”
  床底之間,誰聽過這種大煞風景的話來?可憐那盟主大人險些給打擊得軟掉,再度換了口氣,無奈地解釋道:“無咎從不曾私下男娼館……”
  “眞的?”
  “無咎一向不喜男色,唯有先生一人能讓我這般……”他拉了王玑的手,觸碰了一下胯間那個硬如鐵器的熱物,換來王玑兩頰飛紅。
  可帳房先生不是那麽好唬弄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瞪:“那你如何知道得這般清楚?!”
  歐陽無咎神色見異,很不想說,可要是不說,磨蹭下去又怕惹惱了先生,這種關頭要是王玑發作起來一腳將他踹下床去,眞是能要人命的!末了只好老實回答:“我……偷去書齋買了兩本述說龍陽的畫本……也就花了三十文錢……”
  三十文錢尚在可容許的範圍內,王玑這才放過歐陽無咎,道:“這書回頭也給我瞧瞧,長點見識也好。”
  歐陽無咎瞅了他一眼,眼色一沈,忽然笑了:“先生何必傷神研究,我這就親身傳授,豈不是更爲便捷?”言罷,伏下身來,張開嘴巴竟就將王玑半□的□納入口中。
  
  
  
  第十六章 情到濃時自有知,紫蕊爲潤隨意傾
  
  “歐陽無咎!!你這、這是作甚?!……”王玑豈有見過這般荒誕之舉,連忙掙紮起身,伸手想要將伏在他胯間的腦袋推開,可歐陽無咎卻不退讓,舌頭靈巧地卷過玉柱柱身,隨即收緊兩頰用力吸吮,溫熱的口腔緊緊貼迫著柱身敏銳薄弱的皮膚,王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腰瞬間一軟,險些跌了回去,想要推開人的手反而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歐陽無咎的頭發。
  以唇舌伺候客人本就是青樓女子慣用的伎倆,雅稱“吹箫”,歐陽無咎平日行商應酬少不免會沾些脂粉,加上有鳳三這個開青樓的風流摯交,自是略知一二。更何況同是男人,他更加清楚如何能夠取悅對方。只是以他這般堂堂武林盟主的身份,本不該做出似煙花女子以嘴含住男人□這般低下卑微的殷勤伺候,然此刻他卻並不在乎,只是希望能夠讓王玑領略到情愛交歡的快樂。
  舌頭舔過柱體的每一處,皺褶和鈴口更是仔細關照,□比任何部位都要細膩脆弱的皮膚在唾液的滋潤中變得瑩潤光滑,也比之前壯大,硬得一柱擎天。
  聽出頭頂傳來的呼吸更加紊亂,歐陽無咎更是賣力地挑逗,接連的刺激讓□頂端冒出了一滴晶瑩的液珠,他探出舌尖輕輕舔去,然後慢慢張嘴,再次將王玑的□納入口中,但這一回,卻不再是大半,而是整根沒入,放任已經變得更硬更長的□深深進入,頂端的菇頭甚至探入了喉頭,他強忍住嘔吐的衝動,慢慢地往後仰頭,讓□抽出。
  適才被完全包裹的熱感驟然消失,已逐漸沈醉在陌生的□中的王玑不滿地哼了一聲,抓住歐陽無咎頭發的手緊了緊。
  歐陽無咎自然願意滿足,又再一次完全吞入。
  如此緩慢地吞吐,王玑雖然非常舒服,但隱約間,本能地叫囂著要更激烈、更迅猛的快感。
  歐陽無咎居然也像聽到他心中的願望般,當眞加快了動作,快速的律動和緊密的吸吮,並用手從下而上逗弄柱下垂挂著的兩顆卵球,得到滿足的王玑不由得全身繃緊,平躺的腰臀也開始順著節奏上下擺動起來。
  雖然這般伺弄能讓人極得快感,可其實承受的人卻是非常難受。歐陽無咎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嘴巴不敢收得太緊怕摩擦得劇烈時牙齒會不小心蹭到脆弱的表皮,爲了保持密合而長時間持續的吸吮兩頰早已發酸。
  漸漸懂得尋找快感的青年已經半跪了起來,扶住歐陽無咎的頭開始律動腰部,有時動作大了,硬物一下子狠狠戳入咽喉,便像被一根燒熱的棍子捅了般,只得拼命刻制喉間的一陣翻江倒海。
  盡管猶如酷刑,但耳邊聽到的是王玑越來越粗重的呼吸,偶爾輕哼的呻吟,即使多麽難受,仍讓他甘而殆之。
  所幸像王玑這般初嘗□的第一次總不能太持久,便覺他腰部的動作忽然加快,抓住歐陽無咎頭發的手時而放松,時而揪緊,扯得他有些頭皮發疼,知道王玑快要到達頂峰了,歐陽無咎便連忙配合地前後晃動頭部,順著他的速度,每一下都戳得極深,甚至喉嚨處逐漸生出鐵鏽的味道,但他還是沒有放開,任他所爲。
  再一下最深的刺入,連根部的毛發都蹭在了歐陽無咎臉上,王玑忽然不再動作渾身繃緊,隨即一股接一股的漿流射入了歐陽無咎咽喉內,精水極爲濃稠且量也極多,歐陽無咎不及吞咽,濁白的精水從他的嘴角倒溢出來。
  歐陽無咎慢慢吐出半軟的□,輕輕揉著繃緊收縮的球體,又環過他的腰,柔和地撫慰王玑的背部,照顧余韻後疲軟的青年躺回床上去。
  放松盡展的四肢,白皙的軀體橫陳床上。黑白分明的眼睛半眯著,因□過後迷茫若失。胯間釋放過的□稍稍疲軟,被白濁的液體所沾濕,在黑色毛發的密叢間半是耷拉,便像在晨露間冒出頭來的蘑菇。
  歐陽無咎只覺得□已經疼得快要爆炸般難受,可還是不敢輕舉妄動,他甚至有些猶豫,雖然不曾親眼所見,但聽鳳三說過,青樓裏那些初次開苞的童子若是不慎,後面一定會受傷,非但一床鮮血慘不忍睹,甚至可能傷重難愈甚至死去!
  他忽然擔心起來。
  說什麽玷汙仙人使他無法重歸天宮……這不過是一時衝昏頭腦的念頭罷了。
  在他心裏,總是萬般珍惜所愛之人,本就不該爲一己之私,讓他受到傷害。
  王玑已從余韻中緩過神來,忽然覺得靜了下來,便不由擡目去瞧歐陽無咎,看到明明眼底強行壓制著□已甚至有些充血發紅,卻仍是未有任何動作的男人。他心思聰慧,一下子便猜了個大概,不由歎息。
  這個人,也就被惹毛了的時候會失控。
  如果稍微讓他有時間冷靜下來,便又把所有一切推回原來的位置。
  垂眼看了兩人之間熱源的位置,剛嘗過□滋味,他自然也希望歐陽無咎能夠與他感受相同的快意,便攀起身,伸手過去扶住那根部,張口就要含下去。
  “先生不可!!”
  歐陽無咎豈會讓他做這般下作的伺候,連忙扶住他的肩膀將他推開,但還是稍稍遲了些許,兩片柔軟的嘴唇刮過極其敏感的尖端,讓歐陽無咎最後一根理智的弦線差點徹底崩掉。
