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元解厄系列》《瀆龍君 》BY live


黑龍王敖皂X四瀆神君敖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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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瀆龍君 上》BY live

  
  序
  
  龍爲衆鱗蟲之長,水族之王。
  能顯能隱,能細能巨,能短能長。秋分潛伏深水,春分騰飛蒼天。
  天地萬物間,合共五十四龍王,六十二神龍王。
  海域稱王者,列有四海龍王。
  四海龍王乃奉玉帝之命,掌管海域,東海龍王敖光爲大,其次爲南海龍王敖欽、北海龍王敖順、西海龍王敖閏。於海管海中生靈,人間司行雲布雨。
  於東海,水淵之下,有東海龍宮。
  其宮阙樓台,皆以水晶爲牆垣,故謂之水晶宮。
  乃見是水影波流壁上,瓦是琉璃,柱是精石,燈是明珠。可說是美輪美奂,雖不及天宮華貴,卻亦別有一番海底绮麗。
  這芙蓉石鋪砌的院落,倒不冷清,一大群水族上竄下跳地四處奔遊,蝦兵蟹將慌成一團,龜丞指手畫腳,不知在找些什麽。
  沒人發現,在雪影珊瑚樹上,白玉瓊脂般的枝桠間,坐著一個錦衣少年,看他年紀不過稚學之齡,但眉宇間見靈動聰慧,一雙大眼睛瞳白分明,目如墨晶,顧盼生華,狡诘頑皮,卻也討喜得很。身上錦衣顔色似雪,而臉龐和小手也是白皙如玉,往珊瑚中一坐,還眞是融爲一體,叫那些本來就眼神不好的水族們無處可覓。
  少年得意洋洋地晃著兩條腿,托腮看著樹下奔來跑去的蝦兵和打橫竄過的蟹將,嘴角翹起一個漂亮的弧度,絕對稱不上是善良。
  看夠了,便打個哈欠,伸個懶腰,往下一躍,直落在那龜丞身上,把那大海龜嚇得顯出原形縮回手腳腦袋,變成一個大圓盤,順腳一踹,球兒般踢個老遠又撞到大片蝦兵。
  水族們見了他,連忙圍了上來。
  “太子殿下,您剛才躲哪兒了,讓小的們好找……”
  “太子殿下,陛下到處找您哪!宴會開始好久了!”
  “太子殿下……”
  少年不耐煩地揮手:“去去去!不就是來了個遠得不著邊的親戚嗎?至於讓本太子親自接奉?!”
  那龜丞好不容易恢複原狀,艱難地爬了過來:“太子殿下,陛下吩咐您一定要赴宴。”
  “本太子不去!”
  龜丞轉了轉眼珠,說道:“陛下說,若殿下不去,後日便不帶您去聚龍淵了。”
  海族四位龍王每年於聚龍淵會宴一次。少年雖貴爲龍族太子,但終歸年少,常年於龍宮中少有外出之機,如今一年一次的機會又豈能錯過?!
  少年聞龜丞所言,當即黑著一張漂亮的小臉,踏著故意加重的腳步往後殿走去。
  身後的水族兵將無不大大松了口氣。
  
  
  
