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元解厄系列》《璇天變 》BY live


他是天璿巨門星君,受天帝所派,下凡尋那鎖妖塔鎮塔寶珠。借屍而動,無感無知。
他是邪界黑狼大妖,欲以化靈寶玉破外妖城法陣,救母助朋。熱血妖獸,嗜武如狂。
一神一妖,偶遇翠綠柏林,星君手段擒大妖,妖城一行把臂遊。
這化靈寶玉,引來無數妖邪覬覦,一路艱險。
到底是冰冷君心將那妖狼凍僵,還是火熱獸血融化星君寒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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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天變 上》BY live

  
  
  序 紫陽殿內鬼影重,星君降世屍身中
  
  時不可考,約莫是大宋年間,天有飛星驟降,空卷狂雷而帶驟雨三日不停。
  天地人神俱不預知,昆侖鎖妖塔上震塔靈珠驟裂,妖邪盡釋,狂放天下;通魔界之門無故遭破,魔族雖受尊主所束未得橫行,但蠢動有之。
  人界危殆,雖然道法仙師之助,但妖邪之力更盛,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凡間衆生,只望昆侖仙人重修鎖妖塔,再困妖魔,還人間安甯。
  然,震塔靈珠之得豈爲易事?有感下界騷亂,神人亦憂,派下七元解厄星君,爲凡人再尋靈珠,重塑寶塔。人界皇城紫陽殿內,大群的太監宮女正哭得呼天搶地,原道是皇帝的第七子暴病身亡。這第七子雖是個不學無術之徒,但阿谀奉承之術卻得心應手,又是麽子,深得皇帝歡心。只是人壽既盡,閻王報三更,五更不留人,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待如何?
  只可惜了滿堂太監宮女,年紀尚幼,便得陪葬生殉,屍身下跪地痛哭,大多不過是感懷身世之悲慘,卻少有一人對那七皇子眞心有哀。
  那皇帝倒是一片眞誠,握住早盡冰冷的手,想起這兒子平日的嘻笑怒罵,不禁俯案低泣。
  堂前門後,鬼影幢幢,凡人肉眼看不到,地府牛頭馬面早在一旁,看了片刻,手中鎖魂鐵鏈一抛,從屍身中生生拉出三魂七魄,正是那七皇子。
  人既死,魂自然混噩,平日跋扈之人此刻也變得異常順從,跟那牛頭走下堂去。
  最後一口生氣也在空中消散,那馬面正要同走,忽然見一抹星光從天而降,一神人雍容而至,眉宇間自有風采飛揚,發如光絲,鬓若流雲,正是驚訝莫名,卻聞那神人道:“我乃天璇宮巨門星君,受天帝意旨至人間尋道寶珠,需借此人肉身一用。”
  馬面哪得不從,連忙讓開道來,看那神人從容而過,徐徐躺進那冰冷的屍身中,滿天星芒漸漸收入體內,片刻間,便如平常。
  自然,這一切凡人皆不得見。馬面招呼牛頭,忙帶那七皇子之魂魄回地府向閻王複命。
  冰冷的手指驟然一動,嚇得那皇帝跳起,詐屍之事從來是坊間流傳,今日遇到就連這權傾天下的皇帝亦不禁膽戰心驚。
  但看那七皇子慢慢坐起,睜開雙眼明亮清澈,全無半分邪氣,皇帝連忙回神,大約是禦醫診錯,這皇子並未死絕,竟又活過來了!
  頃刻間,雞飛狗跳,歡呼聲此起彼落。
  那七皇子,如今的星君,看著面前一片混亂,不禁好笑,人間皇帝也不過是一名凡人,面對生死,也有無能爲力以及樂極忘形之態。
  “父王,不必叫禦醫,我想休息了。”
  皇帝雖然有所疑慮,但看他眉間疲憊,自然也得應允,撤下衆人,寬慰幾句亦離開這紫陽殿。
  待衆人離去幹淨,星君這才細細打量自己這副身體,養精蓄銳,除了略顯白皙外,尚在青壯年紀的身體倒也算得上結實強壯。
  床邊有一盆清水,星君走過去,手在水面輕輕拂過,那普通清水瞬間凝固成冰,遂成一鏡,他低頭看了看這張皮像,就他而言只是人間一臉,並無特別,此舉只爲記住這張容貌。但事實上,就凡人而言,這七皇子亦算得上英俊潇灑,加之身材高挑,在世時亦迷得不少紅顔知己。
  可惜如今宿住皮囊中的乃是一位神人,不食人間煙火,眼中已是無欲無求的冷情。
  手掌再掠,這冰面盡融,恢複平常。
  手指觸及那清水,無甚感覺,星君自然知道,既是借屍而動,這本是無生命的皮囊不過是受他元神之靈所驅使,並非複又活來,故此絕不可能有所感覺,比如痛楚,比如寒冷,比如熾熱,對于死人而言,這都是不可能有所感知的。
  星君捏指一算,推到七元星君其余六位所在,距此地亦遠,而且元神疲弱未成大氣,不禁皺眉。
  他只道此地此人有無上地位,便于查探珠玉所在,即便未能馬上得知,亦大有裨益,總比落戶貧鄉辟戶來到容易,故有借屍一舉。
  天璇巨門星本來就屬暗星,對陰晦之事並不介懷,若比其它正陽星君,卻不願行此陰奇之法。
  不得已,撚指另算其它,忽然擡頭一笑,仰聲說道:“何必躲躲藏藏?既然來到,就請閣下現身一見如何?”
  他的話音剛落,只見室內狂風大作,明明窗門緊閉,但卷起的黑色旋風幾乎能吹起椅桌。
  旋風中浮現一抹黑色人形,竟是雙腿離地,漂浮半空,那人兩眼赤紅,指甲異長如鈎,邪魅如鬼叫人心寒。
  反觀那七皇子從容自在,如此暴烈的旋風竟然未能將他的衣袍鼓動,鬓邊略有散落的長發似在晚色柔風中輕輕飄動,袍袖亦只是稍稍揚起。
  “你居然還未死?!”
  那怪聲音陰森,絕非善類。
  七皇子不語。
  那怪又道:“你應該死了!六脈寸斷,肝膽盡碎,不可能再有活路!!”
  “確實死了。”七皇子有節有禮,細細打量了眼前這怪,“害人性命,反累修爲,你一介蠍妖,修得人身殊不容易,何必自尋死路?”
  那怪大愕:“竟然看破我的眞身!你不是七皇子!!你到底是誰?!”
  七皇子單手結印,淡然道:“是誰有何重要?你害下凡人性命,如今遇到我,這百年修爲,只有破去。”只見一道淡紫光芒從他手心溢出,始時如涓涓細水,漸漸卻仿佛洪水鋪瀉,卷入黑色旋風之中。
  那怪也非常物,見狀立即嘶鳴一聲,黑色旋風隨即變得更加劇烈,房內一切皆被卷起碎裂成渣,只可惜那七皇子屹立在風中,淡淡的紫色光華包裹著他的身體,不動如山。蠍怪見此舉不行,又生一計,提手一甩,但見那手指鈎甲寒光逼來,他拼盡全身修爲只爲一擊,這五柄鈎甲破開紫氣,向那七皇子頭面襲來。
  眼見此襲避無可避,蠍怪正自慶幸,卻赫然看到那五柄鈎甲停在半空,僅離七皇子面門不足半寸之地。再加細看,竟是一片光潔閃亮的冰晶擋在半空,攔下了致命鈎甲。
  蠍怪正是驚愕,但覺忽然胸中烈痛難忍,低頭看去,竟是那盤旋紫氣已旋入體內,元丹之處如同結冰寒凍,不禁大驚失色。他練的是風屬妖法,本道對方若是寒冰之氣奈何不了他,不料此刻瞬間受制,足見己身修爲與之相比,可喻天地。
  身內妖氣盡瀉,蠍怪知道大勢已去,慌忙收了法術,跪倒地上:“小妖不知上仙厲害,如今知錯,求上仙饒過小妖性命!!”
  七皇子冷眼看他,只見瀉去妖氣後的蠍怪匍匐地上,身後已現出原形伸出一條帶鈎蠍尾。
  “饒你性命,讓你再來害人麽?”
  “小妖不敢!小妖只是一時迷糊,受凡人疏擺,對七皇子下了蠍蠱,害其性命……如今得上仙教訓,小妖自然不會再度害人,當覓一仙山辟地潛心修煉,洗脫罪孽,望上仙成全!!”
  見他不語,那蠍怪連忙道:“如若上仙不信,可散去我全身妖力,只要留我性命,小妖于願足以!!”
  “饒你性命?”
  那七皇子臉上無半分表情,看不出他的喜惡,蠍怪自然也猜不到他的打算,只得連連磕頭求饒。突然,胸口處一陣破裂之痛,他驚恐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仍是面無表情的七皇子。
  蠍怪體內的元丹被破得粉碎,黑色妖氣如漏氣般從他的體內飛瀉而出,不出片刻,只剩下一堆黑色衣袍散在地上。
  七皇子彎下身,撥開衣袍,只見下面覆著一只黑色油亮的大蠍子,已然僵硬死掉。
  “你道求我饒你,卻爲何不饒過那七皇子性命?若那七皇子不死,又怎會有我在此?只可說是天理循環,自有定數。”
  這紫陽殿被蠍怪一陣作亂,已到處殘迹,七皇子環觀四周,不禁歎息:“只怕這蠍妖一死,這始作俑者亦是作繭自縛。”
  果然,不到第二天,皇城內出現靈怪事情。
  七皇子之生母李貴妃暴斃房中,死時有無數蠍子在身邊徘徊不去,甚至有蠍子從她鼻腔嘴巴裏爬出,異常駭人。皇帝無奈,只得命人放火焚燒李貴妃所居之殿,這一場大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
  事後,死而複生的七皇子向皇帝辭行,欲廣遊天下。
  其行被皇帝視爲爲母祈願,盡子之孝,遂准,並賜予王爺爵位以表其率。
  
  
  
  01 翠柏林內擒大妖,只道是犬不是狼
  
  話說這天璇星君下凡,無意宮廷爭鬥,尋了個機會離開皇宮。雖說被封賜端王之位,但其母之死頗爲怪異,加之這七皇子死而複生,宮中民間謠言衆多,都是不利傳聞。
  而如今的天璇星君不屑那阿谀之事,皇帝對這位皇子亦日漸疏遠,雖亦時有封賞,但已不複那眞正的七皇子在世時的光輝。
  只是對那天璇星君而言,卻少了許多麻煩。
  他這一遭下凡,爲的是尋找鎮塔寶珠,若糾纏在這凡塵俗事中反爲不妙。
  故此,這七皇子,端王爺,便成了京城裏一閑散王爺。
  這位王爺經常無故失蹤,開始倒也引起過不少騷動,遍尋不獲後皇帝甚至打算貼個懸賞,便又看見他施然回府。一來二去,王爺這種經常無故失蹤亦已被王府仆從習以爲常,時時是走個三月半年的不歸,也無人上禀皇帝。
  雖然有所便利,但可惜他遊遍了三山五嶽,尋訪仙山,仍是一直無所獲。期間倒是覓得不少世人冒昧以求的稀世靈草璞石等等寶物,若這副乃是活人身,只怕成仙亦不過是輕而易舉。
  七皇子死時正值十九年歲,如今出宮在外已三年有余,容貌無甚變化,旁人只道他駐顔有術,卻不知這一身腐肉靠的是他本身元神精氣維持,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已離開王府半月有余。
  站在衆山之顛,俯瞰腳下,只見是雲霧缭繞,蒼松翠柏,引人入勝之處,雖及不上仙界聖境,但亦自有一番韻味。
  他在此地,全因近日有傳聞道這片群山之中有火鳳落地。古有傳說,鳳凰不落無寶之地,故此來此處一尋,希望能找到些線索。
  可惜他在附近找了十多天,仍無所獲。
  山野謠傳,不能盡信啊……
  他心中歎息,正要離去。忽然感覺山下妖氣大盛,本來一片寂靜的山嶺受到這妖氣影響瞬間飛鳥四散,禽獸出山。
  心念一動,他祭出輕風雲體術,令己體如雲之輕,腳步踏出懸崖外,飛絮一般飄下山去。
  山下一片翠葉柏林,未靠近已感到大量的妖氣籠罩附近,這並非一只妖怪所爲,裏面,大概有七八只修煉過了兩百年的妖。
  他落在一棵柏樹身上,連枝桠尖的葉子也未有稍動。
  果然,樹下站了七個白衣人,正團團圍住一名玄衣男子。
  那群白衣人衣飾整齊,手中皆執長劍,看來是同一路的。而那玄衣男子面容冷酷,背上有一口闊劍。
  大約是一言不合,其中一名白衣人提劍指向男子,其余衆人也同時舉劍。
  那玄衣男子也不含糊,擡手一拔,從身後拉出那口闊劍。
  好家夥!這劍原來竟有五尺之長,一尺有多之寬,再看那黑黝劍身,以玄鐵打造,若單看重量,至少重達一百五十斤,但那男子握手中,卻如同無物。
  星君天眼輕眯,注意到那玄衣男子懷中揣了一物,那物被黑綢所裹,從裏散出點點靈光,大約這就是他們爭奪目標。遂微微一笑。
  白衣人與玄衣男子正劍拔弩張,只怕一片樹葉落下也會觸發劇鬥,卻在這一瞬間,一抹淡紫身影赫然出現在兩者之間。而那突然出現的華美青年,手中竟然拿著他們爭奪多時的黑綢包裹。
  那玄衣男子連忙一摸胸膛,已空無一物,他難以致信地擡頭看那青年,即使與這群惡狐周旋了五天之多,這寶物尚未離身半分,豈料這頃刻間,連自己都未及察覺,寶物已落在他人手中。
  手裏的包裹有些異動地顫抖,星君掀開黑綢,露出了一個光滑閃亮的球體,從裏面透出無比霞彩,燦爛奪目。
  但卻聽他歎息道:“原來是化靈玉。”語氣中有說不出的惋惜。
  那七個白衣人見他奪得寶物,似乎並無獨得之意,連忙道:“這位公子,此化靈玉乃我洞中寶貝,五天前被這賊子偷去,我等追到此地方將他困住。如今公子奪下此玉,還望物歸原主,我等感激不盡!”
  青年擡目掃過他們,這一道視線,如同神光驟現,驚得那七人退下半步。
  只聽他道:“化靈玉本是仙家寶物,有避毒化邪之效,不想落在凡間,被妖物利用,眞是可惜,可惜。罷了,就籍我手收回此物,免得他日再生事端。”言罷,從腰間取出乾坤袋,將那化靈玉放入袋內。
  白衣人料不到他竟然收了寶物,登時大怒,爲首一人大喝一聲:“把化靈玉交出來!!”
  見七人猛撲過去,青年倒是不慌不忙,道:“一群山澗野狐也敢造次,看來鎖妖塔一失,天下眞是亂了。”一股紫堇色的氣從他身上溢出,驟分七道席卷而至,未待那些白衣人衝近,便將他們縛按地上。
  七名白衣人動彈不得,全身就像被寒冰所锢,凍得他們牙關打戰,方才知道遇到了厲害人物。爲首那人勉強說出話來:“上、上仙饒、饒命……”
  “今日我無意害你等性命,只是小懲大戒,讓你等記下教訓。”
  話落,那股紫氣在七人身上一收,灰白色的妖氣在七人天靈蓋上傾泄而出,人身萎縮,剩下一堆衣物,又見七只野狐狸從衣服堆裏鑽出來,倉惶逃去。
  青年正要離去,忽聽他身後的玄衣男子言道:“且慢。”
  他轉身,看著神色有些疲弱的男子,便道:“你受傷頗重,還是找個清靜的地方調息養傷吧!這化靈玉非你之物,莫再生貪圖之念。”
  “不。”玄衣男子卻是異常倔強,他的闊劍甚至未曾擱下,“請見諒,這化靈玉我志在必得。”
  青年不禁皺眉,這男子是妖不錯,但幻化之術倒也使得出神入化,一時間看不出他的眞身,只是這化靈玉已到了他手,斷沒有再讓其流落人間的理由。想到此處,他輕歎搖頭。
  玄衣男子見狀,喝道:“如此,便只有得罪了!”
  只見他手中闊劍一翻,劍身橫掃,雷霆萬鈞之勢足以開山裂石。然那青年只是緩一擡手,“當!!”一聲巨響,闊劍生生停在青年耳側,呼嘯的劍風帶起了他鬓邊頭發,僅此而已。
  雖然之前也曾看過他對付那幾只難纏的妖狐狸何等利落,但眞正交手,男子才深深感受到對方的深不可測,只是一只手,就擋住了他最重的猛擊,當眞令人難以置信!
  “哼。”男子知道這種尋常攻擊奈何不了對方,口中一念:“震!”一道靛青妖氣從手中噴薄而出,瞬時充滿劍身,彈開青年手掌。
  青年亦是驚訝,手掌處雖無痛楚之感,但展開一看幾乎是血肉模糊,不禁有些著惱:“你這妖怪好生凶狠!”
  男子不欲多言,闊劍再襲,這次劍身包裹了一股妖氣,更是勢不可擋。
  他這一招,便是千年的妖物也無法抵禦!
  但他卻未曾料到,今天面對的並非什麽千年妖怪,而是天上星君化身。
  看青年右手一伸,按在劍身上,若容人細看,便能看到他手掌處皆有堅冰維護,絲毫不受那妖氣所傷。左手結印如閃電般印在男子胸膛,那玄衣男子瞬即如遭巨岩擊打,闊劍脫身,整個人飛出十丈開外,撞到一棵古柏後才跌落地上。
  未待掙紮爬起,就見那淡紫影子一閃,胸口一痛,自己那口闊劍整身沒入胸膛,將他生生釘在地上。
  “噗——”他頭一側,嘔出大口鮮血。
  反觀那青年,此刻在一旁背手而立,一臉淡然,仿佛對方並非因他之故而受重創。
  “咳、咳——”
  男子痛得眉頭大皺,雖然並未傷及元丹,但之前他與狐妖周旋多日已受了不少重傷,如今可謂雪上加霜,神智已開始有些混沌。
  他妖力不濟,身上幻化之術亦難以維持,只見他的頭頂兩側現出一雙大大的黑色獸耳,耳尖處尚有些許白色細毛。
  青年頗覺有趣,畢竟他平日直接將妖物打回原形,難得一見這半妖半人的模樣,不禁湊了過去。
  這會兒那男子的衣袍下又見拱出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漆黑的獸毛,同樣在尾尖處有些許白色。
  “原來是狗妖。”
  聞言,那男子擡起翠綠色的眼珠,瞪著青年,突然朝他吐出一口血唾,可惜力有不逮,只落在青年的腳邊。
  只聽他恨恨道:“老子……是狼……”話音剛落,便再也支持不住昏了過去。
  
  
  
  02 炎陽不過尋常物,結伴同往妖城行
  
  等他再次張開眼睛,入目處是一尊地藏王尊像,四處黑乎乎一片,他不禁暗想,該不是已經到了陰曹地府了吧?
  胸口處疼得讓人發昏的傷口教他徹底清醒,眼前這不過是尊泥胎塑像,上面滿是蛛網灰塵,四處經久失修的斷瓦殘垣說明這裏不過是一間破舊的廟宇。
  他掙紮著坐起身,插在身上的闊劍已被拔出,留下來的傷口也被自身的妖力本能地凝合,暫時不再流血,但他清楚這樣支持不了多久,他需要一些靈草,否則如此一直耗費妖力,很快就會力竭而亡。
  想起那個突然出現奪走了化靈玉,又重創自己的青年,忍不住咬牙切齒。倒不是怨恨他奪走寶物,畢竟技不如人,無話可說,在妖界本就是強者爲尊。只是那人明明能輕易看出野狐妖的眞身,卻錯把他這只堂堂的黑狼妖當成是下等狗怪!
  當眞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下次若再見到,定要他徹底弄清楚,誰是狗誰是狼!!
  他一手按住胸口傷處,一手扶牆慢慢走出廟宇,正打算去尋些靈草療傷,卻在廟門口處,赫然看到那抹由遠及近的淡紫身影。
  “你醒的眞快。”
  青年若無其事地走過他身邊,全然漠視他一副目瞪口呆的可笑神情,徑自進了廟裏,然後從懷裏掏出一捧紅葉綠果的草藥,也不知從哪裏弄來了石碗和舀,將草藥放入搗爛,慢慢碾成藥漿。
  片刻,青年捧來石碗遞與男子。
  瞪著那碗紅綠相間的藥漿,男子冷哼一聲,手突然一撥,將那碗甩了開去。
  眼見石碗就要甩破地上,就在沾地瞬間,忽然輕乎乎地在半空停頓下來,飄飄移移地轉了回來,重新落在青年手上。
  “你需要療傷,否則妖力耗盡,也是得死。”
  男子咬牙恨道:“滾開。”
  明顯感到對方的拒絕,青年皺了眉頭,在確定對方不會乖乖合作後,忽然左手一伸,咒法已印在男子額上。
  “你——”
  青年將他推倒,看男子轟然到地,這才坐到一旁,將藥漿細細塗到他胸膛裂開的大口上。
  男子只覺得手足冰冷不能動彈,但除此之外並無其它傷害,不得已問道:“你對我做了什麽?!”
  青年沒有看他,只專著地幹著手中活計,倒是也解釋了:“冰身咒。”
  男子有些錯愕,居然如此輕易地說出咒法根源,看他氣定神閑的模樣,大約是料定了他妖力不足無法掙脫。想到這裏,又不禁惱起來,見他塗得那般仔細,忍不住奚落道:“你以爲這種尋常止血草就能治得了妖怪的傷嗎?天眞。”
  聞他言,青年確實愣了一下,看了看碗裏所剩不多的藥漿,有點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解下腰側的乾坤袋,自裏面掏了幾下,取出一枚深紅色的人參。
  “炎陽參?!”
  男子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枚人參,這炎陽參並非凡物,乃雪嶺天山頂峰,至陽至剛無雪之地所生,千年一枚,可有肉白骨,生死人之神效。
  偏那青年仿佛對待普通草藥一般,隨手一丟放進石碗裏,又是幾下碾搗,將這天下至寶炎陽參拌進尋常的止血草藥漿中,複又將這藥漿再塗到男子傷口上。
  待萬事皆休,指尖一彈,男子立覺束縛消失,連忙坐起身,低頭一看,那混有炎陽參的藥漿果然神奇,剛才裂開見骨的傷口頃刻間已合攏起痂,大概再過幾日便會盡數複原。他一手撿起石碗,珍貴的炎陽參只剩下一些暗紅殘漿粘在碗底,不禁大覺可惜。
  “你居然把炎陽參混到止血草裏……還用來治傷……”
  聽到他語氣中的心疼,青年是莫名其妙。
  男子擡頭看向青年,見他臉上依然是一片淡然,看不出一點惋惜心疼,心裏更加是大惑不解。
  然而下一刻,他卻看到青年正在擦拭的右手掌居然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你的手!”他抓過他的手腕,翻開一看,頓時想起之前曾以妖力傷他,不禁愧疚。
  青年皺眉,想抽回手腕,但對方的手異常固執地抓得死緊。正要結印驅趕,卻見他一邊刮下石碗底余下的藥漿,一邊小心翼翼地塗到他受傷的手掌上。
  結印的左手滯在半空,而後緩緩放下。
  看著男人緊皺的雙眉,青年不禁困惑,自己一點痛楚也沒有,怎麽好象疼的人是他?
  他想得輕巧,卻不知若他當眞是人,十指歸心,他這一只手受此重傷,尋常人早就哭爹叫娘去了。
  忽然聽到對方輕聲的詢問:“爲何救我?”
  話音裏已沒半分憤恨,青年倒也老實,道:“一時興起。”只是這回答不免叫人咬牙。
  男人沒有計較,掀起裏袍撕下一片幹淨布條,利落地紮好了他手上傷口,又道:“即使如此,我也仍是要得到化靈玉。”
  青年道:“你明知非我對手,卻仍要爲之,可是有不得已之由?”
  對方沈默了。
  青年注意到他眨了眨眼,那青綠色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呈現了一種獸類的橄榄線狀,但很快便變回了人的圓形與漆黑。
  “化靈玉除了避毒化邪之效,其實還能用以破法,我本是打算用它打開外妖城的法陣。”
  “哦?”
  “自從鎖妖塔一破,外妖城不知何故布下法陣,使得外面的妖怪無法入城。幾年前我到人界尋藥,不料尋獲歸去卻無法突破法陣,我守在法陣外兩年之久,也遇見過不少從鎖妖塔逃出來的妖怪企圖闖入法陣,但皆無功而返。但始終未見一只妖怪從城裏逃出來。妖城內發生了什麽,我一無所知……”
  “既然你身在外面,並無危險,爲何又要冒險進城?”
  “我有幾個朋友……”男子猶豫了一下,“以及我的娘親都在城裏面。如果他們還活著,我必須救他們出來。”
  “原來如此。”青年若有所思,“看來天地異變,已波及妖界。”
  男子懷有期望地問:“你既已知道此事始末,可否借那化靈玉與我,一旦破陣,我定然會將寶物奉還。”
  青年看了看他,搖頭:“不。”
  “你——”
  “我來問你,你得了那化靈玉,還須返回外妖城方能破陣,對嗎?”
  “正是。”
  “路途艱險,之前不過幾只野狐妖便讓你如此狼狽,請問你又如何保證能帶著這化靈玉安然回去?”
  “之前是我偷走化靈玉時誤中了他們設下的法陣而至受傷,否則他們幾只野狐怎攔得下我?!只要這化靈玉在手,我一定拼盡性命保其不失!”
  青年仍是搖頭:“你拼掉了性命,那誰去破法陣?你又如何將這化靈玉歸還與我?”
  這話問得那男子張口結舌,他不是不曾考慮身攜化靈玉的危險,懷璧其罪,怕是有更多妖怪會打這化靈玉的主意。但此舉是爲了娘親與朋友,即是粉身碎骨,他亦要行之,然而青年要他原物歸還,這卻極之渺茫。
  他不再言語,知道從青年手中得到這化靈玉是不可能了。
  青年本想就此打消他的念頭,然後離開,卻在看到他臉上那黯然神情時心念一動。禁不住擡起左手,手掌上用幹淨布條仔細包紮過,他雖無所感,但也多少懂得對方的關懷之意。又轉念一想,能夠在外妖界張開法陣阻擋衆妖的力量孰不簡單,去看看,說不定那法陣的力源便是寶珠。
  念頭一起,便一發不可收拾。
  于是乎,青年對那男子道:“唯今之法,你我同行,或可保這化靈玉不失。”
  男子猛然擡頭,青綠的眼珠子閃出亮光:“你與我同去?”
  “你不情願?”
  “不!不!當然情願!!”男子向他抱拳一揖,“在下感激!”續又問道,“我們何時出發?”
  看他心急模樣,青年卻道:“再過兩日。”
  “爲何?”
  上下打量了他一陣,青年指了指男子的頭頂:“至少也得等你的妖力恢複,收去了耳朵與尾巴,免得惹來騷亂。”
  男子這才注意到自己早就現出半妖之姿,連忙擡手一掩,算是勉強施展幻術收掉了耳朵,但無奈妖力不足,那條大大的狼尾巴仍在後面礙眼地掃來掃去。
  “無妨。”青年倒也不介意,想了想,又問道:“你是狼妖?”
  男子心裏高興,他倒是記下了,便回答:“我是黑狼妖,名叫離契。”
  青年點頭,道:“我叫天璇。”
  
  
  
  03 紫竹林上摘星華,無言相伴至晨曦
  
  又過兩天,那炎陽參所搗的藥漿果然神效,離契的傷已然大好,妖力也恢複了七八成。
  于是二人決定離開破廟,趕路前往外妖城。
  妖力恢複後的離契施展幻化術掩去獸形,黑發黑眼,臉形如刀削斧雕,陽剛十足,加上玄衣之下強壯身軀又自高大,背著那把顯眼的闊劍,自有一派武者本色。反觀天璇,明眸薄唇,風度翩翩俊朗不凡,一身淡紫綢緞剪裁貼身,更顯潇灑,活脫脫一俗世佳公子。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路上,引得不少豔羨目光,更有女子故意丟下香蘿帕,只可惜這二人一是不屑理會,一個是視若無睹,當眞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行了半日,二人在小鎮歇腳。
  若是離契一妖獨行,自然不必如此麻煩,只需施展獸行之術,加快腳程,不到三天便能到達。但無奈身旁這人雖然法力無邊,偏是凡夫俗子之身,本人倒是不管不顧,可只走了半日,便來個雙腿發軟,幾乎是踉跄前行。
  最後還是離契看不過了,尋了個吃飯的借口在小鎮略爲歇息。
  天璇在酒樓落座,方才察覺這副軀體狀態虛弱,若非他元神支撐,只怕早就暈倒在地。不禁暗歎這副軀體的前任主人養尊處優,經不得一點奔波。
  離契向前來打點的店小二要了飯菜,便轉過頭來打量天璇。這個青年相當奇特,若說他外表看來年輕俊美,宛然是一位富家公子,但不經千錘不過百煉又怎能得這無上修爲?離契並未發覺他身上有掩眼幻術,這人確實是相當年輕,二十載光陰對妖怪而言,莫說化形,便連開竅都做不到,然而天璇卻已擁有超越千年妖魔的法力。
  這廂的天璇卻並未在意對方的觀察,反是饒有興致地打量四周食客,看忙碌的店小二將一盤盤裝點漂亮,飄著熱氣香味的菜肴送到桌上,然後被人用筷子夾起,送到嘴裏,咀嚼,下咽。
  也無怪他如此突兀,畢竟他原是天上星君,豈食人間煙火?下凡後並未進食,即使身在王府也是隨便翻弄一下飯菜了事,也沒見過凡人吃飯,如今看到了,自是目不轉睛,仿佛是看到了天底下最有趣的東西。
  這會兒他們這桌的飯菜被送了上來,厚厚一大疊的醬牛肉,還有兩碗大大的白飯。
  天璇不禁皺眉,與旁邊的桌子比起來,他們這桌的飯菜顯得過于單調了。偏那離契一副胃口大開,抓起碗筷埋頭大吃,堆成小山的醬牛肉被快速地丟進嘴裏大嚼大噬,那歡快的模樣,連尖尖的犬牙都露了出來。不消片刻,整盤牛肉吃個精光,白飯剩下大半,這飯反而成了佐食。
  離契打了個小小的飽嗝,這才發覺天璇連筷子都沒有動一下,而桌上的肉都被自己吃光了,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抱歉,我吃得太快了。”他連忙招呼店小二,吩咐他再上一盤醬牛肉。
  “慢著。”天璇叫住那店小二,“你把這附近桌子上的菜不加重複的都上一盤。”
  店小二愣住了,怕是自己聽錯,連忙再問道:“客官,這樓上客人的菜您都要?”
  “是。”
  雖然對方的要求非常奇怪,但這店小二看這名青年氣質雍容,一身華貴打扮,絕非尋事之人,便連忙應下往廚房跑了去。
  精致的菜肴很快擺滿了一桌,甚至還在旁邊多加了一桌,離契看著這亂七八糟一大堆,錯愕不已。天璇卻是非常滿意,他每一碟都用筷子細細翻看一下,似乎在欣賞,奇怪的是他卻並未吃上一口。
  等全部都看完後,他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對離契說:“快吃吧!”
  “你不吃嗎?!”
  離契瞪圓了眼珠子。
  天璇搖搖頭,有些惋惜地說:“我不能吃。”
  “爲什麽?”
  “這副身體是死的,吃下東西會在裏面腐爛,很麻煩。”
  “?!”離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死的?!那他面前坐的是一具行屍嗎?或許他的手是冰冷了點,但他行走自如,眼神清澈,怎麽看也不像是具離魂的行屍。
  天璇沒有理會對方的混亂,指了指桌面的菜,吩咐道:“快吃吧,吃完上路。”
  離契想不透,無奈之下只好拿起筷子,可偏偏今日恰是十五齋期,這樓上的客人大多是點了素菜,這滿滿一桌子上都是綠色白色黃色。綠的是青菜黃瓜,白的是豆腐春筍,黃的是雲耳金針。廚子也算好手藝,素齋做的是色香味俱全。
  但離契手裏的筷子就是懸在半空,不肯下箸。
  天璇看他不動,學著旁邊的客人,夾起一大摞綠得發亮的油焖白菜放到離契碗裏。
  “天啊……”離契丟下筷子,一副受刑的痛苦表情,“天璇,我是狼妖,吃葷不吃素……”
  吃不完的飯菜倒沒有浪費,都送給臨桌的食客。
  離契可是記下了教訓,到了晚上打尖時連忙點上一桌好看的葷菜,先讓天璇一一看過,自己才挑出裏面的葷腥下肚。天璇似乎對吃飯非常感興趣,但他就是不吃,反倒是喜歡盯著別人吃。
  被那雙清冷的眼睛盯著,離契不得不收斂起狼吞虎咽的食相,放慢吃食的速度。天知道他一頭狼妖居然要斯文進食,眞是荒天下之大謬……
  兩人在客棧住下。
  半夜,離契自夢中醒來,他耳朵極其靈敏,察覺旁邊房間無半點聲息,連忙過去查看,卻發覺房內空無一人,天璇不知所蹤。
  心裏不禁大驚,難道是有妖來襲擄走天璇?!
  但以天璇之能,卻又怎可能無聲無息,連旁邊所宿之人都未曾驚動就被帶走?
  他這一著急,也顧不得其它,手足著地,張嘴一嘯,猛然解開幻術僞裝,毛發暴長,獠牙鋒尖,現出妖狼原形,在房間內嗅了片刻,便從窗戶一竄而去。
  無暇月下,只見一匹碩大強壯的黑色大狼四蹄如飛,像影魅般在野間奔跑,不時停下腳步四處嗅吸,追蹤氣味。
  追至一片紫竹林內,卻再也尋不到其它痕迹。
  黑狼心裏著急,不住地在竹林四處竄跑,終無所獲,情急之下,禁不住仰天長嘯。
  “你在做什麽?”
  清清冷冷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黑狼連忙擡頭,但見一棵小孩腰粗的紫竹頂,天璇輕渺地盤膝其上,淡紫衣袍隨風而動,全身包裹了一層淡淡的微光,在瑩白的月下,似星華般若隱若現,猶如神人降世。
  離契不禁看呆了,待聽到對方再問:“你怎麽現出原形在這林裏跑來跑去?”
  剛才的緊張一下子散掉得無影無蹤,隨之而來無力之感。黑狼口中一念,施展幻化術,一陣刺眼光華過後,重新現出高大人形。
  他跳上紫竹,抓住竹身在天璇身邊站定。
  雖未能如天璇般有輕風雲體之妙術,但以他修爲,輕身而立還是做得到。
  “我來尋你。”
  “有事?”
  “……”離契搖頭,“我還道你被其它妖物抓走了。”
  “怎麽可能。”
  離契有點賭氣地抓了抓他那把濃密的黑發:“我就是擔心。”
  天璇側過頭來,清澈如溪的眸子凝視著狼妖:“你是擔心我,還是擔心化靈玉?”
  抓頭發的手猛地止住,離契愕然地張大嘴巴,對啊!他該擔心的是化靈玉!可要不是天璇提起,他還沒眞想起這化靈玉或許會被妖怪奪走!
  天璇收回了視線,緩緩閉上眼簾,道:“我雖不食人間煙火,但身在凡間,也必須吸取星月精華,以維持元神損耗。你不必擔心。”
  也不知那離契有否聽得仔細,看他兩眼發愣的坐在旁邊,似乎還沒從繁複的思考中回過神來。
  兩人就是這樣一坐便是整夜,直至晨光初現。
  竹林內有了些騷動,一些唧唧喳喳的小聲音在紫竹下傳來。離契感覺到微末的妖氣,遂低頭一看,原來是幾只未能成形的鼠妖在交頭接耳。
  它們聲音雖小,卻叫人頗覺煩心,離契看到身畔之人仍然雙目緊閉,不願他受到打擾,腳下一空,跳下紫竹。
  那群小妖見有人從天而降,已經嚇了一跳,待再細看,竟然是一只大妖怪!離契身上妖氣雖隱而微,但能化人形至少也是百年以上的妖怪,這群才剛開竅不久的小鼠妖自然是嚇得四散奔逃。
  只剩下一只腳軟逃不掉,灰不溜秋的小鼠妖。
  “饒命……饒命……”那灰鼠妖早嚇得魂飛魄散,它方才修得口出人言,不想今日就遇上大妖,只道是劫數難逃。
  看它抖若篩糠,離契不禁笑道:“怕什麽?我又不吃老鼠!”
  灰鼠妖聞言擡頭,見這只大妖眼中並無殺氣,這才稍稍定下心來,連連說道:“不知大仙在此修行,小妖打擾了,還望大仙手下留情,放小妖走吧……”
  他說話相當利索,離契本打算放他離開,忽然轉念一想,卻又問道:“你們鼠妖消息最爲靈通,我來問你,近日外妖城可有什麽變故?”
  灰鼠妖連忙點頭:“大仙容禀,適才我們幾個兄弟正是在談論此事!聽說外妖城現在亂成一片,衆多大妖聚集在那裏爭奪地盤,說什麽妖帝已死,妖城封鎖,只要誰第一個破陣進城就能繼承妖帝之位!”
  “荒謬。”離契冷哼,嚇得那小妖縮了縮脖子,“妖城裏究竟發生何事根本無人知曉,能不能破法陣還不好說,這會兒就打起來,眞是群利欲熏心的傻瓜。”
  小妖也不管他說得是否正確,只連連點頭稱是:“大仙說得對!說得對!”
  離契無意再留難灰鼠妖,便放他離開,這一轉身,便見天璇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
  天璇也知事情有變,與離契道:“事不宜遲,我們還是趕緊上路吧。”
  “嗯。”離契點頭,正要邁步向妖城方向走,卻又突然停住,想了想,轉身往相反方向走去。
  “怎麽?”
  離契看了看天璇,這個人現在看起來精神非常好,但事實上只要走個半天,他的臉色是沒什麽變化,可這副身體卻絕對支撐不住。
  他眞的是將自己輕易打敗的家夥嗎?!
  離契歎氣,道:“還是先回小鎮買兩匹馬吧!”
  
  
  
  04 天降大怪驅狐妖,烈武狼妖現神威
  
  得了坐騎,二人腳程自然快上許多。
  從小鎮出發,大約行了五天時間,便到達妖域界外。
  這是妖源之地,自天地初開,天地間第一只妖便是在此誕生。或是因此緣故,妖物只要進入妖域界,妖力提升十倍不止,即便是人間仙師也未敢隨意擅闖,畢竟這妖域內不僅妖物衆多,且力量強大,其中不乏上古妖獸,好噬人肉之者亦衆。
  此處有一條鐵律,便是強者爲尊。
  一切爭端,武力解決。
  想來也是當然,妖怪大多始時爲獸,弱肉強食乃生存之道,豈有不遵之理?
  面前一片聳山峻嶺,看上去倒是非常普通,且沒有任何上山之道,若是尋常人走過,也不會貿然上山。
  二人在山下落馬,離契走到一條溪流旁,這溪旁有棵小小柳樹,枝葉婆娑,垂腰溪上。離契站在這柳樹旁,以指爲筆,見他指尖過處,留下靛青妖氣,在空中畫出一道妖符。
  口中一念:“開。”
  但見妖符閃耀光華,自空而下緩緩破裂空間。
  仿佛打開了大門,裏面瞬即湧出大量熾熱氣息,猛然吹起離契一頭黑發,觸臉之處竟火熱無比,便連身旁的小柳也被吹得東倒西歪,本就稀疏的葉子被熱風一熏又掉去幾片。
  離契回頭招呼天璇:“進去吧。”
  天璇跟在他身後走入門內,那門很快在他們身後關閉消失。眼前觸目及處,是一片荒涼土地。
  “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離契見此情景也是大愕,他離開不過半年,那時此地翠郁蔥蔥,林高樹密,而如今卻是土石突兀,寸草不生,仿佛一片死地。
  他們正是奇怪,突然感覺到不遠處妖氣衝天,且伴隨有打鬥之聲,兩人相視一眼,不需多言便提身往那方向掠去。
  只見一坡地上,大群的妖怪正在混戰。
  雖然混亂,但也能看出個大概。兩幫妖怪,一幫是狐妖,以紅狐、黑狐爲多,也有少數法力高強的白狐,另一幫則是群亂七八糟的妖怪,熊妖、豹妖、虎妖等等,甚至還有一兩只成精的樹妖。
  狐妖是戰法嚴謹,首尾相顧,若哪裏出現弱勢便馬上有強援支持,而受傷疲弱者馬上躲到後面歇息療傷,其它狐妖馬上替補,以車輪戰術對敵。而那群烏合之衆,雖說全無章法,但勝在本體強大,皆是些凶頑的妖獸。
  就此看來雙方是勢均力敵,但久而久之,即便多凶悍的妖怪也有力竭之時,狐妖漸漸占了上鋒。
  便在這時,混亂中一頭虎妖看到了站在場外的離契和天璇,登時一腳踹開纏住自己的狐妖,衝了過來,嘴裏大喊大叫著:“離契!快來幫忙!!”
  “你認識他?”
  天璇指了指那只吊睛白額虎。
  離契看著那座像山一樣猛衝過來的魁梧虎妖,頭疼地只想搖頭,但畢竟也是多年的朋友,只好點頭道:“他是我朋友,叫赤阖。”
  被那只虎妖大嗓門一吼,馬上有幾只白狐妖注意到場外的兩人,見他們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裏,其中一人斂了妖氣並無異動,而另外一個卻沒有半點妖氣,十分奇怪,又見那虎妖的頭領認得二人,只怕也是幫手,登時起了先下手爲強的念頭。
  兩只白狐妖一同念動咒語,離契頓覺腳下土地劇烈震蕩,晃得兩人搖搖欲墜,不禁皺眉,反手一把撈住天璇腰身,淩空躍起一丈余高。
  就在他離地那瞬,地表裂開大口,數道火舌從下噴出,席卷二人。
  他們身在半空,眼見紅熾火舌就要舔到腳部!
  離契反手拔出背上闊劍,橫空一斬,一道青色弧光破空而至,與火舌空中交擊,只聽“嘣!!”的一聲,熾熱火舌被弧光擊破,化成重重煙氣散了開去,那青色弧光余力未消,直直撞落地面,又是一聲刺耳巨響,沙土飛揚,碎石四濺。
  施法狐妖瞬受法術反衝,重創吐血。反觀離契,從容落地,放開天璇腰身,問道:“可有燒到?”
  天璇搖頭,舉目看向那幾只施法白狐的方向。
  離契知道對方犯了天璇忌諱,但心裏卻不願他出手冒險,便道:“讓我去吧,你在這裏等我可好?”
  剛剛漫出手心的紫堇之氣抑止,收回,天璇點頭默許。
  對于他的信任,離契心中大喜,即刻腳下一輕,身形拔起兩丈有余。就見他在空中一聲長嘯,如同雷鳴震耳,震得下面劇鬥不休的衆妖耳朵生痛,紛紛擡頭看去。
  空中那玄衣男子手握一把巨大的玄鐵闊劍,釋放出無盡妖氣,那妖氣呈靛青顔色,如浪波湧向四面八方。
  在場衆妖無比驚愕,他們雖自問也有數百年修爲,但與之相比簡直是蚊牛之別!
  那離契身影一疾,驟然撲向那幾名施法白狐妖。狐妖見他襲來,連忙祭出妖法,頃刻間坡上地動山搖,飛沙走石,周遭不少妖怪走避不及被掀翻。地下突然破出數十跟尖銳石筍,呼嘯而起朝離契打去。
  只聽離契口中一喝:“破!!”手中闊劍橫掃,一道更闊更長的青色弧光從劍揮出,其勢更凶,觸及之石筍無比紛紛碎裂破開,散了一地亂沙碎石。
  白狐妖見那弧光勢不可擋,慌忙紛紛跳起躲避,不料離契身形就跟在那弧光之後,他突然出現在衆狐之中,闊劍急動,左掃右撥,這一百五十斤的重物直打得幾只狐妖如風筝般跌落四處,吐血不止,有兩只更是當場撞昏。
  弧光砸在地上,斬裂坡壁,揚起大量灰塵。
  見這只大妖如此清脆利落地除掉了法力最高的白狐妖,其它狐妖連忙棄下對手,群起向離契撲來。
  那邊天璇看得皺眉,心念一動,袍袖內略起風動。
  面對近百只狐妖,離契卻更加興起。狼妖心性好鬥嗜武,以前在妖城之內便時常與惡妖相搏,自出城後在人界少有遇上與之匹敵的大妖而稍有收斂,如今眼前正有一場大戰算是難得開葷了!
  那把闊劍揮舞如漩,卷起黑色旋風,幾只跑得最前的狐妖未及近身,已被闊劍帶起的暴風衝倒在地,險些絆倒後面的狐狸。
  狐妖一陣猛攻,將離契團團圍在中心,各施其術,一時間,劍、鈎、爪、鐮,寒光四起,便要撕碎裏面受困之妖。
  天璇不禁踏前一步,發揚袍動,但下一刻,卻如風靜止了般,不再動作。因爲他看到了那柄闊劍,玄鐵劍身上已漫上一層靛青顔色,讓這漆黑劍身泛出爍爍寒光。
  更快的,狐妖手裏的兵器如遭削玉斷金,同時斷裂,根本沒有一柄武器能抵禦離契手中闊劍。那些狐妖未及回神,已見闊劍掃到面前,頓時有十數只狐妖被打飛出去,跌落十丈開外,皆是倒地吐血不能爬起。
  其它妖怪見突然出現的離契如此厲害,而狐妖則被打得落花流水,登時鬥志高昂,向圍攻離契的狐妖們撲去。
  混戰再度展開,在混亂中心的離契自然是衆矢之的,然而他樂此不疲,闊劍揮舞無妖能阻。
  正打得興起,忽聞不遠處那虎妖大喝:“離契!速戰速決!”
  離契皺眉,心有不甘,畢竟難得遇上如此多而不絕的對手,但擡頭看去,見天璇站在場外已候了多時,雖他面無表情,但多少也該覺得無聊了。離契猛然一劍蕩開幾只紅狐妖,嘴唇急喏念動口訣,身上靛青妖氣大盛,影化黑狼。
  突然闊劍一翻,倒插地上。
  “震!!”
  但見一股狂猛妖氣從劍身急湧,轟然向四面八方掃去,凡觸者如遭闊劍擊打,不論敵我全數掀翻地上。妖氣所及之處,地面沙石更被氣浪掀起飛塵,可見這力量霸道。
  就連天璇看了,亦不禁挑眉。
  待余波散去,離契身邊方圓十丈內,全部妖怪都倒在地上,輕則斷骨呻吟,重則已昏迷不醒。
  圈外未受波及的衆妖都紛紛停下打鬥,神色驚恐地看著站在中央,若無其事從地上拔起闊劍的離契。那些狐妖更加是驚恐萬分,待聞那離契喝道:“要命的快滾。”他們才驚惶地四散逃去。
  獲勝的妖怪這才回過神來,一陣歡呼,貪婪的眼睛紛紛盯上地上那些受傷的狐妖。
  弱肉強食,吞掉百年以上的元丹對妖怪修爲大有裨益!那些狐妖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往日他們也是這般對待敗者,但今日確實自己成爲砧板上的肥肉,不禁滿臉驚恐。
  離契卻從不喜這種行爲,但別人要做他也從不阻攔,那是獸妖天性,殘忍血腥。
  可偏偏他又看到站在場外背手而立的天璇,忽然的,他不願讓天璇那雙清澈的眼睛出現任何的鄙夷,遂喝道:“住手!都放他們走!”
  所謂強者爲尊,那些妖怪雖有不甘,但自知非離契對手,也只得遵從,愣是看著那些受傷的狐妖慢慢撤走。
  這會兒那只虎妖蹭了過來,巨掌一拍,直打得離契兩耳生鳴。
  “離契!多日不見,你是越來越厲害了!”
  離契苦笑,擡頭看了看這只不熟幻化術的朋友,只化得魁梧人身,腦袋仍是顆大大的虎頭,毛茸茸的虎爪異常突兀。
  “赤阖,你也還是老樣子。”
  
  
  
  05 蛇精纏身轉婀娜,狼妖暴喝驅邪魔
  
  幹涸的大湖旁,有條妖怪小村。這裏的屋子相當簡陋,居住在這裏的大多是些法力低下的小妖。一開始不過是幾只弱小的鹿妖,它們害怕被凶殘的大妖捉去練藥或是直接摳出體內元丹,故此尋了個偏僻的湖邊毗鄰而居,漸漸地有些同樣弱小但又運氣不錯開得元竅的各種小妖也搬了來,逐漸形成了一條小村。
  雖說這裏也不太平,但比起到處惡妖的妖城,卻是安穩許多。小妖們躲在這裏修煉,都不怎麽敢出村。
  不過今日這些小妖倒是從它們的小屋裏紛紛探出頭來,村裏來了只眞正的大妖!
  得勝歸來,豺狼虎豹決定大肆慶祝一番。
  而此戰的功臣離契自然是位列正宗。
  離契坐在上位的地方,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肉食,而且都是烤全羊、烤全豬,更誇張的是還擡上來一只烤全牛!他口水流了一地,也想象這幫不知謙讓的家夥們那般撲上去大嚼一頓,可偏偏身邊坐著的人姿態優雅,目光輕淡,不知爲何,離契總不願在他面前露出妖野獸性,只得暗自咽下不少唾液。
  這會兒,幾條蛇妖挪上堂來,邊奏起笛樂,邊扭動她們妙曼的腰肢跳舞助興。離契趁天璇視線轉向那邊,連忙撕下一根大雞腿塞進嘴巴大嚼。狼牙尖利,幾下就嚼碎了骨頭,連肉一塊吞進肚子,見天璇還沒回頭,他又抓過另一邊的雞腿塞到嘴裏。
  可偏在這時天璇回頭問他:“它們跳的什麽舞?”
  “呃——”離契慌張地企圖吞下雞腿,卻被徹底噎住了,吞不下吐不出地瞪直兩眼。
  天璇見他一副快被噎死的模樣,伸手在他喉嚨上輕輕一彈,也不知施了什麽法術,順當地讓離契舒過氣來。
  “呼……”
  天璇問他:“你很餓嗎?”
  離契無言以對,不知何解,在這人面前自己總非常容易出糗。
  這時虎妖又湊了過來:“離契,咱們兄弟好久不見,來!先幹一壇!!”
  離契抵不過他,只好也舉起酒壇,兩妖一同喝下大壇烈酒,卻不過如同喝水般輕巧。旁邊又湊來幾只妖怪,似乎對離契非常感興趣。
  虎妖赤阖大覺得意,向衆妖介紹道:“這位是狼妖離契!他可是妖城裏數一數二的大妖,在妖城沒有妖敢挑戰他!!你們看見他那把劍沒有?那可是把厲害的家夥!玄鐵打造,還熔進煉魂石!”
  “煉魂石?!”衆妖倒吸一口涼氣,議論紛紛,“那可是上古的寶物啊!傳說是蚩尤怪精魂所成,有融和妖力之效!”“眞的有這種寶物嗎?”“一只狼妖能這麽厲害?”
  “那當然!”赤阖見他們不信,哼道,“你們不是親眼看到他打敗那群狐妖嗎?”
  離契聽他的吹噓都被天璇聽了去,可偏偏是說得厲害,其實不久前才被某人輕易打成重傷,連劍都被奪去的難看,那赤阖的誇耀讓他極爲尴尬。
  他連忙岔開話題:“赤阖,我還未及問你,怎麽跟狐妖打起來?”
  “哼,那群不知好歹的騷狐妖,自持有了靠山便自囂張,不就是新來了只從鎖妖塔逃出來的八尾狐嗎?斷了一尾還恁是自大,若當眞厲害,還能被關在鎖妖塔?!”
  虎妖說話不著重點,讓人糊裏胡塗。
  一直靜靜坐著的天璇忽然問道:“你們因何事爭執?”
  衆妖方才注意到這個青年,他的存在就像輕風缥缈,雖俊顔如畫,卻帶著一種脫俗離世的淡漠清冷。雖然是個凡人,而且身上連一絲妖氣亦無,但就是讓人無法輕忽他的提問。
  赤阖搔了搔他那顆大虎頭,老實答曰:“現下大夥都說,誰第一個打破外城法陣,就能繼承妖帝之位。有不少妖怪單獨試過,似乎都沒能成功。後來又聽說要集中衆多妖力一舉衝擊方能破陣,所以妖域裏的大妖皆開始自組勢力,忙著搶地盤,不肯服從的都殺掉,所以現在妖域裏沒日沒夜地在打。”
  他回頭看了看旁邊的幾只妖怪,續道,“我們這裏都是些不願趟混水的妖怪,沒想到那些狐妖打起了這裏的主意!不得已,我們也只好跟他們打起來。”
  旁邊一只豹妖歎氣:“好不容易躲過仙道的追殺,躲進妖域卻又不得安生……”
  赤阖見它沮喪,一大爪子拍過去:“歎個鳥氣啊!等這事緩過了,咱們還不是照樣修行?現在有離契在,量那群狐妖也不敢再來騷擾!”
  衆妖眼神發亮,一起看向離契,他們都曾親眼目睹離契那無于匹敵的妖力,有他在,別說是區區狐妖,就是現下勢力最大,妖力最強的金獅妖,亦無所懼!
  可惜離契都沒有注意到他們殷切的視線,徑自沈思。
  他本道帶了化靈玉便能破開法陣,可如今看來卻非這般簡單。雖說那首破法陣者爲帝的說法荒誕不經,但其它大妖卻深信不疑,若他欲以化靈玉破陣,只怕會受到衆妖阻撓。即便能夠破得,也會馬上被群妖圍攻格殺當場。
  赤阖等妖得不到響應,只得摸摸鼻子看向天璇。
  這個凡人雖然看起來相當普通,但離契對他的態度卻是尊敬,而且看起來也比較好說話,于是衆妖期盼的眼神紛紛轉移到他身上。
  天璇只覺好笑。
  這群頭腦簡單的獸妖,要是知道自己乃天璇巨門星君,深悉降魔伏妖之術,大概會立即四散奔逃吧?
  但是他卻不願點破。要收掉這群妖怪對他而言輕而易舉,只是他們,應該算是離契的朋友,若當眞毀了他們,只怕離契要難過。
  天璇看向離契,畢竟這只黑狼妖看來相當重感情,甘願冒險破陣,入妖城,救朋友,即使是修仙得道者,也不見得有他這般義心。
  想到這裏,卻又覺得自己似乎對這黑狼妖過分關心。這天璇星君一向清冷,即便對同門星君亦不假辭令,半言不多,可偏偏遇到這只敗在他手下的狼妖,卻因他而破了太多的例,當眞是連他自己都覺不解。
  這時,幾條妖娆的蛇妖挪了過來,她們性喜淫糜之事,偏因身體冰冷又愛血熱人體,見堂上坐了一個凡人,自然是不肯放過。
  那些虎妖豹妖也不阻攔,任由蛇妖將天璇團團圍住。
  蛇妖化形皆爲妖豔女子,一對豐乳,纖細蜂腰,加之臉容佼好,眉眼帶魅自有萬種風情,都是挑盡了凡人的喜好而塑,爲的就是誘惑人心。
  一條蟒妖最爲大膽,一下就纏了上來坐到天璇膝上,捧著一杯美酒送到他嘴邊,嘤嘤柔聲道:“公子,奴家餵你喝酒可好?”旁邊的蚺蛇精被搶了先機,不甘示弱也抱住天璇的手臂:“奴家不依!公子也要喝奴家餵的酒嘛……”其它蛇妖也趁機纏了上去。
  一時間,莺莺燕燕,牡丹花香,好不熱鬧,把旁邊沈思的離契給吵醒了。
  他轉頭一看,見一群美麗妖娆的女蛇妖全都挂到了天璇身上,而天璇居然並未推開她們,甚至饒有興趣地看著蟒妖手裏的那杯酒。那條蚺蛇精更乘他不備,蛇尾自袖下探入,欲加挑逗。
  不知怎的,離契突然惱了,他暴跳而起,喝道:“都給我滾開!!”
  他這一聲大喝把那群蛇妖給嚇得現出原形,衣服掉了一地,從衣裙下遊出幾條大蛇,四散而去。
  赤阖茫然地看著他,問道:“怎了?”
  離契這才發覺失態,一下愣住了不知做何回答,支支吾吾:“啊!呃……那個,對了!天璇不能喝酒!”
  “原來如此!”幸好那赤阖也不深究,招呼其它妖怪繼續慶祝喝酒去了。
  這邊離契拉了天璇,細細吩咐道:“別跟妖怪走太近,他們都喜吸人精氣,一不留神,可要丟掉性命!”他卻不知,死人哪裏有命可丟。
  天璇一雙清眸凝視離契,問:“那你呢?”
  “我?”
  “你也是妖。”
  “這——我——”離契被他問得張口結舌,想了半天,才終于說道:“你對我有幫助!化靈玉還在你手裏,我自然不會傷你!”
  天璇劍眉一挑:“若是沒有那化靈玉,你是否就要害我?”
  “當然不會!!”離契想也不想,衝口而出,待說完了,看到對方好整以暇的表情,覺得自己好似被戲耍一般,不禁懊惱,複又想了想,低聲說道:“……你要當眞喜歡蛇妖,小心點便是了……要不我先去吩咐一下它們……”
  天璇看得他這般模樣,心裏卻泛起一點莫名情緒,像是高興,又像是被誤解的氣惱。
  不自覺地,他開口解釋道:“不必。那些蛇妖幻化術太差,在我眼中仍是蛇體原形。有勞你出言驅趕。”
  “是嗎?”離契咧嘴笑了,連犬牙都露了出來,“那只能說它們荒淫享樂,不勤功習!”他忽然指住自己,問天璇,“那我呢?我在你眼中是何模樣?”
  天璇閉了閉眼,再度睜開,一絲七彩琉光泛過烏黑眼珠,他緩緩說道:“一頭黑狼。耳朵、手足、尾巴都有一撮白毛的黑狼。”
  “……”
  離契無言,沮喪地別過臉去,那是他本體模樣沒錯。
  原來自己在天璇眼中也跟尋常妖物一般,都是獸體原形……
  天璇托腮看著轉過身去的闊厚背影,他並不打算告訴離契,他的幻化術已非常高超,在自己眼中,他仍是男人模樣,而自己不過是在他上次尋人時看過狼妖原形罷了。
  