  “爲何不讓我來?”王玑有些氣憤難平,既是兩情相悅,許諾一生,他倆同屬男子,自當平等互對,豈能自得其歡,而在置歐陽無咎不顧?
  歐陽無咎歎息著,他並非聖人,既然心慕之人如此積極,他又何須再作忍耐?降下強壯的軀身,將王玑牢牢壓在床上:“先生……讓我來……”邊說著,大手從王玑□潛過,略略擡高他的大腿根。指頭摸索過已放松柔軟下來的球囊,再往下訪,在緊閉的穴口處小心翼翼地揉摁,非常輕柔,只在不經意的偶爾把指尖戳進去一點點。
  王玑有些驚訝:“怎麽……”
  歐陽無咎湊近他的耳邊,嘴唇半含著耳垂,小聲地說了幾句,話雖是輕,可在王玑腦袋裏頓時猶如電閃雷鳴!!
  想不到!男人與男人行房,原來是用……用……
  “能行嗎?!”
  歐陽無咎有些心不在焉,沙啞著聲音隨意應道:“……太幹了……如果硬是進去……我怕傷到你……”
  這個問題似乎並不難解決吧?王玑倒沒怎麽想仔細,擡手起來在之前被丟到一旁的青衣中摸了一陣,不知怎麽給掏出一個小瓶子,遞給歐陽無咎:“用這個試試,不過可別倒太多了。”
  歐陽無咎接過打開一聞,沁香撲鼻,不像有害,便應言倒了些在指頭上,那液水非常光滑水潤,帶著些冰涼,一試,居然讓他整只手指非常順利地全部滑入穴中,而王玑卻只是皺了皺眉,畢竟不是很適應這異物感,但至少沒有傷到。
  歐陽無咎連忙又倒了一些,兩根、三根……得了水液潤滑,輕而易舉地送入穴中,盡管穴道依然□將他的手指裹得死緊,可也比之前放松不少。
  王玑漸漸適應了這異物之感,畢竟是敏感之地,被手指磨擦撫弄,還是有了些快感,前面的玉柱又忍不住半昂起頭,嘴邊更漏出些微弱不可聞得呻吟。
  可憐自制力已算登峰造極的歐陽盟主再也忍不住這種非人折磨,立馬挺身而起,將王玑兩條修長的腿托起,將瓶子一翻,水液倒了一半抹入穴口,其余的全給倒在剛硬的□上。偏巧王玑半眯著眼看過來,見他隨手丟掉了倒光了的瓶子,登時瞪大了眼睛,叫道:“你怎麽都用光了?!”
  歐陽無咎垂著頭搗鼓,壓著聲音悶道:“回頭我賠給你。”
  “那可是九天紫蕊露!!你怎麽賠?……啊!!──”
  被對准了直接插入進來的熱棒搗得他險些咬到了舌頭,歐陽無咎就著仙液的潤滑,沒有任何阻礙地將□推入王玑體內。
  低頭直接吻住他的嘴唇,唇舌卷弄讓他再吐不出一句煞風景的話來。
  腰部的律動隨著深吻,帶著節奏和力度,不疾不徐,但每一下都撞至最深。
  下身的刺激加速了呼吸,可嘴巴卻被封住,王玑幾乎窒息,等歐陽無咎放開他,他只顧得上喘上一口氣,卻已馬上被卷入又一輪欲望的漩渦中,哪裏還有閑功夫去計較其他。
  武人結實卻略嫌粗糙的背軀,繃緊的肌塊緊致成形,室內薄寒中墜上了點點汗珠。結實的腰身有力地律動,與他久經風霜洗禮的黝黑皮膚完全迥異的白皙雙腿,夾在他粗壯的腰肢旁,小腿至腳掌均是繃緊,半踏在被褥上,每次激烈的衝擊中牽離。
  交合的部位在不斷地摩擦,因爲滋潤的水液而傳來□濕潤的聲音,偶爾因爲歐陽無咎的稍離而溢出,滴落在床褥上。
  歐陽無咎在激情之中仍不忘照顧身下的人,一只手伸過去握住了王玑半軟的□,就著自己制造出來的旋律掄動。王玑畢竟不曾經受□之事,此時也只能由他擺弄,一時覺得仿佛被歐陽無咎搗穿,一時又被抛上快感的巅峰,兩手無處可挽,只好反抓著被褥,一床的絲綢因爲他們劇烈的動作而被弄得全是混亂的皺褶。
  就在要再一次躍上頂峰,熟悉的感覺再度升起時,鈴口處卻忽然被歐陽無咎的指腹封住,無法發泄的難受讓王玑睜開了被□浸淫以至水汽朦胧的眼睛。
  歐陽無咎伏下身,輕輕吻過他的唇角,仿佛不帶一絲□:“先生……我們一起,好嗎?”
  王玑松開了抓住床褥的手,兩手一環抱住了他的脖子,黑白分明的眼睛,就算帶著□也是銳利逼人:“好。不過你快點,不然我可不等了。”
  歐陽無咎笑了,他突然使力將王玑淩空抱起,埋在王玑體內的□因爲體位更改而稍稍退出了一些,但他更快地一挺腰,反而更深地插入甬道。
  “啊!!──”上半身淩空,下半身又在對方控制之中,讓王玑一時無從著力,只得摟緊歐陽無咎的脖子,歐陽無咎似乎早有所料,腰部律動的節奏再也沒有一絲半點的猶豫,帶著掠奪的野性將王玑吐出的呻吟撞得支離破碎。
  站姿的體位本來就極難做到,更何況對方同爲男子,可歐陽無咎做起來卻是輕而易舉,習武之人強健的腰身有足夠的力量,並不因爲王玑的重量而稍有彎折,向上頂動的同時,兩手托著那兩片觸手細膩的嫩臀稍稍分開,讓進去的過程更加順利。
  王玑已經差不多要爆發的欲望被擠壓在兩人的腹間,急劇的摩擦代替了用手撫慰,□頂部溢出的潤液全都擦在了歐陽無咎腹上。
  歐陽無咎感覺到抱緊自己頸項處的手臂驟然收緊,知道王玑已按耐不住,此時他也已近爆發邊緣,幾下更爲大力的挺動,腹部忽然感到一陣熱濕,□的甬道驟然收縮,便再也無法控制,囊袋一緊,精關大泄。
  □後的余韻讓他微微地喘息,包裹著他稍軟的□的甬道仍舊又熱又濕,非但沒有半絲疲憊,甚至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以及躍躍欲試的衝動。但那位初嘗情事的帳房先生顯然已受不了兩次密集的泄精,渾身發軟地挂在他身上。
  歐陽無咎緩緩抽出自己的東西,抱著他小心翼翼放回床上。
  帳房先生顯得有些疲累,閉上了眼睛。
  “還好嗎?”
  王玑哼哼著轉過身不去理他,歐陽無咎不由得緊張起來,畢竟是男人,要承受本不應承受的,本來就是勉強了,如果因爲這個緣故而把王玑給氣走了,那……那……
  後面惴惴不安的氣氛連累得快要睡著的人都要受不了了,王玑半睜開眼睛瞄了那個患得患失的男人一眼。
  看那沮喪的表情,都快搞不清楚誰上了誰。
  王玑咳嗽一聲:“下次給我省點用!”
  “咦?”
  “那個九天紫蕊露是天帝所賜的寶貝,下回你要再給我亂倒,可別怪我扣掉你三年的花銷!!”
  說完,王玑懶得理會那個像傻了似的歐陽盟主,一扯被子,閉目松神,自個兒休息去了。
  