  第一章 初遇只記醜陋面,膚似镬铹比黑炭
  
  初見敖皂,敖殷腦袋一就冒出一個字:“黑!”
  再看細些,冒出第二個字:“醜!”
  你說你黑也就罷了,還敢穿一套漆黑蟒袍,隔遠了看,跟塊焦炭似的,無怪他進來之後瞪了好多眼都沒看到除了父王母後之外,還有別的龍王在。
  父王吩咐落座,正巧就坐那黑炭頭的對面,可讓他瞧清楚那張醜臉了!喝!!還不是普通的醜!!像被烏漆塗個均勻的面皮,眼珠比牛眼還大,鼻頭高聳,嘴巴又寬又厚還幾乎咧至腮幫,一雙兜風耳碩大無比。這副模樣,比蝙蝠魚精還醜上十倍……
  敖殷悄悄瞪了一眼上面高高再上正舉杯痛飲的父王,暗罵叫他對著這張臉,還讓不讓他吃飯啊?
  只是他臉上並未表現出任何不適,仍是笑容可掬,一張金童般討喜的臉,眨巴著好奇的眼睛。
  殿上正座者,正是東海主宰,龍王敖廣。他對那位被敖殷打上又黑又醜字樣的客人倒是和顔悅色,見敖殷落座,便介紹道:“二弟,他是小兒敖殷,行年一百,還未化角,可平日裏頑皮精怪得很。”他雖是這般說法,但語氣中自傲甚多,須知龍族生養不易,四位海龍王眼下也只有東海一位大太子。
  至於龍族,五百年方長出龍角,視爲成年,故敖殷雖有百歲之齡,但在龍王眼中不過是個孩童罷了。
  黑袍客人那雙牛眼看了過來,敖殷雖然在心底大翻白眼,但礙於父王掩面,還是笑著站起身來,朝客人鞠躬行禮。
  對方看來受寵若驚,連忙推桌站起回禮,奈何身形過於高大,膝蓋碰到席地而放的低矮桌沿,險些掀翻桌子當場出醜。一旁伺候的蚌女連忙上前幫忙。
  敖殷暗底裏快笑翻了,險些露了破綻,當下不再去看他慌手慌腳地收拾,轉頭問東海龍王:“父王,怎不替兒臣介紹這位貴客?”
  “呵呵……”東海龍王雖見客人狼狽,卻也未露不悅,只是展眉一笑,道,“這位是你龍爺爺故友之子,爲父的義弟,敖皂。雖是虬龍,但昔日蒙其父恩德,降服大妖,方得東海太平,後來有了義弟,龍爺爺遂贈與敖姓並入族宗。若論輩分,你該尊稱他一聲‘二叔’哪!”
  原來還是虬族!
  敖族龍王乃是龍族宗主,所謂旁支,則有蛟、虬、螭等龍族。雖說同爲龍族,但比起能行雲布雨的敖族眞龍,力量大不相同,比如蛟龍,只懂發水,而這虬族,則不過是小龍,縱成年長角,也難有善變顯靈、征瑞兆禍之能。
  只是能入敖姓宗族,一旦成年,也能尊爲龍王。
  敖殷盯著客座上那個跟鐵塔般高壯的黑龍王,忍不住暗自誹腹,明明是虬龍卻化這麽大的個頭,怕不是用來衝撐場面的呗!
  那東海龍王似乎對黑龍王敖皂的父親頗爲尊敬,心知座上這娃兒精靈古怪,怕他一時好玩得罪了客人,便不住吩咐:“義弟要在東海借住數日,敖殷,可不要怠慢了客人!!”
  敖殷自然是點頭答應。
  席間賓主相談甚歡,加上黑龍王酒量甚佳,幾乎是酒到杯幹,腹有海量,更得東海龍王喜歡。傾談間,龍王意興大發,說起東海富庶爲四海之最,更要親自領敖皂去遊玩一遍,身旁龍妃扯了扯他衣袖,方才想起過兩日便是四海龍王聚宴,正是□乏術,可是一語既出,難以收回,才一低頭,便看見兒子敖殷坐在下手,當即起了念頭。
  “敖殷,你便帶義弟在東海域四處走動一下吧!”
  敖殷猛地擡頭,一雙亮亮的大眼睛終於瞪得老大,有些不置信地看著東海龍王:“父王!您答應帶我赴聚宴的!”
  豈料東海龍王大手一揮:“明年不還有機會嗎?!義弟難得來東海一趟!再說你不是老嫌著說無聊嗎?!”
  所謂王命如山,敖殷縱有不滿,當也不敢忤逆父王,只好當場應下,忍不住偷偷剮了一眼那個黑龍王敖皂,對方卻全然不察,反而朝他感激一笑。這一笑……
  更醜了。
  宴後,東海龍王是酩酊大醉,由龍妃攙扶著回殿歇息去了。
  臨行前倒還記挂著吩咐敖殷帶黑龍王到回龍偏殿安頓。
  見父王一走,敖殷挂著的漂亮笑容即刻塌了下來,黑了一張臉,帶著一座移動的黑鐵塔往偏殿走去。
  若是有不識相者敢來招惹,只怕當即便要把這個悶氣的泡魚給點著了。
  所幸身後那位也非多話之人,跟著敖殷默默走著。
  東海乃四海中最爲升平富饒之域,水晶宮殿堂富麗,樹叢珊瑚流光異彩,更見每根廊柱上均鑲嵌一枚鬥大的夜明珠,教這深水昏暗之地光如晝日。水中穿遊的一群群五彩斑斓的魚兒好奇地看著這一前一後兩位龍族貴胄,前者貌比天上金童,俏皮可愛,後者醜如海底夜叉,黑勝镬铹,實在是極大對比。
  東海龍君好客,偶有天人或是水中龍族來訪,便安置在這回龍殿中。故這回龍殿不比正殿唐璜,但也是美輪美奂,每處精雕細琢,力求客人舒心。敖殷卻故意將黑龍王帶到最末次的客房,推門進去,房間相當大,其實也就是一個通鋪,兩列放著共八張床鋪倒還整齊幹淨。這客房是專爲訪客帶來的仆從而設,雖不至於簡陋,但論顯然是要差上許多。
  黑龍王看著諾大的房間,居然有些拘謹。
  “二叔。”
  黑龍王聞言連忙回神,對上那張唇紅齒白的笑顔,不禁也一時呆住了。
  “您喜歡睡哪一張床可自行挑選,回頭會有蚌女送被褥過來。”
  “啊!有勞太子!”
  之前在殿上說話並不覺察,如今走得近了,敖殷覺得這黑龍王的聲音就像熱頭當空時拿著礁岩塊打磨珊瑚石,幹燥又粗糙。
  瞥了瞥嘴,人已經是醜了,聲音還要難聽,眞是一無是處地叫人討厭。
  畢竟對方是父王的貴客,總不好過於隨便處置,敖殷隨便挑了個話題:“對了二叔,適才不曾聽過父王說起,您如今仙居何處?”
  黑龍王本來喝了一席的酒,早前又先與龍王多聊了一陣,不覺有些疲累,但聞敖殷問起,不忍駁了這個龍族少年的興致,便打起精神,應道:“我不過是山野遊龍,未得天帝親封,僅有龍王虛銜,尚無龍宮府邸。”
  “哦,原來如此。”
  連龍宮都沒有,難怪要來我東海龍宮借住了。敖殷更是瞧他不起,當即連聊下去的一丁點興致都沒有了,隨便拱了拱手:“二叔一路辛苦了,小侄就不打擾您休息了。”說完便告退轉身,大踏步離去。
  黑龍王雖說憨厚,但也不至不識看人臉色,見這位小太子一臉鄙夷,心知他對自己這虬龍之身卻位居龍王的尴尬身份實在是瞧不起的。只是他向來闊達,也不欲與一個龍族小輩計較,順手關上房門,回頭尋了個靠窗的鋪頭,倒頭便睡。
  注:镬铹-就是燒柴時在鍋底形成的厚黑的一層。
  