  
  
  06 妖域凡人初爲首,火蟾耀武折翼歸
  
  衆妖盛情,天璇和離契便在這妖怪小村度宿一晚。
  第二天一早,赤阖來找離契。
  他倒是開門見山,十分直接:“離契!你來當妖衆的頭領吧!”他身邊跟著的幾只妖怪附和地點頭。
  “我們商量了一下,與其被那些大妖欺壓,還不如聯合起來,成爲一方勢力!離契就是我們的頭領!!”赤阖的大嗓門震得這小破屋牆壁發抖,其它妖怪也大吼大叫地歡呼起來。
  “對!頭領!”
  “頭領!!”
  離契連忙止住他們的叫吼:“慢著!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做頭領?!”
  赤阖看著他,理所當然地回答:“這裏就你妖力最高,如果你來當頭領,我們都是贊成!”
  那些妖怪又附和著連連點頭,看得離契頭都疼了。
  “我只打算破陣進城,並無打算在此逗留!”
  “這不就對了!你若破陣,將成妖帝,我們更要跟著你了!”赤阖指了指他們,“而且一旦打起來,你總得有些幫手,我們這些妖怪雖然法力低微,但打起來還是能撐上一陣。你就答應了吧!”
  雖赤阖等妖所言在理,但離契還是搖頭,說什麽破陣承帝位,都是虛無飄渺的說法,妖城裏面的妖帝說不定還好好坐著,外面的妖怪便頭腦發熱打個你死我活。離契不打算趟這混水。
  正欲拒絕,忽然門口處傳來話聲:“答應吧,離契。”
  衆妖回頭,見天璇從門外施然走入。
  離契大惑不解,問道:“你讓我答應當他們的頭領?!”
  “爲何不應?”天璇坐到屋內唯一的椅子上,擡目掃了一眼,“欲以化靈玉破陣,須在外城法陣最爲脆弱處著手,若你我二人,帶著那化靈玉,只怕還未尋到位置已遭群妖圍攻,哪有余暇作法?”
  旁邊赤阖大大贊同:“說得太對了!離契,你就答應吧!!”
  離契是一萬個不願意,狼性急躁易怒,最厭受世務束縛,更遑論是統領衆妖,對他而言此舉比與道與仙周旋更叫頭疼。但如今爲勢所迫,他是困惱不已,轉眼間看到天璇恬靜身影,突然心生一念。
  “當頭領也行,不過這大頭領之位要讓天璇來坐!”
  “他?”赤阖指著天璇,不信離契竟願意臣服于人。
  離契卻神情嚴肅:“我曾敗與他手,讓他當大頭領也是理所當然。”
  “你敗給他?!”赤阖瞪圓了兩只虎眼,重新打量天璇,可就是再怎麽看,也不過是一個清冷淡漠的凡人,怎麽也看不到他哪有什麽厲害之處,更別說是打敗那只妖城稱霸的黑狼妖。
  離契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承認點頭,但敗于強手之下並非恥辱,他解開衣扣,露出仍挂了一條長形傷疤的黝黑胸膛,坦言道:“我確是敗了。”
  衆妖看到那條痊愈不久的疤痕,雖說難以置信,但此情此景也不得不信。
  赤阖跟其它妖怪相視數目,最後說道:“既然你這麽說,我們也沒意見!”強者爲尊,對妖衆而言,只重力量,其它不管,比起人間繁文缛節,論出身論人品地推舉首位者,卻又簡單直接許多。
  而重心人物,卻似事不關己。
  天璇看向衆妖,不禁暗諷這群異想天開的妖怪,連他是何身份尚未弄清,便拱上頭領之位。
  只是一想,他一介星君淪入妖域已屬異數,如今居然要當妖怪頭領!天帝若知,只怕要從瓊霄寶座上掉下來了。至于天樞、天玑、玉衡等星君,大約會氣得跳腳……
  想到這裏,天璇忽然生了興致。
  于是乎,這條小妖村熱鬧起來。
  有了天璇、離契助陣,赤阖他們自然不懼外來妖怪。妖域內四處躲藏的弱小妖怪聽說這裏來了只大妖,而且輕易擊敗狐妖一族,都紛紛過來投靠。
  幾乎每日都有不少妖怪進村,妖性各異不時引起一些小爭端。或是獸類天敵喜惡,或是五行屬性相克等緣由有之,甚至還有因居所搶奪而至,紛繁複雜。
  離契就是聽了也覺得頭疼,但天璇卻處之泰然。
  他雖表像斯文,但做起事來卻是雷厲風行。先是讓赤阖等較強的妖怪分組成堂,堂下按行屬收納妖衆規管,又下嚴令不得私下毆鬥,若然有違驅出村外。新來的妖怪由所屬堂下安排住所,若缺則建。
  手段利落,安排妥當,村子雖有小小混亂,但還是容下了所有妖怪。
  如此一來,赤阖等妖從開始的疑惑到後來的欽佩,雖未見過他打敗離契的厲害力量,但也漸漸心悅誠服。
  然他們這幫勢力尚在建成,便來了找麻煩的妖怪。
  這日天璇和離契正商量如何尋那法陣薄弱之處,忽聞外面鴉聲大作,出門一看,就見天上如密雲一般飛滿黑鴉,烏羽遮天蔽日,場面宏大。
  正中飛浮一只巨型烏蓬怪,只見它通體漆黑,四翼雙頭,翅長丈八,頭大如鬥,爪掾鋒利如鐵,叫聲粗厲刺耳。又見一妖,不過是小娃模樣,童顔鶴發,身上紅褂鮮豔,臂纏雪蛇鞭,盤膝穩穩坐在那烏蓬怪上。
  烏蓬乃百鴉之首,雖法力不高,但凶悍難馴,能日行萬裏而不疲,然此妖居然能駕馭如此異怪,可見殊不簡單。
  那妖緩緩降下,在半空停定,打量了天璇離契兩人,見其中之一是個凡人,而另一個則高大黝黑,且有淡淡妖氣,便擡起小手指向離契,就聽它有如孩童稚嫩的聲音說道:“你就是頭領?”
  它態度傲慢,卻因其小童模樣水靈,顯得有些可笑。離契交臂胸前,不予作答。
  這妖怪又問:“你是這裏的頭領嗎?!”
  離契仍是不答。
  對方惱了,平素若遇妖怪,只要見了它座下烏蓬怪,沒有不嚇得唯唯諾諾,便是大妖也不敢輕忽對待,豈料眼前這個男人居然態度輕慢,視它如無物!
  離契側過頭去,對天璇咋舌:“騎那種吃腐肉的鳥,染得一身屍臭,恁是惡心。”然後好象嗅到了難聞的味道揉了揉鼻子。
  那妖怪聽了登時惱羞成怒,口中一聲長嘶,那烏蓬怪聞聲張嘴長鳴,瞬時間,天空那群烏鴉像潮水一般鋪天蓋撲向離契。
  離契見狀,非但不退,反而邁前一步,挺身仰頭,眨眼瞬間現出青綠狼眼。只聽他仰天暴喝,嘯聲之巨猶如群狼齊哮,虛空中,幻化出一頭虛影巨狼,朝鴉群直撲而來。飛鴉本就膽小如豆,立即被狼嘯嚇得四處亂竄,竟有幾只被嚇得肝膽破裂,摔落地上。
  黑乎乎的鳥群頃刻散去無蹤,沒了鳥雲遮擋,天空再度放晴,剩下那烏蓬怪像獨腳將軍,在空中撲騰撲騰,異常可笑。
  那妖怪始料不及,瞪著離契,臉色難看之極。
  離契複又抱臂而立。
  赤阖這時匆匆趕至,一見那烏蓬上那妖怪,不禁叫道:“火蟾童子!!”
  那火蟾童子被他認出,露出得意模樣:“算你有眼力!”
  “你來作甚?!”赤阖大聲吆喝,如臨大敵。
  火蟾童子理也不理他,只看著離契,道:“妖主鑫鬃大人,特邀請這裏的大頭領天璇,今夜到擎天壁上飲宴!”
  離契眯起眼睛,掩下眸中青綠妖光:“我們若是不答應,又如何?”
  “輪不到你們不應!!”那妖手中雪蛇鞭一抖,一股火焰熱氣頃刻漲滿全身,雪白鞭身瞬時有如烙鐵熾熱。烏蓬怪受主人妖氣鼓舞,大聲尖鳴,刺耳聲音嚇得附近小妖皆躲回巢中不敢探頭張望。
  離契正要發作,卻聽身後天璇言道:“小妖,你且回去告訴那鑫鬃妖主,我們應下此約。”衆妖愕然,一同看向天璇。
  那火蟾童子不以爲然,更欺他一介凡人,撇嘴道:“啐,你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說話?”
  赤阖吼道:“他便是我們的頭領──天璇大人!”
  “就他?”火蟾童子上下打量天璇,本對這些烏合之衆已是不屑,如今聽得此言更暴發大笑,“哈哈!!哈哈──居然讓一個人來當衆妖之首?!可笑!哈哈!太可笑了!哈哈……”
  赤阖不禁怒吼:“閉嘴!!”
  然而這輕蔑之言卻全然未能打動天璇。
  火蟾童子笑了許久,方才止住笑聲,道:“如此,今晚申時在擎天壁見!”
  他念動妖訣,那烏蓬怪聞令巨翅一拍,便要飛轉回程。
  豈料忽聞耳邊響聲,離契不知何時以迅極身法躍上烏蓬背上蹲坐在火蟾身邊,幾近湊到耳旁的聲音帶著幾分怒意與凶邪:“何需走得如此匆忙?”
  火蟾童子大驚,不及細想反手一鞭抽去。
  那雪蛇鞭曾以他妖血浸淫,吸納蟾火精華,鞭身如焰熾熱,觸者皆熔,可謂他最爲得意的兵器。然而那離契視如無物,手中闊劍一卷,將那鞭身盤卷劍上。
  即使火鞭再烈,卻怎及那玄鐵剛硬?
  火蟾童子見世色不對,連忙要撤下鞭子,但見闊劍上靛青鋒芒急吐,削玉斷金,那柄雪蛇鞭瞬被切成數截,像死蛇般段段掉落。
  “你!!”
  兵器被毀,火蟾童子怒極大吼,卻不料被扼住咽喉整個提起。
  離契高大身形踩在烏蓬怪背上,左手執握闊劍,右手扼了那小妖脖子提在半空,臉上凶煞邪氣,青綠雙眸偶因一眨便現出獸類瞳帶,已是妖性盡露。
  “你回去替我問候鑫鬃,上次燒掉的幾搓金毛可曾重新長回……”寬長的嘴巴裂上兩頰,露出妖狼獠牙,鋒利森白,“我雖然從不吃毒物,但卻討厭出言不遜的癞蛤蟆。”言罷,闊劍向後一揮,竟生生砍斷烏蓬怪一翅。
  立下鮮血四濺,那烏蓬巨怪吃痛嘶鳴,在半空中癫狂翻滾,離契早有所料,仍抓了那火蟾童子,躍上半空,反手再是兩劍,劍出弧芒,又剁掉烏蓬一翅一頭!離契落下,踩住烏蓬怪背脊,暴喝一聲:“給我飛穩了!!若再顛蕩,把你劈開兩半!!”
  烏蓬怪知道厲害,雖然傷處劇痛,但亦不敢造次,拍著剩下的雙翅空中停穩。
  離契方才收劍,將手裏的小妖丟回烏蓬背上,冷眼看那嚇得渾身發抖的火蟾童子,道:“聽好了,下次若再聽到你出言辱及天璇,便要將你碾成蟾酥。滾!”
  看著淒厲嘶鳴的雙翅烏蓬像只眞正的烏鴉一般,馱著火蟾童子狼狽而去,赤阖更是佩服離契,道:“兄弟,你還眞敢!火蟾童子可算是鑫鬃座下大將,你竟然輕易將之打發,還廢了他的坐騎!哈哈……”
  離契不以爲然,倒是有些在乎地看向天璇,自己剛才露出狼怪妖相,不知天璇會作何感想?畢竟他是凡人,不比妖衆……
  這時天璇走了過來,拍拍他的肩膀,道:“做的不錯。”留下此言,便轉身回屋去了。
  離契愣了下,隨即欣喜地追了上去。
  倒是一旁赤阖不禁吃驚,那只老是冷著一張臉,拔劍就砍的狼妖,怎麽去人間一趟,就變得這般模樣?!難道是被仙家道士給敲到腦袋了?
  
  
  
  07 擎天壁上鎮群妖,牽狼歸去若等閑
  
  擎天壁,乃妖域一處險地。壁如崖峭,高聳入雲,只有一條小道盤桓而上,壁身如天斧劈削,無落腳方寸。而壁下更有腐骨岩漿,升騰熾熱白煙。
  險要壁頂,這夜設下一桌酒席,十數妖衆圍站桌旁,那火蟾童子亦在其中。有一妖正坐首位,見他耀金鬓發,面寬鼻高,身穿金線長袍,腳蹬登雲履,氣度華貴,只是閉目養神,已帶王者不怒而威之姿。旁衆不敢打擾,大氣不喘排立一旁。
  申時即到,那大妖張開雙目,金眸不斂妖煞之氣,沈聲道:“來了。”
  衆妖連忙轉目看去,只見狹窄壁道上出現一抹淡紫身影,不急不徐。陡峭壁崖,冒泡岩漿仿如無物,他步履輕盈,自在猶如信步閑庭般緩緩上壁。
  待他走上壁來,申時正到。
  在他身後,跟了一名黑發黑衣的高大男子,背上一口闊劍,他一現身,瞬即引來火蟾童子怨毒目光。
  桌上大妖仔細打量那紫衣青年,見他神態淡然平靜,看似古井無波,但越是如此,卻越叫人摸不著套路,當下不敢輕忽,站起身來抱拳道:“我乃妖主鑫鬃,閣下可是天璇?”
  天璇看了他一眼,並未施禮,只略一點頭以表響應。
  對方手下見他態度傲慢,正要出言發作,卻被那鑫鬃擡手阻止。
  鑫鬃畢竟是一方妖衆首領,見識不少,心知這紫衣青年雖表像不過凡人,但內斂極深,能得赤阖等妖追隨,自然不比尋常。
  複又看到天璇身後那男子,不禁半眯耀金眼眸:“離契,許久不見。”
  對方冷哼一聲,並未答應。
  鑫鬃卻自笑了:“折斷烏蓬雙翅,叫火蟾铩羽而歸者,果然是你。”他回頭看了看臉色發黑的火蟾童子,“若敗在離契手下,倒也不冤!”其余妖衆雖聞火蟾童子敗退之事,但今日方見出手之妖,皆不禁暗自打量離契。
  “只是一方大妖竟甘受凡人驅使,卻是聞所未聞。”金眸中略過一絲玩味。
  離契果然受不了他這一激,哼道:“金毛獅子,少在那裏胡扯八道。有話快說!裝模作樣不得幹脆!”
  但凡妖怪,最忌被旁人道出眞身,離契之言頓時讓鑫鬃皺眉,但他並未發怒,寬言道:“別急,此次邀兩位前來,自然是有要事相詢。”他做了請勢,“本座備下薄酒,兩位請坐!”
  天璇稍一點頭,在鑫鬃對面坐下。離契卻未落座,只抱了雙臂,站在天璇身後,未減半分戒備。
  鑫鬃亦不勉強,彎身爲天璇斟了一杯,複又自斟,酒水清澈馥郁,倒是佳釀。
  “爲表誠意,先飲爲敬!”
  他滿飲此杯,卻發覺天璇並未拿起杯盞,便道:“莫非是怕本座下毒?”
  天璇搖頭:“你我皆非余閑之輩,妖主還是請說事由吧!”
  鑫鬃放下酒杯,道:“既然閣下直言無他,本座也不妨開門見山。如今妖域,因妖城被封之事,群妖爭鬥,可謂混亂非常。本座統禦一方妖衆,爲的是集結力量破開外妖城法陣,解妖域之亂。閣下如今盤踞妖村,雖說村中皆是小妖,但集者衆多,力量不弱。故有意邀請閣下加入本座麾下,合衆力破陣!”
  見天璇不語,還道他是爲了首破城者爲帝一事多做計較,便又道:“若本座有幸爲帝,自然不會虧待你等,盡請放心!”
  這鑫鬃說得動聽,卻無非是爲了招攬天璇離契及赤阖等妖,之前他倒是看不起這條小妖村莊,道那些不成氣候的弱勢妖怪無甚作爲,故一直未曾動作。不日前又聞得這小妖村莊擊退狐妖,自成一角,方才起意吞納。
  天璇不置可否,只道:“未知妖主有何方法破陣?”
  “自然是集結妖力,一舉擊潰法陣!”鑫鬃看來胸有成竹。
  “以何爲媒?”
  “本座覓得裂天弓、破日箭,貫以妖力,足可擊破法陣!”
  天璇聞言皺眉:“裂天破日,乃神人後羿所有,妖主何得此物?”
  鑫鬃不禁得意,笑道:“這不便告與閣下。只能說是機緣巧合,這裂天破日如今已爲本座所有。外城法陣要破,指日可待!”他看天璇表情,卻見他聽聞如此神器,竟連眉毛都未動半分。
  他正要再度誇耀,天璇卻忽然搖頭道:“裂天爲陽,破日以剛,神人之武乃匯聚天地正氣所成,豈能貫入妖邪之力。莫說破陣,便是在你手上當成尋常武器使用,亦施展不出三分威力。”
  “什麽?!”鑫鬃的笑容凝固臉上,他只聞這裂天弓破日箭威力強大,神人後羿曾以此射下九日,破法陣自然是輕易之事,豈料聽得天璇適才所言,雖不能證實眞僞,但言之成理,不由不信。忽又想起當日得此物時對方笑而不語,仿佛早知他是得物無所用。
  這廂天璇站起身,淡道:“妖主若無破陣之法,我等告辭了。”
  見他就要離開,鑫鬃連忙喝道:“慢著!!”他也立起身形,“聽閣下語氣,莫非已有破陣之法?”
  天璇不答,如此卻更加深鑫鬃心中疑惑。既然他的裂天破日無法打開法陣,便是要另覓他法,眼前此人高深莫測,只輕輕一言便道出破綻,那便是說他或知道破陣法門,如此更不能輕易放他離去。
  金袍揚起,一股強大的淡黃妖氣溢出體外。
  妖衆看鑫鬃有所動作,馬上移動身形,將二人圍困,封住去路。
  離契見狀,邁前一步,擋在天璇身前,擡手握住闊劍劍柄,體內妖氣勃發而出。
  靛青金黃,在空中互相擠迫,竟在伯仲之間,各不相讓。
  鑫鬃離開桌子,看著那離契道:“離契,多年不見,看來你妖力強了許多。何不加入我們,你我共力,破那法陣是輕而易舉。到那時,你我可同掌妖域,雙帝並稱,豈不比當一個凡人手下要好?”
  離契闊劍在手,全然不懼圍上來的衆妖,只對那鑫鬃道:“金毛獅子,多年不見,你這唠裏唠叨的本領倒也見長!”
  “不識好歹!”
  妖衆中有一青衫妖人大喝。離契忽覺腳下一緊,低頭一看,自地下竄出妖綠蔓藤,將他雙足縛住,藤上更有尖利毒刺,紮在腿上釋出毒液,企圖將他毒倒。
  青衫妖人正自得意,豈料離契呵呵一笑,彎腰一扯,不顧手掌被毒刺紮破,將那妖蔓藤連根拔斷,甩手丟落峭壁,隨即將手掌湊到嘴邊舔了舔被紮破的地方,仍是面色如常,不見半分中毒顔色。
  “怎會這樣?!我的毒妖藤!你居然──”
  “哼,”鑫鬃瞥了那妖人一眼,道,“你對他下毒有何用?狼妖有僻毒避邪之能,你那區區藤毒,奈何不了他。滾下去!!”
  那青衫妖人遭鑫鬃喝罵,悻悻退到一旁,對上火蟾童子幸災樂禍的笑臉。
  離契道:“識相便快些退開,否則這次可不是焚焦毛發那般簡單!”
  鑫鬃神色一冷:“看來你我殊途,不能共立了。”只見他袍袖一揮,衆妖得令立時向離契撲去。這十數妖怪雖未及鑫鬃厲害,亦是其麾下猛將,來勢洶洶,不可小觑。
  看他這般架勢,離契只是冷笑:“難道我還怕了不成?”
  既是前來,自然不懼衆妖,離契拉出背上闊劍,只見靛青劍華森冷無比。那火蟾童子一見,深知厲害,喝道:“小心他手上巨劍!!”
  數名衆妖聞言,立即有所顧忌,不敢直迎其鋒。亦有急于在妖主面前立功者,全然不退,直撲而來,瞬即成了劍下祭品。
  離契手中闊劍揮舞如旋,帶起青色狂芒上下飛驟,一時間,擎天壁上青光閃爍,金刃破裂之聲及妖怪嘶鳴此起彼落。不消片刻,壁頂血腥一地,數名妖怪被離契闊劍所傷,或死或廢,慘烈非常。
  鑫鬃見狀皺眉,亦知尋常辦法無法對付這只強頑的黑狼妖,便轉眼看向火蟾童子。那火蟾童子得了暗示,立即長嘶一聲,有五名妖怪聽到號令,立即退開,以八荒六合之位圍住離契。
  火蟾突然躍起,淩空飛來,離契正要舉劍相應,豈料他空中一個旋身,突然撒下一枚大網。這網繩索如銀勝雪,耀目非常,朝狼妖兜頭罩落,其余五妖連忙接下網角,一起以同方向圍中心急轉,將離契箍在網中。
  火蟾童子念動妖咒,那網便即可收緊,將離契捆住。
  “嗷──”離契一聲狼哮,欲以劍割斷網身,這大網也不知是何物所成,這一割非但不斷,反而縛得更緊。離契抖身掙紮,可他越是掙紮,這網收得越緊。
  鑫鬃自是得意,他背手而立,看著被困在網中的狼妖,道:“既然知道來者是你,本座豈會不作准備?這網乃以天蛛絲揉制而成,莫說捆妖,便是天仙神人以掙脫不開!勸你不要白費力氣了!”
  離契卻是不聽勸告,此時這網已將他緊緊裹住,然他繃緊全身要往外張,天蛛絲網果然如鑫鬃所言,不松反緊,他這一掙,網繩嵌入皮肉,更有一網繩正正勒在他咽喉處,教他呼吸困難。
  衆妖本都以爲此時離契應會屈服放棄掙紮,偏這狼妖脾氣死硬,竟仍不肯停下,那天蛛絲網越收越密,勒得他渾身骨骼吱咯作響,身上衣服亦被蛛絲勒裂。眼見這只倔強的狼妖就要被生生勒死。
  鑫鬃有意再給他一次機會,走上前去,道:“離契,本座再問你一遍,可願入我麾下?”
  狼妖綠色眼珠子吊起瞥了他一眼,脖子上箍了網繩說話不得利索,仍是清晰可辨:“就、憑、你?……還、不、夠、資、格!……”
  “哼。找死!”他號令一下,旁衆妖怪紛紛舉起手中武器,毫不留情向離契襲去。
  眼見就要被斬成肉醬,豈料那些武器在距離契不足半寸之地,被一種無形力量阻隔!
  衆妖大驚,睜眼細看,竟見離契被一層厚冰包裹,這層厚冰透明無色,卻堅硬無比,連妖器亦無法穿透。
  一直施然站立的天璇慢慢走進圈內,在衆妖驚愕的目光中,擡手一抹冰面,便就此撤去堅厚冰層,然後,道:“玩夠了麽?該回去了。”
  離契無法言語,只得不甘心地瞪了鑫鬃一眼,這次是他大意,想不到對方居然有這麽厲害的法器,如果是以武相搏,他便不信打他們不過!
  天璇彎下腰,將粽子一般的黑狼妖擱在肩膀上,全然不察對方的高大和重量,以及離契尴尬得想要遁地的表情。而後,轉身對鑫鬃道:“告辭。”
  鑫鬃雖對這凡人有所提防,本打算先解決強敵離契,這人孤掌難鳴,自然得吐出破陣法門。
  豈料天璇這一出手,在他全不察覺的時候已施法救下離契,輕而易舉化去衆妖攻擊,心裏已是一驚。複又見他帶走離契,好似這一走不過是閑逛歸家般簡單。
  鑫鬃倒不愧是一方妖主,他雖心裏驚異,但臉上神色如常,冷笑道:“如果本座一定要留下二位呢?”
  天璇看著那群攔在壁道上的衆妖,搖頭輕歎道:“我無意殺戮,何必逼我?”
  見他們無讓路之意,天璇竟是不管不顧,徑自迎面走來。
  衆妖見狀,舉起手中妖器就要砸來,只是這凶器未及觸到天璇身體,他們突然烈痛難忍,藏在體內的元丹突如受到碾辄,衆妖甚至尚未明白過來,只聽心口處碎裂聲音,全身妖氣頓時從體內傾泄而出,壁道狹窄,有妖怪站立不穩,直接跌落熾烈熔漿中屍骨無存,其余皆是散盡妖氣現出原形。
  只有鑫鬃及一直未曾上前的火蟾童子在後面看得清楚,那是天璇身上散出的一股紫堇微光,猶如涓涓細流般順著壁道流淌而下,看似毫無威脅,然而觸者瞬刻間被碾碎元丹散盡修爲。看得這二妖渾身冷汗。
  這凡人身上籠罩的淡淡紫光如星芒若隱若現,卻決不是什麽妖氣,乃是一股至高無上清澈無暇的仙靈之氣!!
  二妖面面相觎,皆不敢上前阻撓,只眼睜睜地看著天璇扛了離契,踏過無妖阻擋的壁道,施然走遠。
  
  
  
  08 妙法鬼骷解天蛛,絲網落地旱雷焚
  
  “天璇……你放我下來……”
  悶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天璇在一塊巨石下停足,這才將背上扛著的狼妖卸放地上。
  離契身上仍然緊緊捆了那天蛛絲網,網繩勒入肉裏應是很疼,但離契此刻已管不了身上疼痛,他只想快些擺脫困境,免得被天璇一路扛回妖怪小村,讓赤阖等妖看了笑話。
  他坐在地上不敢隨意動彈,事實上,這天蛛絲快要將他勒斃了。
  離契狼狽地仰著頭,盡量保持呼吸平順,問道:“天璇,這網繩能解開嗎?”
  天璇面無表情,道:“這是天蛛絲,不是麻繩,你道說解便解嗎?”他語氣中難得帶了些責難。
  離契有些委屈,他也不是故意被網住,只怪一時大意,料不到那鑫鬃如此狡詐。
  “那、那如何是好?”
  “明知這蛛絲遇強越強,你還掙紮不休,勒死活該!”
  話是責呵,但手卻沒有閑著,天璇扯了扯那蛛絲網繩,換來離契一下龇牙,看到這麽高大的男人被捆得結結實實,動彈不得的可憐模樣,天璇也只得歎氣,從腰間取出乾坤袋,在裏面挖了幾下,掏出一個灰色古樸小甕。
  “我也不清楚這天蛛絲網解咒之法,但聽說天蛛最忌鬼物,現下我用這鬼骷粉撒上去,看能否斷開蛛絲。”言罷打開甕蓋,用手指沾了些灰白粉末塗到蛛絲上,這一沾上去,果然見效,雪白如銀的蛛絲瞬間灰敗變色,不消片刻便斷裂成灰。見此方可行,天璇又要伸手去點。
  豈料那離契突然喝止:“慢著!!”
  天璇住手,只道這鬼骷粉腐蝕力強,傷到離契,便道:“忍耐一下,很快就可以解開。”
  看他又要伸手指進甕,離契更是大聲叫道:“住手!你的手指都快化成白骨了!!”
  “啊……”天璇被他這麽一提,才注意到自己沾了鬼骷粉的手指皮肉盡腐,幾乎要露出白森指骨,他沒有痛覺,自然不察。
  反是離契瞪大了眼睛,從斷掉的蛛網口拼命掙出一只手來,奪過小甕,不讓他再觸及此物。
  “不礙事,把鬼骷粉給我吧。”
  “不行!!這該死的是什麽鬼粉末?!不許再碰!!”
  天璇看著大吼大叫的狼妖,有些莫名其妙,畢竟手指腐爛掉的人是自己不是嗎?
  “你不想解開這蛛網嗎?”
  離契想也不想:“不解了!不解了!我甯願就這麽滾著回去讓赤阖他們笑話,也不要你的手指全部爛掉!!”
  天璇愣了片刻,最後妥協地又從乾坤袋裏掏出一柄碧玉珊瑚。
  這碧玉珊瑚可是東海深處最矜貴的寶物,碧色霞彩,如玉溫潤,在黑夜中能散出珍珠光華,此物實在難得,只在萬千珊瑚叢中能覓一枚,東海之主常以此爲貢送上天庭。
  然此刻天璇就拿著珊瑚,用它一頭沾起鬼骷粉,這珊瑚雖然比他的手指堅固,但也抵不住鬼骷粉的腐蝕,很快就溶掉一角。
  待這柄珍貴的碧玉珊瑚全部被腐蝕掉後,離契身上的天蛛絲網也盡數斷落。
  解開捆綁後的離契也不顧自己狼狽模樣,一把抓起天璇的手,翻來覆去地看,然後擡起頭問他:“你還有沒有上次的那種炎陽參?”
  “有。”
  “給我半支。”
  天璇倒也大方,自乾坤袋中找出一根赤紅炎陽參交給離契。離契掰了一半還與他,然後將炎陽參丟進嘴巴大肆咀嚼。所謂炎陽,自是三伏而熾,吃在嘴裏好似火燒般熱辣,離契忍住熱痛,將參身嚼爛,然後吐在手心,拉過天璇受傷的手,細細將炎陽參碎沫塗抹在腐爛的手指上,複又撕下布條包紮。
  天璇看著狼妖爲自己小心包裹傷口,如此靠近的距離,讓他能清楚看到離契垂目皺眉,偶爾舔了嘴唇的舌頭尚帶著因嚼碎炎陽參而造成的紅腫,這頭狼妖,是在關懷他這個占了屍身的星君嗎?
  而離契身上,其實也有不少傷口。那天蛛網繩絕非凡物,加上離契掙紮得厲害,網繩早紮入皮肉,撕裂衣服,在他黝黑的身體上留下條條紅腫勒痕,特別是裸露在外的半片胸膛以及粗曠的脖子上,勒痕更是清晰可見。在強悍的軀體上竟然留下了如此不協調的痕迹,讓人不禁産生了一種被肆虐的奇妙錯覺。
  許是嘴巴又熱又涸,離契卷了卷舌,咽下一口唾沫,然這動作讓他喉結突起部位的皮膚上下滑動,那暗紅的勒痕便像活了一般。
  天璇只覺心底忽有“砰咚”響動,便覺奇怪,他這一副死人軀體,心髒早就停頓,豈會跳動?但剛才一陣緊窒之覺卻又如何得來?
  正是困惑,那廂離契已爲他包紮妥當,瞥了一眼散落一地的天蛛絲繩,眉峰一擡,露出恨意,猛然撚右手二指,嘴唇微張,念動妖咒:“雷動!!”
  驟然天降狂雷,疾擊地表,將那斷斷天蛛絲燒成灰燼!
  待雷擊撤散,地面被燒成黑色焦土,更轟出大片坑洞,但天璇與離契近在咫尺卻是安然無恙。
  天璇看著焦炭土地,忽道:“我只道雷屬法術乃仙家獨有,卻不知原來妖亦能修得雷電法咒。”
  離契解釋道:“這雷電法咒是我與生俱來便有,至于緣由,也無從考證,在妖城時亦不曾見過其它使雷的,大約就只有我一個吧?”
  天璇若有所思,撚指算來,忽然笑道:“原來如此。”
  七皇子本就面容俊秀,乃人中龍鳳,如今星君附體,添了一份儒雅空靈,這一展笑顔,更如星光閃爍生輝,曼妙非常。
  離契幾乎看呆過去,並未在意天璇方才所言。
  二人回到小村,赤阖等妖見他們平安歸來,自有一番高興,又聞天璇將鑫鬃手下十數妖衆全部破元還形,既是興奮卻亦有害怕,興奮者乃因自己跟隨了如此強大的首領,害怕者便爲這首領總是冷若冰霜,無喜無怒,琢磨不透,弄不好惹惱了他亦不知曉,若是平白無故被打回原形,那可眞是冤枉了。
  便只有離契一妖滿不在乎,他去換了一身幹淨衣褲,來到天璇房前,正要敲門,那房門卻自裏打開了。
  裏面傳來天璇喚聲:“進來吧。”
  離契走進房間,這妖村裏住的皆是法力低微的小妖,居住環境怎比得人界,都是些石頭堆砌的小屋子,天璇雖爲首領,卻亦不過住在僅有一房的小屋內,屋裏整齊幹淨,至少有一張木床,石桌石椅,
  此刻天璇正盤膝床上,聞腳步聲睜開雙眼,道:“離契,你待會去吩咐赤阖,讓較弱的小妖先離開村莊到別處暫避,其余妖衆做好迎戰准備。”
  離契問:“爲何?之前我們大敗鑫鬃,他哪有膽量再來挑戰?!”
  “鑫鬃或許不會,在他身後藏匿者卻是不然。”
  “你的意思,鑫鬃是受人操縱?!”離契撓撓頭發,“看他那囂張模樣,不像是受制于人……”
  天璇道:“我亦不知,只是他手上破天裂日,確爲神人所有,以鑫鬃本事斷不可得此物。他從何人手上取來,未曾可知。”
  “既然如此,我便下去吩咐了。”
  離契沒有再問,點頭應下,便下去吩咐赤阖准備。
  待他吩咐妥當,至天璇處回禀時,這一推門,卻見天璇倒臥床上,不禁大驚失色,離契連忙上前扶起天璇,見他臉色青白,嘴唇醬紫,氣息全無,更是慌張。
  “天璇!!天璇!!”
  天璇聽到喚聲,微微展開眼皮,見是離契,卻又閉上。
  “天璇!!”離契更是著急,他雖不懂醫術,但看天璇此狀,已是枯竭之態,心裏一陣慌亂,急忙將天璇攔腰抱起,衝出門去。
  卻又聞懷中人弱不可聞地說了幾字,連忙止步湊過耳朵,天璇薄薄唇瓣微啓,吐出說話:“別急……我……不礙事……”
  “怎麽沒事!?你都快死了!!”離契勃然大吼,“是不是中毒了?!該死!!一定是那勞什子的鬼粉末!!”
  天璇被他的吼聲震得兩耳發疼,不禁皺眉,又道:“我……並非……中毒……只是最近……沒有……吸取……星月精華……元神……有些……疲憊……”
  離契聞言自責不已,他怎就沒想到?!天璇不能像尋常人般進餐,必須以星月華彩爲食,但妖域裏妖霧彌漫滿天,日月不透,汙濁不堪,豈能容他吸取?天璇從來不提,自己卻一直粗心忽略了,而至他現在衰弱不堪……
  “是我疏忽了!!眞該死!!我現在馬上帶你出去!”離契將天璇馱在背上,雙手著地,頓時現出黑狼原身,如離弦箭般朝妖域邊界奔去。
  天璇伏在巨狼背上,微微張開眼簾,看到兩旁山石一閃而過,自己便像禦風而行般輕飄。這種虛弱的感覺非常陌生,天上星君,豈有缺星華月精之時?興許便是自己一時之興,破了規矩,入這妖域所得的懲罰。
  聽到身下急速的喘息聲,化身成狼的離契正拼盡全力地奔跑。這黑狼妖對自己大概非常用心……原道妖怪皆是邪惡之物,總喜害人性命吸人精魂,但自認得離契,與他相處多時,覺得此妖雖時有暴戾之氣,卻未曾做過一件天地不容之事。
  狼妖背上長毛像絨毯一般墊在身下,隨風而動擦在他的臉上,天璇雖然無甚感覺,卻下意識地覺得應是非常柔軟溫暖,天界到處是清冷冰潔,他在那裏待了億萬年,卻從不曾接觸過熱血之物,便禁不住伸手摸了摸狼頭。
  狼妖敏銳的耳朵轉動了一下,離契問:“天璇?不舒服嗎?”
  “不會……”
  “忍耐一下,很快就出去了!”
  狼妖沒有停下,反而更發足狂奔。
  天璇心想等以化靈玉破得法陣,這狼妖大概便會離去,而自己,也會離開妖域,繼續尋找那鎮塔寶珠。思及此處,元神忽然感到些微痛楚。
  輕歎,沒有星月精華之助,自己的元神變虛弱了。
  
  
  
  09 君影草間星鈴重,空谷幽歎萬年中
  
  狼妖馱著天璇奔出妖域,人界此時正是月如彎勾,漫天星芒閃爍。或是雨後,狼爪奔過的草地帶起飛濺的水珠,晶瑩碎散,泥土與青草的香味如此清雅,與妖域內彌漫溷濁妖氣截然不同。
  感覺到身下的狼妖終于停下,天璇睜開眼睛,入目是一片空曠山谷。
  這裏只有甯靜,居然沒有任何人、妖怪、神仙的氣息。
  離契施展幻化術,回複人身,扶了天璇在一塊巨石上坐下,待看到天璇盤膝吸納星華,便悄悄退下不再打擾。
  他遠遠地站著,卻又敏銳地戒備著附近。
  這裏是他以前一次偶然發現的山谷,很偏僻,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寬闊的草地,神仙故不會來此,人也不能從高崖上下來,妖自然更不會到這種毫無價值的地方,便連小動物亦不曾有,故此,千百年了,這裏除了離契,大片的君影草未曾受過任何踐踏。
  時值初夏,君影草綴滿串串鍾形小花,瑩白若乳,懸垂似鈴,片片如星。天璇此刻便盤膝坐在其中,天上星芒毫無遮掩地落在他的身上,微微泛出一層淡霞的紫光。身邊君影草隨風盈盈而動,吹散沁人幽香,仿佛帶了若有若無的歎息,幽蘭空谷,茫然萬年。
  離契小心地斂了妖氣,生怕驚擾了他。
  天璇坐在大片的君影草間,天上星,地上鈴,漸漸地,仿佛聯成一體,而那身影,竟就是其中之一。
  離契突然很想衝入星群中,將天璇拽出來。他握緊拳頭,抑止了這奇怪的衝動。
  用力地眨了眨眼,盯了天璇半天。
  他就在那裏,仍是坐在君影草間,並非已飛升天上……
  許久,月勾落下半空,離契感覺到天璇的氣息已不像之前那般枯弱,方輕輕地松了口氣,這才覺察背脊僵硬,冒了一身冷汗。
  又過了一些時間,天璇將身上的紫光慢慢收入體內,從岩石上走了下來。
  離契迎了上去,看到天璇氣色如常,卻仍不放心:“天璇,你現在感覺如何?”
  “好了許多。”
  便像之前的衰竭未曾發生一般,天璇衣袍飄飄,與往日一般神采飛揚。
  “都是怪我,把你帶到妖域,險些害了你的性命……”
  看到狼妖自責懊惱的模樣,天璇忽有不忍,便道:“無礙,平素並不會如此,只是事前與鑫鬃之遇,耗了不少力氣,故有些不繼罷了。”
  “那以後可要多加小心才是!若是下次再遇鑫鬃,你不必出手,我直接贈他一咒旱雷,把他燒了再說!!”
  天璇故意繞開他的注意,看著這片甯靜山谷,問:“此處全無人迹,倒是個安詳之地,你是如何覓得?”
  離契有些尴尬地搔搔頭發,老實地指了指另一邊異常陡峭的懸崖,回曰:“以前我遭道士追截,受了傷,失足在那上邊掉了下來,才發覺此境。”
  天璇眉頭一皺,雖知人間有修仙道士專事除妖衛道之職,更築有鎖妖塔以震妖邪,可謂功德無量,但聽得離契受傷失足,乃至從懸崖跌落,可想當日這狼妖定是吃了不少苦頭,一經念及離契渾身是血,躺在懸崖底垂死掙紮,心裏忽然升起一股怒意。
  離契不察他臉上神色,徑自說道:“當時我還眞是倒黴,居然掉在這種飛鳥不落,野兔不見的地方,餓了足五天五夜,待妖力稍稍回複才爬出去覓食。不過所幸這般便躲過那些道士!”
  “你時常受傷?”天璇眼中泛過一絲陰郁,卻很快便消散無蹤。
  “以前剛修成人形時妖力頗弱,自然不敵那些仙家道士!”離契有些不服氣,“現在是他們看到我也得繞著道兒走!”
  天璇便笑了:“是麽?”
  “那是自然!!”
  離契忽然想起什麽,與天璇道:“在妖域無法吸取星華,不若以後每夜我馱你出來,到這裏修養可好?”
  其實也不需每夜,如此精潔無暇的星華之氣,足可維持半月之久。但話到嘴邊,卻看到狼妖高大身軀站在這君影草上,沐浴星華,精亮的青綠瞳眸在暗黑中閃閃有光,這裏面,只裝了自己一人身影。
  “好。”
  天方微亮,天璇離契便再入妖域。
  未到村莊,便覺了那方妖氣衝天,不禁吃驚。
  待他們趕至,只見小村外正混戰一場。天方剛亮,卻彌漫了殺戮的血腥,地上都是妖怪殘屍原形,看來此仗已打了許些時候。
  來侵者正是鑫鬃,他手下妖怪人多勢衆,加之法力高強,赤阖等妖自然不是對手,他們卻不肯示弱,苦苦支撐,但畢竟處于劣勢,鑫鬃及火蟾童子等大妖尚站在遠處,若他們出手,赤阖等便只能慘遭屠宰。
  眼見便要敗北,赤阖更是心急,這一分神,身邊一具頑石巨人一掌拍來,赤阖躲避不及舉起手中斧頭相迎,豈料那頑石巨人力大如山,撞得赤阖倒退幾步。正待站穩,腳下突然一緊,竟被一條青蛇妖纏住足踝移不開步伐,那頑石巨人趁機上前,雷霆一掌就要砸扁那虎妖。
  赤阖正要閉眼就死,卻聽到耳邊風聲一響,又聞“铿!!”金刃之聲,睜眼一看,竟見身前已立了那黑色高大身形。
  “離契!!”
  “一塊石頭便讓你如此狼狽!赤阖,你尚未睡醒麽?”離契手中闊劍架住那頑石巨掌,哈哈一笑。
  赤阖見強援到來,自是精神大震,一腳踩斷足下蛇妖七寸,掄起大斧朝頑石巨人衝去。
  離契咧嘴一笑,轉身,看向鑫鬃站立的山頭。
  “鑫鬃!!下來你我一戰!!”
  他聲音巨若響雷,竟壓下山下群妖毆鬥嘈雜之聲。
  鑫鬃卻不爲所動,他勝券在握,如今他手下妖怪已足夠全殲這條妖村,雖說對離契的挑釁也是躍躍欲試,但仍是不動聲色。
  離契自然知道他的打算,手裏闊劍一收靠背,二指撚緊,念動法咒,只見天空中一陣隆隆悶響,如萬馬奔騰,聚攏上空。
  鑫鬃以前吃過苦頭,知道這匹狼妖就要布雷擊落,心道不好,在這妖域內他從未曾遇到像離契那般能操縱雷電的妖怪,上次交手險些被劈成焦炭,重傷不論,背上獅鬃更被燒個精光,鑫鬃時以爲恥,之後修生半年才得複員。如今見他又待施展雷電,立即調集身邊妖衆,施法防禦。
  “雷動!!”
  離契哪裏管他是否准備,法咒一出,只聽“劈啪!劈啪!──喀喳──隆!!──喀喳──隆!!”雷聲不斷,自空降下數道霹雳轟在山頭,有見是耀光萬道,電閃刺眼。山下衆妖看得是目瞪口呆,驚恐不已。
  山頭更被雷電打得巨石崩碎,塵土飛舞,鑫鬃等妖也不好過,雖合衆妖之力抵禦了這雷霆一擊,但那些受雷的妖衆無一不是倒地不起,渾身冒煙,而鑫鬃亦是灰頭土臉,金色袍身全變土黃。
  他們這邊打得正歡,那廂天璇卻暗自下令衆妖撤退。赤阖開始不願,但亦看到眼下情況,己方勢孤力弱,加之鑫鬃等妖可謂傾巢而出,乘夜色偷襲已讓妖村受了重創,如今離契天璇再是厲害,亦難以力挽狂瀾。
  天璇看了看場上情況,離契一番大動,引去敵對衆妖的注意,此刻正是撤離好時機,便吩咐道:“你帶衆妖先走,化整爲零,分散躲匿。這妖域之大,相信鑫鬃亦不會爲追捕一兩只小妖而大動幹戈。你等速離此地,莫要回頭。”
  “那首領你們呢?!”
  天璇忽是一笑,物以類聚,看來離契的朋友也是些愛操心的妖怪。
  “放心,我與離契要走,沒人能攔下。”這話若是他人說出或顯囂張跋扈,只是眼前這個清冷的凡人卻說得如此輕便,好似正准備出門的語氣,讓赤阖有種匪夷所思卻又確信無疑的感覺。
  赤阖點頭應下,一聲低哨,手下衆妖皆明其意,紛紛是邊打邊退,所幸敵方衆妖皆被離契雷轟之暴所懾,未曾發覺。鑫鬃更是死死盯住離契,巴不得將他煎皮拆骨。
  離契站在場上,闊劍點地,一派囂傲,附近妖怪本想欺他落單,卻見他剛才那一手厲害,哪裏還敢靠近,只得繞成一圈將他圍住。
  雖在戰圈之中,但離契亦留意到周遭情況,見附近小妖漸漸減少,瞬是明白天璇打算。便將那闊劍一舉,指向鑫鬃:“鑫鬃!!怎麽你現在變得如此膽小!便像只剝掉牙齒的老獅子!”
  “離契!!!”鑫鬃勃然大怒,面前狼妖再三挑釁,雖知可以置之不理,但他畢竟是一介大妖,豈能容他在自己下屬面前如此狂囂!頃下左手一晃,化出一把紫金大刀,有見是刃長三尺,厚兩寸余,刀身串有九枚金環,這一抖動便發出噌噌聲響。
  衆妖見主子要出手,連忙退開讓出道來。
  鑫鬃威勢十足,踏著重步走向離契,紫金刀倒拖地上,劃出森然坑道,非同凡響。
  引得鑫鬃出手,離契自是興奮,他最好與強妖對敵,立下一副躍躍欲試模樣。遠處天璇見了,不禁搖頭,這只黑狼妖,大概本意是引開鑫鬃注意,可一見有架打,便什麽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本打算待小妖們撤離此地,便可離開,不過現下看來,難避一場惡戰。
  雖是這般想,但天璇卻未加阻止,只在不遠處背手而立,淡淡看著這一場獅狼大戰。
  
  
  