  
  
  第十七章 惡獸也有貴良朋,窮奇騰根共食蠱
  
  他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時辰。
  睜開眼時,對上的是歐陽無咎微微帶著血絲的眼睛,顯然一夜未眠的男人慌忙斂去眼中患得患失的情緒,彎彎瑞鳳目依舊是那溫和如水的笑容。
  “睡得可好?”
  歐陽無咎伸過大手,放到他腰上拿捏按揉,適才看王玑動作時腰部顯得有些僵硬,想必是昨日一場情事累到了,大掌催動內力變得溫熱,隔了薄薄的衣服仍能燙著皮膚,加上他認穴奇准,手勢獨到,不到一陣,便推開了繃緊的筋肉。
  王玑實在不懂,怎麽他一覺睡醒腰酸背疼,跟沒睡差別不大,可歐陽無咎除了那點眼底的血絲出賣了他,精神卻好得不得了,不見半點困頓。
  “你有睡覺嗎?”
  歐陽無咎眨眨眼:“有眯了一下。”
  “多久?”
  “呃……半個時辰應該有……”
  王玑眯了眼:“那麽說,往後只要是我躺在你身邊,你就不打算合眼了是不?”打了個哈欠,大有馬上起床離開的意思,“爲了大少爺的身體著想,以後我還是不要渡夜的好!”
  歐陽無咎連忙伸臂一撈,把他牢牢箍在懷內:“先生別走!!”
  帳房先生目光炯炯,哪能相瞞,歐陽無咎只好老實交待:“昨夜不知怎的不想閉眼……是怕……不過是做夢……其實也知道不是……就是不想閉眼……”他也知道自己這想法太不幹脆,堂堂武林盟主,卻滿腦子的患得患失,杞人憂天。可誰又知道,這三個月下來,再怎麽強韌的意志都要被磨個精光,他擔心一覺醒來,一切不過是個纏綿鴛夢,要眞是這樣,恐怕他眞的要瘋了。
  說完怕被責備,不敢直視王玑,但過了半晌仍沒聽到對方動靜,便又悄悄偷眼瞄了瞄。
  王玑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
  歐陽無咎不由得有些擔心,忽然,見他擡起手,指尖抵在額上,法訣一動,指尖處凝出一團淡而柔和的光團。指尖劃過歐陽無咎的胸膛,一股陌生,卻讓人覺得溫暖無比的氣息穿入了體內。
  雖然不知他意欲何爲,但歐陽無咎並無半分抗拒,等王玑收手,他居然也不去問。
  倒是王玑告訴他:“這是我的星魂,分一半在你身上,有星魂牽引,無論你我所在何處,均能有所感應。”
  他說得輕描淡寫,然而天上星君的魂魄,豈是這般簡單說分就分的?
  歐陽無咎雖是凡人不明就裏,但凡間也有三魂七魄之說,這哪裏是能夠用來分的?不由擔心:“你把魂魄分於我,這沒有問題嗎?”
  王玑自然不打算細細解釋免得對方擔心,點頭:“自是無妨。”
  歐陽無咎見他面色仍是紅潤,倒不似對自身有什麽害處,這才稍稍放心:“其實先生不必如此,我對先生還是有信心的。”
  王玑剮了他一眼:“我不想以後一回頭,就看到一個頂著大少爺頭銜的跟班!”
  他說得倒也不差,這一晚上有大半的時間歐陽無咎是邊盯著王玑的睡顔發呆邊盤算著該如何緊貼在帳房先生身邊寸步不離。
  被他說中心事,歐陽無咎也不反駁,只是呵呵直笑。
  王玑又道:“可惜星魂無法禦邪,若遇惡妖,也是無用。”
  “先生不必爲妖怪一事太過擔心,先前鳳三已請來一位得道高人,這位道長雖然雙目失明,但法力高強,連窮奇也被他收服。”
  “這事鳳三與我說起過,不過……”王玑皺起眉頭。
  “先生覺得有何不妥?”
  “窮奇乃是上古四凶,妖力非比尋常,就算龍宮那三位太子同時出手也拿它不下,凡間的道士又怎可能輕易將之收服?他到底是何人物?”
  歐陽無咎道:“那道人自稱在伏牛山修行,自名姓越,法號虛空子。之後我曾讓鳳三去細查此人的來曆,不過修仙者多在深山修行,不與凡人打交道,故亦難於考究。但當時他將窮奇降服,是我親眼目睹,法術之高,倒不似作僞。”
  “能擒住窮奇,自然不是尋常人物。”
  王玑沈吟片刻,“我總覺得……他來得好巧。”
  歐陽無咎之前只想著如何找回王玑,倒不曾對此深究,此時說起,也多少覺得有些疑惑,便道:“越道長如今正在別莊暫住,一直倒沒有其他古怪舉動,先生如果不放心,我派人送他離去便是。”
  “不急。我想先與他見上一面,再作定論。”他拍了拍歐陽無咎橫在腰間的手臂,“還不起來?都日上三竿了!”
  外面透入的燦爛陽光,雖知不會有人前來打擾,但像歐陽無咎這般的家主,總也不能過於疏怠,當然,即使原因出於帳房先生的身上。
  看他的動作是要起身了,歐陽無咎卻不肯松開挎抱在他腰間的手臂,邊故意打著哈欠邊道:“我現在覺得有些困了,先生可否再陪我睡上一會?”說完把頭拱到王玑頸側,尋了個舒服的位置。
  頸側蓬亂著頭發的腦勺,王玑眞想不出來這位穩重的武林盟主居然還有這般耍賴、孩子氣的一面,可見他已閉上了眼睛,舒服地在歎息,他居然沒有辦法推拒。
  罷了,就容他這麽一回吧!
  帳房先生放棄去想那三個月下來堆積成山的帳冊,閉上了眼睛,感覺著身側傳來暖暖如爐的溫度,恍恍忽忽地,居然又睡了過去。
  再度醒來,天色已偏暗。
  還想抱著他賴在床上不起的歐陽大盟主,聽到王玑肚子發出的咕咕叫聲,倒也自覺得很馬上起床梳洗,精神奕奕地出去吩咐下仆准備飯菜。
  對於帳房先生的突然消失和驟然歸來,少不得引來歐陽老爺和一衆姬妾的好奇,但這些都被歐陽無咎擋在院外,吩咐了沒有他的許可,不准任何人前來打擾。故此一頓晚飯,倒也吃得安靜。
  這三個月下來,歐陽無咎心有旁骛,也不知道有多少頓沒仔細吃過,這回記挂著的人已牢牢坐在身邊,胸口的位置蕩漾了暖暖氣息,心安定了下來,身體的感覺也自發地回複原狀,腹中空空如也,還眞有點肚皮貼脊梁骨的感覺,一坐在桌旁,不用吃菜就先扒下兩海碗白飯。
  邊往嘴裏扒飯,還有空閑不停地給王玑布菜,放菜的小碟子給一下子堆滿了。
  王玑也確實餓了,也不推辭,吃下了一碗有余的白飯。
  兩人方放下碗筷,忽然一道亮光驟然落於院外,光芒收斂,便見一頭異獸站在大院之中。只見這頭異獸身相如鹿,但四蹄有爪,渾身毛發白皙如雪,姿容高雅。
  歐陽無咎反應倒是快,身法閃動已取來挂在牆上的配劍擋在王玑身前。
  王玑倒是慢條斯理,喝盡碗裏熱騰騰的人參烏骨雞湯,才慢慢站起來,越過歐陽無咎身邊。
  “先生小心!”
  外面那只怪物形狀古怪,也不知是敵是友,歐陽無咎攔住王玑。
  王玑卻道:“無妨,這頭異獸名喚騰根,乃是十二神獸之一。”
  傳說古時多鬼疫,大分鬼虎、疫、魅、不祥、咎、夢、磔死、寄生、觀、巨、蠱,一十一種,鬼疫凶猛,無影無形,難以消滅,一旦肆虐大地,常至瘟疫流散,民皆患疾,難以竭止,以至鬼疫所到之處,百姓阖門而殪,覆族而喪,無可幸免。
  所謂以毒攻毒,凡間百姓便供奉十二頭極凶的神獸,以求凶獸能驅鬼滅疫,消災解難。甲作食凶,巯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攬諸食咎,伯奇食夢,強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隨食觀,錯斷食巨,窮奇、騰根共食蠱。
  只是那十二頭獸本非善物,皆相異且凶悍,制馭鬼疫之法亦屬殘忍,掏心挖肺,抽筋扒皮,極爲聳人聽聞,凡人亦駭之。以至後來鬼疫消殺,便再少供奉這十二頭神獸。
  院中那白獸聽聞王玑道出其來曆,竟然恭敬地向他垂首點頭。
  然後就地一個打滾,白光閃過,現出一名青年來。
  這青年一身青盔青甲,英姿飒飒,面容端正,劍眉朗目,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倒有一副好皮相。
  只見他上前行拜禮,聲音清亮:“小神騰戈,拜見星君!”
  “不必多禮。”
  青年站起身,再度拱手,說道:“騰戈冒昧前來,是爲了前些時候被凡人所擒的窮奇。”
  “哦?你與那只窮奇乃是舊識?”
  騰戈點頭:“是的。他本名奇煌,上古時與我同爲驅禦鬼疫蠱的神獸。只因一千年前冀州一場蠱疫,我與奇煌同往驅蠱,可惜其時鬼疫非常厲害,冀州之內,白骨露野。且疫蠱侵入活人身,企圖向外州擴散。奇煌爲了制止疫蠱肆虐,不惜吞食活人,戮殺生靈,至令冀州之內,再無活物。雖然鬼疫蠱得以抑止,但他亦爲此觸犯天條,天帝降旨,關入鎖妖塔中囚禁一千五百年。”他略是一頓,然後又道,“料不到鎖妖塔被飛星所破,我那時身在域外不知此事,待得到消息匆匆趕來,奇煌已離開了鎖妖塔不知所蹤。”
  王玑聽他說完,道:“言下之意,你是擔心他肆虐凡間,故此特意到來將他帶走?”
  “正是。奇煌畢竟爲四凶之族,獸性難改,在人間逗留,時日久了,怕會忍不住沾染腥血。我想那鎖妖塔暫時是回不去了,打算親自看管,待鎖妖塔重修之日再將他送回服刑。”
  “你來得太晚了。那頭窮奇凶殘成性,已害了數十人性命。”
  清俊的面孔大愕當場,顯然未能料到,王玑神情見冷,並不出言安慰,半晌,騰戈忽然單膝下跪,道:“委實是我來得太遲,小神自會帶同奇煌一同到天帝面前請罪,望星君高擡貴手,饒過奇煌不死。”
  王玑不置可否,只是沈默。
  那青年也不退讓,仍跪在地上不肯起來。
  倒是一旁歐陽無咎看到這般情景,不禁動了恻隱之心,拉了拉王玑的衣袖,小聲耳語道:“既是同爲仙家,先生就不要爲難他了……”
  王玑瞥了他一眼,薄薄的怒火蕩漾眼底,若當日這頭騰根能及時趕到制止窮奇作惡,歐陽無咎又豈會被傷得如此之重,更險些丟去性命?如今窮奇伏擒,他還沒想好該煎皮還是拆骨,這個受害者居然先來求情?!
  歐陽無咎似能夠讀到他的心思一般,伸手過去不著痕迹地捏了捏他的手心,那話差不多是咬耳朵的送過來:“若沒有那頭妖怪,我與先生還不知何時才能互通心意。”
  王玑臉上不禁飛紅,哼了一聲,轉過臉去,看向騰戈。
  這青年言談舉止斯文淡雅,言辭懇切倒也讓人很難拒絕,實在難以想象這樣一個文質彬彬的青年居然與那個凶悍噬血野人一般的窮奇共爲友伴。
  “也罷,總算是一場造化。”
  騰戈聞言,臉上頓露喜色。
  王玑看向歐陽無咎:“那窮奇獸如今何在?”
  歐陽無咎道:“就關在城外別莊,交由越道長看管。”
  
  
  