  10 破日穿雲挫星君,此志不離立血魂
  
  兩妖場上一遇,不由分說,便是出手。
  他們手上一是闊劍,一是大刀,皆重愈百斤,加之雙方力達千鈞,兵刃交擊時铿锵之聲不絕于耳,響徹天際。
  此刻離契妖力大張,那鑫鬃亦不甘示弱,場內青黃妖氣碰撞,衝擊糾纏間時有撞出場外,擊落地表,乃遇石則破,遇土則裂,更有波及旁觀妖怪,運氣好的只是斷點手足,慘些的便即刻送命。衆妖不抵這二妖氣勢霸道,軟下腳來,嗦嗦後退。
  兩妖越鬥越烈,一股淩厲妖氣暴升空中,又兜頭落下,朝地面衆妖砸來。那些妖怪見狀四散奔逃,卻見一人站立原地無動于衷。
  群妖並不認得此人,只是他一個尋常凡人站在妖怪群中已是怪異,更面對暴烈妖氣不躲不退,更是驚怪。
  妖氣驟然向他襲來,豈料他只擡手一撥,便將那厲害妖氣輕松化去,把妖怪們砸得七零八落的妖氣不過像一陣清風,僅拂起他袍擺衣袖。那人依舊飄揚清雅,徐徐而立。
  唯有那火蟾童子認得此人:“他便是首領天璇!!”
  即便認出天璇,衆妖卻也不敢上前。
  一個離契已如此厲害,與鑫鬃戰個平手,首領天璇自是更加厲害,聽說在擎天壁上不過舉手投足之間,便消滅鑫鬃座下十數猛將。哪有妖怪敢上去受死?
  天璇並未理會衆妖驚疑,眼中只注視場中烈鬥,看那離契越戰越勇,闊劍雖未加注妖力,但已足夠壓制鑫鬃。反觀鑫鬃,大刀雄渾,力度有余卻剛猛不足,想必是養尊處優已久,比起狼妖嗜武常鬥,自是力有不逮。
  對方妖怪也有看出鑫鬃始處下風,而那離契無半點疲色,自然焦急。座下火蟾童子心生一計,手在身後,喚出一味火球。他眞身乃赤蟾精怪,曾受天火焚身而不死,故體內有天火眞氣,幻化人形後更習得火屬妖法,能操縱熾烈火焰,這一味火球雖看來小巧,但若擊在身上,便是鐵石身軀,亦要立即焚成齑粉。
  他眼裏盯著二妖上下翻飛,瞅了個機會,就要將那火球丟出暗算離契。
  豈料他手剛一擡,熾熱手掌突然感到一陣冰凍,低頭一看,赫然見到一只白皙的手覆在上,那烈焰火球已被寒氣侵蝕變成白霧飛散,而整條手臂全無知覺,已是凍在冰中。
  不知何時站在他身邊的天璇未曾看他,目光仍是注視場中打鬥,神態悠然,若有若無地淡言道:“莫要打擾。”
  火蟾童子嚇得不敢作聲,這人無聲無息,就像風般自在,卻又如風般無孔不入,不動聲色,卻盡如掌握。
  自知不是他對手,火蟾童子抱了冰凍手臂逃開,不敢再造次。
  這廂暗自動作,那邊酣鬥已漸達尾聲。
  鑫鬃不抵離契闊劍,漸露敗績。
  忽聽“當!!”一聲巨響,那把紫金大刀淩空飛出,鑫鬃大驚失色,低頭一看,離契闊劍已撂在他脖子上。
  “金毛獅子,你可認輸?”
  鑫鬃瞪住離契,恨道:“成王敗寇,你待如何?”
  “不如何。”離契拍拍手中玄鐵闊劍,“既然此戰已完,自然是就此別過!勸你莫再亂動歪念,否則下次,便就割下你那顆的獅頭。”
  離契說完,正要撤劍離場,突然那鑫鬃鬼魅一笑,似有不祥。未待細想,只覺身後妖氣衝天,驟然回頭,已見一虛幻黑影浮在身後,那是什麽倒未看眞切,但黑影怪物手中卻握有一把亮銀大弓,箭已在弦,乃一礫金利箭。
  離契想亦不想,抽劍回身,可惜太遲。那箭離弦飛出,急似流星,竟帶起一道金色箭影,直射離契胸膛!
  離契措手不及,忽然眼前一晃,堇紫背影已擋在身前,箭身穿透其胸,勁力未消帶了那人整個砸到離契懷裏。
  “天璇!!”
  離契將天璇抱緊,低頭看到那金箭插在他胸膛上,血染衣襟,天璇臉上雖無痛苦表情,但已經蒼白,嘴角流出一道血線,想必受創不輕。離契登時怒火蒸騰,便連法咒亦不敘念,暴喝一聲:“暴雷!!”
  只聽天空猶被撕裂,爆起破天大雷,不辨善惡,不管敵我,兜頭劈下。
  可憐那群旁觀妖怪無力招架,一時間被轟得血肉橫飛,哀鴻遍地。鑫鬃所幸站在離契身後,未被波及,但心裏已是恐懼萬分,若他早前使出此招,莫說招架,便是逃亦不能,只要站著受死的份兒。
  雷過,遍地焦土,青煙袅袅,豈料那黑影怪物毫發無傷,仿佛那雷不過是劈了虛空。
  離契吃驚,懷裏天璇忽然站起身來。
  他扶了離契肩膀,就力將胸口金箭拔出,收到腰間乾坤袋內,複又看向那黑影怪物,道:“虛幻化影,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你到底是誰?”
  那黑影怪物忽然桀桀低笑,嘶啞聲音如萬年老人:“好眼力……桀桀……不愧是巨門星君……”
  聞他所言天璇不禁皺眉,此怪道出自己來曆,看來殊不簡單。鑫鬃更是一驚,他雖料到這凡人不是俗物,但原道是神人星君下凡,卻是始料不及。倒是那離契,此刻拼命按著天璇胸前泊泊流血的傷口,哪裏在意他們說些什麽。
  只聽那黑影怪物又道:“那小狼妖資質不錯……桀桀……星君帶著他,莫非是要用以熔煉仙丹?桀桀……”
  天璇雖無痛覺,但覺得這副軀體逐漸衰弱,便連說話也變得十分費力,低頭看了胸口處鮮血不止,知道這樣耽擱元神再難維持,必須覓個安全之地修複軀體。
  心念一動,只見他捏一手訣,念動咒語。
  被雷暴蹂躏過的焦炭土地,忽然升起冰霜霧氣,彌漫場內,甚至結出片片透明雪晶,地上的妖屍在眨眼間被凍成冰塊,即便是沒死的妖怪亦未能幸免,只撐了不到片刻便被凍住。只剩下鑫鬃及體內有天火熱氣的火蟾童子勉強以妖力支撐。
  這凍氣似乎也奈何不了那黑影怪物,道:“星君果然厲害……只是這冰霜之力又能支持多久?……桀桀……”
  “你不過是一介虛影,沒有裂天破日爲媒,無能阻我。”
  天璇不再理會那黑影怪物,徑自轉身,但只走了一步便步伐踉跄險些跌倒,旁邊離契連忙將他扶住,也不顧對方是否願意,一把將他攔腰抱起。
  天璇倒也從善如流,由他抱起,畢竟軀體流血過多,若以常人而論,早該死掉。遂又在離契身上施下輕風雲體咒法,騰空而起,往遠飛去。
  剩下鑫鬃等妖,受冰霜所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身影離去。那黑影怪物卻也不追不趕,待天璇離契身影遠得再難看到,才慢慢地消失在虛空之中。
  離契抱了天璇飛了約莫半刻,忽然身體一沈,那法術因天璇力有不繼再也無法支撐,當下從天上直墜落地。
  身在半空,離契抱緊天璇一個翻身,身法輕巧,並未震動天璇傷口。
  此時受破日箭所傷之處血未能凝結,仍在不斷滲血。離契四下張望,落地處乃妖域內一處荒谷,地貌突兀,怪石嶙峋,若藏身此處亦不易被尋到,不遠處有個山洞,離契連忙抱了天璇過去。
  這山洞看似普通,但內裏卻非常深遠,黑乎乎的洞穴內傳來嘀哒水聲,裏面應是非常潮濕,但靠近洞外倒也算幹爽。離契將天璇輕輕放在地上,讓他靠坐在洞壁,翻開他的衣服,露出傷口,見那箭口齊整,將天璇胸膛穿了個透,亦不知何故至今仍是血流不止。
  “炎陽參!天璇,快把炎陽參給我!”
  天璇搖搖頭,道:“破日箭乃神兵仙器,被它所傷絕難愈合。即有仙丹靈藥也奈何不得。”
  “那如何是好?!”
  “唯今之計,只有脫出元神,重修軀體。”天璇眯了眼睛,輕道,“所幸這副軀體本就六脈斷絕,現下也不過是死上加傷,無甚大礙。”他擡頭看了看四遭,對離契道,“此處隱秘,可供我棲身修體,你可先行離去,待三日後再來尋我。”
  離契卻大大搖頭:“你若元神脫體,便如龜去其殼,凶險非常!!我豈能離開?!”他闊劍一棟,插入岩石地面,盤膝坐到天璇面前,“我便就在此處,哪也不去。”
  天璇自知元神脫竅之險,此刻身在妖域,求助無門,若當眞被妖怪乘虛而入,便只有任其屠宰,故此他有意遣開離契,豈料對方異常固執,天璇也沒多想,便直言道:“你既已知我乃天界星君,仙妖殊途,敵我分明,你還是走吧。”
  聞他所言,離契瞪大了眼睛,他窒了聲音,許久,才吐出話來:“你,是擔心我會乘你不備,害你元神?”
  天璇不語。
  近乎默認的態度,教那雙青綠妖瞳漫上不信與痛楚。
  無聲讓山洞顯得異常壓抑,然後,響起天璇淡然的聲音:“你走吧。”
  “……”
  離契仍是不動,他問:“那你爲何救我?”隱忍的沙啞,叫人聽得難受。
  天璇被他問得微微愣住,爲何救他?一下子的理所當然,卻在瞬間變得全無道理。他當然可以置身事外,只是那一刻,他卻知道,破日箭乃天界至剛之兵,若射在妖怪身上,必定是破魂毀丹,其魂魄將不入輪回,不墮地府,永世徘徊虛空之中。在想到解決之法前,自己已站在離契身前。
  他答不出來,離契卻是步步進逼:“若我有害你之心,你又何必救我?”
  但天璇無法作答,無奈之下,只得歎息著閉上雙目,殷紅的鮮血與蒼白的臉容,是如此的刺目。
  離契狠一咬牙,現下不是執著于此的時候,若不盡快解決,天璇便不能安心修體。
  他盯著天璇,忽然,左手一伸,五指猛地擦過闊劍鋒刃,頓時鮮血直流。
  天璇感覺異樣波動,連忙睜開眼睛,卻見離契念動咒語,五指上鮮血像活了一般冉冉升起,在掌上半空處自行畫出一道猙獰血符。離契複又擡起右手,剛才一直捂著天璇傷口而殘留下來的血迹亦以同樣姿態融入血符之中。
  “血魂咒?!離契!住手!!”天璇正要制止,但離契更快,手掌一翻,將血符拍入胸膛。
  血符一入體內,瞬即如萬蟲噬魂,離契痛楚難忍捂住胸口處撲倒在地,額上大汗淋漓,嘴唇更被他鋒利犬齒咬出血來。
  這血魂咒乃是妖族最狠毒卻又最爲有效的契約。
  精血爲約,魂魄爲契,乃生血魂符咒。
  無論妖力多強,只要立下這血魂咒,一旦背約,將受契咒反噬,散盡妖氣,魂魄碎裂,不得超生。若溶以他人精血,更必視該人爲主,以魂爲誓,不得背叛。即便妖怪身死而魂魄轉生,亦只侍血主。
  天璇料不到離契竟至如此,一時心神動蕩,虛弱的軀體仿佛加注了一分力量,傾倒身體向離契探出手去。
  那邊離契痛得兩眼發黑,只是青綠眸中仍看到漸漸靠近的手掌,無意識地,顫微地伸出手,握住了對方。
  瞬間,劇烈痛楚急速消退,血魂咒出乎意料地加快了契約成立。
  離契半爬起身,不顧自己臉上汗泥狼狽,看向天璇,咧嘴笑了。
  “我不走。一直,陪你。”
  
  
  
  11 黑洞蜘網困狼妖,舍身飼欲誘蛛娘
  
  “何必如此……”
  天璇拉著對方的手,本該全無任何感覺的手掌,此刻卻傳來暖熱如陽的溫度。
  離契坐起身,血魂咒雖然厲害,但只是初受時感覺痛楚,若不違背,便如尋常一般並無大礙。他擡袖擦掉臉上的髒汙,道:“若不如此,你豈會任我留下?別說了,你快些脫出元神,修補身體吧!”
  天璇知再說無益,盤膝而坐,閉上雙目,卻顯然忘記松開離契那只溫暖的手。離契也沒掙開,只認眞且有些緊張地安靜一旁,看著他元神入冥,靈光漸漸攏聚天靈蓋上。
  不消片刻,那靈光升離軀體,在空中化出元神。天璇本是巨門星君,星本無形無相,更無塵世樣貌,化形不過隨心所欲,缥缈虛空,漂浮了一位恬靜平寂的神人。
  元神離體,那副屍體亦失去了生機,皮膚現出死亡的灰白,只有這一刻,離契才眞正感覺到,從手掌處傳來的冰涼是這樣的驚心動魄。
  神人淡淡地看了離契一眼,然後覆上軀體上,化去形體,只余一層淡淡的紫堇星光裹住屍身。離契緊緊盯著那胸口處的箭傷,直至看到穿透的傷口終于止住了流血,方才輕輕地松了口氣。
  便是這樣,他一動不動地坐在天璇身邊。
  天黑天亮,日升日落。
  時間流逝,已是三天。
  洞中的身影入定一般,便連視線,仿佛也不曾移動半分。
  妖怪不比常人,不需每日進食,特別是修爲較高的妖怪,風餐露宿不過尋常。故此離契待在洞裏三日未出,亦無不適。
  無論黑夜白晝,洞裏一直閃亮著那雙精綠眸子,看著屍身上的傷口一點一點愈合,直至第三天,傷口完全消失,在白皙的胸膛上留下了淡紅的疤痕。
  夜幕低垂,本該如之前一般甯靜的空氣中隱約滲入一絲粘稠的氣息。
  離契擡頭,狼妖特有的敏銳嗅覺告訴他有異物在附近!
  他慢慢地伸出手,握住闊劍劍柄,抽出地面。
  夜幕的洞中,除了天璇身上微淡的星光,其余皆是什麽也看不見的黑暗。山洞深處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非常輕微,不像腳步聲,更像是多足的爬蟲在急速移動,粘稠,密集,毛骨悚然。
  離契眨了眨眼,瞳孔中現出青綠眸帶,籍借野狼夜視之能,搜看洞穴,忽然看到深處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對方動作急速,敵我未知,離契回頭看了看天璇,此刻屍身上星芒漸明,似乎已到了最後的階段,不容打擾。想了想,離契狠一咬牙,松開了握住天璇的手,以劍在屍身地面繞出一個圓圈,念動咒語,身上透出靛青妖力,在圈環上盤旋而上,漸漸由氣凝固成壁,化淡,隱去。
  離契松了口氣,正要回頭,突然粘稠感覺吸附住他的頸項,巨大的拉力將他整個拔起半空。
  離契迅即反手一劍,鋒利劍刃竟像切到棉花一般,不僅無法著力,甚至粘住闊劍,抽不回來。便像脫水的魚兒般被吊在半空,離契知道對手厲害,不敢怠慢,猛將妖力灌入玄鐵闊劍,靛青之芒一現,身後那物終于被切斷,離契從空跌下,一個翻身,半跪落地。
  他伏地不動,摸了摸脖子上粘稠的東西,扯下來一看,竟是半透明的黏液粗絲。未待他細想,從黑暗處再度射出兩道粗絲,離契揮劍斬斷,但更快的,又有兩道粗絲卷向他足部,離契不得已往後躍去,避開粗絲。
  山洞狹窄,他那把闊劍施展不開,只得不斷砍劈躲避從黑暗中飛射而來的粗絲。這粗絲相當粘稠,若被它纏上絕對逃不掉。然而此處又不能布雷,山洞會遭暴雷轟塌,天璇也會被埋在亂石下。
  對手一直隱藏在看不到的地方,教他無從反擊。便在不斷後退中,突然後背一粘,離契心道不好,正要前躍掙脫,但面前又急射來五道粗絲,分別擊向手足面門,離契只及揮劍斬落射向右手跟面部的粗絲,可惜雙足和左手已遭粗絲纏住,而後背處更像被粘緊一般,動彈不得。
  離契側頭一看,後背處竟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半透明的巨大蛛網!!
  他越是掙紮,這身上的粗絲粘得越緊,簡直像貼皮而生,只有把身上的皮都撕下來才可能掙脫。
  從黑暗中傳出一把嬌柔的女人聲音:“嘻嘻……你這小狼妖好生難抓……”
  只見自洞穴中冒出一張絕豔的女人面孔,唇若櫻桃,眉眼妩媚,緊接著是赤裸而妖娆的女人身體,碩大豐滿的雙乳全無遮掩地裸露,一頭披散的青絲有兩條淩亂地垂挂在胸脯上,如此尤物足教世人血脈贲張,性欲大發。
  然而,當她全然步出黑暗,完美而纖細的蜂腰下,駁著的卻是巨大、五彩斑斓的蜘蛛下肢,更有八只巨大的觸腳,龐大軀幹與上身完全不成比例,截然相異的結合實在可怖。
  離契只是皺眉,喝道:“你是什麽怪物?!”
  “嘻嘻……”那蛛身女人慢慢湊近,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離契,“奴家不是什麽怪物,嘻嘻……小狼妖,你長得好俊哦……老怪果然沒有欺騙奴家……嘻嘻……”
  她說話嗲聲嗲氣,柔得跟水一般,笑聲也如銀鈴,男人聽了定是酥透了骨頭。
  偏偏離契不爲所動,只哼道:“你到底是誰?!”
  “嘻嘻,小狼妖,你就這麽想知道奴家的名字麽?那好,嘻嘻……奴家叫蛛娘,嘻嘻……”
  離契不語,但心裏卻暗道麻煩。他在妖城時也曾聽過蛛娘此妖,她本是仙界山澗成精的天蛛,修煉萬年終于成仙,可性喜淫穢之事,時常引誘到山澗取水的仙童犯下欲戒,更趁機吸取對方精元。天帝大怒,罰其遭五雷轟頂之刑,逐出天界。她落入凡間後非但無半分悔意,反而更加瘋狂地引誘凡人,取其精元害其性命,終成天蛛妖。天帝曾派神兵來降,這蛛娘不敵,自此躲入妖域不敢再出人間作亂。
  如今天璇正在緊要關頭,卻翩翩遇上這只棘手妖怪。
  “嘻嘻……”此刻蛛娘已湊到離契面前,半空的嬌軀,搖晃如碩果般的乳房帶著致命的誘惑,她伸出手摸了摸離契的臉,滿意地舔了舔嘴唇,“小狼妖,奴家好久沒遇上像你這般的妖怪,不若……嘻嘻……”
  離契好似不懂,問:“不若什麽?”
  蛛娘見他回話,自是滿心歡喜,又靠近了一些,幾乎是貼到身上:“不若我們雲雨一翻……嘻嘻,奴家會讓你體會什麽是極樂世界……啊!!”她突然一聲慘叫,只見離契右手闊劍已攔腰斬在她的腰肢上!
  蛛娘料不到他尚有力還擊,反手一抓,生生捏斷了離契臂骨,闊劍落地。蛛娘從嘴巴噴出蛛絲裹了腰間傷口,擡頭看到離契雖遭斷骨,卻眉亦不皺,便妖媚一笑:“小狼妖不識好歹,奴家待你甚好,居然出手傷害……眞是叫奴家傷心……”她又吐了蛛絲將離契牢牢锢在蛛網上,便自轉身,移向不遠處坐著的天璇。
  “別碰他!!”
  “嘻嘻,這位小郎君也相當俊俏喲……”蛛娘可不理會離契大喝,徑自走近,緩緩伸手要去摸那天璇臉龐。豈料天璇周邊突然爆出一陣雷電,將她意欲侵犯的手震開。
  蛛娘看了看自己被雷電刺得生疼的美麗手指,笑得更加暧昧:“小狼妖,你居然用妖靈障來護他,你可知道,以魂元作護,只要奴家打破妖靈障,你就得死。”
  離契冷哼。
  蛛娘卻又笑了:“奴家倒要試試,這妖靈障能不能擋下奴家……嘻嘻……待將這小郎君從裏面拖出來,奴家便要好好享受了……嘻嘻……”
  她邊說著,邊伸手探向天璇。
  妖靈障內雷電激蕩,將她的手都灸成焦黑,但她卻渾然不覺,徑自伸向天璇,眼看就要將他抓住。
  “住手!快些住手!!”
  離契心知天璇已到了最後一刻,此時便是他最爲脆弱的時候,若遭這天蛛妖怪糟蹋,只怕莫說修補身體,便是星君元神也要受害。
  “該死!!蜘蛛妖!!你要做什麽我奉陪就是!!不要碰他!!”
  蛛娘好似料定了他會有此舉,嘻嘻一笑,收回手。
  她移了回來:“既然你答應了,奴家就不客氣了,嘻嘻……”櫻桃紅唇吻上離契筋絡結實的脖子,誘惑地噬咬,慢慢往下,留下點點暗紅痕迹,突然纖手一撕,將離契上身衣物撕落大片,露出那副結實黝黑的陽剛軀體。
  她邊是舔弄,邊是呢喃:“小狼妖,嘻嘻……你的身體好結實……比起那邊的凡人,奴家更喜歡跟你歡好……嘻嘻……”她展開小嘴,含住離契胸口微硬的突起,不住地卷動靈巧的舌頭舔吸,柔軟的手亦未閑著,不住地愛撫狼妖的兩肋及腋下敏感處。
  直至她在離契的身體上留下了許多斑斑點點的紅痕,便緩緩探手伸入離契褲內。
  “嗯?”蛛娘有些錯愕地發覺手掌握到的是一根軟綿綿,全然沒有半分衝動的男根。蛛妖最擅魅人,對性事挑逗技巧可謂個中高手,加之這蛛娘乃天蛛化身,更曾與仙、凡、妖交合無數,吸得精元,那媚人心魂之技更可說是登峰造極。
  “嘻嘻,小狼妖,奴家看你能堅持到什麽時候……”
  蛛娘從嘴裏吐出一點猩紅色的黏液,抹塗到男根上,又自魅笑,“這種靈藥能催動心欲,便連天上仙人亦無法抵抗……嘻嘻……”雙手像靈蛇般纏了上去,極盡挑逗,複又將曼妙的軀體貼到離契身上,柔軟滑細的雙乳在狼妖胸膛上磨蹭,企圖燃起他的欲望。
  豈料她便是施展了渾身解數,甚至用上了催情的魅藥,離契居然仍是不爲所動,莫說勃起,便連一兩聲呻吟也欠奉。
  蛛娘從未試過如此不濟,美豔的臉孔漸漸露出猙獰。
  “爲什麽如此?奴家不信你不爲所動!”
  她的手連掐帶捏,便連下體蛛身也攀到離契身上。蛛腿纖毛鋼針般鋒利,竟將離契身體劃出道道血痕。
  即便如此,蛛娘仍是沮喪地發現離契的身體無半點反應。
  “爲什麽?!”
  離契垂目看她,道:“被一個萬年的老妖婆壓住,我想沒有任何一只妖怪能夠興奮起來。”
  “──”
  這種淡然的嘲笑徹底激怒了蛛娘,她發出尖銳刺耳的嘯鳴。突然玉白的裸背上暴長八條黑色蜘蛛觸手,那觸手尖銳無比,竟就合抱一刺,生生捅入離契後背。
  “呃!!”劇痛令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彈了一下,內髒受損叫他噴出大口鮮血,昏了過去。
  蛛娘抽回觸手,粗暴地將他虛軟的身體從蛛網扯落,拖甩地上,獰笑道:“老娘今日就要讓你瞧個厲害!!”
  八只鋒利觸手便要再度戳落,突然,那雙青綠眸子猛然睜開,闊劍受雷引回到離契手上,只見靛青弧光一閃,蛛娘從下而上被剖開兩半!!
  “呀!!呀──啊啊啊──”
  洞內影子恍動,天蛛妖垂死慘嘶,她想不到離契竟然還有力量反擊,兩片蛛身頹然落地,腥臭的濃血四濺洞壁,再過片刻,只彈動了幾下。
  山洞彌漫了蛛血惡臭,但終歸回到了之前的靜寂。
  只余輕輕的風聲。
  雖是除掉了蛛娘,但離契亦不好過。故意語出挑釁,趁她不備傾力一擊,代價卻亦很大。右臂斷掉,後背遭蛛手刺透,疼得他頭昏眼花。
  他勉強地挪動軀體,慢慢向洞口爬去。他記得在洞口附近曾看到一些止血野蔓藤。
  得快點療傷,否則若再有妖來襲,只怕獨力難撐。
  可他顯然錯估了自己的傷勢,便只爬到洞邊,背後一陣烈痛,眼前猛然漆黑,昏死過去。
  
  
  
  12 冰清素手解魅毒,星君縱怒動殺機
  
  晨至,日芒照亮了山洞。
  天璇屍身上的星芒漸漸融入體內,應是功德圓滿。
  緊閉的雙目慢慢睜開,卻在洞內看不到那狼妖,不禁皺眉。
  他感覺到身側有強力的妖力障壁,大約是離契施以保護自己,但他卻不知所蹤。此刻想起在脫出元神前聽到他說過絕不離開的說話,妖怪的契約,當眞不可信嗎?
  心中不禁産生了些異樣感覺,似酸澀,又似氣惱,不能定論。
  未及他細想,他看到地上趟滿了濃稠的汙血,尋迹看去,竟見到被劈開兩半的蛛身女人!
  頓時明白過來,天璇連忙回身尋找,便在離洞不遠處找到離契。
  天璇將他扶起,卻赫然看到他一身血痕,渾身點點瘀青紅腫,後背處更被紮穿,蛛毒讓那些傷口都黑腫起來,淒慘狀況不足言道。
  偏是奇怪,狼妖此刻雖在昏迷,但渾體火熱,全身盜汗。似乎感覺到天璇身體的冰冷,竟自貼了上去。
  “離契?”
  天璇在他額上施下冰清術。離契終于睜開眼睛,但雙目混沌,瞳孔無焦,看來醒是醒了,尚未恢複神智。
  身體猶如烈火焚燒,下體處更似意欲爆炸卻終未得緩解,痛苦非常。覆蓋在額頭上的手如此冰涼,混沌意識中,他只知道需要舒解自己的熾熱。
  天璇正要再度施法,不料手掌忽然被離契一手擒住,未及掙脫,便被塞進離契褲內,握到了他的性器。
  “啊──呃……”便像一枚冰珠落到燒熾的火棒上,離契禁不住發出歎息。
  天璇自是錯愕不解,天上星君從無欲求,豈會明白熱血獸性,只是此舉太過突兀,他正要抽回手去,離契卻不願讓這舒服的冰冷手掌離開,死死按住。掙紮間那根碩大的性器跳出褲頭,冒出身來。
  被蛛娘的魅藥所害,粗碩的柱狀物已漲至極限,顔呈紫紅,青筋繃露,被天璇的手掌稍是刺激,屹立的柱頂溢出了些許的清液。
  天璇倒眞沒見過這種勃發的物事,不禁好奇,便像平素拿了玉如意般把玩了一下,離契哪裏受得了這般刺激,登時伸手過去用力包住天璇手掌,腰部一陣劇烈抽動,在冰冷而緊窒的手掌中迅速地釋放了欲望。
  天璇這下可明白了他這副模樣大約是中了魅毒,想必拜裏面蛛妖所賜,又見離契赤裸的上身布滿歡愛痕迹,強壯的身軀到處是割傷,剛剛釋放過的軀體有些疲憊的虛軟,然而尚未卸去的藥效卻讓他始終無法清醒地喘息著,他便是側臥在那裏,居然存了一種慘遭肆虐的脆弱。
  翻漲的怒潮忽然掀起,天璇盯著離契頸脖處大片瘀紅痕迹,更覺刺目。
  禁不住伸手去擦,可這些痕迹豈能輕易擦掉,反是越抹越顯眼。天璇皺起眉頭,不及細想,低頭便一口咬了過去。
  “啊……不!……滾開……老妖婆……”離契脖子吃疼,酥麻的啃咬叫本來稍得緩解的欲望再度擡頭,伸手要推開在身上點火的人,“熱……啊!!──”
  離契突然一聲慘叫,本來熾熱非常的部位突然被生生凍在冰中,便是妖怪也受不了這酷刑,兩眼一翻,便又昏了過去。
  天璇坐起身,看著被凍成冰條的部位,以及痛昏過去的狼妖,不禁錯愕自己居然下此重手。他該是施法解開他的魅毒,並爲他療傷,畢竟狼妖爲了護他吃了如此多的苦頭。但便是如此,他仍是無法控制升騰上心的怒氣,而下了重手。
  他居然錯認了自己?!
  即便是頭腦不甚清醒,這頭狼妖居然不能分辨出他與妖物?!
  “奇怪……”
  天璇半垂眼簾,從乾坤袋裏拿出一個琉璃小瓶,將瓶內晶瑩玉液倒入掌心,催動冷霜氣息,將這玉液化成霜體裹住狼妖身體,不消一會,狼妖身上的傷口痕迹全數化去,仿如無傷。
  天璇複又伸手解去他要害處寒冰,將昏迷過去的離契抱到洞壁背風處,想了想,又脫掉身上外袍覆了他赤裸的身體。
  一切完後,他走回洞內,站到那分成兩半的天蛛妖旁。
  那蛛妖雖被劈成兩半,但元丹尚在,未曾死絕,但已再難維持幻化出來的美女模樣,現出了巨蛛原形。斑斓外表,背甲前端的八個單眼,觸足長達八尺,如今已蜷縮成團,流了一地內髒與汙血的蛛身不時垂死地蠢動,惡臭與腥氣非常惡心。
  天璇才剛靠近,一根尖銳觸腳突然抽起向他刺來。
  蛛娘是打算吸了這凡人精元,好多少恢複些妖力逃回洞穴,豈料對方隨手一揚,那條襲擊的觸腿便被凍結成冰,段段碎落。
  蛛娘大驚失色,她睜開曾經的天眼,竟見這凡人身上散出的是星辰精氣,便是離開天界已久,她還是認出了天璇!
  “饒……饒命……星君……饒命……”
  蛛娘剩下的半顆腦袋蠕動著嘴唇向天璇求饒。
  天璇不語,臉上不帶半分喜惡神色,那蛛娘自知性命堪輿,只得哀哀求道:“是……是……老怪……讓奴家……來……饒命……”
  “誰是老怪?”
  “奴家……不知……奴家……躲在洞裏……黑色……老怪……突然……出現……先要去……蛛絲……而後……讓奴家……追殺……星君……求……饒命……”
  黑色老怪?
  天璇想起鑫鬃背後的黑色怪物,想來當時他並無追來,大概已打算派這天蛛妖前來追截。
  那蛛娘還在絮絮叨叨不住求饒,天璇卻不再言語,從乾坤袋裏掏出灰色古樸小甕。
  “這……這是……什麽……?”
  蛛娘看到天璇眼中一泛而過的殘戾,背光的臉沒有了光明的清晰,隱入黑暗的是截然不同的陰郁,不敢相信一位清心寡欲的星君身上居然會出現這種邪氣。
  “鬼骷粉。”
  天璇淡淡敘述,不理會蛛娘的尖叫嘶鳴,隨手一甩,灰甕飛落在半空中破裂成粉,那些天蛛最畏忌的鬼物,腐蝕力極強的鬼骷粉便盡數灑在天蛛妖上。
  就聽“滋──滋──”肉血腐蝕,毛骨悚然的聲音,蛛娘巨大的身軀像丟進焚爐裏的肉塊般快速融化。
  “啊!!──你……一介……星君……啊啊啊──居然生有……殺心……啊啊啊……”
  她話不及說完,已被鬼骷粉生生融成血沫,便連元丹亦不能幸免,只在血漿間冒了泡沫,徹底消亡。
  天璇不屑再看,轉身走出洞去。
  離契在一片君影草幽香中醒來。
  腦袋裏尚有些混沌,但到底知道自己在山洞受傷昏去,之後冷熱煎熬如墮噩夢,記不大眞切,連忙翻身坐起,不及查看自己傷口,便四下張望那凡人身影。
  “別找了,我在此處。”
  清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離契連忙轉身,便見天璇背手在他身後,仰頭觀星。
  離契看他氣色如常,受傷的身體也已恢複,換上了一套素白長衫,天人之姿更是飄然出塵。
  知他已大功告成,離契這才翻看了一下自己,發覺傷口盡數痊愈,雖說那些不是什麽致命傷口,但能在一時半刻治得完好如初,天璇想必浪費了天上仙藥。
  心裏感激,也有些莫名的高興,離契跳起身走到天璇身邊,道:“天璇,謝謝。”
  天璇並未搭理,只是微一點頭,以指掐算著。
  離契倒是奇怪了,眼前的天璇看來與往常並無不同,仍是淡漠清冷,但他卻覺得多了一點從不曾存在過的尴尬?
  怎麽會?
  狼妖不明所以。
  尴尬的氣氛讓他不大習慣,離契抓了抓腦袋,好不容易咳出句話:“天璇,你餓嗎?”說完直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那邊天璇聽到他這樣問,終是回過頭來,雖然面上並無表情,但眼睛裏卻有了笑意。
  “我若是餓了,你待如何?”
  離契道:“赤阖之前說這附近的小鎮開了家新酒樓,聽說那裏的紅燒牛肉做得不錯。”
  “牛肉?”天璇挑眉,想起一堆像小山包般的牛肉片,“除此之外可有其它?”
  “其它?”離契想了很久,才嘟囔道,“他說了很多,但我只記得紅燒牛肉。”
  天璇凝視著不好意思的狼妖,許久,在離契想要大聲咆哮“我便愛吃牛肉又怎樣?!”的時候,輕輕說道:“那便去看看吧!”
  與妖域相比,人間的小鎮要熱鬧許多。
  妖怪不喜與同類交往,大多是些孤僻性子,不會有串門或者聊天的閑暇時間,它們都在爲提升修爲,脫離畜生道,早日修仙成人而努力。
  相較之下,凡人自然無此煩惱。他們平凡自樂,雖顯得俗了,但總是知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少有強求。
  妖求的是飛升,而凡人,求的不過是四、五十年的平安。
  天璇走在這青石所鋪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熱鬧非常,從來只是從天界眺瞰,擦肩而過時的眞實,卻非身在九天之外可以比擬。
  一個街頭的小挑擔子旁,坐了個六旬老漢,一頭白發,衣服倒也幹淨,他正抓了一團糯米粗面,細細捏著,雖他看來老邁,但手法靈巧,這一捏一揉一搓之間,小小面團竟已成形,又看他拿起竹片小刀精活地點切刻劃,塑出人身、手、頭,甚至頭發,頃刻間,便躍然一個女子模樣。然後竹簡一插,便挂在擔子上。
  此時擔上已有不少成型的面人兒,雖有些粗糙,但還是相當有趣。
  天璇站在攤前,饒有興趣地看著,那老漢見有人捧場,便擡頭看了看,低頭又捏了幾下,塑出一個與天璇有七八分相似的面人兒。
  “咦?”離契連忙接過這面人兒,翻來看去,回頭又看了看天璇,高興笑道,“好象!”
  天璇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他張開大嘴“噢嗚──”一聲將面人給啃了個半去。
  “好吃!”甜糯的口感在狼嘴裏黏蠕,離契大呼好吃。
  天璇盯了那個沒了腦袋,剩下半身的殘破面人,回頭指了離契對那老漢道:“照他的模樣塑出來。”言罷便拿了一兩碎銀放到擔上。
  老漢見他出手大方,連忙收拾面團,照了離契模樣細細捏出形狀,更調了色彩塗好,這看上去更有九分相似,特別是那黝黑膚色及剛毅面容,當眞是栩栩如生。
  天璇自老漢手上接過面人兒,就著竹簡讓它在手上轉了個圈。
  離契一手拿著吃掉一半的“天璇”面人,一邊有些冷汗地看著天璇不懷好意地轉著“離契”面人,咽了口唾沫,問道:“天璇,你又不吃,要這個幹嘛?”
  “雖說不吃,不過拿在手裏也是有趣。”
  邊說,他的手指輕輕掐了“離契”的臉蛋,糯米粗面做成的皮囊一下子被捏得變型,棱角分明的臉龐變成好笑的胖臉。
  然後又看向離契,指指他手裏的半個:“怎不吃了?”
  離契苦著臉看著天璇折騰無辜的面人,手上的那個“天璇”也不知道該吃還是不該吃。
  見他這般模樣,天璇心裏好笑,亦不再捉弄他,從腰間拿了乾坤袋打開,將那個精致的“離契”面人放進裏面。
  這會兒,一個十歲模樣的小男孩從老漢身後鑽了出來,朝天璇和離契瞪了兩眼。老漢見他唐突,連忙呵斥:“狗兒!!別得罪客人,到別處玩兒去!”
  “哦。”那娃兒倒也聽話,瞅了天璇一眼便往後街跑了去。
  老漢連忙點頭哈腰道:“客官莫要見怪,小兒自小莽撞,不實大體,莫要見怪,莫要見怪……”
  天璇亦無計較,拉了離契就走。
  離契帶了他上了赤阖所說的那家酒樓,便照慣例點下許多飯菜,正要吩咐店小二下去,忽然旁邊一個童稚聲音道:“怎麽盡是葷腥?再上兩個素菜吧!”
  離契回頭一看,見身後站了個娃兒,便是剛才老漢的兒子。
  店小二見這小娃態度從容,不似白撞之人,回頭看兩位客人,見天璇點頭,便連忙再記下,到廚房吩咐去了。
  那娃兒爬上椅子坐好,無視離契詫異的目光,大大咧咧地吩咐道:“渴死我了,你們走那麽快幹嘛?诶,你!妖怪,還不給我倒杯茶來?”
  “你──”
  天璇擡手止了離契發作,淡道:“開陽,你到此所爲何事?”
  
  
  
  13 邊鎮酒樓遇武曲,天璇有意戲開陽
  
  那小娃正是開陽武曲星君,他與天璇一般,亦是受天帝所差下凡搜尋鎮塔寶珠。然他所選軀體乃是一個斷了兩魂三魄的幼童,這幼童前世曾有劫難,今世缺了魂魄,一出生便是個癡呆,注定在七歲時衰竭而死,如今星君借他魂體,在七歲大限時吩咐勾魂使者只勾走四魄,並好生供養,待日後功成再還魂元。
  這娃兒爹娘早逝,老漢是他伯父,膝下無兒便認了他當義子,自此小娃便跟了這老漢走東闖西,以買捏面人爲生。
  開陽也無所謂,反正有兩餐一宿,又可四處尋訪。有時他一去兩三天,老漢還道他走失,但過些時候便見他安然歸來,也不再計較,只道這娃兒年紀尚幼,喜歡到處轉悠玩耍,吩咐小心便了事。
  聽到天璇問他,開陽伸手自個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下,喘了口氣才道:“我若說巧是路過你信不信?”
  天璇搖頭,雙目炯炯。
  開陽無奈,只得聳肩道:“好吧,就知道你這家夥死心眼兒!我是聽說妖域內紛爭四起,而妖城被法陣所封,故來看個究竟。”他看來年紀尚幼,但說起話來老練精幹,內外不協,倒是矛盾。
  “我已經看過了。”天璇也不忌畏,坦言道,“這法陣並非自外而施,而是始于內部。”
  “咦?”離契聞他此言也是愣了,他並未聽天璇說起此事,此刻天璇卻對一個陌生的小娃兒全然道出。這小男娃身上氣息與天璇像似,大概也是神人,可他們的對話,卻讓離契覺得被撇在一旁,無法進入。
  “妖怪,以你的道行,還看不出來!”
  開陽瞥了他一眼,忽然有些詫異地湊過來嗅了嗅,一臉吃驚模樣:“你身上怎會有九天紫蕊露的味道?!”他回頭看那天璇,“你該不是把天帝賜給你的仙藥給他用了吧?”
  見天璇點頭,開陽立時大聲歎息:“那玩意兒連天樞都沒得過,你居然給這妖怪用了!”
  天璇不禁皺眉,只覺他說辭刺耳,便道:“他名字叫離契。他一日在我身邊,便聽不得半句辱沒言辭。”
  “啧──”見天璇有些惱了,開陽也是見好就收,嘟了小臉,小聲嘀咕,“也不見你平日待我也這般好……幹脆你也去當妖得了。”
  天璇遂又與離契道:“他便是開陽武曲星君。”
  “哦。”離契應下,看著那小娃兒吃癟的臉蛋,突然覺得十分解氣。
  這會兒菜肴也上來了,開陽可是撐開肚皮拼命大吃,邊吃還邊調侃天璇:“我早告訴你莫要擇伏人屍,難得下凡一趟,除了終日找尋寶珠,什麽都沒體會到!多虧!”
  天璇也不生氣,先是拿起大碟牛肉倒到離契碗裏,然後又把兩道素菜送到小娃兒面前:“此次下凡便爲覓珠,難道還有其它不成?”
  “唉……”
  開陽無可奈何,牛皮燈籠點不著。
  想了想,又問:“你說那法陣自內而啓,豈不是說裏面有妖怪刻意制造法陣將自己圍困?這樣說法未免奇怪。”
  “我亦不知,只有破開法陣入內一窺,方可見其眞章。”
  “可有把握?”
  “進去不難。”
  “如何破?”
  “化靈玉。”
  “……”開陽瞪了他一眼,“巨門星君,你說話能不能全一些?吊了瘾兒很好玩嗎?”
  天璇沒有說話,反是一旁的離契忍不住了,他龇牙道:“那你說話能不能別盡帶刺兒?!好歹你也是來吃白飯的!”
  “什麽?!”開陽登時跳了起來,站在椅子上大聲叫道,“你這妖怪好是囂張!!別以爲有天璇庇護就了不起!我要收你不過是覆掌之易!!”
  離契闊劍一棟,直直插到開陽身旁,入木三寸,吼道:“有本事便使出來!耍嘴皮子算什麽厲害?!”
  “妖怪!你找死!!”
  “吃白飯的神仙!也不害臊!!”
  “你說什麽?!”
  叫罵聲讓周遭的食客連連側目,離契身材高大魁梧,就往那一站就如怒火金剛,那開陽雖是神仙,但身體只是小娃兒,看上去是低矮脆弱,站在椅子上仍要仰視離契,這實力懸殊的對抗,看上去就是大人欺負小孩。
  不過衝了離契身邊那把巨大的闊劍,卻也沒人敢上前充英雄。
  終于還是有人忍受不了這吵耳聲音,桌子被一掌拍得跳起,巨響同時震住二人。
  “通通給我閉嘴!”
  離契和開陽慢慢轉過頭去,看到天璇變得異常森冷的臉色,漆黑的眸內有著不容忤逆的威儀。
  平日裏淡雅清冷的人一旦發怒,那氣勢比山崩海嘯還要嚇人。
  開陽連忙跳下桌子,擺出小孩乖乖模樣坐好。離契也重新落座,不敢作聲。
  “我來問你,近日妖域內妖氣日盛,可是因爲鎖妖塔內逃走的妖怪所致?”
  開陽想了想,點頭道:“也有此原因。從鎖妖塔逃走的妖怪大多是些厲害角色,不過有一件事卻是奇怪。”他看了看離契,似乎有所顧忌。
  天璇卻道:“但說無妨。”
  開陽也算幹脆,便說開了:“逃走的妖怪雖多,但眞正厲害的妖仍未離開鎖妖塔。那妖乃上任妖帝,是天樞上回下凡親自擒鎖在塔內,如今塔破,此妖卻不離開,想來實在怪異。不過此事看來與妖城法陣並無關聯。”
  “好了。開陽,妖域之事我已接手去查,你可繼續搜尋寶珠,若需幫助我自會找你。”
  “知道了。”開陽連連點頭應下。
  威嚴的視線移到離契身上,叫他縮了縮脖子。
  天璇站起身,道:“該回去了。”
  “是。”
  看著二人背影,開陽卻是若有所思。
  眞是怪了,在天界時的天璇星君並不曾有如此明顯的喜怒,總是清冷如冰,即便天帝有賞,仙界有令,亦換不來他一下挑眉。
  如今在凡間,竟讓他變化許多……這到底是好是壞?……
  他正想得入神,忽然聽到旁邊店小二小心翼翼地詢問道:“小少爺,這桌酒菜合共四兩三錢,請問可以結帳了嗎?”
  “……”
  開陽瞪著一桌滿滿的還沒吃完的奢侈酒席……
  “天璇!!!”
  他們回到妖怪小村,鑫鬃等妖已經離去,他手下的妖怪經此一役死傷無數,想必短期內不會再度來襲。
  赤阖也帶了些妖怪回來,正在收拾殘局,一見天璇和離契,都圍了上來。
  即便是開始時不服天璇者,如今也折服在他強大的力量與幹練的統領下,他們能夠在鑫鬃這樣的大妖手下逃生,全賴天璇庇佑。
  “首領,你可回來了!”赤阖最是興高采烈,“我們正擔心你們到哪去了!三天了!都沒有你們的消息,我們到鑫鬃的老巢找過,但那裏的妖怪都跑光了,也不見你們!”
  離契略過天璇受傷之事,只簡約說道:“遇到些棘手的事情,耽擱了。”
  一只雲豹妖上前報道:“首領大敗鑫鬃之舉,已傳遍妖域,許多妖怪都來投奔,我把他們都安置好了,首領盡可放心!”
  天璇微一點頭,道:“你們都去休息,我與離契有事相商。”
  衆妖紛紛退開,各自做事去了,天璇和離契回到小石屋,裏面已打掃幹淨,更別有心裁地放了些妖域特有的清香菖蒲,想必負責打掃的女妖怪們爲表達自己的仰慕之情而留下的。可惜她們並不知曉,她們心目中天璇大人根本沒有嗅覺,莫說是幽香,便連腥血腐臭他也分辨不出。
  “天璇,你有事跟我說?”
  天璇讓離契坐下,在人界與那開陽相遇並非偶然,他是算到武曲星君行蹤,故有此行。但在席間傾談時,他卻注意到離契存了一種疏離之感。
  這種感覺令他非常不耐,聽到開陽對離契出言不遜,又聽到他們的吵鬧,叫他更加鬧心。無法像往常一般平穩安定的感覺,就像寒洋上的冰山,看似重而不動,實際卻是漂浮不定。
  陌生而突然繁多起來的感覺,統統來自眼前這匹狼妖,他到底有何力量,讓他如此輕易便心神動搖?!天璇忽然走過去,一把揪住離契的頭發,也不管對方是否會疼,讓他的臉全然暴露在自己的眼中。
  他這突如其來的粗暴,教離契更是錯愕。
  對上那雙漆黑如漩的眼睛,微颦的眉鋒,清冷之中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層暴戾之氣。
  “天璇?”
  像被驚醒一般,天璇連忙放手,退了半步,皺起的眉鋒松開,依舊是那冰清淡漠的星君神人。
  天璇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從容道:“明日你我到外妖城一趟,尋找那法陣薄弱之處。妖域混亂,需盡快平息,否則待那鎖妖塔內妖怪全部釋出,只怕是一發不可收拾。”
  離契點點頭,猶豫了一下,便問道:“爲何你之前不曾與我說過,那法陣是由裏而出?”
  “我也是猜測,不能作實。”
  “可……你便只告訴了那個‘開陽’。對我卻只字未提。”
  “是!那又如何?”
  “如果城內有開啓法陣的大妖,那只可說他意圖困住城裏所有妖怪。”
  離契知道自己有些無理取鬧,之前獲知天璇眞身乃天上星君,他亦未曾有任何疑慮,便是天人又如何?可偏偏,在席上讓他看清壁壘,那二人,是天上神祗,而自己,不過是一只成精的妖怪。
  咫尺距離,卻存鴻溝萬丈。
  天璇有些奇怪地看著離契,道:“你娘親不是在城裏嗎?”
  離契恍然大悟:“你是怕我擔心?”
  天璇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之前的誤解好似被風大大吹散了般,離契連忙道:“擔心總是有的,畢竟我娘就在城裏!不過我娘厲害著哪,應該沒有什麽妖怪能夠奈何得了她!大概只是困住了。”
  他可眞是愚鈍,竟全然無視天璇的好意,更說出那些責難的話……
  離契有些尴尬地站起身,道:“那你歇著吧!明日早上我再來找你!”說罷撒腿便逃。
  天璇看著他的背影,亦是好笑。
  這黑狼妖好象總是忘了自己不過是托居屍體之中,並不需吃飯歇息,不過既然他如此說了……
  天璇還是脫了鞋襪,躺上床鋪,雙手合放腹上,以一個非常安詳、正統的姿勢閉目而眠。
  
  
  
  14 化靈寶玉裂妖障,空城白狼贈元丹
  
  所謂妖城,卻並非如人間城池一般。妖城並無高聳城牆,亦無內城外河,乃是建在大片熾燒熔岩上巨大浮台的一座巍峨宮殿。亦不知是哪位妖帝覓得此處,傳聞這宮殿所在之處乃妖域地心,妖怪只要在此修煉便有事半功倍之神效,故此每代妖帝均居在此處。當然也有例外,那被困在鎖妖塔上的前任妖帝便從不在帝宮落腳。
  帝宮周遭有較小的浮台,上建妖怪小居,裏面便住了其它妖怪,此處可說是金寶之地,爭奪激烈,尋常妖怪只有被驅趕的份兒,故此留在妖城的皆是些厲害妖物。
  但如今妖城遭法陣封鎖,便像籠罩了一層重霧,自外根本無法看到裏面情況,而裏面衆妖之氣亦無法透出。所有一切,便像被封在琉璃寶盒一般。
  離契帶了天璇來到妖城西北側處,一層障壁就在眼前。
  天璇走了過去,正要伸手去觸,離契連忙抓住他的手臂:“慢著!這障壁非常厲害,一般妖物若不慎觸到,即被吸盡妖氣,現出原形。你要小心!”
  “是麽?”
  只見天璇手掌一翻,空中出現五條尖銳冰菱,向障壁砸去。
  那障壁確實厲害,冰菱砸在其上,如泥牛入海,全無用處。
  一擊不成,天璇已有皺眉。見他右手朝空一揮,便像雨點一般,虛空中出現無數冰菱,四面八方,密密麻麻。
  那些冰菱同時向障壁向妖城,障壁噗噗作響。妖城何其恢宏,然天璇竟能操控數量龐大的冰菱自四面八方砸擊障壁,力量之強已非妖怪能及。
  離契有些目瞪口呆,素知天璇厲害,只是他在平日裏從不以此炫耀,便像一個凡人般站在一群妖怪間,更顯尋常,若不注意,當眞就要被忽略一般。
  然而,不過是日星隱耀,山嶽潛形。
  乃見冰菱散去,這外妖城障壁卻是毫發無傷。
  天璇歎息:“看來建法陣者相當高明。這障壁非但結實,且能吸收外來法力爲己用。倘若當眞按那獅妖所言集衆妖之力攻擊法陣,只怕反爲其用。”
  “即是說不能攻擊!那該如何是好?”
  “如今只好用化靈玉強行撕出缺口,深入內裏再破法陣。”
  離契想亦不想,衝口說道:“我與你同去。”
  天璇卻是搖頭:“障壁雖能以化靈玉打開缺口,但只能維持一人通行,你還是在外妖城等我吧。”
  “可是裏面情況不明,也不知有什麽危險,豈能讓你一人前去?!”
  “裏面衆多妖怪都逃不出來,你若進去恐怕更是危險。”
  “可……”
  天璇忽然以指點額,在指尖處化出一個晶瑩芒球,然後再點離契左肩,將那芒球種下,道:“這是我神元之精,若我有損,你便會有所感。”
  離契知道再說無用,天璇看來清冷,但決定的事情少有更改,便按住肩膀處略有冰冷之觸的部位,點頭應下。
  忽然,他又想起什麽,連忙從手腕上摘下一個總是隨身攜帶的手環,拉過天璇的手硬是幫他套上,這手環看來也是玄鐵所造,暗影流光,上面更隱隱有符文暗雕。
  “這是我自小帶在身旁的東西,雖說沒什麽大作用,但上面附有我的妖氣,妖城裏一般妖怪見了便不敢放肆。”
  這只粗曠的手環戴在天璇白皙手上說不出的突兀,但他沒有拒絕,將手腕攏入袖內。
  “此去一切小心。”
  “唔。”
  天璇從乾坤袋裏掏出霞彩光球,那璀璨流芒光彩奪目,正是仙界至寶──化靈寶玉。只見他張開手掌,化靈玉受他法力所控,泱泱升起,徑自旋轉,五彩霞光漸漸卷出金燦。
  喃喃道出法咒,化靈玉慢慢飄近障壁,就像遇到了極大阻力,渾圓玉身四周出現猛烈的空氣漩渦,而那化靈玉旋轉速度更快,便像螺旋一般,障壁開始發出“滋滋──”的撕裂聲,一道裂痕漸漸出現。
  天璇一個閃身,袖子兜下那化靈玉,整人消失在障壁之中。
  法陣內的妖城非常寂靜,並沒有外界看來的濃重霧氣,這般想來,障壁上應是施了障眼咒法。
  除了安靜,便連氣息亦難感應。
  天璇皺了皺眉,自身爲屍難察五感,這妖城情況,是冷是熱他也不知,但元神所感,此處比妖域更具邪氣,仿佛凝聚了無數妖怪怨氣,經久不散。
  雖是如此,但對他而言似乎並無大礙,他輕身飄起,慢慢越過赤紅熔岩,往帝宮飛去。
  在越過一座小居時,天璇忽然感到一絲微弱妖氣,便止了身形。
  他落到這片熔岩上的浮台,妖居看來相當樸素,房內的妖氣幾乎弱不可聞,他推開房門,四下一看,見角落處有個陰影在蠕動。
  天璇走了過去,那物突然竄起向他撲來,天璇袍袖一揮,那物看來不堪一擊,“啪!”地摔回地上。
  天璇看清楚了那物,乃是一頭雪白大狼,青綠獸目死死盯住天璇,獸類的喘息帶著凶狠。
  天璇從它身上感覺到一股極似離契的妖氣,不及細想,那白狼又撲了上來,天璇正要制止,突然聽那白狼“咦”的一聲。
  那狼旋身落地,不再攻擊。
  “你是誰?手上怎戴了我兒手環?!”
  白狼警戒地盯著天璇手腕上的玄鐵手環,聽它語氣急切,天璇頓時明白過來,便問道:“你可就是離契的娘親?”
  白狼聽他喚離契名字,眼中敵意稍減:“原來是那他的朋友。哼,小崽子,舍不得回來了麽?”
  天璇卻搖頭道:“他對你其實相當挂心,在法陣外守了兩年之久,又去盜化靈玉,欲破陣救你。”
  那雙與離契極似的青綠眸子流露了溫情的和煦,只是嘴巴仍不依不饒:“我生他育他,若他敢把我給忘了,看我不扭斷那崽子的短脖!”
  “……”
  白狼又上下打量了天璇,道:“小崽子什麽時候交了你這樣的朋友?你一身屍氣,卻又有神人精元,倒是奇怪!”
  天璇亦不隱瞞:“我乃天璇星君,借屍而駐,之前機緣巧合,在人間遇了離契,故有此一來。”
  白狼卻是歎氣,道:“星君,我想你實在不該來趟這混水……”
  “何出此言?”
  “兩年前這法陣始出現,那時妖城內衆妖尚未知曉發生何事,只不過是無法出城罷了。但後來,妖怪開始減少,待察覺不妥時,城裏幾乎只剩下幾只力量強大的大妖。而且那些大妖的妖力也在逐日衰弱,漸漸失蹤。本來我也不知發生何事,但那一日,我看到一只九頭鳥被法陣吸去妖力,化出原形,這才恍悟,原來這罪魁禍首者,竟是這吸妖的法陣!!”
  “法陣吸妖?!倒是聞所未聞。”
  白狼苦笑:“我也覺得荒謬,這裏是妖域妖城,便連神、魔亦不敢隨意幹涉之地,居然被設下吸妖法陣。”
  天璇皺眉道:“這法陣禍害極大,不能任之而爲,必得破除。”
  白狼扒了扒爪子,疲憊地喘了口氣:“星君,雖知唐突,但我還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
  “請莫告訴離契在此處遇我。”
  “爲何要瞞他?”
  白狼搖頭苦笑:“不瞞星君,其實我早被吸盡妖力,如今也只剩下皮囊魂魄,只是一直以來,我體內埋下了雷獸元丹,暫借此力勉強維持。本寄望我兒能入陣尋來,再借這雷獸元丹之力破陣。如今星君有意破陣,元丹便交與星君手上,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可是上古雷獸?”
  雷獸,乃天地初開,未有仙、魔、妖、人之時,業已存在的上古天獸。雷獸狀如猛獅,毛發帶電,且有多尾。專事布雷行電,力若萬鈞,卻亦嗜武喜血,時常四處釋放暴雷強電,塗炭生靈。雷獸以尾巴炫耀其能,數量越多,雷電之力越烈。曾有仙人欲降服此獸爲騎,但雷獸性情暴烈,桀骜不馴,更反噬其主。然這雷獸礙于高傲,不屑與外族交合,而族中雌獸卻少,億萬年來,只余下零星數目,幾不可見。
  “不錯。”白狼懇切地看著天璇,“不知星君可否成全?”
  天璇亦不驚訝,早前他已算出離契命數,乃是天獸之命,故能操縱雷電。想來他母親亦有奇緣,與上古雷獸誕下妖子當屬異數。
  那雷獸元丹,想必是離契父親遺下。
  帶走雷獸元丹,只怕這白狼立死無疑,但卻又是白狼心願,天璇只好點頭,又問:“你還有其它話要我帶給離契?”
  白狼垂首,斂去眼中感傷:“沒了。小崽子惹麻煩的本事比我厲害,我早不挂心了……”它四足立起,催動口訣,只見在白狼前胸射出光芒,一顆渾圓通透的元丹透出體來,滾到天璇手中。
  天璇接在手裏,感覺這元丹充滿雷電神力,非同凡響,元丹主人只怕亦是雷獸之尊。正要再度詢問,卻見白狼已趴在地上,氣息斷絕。再過片刻,被法陣所攝,便連一身皮囊亦逐漸消失無形。
  他與這白狼不過一面之緣,談不上什麽難過,但念及它在法陣內苦苦支撐,只爲留下一枚雷獸元丹以助離契,如今卻屍骨無存,不禁歎息。
  
  
  
  15 妖法陣內鬥巨虺,天雷鎮魂破九嬰
  
  妖帝帝宮高聳巍峨,奢華更勝人間皇宮。碧玉宮壁,白銀椅桌,更有東海夜明珠爲燈,重山白額鹿爲毯,金縷枝蓬,瑪瑙綴果。那些人世間不可尋得之物,妖帝卻唾手可得,隨手而置,豈是凡間人帝可比?
  然天璇踏在這柔軟的鹿皮毯,卻未見半分動容。
  珍寶金玉,乃人賦其貴,在他眼中,不過死物,尚不及一棵路邊小草。
  這華貴宮殿內,寂靜無聲,沒有活物氣息,仿佛一座死殿。除了彌漫著濃厚的妖氣,更滲透了一種無法言喻的陰森。
  但這種無聲,對天璇而言卻是熟悉已久。萬年星輝,寂挂天邊。只有偶爾擡頭辨認方向的旅人才會注意到他這顆微亮的星辰,便在這不需說話,不需聽聞的寂靜中,度過了千萬年。
  他不似天樞星君,有無上法力,斬妖除魔,常受天帝委派下凡降魔。也不似開陽星君,跳脫仙規,偷偷溜入凡間以泄無聊。只有偶爾在星君們傾談間,方知人世變遷。
  鬥大的夜明珠,放置在廊道四周,在天璇腳下延伸出交錯的影子,唯有這影,伴了星君身旁,卻是更顯寂寥。
  從不曾因此而産生任何感覺的天璇,忽然停住了腳步,左手探入袖內,摸到那挂在腕上的玄鐵手環。這手環乃玄鐵鍛造,與離契所使闊劍一般,亦熔入了蚩尤精魄煉魂石,可吸附物主妖氣。暗雕隱隱的凹凸以及因爲沒有體溫的熱度而顯得冰冷的環面,這些天璇都感覺不到,唯一的,是纏繞在手環上的黑狼妖氣,滲透入膚,讓冰冷的元神多了一份伴隨之意。
  天璇微是一笑,邁開步伐,繼續尋妖氣濃重之處走去。
  越過前廳,便來到了正殿。
  這正殿卻更是詭秘,諾大如谷的空間,左邊是水瀑飛濺,流水潺潺,右面卻是火海熱山,烈焰熊熊。陰陽相逆,中間一道浮橋,飄搖空中。
  而那正中央處,漂浮了一座法壇,又見四方圍了浮起的石頭法陣,巨大妖氣在空中繞成漩渦,而那漩渦漏鬥集聚在法陣中央形成一顆刺目光球。
  天璇見狀,走上浮橋,正要去看個究竟。
  豈料旁邊火海之中突然騰起一股熾熱火焰,向他兜頭襲來。
  雖不會感到疼痛,但畢竟修複這副軀體也需耗費神元之精,天璇腳下一點,輕盈飛上半空,那火焰砸在浮橋上,頓時燒出一個焦坑。
  火焰方才撤去,另一面的水瀑接踵而來,就像水龍狂卷,一道激烈水柱盤卷而至。天璇仍是從容自若,在空中一個錯身,便避開水柱。莫看那水流仿佛柔和,但衝力之巨直打得殿上橫柱斷裂。
  水柱與烈焰相繼騰空而起,不斷襲向天璇,然都被他一一避過,或許偶爾有烈焰擦過的熾熱能讓人皮膚焦燙生疼,可惜天璇無所知覺,只一昧往法陣中央飛去。
  便在他接近法陣的那刻,火海沸騰,水瀑翻滾,一邊撲出一頭火焰巨虎,另一邊騰空而出一條藍水巨龍。只聽巨虎一聲咆哮,張開火焰大口,朝天旋撲來。而那邊巨龍亦是一陣長嘶,龍口一張,從上噴出一道激流。
  天璇白影翻動,加快了飛升的速度,不過瞬間已升到水龍頭頂,左手一伸,竟抓了那水龍頂上尖角!
  那水龍見狀抖動巨首,不住上下翻飛企圖甩下天璇,豈料頭上那人不動如山,任它如何翻滾卻始終無法將他摔落。
  天璇無意與它再耍,右掌輕搭在那水龍額上,輕念法咒。
  只見那條巨大龍身瞬間凝在空中,腦袋結成重冰,“啪紮啪紮!──”,冰渣碎響,便由頭到尾瞬間凝成一條冰龍!
  天璇放開手,離開龍頭停立空中,淡眼看著冰龍從空墜落火海,摔成千萬片後融成白煙。
  他緩緩從空落下,重新站在那浮橋上,那只火虎見狀略有怯懼,但火獸凶猛,聽它一聲大哮,噴出一口烈焰,便在這烈焰之中撲向天璇。
  天璇飄身而起,火虎來勢過猛兜頭跌入水流中,但此虎身上火焰確實厲害,不但未受水冷所制,反令這一側水瀑頓時滾燙蒸騰。
  天璇踏出浮橋,輕點水面,凝立不動,腳下那冒騰熱氣的水波突然慢下來,漸漸逆流,遂在火虎身邊盤出巨大漩渦,將那巨虎困住。“嗷──嗷──”火虎不敵這漩渦吸力,竟然抽不出身,被卷入水底。便在它沈入水底那刻,這片水瀑突然全數冰凝,硬是將那巨大火虎凍在冰中。
  這雙惡獸除去,天璇複重上浮橋,走到法陣前,卻不急著施法破陣,只對虛空言道:“閣下何必躲躲藏藏,既然有心一見,就請現身說話吧。”
  “桀桀……星君果然厲害……桀桀……”
  法陣中央出現了鬼魅黑影,正是那日持裂天破日傷了天璇的黑影老怪。
  “桀桀……之前也有不少妖怪企圖闖陣,都教這兩頭護法精獸給吞了……不想星君竟能輕而易舉降服它們,當眞佩服佩服!桀桀……”
  天璇看著這個虛影,卻道:“故弄玄虛,不知妖帝意欲何爲?”
  那黑影老怪窒了笑聲。
  “能在這妖域帝宮內操縱法陣,以無上妖力困殺衆妖者,除了妖帝,我實在想不出有誰能有此能。”
  老怪猛然大笑:“桀桀……果然瞞不過星君!”他飄出陣外,來到天璇身側,“可惜星君來得太晚了,最後一只妖怪亦已被吸收,如今法陣已成,沒有人能夠阻擋本座!!”
  “妖帝未免狂妄。”
  黑色虛影猛然消失,冷森妖氣從天璇身後襲來。天璇回頭一看,只見眼前火光大作,在烈焰火海中,一尾巨蛇騰起碩首,張開猙獰毒牙向他噬來!
  天璇避開攻擊,又見火中再度冒出三顆蛇頭,噴出毒焰,燒到了他的衣擺。天璇捏訣凝火,止了那毒焰,但更快地,另一邊成冰的瀑面突然爆裂,四尾巨蛇頭顱破冰而出,分別吐出四道濁水,天璇雖飛騰避開,但雙膝處已被水柱擊中,頓在空中翻轉。眼見他失去平衡,那浮橋顯出斑斓蛇鱗,巨蛇蛇身突現,中首飛突騰空,以粗壯軀幹將天璇卷住!!
  那怪此刻方眞正現了眞身,竟是一條九頭巨虺!!
  天璇被蛇身卷襲,動彈不得,擡頭看了那湊在上空的九顆蛇首,淡然道:“原來是凶水九嬰,難怪敢盜裂天破日。”
  那九嬰,便是北方凶水上一頭虺怪,此怪能噴吐毒焰濁流,淹鄉焚城,爲禍人間,更有九頭九命,頑煉非常,是以神人羿以九箭同射,齊中其首而滅之。
  “哼!愚昧神人,只道箭破九首便能滅本座,卻不知元丹仍在!本座逃過一劫,潛心修煉,千年前方得妖帝寶座!如今天地異變,鎖妖塔豈封,那塔內妖帝蠢蠢欲動,本座豈能容他回來重奪帝位?!”
  “故此你設下法陣,吸食衆妖精魂,以增功力,爲求保住帝位。”
  “哼。便是叫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如今你已落在本座的手上!”九顆蛇頭一同獰笑,“星君一介神人,本不該管我妖域之事,卻爲何偏要與本座爲敵?”
  天璇不語,那九頭虺又道:“莫非是爲了那只黑狼妖麽?桀桀……想不到天界星君,居然跟下等妖怪混到一起,當眞可笑,桀桀……啊?!”九頭虺突然感到全身如遭雷擊,被電得渾體酥麻。緊緊縛住天璇的蛇體不禁松了松。
  天璇掙開束縛,騰在空中。
  九頭虺難以置信地瞪著天璇:“你居然還有此能耐?!”
  “九嬰,可知天雷鎮魂,乃妖物最懼之物。”
  看到天璇從懷中掏出那顆精亮的雷獸元丹,九頭虺露出怯意:“星君何必爲難本座?妖域之事向與神人無關,你們除妖衛道,現下死的也不過是些妖怪,你又何必插手?”
  天璇不欲答他,只見元丹仿佛有自己意志,突然飛離天璇手心,撞入巨虺七寸之處。那九頭虺根本無從抵抗,雷電自內而發,雷霆萬鈞,巨虺殘嘶不已,更張開大口噴出電火!
  那天獸雷電果然厲害,九頭虺噴水吐火的八顆腦袋不過瞬間已被燒成焦炭,只剩下主首苦苦支撐。
  “可惱也!!你居然壞本座好事!!該死神人!”九頭虺怨毒地吐出詛咒,突然拼盡全身力氣突向法陣中央。
  “住手!”天璇知他企圖奪走那衆妖精魂所化光球,亦飛身逐去。
  二者幾乎是同時搶及,蛇嘴一張,啖下半顆球體,而那天璇亦搶回另外一半。
  “桀桀──星君,告辭了!桀桀……”借助那宏大妖力,九頭虺舍棄焦黑本體,化出一道黑煙逃出宮去。
  天璇正要追趕,豈料那半顆光球竟漸漸融入體內,妖力如排山倒海侵入元神,他連忙施法阻止,但那數百大妖凝聚的力量過于強大,根本無從驅趕,天璇便是拼盡全力亦只能勉強壓抑。
  待他終于穩住妖力侵流,那妖帝九嬰卻已逃去無蹤。
  天璇無奈,只有歎了口氣,此時光珠已失,這吸妖法陣自然破去,帝宮內壓抑的妖氣盡數散去。
  步出帝宮,便聽到離契的呼喚。
  “天璇!天璇!”
  遠遠看到那黑色人影,利落越過熔岩浮台,向他飛奔而來。
  那臉上的焦急神色,在天璇看來,卻是說不出的舒心。
  離契一靠近便拉住天璇問道:“有沒有受傷?!”
  天璇搖頭,離契這才大大松了口氣,便又詳細詢問了他進法陣後所遇之事,天璇一一答了,唯獨遺漏了偶遇白狼,以及雷獸元丹之事。
  本是不該隱瞞,但此時此刻,他卻不願看到離契聽到娘親離逝,父親元丹耗盡,露出的悲傷模樣,只要離契遍尋不果,自然會以爲白狼早已不在城內,留有希望。
  天璇看著離契,不禁擡手輕觸他鬓邊黑發,心中默念,代爲記下了那段記憶。
  
  
  
  16 縱破法陣得尊崇,卻辭帝位返人間
  
  外妖城法陣告破,這消息很快傳遍整個妖域。加上帝宮中只剩下一具九頭虺屍體,妖帝不知所蹤,域內衆妖更是議論沸騰。之前早聞首破法陣者爲帝,如今破這法陣的竟然是一個貌不經傳的凡人,莫非這妖域竟要立一凡人爲帝,統率衆妖?!
  除了鑫鬃之外的其它妖怪勢力亦開始蠢蠢欲動,擊敗那凡人,是否便代表可以取而代之,稱帝妖域?!
  一時間,妖域暗濤洶湧。
  在平靜的小妖村內,衆妖議論中的下任妖帝人選──天璇,如今盤膝坐在房內,靜靜調息。
  他體內突然灌注了大量妖力,雖以神力操控能暫時穩定,但要施法驅出卻是不易,這妖力仿佛附骨入魂般,不管天璇用何種方法,都未能撼動分毫,實在麻煩。
  天璇輕輕歎息,睜開眼睛。
  單靠一己之力,恐怕不能將這妖力驅出體外,唯今之計,只有借助天池淨水,興許能洗脫妖力,還以元神淨潔。但這天池淨水乃天界至淨之物,只要元神入內,量你有通天法力,亦要被洗潔還原,除盡一切汙穢同時,亦會洗去一切記憶。故此這天池淨水常以用來洗煉犯下思凡仙戒之神人。
  若是以前,天璇不需多想便會選擇淨水浴身,但如今,他卻猶豫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這副軀殼即便舍去,亦無所謂,不過是一具皮囊。但元神再煉,必會忘卻前事種種,再與狼妖相遇,亦是形同陌路。只要一想到這裏,念頭便自打消。
  不願失去記憶麽?
  千萬年,忘記的,亦不過是一片寂靜。
  如今,卻多了一抹靛青的色彩。
  不願失去的,是離契。
  “唉……”天璇走下床鋪,推開房門,低頭看到一直背靠在門邊牆壁,抱膝而眠的黑狼妖。
  破陣後,離契曾到故居尋母,正如天璇所料,離契遍尋不獲,只是略有困惑,很快便猜測自己離家多年,娘親興許是早就離開妖城,自然不在這法陣之內。但天璇沒有錯過他眼中流露的擔憂。
  這頭頑韌堅強的黑狼妖,雖然嘴上不說,其實相當在乎娘親,他們娘兒倆彼此牽挂,陰陽相隔卻不自知,教人看了心酸。
  千萬年來,從未安慰過任何人的天璇,破天荒地,言辭笨拙地對離契說:“有緣,便能相見。不要哭。”
  換來離契一副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盯著天璇。
  滾圓的大眼珠子裏哪裏有半星眼淚?
  然後,在天璇懊惱地甩手離去時,又巴巴地追了上來,不肯稍離半步。直至天璇入屋歇息,他仍也不肯走,只窩在門邊,便是一晚。
  被門!吱呀”聲驚醒,離契張開雙目,擡頭看了天璇,笑道:“你起了啊!要吃早點嗎?”
  雖然很想用拳頭敲醒這頭狼妖,但天璇還是保持了一貫的好脾氣,搖搖頭。
  “不用了。”
  離契這會才清醒過來,不好意思地撓撓一頭亂發,正要說上兩句,那邊虎妖赤阖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
  大嗓門一拉開,清晨的甯靜一下子被震飛天外。
  “首領!!恭喜首領破了外妖城法陣!!如此一來,首領便要在妖域稱帝了!!”
  天璇卻道:“我無意稱帝。此來只爲破陣,如今功成身退,我明日便要離開妖域,繼續他行。”
  “什麽?!首領,你別開玩笑了!現下妖衆都願奉你爲帝,這樣的好事千年難遇,你怎可輕易放棄?!”
  赤阖急得直甩他那顆大虎頭,天璇淡然道:“赤阖,我並非凡人,乃借屍而動。”
  “借屍還魂古來就有,不足爲奇!”
  “可我也非鬼魂,乃天界星君。”
  “天界星君又怎樣?……啊?!”虎目圓睜,幾乎要脫眶落地,“你、你、你……你是仙人?!”
  天璇好整以暇地點頭,赤阖求證地看向離契,見他亦是但笑不語。
  深受打擊的虎妖好生苦惱,那爪子幾乎抓光了腦門上的虎毛,最後好不容易,咬牙道:“那、那又如何?!妖族向奉強者爲尊,沒那麽多仙規戒律,首領是星君更好!說不定以後那些仙人還會賣我們人情!”
  “哈哈──哈哈……”旁邊的離契終于忍不住抱著肚皮大笑不止,便連平素淡漠的天璇臉上亦泛出淡淡笑意。
  “咳、哈……我說赤阖,你也不想想,妖衆或能接受,可天界豈會放過天璇?你就別再舔亂了!”
  天璇微愕,他倒沒想到這些,雖說是一介星君,但因性格清冷,向少與神人仙家往來,什麽仙規戒律更是不甚了解,只是偶爾受天帝調遣。至于這妖帝之位純屬可有可無,若眞擔下此位,妖域重責反會阻礙他尋找寶珠之任,故而辭之。
  他料不到離契居然所想甚遠,更爲他將來打算,暖意頓生。
  看向離契,見他跟那虎妖嬉哈模樣,心念一動,他明日便要離開妖域,便是說也要與離契作別。
  即便是當日離開天界,與自古相生的六位星君作別,他亦不曾有過半分遲疑,然而此時,他卻生了不舍之心。
  或許,把離契降了帶在身邊也是不錯……
  離契忽然覺得後頸一陣涼意。天璇的眼神……怎麽有點滲人?
  他甩掉無聊的念頭,轉頭對那赤阖道:“赤阖,雖然法陣已破,但爭端才起。我和天璇一走,妖村之事就交給你了!若有變故,可遣風信雀來報。”
  “啊?離契你也要走?”
  “那是自然。”離契一派理所當然,“我與天璇立了血魂契,當然要隨護身邊!”
  赤阖就像被雷轟中了般,本來興高采烈,現在倒是徹底凋謝了。耷拉了大虎腦,垂頭喪氣安排去了。
  離契剛一回頭,卻險些碰到站得極貼近的天璇,漆黑的雙眼淩厲地瞪著他。
  “天璇?”
  “要是你我之間沒有血魂契,你是否便會留在妖域?”
  “不會。不是說好一起的嗎?”離契受了他壓迫氣勢只覺莫名其妙,這血魂契不過是限制了他不能攻擊傷害天璇,雖說只忠一主,可也沒強制契約妖怪留在血主身邊,跟赤阖那般說,只是爲了免他絮叨罷了。
  天璇聞他所言,也不說話,退開些距離,轉身步入屋內。
  離契又撓了撓頭頂亂發,有些擔心地看了天璇背影,不知他體內妖力驅走了沒有,現下大概是受了妖力的影響,天璇似乎變得有些怪異了。
  第二天一早,天璇離契沒有跟任何妖怪打招呼,便悄悄離開了妖村。
  若給赤阖那大嗓門發現了,他們就甭想耳朵清靜地離開。
  出了妖域,人間仍沈在迷茫的晨霧之中,待他們一路來到小鎮,天色已是大亮。
  這鎮子雖小,但這一大早,街上的鋪頭卻已開門營業,包子鋪的老板將熱氣騰騰的蒸籠打開,露出個個結實飽滿的大肉飽子。豆漿鋪的老板娘招呼了夥計將三桶甜鹹各異的香滑豆漿搬到鋪外,架起招牌,擺好矮腳桌椅,乳豆漿,熱油條,芝麻油餅,看得路人肚子咕咕作響。
  天璇找了個位子坐下,夥計見他面帶雍容,衣冠楚楚,更有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隨護身邊,一看便知是位貴人,連忙堆了笑容上前招呼:“客官,您要點什麽嗎?”
  天璇學了旁邊那桌的客人,言道:“兩碗豆漿,三個油餅。”
  離契無奈地坐到他身邊,低聲嘀咕:“天璇,你不能吃這個吧?”
  天璇沒有回答,只待夥計送上兩碗豆漿和一碟切好的油餅,將這些都推到離契面前。
  ……
  他是狼妖啊,爲什麽要吃這些素到不能夠再素的東西?!
  離契忍住掀桌子的衝動,龇了牙狠狠灌下兩碗豆漿,沒啥味道反正就當水喝,可那油餅他只啃了一口,便死活不願再吃了。
  “這什麽玩意兒,又油又沒有味道……”
  天璇看了他這副模樣,便又招呼夥計,讓他到隔壁包子鋪買來十個肉包,然後每個每個地掰開,將裏面的肉挑出來,面皮、肉餡各放一邊,再將裝了肉餡的碟子遞到離契面前。
  他這般細致反讓離契不好意思,“其實還是能吃,不用那麽麻煩。”他伸手將面皮也撈到面前,“嗷嗚──”張口,一口一個,將十個包子一口氣都吞進肚子。
  雖然面皮黏膩,但肉卻是上佳新鮮,離契打了個小小飽嗝,笑了。
  凡間的早晨便是如此的簡單。
  沒有天音缭繞,亦沒有仙鶴騰雲,有些喧囂的吵鬧,又有些世俗的繁華。
  天璇初次感覺到自己身處俗世,體會到了凡人生活的樂趣。不禁伸手拿起離契咬過的那塊油餅,這油餅炸得酥脆金黃,上面灑了香芝麻粒兒,被啃去一角,露出了裏面柔酥餅心。他慢慢地張開嘴,小小地咬了一口。
  沒有任何味道。
  他有些失望,旁邊的客人吃到的時候都會露出滿足的表情,大概是非常好吃的緣故,即使是像離契一般,覺得不好吃,至少也有所感知,不會像他一般,無所知覺,好吃、不好吃,香甜苦辣全然陌生。
  天璇將那餅放回桌上。
  離契看到他臉上的黯然,便拉過他的手,挽了袖子仔細擦去殘留在指上的油漬,輕道:“油餅雖然很油,但也很是酥脆,味道甜甜的,我不大愛吃。豆漿很清淡,有股黃豆味,也很討厭,不過我想你應該會喜歡這種口味。”他擡起頭,專著地看著天璇,“以後……若你想知道什麽味道,我都會替你嘗了,再細細地告訴你。”
  天璇愕然,在他隱去青綠獸瞳的黑眸中,他看到了唯一的自己。
  這會兒,旁邊又坐下一桌客人,大聲招呼道:“夥計!給我來三個燒餅、三根油條、甜鹹豆漿各一碗!”
  天璇眉峰一挑,轉過頭對經過的夥計吩咐道:“三個燒餅,三根油條,甜鹹豆漿各一碗。”
  “!!……天璇……”
  
  
  
  17 摩霄峰巅覓玄石,太姥岩洞戲黑狼
  
  大約半個月後,位東海之濱,太姥山麓。
  這太姥山雖不及五嶽獨尊,但觀其地勢,巍峨臨海,倒亦自成一格。
  有道是山增海闊,海添山雄。特別是每當海霧升起,山體如浮海中,有見是雲霧飄渺,仿入仙境。
  但礙于山勢奇峻,怪石嵯峨,且地處偏僻,附近少有人口居住,只有少數以采藥爲生的山民散居山腳,每當雲皚鎖峰,便無人敢冒險入山。
  然這日傍晚的太姥山麓,雲霧之間,隱約見了兩條人影。
  “天璇,要進山嗎?”
  背了一口闊劍的黑衣男人擡頭看了看漸暗的天色,這附近本就人煙稀少,再入山去便更是找不到人家。
  “嗯。”被喚作天璇的是一名少俊青年,一身雪白長袍,暗紫花紋更顯高雅,只是他臉容雖俊,眉宇間卻清冷如冰,叫人不敢親近。
  那黑衣男人聽他決定進山,也不以爲忤,四下搜尋找了個進山的入口,便在前領路,拉出背上闊劍砍倒攔枝橫幹,清出一條道來。
  太姥山也確實奇險,山上岩奇石怪,夕霞缭繞,教人如墮迷宮,便是時常入山采藥的山民,亦不敢在傍晚起霧時進山。
  只是他們全不在意,以闊劍開路,往山上走去。
  這二人,正是星君天璇及那黑狼妖離契。
  二人迨至太姥山上摩霄峰巅,天色已是大暗。
  離契張望片刻,回頭問道:“天璇,你確定是這座山嗎?”
  天璇點頭:“昔日蜀仙容成子在此山調煉丹藥,修道成仙。我曾聞他覓得五枚玄石,可惜未能煉成,棄于山中。”
  “可這山裏沒有半分仙氣,何來玄石?”
  “如若是你,會將如此至寶之物隨意放在山上,任由妖魔觊觎?”
  離契啧道:“不過是幾顆石頭,我才不稀罕!”
  天璇也不理會,捏指一算,擡頭看了四面方位,道:“玄石力量,必是按其相克之理藏于山中,極寒之地藏火,三伏之地藏雷,電破之地藏風,凜冽之地藏土,茂盛之地藏水。”
  “哦!”離契似懂非懂,隨即擡手一招,只聽太姥山頂雷聲大作,閃電如斧劈落摩霄峰上。可憐那山下百姓不知所以,只道是天神降怒,之後半月無人敢上這太姥山來。
  天璇低頭,淡淡看這腳尖前的一個被雷轟出的大坑,然後擡頭,看向離契。
  “呃,你不是說電破之地嗎?”
  “是。不然,我爲何到此?”天璇指了這摩霄峰上四周,只見峰頂樹木多是折斷,且有雷電焚毀的痕迹,一看便知是時行雷電所致。
  離契自知魯莽,摸著鼻子退下。
  天璇念動法咒,但見雷擊之處冒出騰騰電閃,土動,分出一洞,瞬即有一枚八棱晶石躍出地面,浮在空中。
  這晶石乃紫霞顔色,通體冒電,更溢出淡淡仙氣,果然是一塊不可多得的玄石。修仙煉丹者,皆知五金、八石、三黃。八石者,乃以玄石爲尊,集天地靈氣所成,幾不可覓。以之煉丹,非但有長生不老神效,更有飛仙入道之能,妙不可言。故人間常爲玄石出世引發禍事,當年蜀仙容成子雖得奇逢,覓得五枚玄石,卻引來無數觊觎,爲了避免紛爭,遂將玄石匿藏。
  “這塊大概便是雷澤玄石。”天璇過去將玄石取在手中,離契也湊了過去,好奇地伸手去摸,豈料那玄石突然放出電閃,離契五指一張,將那光電吸聚指尖,壓了回去。
  “啪吱啪吱——”
  玄石瞬間縮盡光芒,只余下淡淡紫霞,變了一塊通體晶瑩的棱石。
  離契咋舌道:“怎這麽不經折騰?”
  天璇瞥了他一眼,不語,將雷澤玄石收進乾坤袋中。
  收了玄石,他們正打算去尋向陽地方,才走了兩步,離契卻突然停住步伐,不悅地抽出闊劍,龇牙道:“又來了。”
  他話音剛落,從山邊突然竄出一條兩丈長的百足巨蟲,張牙舞爪向他們撲來。蟲蛙等物最難開竅,要修煉成妖更是少有,只見它口吐毒霧,附近草木一遇此霧,立即枯萎,可知厲害。
  但這片毒霧尚未近身,便見天璇袖子一揮,冷風揚處,毒霧盡散。
  巨蟲未及噴出第二口黑氣,就聽“呲喇喇喇——”撕裂聲響,離契半空飛躍,劍隨人走,硬是把這條硬殼大蟲剖開兩半!!
  百足巨蟲在地上翻卷成團,垂死掙紮,離契眼亦不眨,走過去,反手一劍紮落,刺破毒蟲體內元丹。可憐這妖連逃走的機會亦無,登時被生生釘在地上,妖氣散盡,化出原形,原來不過是條五寸長的褐紅大百足。
  離契收起闊劍,皺眉道:“三天裏已經是第五撥了。不是早就說過,天璇無意爲帝嗎?怎還是糾纏不休……”邊說著,邊轉身往山道另一面走去。
  天璇卻未立即跟上,垂目看了地上的殘蟲。離契口中糾纏不休的妖怪,正是妖域內企圖稱帝卻找不到借口的大妖所遣派之刺客,只要除掉破法陣的凡人,自然有資格取而代之,故此這半月來,不斷有妖怪來襲。
  雖然以那些妖怪功力,豈是狼妖離契和星君天璇的對手,來者不過如蚍蜉撼樹,但久而久之,亦是教人心煩。
  漆黑如墨的眸子慢慢浮出一絲暗紅顔色,天璇忽然擡腳踩在百足蟲屍上,將其碾碎入泥。
  不遠處的草叢傳來離契的呼喚聲:“天璇!怎不跟上?”
  天璇微愣,眼中暗紅瞬間消失,似有不解地收回腳,轉身往離契的聲音方向走去。
  依照天璇蔔算,他們又找到了太姥山東面向陽地表找到一顆赤火玄石。這番攀山涉水,月已上中天。
  離契看天色已晚,他或許不需要休息,但天璇卻是不同,一副凡人身軀,即便元神不疲,身體也無法支撐。便建議道:“我們找個地方歇息一晚,明日再找可好?”
  天璇自然知他所意,便點頭應了。
  太姥山上岩洞甚多,他們覓了個寬大幹爽的洞穴在內渡夜。
  這半月來,離契與天璇在深山大川遊走,時常是露宿山中,對此早是駕輕就熟,不消片刻便找來大堆幹柴,放成一堆,見他敲了個響指,一道電閃,打在柴堆上瞬即燃起火來。便又出去搬來大堆柔軟幹爽的石楠草,鋪墊在地勢較高的岩石上,壓實了,造了張舒服的軟床。若非天璇不能吃食,離契只怕就要開始架鍋了。
  篝火驅走山中夜寒,亮了天璇雙目。
  他坐在洞中,看著離契忙碌身影,若有所思。
  這半月來,他不斷嘗試驅散體內凝聚的妖力,但那百妖之力非但不散,更似墨滴水中,漸漸融入。天璇知道,再這樣拖下去,遲早會被妖力吞噬,可如果重返天庭,只怕立即就要被丟進天池淨化。
  當眞要忘卻前事種種,重歸仙籍?
  便是這點猶豫,讓他一再拖延,在人間繼續尋訪鎮塔寶珠。本以爲很快便能下定決心,可偏偏,與離契共行愈久,便愈是難與此妖分離。只一想到回天庭後,便又是千萬年的死寂,星君元神竟覺魂震神離,如遭撕裂。
  天璇不解這奇怪感覺,幾經壓抑,奈何無從控制,甚至比那股妖力更是煩心。
  下意識地,左手又探入袖內,摸到手腕上的玄鐵手環。
  手環一直沒有還給離契。散出的淡淡妖氣的手環,上面暗雕的符咒似乎有安神之效,當天璇偶感煩躁,便伸手去摸那手環,漸漸便成了一種習慣,
  “天璇?”
  天璇聞聲擡頭,見離契已張羅妥當,石楠草床,溫暖篝火,荒蕪洞穴因此變成得明亮,舒適。
  天璇忽然有種莫名的感動,他想起了自己在天界的星殿,白玉石的床鋪總是冰冷著,透亮光潔的大殿靜如靈柩,青玉地板一塵不染,始終只映了他一人的倒影。原本熟悉了千萬年的府邸,突然變得不能忍受。
  他默默地走到石楠草床邊,脫去鞋襪,躺在上面。
  雖然這副軀體仍是沒有任何感覺,但這草床,應該是柔軟的,應該是帶了石楠草特有的清香,如果可以,他願意在這上面一睡千年。
  離契看他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不禁擔心問道:“天璇?你怎麽了?”
  天璇正巧想起自己那張冰硬的白玉床,衝口而出:“冷……”
  “冷嗎?”離契連忙拿了幾根枯木丟進火堆,火焰旺盛了些,但山裏的夜晚過于森寒,篝火再大也無法盡驅寒氣。
  想了想,狼妖忽然彎身伏地,散去幻化術,現出原形。
  天璇正是出神,卻覺有東西拱了過來,低頭一看,竟見那匹大黑狼爬上床來,大腦袋耷在他胸口上。
  “還冷嗎?”
  天璇本該老實回答,適才不過是一時失言,可偏偏對上那雙綠幽幽的狼眼珠子,話到嘴邊,卻又止住了。
  這夜裏的山洞,應該很寒冷。那抱著一身軟毛、暖熱的狼體應該會很舒服。
  “嗯。”他模糊地應了,想起偶見那開陽星君在自己殿內抱著從人間帶回的大抱枕睡時的姿勢,便模仿著環住狼頭,翻了個身。
  “呃——嗚……”大黑狼一時不備,被掀翻過來,還被天璇壓在身下,脆弱的肚皮被天璇的膝蓋頂到,痛得嗷了一聲。
  天璇連忙撐起身,低頭查看,入目處卻是一副白花花的肚皮。
  與那身粗硬漆黑的長毛相比,柔軟的狼妖肚皮顯得光滑細膩,只有些細細的白絨毛。
  離契可從來沒有在人前露出肚皮的習慣,畢竟這表示了臣服與示弱,他掙紮著要翻過身去,豈料天璇卻趴在上面不肯松開,還伸手去摸那柔軟的肚子。
  “嗚……天璇,你幹嘛?”
  天璇下手不知輕重,當狼妖肚皮是搓板般又揉又摁,直撚得他內髒翻滾,大大狼嘴龇出獠牙。
  白皙的手一直往下,在密叢的毛發間遇到了更柔軟的部位。
  想起之前曾因一時之氣對這部位下了冰咒,九天紫蕊露雖是仙藥,但也不知能否治療此傷,于是天璇扒開毛發將那隱藏的陽具撥了出來,打算檢查一下。
  狼妖急得幾欲吐血,他一介大妖,卻被天璇這樣把玩,若換作別人,早就獠牙一張,咬斷對方脖子了。可偏偏身上趴的這個人,他是無論如何也不願傷他,只能眼睜睜地瞪著天璇那只過于白皙的手……
  
  
  
  18 獸妖天性欲初起,石楠草上狂狼暴
  
  “天璇!!”
  那只手當眞太過分了,離契大吼著企圖制止,天璇卻只是稍稍回頭,平靜地回答:“之前不小心弄傷了,容我替你檢查是否痊愈。”
  “啊?弄傷?!”黑狼目瞪口呆地張大嘴巴,腦袋裏完全無法理解他所謂的弄傷是何時何地發生的事情。
  “嗯。”天璇邊仔細地翻看,邊回答,“你曾受天蛛妖魅惑,我與你療傷時一時不察把這裏凍僵了。”
  “啊?凍僵?!”
  黑狼更是無法置信得幾乎眼珠子脫眶,他當時是有段時間失去記憶了不錯,難道在那時自己做了什麽不妥的舉動,讓天璇不得已將他凍住嗎?!
  大堆的疑問徹底塞住了狼妖的腦袋,一陣混噩間,下體陽物受夠了那只軟手的刺激,抗議地擡起頭來。
  激蕩的熱流引起了黑狼的注意,他這才想起目下可不是想問題的時候,既然狼身無法逃開,便連忙念動幻化法咒。豈料那邊天璇忽然捏了一下肉柱下的兩顆球體,激烈的快感直刺得黑狼一個哆嗦,吐出的咒語居然給念漏了。
  一陣煙過,天璇睜眼一看,身下已躺了那魁梧壯實的黝黑男人。只是人形是現出來了,可偏偏頭頂了一雙耳朵,尾脊處仍露了一條狼尾巴。而且此時衣物都丟在地上,便只剩了一身赤裸。
  天璇看了看離契下體尤自屹立的男根,點頭道:“看來已經痊愈了。”複又捧起離契的頭,仔細瞧了瞧已沒有任何痕迹的頸項,滿意地笑了,“這裏的痕迹也消失了。”
  離契只覺心髒一陣收縮,那個清冷的人,總是像雲一般高潔地漂浮著,即使想要伸手去捉,但天之高,地之遠,不過是癡心妄想。然而此刻,星芒落在身上,那抹淡淡的笑,有著說不出言不盡的誘惑。
  他能夠!現在,只要伸手,他能夠捉住個人了!
  獸性的狂熱洶湧上腦,離契控制不住地一聲狂嘯,突然全身暴起,雙手鉗住天璇雙肩,將他摁倒床上。
  天璇不解地看著狼妖,對上那雙流露了最原始欲望的青綠眼睛,劇烈的情緒直直撞擊他的元神。
  “離契?”他擔心地看了離契,猶豫著是否結印將他驅開。
  離契繃緊了一身結實肌體,連骨頭都發出壓抑的咯吱聲,他仍在努力地控制著心中的獸欲,自古以來,妖,便因他們血中根存著獸性的暴戾,即便修煉萬年,亦無法改變原形乃獸的事實。
  “你可以……”他的聲音低啞如砂,“天璇,你可以凍住我嗎?……”
  這瞬間,天璇結印的手松開了,對這只狼妖,他始終是縱容的。即便他無從知曉即將發生何事,但此時此刻,他卻不願加深離契眼中的壓抑與痛楚。
  心中的獸性再也無法以理性壓抑,離契低咆,左手一張,現出長而尖銳的利甲,揮起,粗暴地撕裂了天璇身上的白色衣袍,露出了那副精致修長的軀體。
  尖利的獠牙啃上了保養極好的頸項,白皙的皮膚立即被咬出紅痕,幾乎見血。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控住天璇的肩膀,仿佛怕他會消失。
  獸妖重重壓上那具冰冷的屍身,熱度漸漸傳了過去,暖了森冷的軀體。
  天璇雖然並無所感,但卻聽到耳邊響著粗重的呼吸,以及這洞穴內彌漫的紊亂妖氣。狠狠咬住自己的狼妖徹底露出了凶暴獸性,天璇忽然有著錯覺,好似再過片刻便要被他拆骨入腹。
  離契在天璇脖子上留下了大片肆虐的痕迹,慢慢擡起頭來,露出獠牙的嘴吐著野獸的喘息,黑發淩亂,遮了半片臉頰,幽深的帶瞳綻放妖異靛青。
  鋒利指甲徹底撕裂了天璇身上最後一片布料,光潔的軀體平躺在綠油的石楠草上,碎白布片像雪般散碎四周,如此景象,也撕斷了離契腦中最後一分理性。
  被欲望支配,離契只想著要宣泄自己的欲望,他抓起天璇腰部擡高,高漲昂起的陽具不斷地企圖尋找入口。
  然而他的粗暴卻讓他不得而入,無從釋放的強烈欲望令狼妖難受得咆哮大叫,尖銳的指甲甚至刺入天璇的腰部。
  看他這般模樣,天璇也是爲難。在星君之中他性情最冷,對人間欲念善惡從不沾染,自然也不懂如何宣泄情欲,見離契死死抓住自己,又似乎想要把什麽東西擠進自己的體內,便合作地擡了擡腰。
  堅挺的陽具一下子戳中了幽穴中心,青綠眸中凶光驟現,精悍腰身用盡全力向前一突,登時將粗長的性器刺入天璇下身甬道。
  微弱的撕裂聲後,鮮血從接連處泊泊滲了出來。
  一位是沒有任何情欲經驗的星君,一頭是被欲望蒙蔽理性的狼妖,不合天道的結合,造成的傷害可想而知。
  天璇無所知覺,但他身下的石楠草床已開始染上鮮血。
  離契感覺下體的熾熱被緊窒和冰冷緊緊包裹,舒服,痛楚,更多的是不滿。他低嗷著,企圖撞入更深,用自己來貫穿身下的這個人。
  豈料就在此刻,天璇的身體突然射出一陣青綠妖芒,妖芒及處,離契如遭萬蛇噬咬,魂魄更是撕裂一般。
  “嗷啊——啊啊啊——”離契抽出沾滿鮮血的凶器,猛地翻滾落床,在地上慘嚎著蜷縮一團。
  “離契?”
  天璇爬起身,詫異地看到下身一片鮮紅,下體甬道尚不斷淌血。不及多想,他下床去扶離契,豈料離契一觸及他身上妖芒,立即像被雷電擊中般痙攣起來,狼妖哀嚎著往後縮去。
  無止境地劇痛讓離契終于恢複神智,天璇身上與自己一摸一樣的妖氣讓他明白過來。
  “是、是血魂契……”
  天璇頓悟,亦不再靠近。
  沒有任何傷害能夠比得上同源的妖力自傷其身,離契在無意識間對天璇的傷害牽動了血魂契符咒,致令狼妖身上妖力反噬魂體,其中痛苦只怕要比千刀萬刮更疼百倍,讓這傷主之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狼妖終是痛得吐出一口鮮血,昏了過去。
  再過片刻,天璇身上的妖氣漸漸散失。
  看著地上蜷縮著發抖的狼妖,實在難以想象剛才還在獸性大發,天璇輕輕歎氣,轉眼間,已恢複了一身堇衣,整潔幹淨,一如平常,下身傷處對他而言不過小礙,已暗中施法療治。
  若非頸脖上那些刺目牙印紅痕,誰也料不到剛才被壓在狼妖身下的人竟然是他。
  天璇過去將地上的離契扶起,看他痛出一頭汗水,雙眼緊閉,毛發盡濕,嘴角更泛了血,適才囂張跋扈的陽具此刻已可憐兮兮地疲軟耷拉在雙腿間。
  便伸手結印額上,施下冰清咒,爲他驅散痛楚。
  慢慢地,狼妖終于放軟了身體,一直緊繃的肌肉也漸松下,頭一歪,靠在天璇懷裏睡得越沈。
  山中幽靜,唯有遠處傳來的初夏蟬鳴。
  天璇借了火光,凝視懷內的狼妖,獸性的眼瞳已然閉上,隱去侵略的妖性,剛毅臉上是沒有任何防備的安然。忍不住撥開耷在他臉上被汗水沾濕的長發,若無那血魂契之阻,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何事?
  一股夜風吹過,火影搖晃,不知是火焰映照還是其它緣故,漆黑的眸中竟滾入一層暗紅。
  手臂翻起,虛空中帶出一件外袍,輕輕蓋住赤裸的身體。
  垂下頭,輕輕地舔去離契唇角的鮮血。
  然後,岩洞中,有無人能聞的低喃:“若你無法傷我,那便只有我來傷你了……”
  岩洞頂縫隙透入陽光,曬在離契的眼皮上,把他從綿長的沈睡中叫醒。狼妖從床上爬起來,睡眼朦胧地抓了抓頭頂亂發,環視四周,片刻,終于回過神來。
  “啊!!”這廂想起昨晚作的惡事。他居然想要強暴天璇?!然而所幸血魂契保護了天璇,打斷了他的惡行。雖然痛得撕心裂肺,可也是自己活該。
  洞裏沒有任何聲息,離契慌張了,他走了嗎?!
  是啊!
  離契自嘲地抓了拳頭,他如此輕辱天璇,沒有立即敲碎他的元丹,把他挫骨揚灰已算是天璇大量,又豈會再肯見他……
  狼妖狠狠地一拳捶在心口,在那裏,心髒痛得快要碎了一般。比昨夜的血魂契反噬之痛,更勝千倍……
  “醒了?”
  堇衣星君飄然入洞,手裏提了個籃子。
  離契愣住了,他的心仿佛從九天之上直直落到地面,好久好久,才回過神來。
  “天璇!你聽我解釋!”離契慌張跳起,在天璇身邊直打轉兒。
  “解釋?”
  “昨晚我是一時衝動!無意羞辱于你……眞的!只是、我當時見你那般模樣,腦袋就混了大片……不過我以後眞的不會了!”
  “不會什麽?”天璇邊問邊走進山洞,將手上籃子放好,“昨晚你是想對我做些什麽?”
  “我、我……那個,我是想……你……那個……”
  離契急得抓耳撓腮,可偏偏就是說不出口。
  “好了,把衣服先穿上,過來吃早點吧。”
  發覺自己赤身裸體,離契更是大窘,連忙撿起衣服穿戴整齊,察覺自己又冒出兩個耳朵和一條狼尾,忙再念幻咒隱去獸形。
  天亮方可得見這岩洞壁上長滿了空谷蘭,露珠垂葉,蘭花幽香,只讓這片淨土更添幽奇。離契小心翼翼地坐到天璇身邊,見他面色如常,並無異樣,心裏更是忐忑不安。
  籃子裏飄出淡淡香味,天璇從裏面拿出一個食盒,打開了,露出個個飽滿,熱氣騰騰的包子,隔著薄薄的包子皮就能聞到裏面香噴噴的牛肉餡兒。離契不禁伸手抓來一個,“嗷嗚——”一口吃掉,這皮可眞是薄,餡兒也夠多!牛肉多汁新鮮,當眞是好吃極了。
  片刻間離契已吃掉了整盒包子,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忽然想起此處荒郊野嶺,附近山民哪裏做得出如此精致的包點,距此最近的城鎮至少也有數百裏路程。
  他轉頭看向天璇,見他衣衫整潔如故,但鬓角卻被風吹散了兩縷碎發。在那衣襟上的白皙頸子,刺目的齒印已轉成紫青。
  離契覺得喉嚨咽哽了:“天璇,我……”
  “好吃嗎?”
  “好……可是……”
  “是什麽味道?”
  離契努力回憶剛才的味道,盡量地形容道:“牛肉餡剁得茸碎,很是鮮美,皮兒也挺薄的,很好吃。”
  看到天璇滿意的神情,離契忽然拉住他的手,急切說道:“天璇,你聽我說好嗎?”
  “說吧。”
  “我雖立下誓言,卻還是傷了你。昨夜的事……我甯願自己被血魂契撕成碎片,也不願傷你分毫!”離契垂著頭,死死盯著抓在掌裏的手,“可能……可能你現在已不再信我……可我不想離開,我保證以後都不會這樣子做了!天璇,你可以原諒我嗎?”他偷眼看了看天璇,見他並無表情,連忙急道,“如果你還是生氣,你可以用任何方法懲罰我,但不要趕我走!”
  “任何方法?”
  天璇笑了。
  便像雨後的星空,星芒柔亮,叫人心曠神怡。
  離契有點發愣地點頭,答曰:“是的。”
  
  
  
  19 青鸾如曉貪狼至,莫念淒涼一別時
  
  未及天璇開口,只聽天上一陣銳鳴,風驟起,影蔽日。
  離契感到一陣莫名戰栗,即便面對強敵亦未曾有過的奇怪壓迫感從四面八方襲來,乃至毛發倒豎,如臨大敵。
  天璇亦是吃了一驚,但與離契相比他尚算鎮定,吩咐道:“一會無論看見什麽,聽見什麽,都不可多嘴,知道嗎?”
  未待離契回答,一頭巨鳥已落在岩洞外。
  此鳥羽翼青如曉天,鴻頭、燕颔,嘴若鋼鈎,翅尾挂垂,振翅之間揚起烈風,吹起四周飛塵亂石,竟是一頭青鸾。
  從那青鸾背上走下一人,只道是青蒼衣袍,仙風道骨,高颀俊朗,青絲垂鬓,卻在那眉宇之間,存了一分煞氣。
  不知爲何,離契一見這個男人,居然後退一步,這男人表面看來是個凡人,但一身仙氣卻不內斂,如泰山壓頂般的氣勢,甚至蘊含了一種殺戮氣息。
  男人卻是瞧也不瞧離契,只看了天璇。昨夜交合,天璇身上沾染了離契妖氣,尚未盡散,看在這青衣男人眼中,自是礙眼。
  只聽他道:“一身妖氣,不知所謂。”他的聲音是冷的,與天璇的淡漠不同,這個男人,是嚴酷,以及無情。
  若說天璇是開春帶著冰屑自雪峰潺潺流下的溪水,那這個男人,便是萬年寒冰三尺之下的鐵岩。
  旁邊的離契惱了,想上前出言維護,偏偏想起適才天璇的吩咐,只得咬牙切齒,不甘心地死死瞪住男人。
  那青衣男子哼道:“一介星君,竟然如斯墮落,難道你不覺羞愧麽?”
  天璇不卑不亢,回道:“天璇問心無愧。”
  “哼。不知悔改。你與妖怪交密,更在妖域內當上妖主,難道就不怕天庭知曉,治你大罪!?”
  “我本無意隱瞞,知亦無妨。”
  見他態度淡然,好似仙妖交往再是平常不過,青衣男子不禁著惱:“天璇,你太過肆意妄爲!”
  “妖域內九嬰作亂,殺百妖而吸納其力,若讓它聚力成魔,後果不堪設想。”
  男子聞言,眉宇間的嚴酷稍稍減退,道:“此言不差,既然你已除去九嬰,便隨我回天庭複命去吧。”
  天璇卻是搖頭:“九嬰本體雖死,但當日他吸納百妖之力,化成妖霧逃離,至今未知所蹤。此妖心惡,必爲禍人間,不可不除。”
  “此事交由我辦,你先回天庭與帝君禀明此事,免那饒舌的千裏眼多生事端。”
  豈料天璇仍是不應:“我尚有尋珠要務未達,不能就此折返天庭。”
  男子盯著天璇看了片刻,冷道:“你言多推托,莫非想隱瞞我等,與妖孽繼續撕混?!”
  天璇不語,那男子更是著惱,邁前一步,喝道:“巨門星君!!你速速隨我返回天庭,否則莫怪我不念同宗之情!!”伸手拿住天璇肩膀,就要強行將他帶走。
  一旁離契當眞忍不住了,他暴喝一聲:“住手!!放開他!!”闊劍一橫,靛青劍弧如鐮刀割去。
  豈料那男子看亦不看,左手虛空一掃,竟將能劈裂頑岩的劍弧化去無蹤,緊接著,張開的五指突然成爪一收,離契被無形之力撞飛,在那岩壁上砸出一個凹洞,釘在上面動彈
  不得。
  男子鳳眼一眯,毫不掩飾眼中殺意:“看來,是因爲這頭妖怪讓你不肯回去。今日便要你斷了這個念頭。”
  只見他五指漸漸並合,那邊離契頓如受到巨石擠壓,五髒六腑都要被碾碎一般,背後的岩壁漸漸塌陷,整個人生生嵌入岩石中。鮮血從他的眼睛嘴巴耳朵裏流出來,可那狼妖
  居然哼都不哼一聲,死死瞪住男人,仿佛只要一有機會便是反噬。
  “上古天獸。可惜了。”
  眼見男子既要取離契性命,忽然,他卻松開手掌。
  失了壓迫,離契從牆壁上掉落地來。
  男子側目看去,那只搭住天璇肩膀的手已盡冰封,四周地面寥寥升起冰霜霧氣,草木瞬間被凍在冰中,便連岩石地面亦成了一片凍土。
  那邊離契雖倒在地上全身乏力,但一雙青狼眼珠泛起妖魅異色,他嘴唇輕喃,一片晴空中突然聚攏黑雲,雷聲隆隆,正醞釀了一場雷暴。
  “天璇,你要阻我?”
  男子有些難以置信,億萬年長,無論在天庭還是星殿,眼前這位巨門星君都是隨遇而安,從來,都不曾爲任何事情提出意見,更惶論是爲事抗爭。如今,他卻爲了一頭妖怪與他對抗。
  “不能傷他。即爲星君,亦不可濫殺。”天璇的聲音仍是平淡,但內裏,多了不容動搖的堅定。
  青衣男子凝視天璇片刻,銳利得透視心魂的眼睛似乎看出了什麽。複再看了地上狼妖一眼,終是斂去殺氣。
  “我今日便放過他。但是天璇,你可記下了,仙妖殊途,你袒護妖孽,一旦回到天庭,少不得要受責罰。”
  “多謝關心。”
  青衣男子收回被冰凍的手,冷笑:“你就這般對我?哼。”笑意仍冷,卻帶了不可察的苦澀。只見他手一晃,寒冰散去。
  “天璇魯莽了,還望見諒。”
  男子沈吟片刻,最後說道:“我只勸你,莫違天道,好自爲之。”言罷轉身,袍袖一卷,遍地霜氣瞬即消失無形,冰冷盡解,依舊是草綠花搖,天上滾滾雷音更是驟然變靜,
  電光失影。
  他走出洞時,卻稍微停步,冷喝道:“開陽,躲著作甚?”
  一個俏皮的小娃不知從哪條石縫間蹦了出來,正是那開陽星君。他吐吐舌頭,笑應道:“呵呵,我只是來湊湊熱鬧……”
  “給我看好天璇,否則,回去你亦是同罪!”
  “餵餵餵!這太不公平了吧?!”
  男子不理會小娃呱呱大叫,邁上青鸾脊背。就聽那青鸾鳥一聲清鳴,騰空而起,往空飛去。
  小娃咋舌,那邊天璇已過去扶起離契,狼妖雖然七孔流血形狀淒慘,但並未傷及要害,應無大礙。可天璇還是不放心,從乾坤袋裏掏出一顆雪白色的靈藥塞進離契嘴裏。
  藥一入口便融,清涼的氣息遊遍全身,離契只覺得剛才受的痛盡數清去,雖仍是乏力,但已好了許多。
  “妖怪,算你厲害,竟敢向他挑戰。”
  小娃湊過去,蹲在兩人身邊說開了:“他可是貪狼星君,受命下界斬殺妖孽無數,莫說你一頭小小狼妖打不過他,便是上任妖帝也是他親手捕獲關進鎖妖塔。”
  天璇爲離契敷上靈藥,擡頭看了開陽,冷道:“你又來作什?”
  “餵餵!你這人好不識擡舉!我是擔心你們說話太衝,把天樞惹急了,一個不高興,先把狼妖滅掉,再強行捉天璇回去!”他嘀咕著,“不過,就是加上我也不見得能打得過
  他,他若眞下狠手,毀你身體,押你元神回去也是輕而易舉。”
  天璇不語,離契卻急了,他雖早知天璇身爲星君,早晚會飛返天庭,心雖知,但意不願,此刻心裏急躁,想阻止,卻無奈。
  他不過是一只妖怪,憑什麽留下天上尊貴神人……
  忍不住,手臂箍緊天璇腰部。
  開陽看他二人模樣,不禁歎氣,天樞雖然蠻橫,但所做之事亦非無理,如今看天璇與這頭狼妖羁絆越深,將來一旦分離,也不知會鬧出禍子。
  狼妖的模樣很是沮喪,蹲在淺灘邊上,有一戳沒一撩地用闊劍掏著溪水。
  那開陽星君只讓天璇小心便自離去,留下一堆的難題,讓他好生煩惱。
  不遠處,天璇柳絮般立于溪面,清風吹拂,撩了衣擺袍帶,輕飄飄的人仿若谪仙,然,他確實是天上星子。
  可偏偏離契兩眼盯著水波漣漪,全然無視溪水上的聖景。
  那廂天璇念動法咒,水波在他腳下漸泛漣漪,圈圈蕩出,旋即變成奔浪,漩渦之中,冉冉升起一枚燃著火焰的菱石。天璇信手撚來,那石頭只亮了亮,熄去焰火,便化爲一枚
  赤紅火玄石。
  天璇將火玄石收入乾坤袋中,撤去法咒,教那溪水恢複平靜,轉身往岸走去。
  卻在岸邊,看到一身水濕的狼妖。
  離契大概也沒料到溪水會突然翻卷巨浪,加上又在失神,一下不察被澆個透徹,亂蓬蓬的頭發如今全耷拉在腦門上,狼狽得夠嗆。
  然而他實在太過懊喪,對于一身的水濕全不在意,疲懶地挪著那把砍倒無數妖邪的闊劍在那裏撥水玩兒。
  天璇也知道他心神不甯,走到離契身邊,手搭在他濕膩的發頂,一陣冰涼氣息拂過,離契打了個冷戰,水氣變成冰渣子叮叮當當從他衣服頭發上掉落散碎一地。
  “天璇……”
  多少回過神來的離契擡起頭,猶豫片刻,終于問道,“你什麽時候走?”
  “走?”
  “我的意思是……回天庭。”
  “你想我回去?”
  “當然不是!!”離契吼聲在溪面蕩開,他不甘心地移開視線,瞪著遠方,“可我不願有什麽用……你終歸還是會回去的……”
  天璇垂目看他,在那雙又現出青綠瞳帶的狼眼中,有隱藏著的壓抑。忽然的,他想要看得眞切些,想讓這種痛苦徹底地裸露。
  “如果我回了天庭,大概便不會再下凡來。”
  果然如他所料,狼妖眼中露出自靈魂深處滲出的痛,他閉上眼睛,想要鎖住流露太多的情感,然而握緊的雙拳,以及微微發抖的聲音,卻徹底出賣了他劇烈波動的情緒。
  “……那也沒有辦法,是嗎?”
  他可以說不是,但事實上,億萬年間,他從未自天庭降落下界,之後的億萬年,或許也是如此。
  好不容易,離契將難耐的痛楚抑壓在心底深處,昂起頭,是一個不算燦爛的笑容:“可也不是永遠見不到。瞧,你是天璇星君,居天之中,昆侖之上,夜裏只要擡頭,我便能看到你了。若是……若你也想看看我,只要低頭,尋那個長滿君影草的山谷,我便一直坐在那裏。”
  天璇忽然伸手,按住他的眼睛,這樣的離契讓他的元神動搖不定,仿佛有什麽要破土而出般,連帶體內的妖氣也自騷動起來。
  “天璇?”
  手掌無法掩蓋的嘴唇在輕動,天璇無意識地慢慢低下頭,用唇印了上去。他輕輕地撕咬著離契略厚的下唇,仿佛品嘗珍馐般細致著。
  離契被蒙了雙目,卻突然覺得嘴唇處被冰冷的唇齒啃噬,看不見讓感覺敏銳,這撕磨的刺痛更是挑人。他慢慢伸出手,用臂膀摟住天璇腰肢,漸漸用力,箍得越來越緊,讓嘴唇間的距離徹底消失,只剩下貼合的熱烈。
  然而,熟悉的冰冷,熟悉的淡漠,即便他再是用力,即便他將整個人揉進身體,也無法改變他終將飛升天界的事實。
  掩蓋在雙目上的手掌濡濕了,卻不被手的主人所覺察……
  
  
  
  尾聲
  
  那纏綿的吻後,離契竟像忘卻了不知何時離別的淒苦,只拉了天璇在太姥山上跑跑跳跳,尋找玄石。有天璇爲導,最後兩顆玄石所得也是輕而易舉,便在山陰迎風處以及森林最密地找到了土玄石和水玄石。
  五枚爍爍華彩的玄石此刻在天璇掌中萦繞,泛出璀璨亮色。
  離契歪著腦袋盯著五色玄石,雖然看上去很漂亮,但似乎沒什麽用處。
  “這五個玩意兒有什麽用嗎?”
  天璇道:“玄石又名天屑,乃上古神女娲補天時所煉之五彩石屑,融有制衡天地之力。當日容成子不識其能,只爲修仙玄丹而煉,豈知五枚玄石相生相克,當日上古女娲亦是耗盡心力方得煉成。”
  離契倒是明白過來,道:“如此豈非得物無所用?”
  “那倒未必。”天璇卻道:“當日女娲煉石,曾得天獸玄武相助,其化肢擎天,化殼爲爐。女娲深感其志,將煉石爐深藏于不周山下。若得此物,或能煉就這五色玄石。”
  “不周山?”有傳這不周山乃人間唯一通達天庭之道,只是這山終年積雪,幾不可行,更有天獸守衛,凡人莫說攀爬,便是靠近亦算艱難。
  “那我們啓程去不周山麽?”
  “不周山在西北海外,大荒之隅,非輕易能達,且這一路艱險亦未可預知。”
  天璇定定看離契。
  面前黝黑高大的狼妖,他該讓他離去。沒有離契相伴,一如前時的孤寂讓他無法忍受,然而,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他應該很快便能習慣了……離了自己,離契會過得更好。
  在他等待著離契道別的話時,黑狼妖卻笑了。
  青綠獸眸流露出誠摯的熾熱。
  他的情感,總是毫不掩飾,毫不吝啬地在天璇面前表露。
  是的,天上的星君,總有一天會飄然離去,然後,是永遠的訣別。
  但他仍是願意,在短暫的時光中,與他相伴,之後,再抱著這些記憶,坐在那片君影草叢間,眺望遙遠的夜空,從群星中,尋找曾經屬于自己的星芒。
  便像當日破廟內,他們初次相識,便相約同往妖域外城那般……
  離契問天璇。
  “我們何時出發?”
  