  第十八章 鐵鏈黃符鎮凶妖,道中有魔誰能料
  
  白獸化出原形,背著王玑與歐陽無咎踏空而起。
  歐陽無咎連龍王都乘過,騎乘一頭會飛的異獸自然也就沒什麽好大驚小怪,一路指引,讓那白獸帶他們飛到郊外別院。
  所幸天已入黑,加上星稀月隱,倒沒有人看到這麽一樁異像,否則免不了又傳出一段神怪傳說。
  別院不見半點光亮,也不聞半點聲響,唯有一層微薄的紫色光暈隱隱籠罩院落。
  王玑雖法術不濟,但好歹是天上星君,那層看似無害,卻混了绯黑的紫光,一看便覺不妥。
  “院中一直沒有人嗎?”
  聞王玑問,歐陽無咎便點頭道:“越道長將窮奇囚禁在此地,言不便讓外人靠近,所以我遣散了這裏的仆人。”
  王玑拍了拍騰根:“下去吧。”
  白獸降下雲頭,落在院中。
  待兩人落地,白獸踏出兩步,忽然口吐人言:“難怪我之前感覺不到奇煌的妖氣,原來是被法術封住了。”又伸出舌頭舔了舔空氣中彌漫的黑紫氣息,“腥臭難聞……是魔!”
  “魔?!”歐陽無咎不明就裏。
  王玑皺眉看著彌漫院中濃稠的魔氣:“天地混沌,有神現世,自有魔生。因心成魔,魔體不受形體所限,可人、可妖、可仙。”
  “那麽說,越道長……是魔?!”歐陽無咎難以置信,雖說那道人的來曆有些古怪,可他在這裏待了兩月之久也不見出過什麽怪事,“若當眞如此,他又爲何助我們降服窮奇?”
  王玑搖頭:“魔心難測,也許是另有打算。”他忽然拉住歐陽無咎,“你與那道人平日可有經常接觸?”
  歐陽無咎仔細回想片刻,才道:“倒也不常,只是有時他會特意過來說道,說的都是些修仙成佛的門道,不過那個時候我心裏記挂著如何找回先生,也沒有仔細去聽,陪他喝一陣茶就走了。”
  只是傳道說法,本應無甚不妥,但一個入魔的道人找一個凡人說道,又是爲何?王玑越想越不對勁,可偏偏又找不到可疑之處,心中不免著急。
  “魔道多狡詐,誘人於惑,說不定什麽時候在你身上下了手腳。”
  “我不過是個凡人,也沒什麽好觊觎的吧?”
  “難說。之前窮奇不就盯上你了嗎?”
  “……”
  歐陽無咎有些尴尬地看向騰戈,此時騰戈已變回人形,回他一個歉意的微笑:“抱歉,奇煌的口味有些另類,都是我管教不嚴之過……”
  他邊說邊在虛空中畫出法咒,法咒成形變幻出一只紅色雲雀,竄上空中幾個盤旋,“唧唧”兩聲便往西廂方向飛去,然後在一間房頂盤旋不去。
  騰戈回頭與二人道:“兩位請跟我來。”
  三人一同來到門前,這門居然無鎖無障,一推就開,門房裏面幽深難測,似乎不僅僅是一間客房簡單,騰戈道:“兩位小心,這地方似乎被那魔道施下障眼法,進去之後切莫走散。”
  王玑點頭應了,從懷裏取出照石,便與歐陽無咎跟著騰戈走入房去。房內的地板上出現了一道幽深不見底的懸梯,不知通往何處,空氣中彌漫著魔氣,以及一股微弱的血腥氣味,衆人巡著懸梯往下走,照石的光只點亮了他們腳下不足一尺方圓的地方。這梯級仿佛懸空在黑暗之中,且不管他們怎麽走,都似沒有盡頭。
  但黑暗中,隱隱聽到野獸低咆的聲息,時遠時近,聽得人毛骨悚然。
  歐陽無咎拉緊王玑的手:“先生莫怕,這聲音應該是那頭窮奇的。”顯然,他又把這位星君的身份給忘了,當他是個懼怕妖魔鬼怪的凡間帳房先生……
  王玑並沒有甩開他的手,歐陽無咎會這般清楚,是因爲被窮奇關在黑暗的洞穴中兩天兩夜,對那頭啖食其肉的野獸聲息可說是牢牢刻印腦海,想到此節,王玑直想轉身就走,帶歐陽無咎離開這種夢魇般的黑暗。
  所幸那個聲音忽然清晰了,仿佛就在腳下,一點點的燭光像忽然出現般亮起,在懸空的腳下一個地方,繞成一圈。
  騰戈急步走落懸梯,幾乎顧不上身後那兩人,待看清燭光之中所圍之物,他猛然窒住了身形。
  歐陽無咎與王玑匆匆趕上,燭光圈圍之中,禁锢了一頭碩大的野獸。歐陽無咎認得正是那頭幾次想要吃掉他的妖怪,只是,如今它已沒有了當日的威風。
  嬰兒臂粗的鎖鏈自虛空中拉入繃緊,穿過了它的四肢將之緊緊鎖住,肩胛被兩口大如鬼爪的黑鐵鈎爪穿過,血肉模糊,背上一雙翅膀翼骨被折呈扭曲狀受鐵鏈穿過皮肉吊挂半空,碩大的虎軀更有多處被長矛穿刺釘在地上,更有甚者,一根長矛從它上颚穿入,下颚穿出,筆直地將它的腦袋釘在地上。
  窮奇一身是傷,慘不忍睹,蜿蜒在地上大量的血迹早已幹透。然而這頭凶獸確實凶悍無匹,即使渾身被利矛釘緊,四肢被鐵鏈緊鎖,連聲音都被殘忍地封住,它仍然沒有露出一點退縮畏怯,不住地試圖掙紮,從喉嚨中發出憤怒凶狠的低咆。
  幽綠瞳孔未有半點頹靡之意,傷口因它不肯屈服的反抗而撕扯更甚,鮮血不斷地流,潤濕幹涸的血迹。要不是鐵鏈和長矛上面貼上顯然爲了鎮壓而施下的黃符,怕也無法壓制住這只暴烈野性的上古凶獸。
  “奇煌!!”騰戈撲上前去,試圖抽起插在窮奇颚上的長矛,豈料那長矛被黃符所鎮,不動分毫。騰戈反手從腰後抽出一把古怪的法器,此物以三钴杵交叉結合呈十字形狀,體表黝黑帶亮,隱隱泛有琉璃光華,乃是一柄法器──羯磨杵。
  只見騰戈念動法訣,舉起羯磨杵往黃符用力刺去,頓見杵尖電光四溢,狂風大作,黃符一破,仿佛戳穿了虛空,紫黑之氣從破損之處大量外瀉。狂風之中,仿佛聽到鬼哭神號。待風停,那黃符便似一片枯萎的落葉般飄零落地。
  騰戈連忙伸手拔起長矛,地上的窮奇早已失了常性,颚口一松,也不管旁邊是來救他之人,怒嚎一聲張口就噬。
  歐陽無咎嘗過那窮奇利齒之苦,慌忙提聲喝道:“小心!!”
  “!!!!”一聲更響的聲音,只見騰戈單膝在地,右手鉗住野獸腦後環椎之處,毫不留情地將窮奇碩大的獸首狠狠砸在地上。
  沙塵四起,歐陽無咎與王玑面面相觑,下手太……狠了把?
  騰戈慢慢低下頭,臉上神情依舊是斯文素雅,湊到窮奇那雙半支起來的獸耳旁,語調平靜溫和:“煌,你給我老實待著,再若胡鬧,我要生氣了。”
  四凶之獸,連魔的符咒都無法鎮壓下來的異獸,竟在聽到這句平平淡淡的話後平靜了下來,幽綠的瞳仁轉過來,映上了青年文雅的臉,閃過一絲驚喜,接而竟然是怯懼之意。
  喉嚨發出“咕噜咕噜”的聲音,這已經不是憤怒的低嚎,而是……就像家貓被撓著後頸時舒服討好的吟哦。
  騰戈安撫了凶獸,再以適才之法除去黃符,隨即拔出長矛擊斷鎖鏈,以及牢牢穿鈎在它背上的鈎爪,就此釋放了窮奇。
  那頭凶獸受了如此重傷,只不過踉跄了一下,竟能從地上爬起站立,醜陋的怪頭湊近騰戈,在他的肩側蹭弄,極盡親昵之行,看它這般像飼養多時的家畜模樣,實在很難想象這是只得派下八百天兵才能降服的上古凶獸……
  窮奇忽然嗅了嗅,轉過頭來一眼就看到不遠處的歐陽無咎,送到嘴邊的美食!!如今它身受重傷,正需要補充!精綠的瞳仁瞬間露出凶殘獸性。
  然而身邊的青年像早有所料,一手鉗住它的環椎,略一施壓:“奇煌,你進塔之前,我告訴過你什麽?”
  “呼噜呼噜……”
  窮奇當即乖得像只貓兒般收了利爪,不敢再看歐陽無咎。
  實在是蔚爲奇觀,連王玑也不禁啧啧稱奇。
  就聽那騰戈問道:“你怎麽會落在道士手裏?我不是讓你在塔裏待著,囚期一過,我便會來接你。”
  窮奇咕噜兩聲,乖乖應道:“鎖妖塔裏沒日沒夜,都不記得關了多久了,只記得那日突然鎖妖塔破掉,我以爲囚期已過,可以出來了……可是出來也沒看見你,所以想去找……就在一座山下面遇到了那個瞎眼道士!”窮奇說到此處,毛發倒豎如同鋼針,“他身上有蠱毒的腐臭味,想把他吃了,可他說不要委屈了自己的肚子……就帶老子去了西域,遇到了一群惡人,肉不好吃,不過道士讓老子把血分給他們的頭領,他說就像釣魚,把魚餌放出去,就能把好吃的大魚引過來……”
  王玑要笑不笑地回頭看了歐陽無咎一眼,歐陽無咎頗爲無奈,好吧,連那個險些引起一場武林浩劫,他們這群江湖中人視之爲魔頭的血煞教主都能當作餌來用,他這個武林盟主也只能自認倒黴,做那條被引出來的好吃大魚了……
  “本來差點就能吃到……”精綠的瞳仁悄悄瞄了歐陽無咎一眼,始終不改垂涎之色,不過很快就收斂了,“誰知道那道士居然翻臉無情,突然出手襲擊,老子一時沒防備,就給他抓住了。他本想煉成蠱獸,可惜老子吃蠱無數,豈會受他那點小伎倆控制!”
  看它得意,騰戈敲了一下它的腦袋:“吃、吃、吃,我告訴過你,遲早得因貪食誤事!”
  猙獰的獸面露出一個表情,這表情,某程度上來說,可以說得上是一種委屈的表現。可是,一頭吃人的惡獸?委屈?!……
  正在此時,忽然一個悠然的聲音從虛空中響起:“幾位到訪貧道居處,也不打個招呼,未免太過失禮了吧?”
  
  
  