  
   《待續》


《璇天變 下》BY live 140K

  
  序 此來不周覓石爐,群山麓下暫寄居
  
  西北海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昔者共工與颛顼爭爲帝,怒而觸不周之山。
  天柱折,地維絕。
  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
  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有傳,不周山隱於群山之後,乃凡間通天庭之唯一徑道,凡夫俗子,欲得天道,需徒步而上,以修其體,鍛其骨。
  若能堅其志而攀不周者,飛升天界,成仙得道。
  然不周山終年積雪封山,幾不可行,又有威武天獸守道,此徑艱險非常人能想。
  曾有修仙者欲登其山,雖能攀越雪峰,卻止於天獸之威,終無功而返。
  故雖有觊觎者,卻始終未有人可登不周,而得圓滿。
  甘州地界,漢與黨項相分,非我族類,自時有衝突。只是當朝天子無意征戰,摩擦雖常,未至兵戎相見。
  群山不知人間紛爭,只有經年歲月,重複著冬寒積雪,夏至融流。
  高山雪水,條條湍流成河,匯而奔西海。
  時至仲夏。
  自雪山潺潺而下的溪水清涼如冰,觸手即赤。這附近有一條堯呼爾族的小村落,溪水上遊正有幾名堯呼爾姑娘在嬉哈著提壺打水。
  姑娘們忽然看到不遠處的溪邊來了一名青年,但見一身淡紫衣袍,烏鬓如雲,面如冠玉,俊俏不凡。偏僻山野,哪見過這般俊的翩翩公子?堯呼爾族少女不禁暗自打量其人,忽又看到從他身後跟了一個高大的玄衣男子,只見是身長七尺,肩寬膊闊,體形魁梧,膚色黝黑猶似古桐,臉如斧削,陽剛硬氣,又見背有一柄闊劍,其刃厚重非常,應是個武人。
  堯呼爾族少女不必漢人腼腆,這偏僻地方平素亦難見生面之人,今日一下子看到兩個,自然有些好奇,邊是大膽打量邊是小聲議論猜測,那兩人大約是仆從關系吧?看那紫衣的青年氣質雍容,神情淡漠,許是出遠門的富家公子,而那玄衣的男人一直緊隨其後,又背有兵刃,應是他的隨行侍衛。
  反觀二人,全然無視旁人篡測,青年溪邊站立,眺望山群峻嶺,眼前雪線連綿,奇麗壯觀,雲霧缭繞峰嶺,仿在天上,雪線之下,山披綠裝,清溪蜿蜒,一派人間仙境。
  道:“近了。”
  玄衣男人便問:“那我們今日便要進山嗎?”
  青年卻是搖頭:“不,此來不周,非爲登天極,乃是要覓那煉石爐。只是守道天獸不知,恐會有衝突。夏雪融,天獸凶,此節天獸正是性暴難馴。若登不周,需在半月之後,可免去不必之爭。”
  “既然如此,我們在這附近覓個居處暫居可好?”
  “嗯。”
  半日後,這堯呼爾族的小村落多了熱鬧。
  村裏來了兩名漢族男子,他們在村外近山麓處的一直空置的獵戶小屋住下,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曆,只知道那個俊颀的青年名叫天璇。而一直跟在他身邊形影不離的玄衣男子,叫做離契。
  
  
  
  01 山幽水靜閑心性,偶有風來拂柳枝
  
  甘州地帶除卻大族漢與黨項外,尚有不少外族聚居,像這背山而居的堯呼爾族村落,不在少數。
  靠山吃山,堯呼爾族的村民大多以采集草藥、狩獵山獸爲生,每到墟日,他們將貨物堆積在村外的小片空地上,常有雜活商人到村寨收購珍貴獸皮及上乘草藥。便有個幾天,村子外是熱鬧非常。
  日已當空,能賣能買的幾乎都已成交,已購到好貨的雜活行商興高采烈地打點著自己的貨物,盤算著又賺上一筆。遲來的行商只收到下腳貨色,只好懊惱。這會兒忽然聽到有獵戶招呼道:“離契兄弟!你又弄來什麽好貨了?”
  有幾個行商擡頭看去,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玄衣男子正走進村來。
  已經滿載而歸的商人也不怎麽理會,畢竟山裏獵戶要有好貨一早便拿出來售賣了,倒是那些沒拿到好貨的行商抱了希望圍了上去,這一看,不禁是驚呼出聲。
  那男子身上背了兩頭!子,這野!子跑得可快,不易捕捉,能抓到一頭已算厲害,更況是一次待到兩頭?本來這已算是難得。待男子將身上的獵物卸下,想不到!子下面還墊了三頭紫貂!
  獵戶們都紛紛露出豔羨的眼神,靠山生活沒有不知道的,紫貂這種小獸機靈敏捷,擅爬能潛,莫說難以捕獲,連影子都難看到。可紫貂絨毛豐厚,光滑輕便,其皮毛之暖非其他獸類皮毛可及,更有見風愈暖,落雪則融,遇水不濡之能,可謂珍貴。一塊皮毛已成天價,如今卻有三頭之多,怎不叫人眼紅?!
  “這、這眞是難得啊!”
  “可不是麽?”
  要把這三副貂皮弄到手,隨便轉個手也能賺個百來二百兩!
  商人們把他圍了個水泄不通,可男子看都不看,擡頭看向對站在衆人後面,擠不進來在一旁幹著急的老人,叫道:“老伯,我要的東西有了嗎?”
  “有!有!”那老人從懷裏拿出一個布包,趁機分開衆人走到他面前,遞給男子。
  玄衣男子接過不大不小,四方成角的布包,便笑了,指了指地上的兩頭!子三只紫貂,道:“這是你的酬勞。”
  老人大驚失色,張大了嘴巴瞪著地上價值百兩的獵物。
  都歸他了?!
  玄衣男子也不理會,只拿了布包轉身離去。那些商人馬上轉移目標圍上老人,紛紛開價欲購紫貂。
  等老人回過神來,很快便敲定了最高的價錢,將紫貂和!子賣了出去。購得的商人自然是歡天喜地,而之前因已購了不少山貨而沒有足夠銀兩錯失良機的行商只得捶胸頓足。
  老人手裏捧了一疊銀票,還是有些晃神。
  有幾個好事的堯呼爾村民湊過來問他:“巴特老爹,你剛才把什麽給他了?”
  “就一卷書。”
  “書?!一卷破書就換了五百兩銀子?天啊!”
  老人皺了眉頭,呵斥道:“什麽破書?這可是我們家珍藏的好書!”
  “漢人眞是奇怪,要讓我,這書什麽的,怎值得銀子實在?”
  這會有幾個獵戶也湊了過來,叨道:“說實在的,我們倒是佩服那位漢人兄弟!我們蹲在山裏好些天,運氣好了才能獵到猞猁黃鼬,他這一來,出手就是!子野貂!”
  “可那人好像不在乎銀兩,多貴重的獵物都只是換些米糧,也太可惜了!”
  “聽村長說他們只逗留半月,我猜他們是富家子弟到這遊山玩水的。”
  老人卻是搖頭:“可惜啊,現在的後生怎都只知道煉丹,成仙,盡幹些虛無飄渺的事情!唉……”
  天朗氣清,山麓下,風搖樹影,在略高的山坡上有幢獵戶小居。
  之前無人料理,顯得有些破落,但如今穿孔的屋頂已然補妥,掉了半扇的窗戶亦也修理,歪倒一片的籬笆豎得整齊,屋裏幹淨整潔,一塵不染。
  此處離堯呼爾村莊也有些距離,清靜有余,倒不失爲一修身養性之地。
  屋外有一方岩石,被削成躺椅模樣,旁邊栽種了幾棵垂柳,巧是擋去烈日當頭,拂去暑氣,徒剩陰涼。此時岩石上正坐了一人,垂目而閱,正細細看著手中書卷。
  偶爾有風,撩了他鬓角碎發,更添幾分出塵優雅。
  忽聞得背後腳步聲由遠及近,他轉過頭,望向來人。
  回來的正是那玄衣男子,只見他神情興奮,一躍便跳上兩丈高的岩石上,將手中布包拆開,拿出裏面兩本書頁已黃的孤本,獻寶般遞過去。
  “天璇,你瞧這個!”
  他接過,稍稍翻閱,複擡頭問:“《萬畢術》?”
  “嗯,聽說是漢淮南王耗方士千人編撰之本,如今已經失傳,偏巧那日在村裏聽到有人說起此書,便托他取來。”
  玄衣男子有些不好意思,他雖說是妖,但只懂械鬥,修仙煉丹之術也從來是道聽途說,事實上卻是一腦袋的糊塗。好不容易打聽到村裏賣雜貨的老爹藏了本煉丹籍,昨夜特地上山獵了些山獸以作交換。
  可惜見對方搖了搖頭,合上手中的書目,道:“凡間丹籍,常因著書者爲昭其能,而故意隱晦其辭,導人以誤。”
  “這樣啊……”
  狼妖用心良苦,他自然知道,此時見那雙黑礫眸中寫滿失望,有些不忍,便又道:“不過此書我確實未曾看過,或許也有可觀之處。離契,謝謝你了。”
  “如此甚好!”果然換來男子大悅,“你慢慢看,回頭我給你再弄幾本來!”
  看著男子跳下岩石往小舍走去的背影,他不禁笑了。
  這二人正是天璇星君及狼妖離契。
  他們行過萬裏千山,總算到了不周山附近,但礙於天獸在夏時正凶,爲免不必要的衝突,便打算靜候半月再尋道上山。
  離契與堯呼爾族長借了小屋,暫居下來。
  一住便是十日。
  堯呼爾族人向來好客,對於他們這兩個外來者全無排斥,反而是好奇居多。
  天璇自下凡來,一直都在凡間奔波尋找鎮塔寶珠,如今難得閑下,過起閑雲野鶴的隱居生活來。白日裏翻看書籍,林間踱步,夜裏觀星測象,悉數天機,雖說在天庭時也不過如此,但如今身邊多了頭狼妖,自是大有不同。
  離契偶爾會將山上野獵所得帶去村寨換些貨品,他是狼妖,狩獵本領自然了得,莫說紫貂!子,便是雪豹他也扛過一頭下山,只不過被天璇見了,道那雪豹應有仙緣,故此放了回去。
  閑下來時,他便學著凡人,裝點自家居所。有模有樣地把外面的籬笆紮穩了,植上小樹,讓這簡陋的小舍看上去更爲清幽。又將屋外一塊岩石雕琢成椅,旁栽綠柳,讓天璇在日頭裏能有個好地方看書。
  偏又爲此引來些麻煩。
  之前天璇只在舍中鮮少出外,倒也無妨,後來有了躺椅自然經常到外面看書,他那張清冷的俊臉,竟引來了不少堯呼爾族少女們的戀慕。時常有大膽的女孩子送來一籃籃親手烹制的食物,天璇當然無法享用,便全部塞給離契代爲品嘗。幾乎每晚,離契都是咬牙切齒地坐在桌邊大嚼大咽,言不由衷地與天璇一一道出味道。
  天色漸暗,天璇合上書目,從岩石上走下來。
  看離契正在擺弄一把壞掉的鋤頭,見他回來便問道:“天璇,累了嗎?”
  他這副身體怎可能會感覺疲累?偏這狼妖老是記不住。只是這些下意識的關切,卻仿佛暖流拂過,天璇亦總是會言不由衷地回答:“不累。”複擡頭看了看天色,“對了,最近怎不見有送食盒來的人呢?”
  “呃──”離契險些被唾沫噎著,連忙低下頭繼續忙活手頭活計。
  他可不敢告訴天璇,前兩天他化出狼身在小舍附近溜達了好幾個時辰,總算是把那些前來送食的堯呼爾少女給嚇跑了。
  正想著該如何糊弄過去,卻聽到外面有細碎的腳步聲。
  又來了?!
  離契幾乎是衝出去地跑到籬笆外,對來人大聲咆哮道:“誰?!”
  可憐的堯呼爾少女被嚇得倒退兩步跌倒在地,眼汪汪的眼珠子幾乎要溢出眼淚:“我、我不是壞人……”
  離契翻了個白眼,難道我就是壞人嗎?狼妖沒什麽憐香惜玉的心思,一把拉起少女,橫聲橫氣地問:“你是誰?來幹嘛?”
  “我、我……”
  少女眞的被他給嚇壞了,紅撲撲的蘋果小臉時青時紅,小嘴巴“我”了半天也吐不出半個字來。
  天璇便走了過來,瞥了離契一眼,昭然若揭的心思誰看不出來?一頭滿身妖氣,老虎般巨大的黑狼在屋外面徘徊,別說凡人,便連山精小怪都不敢靠近。
  眼前這位少女想必是有其他要事,否則不會冒了危險找來,便問道:“請問來找我等有何要事?”
  雖然天璇看來清冷淡漠,但總算比那位黑大個斯文許多,少女這才定下神來,怯怯地說道:“請問……您是不是從巴特老爹那買到了煉丹的書?”
  天璇想了一下,猜她所說的應該是《萬畢術》一書,便是點頭。
  少女露出欣喜神情,然後又有點腼腆地詢問道:“其實,我想向您借這本書……”
  “借書?”離契從旁探出頭來,這個籍口當算新鮮。
  少女急忙解釋:“不是我,是張大哥!他一直想看這書,可巴特老爹沒答應。我聽說這位大哥從巴特老爹手上買下了那本書,所以想替張大哥向你們借看……”
  “哦!那什麽‘張大哥’又是何許人也?”
  蘋果圓臉飛上紅霞,少女有些羞澀地敘說:“張大哥名叫張歲生,是兩年前遊方到我們小村的漢人,一直在山中修行煉丹。”
  “哦!原來是道士!”
  “不是、不是!張大哥並未入道,是俗家弟子!”
  “你緊張什麽?”離契嗤之以鼻,“那本書天璇還在看,等他看完再給你吧!”
  少女想不到他如此簡單便答應了,難以置信地不斷眨巴大大的雙眼。
  離契也不理會,只甩甩手示意她可以離開。
  少女回過神,然後千恩萬謝地走了。
  等她走了,離契一把拉了天璇就往屋裏走,邊走還邊說:“走了走了!”見他對那些凡人女子和顔悅色的模樣,心裏就有火。
  天璇也不反抗,只靜靜隨他進了屋舍。
  
  
  
  02 求仙問道有方士,山中煉丹水鏡月
  
  次日,那堯呼爾少女又來了。
  雖然在離契的瞪視下有些畏縮,但還是鼓起勇氣將手裏的食籃交到天璇手裏,並告訴他,她的名字叫“伊犁兒”。之後幾天,她也是重複著這樣的舉動,大概在她打算以此作爲借取那本價值百兩的書籍的代價。
  不過少女伊犁兒看來不像對天璇有所企圖,僅是爲書而來,故此離契也沒再化出狼形四出溜達。
  其實天璇也無意去細看這本《萬畢術》,其中所載之煉丹術不過是凡人妄自揣測,所謂長生不老之丹,亦不過是些無用之物。隨便看了一天便將書籍交與伊犁兒。
  過了兩日,伊犁兒又來了,她似乎有些爲難,話到嘴邊卻不敢言。
  最後還是天璇問她:“你有什麽事嗎?”
  伊犁兒才猶豫著回答:“其實……是張大哥想見見你們。”
  離契正在搗弄不知從哪裏弄來的石臼,他擡頭冷笑:“好笑。想見便讓你來傳話,難道他是玉皇大帝不成?”他別有他意地看了天璇一眼,哼道,“就算是,天璇也不一定會去!”
  對於重返天庭之事,離契有著不可思議的執拗。
  天璇沒有搭茬,在這種時候最好別要撩撥他,否則晚上一定又會變成一頭巨狼跑上山頂發瘋似地嘯叫,把一林子的山獸精怪給嚇個活蹦亂跳。
  伊犁兒自然不曉得其中緣故,聽他這般言語,有些畏縮,但還是解釋道:“不是的,張大哥正在煉丹的緊要關頭,抽不出身來,否則他一定會親自前來拜訪的!他總是一個人在山裏煉丹,這裏的人都不懂他說的話,一定非常寂寞……所以聽到你們的事情,張大哥便很高興,想要見見你們!”
  “你知道的倒挺多的。”
  離契聽得耳朵發癢,這小女娃看來對那個姓張的家夥所知甚詳嘛!
  伊犁兒企盼地看著他們:“你們願意去嗎?”
  “天璇你說呢?”
  天璇無意爲難伊犁兒,便道:“反正我們也無要事需做,去亦無妨。”
  兩人在伊犁兒的引領下走上山去,那山道實在崎岖,兜兜轉轉,極盡險要偏僻之處,隨處有山石滑落,枯樹倒攔,便是山民行走亦極是危險。
  伊犁兒大概是時常在這路上來回,熟能生巧,步伐倒也輕盈,可爲難了後面那兩位。天璇那副軀體從來都不曾攀山涉水,只爬了一會就累得雙腿發軟,看他一臉平靜無所知覺,可身體卻跌跌碰碰,好幾次險些滑落山谷的樣子,離契忍不住湊過去道:“天璇,你不能飄起來嗎?”
  天璇看了一眼前面沒有回頭的伊犁兒,搖搖頭:“我們尚需在此居住一段時日,不能引起凡人猜疑。”
  “啧!那我們歇會!”
  伊犁兒聽到離契招呼,便走了過來,見天璇臉色不好,幹淨的袍子沾上了髒汙,不好意思道:“抱歉,讓你們辛苦了……過了這個山坳便到了。”
  離契擡頭看看可有些路程的山道,便甩甩手,道:“你先走吧,我跟天璇隨後就到。”
  “咦?可不用我帶路,會有危險啊!”
  “放心。你先走吧!說不定我們比你還快。”
  伊犁兒拗不過他,只好點頭先走一步。
  天璇待她走得影兒都沒了,才問離契:“你要如何?”
  離契呵呵一笑,彎身著地,瞬時解開幻化術化身成狼,巨大的黑狼抖了抖身上的毛發,張開大嘴拉直前軀舒展了下筋骨,便踱步天璇跟前,全身半俯示意他坐上去。
  天璇坐上狼背,摸了摸那個黑絨絨的大狼頭,“以後有你代步,可方便多了。”
  黑狼喉嚨發出咕噜的低喃:“只要你願意……”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然後是一聲嘹亮的狼嘯,只見黑色巨狼張開四足,往山林竄去。
  身邊樹木如影飛逝,風割在臉上應是生疼,迅捷感覺讓天璇忍不住閉上眼睛,聆聽耳邊風聲呼嘯,草木沙沙作響,狼妖在林間穿梭,自然比在天上禦風而行要顛簸許多,但大地飛奔,卻有著難以形容的自在放縱。
  體內的妖氣有些騷動,天璇卻無意壓抑,只讓它慢慢散開,當他雙目微啓,竟見那漆黑的眸中隱隱出現暗紅顔色。
  這樣的感覺天璇從未體會,酣迷,便像千年前在天池宴上喝了那杯仙酒時的曼妙,但如今,更多了一分欲罷不能的誘惑。
  “到了!”
  狼妖在一片竹林下停步。
  天璇按下妖力在體內的騷亂,步下狼身,查看了四周狀況,此處人迹罕至,唯有一間破落的茅草屋隱在雜草叢中,大概便是那張姓方士所居之處。這一回頭,已見離契回複人身,抱了雙臂啧啧評道:“這也叫隱居?還不如隨便找個山洞還比較能棲身。”
  茅屋確實太破了,屋頂镂空了好幾個口子,窗戶早已脫落不知何處,泥磚石塊雜亂堆砌的牆壁上縫隙間都長出了長長的雜草,若非裏面還有煙霧噴出,還眞不好說裏面有人。
  天璇搖搖頭,只歎這頭狼妖說話實在損人,看了看來路,尚未見伊犁兒的身影,便道:“還眞是走到她前面了。”
  “那是當然!”離契自然得意,他一介狼妖腳程會慢過一個凡人女子?笑話!
  天璇朝他招招手,示意他低下頭,離契依言垂首,只覺天璇的手在他的頭發上摸了幾下,酥酥的甚是受用,擡頭時便見天璇手上多了幾顆綠色的小刺球。想必是剛才在山野奔跑時被粘上的。
  “要是讓伊犁兒看到了,你要怎麽解釋?”
  “嗤,不就說我在地上打了個滾了!”
  正說著,清脆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天璇大哥!離契大哥!你們怎麽走在我前頭了?!”
  離契瞪了她一眼,道:“我繞的近路。”
  “近路?”
  伊犁兒困惑不解,天璇便問她:“是這裏嗎?”
  伊犁兒連忙點頭,引他們走向茅屋,靠近了門,她才小心地敲門,然後又輕聲喚道:“張大哥、張大哥!我把他們帶過來了!”
  過來片刻,茅舍破爛的門打開了,從裏面走出一名灰衣男子。此人大約三十歲長,看上去五官端正,眼神銳利,頭上束有發髻,身形瘦長,倒是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見了伊犁兒,有些責備地叱道:“伊犁兒,我不是跟你說了這幾日正是緊要關頭,讓你別過來嗎?”
  伊犁兒低下頭,搓著衣角,小聲說道:“我、我帶了天璇大哥他們過來……之前我聽你說想見見他們,所以……”
  “哦?”張歲生這才注意到伊犁兒身後站著的天璇和離契,立時收斂不耐的神色,上前拱手道:“在下張歲生,各位見禮了!”
  天璇稍稍點頭,離契卻理也不理,抱了雙臂站在天璇身後。
  張歲生走出屋來,招呼衆人進屋。
  屋內充滿了硫磺氣味,前屋只有一張破舊的桌子及幾張瘸腿板凳,唯一的架子上散亂擺放了一些發黃的書籍以及瓶瓶罐罐。張歲生請二人落座,伊犁兒便自發地張羅了些茶水。
  “歲生得幸,蒙兩位慷慨相借《萬畢術》一書,獲益良多,因急於試煉丹藥,故未能到府上親自道謝已是不該,想不到伊犁兒自作主張,還把兩位請到此處,歲生眞是慚愧!”
  他見天璇一身出塵氣質,而離契則是武人模樣,便對天璇道:“恕歲生冒昧,不知這位兄台看了《萬畢術》後有何心得?”此人說話斯文有禮,想必也是位書生方士。
  一旁的伊犁兒忽然插話道:“歲生大哥,這位是天璇大哥,你那好寶貝的那本書便是他借與你的!”
  “我知道。”張歲生有些不悅地瞥了她一眼,伊犁兒委屈地眨巴了眼睛站到旁邊。
  天璇便道:“此書無甚用處,我並未細看。”
  “啊?”張歲生不禁吃驚。
  昔淮南王劉安集千數方士於宮中,試煉仙丹,後以此爲憑編撰《萬畢術》一書,可惜後因謀反被誅,此書流落民間已失眞傳,至今修仙煉丹之士無不以此爲憾,不料眼前這翩翩公子一出口,便貶責此書,怎不教他吃驚?
  此人若非對煉丹一無所知,便是已對此術了如指掌,極有大智者。
  故此他聞天璇此言非但不惱,反是精神一震,連忙問道:“可是書所載,非但有煉金丹,埋千年不朽之術,更有點銅成金、指水成油之法,這都是我等冒昧以求之方,兄台何以說此書無用?”
  天璇淡然道:“以鼎燒煉,欲得千年之氣,一日而足,山澤之寶,七日而成,難道不是一句笑話?”
  “可爲何天上仙人能燒煉仙丹?”
  “天上一日,地上千年,老君鼎中仙丹,亦需經過億萬年火,方得升華。要以凡人之軀,候以千年,只怕早已成灰。”
  張歲生一時語塞,想不到自己一直深究鑽研的煉丹方術,不抵這年少後生幾句輕言,輕易戳破煉丹之術不過是水中撈月。
  伊犁兒見他神色灰敗,深受打擊的模樣,不禁過去扶了張歲生肩膀,溫言道:“歲生大哥,不妨事,即便此法不通,也有其他法門可以修煉成仙的!”
  “對、對!縱觀千古,成仙者亦非寥寥,我張歲生也一定可以換骨輕身,脫凡入仙!”
  “到時候歲生大哥會忘了伊犁兒嗎?”
  張歲生捧著伊犁兒楚楚可憐的小臉,笑道:“怎麽會?若我成仙,一定會把伊犁兒也一並帶上!”
  “眞的?”
  離契看他二人你侬我侬,狀態親密,頓覺礙眼非常,便冷聲道:“見也見了,天璇,我們走吧。”便拉了天璇離開茅屋。
  “兄台留步!”
  張歲生連忙追了出來,欲留天璇:“在下尚有許多不明之處欲與兄台細細參商,兄台可否在寒舍多住幾日?”
  未待天璇答複,離契已擋在張歲生面前,一雙炯炯的大眼瞪住他:“你這破屋子還能住人嗎?我看要是外面下雨,你這裏面定然漏得跟篩子一樣!”
  “你這粗俗莽人,言出無狀,我不與你計較!我要與天璇兄細商煉仙之術,你莫來阻撓!”
  離契最煩這種糾纏不清的家夥,若不是念及對方凡人一個,早就放出大雷將他轟成焦炭。抽出背上闊劍橫地一劃,頓時在張歲生腳尖前分出一條深坑,眼中滿是狠戾。
  張歲生嚇得連退兩步,離契也不管他,拉了天璇便往山下走去。
  看著他兩人背影,張歲生露出不甘神色。
  
  
  
  03 日過夏滿上不周,豈知凡人心欲求
  
  盡管此次會面不歡而散,但那張歲生開始天天下山拜訪天璇。
  可惜天璇性情淡漠,惜言如金,時常坐在舍外岩石上看書,一看便是半天,也不管張歲生在旁邊幹坐著等候。即便是偶爾放下書卷,任那張歲生說上半天,也少能得到他一句半句的回答。
  但有時就是那一句半句,已是天機,張歲生聽得,如同醍醐灌頂,獲益匪淺,後面來得更是勤快了。
  他這般舉動把狼妖給惹惱了。
  離契本打算與天璇二人在此地隱居,過些清靜日子,豈料這個凡人每日必到,圍在天璇身邊轉個不停,反倒是變成他二人獨處,自己卻被撂在一旁。
  有幾次暗地裏招來雷雲,想悄悄用雷劈掉這礙眼的家夥,偏是總被天璇所察,一個眼神,便讓他到嘴邊的法咒噎了回去。
  直至一天中午。
  天璇聽了張歲生一個早上的叨念,終於合上書卷,說了一句:“執著法門,不過是徒有其形難得其髓,脫出五行,跳離三界,方能得正己身。”說罷,便走下岩石回了小舍。
  張歲生聞言,站在原地苦思冥想,片刻後,恍然大悟,頓時興高采烈地衝了過來,得意忘形之下一把將天璇擁住,哈哈大笑道:“天璇兄,你當眞是個妙人!”
  “轟隆──”天降雷閃在兩人身旁炸落,嚇得張歲生魂飛魄散,雙眼發直。
  離契一把揪住張歲生後領子往後丟去,反手將全無反應的天璇摟進懷內。
  那張歲生被摔到牆角,弄得個灰頭土臉,登是心生不忿。早前這個高大男人就總在阻撓自己接近天璇,不過是一個莽夫居然企圖獨占如此妙人,實在是不自量力!與這只會紮籬笆擡石臼徒有莽力而無大智的莽夫相比,他這樣的溫儒人品更適合站在若仙的天璇身邊!
  “你這莽人!!”
  張歲生跳起來衝過去,跟他理論,赫然看見離契一雙眼珠竟是青綠顔色,獸瞳光帶爍爍生亮,眼中暴戾氣息,如同一頭凶殘野獸。
  “你、你……”
  “凡人,別打天璇的主意,否則我會忍不住劈了你。”說著,嘴角竟裂至腮邊,露出兩排森森獠牙。
  駭人情景嚇得那張歲生雙腿發軟,跌倒在地,手指發顫地指了離契:“妖、妖怪!”
  凡人遇到妖怪時千篇一律的驚恐讓離契看得心煩,只聽他大吼一聲:“閉上你的嘴!!否則撕了你!!”
  張歲生哪裏見過這等場面,都嚇得快昏過去了。
  幸好天璇不願見他嚇死當場,輕力拍拍離契肩膀,搖頭示意他收斂獸相。
  離契哼了一聲,這才斂去駭人妖貌,但抱著天璇腰際的手臂卻不肯輕放。
  張歲生好不容易緩過勁來,顫顫微微地爬起身,但仍是不敢靠近,悻悻地問道:“天璇兄,這、這……”
  “莫怕。他雖是妖,但不會傷你。”
  張歲生還是害怕,可聽天璇這般說法,又見離契相貌雖凶,但顯然受控於天璇,不禁亦大膽起來,試探著問道:“天璇兄,他、他是什麽妖怪?”
  離契瞪了他一眼:“你想見我眞身?!”
  張歲生慌忙甩手搖頭,早聽說過見了妖怪眞身的人都會被妖怪殺死,他可不打算犯這忌諱,又聽天璇道:“我與離契在此地隱居,不欲讓旁人知道他的身份,故此有所隱瞞。張歲生,你切記不可說破,以免嚇怕他人。”
  “嗤!若怕他說出去,當即劈了他便是。”
  獸性難改,妖怪處事總是選擇最爲便捷之法,把張歲生嚇得幾乎要奪路而逃。
  只是天璇星君可不容他在眼前殺生:“若殺凡人,天理難容,不要妄犯天條。”
  離契悻悻點頭:“知道了。我不過是說說而已……”
  天璇一直清冷無情的臉上多了懇切之意,較之平日,添了靈動生息,這樣一個總是冰清的俊美青年,婷婷站在面前,低眉間,有道不盡的風情,不禁教那張歲生看癡了。
  旁邊那頭狼妖敏感之極,見他那雙眼睛露出欲念,登時又要發作。
  張歲生也是害怕,點頭應了天璇不會泄漏秘密,便失魂落魄地回山去了。
  之後幾日,張歲生並未再來騷擾。
  離契只道已將他嚇退,大爲得意,豈料卻非如此。
  張歲生此人,一直潛心煉丹修仙,自認他日必能飛升天界,故此男女之情所看甚薄,便是那堯呼爾族的少女伊犁兒,亦不過是見她嬌俏可愛,且有助於她,方是敷衍。
  然而直至天璇出現。他年紀雖輕,身上氣質卻如仙缥缈,雖然總是淡漠相對,但言語間總有一股脫俗出凡。
  如今見他竟能收伏妖怪,張歲生更堅信天璇天賦異能,非常人也。
  每次念及天璇種種,皆覺心神動蕩。那幾日糾纏,張歲生越是靠近天璇,越是希望能與此人朝夕相對,共修仙道,乃至極樂。
  便是有如此想法,他開始參詳其中法門,需知修仙道法中亦傳有雙修法門,乃以房中術交合,攝精長益,互升修爲。只是他手中書卷多載是采陰補陽之法,天璇乃是男子,豈能以此作當。故此他多日來四處翻查,終無所獲,畢竟男子之間的交合有違天道,爲世所不容,又豈有書卷流傳。
  兩日下來張歲生終無所獲,只得私下揣摸,既是男有元陽,當然亦能交換吸納,以精元之氣互補,豈非比吸納女陰更爲簡便?便是如此想了好幾日夜,居然也讓他想出個采陽補陽之法,雖說荒唐,但總算有了底法。
  張歲生自是非常興奮,馬上下山去尋天璇,欲以此誘他共赴茅屋,閉門修煉。能成仙升天,長生不老,乃千古帝君夢寐以求之幸,想那美貌青年絕對不會拒絕。
  一路下山,腦中想著那妙人脫去羅衫,坦呈裸軀於床第,乳點似櫻,汗濕雲鬓,在身下狂亂癡迷之狀,乃至二人共赴雲雨時,精元互流之妙,張歲生只覺得胯下生熱,鼠蹊處一陣騷癢難耐。
  神魂顛倒之下,有幾次險些失足跌落山崖。
  幸好他平日走慣這條山道,狼狽是有,還算平安摸到天璇所居的小舍下。豈料推門一看,這屋內哪裏還有天璇的影子,早是人去樓空。
  張歲生登時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待回過神來,他發瘋一般跑入堯呼爾村寨,見人就問有否見過那俊貌青年,應答者均是搖頭,對他癡狂狀態是莫名其妙。
  伊犁兒聞訊趕來,見他精神恍惚,嘴裏不住地叨念天璇名字,便拉他到一旁,告曰:“天璇大哥和離契大哥在兩日前已經走了!”
  張歲生赫然大怒,抓了伊犁兒的肩膀,喝問道:“那你爲何不早些告訴我?!”
  伊犁兒被他嚇得兩眼發紅,低咽著聲音回答:“我、我想告訴歲生大哥的……可那日不論如何敲門,你都不應……我以爲你又在煉丹的關頭,所以……”
  張歲生瞪了伊犁兒片刻,忽然萬念俱灰一般跌坐地上。
  離此地百裏路程外的山坳,天璇正坐在化出狼形的離契背上攀山越嶺。
  半月已過,眼下正是上不周山的好時機,便於兩日前離開小舍。
  天璇隨意而至,不擅與人交往,自然沒有道別之念,離契一頭獸妖,也懶得與凡人扯上關系,故此他們皆未有留下只言片語,便施然離去。
  若非伊犁兒每日定時送食過來,只怕就算再過半月,也無人察覺。
  故此亦無從知曉那張歲生對天璇抱了何種旖念,否則以離契暴烈脾性,只怕當即就要將那狂徒撕成碎片,矬骨揚灰不可。
  深山夏滿,林密峰碧,崇山峻嶺自有深邃之秘。
  有見一紫衣青年,雍容華美,坐在一頭巨大黑狼背上,猶似谪仙踏風而至,悠遊漫步,如幻如眞。
  及行至谷口,放眼看去,只見連綿山群中,一座山峰高聳入雲,但在雲端處卻攔腰而截,仿佛斷裂。
  原來這不周山本是上古天柱,立地而擎天,托起宇宙洪荒。然後有祝融之子共工,與帝颛爭奪帝位,不惜兵戎。可惜共工雖勇,終不敵帝颛之兵,敗退不周山下,乃見擎天巨柱阻擋其道,一時憤慨,頭觸不周,竟將那撐天柱地的不周山攔腰撞斷。
  天柱斷,穹蒼傾,日月星辰西落,夕入凡間。
  東方塌,南地陷,故有水往東流,百川歸海。
  而這不周山,雖斷而再難擎天,但山仍連天,成世人夢寐之梯。
  他們在山腳停步。
  離契讓天璇落地站了,便化出人形,擡頭看這不周山,便是近了,更覺此山巍峨。山體上並無密林,光禿禿的怪石嶙峋,且無上山棧道,峰頂積雪封山,即便時已夏深,亦無冰融。
  石岩之間立有枯萎巨松,灰敗枝條仍如臂膀延伸向外,離契正要邁步,卻被天璇拉住。正是不解,卻注意到天璇眼中示意,順他視線看去,只見原來在那巨松枝上,靜靜棲息了一只只腹大如壺的巨蜂!
  天璇皺眉道:“是玄蜂。”
  他口中所言玄蜂,乃上古天獸,腹有劇毒,蟄人必死。玄蜂體形雖小,但有凝聚之能,往是一蜂動,而群體出,其數之衆足以遮天蔽日,若被玄蜂群纏上,莫說你是一介凡人,便是洞中上仙,亦擺脫不得。
  離契聽過其中厲害,不禁握了天璇手掌,稍稍一緊,壓低聲音免得驚動蜂群,道:“蜂毒於我無用,待我把蜂群引開,你先闖過去。”
  說罷,離契便要去引玄蜂,豈料手卻被天璇牢牢拽住。
  雖說狼妖有避邪辟毒之能,但看那玄蜂股上蜂針,粗長如玉女簪般,即使不會中毒,被它戳上也是異常疼痛,更況要面對的不是一只,而是一群玄蜂。離契想必也是知道,故有意引開蜂群,免他受傷。
  天璇有些著惱,離契不願見他有傷,難道自己就可以看著他被蜂群蟄成破爛而卻視若無睹施然而過?
  “你給我站好了。我去。”
  
  
  
  04 昙花一現爲韋馱,蕊中藏心只慕君
  
  他還未及邁步,已被牢牢抱在結實的懷抱中。
  離契的臂膀緊實得如同鐵箍,勒得他動彈不得,天璇不禁懷疑他是不是想要勒斷自己的肋骨。
  狼妖將頭壓在他的肩膀上,聲音有著不可思議的壓抑。
  “爲什麽……你總是不願讓我幫你……對你……總是……我總是覺得無能爲力……”
  是的。他什麽也做不了。
  他能做飯,可天璇不吃的。
  他燒起爐火,可天璇不會冷。
  他准備溫暖的被褥,可天璇不需要睡覺。
  天璇有足夠的能力,即使沒有他,星君也能獨自破妖域,闖不周。
  然後有一天,他完成了天界的使命,一定會頭也不回地離開,再過千年,他便會徹底忘記曾經有一頭黑狼妖,在短短的如同眨眼般的短暫裏,伴他左右。
  想到這裏,他的心髒就想被一只手緊緊拽住,越捏越緊。
  可天璇,卻仍是如初相識時那般,淡漠的樣子。
  他可以在岩石上看書,一看便是一天。
  他可以遊走林蔭山溪,一走便不知日落。
  他可以觀星像揣天機,整夜地站在屋外。
  或許再過千萬年,天璇也不會改變。
  即使他夜裏總是悄悄地摟緊天璇,卻總不禁會想著,天亮時,懷裏會否只徒剩一具冰冷的軀殼。
  從未感受過的彷徨在心的深處蔓延著,離契只是徒勞地掩飾著,但空虛,卻像爛掉的蘋果上的腐俎,不斷蠶食著余下的一切。
  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異常,天璇沒有掙紮,只任由他緊緊地困住自己。
  這只堅強的狼妖總會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露出神傷,卻在他回頭的瞬間用笑容掩飾,甚至不惜動用幻化術,小心翼翼地將心裏的情緒掩藏,不願打擾他的靜修。
  或許離契自以爲掩飾得很好,但事實上,再高深的幻化術,也無法掩藏狼妖雙眼中不堪一擊的脆弱。
  天璇輕輕地歎息,伸手撫上離契有些淩亂的長發,想起相遇初時他那硬氣倔強,即使面對強敵仍是不折不撓的頑固,如今卻每日如履薄冰般擔憂著什麽,每當看到這樣的離契,便總是想與他說,“我不會回去。”
  然,可以麽?
  他自嘲,星君眞身在天,這副軀體縱有他元神維持,總有一日,難免腐敗,介時,便是他再不願意,還是得重返天庭。
  沒有天帝谕旨,他又如何能再度下凡。他沒有天樞那般降魔伏妖的能耐,自不會時常受天帝調遣。難道要像開陽那般,悄悄避開了天兵神眼,溜下凡間?即便如此,亦難長久……
  他,又能爲他做些什麽?
  難解的困局,便像麻亂的蔓藤糾結在心。
  許久,天璇感到離契放開了些許,然後退開半步,依舊露出那恍若無事的笑容。
  “抱歉,我一時失態了。”
  天璇卻是皺眉,他是否知道自己的笑容扭曲得如此勉強?
  猛地伸手扯住他的頭發,在狼妖吃疼呼出聲來時,吻住了有些粗糙的嘴唇,細細碾咬。離契始時吃驚,但很快便被涼涼的嘴唇與舌頭俘獲了意志,本能地探出舌頭,卷住對方,交纏。
  在他正要伸手去摟天璇的腰背,欲加深這刻的接觸,天璇卻退開了。
  漆黑的眸中有著一掠而過的欲念:“你並不需要道歉。”聲音低啞得連自己都覺得吃驚,這副身體居然本能地産生了情欲。體內的妖氣也在不知不覺間騷動起來,天璇強自壓下紊亂的氣息,轉開了視線,不去看離契失落的臉龐。
  他拿起乾坤袋:“給你氣糊塗了,我這正好帶了玄蜂最喜之物。”他邊說著,邊從裏面找出一株绛紫色皺皺巴巴的花骨朵。
  離契也很快地收拾了心情,畢竟他們現在身在不周,四處伏危,不能分心其他。
  一股紫堇仙氣萦繞花身,只見那花筒慢慢翹起,绛紫外衣層層打開,如美女羅衫輕脫,曼妙非常,漸漸地,綻出二十來片的雪白花瓣,與外表全然相勃的重瓣花身,晶瑩剔透,顫抖的花瓣豔麗動人。
  天璇將花輕輕放在地上,金黃色的花蕊羞澀敞開,嫋嫋升起一個白衣女子的幻影,她面容素雅嬌麗,眉黛含凝,眼波流盼,然在眉宇間,卻有幾分淒迷。
  女子朝空望了一眼,便舞動水袖,瞬刻間,巴掌大的花溢出層層清香,香味孤高典雅,非常品可媲。
  那些棲息在枝上的玄蜂便像被蠱惑了般,紛紛震翅而起,繞著香氣飛舞起來。
  天璇拉了拉看呆的離契:“走吧,這花只能盛開一個時辰。”
  香氣在風中非但不減,反而越加馥郁,引來更多玄蜂。
  離契邊與天璇離開,邊是忍不住問道:“天璇,這是什麽花?香氣如此之盛?”
  天璇颦眉淡道:“此花名曰韋馱。花中仙子因戀凡人遭天帝貶庶,罰她一生一開花,時不過半刻。而那凡人被送到佛祖座前出家,忘卻前塵,賜名韋馱。花仙卻無法忘懷過往,她知道每年暮春時分,那韋馱尊者必會上山采集春露,爲佛祖煎茶,便選了這一生一次的花,開在那時。”
  “那她見到了麽?”
  “見到又如何?佛法無邊,韋馱尊者始終未能認出她來。”天璇垂眉,略有所思,“我見她可憐,便將她元神封在蕊心,帶在身邊。”
  離契回頭看了看那朵上虛幻的白衣女子,低聲喃道:“可還是見著了不是?我眞羨慕她……”只是希望見上一面,即使下一刻元神俱滅,但她的花如此之美,香氣如此之妙,一定能在韋馱尊者空白的記憶裏留下印象,此生無憾了不是嗎?
  即便是爲同情而收下花仙元神時,亦不曾爲此而有波動的情感,如今卻沒有來地感到痛楚。
  天璇止步,拉住離契:“離契,我……”
  “我們現在在一起不是嗎?”離契笑得燦爛,這笑容裏竟然沒有半分陰郁,仿佛之前的感傷不曾存在過。
  “莫想其他,眼下我們得先找到那個煉石爐!別耽擱了,快走吧!”
  玄蜂雖喜花香,但人間花種所散之香氣卻不足吸引蜂群,只有那花仙元神所溢之香,馥郁悠長,足以將山麓上遍野的玄蜂吸引,方能保他二人過關。但時效卻不長久,只在一個時辰之間。便是說,他們必須在這個時辰間覓得女娲煉石爐,下山離開。
  天璇辨了方位,道:“古神玄武,太陰化生,冥屬,乃北神。女娲必是將玄武所化之煉石爐藏於山北通冥之所。”遂指山背之位,“我們往那走。”
  便往前行,及至山腰,突然從路旁跳出一頭猛獸,只見其狀如馬,長兩丈,身披金光鱗片,渾身火光纏繞,凶猛非常。
  “小心。”
  離契拔出闊劍,邁前一步擋在天璇身前。
  那猛獸不由分說,張口便吐出金色烈焰。可知火有四分,赤焰爲凡,青焰爲冥,金焰爲魔,白焰爲佛。其中又以金焰最熾,能焚熔天地萬物。離契亦知其中厲害,不敢以玄鐵闊劍硬接,只在劍中注入妖氣揮出靛青利弧,兩強空中交擊,其勢雖抑,但火焰到處把那岩石地表燒出一個焦坑。
  “果然厲害!”離契遇了強敵,非但不懼,反見興奮。
  那獸口中金火向來所向披靡,在不周山守道萬年,亦未逢敵手,如今卻被一劍擊落,登時咆哮大怒。只見它猛然騰空飛起,渾身金焰萬丈,驟然向他二人衝來。離契不作怠慢,闊劍一揮,躍空迎去。
  但見空中黑影騰躍,金影纏飛,一交撞,一相分,再撞,速度極快,凡人肉眼難辯。
  天璇在下面看得清楚,漸漸皺眉。
  這頭猛獸乃名望天!,極爲凶猛,喜以龍腦爲食。曾聞此獸獨鬥三蛟二龍,鬥之三日三夜,雖斃,但亦殺了一龍二蛟,足見其凶。
  如今離契與它相鬥,暫一看來是勢均力敵,但這不過是其中一頭。夏滿過後,入秋之前天獸疲懶,窩居巢中,故此他們只是遇了一頭望天!。但若再纏鬥拖延,必會引來其他!獸,介時就算他二人合力,亦無法闖過!群。
  天璇心念已動,一股黑紫霧息從他身上盤旋而起,像輕霧般無聲無息地卷了望天!,那!獸眼中只有離契,哪裏防範其他,突然渾身一緊,像被繩索捆綁般窒在空中。靛青劍芒已至,“噗哧──”脆響,黑血飛濺,望天!的腦袋被砍落。
  此獸果然凶猛,便是首級離體,嘴巴仍發出怵人吼嘯。
  離契跳回地上,有些不盡興地看著地上砍開兩截的!獸屍身。等他擡頭看向天璇,卻驚愕地發現天璇身上彌漫了一層淡弱的黑氣,本是漆黑的眼珠更多了一抹血色。但這異像猶似昙花一現,瞬間消失,叫人覺得不過是一時錯覺。
  可那是妖氣!
  離契本就是狼妖,自然不會辨錯。
  但,天璇乃是星君,他身上又豈會有妖邪之力?
  