  第十九章 三百六十六魂鎖,孽業求替歸仙道
  
  窮奇一聽到這聲音,渾身鋼針般的毛發倒豎而起,半弓虎軀,怒聲咆哮。
  衆人朝它咆哮方向看去,只見虛空之上,一名赤袍道人踏空而至,此人看來風度翩翩,手中拂塵隨意地擱在臂彎間,道袍飄逸隨風,倒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感,可惜一張稱得上俊朗不凡的臉上,雙目之處猶如遭受火烙之刑,凹凸不平的疤痕橫於目上,極盡猙獰。
  “貧道越非淩,向幾位客人稽首了!”只是雙目不視,倒不影響他辨別四周狀況,聽到窮奇咆哮之聲,便施然道,“幾位貿然來到,不與貧道打個招呼,便放了貧道囚禁的妖怪,是何緣故?莫非幾位不知,這頭窮奇乃四凶之獸,凶殘食人?”
  歐陽無咎看了旁邊那兩人一眼,見騰戈冷哼一聲並不作答,而王玑亦不作聲,歐陽無咎只好走前一步,道:“越道長見諒!”
  “哦?原來是歐陽公子。先前是你請貧道前來降妖,爲何如今本末倒置,倒將那妖怪放了?”
  歐陽無咎沈實老練,並未被他幾句說話左右,反問道:“窮奇雖是凶悍,但道長以鐵鏈長矛穿其軀,手段未免殘忍,故此在下擅作主張,將其解下,正准備帶往他處囚禁。未曾知會道長一聲,實在是無咎疏忽,望道長見諒。”
  “哈哈哈……若非貧道耳聰代目,差點要給你騙了過去!”
  “道長何出此言?”
  “跟在你身邊那只,應該是與窮奇同出一轍的騰根吧?呵呵,歐陽公子你耳朵軟,可別要聽了妖獸唆擺,放了窮奇,縱虎歸山!”
  “好笑。”一旁騰戈冷冷笑道,“你說我是妖獸,我看你一身的魔氣,臭不可聞,分明就是魔族!騙騙那些肉眼凡胎的凡人倒還可以,可惜瞞不過我!”
  越非淩沈默,忽然笑聲變得尖銳:“貧道一時忘了,騰根善嗅,能辨仙魔眞身,難怪在天宮待不下去被趕落凡間當驅邪的怪獸!”
  “魔道,你不必顧左右而言他!鎖妖塔破後,魔域尊主曾下禁令,不許魔族肆虐凡間,但你利用奇煌貪食本性,害人性命,後又企圖將之煉成蠱獸以作驅使,這般逆令之行,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向魔尊交待!!”
  越非淩聞言突然勃然大怒,怒道:“誰要聽那什麽魔尊的號令?!貧道本該是仙!!”猛然察覺到自己失態,他吸了口氣,恢複之前從容,哼了一聲,轉向歐陽無咎道,“貧道奉勸歐陽公子,莫要與妖獸爲伍,獸性難馴,難保什麽時候會反噬一口!”
  雙方劍拔弩張,越非淩在半空中雖然面色依然從容,但身邊缭繞的紫黑之氣漸漸濃厚,而騰戈反手在背,執起羯磨杵,他身旁的窮奇龇牙咆哮,雖然一身傷痕累累,但威風不減,只要掐在脖子上騰戈的手一放,它就要撲上去將那道人撕成碎片。
  忽然,一直在旁邊並不言語的王玑卻阻止了騰戈:“且慢動手。”
  騰戈看了他一眼,並未松開羯磨杵,但放在窮奇後頸的手稍稍施力,制止凶獸發難。
  王玑打量了那越非淩,說道:“閣下的目的,恐怕並不止於窮奇。”
  越非淩神色淡然,並不回答,只聽王玑娓娓道來:“若爲了煉成蠱獸,何必千裏迢迢來到中原?有意挑在窮奇肆虐後出手相助,我看閣下必定另有所圖,而且目標不見得就是窮奇,而是你救下來的人。”
  歐陽無咎聽來有些難以置信,指了指自己:“我?”他一個凡人,也就武功好點,若是把他往神仙妖怪堆裏這麽一放,簡直就是無法相比,怎麽老是遭那些妖啊魔啊的惦記?!
  越非淩沈吟半晌,哈哈大笑起來:“貧道曾爲歐陽公子蔔過一卦,他命中有一仙緣,可說得是遇難呈祥,吉星高照,原來就是閣下!”他感歎一聲,“貧道本來也可飛升天際,只可惜算錯一步,被人所累,未能渡劫成仙!否則如今已與仙君同殿爲臣……不過所謂亡羊補牢,未償不可!”
  他笑著降下身來,落在衆人面前:“貧道想請歐陽公子幫一個忙!”他從懷裏掏出一顆珠子,這珠子不過珍珠大小,色調暗黑如墨,也普通得很,可若是瞧得仔細,卻見表面彌漫妖氣,珠體內更見鬼影森森。
  “貧道本已渡過天劫,可惜受這三百六十六枚妖魂所害,非但無法成仙,反而墮入魔道……貧道窺透天機,既然受業所累,只需找人代承孽障,便可擺脫魔身,重入仙道!”
  他捏著那顆黑珠子,那顆珠子在他手上漸見光暈,隱隱聽到裏面傳出鬼哭神嚎之聲:“這顆鎖魂珠,便是當初貧道用以收納那三百六十六枚妖魂的法寶,歐陽公子,就請你納下此珠,代貧道承孽,好等貧道擺脫魔障,再升極樂!大恩大德,貧道銘感五內!”
  “這就是你打的主意?”不等歐陽無咎拒絕,王玑冷哼嗤笑,“想不到你這老道對登天成仙如此執著,想必是爲了加快修爲而不惜戮殺妖怪,到頭來卻被殺孽所害墮入魔道。如今還不知悔改,試圖瞞天過海,就算給你擺脫孽業,也不見得你魔心泯滅!”
  “貧道爲何不能成仙?!”越非淩怒極,面相突然變得猙獰可怖,“論法力,論修爲,就算天上神仙也不及貧道!可就因爲殺了幾個小妖怪,就把我打入魔道!?貧道不甘心!!只要有人代我承受惡孽,貧道一定可以重渡爲仙!!”
  王玑問:“爲什麽挑上他?”
  越非淩緩和臉色,笑道:“怪就怪歐陽公子宅心仁厚,積善成德,呵呵……命中大富大貴者天下比比皆是,但要福德深厚,卻是寥寥可數。如果不是兩者兼備,又如何能夠承受這三百六十六枚妖魂?”
  “原來如此。”王玑看向歐陽無咎,“看來你不但在武林中有聲望,在妖怪和魔族之中,也頗有人望啊!”
  歐陽無咎苦笑不已:“我也不想啊……”他看向越非淩,“但道長的要求未免太過,此事恕無咎無能爲力。”
  “這可由不得你了。”越非淩陰陰一笑,“歐陽公子,你最近可有覺得精力大耗,無可爲繼?”
  王玑聞言心中驚乍,卻見歐陽無咎朝他安然一笑:“道長可是趁傳道之機,在我茶中下了窮奇的妖血?”
  道人想不到他竟然識破機關,登時面色繃緊。
  “道長實在低估了無咎。”歐陽無咎此時長劍出鞘,純鈞似有所感,龍吟聲震,“道長乃是修道之人,若論毒殺暗殺之術,還是我們這些江湖中人略勝一籌。”
  “那你爲何不揭穿貧道?”
  “沒那閑心。”歐陽無咎堂而皇之地回答,看向王玑的眼神滿是安逸,“那時我只是想著一切等找回先生再說……若是當眞找不到,你那些茶,我還是會喝的。”
  王玑心頭一緊。
  越非淩聞言哈哈大笑:“哈哈……貧道一時大意,忘了凡人狡詐!不過……”笑聲落下,他的聲音更顯陰森,“既然進了魔障,就由不得你們了!!”
  他話音一落,周身黑氣騰空而起,四周空氣如同漩渦翻滾,此時騰戈亦不再壓抑窮奇,羯磨杵橫於胸前,法訣念動,就見金光法咒從他身體四周憑空冒出,震得整個魔障劇動不休,窮奇咆哮大嘯,背上長翅橫展躍上半空,張開血噴大口便向越非淩撲去。
  越非淩手中白毫拂塵一轉,瞬即化作一把長劍,劍指朝天,口中念念有辭,頃刻間只見魔障之中風漩如疾,絞得衆人搖搖欲墜。但那窮奇正巧也是使風沙的主,張口咆哮,平地卷起黑沙旋風,跟四周的魔風糾纏而上。
  歐陽無咎不過是個凡人,面前妖怪鬥法,他根本沒有插足的份兒,能夠自保已算不錯了,眼見面前兩股惡風互相糾纏,時分時合,風勢之大,只怕連頭牛都能吹起來,他看著王玑站在風中擡頭去看戰情,一身青衣在烈風中猶如旗帆揚起,怕他身形單薄被風吹跑,便一把將他摟了過來,逆風中在他耳邊叫道:“風太大了,先生抱緊我!”另一只手將純鈞倒插入地,他運勁其上,加上純鈞鋒利無匹,當即整根沒入徒余劍柄,大約是想著萬一眞的被風吹起,總得有個地方著力才行。
  王玑看他在那裏折騰,挑眉:“你在折騰些什麽啊?”言罷從懷裏掏出定風珠,瞬時在他四周一丈之內的地方就像多出了一個透明的罩子,風靜無息,就連一個發絲都吹不起來。
  歐陽無咎有些尴尬地用手指刮了刮臉,他就是常常忘記身旁這位也是神仙。
  風突然停了,王玑擡眼去看,已見不妙,越非淩果然不愧是以道成魔者,魔力高強更兼修道術,窮奇與騰根雖是神獸,但身在其魔障之中,力量不免有所折扣,轉眼之間已是大敗。那青年被鎖鏈綁緊吊在半空之中,眼中滿是悲憤不甘,窮奇更是淒慘,大約是爲了擋住越非淩打向騰戈的攻擊,它挂就在騰戈身前,渾身被無數鏈條生生穿透身軀,血肉模糊,生死未知。
  “不自量力。”
  越非淩冷哼一聲,徐徐轉過身來,朝歐陽無咎及王玑笑了笑,突然,一道鐵鏈從側旁竄出將王玑卷住,扯離歐陽無咎懷抱,狠狠地抽上半空。
  “先生!!”歐陽無咎追之不及,他不懂得施法也不懂飛空之術,只有眼睜睜地看著王玑被俘。
  越非淩施然地走下地來,撿起掉在地上的定風珠:“定風珠?好寶貝。”
  歐陽無咎咬牙,道:“道長,有話好說,請把先生先放下來。”
  越非淩笑容平和,慢慢走到他身前:“貧道果然沒有挑錯人,歐陽公子宅心仁厚,若換了他人,只怕此時已自己逃遁去了。”
  “若沒有道長放行,恐怕我們一個都逃不掉吧?”
  “哈哈……貧道就喜歡跟聰明人說話,歐陽公子也不想看到自己關心的人受傷吧?”他從地上輕而易舉地拔出純鈞,手指輕輕一彈,那把削鐵如泥的古劍瞬即龜裂粉碎,“歐陽公子不必無謂掙紮了。”邊說著,邊翻手遞出那可鎖魂珠。
  王玑在上面看到這般情形,不由掙紮起來,大聲叫道:“歐陽無咎!!你別亂來!!我有法子離開!!你別給我亂來!!”
  歐陽無咎嘴角苦笑不已,他雖然不懂法術這些門道,但相處之久,也知道王玑的法術要比尋常的仙家要差一些,如今他們身在魔障之內,根本不可能找來龍王之類的神族幫忙,連那頭凶惡的窮奇都敗在越非淩手上……
  歐陽無咎看了一眼,道:“我想與道長做個交易。”
  “交易?”眼鏡上滿布疤痕肉塊跳了跳,“歐陽公子難道覺得還有與貧道作交易的本錢嗎?”
  歐陽無咎坦然一笑:“本錢是少了點,不過還是做得過的。”他點了點自己的胸膛,“我想道長需要的會是一個活人,而不是一具屍體。歐陽無咎雖說不懂法術,但習武多年,要在眨眼之間震斷全身筋脈也還是能簡單做到的。”
  “你──”
  “無非一死,我若不懼,這本錢,想必還是相當足夠的。”
  越非淩沈吟半晌,哼了一聲:“好,你有何要求,且說來聽聽。”
  “我可以順了道長的心願,不過,你必須答應放了他們三個。”
  越非淩神色一寬:“這個好說,貧道若得飛升,便與這位星君同殿爲臣,自然不會傷害他。至於窮奇藤根,貧道也不需要如此凶悍的坐騎!”
  “好。一言爲定。”歐陽無咎從他手上拿過鎖魂珠。
  越非淩忽然咧嘴一笑,陰陰問道:“歐陽公子,難道不想知道這珠子吃下去之後,會如何嗎?”
  “我想道長會願意告訴我。”
  “呵呵……功德與孽業互相抵消。”他湊到歐陽無咎耳邊,用其他人聽不到的聲音說道:“魂飛魄散。”
  “歐陽無咎!!!”王玑想不到他如此做法,想要制止,可身上的鎖鏈卻是越鎖越緊,幾乎要將他骨頭勒斷一般,他從來沒有試過如此悔恨自己的法術不濟,只懂得控制天運之財的能力,在這個時候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
  “歐陽無咎!!若你死了,我與你一世的承諾就算是結了!!”
  歐陽無咎擡頭看了先生一眼,雖遠,但仿佛近在咫尺距離,熟悉的笑容帶著從容和滿足,半點不像將死之人。
  看著他,王玑無聲地搖頭,眼中的悲傷讓他的心刺痛著。
  “先生,我早說過,凡人其實極之貪婪……”
  他將珠子放入口中,咕咚咽下,“一世眞是太短了。我想要先生一直記著歐陽無咎,直到天地毀滅,萬緣皆盡時。”
  
  
  
  第二十章 鸾鳥高鳴亮青翅,貪狼星煞滅魔癡
  
  眼見歐陽無咎吞下鎖魂珠,王玑一時間心如刀割。
  他怎麽能?!
  他怎麽能用這種方法延續他們之間的感情?!
  原來歐陽無咎早是看透了這段感情的短暫,猶如恍然一夢,他怎麽以爲,他並不在意?
  高大的男人被體內撕裂般的痛楚折磨得蜷縮成團,渾身痙攣,在無聲的掙紮中,一滴血滴在地上,他的身上沒有傷,但卻因爲痛咬破了唇肉。
  一滴,再一滴,血珠不多,卻觸目驚心。
  無數淒厲慘烈的聲音在耳邊嘶吼。
  “妖道──還我命來──”
  “妖道──我一生不害人命──你爲何滅我全族──”
  “我一雙兒女不過初成人形──就被你煉作丹物──”
  體內散亂不堪的力量在衝撞,痛難自抑,那越非淩所犯下的種種殺孽,如今強行轉移在他身上,帶著沈重怨恨的妖魂早已失去理智,只將這個凡人當成是越非淩般百般□。
  歐陽無咎的魂魄就像被三百六十六枚妖怪的冤魂團團圍困,那些妖怪將怒意、憎恨,埋藏了數百年的恨發泄在他身上,毫不留情地撕扯他的魂魄,無法以言語可表的痛楚,讓他幾乎有擊碎自己天靈的衝動。
  可惜越非淩不會讓他這樣做,他早已施下法術,讓歐陽無咎無法簡單地結束淩遲般的痛楚。
  凡人的軀體始終是脆弱的,即使他的精神強韌,也抵受不了妖魂衝擊,瑞鳳目中漆黑的瞳仁漸漸變得溷濁,呼吸變得短促,當碩大的軀體再也支持不住,轟然倒地的瞬間,一切才終於回複平靜。
  頭頂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喚,越非淩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
  他已經感覺到了,感覺到渾身溷濁之氣離他而去,一直需要以法術制衡的妖邪力量消失了。
  “哈哈……”越非淩仰天長笑,“貧道終於可以成仙了!!哈哈……”
  突然,一點光芒在魔障之中驟現,如同星光璀璨!
  從王玑體內燃起的光輝將他的軀體照至通亮透明,他竟是不顧一切地燃燒起自己的星魂!!
  一旁騰戈見狀大爲吃驚,他以星魂生輝,如同燃燒生命,星壽非無期,他這般做法無異於兵解!“祿存星君!不可!!”
  越非淩聽他叫喚,不由“哦?”地叫了一聲:“仙君無需再作掙紮,貧道施下的魔障,天下無人能破!呵呵……”
  漆黑如墨的魔障中,那顆星閃爍生華,在赤紅的豔光中卻讓人感覺到一絲逐漸頹敗的絕望。
  正在此時,魔障頂端被撕開一道大口,裂縫之出透入五彩霞光,只聞鸾鳥高鳴,響徹天宙。
  就見一頭青羽鸾鳥拍打雙翅,長尾如岚,半空中傲意高鳴。
  鸾鳥之上,坐了一位蒼衣神人,但見此人面相嚴酷,不苟言笑,眉宇間煞氣難掩,雖騎著神鳥青鸾,可是一身凜冽霸道的氣勢卻與那些與世無爭的仙人截然相勃。
  牢不可破的魔障,在他手下竟如破布殘帛,不堪一擊,連越非淩亦不禁臉色發沈,七元星君之中,其實他與武曲星君算有淵源,更曾與如今已成爲妖帝的巨門星君見過一面,但眼前這名神人,實力卻顯然在他們之上……不,更甚,這個男人身上的煞氣,連他戮殺了三百六十六妖所生的魔氣亦無法相比!
  莫非這個星君所殺妖魔之多,更在他之上?
  若是如此,他又如何能夠避開孽業成仙得道?
  此時那神人看了一眼被鎖鏈挂在半空之上的王玑與騰戈,以及奄奄一息的窮奇,一揮長袖,空氣中猶如射出無形的利器,“叮叮──”幾聲脆響,鎖鏈盡斷,騰戈掙脫之後飛過去抱緊那頭軟了四肢昏迷不醒的凶獸緩緩落地,倒是王玑似乎根本沒有察覺神人到來,身體一松,倒頭往下栽去。
  青鸾展翅掠過,那神人已將王玑穩穩接在懷中,看他星魂光華四溢,大有衰敗之相,不禁皺眉,以指點在王玑額前,輕叱一聲:“收。”
  星華驟斂,但見收去光芒的星君雙目緊閉,嘴角淌落一道鮮血。
  神人以袖拭去那點血迹,眼中掠過一絲柔和,然下一瞬,凶厲的眼神轉向下方站立的道人,一時間,越非淩只覺得渾身猶如被無數利刃所指,毛骨悚然。
  鸾鳥頗有靈性,不需多作吩咐,已降下身來,落在地上。
  落地時小小地顛簸了一下,王玑猛然驚醒過來,睜開雙目,看到上方嚴酷凜然的臉。
  “天樞,是你……”
  來者正是七星鬥魁之首,貪狼星君!
  貪狼星命帶煞,剛正不阿,受天庭帝君倚重常至凡間降妖除魔,故一身剛烈煞氣無可匹敵,就連天上仙衆亦爲之側目。
  就見他扳起臉來,看著懷裏的青年氣若遊絲,顯然是適才莽撞之舉令星魂受損。
  “胡來。”呵責之意溢於言表。七元星君之中,唯天玑法力略有不達,他早已多有留心,適才在千裏之外見中天之上突生異象,祿存星耀目天頂,璀璨至極,卻漸見衰敗之相,故急忙棄下手邊俗務,不遠千裏而來。
  所幸來得及時,否則星魂一滅,就算大羅神仙亦無從施救。
  若是從前,這個看上去法力不濟但總有自家主意的天玑祿存星君必定會笑著摻糊過去,然而如今他卻只是愣愣地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凡人,連眼神都變得僵直。
  “無咎!……”
  躺在那裏的人……
  再也不會露出和煦如陽的笑容,問他是否需要喝點他親手釀制的桂花釀。
  再也不會委屈地露出委屈的表情,解釋大筆大筆花錢的理由。
  再也不會……
  明明知道百年之後,這種情況仍是會發生,這個男人畢竟是個凡人。
  本來以爲,位居仙班的他對生死別離早已看透,然而沒有料到,當事情到來的時刻,他的星魂竟然有種被生生撕裂的痛覺。
  他掙開貪狼懷抱,踉跄著腳步走過去,將已經氣息斷絕的歐陽無咎翻過來,見那張臉已全是死灰顔色,唯有咬得血肉模糊的唇帶有刺目的鮮色。王玑攏來袖子,爲他擦掉臉上的灰塵,動作這般輕柔,仿佛怕驚醒了沈睡中的男人:“沒關系,我與閻王素來交好,定不會讓他將你鎖去。”
  一旁越非淩忽然咯咯笑了起來:“仙君錯了。黑白無常不會來,因爲這裏沒有魂魄可以收。”他陰恻恻地看著他們,“承百妖之孽,區區一個凡人,只有魂飛魄散的下場。不過,貧道倒要感謝歐陽公子,若非得他大義相幫,承受了諸多罪業,貧道也不會有機會得道飛升!哈哈……”
  貪狼星君轉過頭來,冷冷打量面前道人。
  “魔心未滅,何以得道?”
  越非淩聞言大驚:“不會的!只要承業者一死,萬般皆盡頭,貧道不會再受孽障所困,便可重入天道!!”
  “這個凡人還沒有死。”
  衆人聞貪狼所言更是吃驚,明明看著歐陽無咎氣絕身亡,如今身體僵硬躺在王玑懷中,怎麽會還沒死?!王玑眼神一陣發亮,他連忙查看懷中之人,見他雖然面色灰白,但一股黑氣不知何時盤踞在靈台之上,不由一驚,失聲道:“凝魔?!”
  所謂凝魔,便是入魔之初,全身以魔力凝聚,滅凡心而成就魔心。
  越非淩雙目雖不能視物,但同爲魔族,自然也感覺到一股逐漸盤踞成形的魔力,他難以置信地驚呼:“不可能!!凡人若要成就魔心,必定是罪孽深重,塗炭生靈之惡人!貧道以天術算得此人乃大德大福者,豈會……”
  貪狼星君漠然道:“天道玄機,豈是心魔蔽目者可窺。”
  王玑急問:“天樞,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貪狼星君乃有司命之責,故對天道命數了如指掌,聞王玑問,便看了歐陽無咎一眼,道:“此人命數本不該如此。他原是七世孤魂,因妻兒慘死之恨,起兵作亂,塗炭生靈,更在破城後坑殺全城十萬軍民,造下不世惡業,閻王判其七世淒絕,無愛無依,孤獨終老,如今,本該是最後一世。”
  王玑聽著也愣了,想起自己在入凡之前,奈何橋下,因爲一時心念所動,與一縷冤魂換了命數,莫非那縷魂魄,就是今世的歐陽無咎?!
  想不到早在奈何橋上,看不見、解不開的緣分便已纏在了他們身上。
  越非淩想不到自己千般計算,到頭來,竟然是竹籃打水,非但未能驅除孽業,反而助就魔心,如此一來,罪孽更重,離天更遠!他渾身抽搐,突然一聲大叫,舉起長劍向歐陽無咎靈台刺去:“不能讓他成魔!!”
  王玑豈會讓他再傷害歐陽無咎,當即將歐陽無咎摟在懷中用身體去擋,眼見就要被越非淩手中之劍穿胸而過,然而那把劍,卻在距離他背部不足半寸之處定住,轉眼間,化作飛灰。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魔心在哪裏……”
  魔心如核,只要魔心不滅,魔體皆可重生,魔心所在之處非常隱蔽,極難擊中,故而魔亦是極難消滅。
  然而貪狼星君緩緩收起手中薄刃,這片刃,乃上古神器盤古鑿所化,莫說是魔,便是天上尊神亦難抵擋。
  “本君不需要知道魔心何在。”
  踏過越非淩身側,在冷酷的貪狼星君後面,那個爲成仙而執著反倒成魔的道人被無情地截成碎片,瞬間化作飛灰。四周由他魔氣所成的魔障亦漸漸潰敗散落,魔氣散盡,露出一片星空。
  