  
  
  05 幻鏡虛像試星君,難勘眞僞損元神
  
  離契正想問明究竟,但天璇皺眉看著滿地的血漬,道:“我們還是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在這個時候糾纏那些虛無飄渺之象確實不智,離契將疑惑壓下,跟了天璇繼續前行。
  幸而一道上再無遇到!獸,離契正是暗自慶幸,卻不知其實越近山頂,自然越多守道天獸,其凶勇比玄蜂及那望天!更甚。
  他二人繞過山腰,在一處玄陰之地找到一方石穴。
  這石穴有兩丈高,外表看來普通,但裏面漆黑幽深,看不見盡頭,更從裏面透出森森寒氣,非比尋常。
  天璇手掌一轉,撚訣射出一方冰菱,那鋒利冰菱射進洞後竟如入大海,蹤影全無。
  “大概是這了。”天璇一看便察覺其中端倪,“洞穴內設下了幻鏡法陣,許是爲了避免凡人貿然進入。”
  所謂幻鏡,便如其名一般,以幻靈寶鏡爲媒,制造鏡幻虛假,人若進入此法陣內,所視所觸之物,所感眞實,但事實上卻是虛像,寶鏡更能窺視人心,化出心底記憶痕迹,造出人性欲念。入者一旦陷身虛像之中,便再難覓出口,終其一生困在幻鏡之中。
  天璇細想片刻,回頭正要吩咐離契留在洞外,可離契仿佛已知道他的想法,見他回首,便是搖頭道:“天璇,你應該知道,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進去。”
  “……”
  他有千百種方法能讓離契留在洞外,但他也知道,以這狼妖的硬脾氣,定會想盡千方百計掙脫,然後撲進法陣尋他。與其讓離契貿然闖陣,還不如先策萬全。
  天璇打定主意,捏法訣化出一只冰晶小雀,這小雀晶瑩剔透甚是可愛,將它放到離契肩上,道:“這小雀乃冰晶所成,不受幻像所惑。入陣後你必要緊隨小雀引道,切記無論見到什麽,都不可停留,待小雀鳴叫時,方可說話。”
  “知道了。”
  離契點頭應下。
  於是兩人先後入陣。天璇一入法陣,刺目光芒襲來,四周一片恍惚。待光華盡散,卻已身在石砌的殿堂中。
  光潔如鏡的玉石磚地面,空中星華點點,如幻如眞,仿佛觸手便能摘下閃爍星芒。宏大的殿內沒有奢華裝飾,只放了一張玉石所砌的桌子,四張椅子。但桌面上只有背門的位置放了一只碧玉茶杯,以及一個沒有熱氣升起的茶壺,中間擺放了一副星羅棋盤,黑子與白子分布其上,成一殘局。
  這殿堂何其熟悉,便是他億萬年來一直未曾離開過的星殿。
  在殿中的蒲團上,盤膝坐了一位神人。
  長發如雲,斂目而坐,白袍缥缈,乃是巨門星君眞身。
  回來了。
  一瞬間,他竟然立即轉身離開的衝動。
  這是他元神離開時的記憶,桌上的茶壺裏尚有半壺撂了近百年早已涼透的仙茶,棋盤上的殘局也已擺了五百年,只剩下最後一著便能破局,但他一直沒有落下最後一顆黑子,如果破局了,他又要花五百年去擺另一個殘局。
  眼前幻像如眞,大約在天上的星殿中的情況也是這般。
  他甚至沒有在殿裏設下任何防護之用的法陣,反正也不會有任何仙人會來拜訪,因此即便他再過千百年不回,這景象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天璇歎息一聲,踏過幻象,鏡幻之象迅速轉變了,乃變成妖城帝宮,他站立在巍峨宮前,下面黑壓壓的一片,萬妖臣服,高呼妖帝之名。
  放眼看去,妖異鮮紅的天空,整個妖域如納掌中,天下妖邪盡歸麾下,便連那金獅鑫鬃亦跪在殿前,俯首低頭。
  不禁好笑,至尊權勢,無上威儀,看來是幻靈寶鏡試探人心之不二法寶。
  凡人有七情六欲,求長生不老,求飛升成仙,亦脫不了一個欲字。
  可惜天璇眞身爲星,茫茫億萬年亦不過眨眼之間,對欲所看極淡,倘若他當眞有心權術,當日附身爲七皇子時,輕易便可得人間至尊之位,豈會待到如今?妖帝之位他早已放棄,如今在現眼前,亦不過是一句笑話。
  天璇無視眼前幻境,繼續踏前。
  幻想再度消失,但並未馬上再化虛象,大概是幻靈寶鏡亦一時找不到他的破綻,四周一片炫光掩映,天璇不加理會,只是前行。
  突然,眼前一片黑暗,耳邊響起“桀桀”的古怪笑聲。
  天璇一震停足,已察覺自己站在一方岩壁下,那怪笑者正是之前逃去無蹤的老怪九嬰!他一時不能斷定眼前此妖是眞是假,只站在原地暗暗打量。
  九嬰擡頭看向他,竟然不逃,向他勾了勾手指,指向身旁一座石台。
  天璇順他所指看去,赫然看到台上躺了一人,正是離契!
  心中更疑,遂過去要看眞切。那老怪亦不阻攔,任他靠近。
  天璇走近看得清楚,心神一窒。只見那黝黑高大的男人如祭祀的供品般被放在台上,全身赤裸不著片縷,雙臂被繩索緊緊捆綁縛在頭頂處,青綠眸子失神空洞,臉上殘留著屈辱,他看來渾身乏力毫無抵抗之能,雙腿更被強硬地向兩側打開至極限,露出濃密毛發遮掩下的陽具及球體,乃至下面的秘穴。小孔般的穴口紅腫不堪,似曾遭受殘酷淩虐,張開著不能閉合,從裏面不斷淌出混了血絲的白色濁液,大腿根部以至臀下的石台皆是此物,腥騷的味道嗆鼻非常。
  這一定是假的。天璇按了按胸口的位置,因爲元神難以自控的動搖,體內的妖氣已開始騷亂。但眼前的情景仿佛有意不讓他安穩般不斷地刺激著他。
  九嬰老怪湊到石台旁,桀桀笑道:“星君,桀桀……何必假仁假義?這不是你一直想對他做的事嗎?桀桀……”他邊是說著,邊擡起離契的大腿,兩根有著長長尖銳指甲的手指猛地插入紅腫的秘穴,順了甬道一捅沒入,然後用力地左右一分,生生地撐開穴口,將裏面稚嫩的媚肉翻了出來。
  離契痛得繃緊了身體,腰部猛地彈跳了一下,卻被九嬰一掌壓住腹部,控在台上。
  “放開他!”
  管不了這是眞是假,天璇已搶上一步,鋒利冰菱襲向九嬰。那九嬰桀桀一笑,閃身消失。
  天璇正要追趕,卻聽到台上離契喘息喚道:“天璇……我……好難受……”
  這一低頭,便見離契神態狂亂,眼中寫滿欲念。
  “救我……天璇……”
  天璇連忙將他手上繩索扯斷,正要回身扶他,卻不料被離契摟住腰部。淩亂黑發的頭顱在他腹上摩娑,低沈沙啞的聲音淒求著:“天璇……求你……抱我好嗎?……我難受……好難受……啊……”
  這是幻影嗎?!
  他低頭對上青綠獸瞳,裏面是毫不掩飾的戀慕,如此熟悉。還有那張隱忍著苦楚的臉龐,每每看到,總令他心痛如焚。
  天璇非常緩慢地探出手,撫摸到離契的臉,手指流連過雙眉,眼睛,鼻梁,最後停留在略厚的唇上,探入他的口內。離契含住了他的手指,用舌頭卷著吮吸,唾液從嘴縫間淌下,淫穢而媚惑人心。
  “離契……”
  他發出聲音的一瞬間,元神如遭重擊,全身法力流失,天璇心叫不好,眼前的一切已在瞬間消失無蹤,卻見眼前只有一枚青銅古鏡,適才幻像已收入鏡中,什麽岩壁石台,九嬰離契,不過是一場虛幻鏡像。
  天璇只覺氣息一窒,哇的一口鮮血吐在地上。即便當日被破日箭所傷,他亦未曾試過吐血,不禁苦笑,自知此次當眞是傷了元神。
  “天璇?你怎麽了?”
  身後傳來聲音,狼妖從後趕至將他搖晃的身體扶住,見了他胸口沾了鮮血更是著急,“你受傷了?!到底發生何事?!”
  天璇擡眼凝視離契片刻。
  是了。
  這張剛毅的臉又怎會露出那樣妖異的神情,他居然被心魔所惑,受傷也是活該。
  離契肩上的冰晶小鳥朝天璇唧唧幾聲,便飛散成晶塵散去。天璇心中奇怪,看離契氣爽神清,問道:“你……一路可有遇到什麽?”
  離契搖頭,有些莫名其妙:“我進來後只看到狹窄洞壁,然後你吩咐我跟著小雀,小雀其實便是跟著你嘛!你時停時走,最後在這塊青銅鏡子前面停了許久,我怕打擾了你遠遠站了,突然就見你吐血了!到底是怎麽了?!”
  天璇只覺渾身無力,雖知狼妖一族有辟邪之能,但想不到竟連幻象也奈何不了他們,如今反而是自己受幻象所惑,損了元神。
  見他不言不語,臉上一片慘白,離契不想其他一把將天璇攔腰抱起,轉身往洞外奔去。
  “慢著……煉石爐還沒……”
  “還管那撈什子破石爐!你都吐血了!!得趕緊下山找個地方療傷才對!”離契理都不理,徑直衝出山洞,天璇雖覺可惜,但確實自己元神受創,再留在不周山上難免拖累離契,只好任他抱了自己下山。
  在狼妖懷裏甚是安穩,天璇不再多想其他,只輕輕提道:“離契,別忘了下山時收回韋馱花仙……”便合上雙目,敝息睡去。
  
  
  
  06 狼妖覓藥展妖障,豈料欲者乘虛入
  
  離契一口氣帶著天璇下了不周山,直奔回之前居住的小舍。
  屋舍門戶大開,離契卻沒有注意,他將懷裏虛軟的人抱入房間,輕輕放到床鋪上。此時天璇因元神受創之故,渾身法力暫失,竟然對周遭一切毫無知覺。
  狼妖急得抓耳撓腮,他只從母妖處辨識過一些的仙藥用途,即便平素與妖惡鬥後負傷,亦是仗著自己皮粗肉厚,隨便挖些藥來敷上了事,但如今天璇傷在體內,他又哪裏懂得如何以藥理調和?
  只得打來清水替天璇擦去臉上血汙泥漬,邊是急得磨牙邊是盤算著到哪裏找個大夫來治。可轉念一想又打住了,天璇這副身體,凡間的大夫只怕連脈息都摸不到,又豈懂治療之法。
  猛然想起懷裏還揣著那枚韋馱花,連忙挖出來放到桌上,硬是將妖氣灌注進去,花身抖了抖,白衣的花仙元神浮現身影,皺眉看著他。
  “韋馱花仙,天璇他受了傷,求你救救他!”
  花仙似乎有些困惑,溷濁的雙目移向床鋪的方向,早在她一生一次的花開敗時,元神已然離散,是天璇勉力凝聚,收在花蕊中,她其實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只記得開花,是爲了看到一個偉岸的背影。
  離契有些急了,他粗魯地將韋馱花抓起送到床邊,道:“你快些看看,有什麽辦法可以治他的傷?”
  花仙仍是一副遊離天外的神情,好似盯著天璇看,眼睛卻又仿佛沒有焦距。
  如今在這裏就只有韋馱花仙曾是天人,離契著急之下,硬是往花裏注入大量妖氣,本來潔白如雪的花身竟因妖氣所侵,染出了幽藍顔色。
  花仙似乎受妖力所激,終於是回過頭來,對離契翻開手掌,只見玉白小手上有一枚朱紅色的小果,此果形象突異,上肥下尖,果身下又墜有九蕊小花。
  但此果不過是個幻象,離契馬上領悟道:“你的意思是找這種果實就能救他是嗎?那在哪裏能找到?!”
  韋馱花仙不語,擡手指向窗外群山峰巅處。
  “在山頂?”離契再問,但那花仙已一臉疲態,緩緩消失影蹤,敞開的花再度合攏,枯竭地縮成一團。
  離契將那花放回桌上,回身到床邊,俯首在天璇耳邊,輕道:“天璇,我到山上去找些藥果。你若是醒來,不要下床亂走,我很快便會回來。”
  其實眼下星君昏睡未醒,亦不知能否聽到,離契憐惜地爲他攏好散亂的頭發,又將他雙手疊放腹上,反手抓起玄鐵闊劍,畫出圓弧,以己身妖力立下妖靈障壁。
  再看了安睡其中的天璇一眼,便轉身急步奔出屋外,管不了仍是青天朗日,向前一撲即化出黑狼眞身,四足如飛往山頂奔去。
  他心裏著急,想著眼下有妖靈障作護,即便是當日蛛娘那般厲害的天妖也難打破,若當眞有妖能打破這障壁,自己元魂亦會同時受創,如此即使他遠在山顛亦會知曉。便是有此打算,他才放心留下天璇一人。
  然而他卻不知,這附近有一凡人對天璇懷了心思。
  且說那方士張歲生。早前自伊犁兒口中聽得天璇已經離開,神魂若失,一念及妙人不知所蹤,心裏便空蕩蕩,竟一時無心修煉道法。在小寨徘徊了一天,入夜來到一家酒館喝起酒來。
  他一介方士修仙煉性向來少沾俗物,更何況是酒釀,加上堯呼爾族人好酒,那青稞酒烈度厲害,才兩杯下肚,他已滿臉通紅。
  隨便付了些銀兩,張歲生便出了村子,借著酒膽,踏了輕浮的步子哼著小調往天璇曾經住過的小舍走了去。
  小屋一點動靜也沒有,張歲生恨恨地踹倒離契辛苦紮穩的籬笆,站在門口大聲叫道:“不識擡舉!!哼!我張仙有意渡你,你是九生修到的幸運!往後便是你跪下來求我,張仙也不會輕易應承了!!不識擡舉!”
  這屋舍裏仍是半點聲息亦無,張歲生吼了片刻,冷風吹得他醒了些,縮了縮肩膀,只覺此舉毫無用處,便打算回山上去了。可見夜色已濃,現在攀山危險之極,轉念一想倒不如留宿此屋,明日一早才回山繼續修行。
  陰差陽錯,竟就讓他遇了正沈睡未醒的天璇星君!
  皎潔月暇落在平躺在床鋪上的天璇,他看上去臉容蒼白,合了的雙眸少卻平素淡漠尊貴的氣度,卻多了一種不可多見的脆弱。
  他便是在床上靜靜地平躺著,如幻如眞,張歲生幾乎要以爲那是自己喝醉了酒産生的幻覺。
  揉了揉眼睛,見天璇仍未消失,反而更加眞確地躺在那兒,張歲生咧嘴笑了。
  果然是舍不下成仙之術吧?
  哈哈!哈哈哈!!
  張歲生慢慢地走近,醉意未消的雙眼裏盡數赤裸的欲念。
  便在他踏到床邊時,一股雷電從地暴起,撕裂著空氣向他卷來,本該將他灸成焦炭,但不知何解,他腰間一片玲珑薄玉佩突然綻放七色霞彩,竟然將那雷電盡數吸入,玉佩即刻砰然碎裂,而張歲生卻是完好無損。
  可惜那張歲生一臉酒意,加上滿腦欲念,豈會注意如此異像,他已踉跄地爬上床鋪,坐到天璇身邊。
  “天璇兄?天璇兄?”
  他低聲喚叫,又用手去推了推床上人的肩膀,皆未得回應,當下更是大膽,也不細想爲何如此,只道眼下離契那只討厭的妖怪不知所蹤,而這冰清妙人又全無抵抗地橫陳床上,如此天賜良機,豈能不去把握?
  雖說眼下未得天璇肯首,但只要過後與他道出雙修法門,天璇想必不會拒絕,試問誰人不想成仙長生?介時二人水乳交融,同登極樂仙界,實是妙哉!
  張歲生立了心思,遂伸出手去解天璇身上衣物。
  一想到余下來的情事,鼠蹊處又是一陣騷急,手上力度也控制不好,扯掉了天璇領上紐扣。
  滿身大汗下來,終於將床上人的衣服分剝兩邊,露出如玉肌體,淡色月下,竟是如雪晶瑩。
  張歲生一時竟不知如何下手,呆了片刻,抖著手指伸過去輕輕地觸碰。軀體雖是冰涼,但滑膩如綢,果然如他想象中的一般美好。手往下滑,觸到胸口上微微突起的乳點,想了想,便學了房中術書籍中所述那般,以兩指撚了揉摩,時而用力摁入,彈起時再摁,如此這般,被玩弄的乳首漸漸顔色如櫻,比另一邊明顯腫脹了許些。
  張歲生如此炮制,按了房中術之載亵玩天璇的身體,雖然不得半點回應,卻是覺得渾身發熱,熱浪皆聚在丹田下。張歲生不禁大喜過望,暗自猜想大概是摸對法門了,遂低吼一聲撲了上去……
  此時離契卻對這全不知曉,正在雪峰頂端發足狂奔,到處尋找韋馱花仙所示之紅果。然而滿山遍野果實雖多,也有不少珍稀草藥,偏偏就是沒有他要尋之物。離契已跑了足兩個時辰,未曾停下歇息半刻,可惜無論他如何翻石挖岩,始終無法找到一星半個的紅色藥果。
  然他不肯放棄,仍在山顛上來回往複地跑,身上毛發已被密灌勾得淩亂糟蹋,有幾次還險些滑落山崖,他雖是狼妖,但沒有天璇雲體之術,要眞摔下去雖說不死也得重傷。
  眼見月上中天,離契心中著急非常,幾翻失望終於忍不住朝天狂嘯。
  “叫有何用?”
  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離契大吃一驚,連忙躍起轉身,乃見一青衣神人站在皚皚白雪之上,朗目如電,挺立似松,也不知是何時到此,只道是無聲無息,連離契亦未察覺分毫。
  離契認得此人,正是當日在太姥山岩洞外強行要將天璇帶返天庭的天樞──貪狼星君。
  天樞身形高大,加上迫人氣勢,便像出鞘的劍般不屑收斂,神人不該有的戾殺與他一身強大的仙氣完妙結合,成就了這個冷酷無情的貪狼星君。
  狼妖不知他此來何意,但記得他當時不通人情硬是要拆散他二人的做法,登時毛發倒豎,龇牙低哮。
  雪峰上這一狼一人的對峙瞬是劍拔弩張。
  只是天樞卻始終未見出手。
  貪狼星乃七玄之首,卻是大凶禍星,雖有無上法力堪震天下群妖,但性格高傲偏激,恪守天道不容有失,故對同是星君的天璇與妖孽交好之舉震怒非常,當日獲悉便立下凡間要將他帶返。
  適才在雲端見到這頭狼妖,本欲就此將他除去,但看他在山頭奔波四躥,乃爲解救天璇而覓仙藥,幾翻遇險,只憑意志闖過,亦不失一身忠烈。
  天樞雖惡妖孽,但亦非無理之人,遂未出手相害,否則以離契如今狀況,又哪裏抵得過這位曾擒锢妖帝的星君一指之力?
  “你要尋之物乃在九天之外,豈是凡間可覓。”
  天樞冰冷的聲音敲得離契渾身一震,原來那韋馱仙子所指方向,非是山顛,而是缈空!他一介狼妖,卻又有何本事到九天之外尋那救命藥果?
  見他一臉絕望顔色,天樞只是冷然,冷哼一聲轉身,踏空飛升,片刻便不見蹤影。
  離契絕望之極,卻見冰雪地面上遺了兩枚朱紅藥果,其形確如仙子所示那般,上圓下尖,體墜九蕊紫花,更透著淡素香氣,非常奇妙。
  他也顧不得細想,將那兩枚藥果叼起,往山下急奔而去。
  
  
  
  07 鳳蝶化妖癡心許,夢醒幻滅徒唏噓
  
  離契一路急奔,不到半個時辰便回到小舍,腦裏只有快將藥果餵給天璇以療其傷,卻在撞入門房的那刻,看到張歲生趴在天璇身上。
  也怪那張歲生倒黴,他所覓的雙修法門乃緣自道家房中術書,然這房中術乃以采補爲重,推崇吸對方純陽之精而達補益之效,但無論他如何擺弄天璇身體,那副本來就是全無知覺的屍身又怎可能有半點反應。
  若比常人,怕是早該察覺天璇全身冰冷,心跳亦無的異象,但張歲生一身酒醉,頭腦發熱,只當對方冰肌玉膚,堪勝女子,未曾爲意。
  偏偏他就是不甘心損己之功,而受益於人,更念及自己修仙已久,修爲自然要比尚未入道的天璇高上許多,若只以己身一昧賜於,對方收了裨益卻又不再與他同修仙道,豈非得不償失?
  故此搗弄了大半時辰,仍頑固地企圖挑動天璇的反應。
  到了最後,終於難耐欲念,便是天璇全無反應,這次也要行事!遂擡了天璇雙腿,把已經半軟的陽具使勁撸動幾下,讓這玩意兒再度堅挺了些,對了密穴就要捅入。偏偏月色昏暗,幾翻欲入卻不得其門,只急得滿頭大汗,根本聽不到門口處傳來響聲。
  猛然一聲狼嘯如雷炸響,張歲生慌忙看去,卻只見一團黑影驟撲而來,未及抵抗,咽喉一痛,登時被拖落床鋪,摔在地上。
  聞得咽喉處有野獸低咆,“呼呼──”作響,還有獸類潮濕熾熱的呼吸。
  張歲生瞪大雙眼,黑暗中只看到一雙精綠眼睛,閃爍凶殘,伏在身上的怪物異常巨大,他驚惶失措間欲掙紮推開,卻覺雙肩早被利爪刺穿釘在地上,咽喉處又痛又熱,大量溫熱的液體淌過脖子流到地上。
  “呃……呃……”張歲生嚇得魂飛魄散,四肢發軟,張大了嘴巴想要呼救,可聲音就像被噎在咽喉下,只剩微弱聲息。
  那怪物動了,張歲生覺得咽喉扣緊,身體被強行拖出屋外,血腥氣味卻是越來越濃重。
  屋外月色更亮,他終於看清楚那怪物模樣,竟是一頭黑毛巨狼,那狼大如鬃獅,獠牙森白尖利,青瞳凶光閃閃,已露盡獸性凶殘。猙獰模樣竟嚇得張歲生失禁,馊臭尿味混了血腥更是刺鼻。
  巨狼將張歲生叼出屋外,甩到地上。
  張歲生驚恐之際拼盡全力強行爬起,不辨方向倉惶奔逃。但聞巨狼一聲長嘯,一掌掃去,竟將他拍出兩丈開外,滾了幾圈便趴在地上不再動彈。
  此時在張歲生身前忽然卷起七彩光漩,一個女子憑空出現擋在巨狼面前。
  那女子一身堯呼爾族人打扮,竟就是那伊犁兒!
  伊犁兒雖是一臉驚懼,但還是顫抖著張開雙臂攔它去路:“求求你……別殺他……歲生大哥他……只是一時糊塗……”
  可巨狼眼中全無人性,僅剩凶性狂暴。
  伊犁兒雙目含淚,楚楚可憐間卻有著不退讓的堅持:“我不能……我不能讓你殺了歲生大哥……”只見她身上彩光大盛,背後突然幻化出一雙巨大的五彩蝶翅,拍動間散出琉璃光華,絢爛非常。
  見巨狼步步進逼,伊犁兒展翅一揚,散出一層煙塵般的淡色鱗粉,這鱗粉看似輕柔無害,這巧有只野鼠躥過,好奇擡頭嗅了嗅,頓時四肢麻痹倒地。
  只是看那巨狼,雖被這層鱗粉包圍其中,卻依舊屹立,只抖了抖身,將沾在毛發上的淡粉抖掉。
  伊犁兒卻也明白狼妖有避毒之能,她翅上鱗毒縱再厲害,也奈何不得。
  “求求你,離契大哥!”
  “……”
  巨狼終是頓足,口出人言:“滾開。”
  伊犁兒搖了搖頭:“不。離契大哥,你不能殺他。他雖有冒犯天璇大哥,但罪不致死啊!”
  狼妖又再逼近一步:“侮辱天璇者。死。”
  伊犁兒哭聲淒厲,已然帶了絕望:“你是妖,他是人,若你殺他,便是觸犯天條!必遭天罰!”
  “便受天罰,何懼之有。”狼妖已失去耐性,低哮中已難辨話聲,“今日……誓不能放過此人。你走開。”
  伊犁兒眼見狼妖不肯退讓,她若離開必然無事,但身後躺的是她心愛之人。
  或者他至始至終都不曾愛過她,然她卻始終見不得他被這狼妖撕成碎片。
  “對不起,離契大哥……”她念動眞訣,五彩霞光從她體內透出,將伊犁兒全身的皮膚都透成亮色,光亮至極限,竟是崩裂!
  璀璨的五彩光芒萬道射出,瞬間照亮整片山麓……
  露水從小小的草葉上滑落,滴在巨狼的鼻子上。
  冰涼的,讓它醒了過來。
  黑狼從草叢間站起身,擡頭看到晨曦的大地已被太陽灑上點點金光,露珠如寶石綴挂草上。它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伊犁兒原是一只鳳蝶妖,便在初遇時,他們早已看出伊犁兒乃蝶妖化身,但天璇非衛道之輩,離契見她並無惡意,亦懶得理會。再者與他們仙妖相比,也不過爾爾,故此一直未曾點破。豈料如此留下禍根。
  它抖掉身上露水,念動幻化咒術,卻發覺體內的妖氣被禁,無法施展。看來那蝶妖爲了救那貪惡的凡人,竟不惜破毀元丹,施行禁咒。所幸這蝶妖只爲阻他一時,故此咒術力量只約持續一日左右,再過半日應該便會解開。
  轉頭看了四周,卻看到不遠處仍躺了那惡人。
  黑狼踱步過去,那張歲生身邊草地上掉落了一些五彩碎片,陽光下晶瑩剔透,如玉美麗。鳳蝶何其脆弱,世間雖有無數卻終萬年難成一妖。化盡百年修爲,最終余下的鳳蝶蛻,傳說只要服下一片,便能羽化升仙,不入五行,不墮地獄。
  然那始終癡望成仙的張歲生卻已無法去撿拾此物。
  他胸前肋骨盡碎,插入內髒,咽喉處更被撕裂開口,放盡鮮血,瞪大了難以置信的雙目,早已死透。
  這一人一妖,亦不知有何際遇,卻令這蝶妖癡心如斯,甘願犧牲性命。
  張歲生苦苦修仙,卻終不知身畔早有百歲妖靈相伴。
  如今一切如夢驟醒,晨光中再無隱晦,徒余唏噓。
  黑狼雖是恨極張歲生卑鄙,但看在伊犁兒同生爲妖的份上,無意再毀屍泄憤,便轉身往屋裏去了。
  這小舍裏也是一片狼藉,從屋內一直拖曳到屋外的血道異常可怖,只剩下床鋪處尚算幹淨。
  黑狼四下尋找,叼回了滾到角落的兩枚朱紅藥果,上半身攀在床沿,小心地將藥果餵入天璇口中。
  那仙界藥果果然神奇,一入口不必吞咽已化成汁水流下咽喉,只在片刻,天璇虛弱的體息終於有了動靜,仙氣似乎亦在慢慢恢複。
  黑狼這才松了口氣,垂目看到天璇被肆虐一番的身體,心下只覺懊惱,皆怪自己一時大意,居然輕離身邊,讓那卑鄙凡人有機可乘……只一想到這裏,便又是激惱。
  玉白的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更是礙眼,禁不住伸出舌頭舔了,直想舔掉所有的痕迹。可狼舌何其粗糙,倒是沒把痕迹舔掉,反而讓那白皙的皮膚給磨出道道紅痕,幾乎見血。
  不過好歹是將那些痕迹給掩蓋掉了,狼妖滿意地住嘴,複又一點一點地順理淩亂的烏發,全然不覺它自己本身毛發在昨夜一場奔波中已是亂七八糟,糾亂成團。
  天璇衣服一片狼藉,狼妖本想化回人形,無奈受禁咒所縛不能動用妖力,爪子伸過去,沾汙了幹淨的衣面。
  它這才發覺自己黑色的長毛上沾滿了血漬與汙泥,連忙縮回爪子。
  不想讓自己弄髒天璇。
  黑狼轉身往屋外溪流方向奔去,一個猛子紮到冰冷的溪水裏。
  大山的清晨,即使在夏滿亦是寒冷,從山上雪融而下的水何其冰冷,凍得黑狼牙關直打架,但它還是忍受著用水衝洗身體,盡量洗掉髒汙。
  爬上岸時,它四肢幾乎要凍僵了。
  黑狼甩動身體,濺掉身上水滴,喘了口氣,正要回去,卻突然感覺到百裏之外有妖氣逼近,霸道妖氣何其熟悉!乃是那獅妖鑫鬃!
  狼妖心知不妙,那鑫鬃必是尋蹤而來。眼下它妖力受禁,與一頭普通野狼無異,根本無力保護天璇周全。天璇雖服下仙果,但仍未蘇醒,即是醒來,亦不知能恢複多少功力,而那鑫鬃也不見得是孤身前來。
  妖氣已蔓至百裏之內,迫在眉睫,狼妖知道再不離開必會將群妖引到此處。
  它回頭看了看屋舍方向,狠一咬牙,往東奔去。
  不過片刻,南面山頭妖霧彌漫,如潮湧一般吞噬山巒。忽然,東之遠處傳來一聲高厲狼嘯,聲震四野,似是威嚇。
  妖霧瞬即轉向,向東野卷去。
  
  
  
  08 獅妖挑釁留血齒,星君震怒化赤鹞
  
  午後忽然有陣雷雨,天璇醒來時,衣服身體都被窗外吹入的雨水打濕。
  他坐起身,感覺到體內力量充沛,根本不似曾受重傷,非但如此,元神更與身體融和相貼,仿佛初生。
  甚至有了些微異樣感覺。
  比如說,寒冷。
  天璇低下頭,看到身體裸露在外,衣服一片狼藉。
  冰涼涼的水珠挂在胸膛上,滑落時有點冰涼的癢意,微妙而熟悉的觸感,讓他更是驚異。他這副身體,是何時變得有所知覺?
  元神與身體交融,根本不似強行附上屍體,更像是本體一般。
  正是奇怪,卻又聞到空氣中血腥味道,轉頭一看,只見地上大片血迹一直延伸屋外。
  天璇踏床落地,轉眼間身上衣物已完好無暇,他循血迹尋去,在屋外野地看到了張歲生的屍體,以及碎裂的鳳蝶蛻。撚指一算,雖未窺得事情全貌,但也算明白過來。張歲生觊觎仙道,欲借他人身體修煉房術得道,卻不知自身命薄如紙,若非鳳蝶仙在旁養護,早就死在試丹煉藥之中,如今再違天道,便是蝶仙亦難保全。
  閻王令下,不過是借了離契之手,將他挂命。
  但那鳳蝶妖至情至聖,卻未得善果,不禁教人歎息。
  天璇忽動袍袖,地面瞬陷出一坑,將張歲生屍身吞入。天璇複撿起片片碎裂的鳳蝶蛻,灑在張歲生身側,回身離去。在他身後,坑洞已被黑泥綠草覆蓋,再難覓其蹤影。
  離契……
  狼妖的妖氣莫名地消失了。
  天璇遂念起法訣,催動體內元靈,早在妖域時他曾將一點元神之精注入離契左肩之內,如今便欲以此覓得狼妖去向,等了許久,方感到些微弱小呼應,幾乎難察。
  方向乃在東側。
  天璇急祭輕風雲體術,乃在距離此處十裏之地發覺一片廢墟。
  此地看來本爲草場,但如今草木皆枯,焚成一片焦土。附近妖氣濃重,瘴氣難散,應是曾有大批妖孽聚集。
  那點微弱精元便在焦土中央。
  他走過去,見到星芒半嵌在一塊模糊的血肉裏。
  焦土地上,有一灘幹涸的血迹。
  然而在那血泊上,竟還有一顆獠牙,血肉模糊的牙根,只怕是生生從嘴巴裏拔出來。
  天璇只覺心髒一陣緊縮,呼吸也窒滯難暢。
  他撿起那顆血淋淋的獠牙,眼前仿佛能看到那頭曾經威風凜凜的黑狼被群妖圍困,寡不敵衆,最後被押在地上。從無數見骨的傷口裏,鮮血泊泊流了一地,焦土的地面吸收了熱血,留下大片痕迹。利爪撕開了他肩膀的皮肉,將留在他體內的星君精元挖出來,丟在地上。然而殘酷的妖怪們不肯罷休,四面八方的爪子將狼妖死死摁在地上,硬是撐開狼口,殘忍地拔下一顆獠牙……
  淒厲的狼嘯仿佛仍回蕩在山谷四周,天璇猛然閉目,卻甩不掉那劇烈的心悸。
  紫色的袍擺逆風而旋,一股暗色從他身上緩緩滲出,越漲越猛,片刻間已如烏煙籠罩廢墟。
  妖力帶著毀滅的快感,誘惑著他的元神。
  那些妖孽,傷了離契!!
  殺──
  天璇握緊拳頭,感覺到鋒利的獠牙刺入手掌的痛楚。
  當眞諷刺,他這副身體與元神共融後,第一次獲得的感覺,竟然是痛楚。
  獠牙仿佛帶毒一般,劇烈的痛楚從手心,傳到心髒,然後迅速蔓延,及至全身每一處。
  難以言喻,無法遏制。
  然而這痛楚也提醒了他,離契的痛,比他更上千百倍。
  而他,如今仍不知所蹤!
  眼見就要衝上九霄的黑霧瞬時收斂回體,天璇張開雙目,依舊是清澈冷靜。
  對方帶走離契,又留下獠牙作記,必是另有所圖。
  會是誰?
  是何妖如此暴虐,對離契下此重手?
  天璇撕下一片衣袖,將獠牙小心包好貼身收藏。複又撿起那片惡心的血肉包裹捧在掌上,他發覺自己的手居然有些顫抖。
  這是黑狼妖肩膀上撕落的肉片……
  他稍稍閉目,好不容易,穩住紊亂的情緒,擡起右手覆在其上,念動法咒,那點微弱精元光芒乍亮,裹住血肉,待他放開雙手,已化出一只赤色大鹞。
  赤鹞拍翅淩空,向東南方高亢鳴叫。
  “他在那邊嗎?”
  天璇輕問,那赤鹞應和鳴響,落在他左肩上。
  正要邁步,卻忽然感到百裏之內再現妖氣,而且妖氣之多絕非一頭半只。
  天璇卻是不躲不避,站在原地靜候對方靠近。
  過了半刻,山頭傳來一聲虎哮,聲嘯山林。即有一頭吊睛白額虎從林間躍出,撲到天璇面前,其身形龐大,血盤大口甚爲駭人。
  然天璇非但不懼,只冷冷說道:“赤阖,你來得太晚了。”
  他的語氣不止冰冷,甚至蘊含了一種森然。
  漆黑雙目不怒而威,撕裂了一角的袍擺隨風而動,殘破卻邪魅,他肩上伏了一頭赤紅異色的大鹞,那鹞忽然昂首嘶鳴,乃見冰霜氣息自天璇足下升騰。
  老虎四肢發冷,一個打滾現出人形。
  看不到離契,而百裏之內妖氣仍盛,便知不妙。如今見天璇著惱,冰霜而成的怒火,矛盾卻極具威儀,老虎心裏也是驚惶:“首領,是離契被抓走了嗎?”
  天璇沒有回答。
  但事實已顯,赤阖連忙跪地請罪:“首領恕罪!屬下等一聽到鑫鬃帶了大群妖怪來找你們,馬上也跟著追來了!豈料還是晚了一步……願領責罰!”
  “……”
  天璇盯著虎妖片刻,直看得赤阖後脊梁發涼,渾身毛發倒豎。
  從來都不曾在這個淡漠的人身上感受過情緒,然而今日方知,這位擁有無上神威的星君,不過是內斂鋒芒。
  激怒他,不堪設想。
  便像峰頂冰雪,平日裏看似平和,一旦崩塌卻足以卷席一切!
  幸好天璇仍是冷靜,亦明白自己不過無故遷怒,方慢慢收了霜氣,問道:“你是說來的是鑫鬃?”
  赤阖連忙點頭:“是鑫鬃不錯!這半月間火蟾童子秘密重整妖伍,屬下本以爲他們打算攻擊村莊,但後來一打聽,卻聽聞他們出了妖域直往西北而去!”
  “你如何得知他們要來找我?”
  “是故離契半月前遣風信雀來,言到首領與他在西北不周山附近暫居,吩咐屬下代爲尋覓煉丹秘籍,若有發現立即送過來。所以屬下猜測鑫鬃是追蹤首領而去。”
  聽赤阖無意一言,天璇只覺心裏酸苦。他對煉丹之術其實全無興趣,不過是一時興起隨意解悶罷了,想不到離契卻願意花費心思,去爲他尋覓書籍。
  “離契……”
  黑狼妖如今身陷險境,他恨不得插翅飛去。眼下已知曉敵首乃鑫鬃獅妖,但他藏匿之所仍是未明。
  他雖有膊上赤鹞引路,確切位置卻未可知,便問那赤阖:“你可知道鑫鬃藏身之地?”
  赤阖搖頭:“屬下不知。”
  天璇正是皺眉,卻又聞他道:“首領可遣下屬鼠妖前去查探,它們道行雖淺,也無甚能力,但族群分布之廣非他妖能及,派他們打探應該很快便有消息!”
  得天璇首肯,赤阖發出一聲虎嘯,不到半刻,便見自地下挖出一個小坑,一只碩大如貓的灰鼠從裏面爬出,它雖不能化出人形,但人言清晰,聞它行禮道:“屬下罘鈴,聽候大首領差遣!”
  赤阖道:“你且去查探鑫鬃行蹤,一旦找到,速來禀告!事關緊急,不可輕怠!”
  灰鼠妖罘鈴連忙點頭,應道:“以前曾得離契副首手下留情,放過小的。此次必竭盡全力,定不辱命!”說罷唧唧一叫,一個筋鬥鑽入地洞去了。
  附近未敢靠近的妖物均躲在山中,把山裏飛禽走獸嚇得四散奔逃,天璇知道不能在此多作逗留,人妖殊途,難免會禍及堯呼爾族小村,遂吩咐赤阖帶妖衆暫退。
  赤阖問:“首領是否與屬下等同行?待罘鈴得到消息,也好知照!”
  天璇微一思量,雖說天樞已曾警告,天眼在觀,不可與妖怪交往過密,然眼下離契生死未蔔,尚需借助赤阖等妖之力,故不再猶豫點頭應下。
  沒有比等待更能讓人充分體會時間的漫長。
  天璇坐在獸皮椅上假寐,用以克制心底的焦躁。
  不過是一天的時間,日出日落,竟像度過了億萬年。站在肩膀上的赤鹞仿佛感染了他的情緒,垂首靜立,不聲不響。
  獸妖們亦敏銳地察覺了首領的不快,沒有妖敢貿然靠近,給天璇留下一片孤高的安甯。
  自從他破了妖城法陣,一直有意圖不軌的妖怪前來偷襲,被一一擊退後,竟然也開始有不少妖域勢力願意臣服,畢竟妖怪心目中一向以力量爲尊,既然天璇有能力稱帝,自然有妖怪願意追隨。
  故此赤阖手下又多了不少大妖,縱觀妖域,已有近半數勢力納入麾下。可惜勢力擴充雖快,首領天璇卻不願稱帝。
  而鑫鬃雖曾敗於天璇離契手下,但他曾爲妖域內一大妖主,實力不容小觑。此次傾巢而出,擄走離契,又故意留下血齒,此舉無異於向天璇挑釁。
  看來一場大戰在所難免。
  體內的妖氣似乎有所感應,開始蠢蠢欲動。
  天璇忽然睜開雙目,赤鹞發出一聲低鳴,就見虎妖魁梧身形直撞入門。
  “找到鑫鬃了!”
  灰鼠妖罘鈴跟隨其後,唧唧跳到天璇身前,仆地道:“禀告首領,屬下查探所得,鑫鬃等妖正集在琅琊山一帶,並未返回妖域。”
  天璇追問:“可有見到離契?”
  罘鈴搖頭:“不曾見到。”
  “是嗎?……”天璇皺眉,那獅妖在妖屬面前敗於離契,想必心裏恨極,如今離契落在他手中,怕是受盡折磨……
  赤阖連忙安慰道:“鑫鬃既有圖謀,定然不會輕易殺掉離契!既知鑫鬃所在,屬下等合衆之力,必能救出離契!”
  天璇亦知多想無益,遂令:“傳令,前往琅琊山。”
  肩上赤鹞昂首高鳴,拍翅衝天,往西南琅琊山方向直撲而去。
  
  
  
  09 鐵籠鋼鏈鎖黑狼,若危我君甯兵解
  
  地牢終年都彌漫著一股血腥氣味,因爲在地底缺乏陽光,地面又濕又潮。廊道上只有微弱的火把燃燒照明,反而更顯地牢昏暗。
  搖擺的影子在動,地牢深處,站立了一個魁梧的妖怪,在他跟前,突兀地放了一個窄小的鐵牢籠。
  鐵籠只有箱栊大小,裏面卻裝了一個巨大的黑物,硬擠在裏面的東西不得已地蜷縮成團,縫隙間露出黑長的毛發。
  “離契,你還是不願說麽?”
  森冷的問話,從高高在上的獅妖口中吐出。
  鑫鬃一身金線絲袍,黑暗中仍能看到那些華貴繡工何其精美。
  他身後跟了火蟾童子以及幾頭粗壯的獸妖,趾高氣揚地盯著鐵籠。
  然而鐵籠裏的俘虜卻不理會,沈默無言。
  一頭渾身肌肉的獸妖忍不住過去踹了鐵籠一腳:“沒聽到鑫鬃大人問話嗎?!識趣的快些回答!!否則有你好受的!!”
  終於,鐵籠的黑暗中,睜開了一雙青綠眼睛。
  “呼噜──”野獸的低哮竟有著幾分凜不可侵,那叫囂的獸妖仿佛懾於其威,不禁退了半步。
  火蟾童子蹲到籠邊,溫聲道:“看你那受苦模樣,何必呢?只要說出那位星君所在,不就可以放你出來了嗎?”
  豈料對方突然從裏面撞過來,仿佛要衝出來撕咬般,但鐵籠堅固無比,它撞在欄上發出一聲悶響,籠子劇烈地跳了一下,便跌回地上。
  “眞是不自量力!”
  火蟾童子外表是個娃娃,但眼中流露怨毒如毒蛇吐信,面譜已是猙獰。
  他始終記得離契毀他座下烏蓬怪,折辱予他,回來後又受衆妖恥笑,如今這頭黑狼妖到底是落到他們的手裏,豈有不報仇雪恨之理?!
  他看向鑫鬃,見他點頭,便命獸妖打開籠門,將裏面的俘虜拖出籠來。
  火光下,只見一頭黑毛巨狼四肢及頸處被碗口粗的鐵鏈鎖住,分別由五名壯實的獸妖控制,饒是如此,那狼卻仍是咆哮掙紮,不肯馴服。
  火蟾從臂上抽出長鞭,一抽地面,“噱──”的一聲撕裂空氣,直抽在黑狼身上。
  黑狼四肢被锢無法躲避,鞭子狠抽在腹部,頓發出一聲尖厲獸哮。其實它身上狼毛早被鮮血浸透,幹涸後攢成團塊又髒又亂,簡直像從泥潭滾過般,但那雙精綠眸子卻始終閃爍暴戾森寒。咆哮的嘴巴裏奇怪地缺了左邊一只尖長的獠牙。
  正是那被俘的狼妖離契!
  火蟾童子自然不會放過機會,一頓鞭子,打得黑狼皮開肉綻,鮮血四濺。
  黑狼屹立不動的四肢終於踉跄了,一軟“啪嗒”倒地,饒是如此,它竟還瞪大雙眼,死死盯住衆妖。
  狼妖之前幾日都在受刑,偏偏它口風死緊,幾次昏厥,又幾次蘇醒,始終不肯吐露天璇行蹤。捉擒的劇烈反抗在它下腹處留下險些開膛破肚的刀口,一身鞭打棍擊的刑傷,沒有療傷的藥物,傷勢一直惡化。只怕若再下去幾鞭,性命堪輿。
  忽在陰暗處響起一聲嘶啞的聲音:“夠了。”
  雖然不算響亮,但足以震懾衆妖,便連囂張跋扈的火蟾童子亦不敢多言,乖乖收了長鞭站到一旁。
  只見從影子裏走出一個披了黑鬥篷的佝偻老者,鬼魅般越過鑫鬃,走到狼妖身前。
  他聲音啞如砂紙,話音難清:“小狼妖,何必垂死掙紮?桀桀……他始終是要尋來,若你現在說了,反會省卻他不少麻煩!桀桀……”
  狼妖微微擡起頭顱,仿佛思量一般。
  正在衆妖以爲它有意屈服時,狼目精光大綻,突然張口一噬,竟咬住老者足部!
  那老者不閃不避,仿佛沒有感覺一般,倒是旁邊火蟾等妖急了,大吼:“大膽狼妖!!快些放開九嬰大人!!”
  老者咳嗽一聲,揮手止住衆妖呼喝。
  低頭對黑狼道:“小狼妖,看來你尚未認清自己如今狀況。桀桀……倒也無妨,待本座提醒一下你吧……”
  他突然擡腳踩在狼妖的前肢上,就聽“啪!!”的骨碎聲,黑狼一聲悶嚎咽哽在喉。即使痛極卻仍不肯松口。又聽“啪!!”的聲音,它兩邊肩骨盡碎,前肢再無力支撐。
  鑫鬃見狀,向旁衆獸妖示意,那幾頭獸妖會意過來,慌忙上前又拖又拉,硬將狼口撐開,又把它死死按在地上。
  便在此時,外面傳來騷動的聲音。
  老怪九嬰桀桀陰笑:“星君果然厲害,這麽快便找上門來……桀桀……”
  本是掙紮的狼妖忽然頓住,片刻後,突然張口發出如雷狼嘯:“噢嗚──噢噢──”一聲比一聲嘹亮,震得火光閃動,牢壁震蕩,即使被獸妖擊打制止,那嘯聲仍不肯中斷,便像自胸腔深處發出,吐血一般。
  別來!!
  天璇!!別來!!!
  “沒用的,小狼妖……桀桀……看來星君待你不俗。如何,想不想出去見他一面?桀桀……”
  鑫鬃聞言一陣激憤,恨道:“此番他縱有通天本領,亦要他元神盡毀!”
  “有這頭小狼妖在,你的願望不難實現!桀桀……”
  狼妖卻是靜了下來,青綠獸瞳中,是一片絕然。
  是嗎?它的存在,已變成了天璇的危險。
  它早該想到,在被俘的那一刻,便已沒有其他選擇。
  狼妖苦澀地嘲笑了自己的天眞,然後慢慢地,開始凝聚體內的妖力,無聲無色地匯聚至胸口處。
  在那裏,是它修煉千年的內丹所在。
  它用自己的妖力,一點一點地侵蝕,以瓦解內丹。
  仿佛萬箭穿心的痛楚能讓人瘋狂,然而它卻不得不這樣做,在鑫鬃和九嬰老怪的眼皮底下,若一有異動必被他們所察,無法達到目的,所以它只能慢慢地淩遲自己。
  牙關緊緊相噬,已咬合至出血,幸好地牢昏暗未被旁衆察覺。
  元丹逐漸撕裂,在體內點點破碎,接踵而來的除了痛楚,還有體內大量湧到咽喉的血。它卻硬是大口大口地吞咽回去,不露半分異樣。
  耳朵開始失去聰敏,鑫鬃和九嬰的聲音已變得嗡嗡作響,大概是在商量如何對付天璇吧?可惜,已經聽不眞切了……
  視線也開始模糊,但它仍使勁睜開,即使沒有焦距。
  快了,快了……
  臨近的最後一刻,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曼妙的景象,夜空下那片閃著晶瑩亮光的君影草叢,星辰的光華垂青著,卻不會再有任何等待的影子。
  天璇……對不起……
  突然頭部遭到猛擊,原來那火蟾童子不耐煩地踹了他一腳,豈料這一腳下去,竟將緊咬的下颚踢松,喉嚨裏的鮮血再也控制不住,像崩閘的洪水噴湧而出。
  連那火蟾童子也嚇了一跳,不過一腳,那狼妖竟像要吐盡全身鮮血。
  鑫鬃眼見狼妖四肢發軟,嘔血不止,青目更是黯淡成灰,不禁大驚失色:“他要兵解!!”妖怪一但兵解,便是要化盡一生修爲,自取滅亡。他料不到離契竟如此剛烈,情願兵解亦不肯受他等利用,正要撲上前去阻止。
  卻見九嬰老怪雙手閃電突前,竟以爪鈎穿透狼妖背肩胛,狼妖一聲淒嚎,最後一點凝至極限的妖氣被強行遏散。
  狼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體內元丹遭受兵解,已破碎不堪,可惜仍是差了最後一分。
  “小狼妖太衝動了!桀桀……你若死了,星君想必要傷心啊……桀桀……”九嬰老怪抽出手,粘稠的鮮血讓他那只枯瘦如髅的手更是恐怖。
  他擡頭看向鑫鬃:“把鈎鏈取來,鎖了他的琵琶骨。”
  話說外面一陣騷亂,正是天璇率領衆妖圍困琅琊山。
  眼下妖域內歸順天璇者衆,片刻間竟已將鑫鬃巢穴團團圍困,不露半點縫隙,莫說妖怪,便是一只蒼蠅也逃不出去。
  山內鑫鬃部屬亦盡數湧出洞外,雙方對峙一時,只等鑫鬃一到,大戰便一觸即發。
  然而鑫鬃卻遲遲未現身,外面妖衆鼓噪,妖衆裏不乏曾受鑫鬃勢力欺壓者,此番有靠山在前,自然憑空長了氣勢,口出惡言挑釁對方。
  兩面勢力相當,眼見幾次摩擦險些便打起來。
  在他們中間處,天璇一身紫堇,飄然若仙,與這劍拔弩張的場面顯得格格不入,然而他忽然一擡手,身後的衆妖便住了口,不再叫囂,可見他雖內斂力量,但在那些妖衆心目中首領之威卻不容違逆。
  便在此刻,琅琊山衆妖忽然讓出道來,金獅妖終於出現。
  他看到天璇,以及他身後群妖,卻不著急,反而笑著招呼道:“天璇星君,多日不見,你氣色不錯!”
  天璇不置可否,只問:“離契何在?”
  料不到他如此直接,鑫鬃反而愣了愣,隨即會意:“星君爲了離契,大動幹戈,牽衆妖圍困琅琊,當眞是情深義重,本座佩服!”
  卻見天璇肩上停著的赤色大鹞忽然一聲長嘶,猛張長翼向鑫鬃撲去,鋒利鋼爪毫不留情直挖金獅雙目。
  那鑫鬃絕非善類,躲亦不躲,擡手一把抓住赤鹞脖子,冷哼一聲,妖氣大盛,那鹞瞬被炸裂,只剩下他掌中一片模糊血肉。
  鑫鬃皺眉,甩掉手中肉塊,哼道:“以血肉化形追蹤,確實高明!離契大概也想不到星君有此能耐,否則當日亦不會一見面便自行挖出肩上精元。”
  此話如雷貫耳,天璇渾身一震。
  離契自殘其身,目的不言而喻,他是不願天璇追到此處。
  天璇心念一動,突然一道冰菱打向鑫鬃身後:“九嬰,出來吧。”
  果然黑影閃動,鑫鬃背後走出黑篷老怪,桀桀笑聲森然可怖。
  “星君洞察入微,居然能察覺本座所在,桀桀……”
  天璇冷冷看著二妖,道:“金獅妖大敗而回,若無旁力相輔絕不敢再興幹戈。離契……他必是知道你二者厲害關系,不願我冒險前來,才強自棄下精元,免我追蹤。”
  他神情冷漠,從容如昔,仿佛未受一點影響。然而藏在袍袖下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入肉去,便只有這樣,他才可壓抑心裏撕裂的痛楚,方能控制臉上神色不變。
  九嬰自然點頭,仍是桀桀笑著。
  “星君想必急於見那狼妖一面?桀桀……本座自然要成人之美,桀桀……把離契帶上來!”
  很快,一陣鎖鏈的叮當聲從陣後傳來。
  
  
  