  
  
  第二十一章 諾定一世無逆轉,與君同守萬年約
  
  一切重歸平寂,王玑卻仿佛無所感應,只是摟緊懷中的歐陽無咎。
  輕輕地呢喃,似在問貪狼,也似在自問:“如果不是我與他私換命數,是不是他就不會被選中爲牲?”
  貪狼星君搖頭。
  命數非一人可成,皆是環環相扣,時見乾坤倒逆。
  所謂樂往必悲生,泰來由否極。誰能言天數,拂龜亦難測。
  “此事原不怪你。前孽因他一時妄念所至,如今他能噬妖成魔,足證此人執念極深,絕非善類。你與他換命,不過是因緣際會。須知幽都之內,閻君雙目炯炯,焉能任你胡亂作爲。”貪狼言辭剛硬,聽來並無半分砌辭安慰之意,但言中種種,卻讓王玑漸漸清醒過來,不再糾纏追究無用之事。
  “他既成魔,”王玑忽然擡頭,清亮的眼睛直視貪狼,“天樞,你要滅了他嗎?”
  “……”貪狼星君仍沒回答,卻見厲目半斂。
  正如他適才所言那般,即使有宿世孽業,也不足以讓一個凡人成魔。在他身上的三百六十六枚妖魂之強,莫說凡人,便連天上仙人亦不見得能夠承受。然而此人竟能噬妖魂,煉魂成魔,足見其執念之強,早達魔境。
  說不定那些妖魂,不過是個契機罷了。
  要滅,只有趁他魔體未成之時。似他這般以凡人軀體成魔者,在凝魔之後尚需重修魔體,此時的魔猶如初生嬰孩,若無戒護在旁,輕易就能誅滅,且魔魂煉成丹藥比之金液更有別樣功用。故此不少得道之人常以獵魔爲好,近三千年來亦未曾有過一個能夠成功修得魔體的凡人。
  但這種人一旦成魔,便是天下間最難收服的人魔!
  人魔最嗜人血,魔力高強,但喜怒無常,難以控制,聽聞連魔域尊主亦無法掌控。
  此時不滅,只怕後患無窮!!貪狼星君殺念一動,煞意滿身。
  王玑怎會不知他心中所想,但他非但不懼,反而笑了:“天樞,實話告訴你,他的體內,有半枚星魂。”
  “荒謬!星魂乃你我星君壽元所在,豈能隨意分割?”貪狼星君一身怒意,四周風沈雲重,連那頭坐騎青鸾亦被他一身煞氣壓得縮頭耷尾。
  難怪這魂魄能夠挨過百妖撕噬,原來有星魂作護。
  成就人魔,豈是天規能容?!
  威壓在前,然王玑不爲所動,只是坦然笑了:“若你要滅他,便是滅我。”
  要滅了這只未成形的魔,其實不過貪狼星君一念之間。
  他定定看著王玑,祿存星君雖然法力不濟,但總是自由主張,司運有法,從來不需要他從旁指點,本道此次下凡尋珠,並無斬妖除魔的艱險,故也無太過挂心,豈料凡間一遇,不但險些星魂飛散,還背上助就魔業的罪名!
  貪狼受天君差遣,於下界降妖服魔,早以千爲數,加上性情剛僻,對天上衆仙從來不假辭色,眼下又如何能夠縱容同宗星君爲魔族作保護航之舉?
  “天玑,念你在凡間多有苦難,橫生妄年,只要你將星魂收回,天君面前,本君會替你說話。”
  言下已有維護之意,只等天玑收回星魂,他便要將這未成形的魔誅滅。
  王玑低頭看著似睡非睡,似死非死的歐陽無咎,這個男人總是在不經意間忘記他仙人的身份,或者,他從不曾計較過他是仙是人是妖是魔,一直用他那副在仙妖眼中脆弱得可笑的身軀爲他遮風擋雨,試圖展開並不十分寬廣的羽翼將他籠罩在安全的位置,這一回,換他了……換他這個星君來保護他,即使成了魔,即使逆天規,他也沒有松開這雙手的打算!
  “抱歉。天樞,我意已定。”
  他小心地擡起袖子,擦掉歐陽無咎嘴邊豔紅的顔色:“天玑與凡人歐陽無咎早有一世之諾。他雖成魔,但承諾仍在,自然還是要遵守的。”
  貪狼目光如炬,豈能看不出他眼中脈脈情意,此時終於明白,天玑竟然對一個凡人動了情念!
  仙凡有別,天君有旨,不允許神仙與凡人私訂情緣。
  凡間多有哀怨纏綿的神話故事,記載了動了凡心的仙女,或化作山嶽,或化作松岩,結局惟見淒涼。縱使有情,得成眷侶,又有幾個凡人能逃脫天命之數?又有多少凡人願意讓不老不死的愛侶親眼目睹自己華發蒼白,老態龍锺?
  他一把抓住王玑手腕,喝道:“天玑,快收去星魂,即刻隨我返回天宮!”天宮之上有一池淨水能洗滌魂魄,叫仙人忘卻前塵往事,雖犯下種種業障,但應該還能夠補救。
  王玑始終搖頭,貪狼眼神見凶,突然左手一探,竟似破開虛空般插入歐陽無咎胸口,他要強行取回星魂,然後滅魔,再將天玑星君帶返天庭!
  歐陽無咎的軀體頓時劇烈痙攣,王玑無從阻止貪狼,只有牢牢抱緊歐陽無咎的身體,星魂同源,貪狼的力量過於蠻橫,將被凝魔包圍的星魂撕出來,這痛幾乎像將人活生生地撕開兩半,王玑痛極慘叫,貪狼的手猛地一窒,見王玑渾身發抖,臉色更是蒼白無色,想起他曾燃魂求救,此時正是衰弱,不由緩了動作。
  王玑喘息著,一手攀在貪狼臂上:“天樞……他是……我甯願舍棄……天運之財……也要保護的人……”
  貪狼星君不語。這神情,竟是如斯一致。
  當日天宮之上,那位,曾經的巨門星君,抱著那頭渾身浴血自不周山爬上來的雷獸,毅然棄仙身,墮爲妖……
  那時的天璇,臉上也是這副義無反顧的神情……
  思及此處,心頭不由一痛。
  猛地凝神,貪狼星君暗地苦笑,難怪天君亦言,“緣”之一字,連九天至尊經萬年也未曾參透。
  他又如何不是?
  貪狼星君仰頭閉上雙目,半晌,方才張開,將手從歐陽無咎體內緩緩抽出來,他法力非凡,這一下隔空取物並未損傷凡人軀體。
  只見他站直身,非常生硬地轉過身去。
  “此魔未成,亦未犯下殺孽。本君手中並無天君法旨,若無端殺戮有損天規。”
  王玑晃了晃神,隨即明白貪狼之意,大喜之下,眼中不由溢出淚水,他知道,貪狼星君若要滅魔,天上天下無人能阻。
  “蒼辂。”
  貪狼召來青鸾,一躍而上,鸾鳥展翅高鳴,蒼羽飛揚。
  他最後看了王玑一眼,道:“天玑,你需將此魔好自看管,莫讓他犯下殺孽,否則天君降罪,屆時本君亦不會再作容情。”
  貪狼又看了一眼抱著窮奇的騰戈,丟下一句:“你也是一般聽了。”言罷青鸾展翅,直上九天。
  待鸾鳴遠去乃至消失,余下來的仙妖才敢松一口氣。
  王玑低頭再仔細查看了歐陽無咎的狀況,知他在凝魔之中暫時無礙,才擡頭去關注騰戈窮奇那邊。
  騰戈抱著血肉模糊的凶獸,越非淩的法術非比尋常,之前若非窮奇阻擋,只怕他已被鎖鏈生生撕碎,然而代價,他卻極不願見!
  “煌!煌!”他揪住窮奇的耳朵,湊近去呼喚,“你快些醒來!否則我要罰你三百年不許打野食!!”
  若換了平日,這頭喜食的凶獸必定要蹦起來抗議,可眼下,它卻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呼吸也漸變微弱。
  騰戈忽然慌了,他認識的奇煌雖然總是受傷,可從來不曾像如今這般一點回應都沒有!
  “你不敢的!奇煌!!如果你敢死了,我就把你的皮剝下來,挂到南天門前讓天上的神將每日恥笑你這頭沒用的凶獸!!”
  雖然窮奇這凶獸委實可惡,但王玑心裏也是感激騰戈識破越非淩的陰謀,見他神情哀傷,便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瓶,喚他過來,將玉瓶交與他手上:“瓶裏有一枚元融丹,可痊未死之傷,快些拿去給它服用。”
  騰戈接過,大喜過望:“多謝星君!”
  窮奇昏迷之時齒縫緊閉,根本不能張嘴,騰戈竟不懼獸牙鋒利,用手強行將它雙颌掰開,然後將丹藥直接塞進喉嚨滾下食道。
  那仙丹果然神奇,頃刻間就見鮮血抑止不再外流,翻卷的皮肉緩緩閉合,雖然皮毛上沾滿了凝固的血漬,但野獸的呼吸漸聞粗重,半盞茶的功夫,它便睜開了眼睛,卻見騰戈手掌全是被他利牙劃傷的鮮血,不由嗚鳴著湊過去,探舌去舔。
  騰戈見他回複生機,心中大喜,亦任他而爲,回過頭來,感激地向王玑行禮。
  “星君高義,小神銘記於心。他日若有差遣,騰戈自當竭盡所能,爲星君差使。”
  “不必客氣。”
  騰戈看了一眼歐陽無咎,道:“不知星君之後有何打算?星君應該知道,魔體未成之前魔族極爲脆弱,一旦被妖怪或是地仙觊觎,只怕會被抓去毀元煉丹。星君若有心維護,還是快些找個地方暫避一時吧!”
  王玑有些意外:“你不懼魔族嗎?”
  騰戈笑了:“我等本就是天地不容的凶獸,若非還有些軀疫鬼的能耐,只怕早就被當作惡妖流放域外。魔又如何?與九天之上的仙家相比,也不過是殺戮之時無需尋些冠冕堂皇的籍口罷了。”
  王玑聞言點頭笑了,然而道:“淨僻之所我倒是知道一個,不過路途遙遠……”
  騰戈馬上道:“奇煌願效犬馬之勞。”
  窮奇立馬抗議地咆哮,好歹是四凶之獸,怎可當仙人坐騎?!
  騰戈瞥了它一眼,也不說話,抽腰間羯磨杵,念動法訣,只見那法器閃爍金光,在騰戈手中變化形態,變成一個黃金辔口,見他一手掐住那顆試圖反抗的大腦袋,一手非常靈巧地給它拴上。
  可憐那窮奇再是凶悍,被拴上辔口,連嘴巴都張不開,又被騰戈砸了幾拳,頓時不敢再作反抗。
  騰戈過去從王玑手中將歐陽無咎接過放到窮奇背上,然後讓王玑坐上去。美味的人肉香氣不斷的竄入鼻孔,背上那個人就是它一直垂涎多時的美餐啊!可憐那窮奇流再多口水,被辔口封住的嘴巴連牙縫都開不了,舔一下肉星都做不到。
  騰戈看它那副讒樣,一扯鞍繩:“別想了。就你之前所作的孽障,夠你五百年不得吃食了!還不快些走?”
  窮奇一聽,沮喪得連尾巴都耷拉了。
  那騰戈在前面牽引,窮奇只有乖乖背著王玑與歐陽無咎,在夜幕之中縱身飛遠。
  歸墟,星河從天墜,上古神明遺棄的仙山,不失爲一個隱匿的好去處。
  有窮奇爲騎,倒也不比龍王飛得慢,不到半日便已越過七海來到域外歸墟。騰戈助王玑安置好歐陽無咎,便帶著窮奇告退。
  臨別之時,騰戈禁不住與王玑說道:“星君要知,煉魔非一日可成,或千日,或萬年,難以言定。”
  王玑點頭。
  “星君願意……這般等下去嗎?”
  王玑看著他,以及一旁那頭完全不屑四下各類神獸被它凶獸之氣嚇得躲在草叢不敢動彈的窮奇,笑著反問:“若是窮奇因殺戮之罪再被關入塔裏萬年,刑期滿時,你可會在塔外接它?”
  騰戈恍然大悟,清俊臉上一片绯紅,不由有些尴尬:“是小神多嘴了。”
  此時那被辔口封了嘴巴的窮奇抖動身軀,碩大的野獸慢慢變化人形,亂發蓬松如同野人的男子,高大得堪稱過異的身高,即便是騰戈這般高颀,與之一比,卻也要矮上許些。□的上身全是橫七豎八血的傷痕,法器所化的辔具因其變化而稍稍變形,連至腮後,仍舊結結實實地封住了他的嘴巴。
  黑發的男人弓下強壯的身軀,手臂環過來摟住騰戈的脖子,說不出話來,只好不甘心地從喉嚨發出“咕噜咕噜”的叫喚。雖被束縛自由,但卻無意脫去。
  騰戈溫然一笑,也不去管他,只是向星君拱手:“星君保重,小神告退。”
  
  
  
  尾聲
  
  歐陽無咎醒來,驚愕地發現自己所在之處並非什麽地府,四處一片光明,白玉的柱子聖潔高雅,紗羅布幔若隱若現,非但沒有半點陰森恐怖,反而有仙境神域之感。
  窗外傳來瀑布轟隆巨響,星華隨傾瀉的天河墜落,劃破長空無比壯美。
  歸墟?
  稍稍側首,便看到王玑閉了雙眼,托著腮幫坐在床邊。
  手部傳來溫暖的感覺。
  他一直都在,一直握著他的手不曾離開。
  窗外透入的一縷光照著他清俊的側臉,帳房先生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憊,歐陽無咎雖然覺得渾身睡得發疼,可還是不願動彈,免得弄醒了他。
  就這樣耗著,終於見王玑瞌睡著往前一點頭,醒了醒。
  很習慣地看了床上靜靜躺了好久都不曾醒來的男人,然後又閉上了眼睛繼續瞌睡,但更快的,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唰地瞪個老大。
  “先生,你醒了啊!”
  歐陽無咎很是輕松地打招呼,仿佛沈睡多時的人是王玑。
  精明的帳房先生難得地呆滯了,半晌,眼睛中終於閃出光華。
  被他這般打量,歐陽無咎不由有些尴尬,咳嗽兩聲:“那個先生,莫非我沒有死嗎?”
  “死了。”
  “咦?可是我……”
  “你成魔了。”
  “……”
  非常閑適的對話,就像午後醒來,問一句想吃點東西嗎?桂花糕?沒有。燒餅要不要?
  ……
  王玑將之前發生的事略略說過。
  凝魔修身,歐陽無咎足足睡了半年之久,本以爲尚要更久,說不定,要等到天荒地老,卻想不到歐陽無咎只用了半年時間就能煉成魔身,看來天樞的擔憂不無道理,這個男人內心深處的魔性,只怕比自生爲魔的魔族更強。
  就見歐陽無咎聽完坐起身來,拍了拍自己的身體,但除了體內醞釀著一股莫名的氣息之外,倒沒有其他古怪的感覺。
  “那天……我只記得好像被撕碎了,到處一片血紅……”仍然記得那一刻,仿佛被數百妖怪分噬的痛楚,他換了口氣,內心升起殺戮的衝動。
  然而從王玑身上仿佛傳來一股清涼的風,吹散了血腥,讓他從幻思之中回神。
  這就是成魔的後果嗎?歐陽無咎笑了:“其實這也很好,既然先生是仙人,當然有降妖伏魔的責任!若不加監管,說不定我會不小心犯下大罪。先生可不能離開了!”
  王玑瞪著他,本以爲他會爲此苦惱,畢竟是個凡人,卻在轉眼之間一念成魔,任誰都不可能如此豁達地接受吧?害他一直草擬的安慰之言一句都用不上來。
  只是他當眞能夠如此大度?
  魔與人,始終是不同的。
  “你要回杭州嗎?”
  歐陽無咎聞他來問,不由有些奇怪。
  王玑多少有些猶豫,但還是據實說道:“魔族入世,必定受仙家所阻……若是留在歸墟,至少能保住性命。”
  “先生是在擔心無咎嗎?”
  王玑瞪了他一眼,不語。
  歐陽無咎一副得了便宜的好心情,眯眯笑了一陣,方才說道:“我若離開,先不說府裏的父親不熟商事,他那幾房姬妾心懷不軌,只怕歐陽府不出十年便要衰敗。便說武林多事,若盟主無故失蹤,必定又會掀起一場爭奪盟主之位的腥風血雨,我並非執意盟主之位,但若爲此引發江湖紛爭,損傷人命,卻非我所願。”
  王玑沈默半晌,哼出一句:“你到底是不是魔啊?這麽悲天憫人……”
  “呃……”歐陽無咎有些不好意思地刮刮臉,“有些東西習慣了,便一輩子也改不了。等我安置好府中衆人,然後將盟主之位交與鳳三,再與先生請教如何肆虐凡間的事可好?”
  不由哼了一聲:“這個好說。”王玑嘴角撩出一個非常微妙的笑容,“這三個月睡得可舒服?”
  歐陽無咎,如今能讓三界震驚的人魔,被他那雙眼睛給盯得渾身毛骨悚然,居然不由自主地往床裏面縮了縮:“還行……”
  “會不會覺得餓?”
  “好像不會……”
  “看來成魔也是有好處的,至少能省下不少飯錢。”
  “……先生……”
  “好吧,我們也該回去了。”
  午後,歐陽府的帳房,竹影搖曳,算盤嘀哒聲中,偶爾會聽到細碎的談話聲。
  若是聽仔細了,卻會讓人不禁莞爾……
  “先生,我想問你……”
  “何事?”算盤聲沒用半絲停頓,回答的人顯然頭也不擡。
  “有沒有什麽法術,可以一下子把這些帳目給弄完?”
  “本君是仙人,怎麽可能知道魔族的法術?!要不你走一趟魔域學點有用的回來!”
  “……”
  “記得回來的時候捎點蔽仙草,這東西只生在魔域,在天庭可是難得一見的寶貝。”
  “……”
  “順便去魔王殿看看有沒有什麽寶珠,好完成修塔之務。”
  “……先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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