  10 妖神相融棄仙身,屠戮琅琊天孽生
  
  五頭凶猛的獸妖從後陣而來,他們手中均扯了一條碗口粗大的鐵鏈,鐵鏈一頭,鎖了一頭黑色巨狼。
  烈日當空下,一切清晰可見。
  然而,天璇看到的,卻難以用筆墨形容。
  或者說,慘不忍睹。
  黑色的巨狼曾經油亮烏黑的毛發已黯淡灰髒,強壯有力的左前肢被碾碎,著地無力,只能拖在地上勉強以其他三足支撐行走,瘸了的步伐何其艱難。在他背上肩胛處,竟穿了一條粗長鐵鏈,血順著鐵鏈滴落,沿路綻了點點血花。
  然而即使它身上鎖鏈沈重,傷勢極重,內丹撕裂的痛楚不斷洶湧,黑狼仍是不肯停下步伐,不肯低下頭顱。
  甫一見天璇,黑狼眼中綻露光彩,便要衝過去,五頭獸妖豈能任它胡來,這一用力,頓將它拖回原地,肩胛處的鏈條蹭穿傷口皮肉,登時疼得它一聲低哮。
  那邊赤阖已怒得睚眦迸裂,大吼一聲就要搶前救它,但鑫鬃動作更快,紫金大刀一橫,撂在狼妖脖子上。
  赤阖咆哮大怒,卻礙於對方捏住狼妖命門,發作不得,只得瞪大了雙目,隱忍難發。
  此時那九嬰老怪不理虎妖,只看著天璇,仿佛要看穿他心中焦急,桀桀笑道:“星君不必緊張,只怪這小狼妖過於衝動,竟打算兵解求脫,無奈之下,本座只有鎖了他琵琶骨,免得他再尋短見!桀桀……不得已之處,星君見諒!”
  天璇聞言不禁心神一震!
  兵解求脫?!
  他定定地看著狼妖,那雙青綠的眼中有著不屈的堅定,還有難以忽略的擔心。
  千年修爲,非朝夕可成。
  然而爲了不成負擔,他竟然選擇兵解!……
  是了,他怎麽會忘記,這頭狼妖只要認了理,便頑固得堪比礫岩。三番四次,爲了他的緣故,狼妖總是破破損損,然而因爲那甘而殆之的笑容,讓他總是忘了回應。
  及至如今……
  是兵解啊?……
  莫非當眞要待到狼妖散盡修爲,銷毀元神,仍得不到半點眷顧,半句侬語?
  九嬰老怪見天璇沈默不言,只道他已是屈服。他早時雖在最後關頭奪去半顆百妖元珠,但他受天雷轟震,幾乎魂飛魄散,只好利用這珠定魂修體,好不容易性命無憂,但那百妖之力早已耗盡。
  他費煞心思,修下法陣吸殺數百大妖,豈料終無所獲,自然心有不甘。山中修煉又想起天璇身上懷有另半顆元珠之力,便下了心思。遂調集衆妖,欲擒天璇,卻不料那日未能找到星君,只抓了離契。
  但他亦知道天璇與離契關系不俗,便抱了心思,以狼妖迫天璇就範。如今見他眼神恍惚,已不複之前冷漠,自然是大爲得意。
  “星君不必心疼,只要你交出妖力,助本座修爲,這小狼妖自然無恙。”
  他話音剛落,黑狼朝他嘯聲咆哮,也不管身上拴了鐵鏈,鏈條穿了琵琶骨,便要衝過去嘶咬。鑫鬃見狀,金刀一翻以刀背鑿向狼妖後頸。
  “夠了。”
  天璇低喝,制止鑫鬃暴行。
  那雙黑礫般的雙眸,漸漸染上了血紅的顔色。
  壓抑著的妖氣如今失去了元神的桎梏,天璇已無意控制,任由這瘋狂的氣息從體內噴溢。
  妖影重重,天璇腳下倒影反日而漲。
  即便是那九嬰老怪,亦未曾見過如此景象。
  眼見漸漲的氣息古怪非常,似妖似仙,卻又非妖非仙,但強大力量世屬罕見。
  未待衆妖回過神來,突然地面暴現法陣,以天璇爲中心,延展而出,將群妖納入陣內。
  有妖怪企圖逃脫,豈知雙足竟不能移動半寸,雙手麻痹難擡,再圖施法,又察覺內丹受縛,根本無法使出一點妖力。
  九嬰亦發覺全身如遭咒禁,心下大驚,要知施展如此龐大的法陣,必須以靈物爲媒,長敘咒句,若如同這般能制住數百妖怪的強大法陣,更需費時數日。可眼下天璇非但未念咒訣,頃刻間竟能展出咒縛衆妖之陣,足見他體內力量之強,非能想象。
  天璇卻亦不管其他,邁步走到狼妖跟前,跪下身,將它上身抱起在懷。
  “天璇……”
  狼妖終於口吐人言,虛弱聲音已是強弩之末,天璇輕歎一聲,道:“爲我,不值得。”
  精綠的眸子有些迷混,但那剛毅意志仍是堅定未移。
  “值與不值,……只在我心。”
  它的聲音很輕,卻如同冰清的水滴叮咚落在天璇心頭。
  狼性率直,敢愛敢恨,從來不喜轉彎抹角,只記得若恨了,便咬一口,若愛了,從一而終。
  自有感知以來,心裏蔓延至今的痛楚,如今漸漸化成甜暖,似溫過的蜜酒,蕩漾心頭。
  天璇低下額抵在狼妖頭頂,默然。
  總以爲自己淡漠一切,但原來,還是會執著。
  不懂得愛恨之前,已在不知不覺中選擇了離契。
  暖暖的皮毛傳來溫度,他的手輕輕撫過狼妖肩胛處的鐵鏈,那堅硬的鐵鏈瞬即化成冰屑粉塵,散在風中。
  “閉上眼好嗎?很快便結束了。”
  狼妖費力地點頭,然後將大腦袋耷拱在天璇膝上,疲憊地合上雙目。身上的傷掠過一絲清涼的風意,神智漸漸消散,在星君的身邊,狼妖放松地睡去。
  天璇聽著狼妖的呼吸漸漸平順,忽然在他身旁站立的一頭妖獸終於忍不住受控的束縛企圖大吼出聲,然而就在他聲音噴出咽喉那刻,一根從地面暴出的冰刺穿透其胸,噎住了聲音,也摘走了性命。
  “噤聲,不要吵到他。”天璇臉色有些責難,但還是平和得讓人毛骨悚然。
  眼睛掃過手裏還揣著鐵鏈的幾頭妖獸,頃刻間,地上飙出鋒利冰刺,穿糖葫蘆般將他們一瞬解決。鮮血噴湧一地,衆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場屠戮的開始,身體受法陣所控,便連恐懼的顫抖亦無法做到。
  天璇輕輕地撫摸著伏在身邊的狼妖,嘴角輕翹,帶著一點點的滿足。然而他身上升騰的氣息,深紫如墨,雖已無之前那般薄噴四周,但漸漸容成一股狂妄黑氣,直搗天際。
  他選擇了入妖道。
  九嬰驚駭地看著天璇,他無法置信對方竟然放棄仙身,以元神交融妖力,墮入妖道。妖怪修煉千年不過爲了成仙脫開輪回,然而由仙入妖,非但要舍棄仙身眞體,重入輪回,更要遭受百倍天劫之苦。
  此時鮮血已成溪流在他足下淌過,在他身後,一只只受法陣束縛動彈不得的妖怪被地面冒出的冰刺殺死,頃刻間,屍橫遍野。
  九嬰知道不久就要輪到他,慌忙喝道:“星君犯下殺戮,難道不怕天罰嗎?!”
  天璇卻不理會,只淡淡地坐在那兒,輕柔地梳理這黑狼的毛發,將糾結了血泥的狼毛順開,當他的手流連到肩胛上猙獰的傷口處,眼神一凜,身上黑氣騷動暴漲,傾吐四野遮天蔽日。
  法陣驟變,地面現出幽藍顔色,只見地表蠢蠢欲動,猛然躥出冰刺荊棘,巨蛇一般將群妖卷勒撕扯,無論生死,妖怪或被撕開兩半,或被勒斷頭顱,琅琊山下頓化成血腥煉獄,猙獰駭人。便連敵對的赤阖等妖看到如此景象,亦不禁心底惶恐,閉目避視。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群妖盡戮,只余九嬰鑫鬃二妖。
  九嬰知道不能束手待斃,突然發難,化去人形現出眞身,九頭巨虺盤嘯陣中,不愧是上古妖物,它力量雖不及天璇,但亦已擺脫法陣禁锢。但料不到它竟回頭一口將那鑫鬃吞噬,又瘋狂吞噬地上妖屍,企圖增強自身功力。
  天璇見狀,慢慢擡手五指一合,只見幽藍法陣騰空離地,仿佛籠網合攏,將巨大九頭虺裹在中心,巨虺欲掙,那法陣漸漸收緊,泰山之力便要將它擠扁。
  九頭巨虺無力抗衡,只好不敢再動。
  便在此時,突然天降神光,青鸾高鳴。
  天璇身上妖霧仿佛受了震懾,不敢再喧囂天際,盤升之勢驟止。
  一頭青鸾從天而降,巨大羽翅拍展青蒼,座上神人看了這遍野血腥,不禁皺眉。
  “天璇,你這是在做什麽?!”
  神人淩空走下青鸾,步向天璇,左手一拂,竟將天璇身上狂囂的黑暗氣息壓抑,“你元神受妖力所控,難道你想墮入妖道嗎?!”
  他語氣嚴苛,右掌壓在天璇天靈處,瞬息間,袍袖灌風而揚,那紫黑妖霧立成漩渦被重新吸入天璇體內,殺戮無數的力量居然就這樣被他再度封存!
  天璇亦無反抗,只任他重新收納妖力,但元神受妖氣侵蝕過度,即使現在暫且壓下,要再複仙身卻已是艱難。
  “怎麽回事?哇!!好多血!”
  虛空破出一個小童,他蹦落地上,看到一地妖屍,雖是張口結舌,卻未露出半分驚恐神色。他見到那神人,便蹦跳著過去,比劃道:“天樞,你也感到這裏的厲害妖氣了?眞是嚇了我一跳,這般厲害的妖氣我以前只在‘它’身上見過,還以爲‘它’逃出來了呢!想不到是天璇啊!”
  那神人正是天樞星君,而這小童,便是開陽。
  天樞橫了他一眼,開陽想起‘它’乃是天樞罩門,不敢再言,吐了吐舌頭,注意到昏睡不醒的黑狼妖,突然來了興趣:“哇!這頭黑狼毛色好純!天璇,你哪裏弄來的?可不可以送我當坐騎?”
  “噌──”的一聲,開陽腳下冒出幾根冰刺,幸好他動作靈活險險躍起躲過,只是他並未著惱,反而盯了天璇片刻,好似見了什麽稀世奇珍一般。
  半晌,開陽像從嘴裏吐出蜚蠊般艱難:“天璇……你居然生氣?!”
  天璇亦是一愣,原來這種微微燒心,讓頭腦有些熱度的感覺,是生氣麽?因爲別人觊觎自己的屬物,引來了薄怒。繼而想要將狼妖收在除了自己便沒人能找到的地方,那又是什麽?
  開陽揉了揉鼻子,似乎不大喜歡血腥的味道,他擡頭仰望天際,自言自語道:“這個時辰,討厭的千裏眼應該不在當值,呵呵……”只見他二指合攏在唇,念動法咒,喝了一聲:“疾!”便有一道烈焰從他指尖透出,燎原之勢席卷修羅戮場。妖屍頃刻間被焚化成灰,琅琊山下只余一片焦土。
  他回頭向已經目瞪口呆的赤阖等妖拍了拍手,笑道:“戲已散場,各位請回吧!”
  虎妖赤阖見情況已穩,天璇即是星君,自然便是眼前神人的同伴,便向天璇拱手道:“首領,我們先走一步。”
  天璇颔首點頭,於是衆妖帶著對他的敬畏離開了琅琊山帶。
  開陽回頭看了看橫眉冷目的天樞,以及抱著黑狼不肯松手的天璇,不禁大大歎了口氣,道:“天樞,你板著臉也沒用,天璇既犯天孽,受罰是免不了了。反正等天璇返回天庭時,你我向天帝求情,應不至量刑過重。”
  天樞嘴角抽動,心知天恩難開,開陽想法未免過於天眞。他看向天璇,見往昔淡漠的眉宇間如今已浸入俗世情感,不複當初清冷,抱著懷中黑狼時流露的柔和,更是前所未見。狼妖剛烈情深,終換得天璇回應。
  一仙一妖,本爲異端,如今看來卻是和諧如一。
  天樞移開了視線,心底掠過微澀味道。也罷,天帝若降重罰,他雖無力輕刑,但請旨擔去半數劫難,總是能夠。
  那廂又聞開陽大呼小叫:“咦!?這頭狼莫非是離契?!哇!傷得好慘!肩胛都碎掉了!妖氣也散亂得厲害,莫非是內丹受創?”
  “是兵解……”
  天璇的聲音有些低沈,透著隱忍的痛楚。
  開陽聞言連忙看向天樞,道:“天樞,我記得上次天帝賜你兩枚九天玄果,以表你擒拿妖帝之功。玄果可修補元神,融合元體,快拿出來吧!”
  天樞皺眉:“沒有。”
  “怎麽可能?餵!天樞,你該不是如此小氣吧?雖說這九天玄果萬年一開花,萬年方成果,天界也只有那麽一棵果樹,結的也只有三三之數的果兒,但反正你立功無數,天帝總會再賞嘛!”
  天璇擡頭看他,卻是平靜:“是用在我身上了吧?”
  天樞不語,已是默認。
  
  
  
  11 劫數未盡豈能離,欲施無憂忘前塵
  
  開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二人,想那果子果然是沒了。
  又聞天樞道:“天璇,你犯下天條,速隨我重返天庭向帝君請罪。”
  天璇默然不應,倒是那開陽忍不住了:“我說天樞,你眞是恁不識趣!你瞧天璇現下能跟這狼妖分開嗎?”
  天樞冷目一橫:“自承孽狀,總好過被旁人舉罪。”
  “這個我也知道!適才妖氣衝天,只怕天庭亦有感知,待查下來,遲早要發現天璇妖變。”開陽歎氣,“待天帝雷霆一怒,降下天兵神將擒拿天璇,事情就更不好收拾了……天樞,你的意思,我想天璇也是明白的。”
  他回頭看了看正梳理著狼妖毛發的天璇,“但眼下你若硬是要帶走天璇,卻是不能。”
  “如何不能?”
  “狼妖傷重,天璇豈會棄他不顧?若他重返天庭,必受天牢所困。要知道天牢怎比凡獄?沒有個幾千年的光景,天璇是出不來的……你又以爲狼妖在凡間能等得如此之久嗎?”
  開陽試圖曉之以情,可惜貪狼星君向來寡情冷酷,更深惡離經叛道之爲,眼前妖變者若非是天璇星君,只怕早遭他親手正法,哪裏還用得著到天帝座前請罪?
  “開陽,你不必狡辯。”他不再與開陽爭辯,只看向天璇,“天璇,我只問你,是走是留?”
  天璇擡頭,雙目坦然:“留。”
  天樞眉峰一緊,他心知天璇平素看來淡漠一切,但往往便是清冷仙人,一旦動了執念,便是貫徹始終,旁人再難左右。
  又見天璇低首,凝視膝上黑狼,道:“請你放心,我會自行返回天庭,到帝君面前請罪。只是眼下,卻是不能如你所願。”複再擡頭,血紅再次泛濫眼底,“若天樞星君當眞要強行爲之,我亦只有奉陪到底。”
  “你──”
  從未曾受過他如此頂撞,天樞只覺心頭一急,氣頂咽喉。
  只是話已至此,再勸不過枉然,倘眞用強,天璇勢必動用體內妖力,屆時入妖更深,再難自拔。
  天樞自是不願如此作爲,勸不動,帶不走,無可奈何。貪狼星君身經百戰,面對如何厲害的妖物,亦能冷然處之,將其殲滅,但面前如此困局,竟是前所未有,倒是一時間不知該當如何。
  良久,他皺著眉,與那天璇道:“既然你已打算向天帝請罪,我亦不再爲難。但時間不可拖得太久。”
  “知道。”
  天樞又對被撂在一旁的開陽道:“開陽,你且暫時留在天璇身邊。”
  開陽卻是不悅:“何必如此?天璇既然答應了,自然不會逃匿,何需我從旁監視?……”
  然而他卻不知天樞本意讓他留下,爲的是萬一當眞事發,有他照應周旋,總比留天璇一人面對衆天兵神將要好,但天樞向來辭鋒冷厲,平日處事無論對神對妖,皆不留余地,加上之前惡形惡狀,堅決要帶走天璇,反倒讓開陽誤會。
  天樞亦不辯解,袖子一拂,止住他後面的牢騷:“聽住了。不許稍離寸步!!”言罷,招來青鸾,“乘蒼辂去吧,早去早回。”
  青鸾聞主人吩咐,遂長鳴一聲,降在天璇等身邊,收起雙翅伏下身來。天璇見狀,便彎腰將狼妖抱起,小心地放到鸾鳥背上,自己亦躍上鳥身坐下,想了想,回過頭來對那天樞輕聲道:“多謝。”
  天樞卻仿佛聽不到一般,背手而立,雙目只眺遠山。
  開陽亦不敢拂逆其意,邊是小聲叨念邊跳上青鸾:“什麽早去早回……不就是怕自己被連累嗎……哼……”
  青鸾待他們坐穩,蒼青如曉的巨翅兩旁一展,風卷四野,翔天而去。
  留下了天樞一人。
  方才不願去看他們的眼睛,如今仍盯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專注未移,仿佛入定。
  便在此時,突然他身後騰起妖氣。
  濁水如激,熾火如煉,竟將天樞燒裹其中!
  原來是那九頭巨虺!九嬰乃上古妖獸,更有水火雙屬,開陽那一場天火竟然奈何不了他,反而讓他吸去不少天火神氣,功力徒長。乃見它已掙開天璇布下法陣,身形暴漲,蛇身竟有數十丈高,九顆頭顱更比之前凶悍百倍,濁水烈火,大有毀天滅地之勢。
  爲首蛇頭見偷襲得手,天樞落入滾滾火團,更是得意。它口中噴出之火,天璇亦未敢輕試其熾,便是因爲這火乃三昧中之精火,若一拈身,只怕神人亦要被煉成齑粉。
  “桀桀……雖然無法得到天璇,不過煉化了天樞星君,想必亦能增益不少!桀桀……”
  “是嗎?”
  冷冷的聲音從火團中傳出,九嬰一驚,連忙吐出更多熾火,那火團火勢更烈,滔天而起。
  “無知可笑。”
  叱聲驟起,那火焰像被烈風吹散一般,消失無形。中間天樞完好無損,便連一根發絲亦未見焦灼,他左手一翻,面前淩空出現一卷黃金卷帛,金光四燦,耀目非常。那卷帛兩旁自行卷開,只見上書金墨字迹,鐵畫銀鈎,勢如飛龍破天。
  聞天樞宣道:“凶水九嬰,肆凡間,盜神兵,設法陣滅殺二百三十四族生靈。茲旨,滅。”天樞聲音浩然,震蕩四野如神降世,口渡天帝意旨更教琅琊山上百獸低頭,那九嬰不禁亦攝其威,想不到連它自己亦不知道在那法陣內到底殺了多少妖怪,卻逃不過天眼昭昭。
  九嬰突然瘋狂噴出火焰激流,企圖趁天兵未來先把這小小星君擺平了,然後逃入妖域尋個地方躲藏。
  卻見天樞身影一虛,竟消失無形,正是四下張望,突然心口處一陣烈痛,內丹竟被生生挖出!!
  九頭巨虺轟然倒地,自知劫數難逃,只得苦苦哀求道:“星君饒命……小妖無知……觸怒天顔……求星君念在小妖修煉萬年不易……饒命……饒命啊……”
  天樞手中拿著那顆黑墨亮色的巨虺內丹,面無表情,突然掌吐白焰,那顔色透明如霜,竟是佛界淨火。
  那巨虺一聲淒鳴,萬年所修盡化烏有,身體泄出黑漿濃液,片刻間融入地面……
  青鸾鳴聲漸遠,大概是回主人身邊去了。
  開陽歎了口氣走進山腳下的小舍,大概是地面過於髒亂,他彈了個火星將血汙燒去,回屋正見天璇將九天紫蕊露盡數倒在狼妖傷口上,蕊香沁鼻,黑狼身上的傷口逐漸愈合,便連穿透琵琶骨的傷孔亦漸消失。
  只是天璇神色仍舊凝重,外傷可愈,但內丹曾試兵解,受創之重非能預料,否則狼妖亦不會沈睡如殆。
  乾坤袋內雖有寶物,可是內丹乃凝聚千年修爲而成之物,亦只有天上玄果能醫,那寶物所得不易,均藏於天帝手中,便是天樞降妖功高,這千百年來亦只受過兩枚獎賞,更妄論已成妖仙的自己。
  “天璇,你打算如何?雖然天樞說話不中聽,但說的確是事實,你也不能在凡間逗留太久了……”
  天璇道:“我知道。開陽,你可否到外面等我?”
  開陽皺眉,想了想,突然拉了天璇手腕,急問:“你不是打算用那個法子吧?!”
  天璇亦不推诿,點頭道:“唯今之計,便是以我元神爲導,輔他重修內丹。”
  “雖說此法可爲,但風險卻大,你元神已受妖力所滲,若再強行使用仙力,一旦妖力失控,後果不堪設想。天璇,你再想想別的什麽法子吧!”
  “時間無多,已容不得我選擇。”
  “你若有礙,離契必會爲此自責,天璇,你還是……”
  天璇從乾坤袋中取出一棵看相普通的草株,這草株外表雖是平常,若是細看,卻見這草並無葉脈。開陽不禁一愣:“無憂草?天璇,你打算用來做什麽?”他認得此草,雖說並非仙界寶物,卻有異常之效,服者忘卻前塵,洗盡苦憶。
  天璇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沈睡的狼妖,開陽恍然大悟,道:“你想讓狼妖服下無憂草?”
  “待他傷愈醒來,我已重返天庭。”他輕輕地說著,仿佛怕吵醒了狼妖一般,或許他的確是不願這話讓他聽到,“我受妖力所染,必將淨化。而要淨化元神,洗滌妖汙……”
  他沒有再說下去,開陽卻已明白,語氣艱澀:“天池淨水。”天界,流淌在天池內的淨水乃萬古之源,返入淨水者,必能洗清罪孽,還歸重元,再無煩思。
  他們七位星君,乃是自天地初開,便化形爲仙,不修煉,不渡劫,與天庭衆仙受萬千劫難方成正果相比,他們可說是與生俱來的仙人。
  他們本體是星,若殒,則星滅,若妖,則星異。
  於天界,於凡間,皆爲異數。
  故此無論天帝將對天璇作何處罰,必可肯定的是,他一定會被責入天池淨化元神。
  開陽看著天璇,他們從生便相識,億萬年間,未曾見過這位巨門星君在乎任何事物,如今下凡不過短短月間,爲了一頭狼妖,他竟不惜墮入妖道。然而幾經磨難,明明已心在彼身,卻又不得不彼此忘懷,永隔仙凡。
  開陽時常偷下凡間,世人生離死別他看得亦多,本以爲看得透徹。如今眼前,天璇一手輕捏著無憂草,一手撫摸著狼妖的毛發,眼中流露著溫柔。然而狼妖此時卻緊閉了雙目,全然不曉他心慕已久的星君向他展露的情意,更是不知這情意很快便如昙花一現,半日後,便將煙消雲散。
  他終於是看不下去,旁觀者尚且心中淒涼,那天璇呢?
  那臉上,居然沒有一點悲傷,只有沈浸在戀慕中的溫柔與甯恬,仿佛這一刻,已是天地間的永恒。
  “我……到外面守著。”
  開陽閉了閉眼,斬斷了視線,毅然轉身退出屋外,順手關上了門。
  不知不覺中,蔚藍的天空已變成紫黑的綢卷,星隨月,月伴星,開陽坐到門邊抱住雙膝,仰頭眺望著七玄命星的方向,四野寂靜無聲,身後的屋子裏傳來衣物瑟瑟的微弱聲響。忽然,他有些期盼這太陽不要升起來,或者,升得慢一些,讓門後的他們,可以在一起更久一點……
  
  
  
  12 元神交合催情欲,心鏡一夜竟成空
  
  屋內沒有點起燭光,天璇盤膝而座,片刻間凝神入冥,星芒聚頂,正是元神脫體之態。
  星君元神如今有妖力之助,進入狼妖身體可謂輕而易舉,更未生排斥。
  待天璇元神張開眼睛,已入了一個虛幻境界。
  這裏,便是狼妖的心鏡。
  天地混沌如墨,唯有前方一道清亮,如燈引路,天璇遂追隨而行,忽然眼前一亮,便見了一幅奇景。
  九天星芒,近如咫尺,君影草盛,映月而開,天上地下,均是星芒一片爍爍。
  在那遍野的君影草中央,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床鋪一般,上面躺著一個男人,他正以雙臂爲墊,枕了後腦,平躺在石上直視天空。而他的視線,不曾動搖地只看著一個方向,在那裏,有一顆碩亮的星星,眨著眨著,仿佛回應。
  天璇忽然有些心疼,原來在離契的心裏,早已預料了未來的分離。但他卻清楚感覺到,在這一片天地裏,居然沒有半分的離愁與哀傷,有的,是一種永恒的陪伴。
  “離契……”
  他輕輕地呼喚。
  岩石上的男人看似聽不到,仍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天璇走過去,躍上石頂,坐到他身邊,用手撫摸他的臉,然而在男人那雙青綠的眼中,卻始終未映入他的身影。
  “難道看著虛像,也比看我好嗎?”天璇其實知道,在這心鏡中,離契已認定了不會有他的出現,自然不會看到他的存在。可便是知道,他仍心生不甘,突然前手一伸,竟抓了離契額前碎發,強硬將他臉龐擡起,頭一低,吻了上去。
  蹂躏著厚實的唇瓣,明明並非軀體,元神的交融卻産生了激烈的震蕩。
  青綠獸瞳中終於開始浮現天璇的形體,男人大愕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伏在自己身上的星君。在感受到嘴唇上酥麻的壓吮,卻是本能地張開了嘴巴,任由對方搜掠的舌頭鑽入,與自己交纏難休。
  在這裏,時間仿佛停頓了,不知多久,不知是誰先停下的,只記得這一記深吻,挑動著彼此的情緒。
  “……天璇?你怎麽會在這裏?”
  濃濃的情欲讓男人的聲音都沙啞了,他想坐起來,卻被天璇壓在身下無法動彈。
  天璇神色一冷:“離契,爲何要兵解?”
  男人微愣,明白過來,那冷顔中淡淡的怒意,竟讓他如此地享受著。他居然擡起手,執了天璇鬓角的一縷垂落的發絲,笑得簡單:“我想你記得我。”
  “……”
  “如果我當眞兵解當場,一定可以在你的記憶中留下一道狠狠的劃痕。這樣的話,即使以後你重回天庭,位複眞身,你也應該會記得我。”
  “……”
  看天璇仍是不語,男人笑得有些苦澀:“也許我想的有些奢侈了……其實只要再過幾千年,連君影草上的那塊石頭都被風化掉的時候,你就不記得我了。不過,我想,至少在這之前,能夠霸占你幾千年的記憶,也是夠了。”男人松開了握著發絲的手,寬大的手掌罩住了自己的雙眼,擋住了情緒的流露,“天璇,你會覺得我很卑鄙吧?呵呵……別忘了,我可是一只妖啊!”
  聽不到任何聲音的沈默,讓男人的心沈甸難承,然而卻在這一刻,聽到了頭頂輕叱的聲音:“笨蛋。”擋住雙目的手被強硬掰開,然後對上一張笑如水波的臉龐。
  幾千年的修爲,換幾千年的記憶,怎麽不是笨蛋?
  這樣的男人,讓天璇心都疼了。
  “我未曾怪你,否則又怎會前來?”
  男人盯著他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精神像蕩漾在漣漪的湖上,輕飄飄的,仿佛把一切的愁思都吹走了。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問:“……那你來是何打算?”
  “我欲以元神之力,輔你重修內丹。”
  “……那,要怎麽做?”
  “只要你我元神交融,便可導你修爲……你可願意?”天璇微微垂目,這風情,居然讓男人有種翻身將他壓倒的衝動。
  雖然並不知道何謂元神交融,但這會兒,只要天璇說了,他哪裏還有不從之理?遂點頭:“自然願意,可就是辛苦你了。”
  “也許,累的是你。”
  只見他手指一點,竟將男人身上衣物盡數化去。
  “咦?”男人正是不解,突然頸側一陣酥麻的刺痛,竟是天璇張口噬來。難道所謂元神交融,就是要將他吃掉嗎?!男人忍受著異樣的感覺,元神不比軀體,那是更直接,更深刻的感受,比之裸體,更要敏銳。然而這番肆虐,幾乎讓他想要推開伏在身上的人,但即便在這虛幻的心鏡裏,他還是清晰地記得,那是他戀慕的星君……
  男人只得捏緊了拳頭,咬住牙根,任由對方爲所欲爲。
  但看來天璇並未滿足他那條滿是粗硬筋絡的脖子,很快便轉移了地方,往胸口細嫩的部位掠去。
  “啊!!……天璇,你──”敏銳的乳點被貝齒叼了,磨在齒間讓男人覺得又痛又癢。而兩只柔軟的手,不知足地四處搜掠,拂過堅硬結實的雙肋,其中之一在另一半的胸膛上找到了更有趣的果實。手指小小地擰了一下,引來了男人腰部的戰栗,以及磨牙的聲音。被輕輕揉捏的一邊,以及被牙齒啃咬的一邊,截然不同的感受,讓男人幾乎要忍不住從喉嚨溢出的呻吟。
  男人不過是一頭狼獸,元神野性未掩,更忠實於本能欲望,下體早就受不了這零零碎碎的折磨,熱辣辣地勃起,抵在天璇腹上。
  若是平常,要生了如此無禮之舉,男人早先跳入水裏冷靜去了。但如今這裏乃是自己心鏡,被肆虐的又是自身元神,根本是無處可逃。
  男人有些懊惱地想,反正吃便吃了,天璇在磨蹭個什麽勁啊?
  然而對方顯然不明白他的想法,反是變本加厲地折磨著他。
  終於,男人被折騰得難受極了,他大吼一聲:“天璇,你就不能給個痛快嗎?!”
  天璇被他吼得一愣,終於放開了他的身體,擡起頭,盯著男人全是情欲又顯然不滿的雙眼,片刻,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什麽如此那般的?!男人莫名其妙,卻見天璇低下頭,解開褲腰……
  “──?!”
  充盈了欲望的男根探出褲外,男人眼珠子瞪得都快脫眶了,愣是沒反應過來,眼睜睜地看著天璇將他強壯的雙腿分開後擡起,挂在他的雙肩上,然後肉刃准確地朝前一刺,整個沒入男人體內的甬道。
  “啊!!──”男人一聲短呼,雖說元神不會被撕裂肌肉,但感覺卻是更加敏銳,仿佛被刺穿了靈魂,直接且急速的衝擊讓他快要死掉一般。
  可天璇非但不加停頓,反是更加激烈起來。
  他從來不曾體驗所謂欲望,然而此刻,當他初次感受到曼妙情欲,而且身下雌伏著的,是與他心意相通的男人。黝黑強壯的軀體,跟眞實所觸並無二至。饒是元神億萬年淡漠如冰,竟亦一時間無法抗拒內心強烈的欲念,以及與男人融爲一體的衝動。
  激烈衝撞以及摩擦的快感讓男人終於鎖不住咽喉的呻吟,仿佛每一下的抽插,都更深更烈地刺入靈魂深處,一直散亂著的氣息在他恍惚間漸漸凝聚,集攏成團。
  在情欲的混沌中,男人還是想到了一些困惑。
  大概,有什麽地方弄錯了吧?好像,本來的位置應該是……
  但當他擡眼看到上方那張淡漠臉龐此刻充滿了紅昏的情欲,半眯眼簾亦斂不了熾熱的火焰,讓這位寡情的星君露出內心眞實情緒。
  他可以自傲地想,是因爲他一個人嗎?
  男人便是這樣想著,不再抗拒對方的攻擊,一直死死攢緊拳頭的手放開了,手臂環上天璇律動不休的背,將他摟進懷中,任由他更深地進入,直至把自己的靈魂徹底貫穿。
  天璇被男人雙臂緊摟,身下那副軀體的熾熱仿佛快要將他元神一並燒盡,但他卻始終不肯掙開,動作更爲迅猛,腰身衝擊的幅度亦更大。
  到了最後,幾乎每一次的律動,他的肉刃都是全數離體,然後再狠狠地插入甬道。球囊激烈地拍擊著男人的臀部,淫穢的聲音在寂靜的君影草谷裏傳蕩。男人的聲音更難壓抑,承受的低喘響在天璇耳邊。
  熱流在他們之間衝撞流淌,他們的元神連在一起,感受亦逐漸相同。
  頃刻間,就聽男人一聲低吼,天璇突然將男人的雙腿向他胸前一壓,折下身體,用最大的力量撞進去。
  情欲像冰解的瀑布般瞬間釋放,眼前光影搖晃,曼妙之感難以筆墨形容。
  兩人互相貼合地覆在一起。
  “天璇……”男人側首,凝視著把頭耷拉在他肩上的天璇,輕喚。
  許久,天璇終於仰起身,稍稍離開,低下頭與他對視。情欲漸漸褪卻,他的雙目清明一片。
  天璇慢慢伏下頭來,吻住了男人的唇,不是之前的激烈,那是一種溫和的,珍惜的觸碰。
  “離契,別了。”
  話音一落,天璇的元神消失了。
  巨石上,徒留男人一孑身影。
  “天璇?”男人突然有些不安,不過是一句道別的話,何以會讓他有種神魂盡碎的痛楚?!
  天璇睜開雙眼,時是晨曉,天空卻沒有一線陽光,窗外陰霾的雨霧在飄零。
  時候到了。
  他低頭看著仍在睡夢中的狼妖,與心鏡的男人不盡相同的巨狼身軀,伏臥在床上。呼吸已平順許多,烏黑毛發亦漸有光彩,內丹應是修複妥當。
  天璇方才放下心中擔憂,他輕輕撫過狼頭柔軟的毛發,取來那棵無憂草。
  無憂,無憂,無憶便無憂。
  這是他尋珠時偶得之物,想不到卻在這裏派上用場。
  天璇稍一合掌,將無憂草捏斷成截,便彎身欲餵入狼妖口中。
  那狼妖身體動了動,張嘴吐出人言:“不要……天璇,不要……不要這樣做……”
  他雖是一愣,卻見狼妖仍是雙目緊閉,顯然是沈睡未醒,然而那斷斷續續的夢呓卻仿佛在苦苦哀求,求天璇莫要連他最後能夠留下的記憶亦要奪去。
  天璇心裏苦楚,最後稍稍合目,截斷思緒,片刻,待睜開雙眼,竟是毫不留情地掰開狼妖嘴巴,將無憂草塞了進去。
  可憐狼妖無法反抗,混沌間咕噜將那無憂草吞入肚去。
  便在此時,就聽外面開陽急喚:“天璇,快出來!有天兵來了!”
  
  
  
  13 斷情銷體廢血契,再逢不過陌路人
  
  外面果然傳來仙氣,壓迫之力足教萬妖低頭。
  想必是天帝已曉其行,派兵來擒,如今不走已是不能。
  天璇低頭,從手腕處取下那只一直隨身未離的玄鐵手環,放在狼妖枕旁,複又越過床鋪取來一張被褥蓋在狼妖身上。
  然後,站起身來,再看了一眼,轉身,推門出屋。
  眼見天上烏雲密布,半空處神人三百,正是天帝座下擒仙兵將。爲首天將金盔金甲,虎須虬髯,威武不凡,乃見天璇現身,手一翻,展出一卷黃金卷帛。帛展,光芒萬道。
  就聽那神將聲震天地:“巨門星君,逆天入妖,銷殺生靈。茲旨,擒。”說罷,從旁取來一塊金枷,丟到天璇面前,“本將也是奉命而爲,得罪了!”
  天璇未置可否,卻已見開陽搶先喝道:“慢著!天璇本已打算重返天庭謝罪,但因事耽擱,並非私縱,大可不必如此對待吧?!”
  神將見了是個小娃叫囂,不禁奇怪,待神眼一開,連忙拱手道:“原來是武曲星君!”
  “知道就好!”開陽瞪了他一眼,“不要以爲天璇好欺負,你們就敢對他如何!我可不買你們的帳!收了你的東西,天璇跟你們回去便是!”
  “但這──不合規矩,我們是奉命前來擒拿巨門星君,帝君面前不好交差啊!”
  開陽一抱雙臂,哼道:“什麽規矩?!今日你若敢爲難天璇,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神將也是惱了,一個小小星君竟敢恣意跋扈,阻攔在前,他正要發火,旁邊一名天兵卻扯了扯他,低聲道:“將軍莫惱,要知這武曲星君與那愛嚼舌根的千裏眼有些交情。正所謂小人難防,我們非忌星君,而是要賣面子給那個千裏眼,否則帝君座前,難保那小人會說些什麽鬼話!”
  神將一想也是,他們雖說是神將,但平素亦多少有些誤事之舉,若被那千裏眼一一俱實報與天帝,只怕是吃不了兜著走。
  思及此處,神將手一揚,收了那副金枷,道:“好吧!既然如此,就請巨門星君隨我們速返天庭!”
  開陽雖是無奈,但對方有天帝意旨,他亦只有遵從,便拉了天璇,道:“我與你一同回去吧!免得你被那些狐假虎威的家夥欺負了。”
  天璇只覺好笑:“怎會?”
  “怎麽不會?他們瞧著你不擅言辭,定會隨便給你加罪名,我在一旁,也好幫你駁斥他們!”
  “可是你尚有尋珠要務在身。”
  “不管了!反正那只大妖還在鎖妖塔裏,翻不了天的!走吧!”
  天璇點頭,然後回首想再看一眼那小屋,卻赫然發現黑色的巨狼站在門口,幽綠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
  那不是忘塵的眼神,熾熱卻帶著絕然的悲傷,仿佛要將他吞噬一般。
  難道無憂草對狼妖無用嗎?!
  開陽見他露出異狀,連忙回頭,亦看到了狼妖,不禁奇了:“天璇,你沒把無憂草給他吃嗎?”
  “有……”狼妖口吐人言,但視線不離天璇,“可惜看來於我無用。”
  天璇沈默了。
  狼妖慢慢地步出小屋,站在雨幕中,問:“別走,可以嗎?”
  沒有回答。
  但已是回答。
  片刻的沈默,狼妖突然激動起來,吼道:“你不能去!!他們是要害你!!”
  “不會的。我元神入妖,回去只是受罰而已。”
  青綠的狼眸猛一收縮:“天璇,別去。我知道了,你若回去,必定會忘卻前塵,連我,也會一並忘記……”
  天璇愕然,轉念一想,他們曾元神相融,想必那一刻,離契知道了他的心思。
  “不要走。”
  狼妖踏近一步,縮短了與天璇的距離。雨勢不知何時開始轉大,雪碎般的水滴在狼妖的毛發上濺起一層薄霧,然而卻無法澆熄它眼中的熾熱。
  “留下來,天璇。留下。”
  仿佛被他的話語迷惑了,天璇居然亦向前走了一步,朝他探出手來。
  “巨門星君,你還在磨蹭什麽?還不隨吾等速返天庭?!”半空中神將驟喝,將天璇伸出的手震住。
  縱使留下,又能如何?難道要等天帝降怒,再下重旨緝擒才是罷休?若他執意留在離契身邊,狼妖必然會受到牽連。看他爲了自己三番四次的涉險,拼了命般的盡心竭力,甚至……兵解。
  他可以想象一旦與天兵爲敵,狼妖勢必會擋在最前面,然而便是他有千年修爲,又怎抵得了衆多天兵神勇?!下場如何,不言而喻。
  不能如此,即便忘卻,即便遠離,即便悲傷,但狼妖還是能夠好好地活著,在天地間自由地奔跑,隨性地撒野。
  任何代價,都值得。
  天璇握掌成拳,收回了手,冷冷地看著狼妖,語是無常絕然:“你我仙妖有別,本君犯孽受法,與你無由。莫再往前,冒犯天威!”
  他冷漠的言辭連開陽亦不禁愣了,但狼妖卻不理會,又踏前一步:“天璇,別走。”
  天上神將已不耐煩,大喝一聲:“大膽狼妖!!竟敢阻撓星君,該當何罪?!”
  “吼──”咆哮如雷,震得衆天兵雙耳生疼,只見那狼妖怒目圓瞪,仿佛隨時要撲上來撕咬一般。
  天將正要發怒,就聽天璇一聲冷喝:“狼妖!!你若再放肆,莫怪本君不念過往情誼!!”言罷,身邊霜氣四起,卷起冰瀑冷風。
  連雨滴亦凍成冰屑,狼妖黑色的毛發上瞬間結出一層霜粒。
  拒之千裏的決絕,非但不能令狼妖退卻,態度反是更加堅定。
  狼妖抖了抖冷霜,不管寒風如刀,逆風前行,艱難地走到天璇面前,擡起前腿叼下那個玄鐵手環,放回天璇足旁:“求你收回去好嗎?我們一起離開,回妖域去。”
  他揚起頭顱,仔細地凝視著天璇:“你在騙我。既然無憂草無法使我忘卻一切,你又豈會對之前種種漠視若無?”
  天璇冷眼看著那手環,卻不去揀:“你的意思,本君無法與你的徹底切斷關系麽?”他眼神冷漠,忽是冷笑,“對了,本君還忘了你與這副軀體訂下了血魂契。”
  狼妖聞言微愣,卻瞬間恍悟地驚慌起來:“天璇,不可!!”
  “既然如此,本君還你自由便是。”
  言罷,突然星芒聚頂,元神脫體,而那副七皇子的軀體立現出死青顔色,冰霜驟卷其身,片刻間化成一座冰雕,隨著“铿──”的一聲脆響,便成冰塵飛煙。但這副軀體在服用九天玄果後,其實已與星君元神同化爲一,如此一毀,天璇亦難逃創痛,若非有妖氣維持,只怕這一瞬間元神便要散解。
  狼妖難以置信地盯著天璇,心口處一陣烈痛,幾乎軟下腳來。
  以血爲魂,方立契約,然而在立契之時,這副軀體根本沒有魂魄,不過是星君寄居之皮囊,這一消亡,血魂契便自解除。
  便連開陽,亦料不到天璇如此狠絕,竟舍棄凡體,只留元神歸天。
  天璇元神缥缈,看著狼妖眼中淒涼,道:“你戀的,不過是一卷皮囊。如今皮囊已毀,你我再無瓜葛,今後莫再糾纏本君。”言罷,轉身與開陽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便先行一步,飛升而去。
  事已至此,開陽亦是無奈,只得騰空追隨而去。
  星君如此決絕,無論是誰,怕亦都會黯然而退,然而在狼妖眼中,執著如昔,更添急切。
  眼見天璇與開陽已離地飛空,他一介地妖不懂騰雲之術,只有撒開四足,拼命追趕。
  此時雨勢如瀑,四野朦胧,狼妖眼中卻只有那抹飛升漸遠的紫影,他拼盡全力地奔跑,在急速的喘息間大聲地叫喚:“天璇!!天璇!!”
  他聲聲呼喚,換不來仙君一個回眸,兩位星君的身影與三百天兵神將逐漸隱入雲中,斂去金光,余下了灰朦朦的一片天地。
  “不!!不!!天璇──”狼妖仍是不肯放棄地追逐,在荒野的大地上狂奔,仿佛要跑到在世界的盡頭,在那兒,他戀慕的星君便在那兒。
  然而他傷口初愈,元神亦重修不久,體力損耗透支,哪裏經得住他如此折騰,在狂暴的雨勢下看不清前路的深淺,一時不察,竟在一個小小陡坡上滾了下去。
  一身的泥濘與草屑讓他渾身毛發更加髒亂,狼狽不堪,但他已不顧得這些,爬起來繼續奔跑,他一直仰望著天際的方向,希望能再看到星芒。可惜雨勢大如瓢潑,烏雲遮天蔽日,莫說星光,便連太陽亦透不下一絲光線。
  狼妖突然轉身,往山巒的方向跑去。
  他拼盡全力地跑上山,豪雨讓山路更是難行,濕滑的窄道上狼妖幾次失足滾落陡坡,待他終於爬上最高峰,黑狼一身灰黃的泥土已看不出原來的毛色。他站在峰頂一塊巨大突兀的岩石上,朝天際盡頭的方向大聲嚎叫:“天璇!天璇!天璇!!──”
  回聲在雨霧的群山間回蕩,將他的呼喚百倍千倍地傳送。
  “天璇──天璇──天璇──天璇──天璇──璇──璇──璇──璇──”
  然而即便再傳百裏又能如何,始終是無法聲傳天界,無法傳達到星君的耳邊。
  狼妖仿佛不察,仍是不停的喊叫,聲音漸漸嘶啞了,破碎了……卻始終不肯放棄。
  雨漸漸小了,雲霧散去,陽光透出一道光線,落在對面的山頭,狼妖驚喜地往那個方向狂奔而去。待他喘著氣跑到山頭,擡起疲憊的頭顱向上望去,卻是什麽都看不到,這道陽光,不過是烏雲散開的縫隙間偶爾遺落的光芒。
  地上被陽光眷顧的小草水珠晶瑩,嘲笑般閃爍著漂亮的亮光。狼妖盯著那道隨雲而動,漸漸遠離的光線,忽然明白了過來。
  走了。
  那個人,已經走了。
  毀掉了與凡間有關的所有。契約、記憶,一切一切。
  無論他再怎麽追逐,無論他再怎麽喊叫……
  他也不會再見到那道紫色的身影。
  ……
  天璇!天璇……
  “嗷嗷嗷啊──”
  淒厲的狼嘯在群山回蕩。
  當山下的小童聽到嘯聲,好奇地提問時,族中的老人擡起昏花的雙目,眺望雨霧缭繞的群山,露出了悲涼的神色:“孩子,你知道嗎?只有失去伴侶的孤狼,才會發出如此悲怆的叫聲。”
  小童不理解老人艱澀的話語,他側耳傾聽著,那久久不絕的狼嘯,小聲地自語:“那頭狼,大概是在哭吧?”
  
  
  
  14 身在天界拒天音,流散無定如離魂
  
  天籁缈,和樂頌,天界祥和一片,拒絕了凡間一切導仙煩思的靡靡之音。
  天璇坐在天階上,面容淡漠,仿佛即將到來的審判與己無由。
  聽開陽說,天樞驟聞天將下凡擒拿之事,已急急上殿搶先向天帝承報,開陽話裏不屑天樞作爲,但天璇卻知,那貪狼星君不過是爲了減輕他的罪責,才急於先呈奏章。
  便是因爲如此,他才可暫時不必還押天牢,只暫禁在本殿內,聽候傳見。
  身後是他所居萬年,熟悉不過的星殿。
  與在不周山上幻境裏看過的一般無異,晶瑩如鏡的地面明亮如昔,棋盤上的殘局亦未動分毫,他的眞身,也如他離去那時一樣,盤膝靜坐,如同木雕。
  他看過了一切,居然沒有一點歸屬之感,這明明是他停駐了億萬年的宮殿。
  狼妖淒烈的呼喚尤在耳邊,無憂草居然無法抹去記憶……是如何深刻的記憶,才可能像镌刻在石頭上的镂文,無論雨打風吹,只有到了石頭風化成灰的那一刻,才會與石頭一同碎裂。
  而他卻毀掉了駐留凡間的軀體,徹底斷絕了與狼妖的聯系,他深刻地記得,那雙精綠的獸眸中,有著難以置信的錯愕,以及不願放棄的堅持。
  那一刻,他清楚記得自己如何地渴望回過頭去……
  然而,卻是不能。
  什麽星君,什麽神仙,有無上的法力又能如何?根本連能與所愛相守百年的凡人都不如!……
  天璇無言地看著四周寂靜的一切,自他從人間回歸天庭,一身妖氣讓衆仙側目,便連以前總在殿外飛騰的仙鶴亦遠離此處。萬年寒寂的星殿,如同隔離在天界外的冷獄。
  當天樞星君從帝君殿前急急趕來,便是看到那寂寞得令人心碎的影子,坐在星殿石階上,仿佛一眨眼,便要碎裂。
  “天璇。”
  天樞過去,低聲喚他。
  天璇的視線依然空虛,只隨意地點了點頭。
  “帝君要見你。”
  天帝殿上,出乎意料地沒有衆多位列兩旁的仙臣。帝位上,一位面貌年輕,但寶相莊嚴的男子坐在黃金座上。
  他一身華貴皇袍,卻半挨著龍椅,左肘撐在椅欄,托著下巴。便是如此隨意動作,但壓迫之勢未減分毫,仍讓人無法直視其威。
  見天璇與天樞入殿,那男子鳳目一眯,閃出凜然之意。
  天樞等依禮叩見天帝,帝君稍一擡手,示意免罷,待二者站立,就聽帝君低沈穩重的聲音問道:“天璇星君,你可知罪?”
  天璇默然而跪,應道:“天璇知罪。”
  一旁天樞見他居然不辨一辭,頓是著急,踏前一步正要替他說項,豈料帝君袍子一拂,止他說話:“天樞,你的說辭朕聽夠了,無需再言。”他慢慢坐直身體,眼神一凜,赫然是天地間,惟我獨尊,無可忤逆的帝君威儀。
  “天璇星君,朕要聽你說。你何罪之有?”
  天璇亦感到從帝座上壓下來的威迫,但他如今心如止水,再無懼怕,只挺直了腰杆,慢慢敘道:“天璇私得百妖之力,琅琊山下屠戮數百妖靈,自知罪犯滔天,如今到帝君面前請罰。”
  天樞在一旁聽得只有著急,之前他在殿上幾番替天璇解釋原委,但帝君總是不置可否,他更是聽到不少仙家臣子議論紛紛,均是認爲天璇肆虐下界,其罪之大,應受重罰。所幸天帝始終未曾表態,天樞唯有盼天璇能爲自己辯解,豈料他卻直言不畏,甚至不作半點解釋。
  如此一來,豈非全無圜轉余地?!
  他臉上神色卻依舊冷然,只擡目看向天帝,等他下判,心裏著念萬一帝君責令重刑,當馬上請旨代承半數。
  豈料天帝卻是笑了:“罪犯滔天?倒不至於。你得百妖之力本非所願,屠戮生靈亦是情非得已。”他眼角輕擡,瞄了瞄殿外一根柱子,“天目昭昭,豈有錯辨之理?”
  天樞微是一愣,遂回頭看去,只見殿外一根盤龍玉柱背後,站了一名高瘦的神將,他面無表情,但炯炯雙目如電刺人。得遇天樞目光,那高瘦神將朝他微一拱手,閃身退回柱後,再無蹤影。
  “難道朕在衆仙心目中,便是如此昏庸不辨事理麽?”天帝挑了挑眉,不再施壓,交疊了雙手放在胸前,懶散地看著帝座下的兩位星君。
  可偏偏那兩位,一位是性格冷硬,剛正不阿的貪狼星君,另一位是淡漠冷情,靜如寒水的巨門星君。
  兩位皆是不擅言辭,更莫想讓他們出言討好。
  他這一句自嘲之言居然無人接茬。
  天帝自討沒趣,瞥了一眼挺拔而立的天樞星君,只想這家夥雖是戰妖無數,但那死硬執扭的個性始終不改,便連替人求情也是硬邦邦的刺耳,要不是早有千裏眼在前禀報,只怕他也是與衆仙家一般錯定了天璇罪孽。
  再看那位天璇星君,記得這千萬年來,他連星殿都不曾踏出,天宴亦是一坐便離,有什麽賞賜了也不見到殿前請謝。當日下旨遣七位星君下凡尋珠,本想最可能惹出亂子的定是那武曲開陽,豈料如今先跪在座前的居然是這位如此淡漠寡情的巨門天璇。
  天帝便道:“天璇星君,雖然責不在你,但你受妖力所侵,影響星命卻是事實。星命若動,乃至影響天地六界五行,故不能輕率處之。朕如今責你以天池淨水滌神,重歸天命。”
  天璇颔首而應:“遵旨。”
  “明日午時,由天官監刑。去吧。”
  謝過帝君,天樞與天璇走出天殿,在殿外早有開陽候著已久,一見他們出來,連忙迎上前來,急急問道:“怎樣了?”
  天樞遂將帝君判決告訴開陽,開陽聽完倒是有些意外,他自己惹禍甚多,深知帝君嚴苛,若非令責刑重,又豈能讓天界衆仙臣服殿前。本以爲此番天璇犯下天條,必受重罰,他未受帝君傳召不能入內,只得在殿外張望,心急如焚卻始終未見二君出殿,反而是看到那千裏眼從裏面出來。
  他與這位帝君座前天目神將早年存隙,便想他必定是剛在殿內細數天璇罪狀,怒火頓生,迎面過去就是一頓排頭。要是別的什麽仙家,平白無故被數落一頓,必定發作,然這位瘦高個的神將卻始終面無表情地站著,青白無血色的臉未曾動容,便像僵屍一般,默然聽著開陽發泄怒火。
  到最後反而是開陽自己尋了沒趣,不再理會他,又跑到大殿門前自張望去了。
  那天目神將沒怎麽反應,也不去解釋,只看了他一眼,便踏雲離去。
  這會兒聽到天樞所述,天璇罪狀不過罰入天池淨魂,舒了口氣的同時又聞幸得千裏眼在帝君面前述言眞相,方能免去重責,開陽不禁有些心虛。
  想起剛才一頓惡罵,那千裏眼倒眞是冤枉了。想了想,便火燒火燎地向天璇天樞告辭去了。
  天樞無意理會那個總是惹事的開陽,與天璇比起來,武曲星君即便惹了多大的亂子,總能自己收拾妥當,反而是天璇……
  他回頭看了看他,臉上依然是恒久的淡漠與清冷,但眼睛裏,是連波瀾都沒有的空洞。縱是在星殿自處千萬年,亦不曾出現過的寂寞,如今卻出現在天璇身上。
  那頭狼妖,眞的如此重要麽?!
  天樞竟然初次感到一絲奇怪的困惑,難道說,讓天璇重歸天庭,當眞錯了嗎?……不。他很快地駁斥了自己的動搖,仙妖殊途,天璇與狼妖糾纏再深亦不過徒勞,早斷煩思,重歸星命,對天璇來說只是好事。
  他斷然掐熄了心底冒頭的困惱,與天璇道:“天璇,你且回殿歇息,待明日午時我再來帶你過去。”
  “嗯。”天璇點頭應了,轉身默默往星殿方向走去。
  天樞皺眉,看他不騰雲霧,不召天騎,只徒步回去,要走到何時?想出言相喚,可偏偏,那抹身影仿佛拒絕了一切般,像遊離世外的散魂漸漸走遠。
  他只能靜靜站在原地,望著天璇的背影。即便那頭黑狼已不可能再出現,但星君身邊的位置,卻已容不下任何其他。
  身邊落下青鸾,靈鳥低下颀長的頭蹭了蹭他的衣袖,天樞回過神,收了思緒。
  他是貪狼凶星,星命孤煞,遇者生劫,怎還奢望有伴相隨……
  
  
  
  15 逐星追情闖天梯,不周山上震驚雷
  
  亦不知走了多少時辰,待天璇回到星殿,便看到開陽著急地站在殿前張望,似乎有緊急之事。
  “天璇!!”
  開陽一見天璇,連忙過來將他拉住,拖入星殿,邊急嘴說道,“壞事了!壞事了!你怎麽才回來?!”天璇卻是淡漠無言,好似便是天要塌下亦與己無關,開陽再是著急,也無法挑動他一分情緒。
  “你那頭死心眼的狼妖,眞是找死!!”
  “你說什麽?!”
  任由掌握的手突然一翻,擒住開陽手腕。
  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此刻竟像掀起滔天巨浪。
  “他闖不周山去了!”開陽皺著眉,他並未如天璇那般脫去凡胎肉體,手腕被天璇這麽一拽,疼得像要斷掉。
  天璇難以置信地瞪著開陽,仿佛他說出的話何等的不可思議。
  確實是不可思議,離契與他在月前登上不周,那些天獸何等厲害他們都非常清楚,當日能過上半山,全因入秋前乃天獸疲懶之機,時機一過,衆天獸出洞守道,莫說闖山登極,便是踏入不周地界亦是萬分危險!
  離契,應該知曉才對!!
  天璇甩開開陽,走到石桌前拿起千年未動的茶壺翻手一潑,左手撚訣,便見被潑出的清茶空中旋動成鏡,化出下界不周山景象來。
  曾經走過的山道上,如今橫七豎八躺了好幾條望天!屍體,血水順著陡峭的岩壁流下山腳,四處亂石飛塵,參天巨石上赫然留下了一道道深刻的爪痕,枯萎的松樹斷折倒地,不周山上如遭狂妖肆虐。
  水鏡順著山路而上,在山腰處,映出一群!獸,十幾頭目露凶光的望天!將一頭黑狼團團圍困,奇怪的是,顯然雙方力量懸殊,但那群!獸居然不敢貿然撲前。再看仔細,只見那頭黑狼嘴裏叼了一物,那物烏七八糟,毛發滴血,竟是一顆惡!頭顱!而它足下正踩踏了一頭斷頭的望天!屍體。
  天獸凶悍,向不懼天地萬物,但如今眼前這頭不要命的黑狼卻撼動了它們的意志,即便以衆敵寡,它們卻始終不敢上前。
  黑狼叼著那血淋淋的!獸頭顱,從咽喉發出低沈的呼噜聲,那是獸類最後警告的威脅。
  那群天獸居然在一輪對峙之後,氣勢減弱,紛紛低頭垂尾,讓開一條道來。
  黑狼吐掉那!頭,以一種異樣的一瘸一拐姿勢往前走去。
  望天!哪裏是好打發的?早在之前的惡鬥中,它被咬傷後腿,尾巴也險些被一頭最凶狠的!給咬斷,不過,現在那頭!已躺倒在地上成爲無頭獸屍。
  即便它露出疲態,望天!亦不敢追趕,它們腦海裏仍浮現著不久前那場慘烈的血戰,以及它們身後那些躺在地上同伴被撕裂的情景。
  水鏡映得清楚,天璇竟是恍然若定,他慢慢地伸出手,仿佛能透過這面水鏡觸碰到那頭固執的狼妖。
  “離契……”
  “夠了。”水鏡驟然破裂,清茶化回原形潑灑一地。
  在那水鏡之後,天樞冷著臉看著二人。開陽自知闖禍,以水鏡之術私窺凡間,乃受天令所禁,衆仙不能有違,只是開陽想不到天璇想亦不想便施展此法,一時未加阻止,豈料便被最恪守天條的天樞撞破。
  天璇愣了盯著地面上的水痕,許久,幽幽說道:“我要去見他。”
  “胡鬧!!”天樞怒喝一聲,一把抓了天璇肩膀,“天璇!你難道不知道與那狼妖乃百劫之身,再糾纏下去,只有形神俱滅一途!!”
  天璇擡起頭來,看著天樞:“是……又如何?”
  天樞微愣,隨即怒火更熾:“你既早是知曉,便該離開,如此糾纏不清,只會毀了你二者修爲!!”
  豈料天璇卻是一笑,笑中竟多了陰邪之氣。
  “千年孤獨,不如百年同殒。”
  “你──”天樞怒火雖盛,但心境清明。天帝下旨責天璇入天池淨魂,已是大赦之恩,天璇若當眞見了狼妖,又是藕斷絲連,豈會再甘心受罰。
  眼見天璇邪念已動,此去怕只有逆天一途,抓住他肩膀的手掌驟吐一道金絲紡繩,那繩頭如靈蛇盤旋,瞬將天璇捆綁結實。
  天璇當場愕然,他掙紮幾下,卻是掙脫不出。
  一旁開陽見狀暴跳而起:“捆仙繩?!天樞!你未免太過霸道了!天璇不過是想去見狼妖一面,你怎麽如此不通情理?!”
  “閉嘴!!若非你在旁推波助瀾,事情豈會至此!”眼見這二人一個執意逆天,一個頑劣搗亂,若他們是下界妖孽,天樞早便翻手鎮壓,然而他們卻是天璇開陽,他縱是呵責,又怎下得手去懲戒?
  開陽親眼目睹天璇和狼妖幾經磨難,卻終難得善果,早是在心裏罵那天意無情,偏天樞又總是百般阻撓,態度橫蠻無理,武曲星君性子一火,指了天樞便罵了起來:“我看你根本就是膽小怕事!害怕天璇忤逆帝君之意,把你給拖下水去,禍及你在帝君面前的地位是嗎?”
  天樞瞪了他一眼,亦不加解釋,手腕一翻,竟又吐出一道金光。開陽眼見不好,正要躍起避閃,可惜太遲,金絲紡繩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活生生地摔回地面,凡體不比眞身,直摔得他龇牙咧嘴。
  他正要張嘴再罵,已見天樞過來,兩指一封:“禁。”
  “──!!”開陽瞪圓了兩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天樞,想不到他竟然如此惡毒給他下了封禁咒術。
  天樞將捆成粽子又無法言語的武曲星君提了起來,隨手一丟,扔到殿側柱子下,不再管他那兩管燒灼灼的殺人視線,轉身拉了天璇便離開星殿。夜長夢多,反正只要入了天池,天璇便不會再憶惑前塵,他不能眼睜睜地任由他們逆天自毀。
  然而此時不周山上,黑狼已蹒跚地爬到了接近峰頂的位置。
  山顛之處,隱約有仙影缭繞,雲霧間仿佛見天梯如玉,淩空接壤。
  可惜此時它已半步難前。
  只見他面前圍了數頭巨獸,乃見形神各異,有蒼身如牛,聲如嬰喚者,有斑斓虎身,首是人面者,有獨目如獅,卻是蛇尾卷身者,其狀難以細析,只是這些守道天獸皆是面相凶頑,絕非善類,但觀其一已比之前那群望天!要強上許多。
  黑狼如今已成強弩之末,硬闖玄蜂陣以及!獸群,耗盡了它全身力量,而面前這些在天梯前守道的天獸,想必是最難對付的惡獸。
  即便是得道的半仙,到了這個地方,面對如此厲害的天獸,在知道不可能闖過時,亦只有退卻下山。然而這頭頑固得不可思議的黑狼,卻死死地站在原地,不肯後退,不肯回頭。
  “吼──”
  見它不肯離開,那幾頭惡獸已不耐煩,咆哮一聲成群向黑狼撲去,一時間,群獸瞬將那頭負傷的黑狼湮沒……
  身體沒有一處是不疼的,意識也漸漸稀薄地散亂。
  他不懂騰雲駕霧,卻要追趕天上的星君,他想不到別的法子,只記得凡世唯一通往天界的道路──不周山。
  他也不是不知道山上有無數天獸守道,以他一頭狼妖要闖過去根本是全無可能。
  他很清楚,一直都清楚。
  但他也清楚知道,只有登上不周山,找到通往天界的道路,才能趕上他思慕的星君。
  他想錯了,不該以爲自己能在君影草上看著星辰便能安撫寂寞,翻滾在心底濃烈的情意早就將他的理智一並吞噬,哪裏可能忘記?哪裏可能甘心?
  如果眞的能忘記,眞的能甘心,那一開始,他便不會戀上那顆遠遠在天的星辰。
  見不著了嗎?
  他要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凶惡的天獸給分食掉了嗎?
  不,不行──!!
  他要見他!!
  然後,永遠在一起,一起回到君影草的山谷,笑看最夜的星空!
  突然,在群獸中央射出萬道刺目光芒,那幾頭正在瘋狂嘶咬的天獸竟然被彈開百步之外!頃刻間,不周山上狂風大作,黑雲狂卷盤旋,只見電光四射,暴雷轟隆,仿佛要將不周山轟塌一般。
  那些天獸被嚇懵了,紛紛伏首低頭,四蹄著地匍匐。
  便在光芒之中,乃見一頭強壯青獅,鬃毛流電,爪若精鋼,目比銅鈴,股後六尾揮之響雷,竟是一頭雷獸!
  只見它斂去光芒,森然看著地上幾頭頹靡的天獸,青綠的眸子在掃及那幾只凶獸牙齒嘴角尚殘留了的毛發血肉時,瞳孔猛一收縮。
  它張口一聲巨哮,六尾齊震,雷電瞬在山頭炸起,幾頭天獸連逃亦不及,瞬被劈得血肉模糊,橫死當場。
  雷獸緩緩轉身,轟天裂地般的雷電仍在它身後狂落不休,但它卻無意制止,只邁開步伐往天梯方向走去。
  
  
  
  16 南天門下掃天兵,戰鼓擂動驚帝君
  
  天界正南,有白玉石門,威武莊嚴,乃名南天門。
  南天門乃是天庭正門所在,向來只有迎候佛聖之尊,或是守歲之夜,天帝降福凡世方是開啓。
  此門雖無門扉,但尋常仙衆也少有在這南天門進出。
  守門的幾名天兵突然看見遠處雷電飛驟,一頭青獅踏空闖來,正是驚異,連忙上前阻止。
  卻見那頭青獅一落門前玉階,掃起六根尾巴,頓時電光四射,雷聲隆隆。
  “大膽妖孽!!竟敢私闖南天門?!”
  爲首神將操起長刀擋在門前,那獸見有人阻攔,咆哮起怒,瞪了銅鈴大眼,口中獠牙森森極是可怖。
  衆天兵見它恣意狂嘯,並無退意,顯然是要闖門,紛紛操起各式神兵利器,圍了上來。
  那青獅非但不懼,反而更爲凶猛,只見它六尾齊甩,一震之間射出萬道電閃,直打向圍攻者,電擊之力猶如泰山壓頂,竟將幾名天兵悉數震飛丈余,均是全身麻痹難以爬起。
  爲首神將尚有余力,勉強撐起身子,這一擡頭,竟見那巨大獅頭近在眼前,血盆大口朝他狂嘯一聲,震得他兩耳轟鳴,肝膽欲裂。
  饒是那神將豪勇,摸索執起跌落地上的長劍一劍揮去,那青獅不慌不忙,擡爪一拍,利爪堅硬似剛,竟將劍身當中破斷。
  神將不禁錯愕當場,這是什麽妖孽,竟然如此厲害?!
  巨獸囂張地踩在天將身上,掃了一眼散亂倒在四周的衆天兵,忽然昂首朝天大吼,宣泄獸威。
  竟震得天門樓上金玉牌匾摔落地上斷開兩截。
  而後,青獅走上白玉台階,堂然穿過南天門。
  在它身後,那位神將掙紮著爬到門樓下一口巨大皮鼓前,艱難地抓了鼓錘,舉起,擂響戰鼓!
  就聽鼓聲咚咚,頃刻間雲霧沸騰,從八方趕來無數天兵神將往南天門方向聚集.
  青獅突然一躍而起,騰上南天門頂,傲視四方,發出一聲挑釁的巨哮!──
  鼓聲悠遠急疾,便連正在假寐的天帝亦受驚動。
  他皺了眉,慢慢從舒適的龍床上坐起身,帶著被打擾的不悅,看向鼓聲傳來的方向。銳利如電的目光仿佛能透過天殿的玉壁檐廊。
  有天奴匆匆來報:“禀告帝君,有妖獸闖入南天門!!”
  “哦?”天帝似乎並不著急,仍是坐著問道,“妖獸也能登天,倒是有趣得很!”
  天奴連忙回答:“是從不周山天梯上來的,守門天兵不抵其凶,衆神將已調集兵力前去擒拿。”
  “是何妖孽,如此厲害?連朕的天兵也抵擋不了。”
  “聽、聽說是頭雷獸!”
  天帝曲了指節在床沿邊上輕輕節奏敲著,若有所思:“雷獸?朕記得最後一頭已在萬年之前失蹤,怎麽現在又冒出來了?”
  天奴不敢搭話,他也確實不知,知曾聽聞那雷獸乃是上古便生於天地的至暴之獸,便連仙界神人亦無法掌控其行,曾聞有仙家欲降爲騎,但雷獸性情剛烈,不屈於奴,終未得果。而這種天獸卻在萬年前消聲滅迹,便連天帝亦無從稽考其蹤。
  如今突然出現在南天門外,當眞是奇之又奇。
  南天門的天兵神將自然不會讓它進入,那雷獸居然不管不顧,號落巨雷企圖闖入。衆將豈能任它在天庭撒野,南天門外震蕩不斷,只怕已是打得不可開交。
  他悄悄擡眼看了看帝君面色,卻見他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當眞是天威難測,正想悄悄退下,忽聞天帝問道:“天樞何在?”
  天奴愕然,他哪裏知道天樞星君現在何處,無法回答正是慌張,驟聞身後有一個涼涼的聲音回答帝君問話:“天樞星君帶了天璇星君往天池去了。”天奴擡頭一看,原來天帝問的並非是他,而是不知何時站在殿上的天目神將。
  “看來天樞也知事態有變,搶先而動了。可惜心之所向,卻非他能左右……”帝君看著千裏眼,半斂鳳目,半是淺笑,“離婁,朕倒想聽聽這闖入南天門的雷獸是何來曆。”
  殿上站著的高瘦神將聞天帝喚其眞名,不禁一震,遂略低頭,回道:“它是雷獸烈俞與白狼霜映之子。”
  然而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異色卻逃不出天帝法眼,年輕的帝君笑意更濃:“烈俞?朕若無記錯,它該已失蹤萬年了。”
  對於雷獸,傳聞甚多,但卻鮮少有仙家知道當日欲擒雷獸爲騎者,乃是這位天帝玉皇。當年他尚在年少氣傲,巡遊天河之時遇到那頭青鬃雷獸,遂起意收爲坐騎。豈料那雷獸性情烈傲,縱被天帝擒獲,卻不肯受他掌控,有人靠近即張口狂噬。凶暴難馴,更莫說爲騎。無論天帝如何軟硬兼施,亦始終不能折服其傲,最後被它咬斷繩索,逃離天庭。
  往後天帝亦漸漸淡忘此事,但雷獸之傲,倒是尚有記憶。
  “是。烈俞雖爲雷獸之尊,但性情孤烈,不願在仙地爲騎,遁入妖域,與白狼妖産下一子後亡故。”
  天帝臉色未變,但眼神卻漸有森嚴:“哦?原來如此,那爲何之前不曾聽你提及?”
  “末將雙目所及之事日數過千,時有遺漏,故未能盡報帝君座前。”
  “哼!朕看你是有意隱瞞!”
  天帝勃然大怒,一拳擊在床背,嚇得一旁天奴嗦嗦發抖,險些昏去,便是那一臉冷冰的千裏眼亦難掩怯意,跪倒座前,叩首禀道:“帝君恕罪。末將當日有意禀承,但巧遇下界妖龍作亂,輕重緩急,便先承了後件,至於烈俞之事,過後便忘了。末將錯失,還請帝君責罰。”
  天帝看著跪在面前的千裏眼:“仙妖結合,便生百劫。烈俞怕是爲了維護妻兒,故逃不過天劫破魂。離婁,你知而不報,豈不知是害了它。”
  千裏眼挺直的腰杆微微一抖,卻道:“心之所向,非能左右。”
  “你……”天帝一時被他所言噎住。
  “天帝恕罪。”
  “哼!你可比泥鳅還滑溜!”天帝不再施威,站落床來,揮袖道,“去吧,朕倒要看看他們心是何向?”
  天池佼佼,湖映日月,乃天地間萬水之源,水面澄清如鏡,卻不見深淺。
  這天池旁只有一名仙童在臨湖而鑄的玉石岸台上看守,這附近少有仙家來訪,通常只有犯下罪孽的神人強制到此洗滌神魂,故此這小仙童倒是無聊得打起瞌睡來。
  忽然風起雲動,小仙童嚇得跳起身來,擡頭一看,見天樞星君以繩子捆來一名神人,往此處飛落。
  “見過星君!”仙童連忙颔首行禮,偷偷瞄了瞄被繩子捆個結實的神人,見得有些眼熟,忽然想起是很久以前在天宴上見過的那位不言不語的天璇星君。正是奇怪,便又想起不久前收到天帝意旨,說天璇星君受妖力所侵,需入天池淨魂。
  可時辰不是還沒到嗎?
  天樞星君也不理他,只拉了天璇往天池走去。
  天璇雖不能掙脫,但神色淡然,眼中微有薄怒。
  天池水淨純清,映了二君身影,天樞側目而立,不願去看天璇神色:“只要入了淨水,你便能潔魂歸原,再無煩思。”
  天璇卻是冷然嘲笑:“複又回到萬年無聲之中?”
  “……”天樞無言,如今再辯無益,他亦不打算讓天璇及那開陽諒解,手掌一松,便要將天璇推落天池淨水中。
  便在此時,突然遠處一陣劇烈震蕩,連千年無波的天池亦遭影響,翻起陣陣漣漪。喧囂厮殺之聲漸漸傳來,便見雲霧之間雷電四射,光影萬道,無數天兵天將旌旗揮舞,看來惡戰慘烈。
  天樞不禁一愣,如此陣象,到底發生何事?
  天璇目光亦注視那個方向,抿唇不語,漆黑瞳孔竟漸漸染上血色。
  
  
  
  17 棄仙化妖天顔怒,百劫加身亦等閑
  
  祥雲飄至,天帝帶了天目神將降臨天池,星君連忙見禮,那守湖的仙童更是嚇得跪在地上不敢動彈。
  見到二位星君在此,天帝笑盈盈地看著天樞:“怎麽回事,時辰不是還沒到嗎?”
  天樞雖擔心天璇,但天兵迎敵,來者不善,急問帝君:“敢問帝君,誰人與天兵相鬥?”
  天帝祥目一笑,並未細答,只是攏著袍袖看向遠處的惡鬥方向:“別急,一頭小小天獸,豈能鬥得過朕的天兵神將?”
  果然,片刻後,厮殺聲漸漸減弱了,天兵得勝而來,向帝君承禀。
  “是何妖孽擅闖南天門?”
  帝君一聲喝問,便見幾名天兵以長槍夾拖一頭青鬃獅子上來,那青獅全身毛發帶電,本該威武模樣如今全身血痂,股後六尾已折其四,鋼爪利甲亦斷得厲害,更見它左額至臉一道深坑刀傷,延及眼窩,無法掀起的眼皮下尚留著駭人的鮮血。
  領軍神將向天帝禀告道:“此妖凶猛非常,爪利如鋼,斷了衆多仙器,更悉施雷電,有不少將士被它雷電所傷,險些破了元神。”
  “好厲害,果然不愧雷獸之名。”
  天帝看著那青獅,完好的右眼中仍有著不屈鬥志,即便敗在天兵手下,這剛傲獸性亦未低頭。
  如此傲獸,難怪當日不肯屈就成騎。
  那青獅眼中卻並無這位天上至尊,如今它只余一目,艱難地掃過四周,突然在衆人身後看到那抹熟悉的紫色身影!
  “天璇!!──”青獅突然口吐人言,企圖掙脫天兵長槍桎梏,向前撲去。
  衆天兵見它襲向帝君,慌忙長槍突刺,夾它去路,壓它四肢,更有兩杆利槍刺透肩胛,將它釘在地上。
  “放開我!!天璇!!天璇!!”青獅像發瘋一般拼命衝前,竟然不顧自己身上插了長槍,掙脫著往那紫色影子爬去。
  站在岸台上的天璇終於動了,他步下玉階,慢慢走到青獅面前蹲下身來,好久好久,才吐出一句壓抑過深的呼喚:“離契……”
  青獅聞他低喚,頓是大喜過望,本以爲已成陌路,但他原來並未忘記自己!!勉力揚起鼻頭在天璇身上嗅著,嘴裏不住呢喃:“天璇……天璇……我終於見到你了……天璇……”又見天璇被一條金色紡繩捆綁,頓時惱了,“他們竟敢捆你!!可惡──”張開利牙又啃又咬,欲將捆仙繩咬斷,豈知這捆仙繩乃天龍筋所成,哪裏是能輕易咬開?
  無奈之下,青獅也不管其他,念動法咒,竟就此化出人形,伸手要來給他松綁。他一身赤裸,與五百天兵烈鬥所受的累累傷痕動人心魄,臉上刀疤更是猙獰。可他卻是不管不顧,一心只想解開捆綁天璇的仙繩。
  天璇輕輕地搖頭,搭下他伸過來的手,道:“不用了,離契,我自己可以解開。”
  身後的天樞卻是愕然,捆仙繩專爲縛神而設,根本無解,除非……
  “天璇不可!”
  然而一切太遲,只見天璇身上妖氣奔騰,頃刻間將他元神吞噬,現出妖仙模樣,發如飛雪,目現赤紅,邪魅之中,再無半分星君仙氣。
  天帝見狀亦是愕然,回神暴喝一聲:“放肆!!”衆天兵連忙衝過來,兵刃向內,將天璇離契團團圍困。
  天璇卻是輕笑。
  原來他在被天樞捆仙繩所困之時,已暗自釋放妖力,任由身上妖氣縱橫,這百妖之力本就非同小可,加上吞噬了星君億萬年的精元,更長其鋒,其勢之盛竟教日月易輝,天地黯然,便連天帝亦不禁皺眉。
  他實在料不到天璇星君會如此選擇,甘願放棄仙身,甯入妖道。
  捆仙繩再無作用,松散落地,天璇無視旁衆天兵神將,彎下身來,斜手一劈,將桎梏狼妖的槍杆全數截斷,妖力一震,仿佛出現一道氣場般將衆將士震開半丈開外。
  天璇是仙是妖,對離契而言全無意義,如今僅余一只的青綠獸瞳中,只映著他朝思暮想的星君身影,他顧不得自己身上尚插了斷裂的槍杆,跪在地上伸出手臂抓住天璇雙肩,非常仔細地看了又看,良久,終於確定地咧嘴笑了,然後將他一把摟住,緊緊地強迫地仿佛要將他揉入身體般用力。
  天璇任由他緊摟著,騰出一只手,爲他掠去額前亂發,那片破碎的左眼眼皮下,曾經青綠明亮的眼珠已是碎裂難補。這口子受天將神兵所傷,乃屬天罰,不比平常傷害,縱有仙藥再妙,亦難以治愈了。離契這只左眼,怕是廢了。
  “離契,你的眼睛──”
  然而離契心中思念已在眼前,他哪裏還得理會自己是否廢目斷尾,即便是剁掉了四肢,他也無所謂了。
  “天璇,我們回去了,好嗎?”
  再也不放開這個人。
  再也不放開這只手。
  拼盡了全身的氣力,流光了所有的鮮血,他終於……摘到了那顆遙遠的星辰!
  天璇看著那魁梧的身體上累累血傷,雖非親眼目睹,但與五百天兵爲敵,若無百折不撓的頑勇,又如何能抗得過來?只覺此刻心裏湧動情緒難以自抑。原來在這不知不覺間,那熾熱如火的滴滴獸血,已將他那顆冰冷的星君元神融化。
  無所謂了。
  什麽逆天叛道,什麽百劫加身,都無所謂了。
  天樞看著化妖的天璇,心中一陣恍然,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該當如何,是阻止,是縱容,他下意識地側目看了一眼身邊的天帝,見他面色冷凝,不禁咯!一驚。
  是了,在天帝面前逆天化妖,豈能善了?
  此時天璇站起身來,向天帝淡然道:“有負帝君深恩,天璇在此謝罪。天璇甘願放棄仙位,望帝君成全。”他幾句話說得不卑不亢,卻已表明與天界斬斷關系。
  話音剛落,天顔震怒,地動山搖,身後天池淨水沸騰奔湧,遠處宮瓦搖搖欲墜,仙獸四出奔逃,這天地竟似要塌崩一般。
  衆仙驚懼不安,已有萬年之久不曾看過帝君發怒,那些悍猛的天兵神將紛紛棄兵下跪,不敢直視天顔。
  卻觀天帝,獨自站立台上,臉帶凜然:“星命在天,豈容你說棄便棄?”
  眼見在低伏的衆仙之中,天璇仍挺然站立。直面帝君無上天威,亦漸覺陣陣壓迫之力如泰山在上,無法抵禦。
  忽然手掌一緊,陣陣熱流從掌心傳來,無需去看,已知是那狼妖。
  身旁雷獸展形,青鬃毛發電影流閃,尾震雷動,全是一副待戰之姿。
  患難與共,唇齒相依。
  縱是惹惱帝君,受盡萬千劫難,直到形神俱滅,他們也在一起。
  天璇會心一笑,竟是再往前邁了半步,朗聲道:“我倆心意如一,求帝君成全。”
  天帝半眯鳳目,看著眼前化妖的星君,以及倔強的雷獸。一個甯棄萬古仙位,墮落成妖。一個明知不可爲,卻硬闖天庭。他們只是爲了圓一個相守之願,然而所費代價,難以丈量。
  百妖之力,雷獸之能,在他眼中不過蝼蟻,若他要覆手滅殺,不過如撚燭熄燈般等閑,只是……他坐在天帝尊位上,看了千萬年長。
  日出月升,鬥轉星移,頑石再硬亦終有化灰一日,然這人世情愛,卻有如甘泉,從不枯竭,縱曆百世輪回,情絆難斷,反複糾纏。
  忽然想起不久前曾說之言,“人心所向,非能左右。”
  心中歎息,雖是天地帝尊,但一個“緣”字,他終未能參透。
  震蕩漸漸減弱,天帝怒意漸消。
  待萬象複原,只見他揮袖言道:“既棄星君之位,自然不再受朕管轄,即使不走,朕亦留你不得。”嘴角一垂,斂去笑容,左手一翻現出一卷金帛,乃見他右指狂書,醬金字迹騰龍染帛。
  罷,隨手丟到天璇面前。
  乃見帛上狂書天旨:“巨門星君,逆天爲妖,破亂星命。茲旨,逐。”
  想不到天帝如此寬宏,便連天樞亦不禁暗是驚奇。
  “謝帝君。”天璇看得仔細,臉上頓現喜色,握著離契的手不禁收緊。離契雖是莫名其妙,但見天璇歡喜,自然也笑了。
  “無須謝朕。背逆天道,與妖相合,必遭百劫之難。首劫破魂,最是不易。”
  天璇仿佛早便知曉,態度堅定,無半分猶豫之色。
  帝君看了片刻,遂轉過身去,卻見一旁站立的天樞臉上難掩黯然,轉念間漏出歎息之意:“妖邪易滅,心魔難除啊……”
  身旁千裏眼涼涼接話:“帝君勘破世情,實在難能可貴。”
  天帝瞥了他一眼,冷哼道:“朕若眞能參透,早登佛界淨土去了,還用得著坐在帝座上聽你陰陽怪氣地說上幾千年的垢事?”
  “末將惶恐。”
  “少耍貧嘴,要去救人便快去,否則武曲星君要等急了。”
  千裏眼難得呆愣當場,隨即向天帝施禮先一步駕雲離去。
  天帝看他匆忙身影,不禁失笑,遂一拂袖,往帝宮方向騰升而去。那些天兵天將自然緊隨其後,騰雲追隨帝君。
  天池邊,習習風動,恢複了一片祥和。
  良久,是天璇溫和的低語:“離契,我們回去了。”
  
  
  
  18 幾經磨難終成眷,唯有意堅渡厄難
  
  曾經發生了許多往事的山麓小屋,天璇帶著一身傷痕的離契回到這裏。
  如今天璇已棄了星君眞身,在凡間又無肉體依附,剩下妖化的元神,只以妖力化出形體,僅爲寄用。
  眼下孑然一身,可算是貧困落魄了,加上天劫將至,眞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然在他們卻感到無比輕松,天庭的桎梏曾死死鉗锢天璇雙足,如今一除,星君似脫籠蒼鷹,展翅空中。
  前事種種,曆曆在目,天璇看著蜷著身子窩在身邊享受著他細細撫摸的青獅雷獸,收掉雷電的蒼色獅毛竟然比狼毫更是柔軟順滑,摸在手上眞是相當舒適,可以想象若是摟在懷裏睡覺該是何其溫暖。
  天璇不禁笑了起來。
  雷獸身上的傷口甚多,還有折斷的四根響雷長尾,臉上殘缺的一只眼睛雖已凝血,但傷口也不能總這麽耗著。
  天璇便低聲與它說道:“離契,我去尋些藥來,你在這裏等我可好?”
  “不好。”想不到離契居然一口拒絕,青綠的眸子裏流露出一絲惶恐,仿佛害怕他這一走,便又不回來了。
  心裏想著不踏實,青獅悄悄地探出爪子,撥來天璇半片衣袖叼在嘴裏。
  三翻四次的磨難他可以挨過,即使是傷重兵解,他亦視作等閑。然而天璇決絕的別離,那種無法言喻的痛楚,痛得……曾經讓他想死掉。
  但他忍耐了,強硬地將傷痛埋在心底,忘卻天璇離去時的絕情,闖上不周山,要去追逐屬於自己的星芒。踏過無數的天獸以及天兵,他每邁前一步,心裏便更喜一分,他的星君或許已經忘記他了,但沒關系,只要能死在更靠近天璇的地方,或許來世,他便能成爲他身邊的一株韋馱。
  這點心思他不想說,也不想讓天璇爲此覺得難過。
  如今……
  青獅擡頭看了看坐在身邊的星君,忍不住在喉嚨卷過歡愉的呼噜聲。
  他的星君,並沒有遺失對他的記憶!
  當這顆璀璨的星辰從天際墜落,掉在自己懷中,他簡直不能相信這樣的幸運。雖然爲此累天璇失去了星君之位,甚至入妖,可他居然有些卑鄙地暗自慶幸,這樣的話,他的星君,就再也不會離開他,飛升天際了。
  只是,這樣像虛幻一般的眞實,與之前種種的磨難相比,讓他有些惶惶不安。
  早前潛藏心底的惶恐與悲傷,其實在不知不覺中,早已磨透了他頑煉的意志。他甚至不知道,若再一次失去星芒,自己是不是還有再一次去追逐的毅力?……
  天璇靜靜凝視著有些恍神的雷獸,把他眸中的不安與擔憂看在眼裏。
  千萬年來都不曾試圖安慰別人的他,困惑地想著,該如何拂去離契眼底的惶恐。
  有的時候,語言,是無法撫慰已然受傷的心靈。
  天璇嘴角泛起一絲邪魅的笑意,撫摸著青獅頸脖處毛發的手掌忽然按在它天靈上,只見他念動法咒,竟強行在離契身上施下幻化法術。
  離契並未察覺自己化成人形,蜷在床上的姿勢仍是未變。
  結實黝黑的肌理上滿布著刀傷劍痕,幸好那雷獸痊愈能力極佳,血早已凝結,留下道道深屙。天璇赤紅的眸中掠過一絲血色,這樣滿布傷痕本該很難看的身軀居然如此劇烈地挑動了他平寂的情緒。
  他緩緩伸手,小心的撫摸那一道道因他而受的傷口。離契雖說皮粗肉厚,但這畢竟是破皮裂肉的傷口,怎會不疼?被他手指觸碰,傷處一陣酥麻的鈍痛,禁不住縮了縮脖子。
  “很疼嗎?”
  天璇低下頭,輕輕吻過離契臉上由額至颌的刀口,再也不能睜開的眼皮微弱地跳了跳,離契帶些迷糊的聲音回答:“也不是很疼……”後面還有弱得幾乎難聞的呢喃,“比不上心裏的痛……”
  沒由來的,天璇痛恨起自己的寡情。
  早是知曉狼妖的心意,卻始終爲了別的理由,總是將他推拒千裏。如果沒有狼妖的堅持,或許二人,便已永世相忘,天隔一方……他的狼妖啊!
  手指撫過強壯的腰際,有些錯愕地看著尚殘余在離契股間的兩條雷獸獅尾,也是他初次使用妖術法咒,也不知是哪裏弄錯了,化形不盡完美。
  身上有天璇手指的撫慰,離契正舒服地輕眯著眼睛,結實光滑的臀丘因爲蜷縮的姿勢更顯圓翹,而那兩根獅尾居然在後面甩啊甩的,仿佛很是享受的樣子。
  纖長光滑的指尖掠過脊椎,輕輕撥開兩尾,竟彎了一指直接闖入股間柔軟的洞口。全身疲憊與來自思慕之人的溫柔輕撫,讓狼妖的神經全然放松近乎昏沈,離契竟然完全不加防備,一點點的不適很快便忽略掉了。
  天璇聽他只是不滿地哼哼了幾聲,又嘬嘬嘴往自己身邊蹭了蹭。
  放肆的手指擠開了緊窒的甬道,往內深入,熾熱的觸感讓天璇覺得手指都要被融化了般。他慢慢地抽出手指,又複往裏送,緊迫的窄穴居然開始習慣的松了一丁點,天璇順勢又放進去第二根手指。
  然而這回狼妖可實在是感到不舒服了,畢竟男人的身體並不習慣接受,他睜開有些惺忪的眼睛,困惑地問:“天璇?你在幹嗎?”
  天璇方才回過神來,懊惱地抽出手指,狼妖一身是傷,自己卻對他生了欲望,若非狼妖及時醒來,難道自己便要強行爲之,讓他傷口崩裂不成?
  但甬道處的緊壓與熾熱,不停地撩撥著他。
  是什麽時候開始,自己竟然如此地沈溺情欲?!
  還是因爲,是狼妖的關系?……
  便在此時,門外由遠及近極快而來的叫聲:“天璇!!你們在這裏嗎?”
  被打擾的不悅讓天璇皺眉,他從床鋪上下來,翻手一揚化出一件長袍蓋在離契身上,走出屋外一看,果然是那開陽。
  開陽看到天璇,頓時開心地跳下雲端,跑了過來。
  對於天璇白發紅目的模樣,他倒是不怎麽在意,早是聽那千裏眼說天璇化妖棄了星位,心裏也只有佩服,說實了,自己雖然時常闖禍,但尚且沒有挑釁天帝怒火的勇氣,畢竟剛才連在遙遠的星殿也能感覺到強烈震蕩。
  然而天璇卻願意爲了那頭狼妖,面對帝君怒意,他實在是從心底佩服這個看上去平淡如水的家夥。
  “對了,這個玩意兒還給你。”
  開陽從腰間掏出乾坤袋,丟給天璇,“以後這東西不要隨便丟棄,裏面隨便一個東西都能叫草木成精。”
  天璇笑而不語,當日他棄去凡體,哪裏還顧得上這乾坤袋?倒是開陽心細,幫他撿了去,如今當是派上用場了。便從裏面撿出仙藥,轉身進屋欲替離契療傷。
  身後那個開陽也跟了進來,邊是說著:“聽說那頭狼妖其實是頭雷獸啊!我從來沒見過雷獸模樣,今日可要見識見識!”
  這一推門,天璇是站住了,把跟在後面的開陽給碰疼了鼻子。
  卻見床鋪上離契已坐起身來,有些粗豪地豎起一條腿,另一腿盤坐,散亂的長發披散在寬闊的肩膀上,呼吸間,結實的塊塊肌肉有力地起伏,他正擡手抓了抓頭發似乎試圖把自己弄清醒一點。這本來並無不妥,然而他全然不覺自己身上不著片縷,只有剛才天璇丟過來的長袍隨意地滑落在胯間,無力地半掩下體傲人的陽具。
  “出去。”
  天璇近乎壓抑的命令,開陽雖然很是好奇裏面有什麽好看的,可聽到天璇有些恐怖的聲音,只好縮了縮腦袋,轉身先出去了。
  “天璇?”
  狼妖有些不安地看著天璇,眼中始終有著患得患失的猶豫。
  天璇順手掩上門扉,也不言語,邁步上前一把揪住狼妖後腦勺的頭發,強制他擡起臉來。
  離契吃疼更是奇怪:“怎麽了,天──唔──”
  後面的問話被天璇吃下去了,嘴唇在最原始的交纏中,釋放了所有的思慕。
  開陽仍是坐在小舍門外同一個地方,有些不滿地看著天,他好心送東西過來,居然被趕出門外,天璇那個家夥,化妖之後雖然性格沒什麽變化,但感覺上好像更邪氣了。
  不過比起千萬年都不變的冷情,現在的他,更要讓人舒心一些。
  只是……千裏眼提過的天劫,如今近在眼前,聽說連離契的父親也不曾躲過的破魂天劫,天璇又該如何承受?
  若他眞的被天劫破魂散神,只怕那狼妖……唉!眞是煩人。
  正在他苦苦思索之時,門開了,天璇走出門廊,身後跟了那個精神奕奕的離契,雖然仙藥已替他止血治愈,但天兵利器在他臉上留下的猙獰疤痕卻始終無法消除,而曾經青綠如碧的左眼,已無法複明。
  “天璇,你讓離契化出雷獸原形給我看嘛!”
  幾天下來,雖說百劫將至,但天璇離契二人卻坦然待之,未有半點恐慌,更在小舍住下,又恢複了隱居的生活。
  天璇業已成妖,發色眼瞳帶了異常色調,不過他也不常出門,只在屋裏不時搗弄藥物爲狼妖調理身子,畢竟經曆種種,再強健的體魄亦難免有虧,而且因天兵所降的臉上和身上的疤痕始終無法去除,狼妖自己不甚在意,照他的話說,男人有幾條疤痕不算什麽,更何況他是一頭惡妖,臉孔猙獰些也好嚇嚇人。
  天璇也知無法,但始終不肯放棄,每日暗自搗弄乾坤袋裏的仙藥。
  倒是那開陽也來湊個熱鬧,他對雷獸之形興致甚濃,以前也聽說過天獸雷鳴之威,可惜已在萬年前失去蹤影,如今難得看得一頭,自然不肯輕易放過。他認定了天璇是離契的飼主,讓他化形當然不難辦到,便纏了天璇不休,一定要親眼看看雷獸原形。
  離契也是無奈,其實他自己也不知怎的會化出雷獸形體,當日也是在混沌之間突然變化,如今得了這般力量,倒是能化狼形亦能化獅態,本讓開陽看看也是無妨,然那天璇也不知在想什麽,不論開陽如何哀求,硬是不肯點頭。
  午後時分,後面跟了條名曰武曲的尾巴,天璇捧了一碗青綠色的湯藥來尋離契。狼妖的鼻子何其靈敏,早是嗅到了詭異到了極點的味道,丟下手中紮籬笆的活計,苦笑著回過頭來。
  果不期然,看到那碗青綠得跟他剩下的一只眼睛有得一拼的湯藥。
  “天璇,這次又是什麽?”
  天璇但笑不語,只捧了站在原地。
  倒是那開陽大嘴巴地回答:“點燈草,削骨花,用萬年雪屑熬的。”
  離契眨眨眼,幾天下來,實在已想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加上這又是天璇苦心熬制的草藥,他又豈能拒絕?反正他本是狼妖,能辟邪避毒,就算碗中藥性再烈,也奈何不了他。
  便幹脆地伸手接下,一仰頭,咕噜咕噜一氣灌下肚去。
  然後笑著將空碗還給天璇:“謝謝。”只是這笑尚不能掩飾嘴角的抽搐和額際冒出的薄汗。
  天璇似乎也不在意,隨手接過轉身便走了。
  待他二人離得遠了,離契突然一個轉身,躍過籬笆跳進草叢裏,張嘴便嘩啦吐了一地。這味道實在太折騰人了,便連他這頭能吃血腥生食的狼妖也受不了。
  轉過屋背的地方,卻見天璇與開陽正站在那裏,不聲不響地看著狼妖有些可憐的背影。
  開陽歎了口氣:“我說天璇,你就不能用點別的什麽法子嗎?即使要離契脫胎煉骨,也不急在一時啊?”
  天璇不曾看他,雙目始終緊緊凝視著狼妖有些辛苦佝偻的背脊。
  “等不及了。百劫難渡,首劫破魂。我不能讓他冒險。”
  “離契得了仙藥所助,加上本有雷獸之能,此劫或能渡過,但你呢?”開陽皺著眉頭,幾日來他看得清楚,天璇左右忙碌的始終只有離契的事情,而于己則無所爲,“你如今已棄天界眞身,之前又毀掉凡間的肉身,只剩元神,如此一來,這破魂劫你是絕對躲不過!”
  天璇沈默不語。
  遠處的離契已站起身來,擡袖擦了擦嘴巴,回過來繼續紮籬笆。
  開陽忍不住問:“他知道嗎?”
  “不。”天璇的嗓音有些壓抑,“如果我過不了劫,便會魂飛魄散。離契……不能讓他看到我這般……”
  “難道他就願意看到你再次失蹤嗎?”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狼妖眼中無法隱藏的忐忑,或許他臉上還有笑容,行爲還是如常,但事實上,狼妖已不可能再經曆一次分離,即使他不會魂飛魄散,已經千瘡百孔的靈魂只怕在那瞬間即會崩潰。
  天璇無意識地抿緊下唇,他不是不曾思量,但天劫就在眼前,卻不是說躲便能躲過的。
  開陽看著他們,心裏也是恍然。若是天劫,一般在貴人身邊便能躲過,然而天璇此番遇到的,卻是仙妖難禦的百劫之難。他曾問過那千裏眼,據他所言,這億萬年間,竟然沒有一位神仙妖魔能渡此劫。
  天璇想必也知道此節,遂欲以仙藥爲引,強增離契功力,教其脫胎換骨,屆時只要他以百妖之力抗下天劫,離契便能躲過此難。
  難道便沒有其他法子了嗎?……
  開陽當眞是抓破了頭皮也想不出法子,只能在一旁幹著急。
  忍不住埋怨起來:“都怪那個天樞,若非他強要帶你回天庭,還要將你推入天池淨水,事情便不會變成如此。這下子一見你化妖,他就連影兒都沒了!哼!”
  天璇卻是搖頭:“職責所在,他也是不得已。”
  其實他也是明白,以貪狼星君剛正不阿的性子,沒在他化妖之時當場誅滅便已是同宗情義。
  開陽也不是記恨之人,抱了雙臂,哼了一聲便不再唠叨。
  兩天後的傍晚,開陽有些懶散地躺在屋頂,嘴裏叼了棵狗尾巴草,悠閑地晃著翹起的腿,好不自在。
  突在此時,突然天邊雷動如震,聚雲如漩,天頂如塌漏般顯出血紅顔色。
  “來了!!”
  開陽一躍而起,吐掉口中草尾,躍至院落。
  在那裏,天璇亦感覺到天劫將至,嚴陣以待。他身後,離契慢慢從屋裏走出來,居然沒有半點驚惶神色,擡頭看了看天上萬馬奔騰般的雷滾聲動,彎腰一伏,顯出雷獸獅形。
  獅鬃青綠流電,威武非常,二尾如鞭震動間有雷音暗鳴,仿是應囂天雷。
  此刻開陽已無心去贊歎他一直想看的雷獸,雙目緊盯天際,千裏眼說過,這天劫破魂,便是雷震直打魂元,不受眞身所礙,任你有法力無窮,可驚日月,亦難抵禦,下場只有魂碎魄銷。
  青獅慢慢踱步走到天璇身旁,居然不去看那蠢動不休的天際,只用那顆大腦袋拱了拱天璇。
  天璇亦低下頭,摸了摸大獅頭,微弱的流電叫他的指尖稍有麻痹,想不到如今他的力量已如此強勁,看來這幾日的靈丹妙藥總算沒有白浪費了。天璇心裏安慰,卻亦有些不祥之感。
  突然,青獅雙尾一甩,竟卷在天璇足下,雷電自地騰起,化成一片障蔽,這障蔽半是透明,半是青綠,乃見電流如霞,驟籠天璇全身。
  “離契?!”
  天璇失聲而喚,看到青綠的獸瞳中,乃是一片明瞭的清澈。
  “你又想丟下我嗎?”青獅的聲音低沈,坦然,有著不容拒絕的堅決,“不可能了。這輩子,都不可能了。天璇。”
  天璇愕然。
  原來他早是知曉,然而這些天卻不動聲色,怕天璇用其他的方法拒絕他,或者遠遠地離開。只有選擇在最後一刻,才有動作。
  這妖靈障,以元魂作護,只要天璇死了,離契也絕不可活。
  天璇也不可能去打破這障壁,如此剛烈不回的做法,卻只有這只烈性的狼妖,能夠做到。
  “笨蛋……你本來,可以活得好好的。”
  那是妥協的軟語,離契卻知道,從此刻,到永遠,無論生死,他們不會再分開。
  青獅咧嘴笑了。
  “沒有你,哪還有什麽好的?”
  天頂雷動越來越劇烈,幾乎要裂天一般。
  開陽神色更是冷凝,反觀二人,卻是全無所謂,只靜靜等待天劫降臨。
  只見天空血光大亮,一道赤紅巨雷從頂劈落,直打天璇離契二人!!
  力可破天,只怕這一將下來,他們便要魂魄成粉!
  就在此時,突然一片青衣身影驟現眼前,那人張開右掌向天展開,乃見他掌中似有一物,不過蛤貝大小,墨黑顔色但閃暗華,這一遇赤雷,竟自幻化出一張幽色盾幕,盾幕延伸成障,漆黑中隱約有逆光之處,異常詭秘。
  赤雷亦非閑物,一遇阻攔,頓是血光大盛,從天打落的力量更是狂猛萬鈞,二物相持不下,洌洌作響,散射四野的電火甚至燎起山火熊熊。
  眼見盾幕雖是堅韌,但那青衣人顯然無法抵禦赤雷之力,雙臂顫抖苦苦支撐,拼盡全身力量抵抗雷擊。
  待開陽看清狀況,不禁失聲喚道:“天樞?!”
  那青衣神人確是天樞,只見他左手握了右腕,撐住掌中所承之物,距他掌上不到三寸之遠,烈光紅電、轟隆雷鳴,震得他雙手發麻。
  與破魂天劫對抗,便連貪狼星君亦難從容,額上漸漸滲出汗來。
  天璇見狀,一聲低嘯,只見他全身妖力釋如龍卷,平地而起從四周地面飛騰而上,盤卷赤電。身旁雷獸亦不怠慢,前足一撐地表,頭昂嘯天,一陣轟雷電閃竟是憑空而驟,攔腰折向赤電來勢。
  一時間,天地間巨雷轟動,電閃如陽,呼嘯風聲似鬼哭神嚎,足見這互相抗衡之力何其厲害,便教天地動容。
  赤電來勢凶猛,但去時亦急。
  驟眼間,雲開電收,竟像天神收臂,斂入天頂。
  壓力一經卸去,天樞一個踉跄,險些跌倒在地,但他腰杆一挺,竟生生又站立如松。嘴角延落一絲鮮血,受傷不輕。
  反是天璇與離契二人,有那黑盾障庇佑,毫發無傷!
  開陽更是驚訝非常,他本道天樞在天璇化妖後拂袖而去,不再理會同宗生死,然而關鍵時刻,他卻出手相援,甚至自損其身,如何讓他不驚詫莫名。
  他更是奇怪這破魂天劫是如何破了,便湊過去,偷瞧了一下天樞手中物事,只見那物看來尋常,不過是一片漆黑的鱗片。
  只是黑暗的流光之中泛著邪煞之氣,絕對不是仙家寶物。
  不禁問道:“天樞,你這什麽東西?這麽厲害,竟能抵擋天劫?”
  天樞看了他一眼,道:“逆龍鱗。”
  海界四龍王自古忠心天帝,卻在族中出了一尾妖龍,叛天逆地,爲禍人間。妖龍雖惡,卻是逆天之始,天劫應它而生。
  開陽明白過來,本是松了口氣,突然又想起什麽地瞪大了眼睛:“天樞,你……你去拔那家夥的鱗?!”
  天樞不以爲然:“是又如何?”
  開陽幾乎驚得合不攏嘴:“如今鎖妖塔已毀,根本關不住‘他’,若‘他’一怒之下遁至人間搗亂,豈非禍事?”
  “哼。”天樞冷哼一聲,風揚了那身蒼青袍子,他身形高大,神威凜不可侵,“既能擒他一回,便能有第二回。若他不能安分,便不必再關進鎖妖塔了。”冷橫的眉宇難掩煞氣,眼中是毫不遮掩的肅殺與狠絕。
  開陽不禁縮了縮脖子,他是白擔心了。天樞能把逆龍鱗帶來,自然是制住了那棘手的家夥,才能從他身上拔下鱗片……看眞切些,那鱗片根部還粘著些模糊的醬黑血肉……起鱗拔片,那痛勘比抽筋扒皮,天樞,下手還眞狠!
  開陽想象在鎖妖塔頂疼得怒吼咆哮,錘牆撞地的家夥,不由得,有些同情。
  天樞也不理他,走到天璇面前,將那逆龍鱗交與天璇手上,道:“有這逆龍鱗作護,百劫可渡。”
  天璇接過:“謝了。”
  “不必。”天樞臉上不露半分暖色,神情仍凜,“你既已成妖,若爲惡,我必斬之,絕不留情。”
  天璇微是一笑,點頭:“放心。我自有分寸。”
  那旁開陽又湊過來,道:“我說天樞,你好人做到底嘛!天璇如今連眞身都棄了,元神在外可是凶險,我記得兩百年前你曾收過一條畫蛇精,它那皮你可有留下了?如果有那東西,天璇便可暫有形體了!”
  天樞冷冷看著他:“滿腦邪思,莫非想入天池淨魂?”
  開陽被他冷森的語氣嚇個半死,慌忙甩手搖頭:“別、別!我不提就是!”
  天樞回頭看向天璇,道:“畫蛇皮我早已焚化,如此妖物留在世上乃是禍害。”言罷,翻手一撚,掌中屹然出現一朵淨蓮,那蓮瓣合攏成苞,但那花身如肉晶瑩,溢出陣陣仙靈之氣。“此朵元嬰蓮,只要潛心修練,便能以此化出形體。”
  開陽在旁邊啧啧稱奇:“元嬰蓮只有上古妖物死去千年後在屍身上化出一朵,天樞,你怎麽找到的?”
  天樞漠然道:“我下界千年,難道是跟你一般四下遊玩嗎?”
  “自然、自然……”開陽陪笑得有點尴尬,以貪狼星君剛冷個性,能做到這般已是極其不易,也不敢再提什麽要求。
  天樞不再理會開陽,轉目凝視眼前這個白發赤目的妖仙,直到旁邊的青獅不耐煩地現出人形,虎視眈眈地站在天璇身後瞪著他。天樞不屑理會,隨手一招,便見青鸾從天而降,乖順地落在他身旁。
  “保重。”冷硬的語氣一直沒有半分緩和。
  天樞踏上鸾背,頭也不回飛升而去。
  地面上,離契輕輕伸過手去,握住天璇有點涼的手,不再是屍體無情的森寒,元神蕩漾的波動,是最眞實的存在。
  不會再放你離開。
  感覺到手掌傳來的力度,天璇回過頭來,對上那只單眸的青綠獸瞳。
  仿佛聽到了離契心底的輕語。
  回應般,稍稍在掌上施力,將狼妖高大的身軀猛地拉下半分,垂落的黑發,散散的披落在雪白的鬓發間,也順便,遮去了唇間戀慕的熾熱。
  半年後,騷亂多時的妖域終于平靜下來。
  俱因新妖帝登基,百妖臣服,再無爭端。聞說妖帝白發赤目,身披冰霜,性情亦是如冰冷漠。之後自然有不服之衆,只是欲挑戰他的妖怪始終未能接近他三步之近,已盡數被他身邊背了一口闊劍的黑狼妖斬落殿階。
  漸漸地,無妖再敢挑釁妖帝權威……
  妖帝大殿,如今已非當日水火大殿之陰森。修繕過的玉石廊柱,以及潔白無暇的地面,簡樸甯靜得如同清修之地。
  虎妖赤阖今日喜意正高,他那虎精娘子爲他産下兩頭結實的小老虎,正抱了懷裏,打算進殿請妖帝賜名。知道妖帝曾是天上星君的妖怪並不多,即使天璇相貌已異,妖氣日盛,但赤阖卻始終認定了他是天上神人,故此這日便將初生數日後,毛茸茸的兩頭虎崽帶進殿來。
  自天璇接任妖帝,這帝宮已無之前的妖異,反而更顯清雅。
  但住在附近的妖衆尚記得不月前大批叛妖聚衆企圖殺入帝宮的景況,不過半日,雪白的玉石台階上,妖屍遍布,血流成河,只有那頭高大魁梧的狼妖橫劍而立。
  那妖玄衣黑發,一道猙獰疤痕橫過眼簾左頰,只余的右目炯炯爍亮,手中那口厚重闊劍沾血而滴,如煞神凜不可侵。
  在他背後的那段玉石台階,滴血未沾,尚是光潔如前。一場惡戰,百數妖衆,竟沒有一頭妖怪能越過他的劍鋒,挑戰在台階頂端依柱而立的雪鬓妖帝。
  之後,再無妖怪敢踏上這帝宮玉階。
  但總有例外……那頭大大咧咧的虎妖邁過無人的長廊,直往後殿走去。
  後殿是妖帝寢宮,現在日上三杆,以妖帝那般作息良行,應是早便起床了。赤阖四下張望,奇是不見帝君人影,便連那平日早是在殿院裏揮劍的離契,也不見蹤影。
  “哪去了?”
  赤阖嘀咕著走過,忽然圓耳一動,聽到寢室內嗦嗦微響。
  正是奇怪,便又聽到一聲極爲壓抑的痛呼,過後,便又是低緩的輕吟。
  這、這、這……
  赤阖聽得臉紅耳燥,想不到妖帝平日一派冷漠,居然比他們這些獸妖還要嗜欲,日頭都上去了還在房內行燕好之爲?!
  他不敢打擾妖帝,便想找離契問問情況,遂小心翼翼地湊到旁邊的寢室,壓了聲音喚道:“離契?離契?你在哪裏?我有事找你……餵!離契……”
  他這一叫,離契的房間裏倒沒什麽動靜,便連妖帝寢室的聲響也霎然停頓。
  寢室裏有弱不可聞的對話。
  “……別去……”
  “……可……”
  “……不許……”
  “……等,天璇你……啊……”
  “……噓……你想讓他聽到嗎……”
  “……”
  然後肉體的摩擦聲變得有些激烈,反而從嘴巴裏傳出的聲音仿佛被強行壓制了。
  赤阖找不到離契,搔了搔那顆大虎腦,只好抱了虎崽往回走,邊走還邊嘀咕:“離契那小子,溜哪去了?”
  然他始終不知,他要找的狼妖,此刻近在咫尺。
  只是,無法應答罷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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