  
  
  第二章 水底火焰珊瑚叢,海淵一隅遺明珠
  
  想當然爾,本來就不喜他相貌醜陋,如今更害他無法成行赴宴,全數不滿便都砸在罪魁禍首的黑龍王頭上,討厭都來不及,更不可能聽從父王吩咐了。
  敖殷雖是年幼,但陽奉陰違那一套早學得精熟,表面上對黑龍王好生恭敬,等東海龍王前腳一走,他便把人丟在龍宮裏不聞不問,龍宮裏的水族頭腦簡單,也是看太子臉色辦事,見是如此,也沒了先前的殷勤,把黑龍王晾在一旁,任他自行在宮裏走動。
  一來二去,還眞是把人給忘一邊去了。
  龍王一走,留下的太子敖殷更是唯我獨尊,大肆玩鬧,把龍宮弄得蝦飛蟹跳,沒日安甯。
  這日他坐到正殿瓦頂,拿著一杆不知從哪裏弄來的釣魚竿,把長長的魚線放到院子裏,釣著魚兒玩。
  可這遊戲也很快覺得厭煩了,無心地擺弄著釣竿,旁邊的龜丞見小太子臉色不好,連忙問道:“太子殿下,可是玩厭了這遊戲?”
  “釣來釣去,都是釣些小魚小蝦米,眞沒意思。”
  敖殷打了個哈欠,丟下魚杆,托腮看著一叢叢自身邊遊過的魚群,伸出手指一撓,水波從他指尖湧出,衝進魚群中,把本來悠閑遊弋的小魚群頓時嚇得四散奔逃。
  “若能釣些不同尋常的東西,才是有趣。”
  正說著,便見一個巨大的黑色身影從殿下走過,敖殷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當即一亮。
  他拿起釣竿,咧嘴一笑:“龜丞,咱們釣條龍來玩玩!”
  龜丞嚇得腿都發軟了,連忙甩手搖頭:“殿下不可如此啊!那位可是陛下的貴客,若讓陛下知道了……”
  敖殷剜了他一眼,哼道:“我不過是跟二叔玩遊戲,聯絡一下感情罷了!若是回頭父王問起,你便如此回禀,斷父王也不會怪罪於我!呵呵……”
  “殿下三思啊……”
  “閉嘴!!”敖殷一擡手,敲在龜丞硬殼上,嚇得那□縮個沒影,不敢再吱聲。“去!把父王藏在床底下的那些個寶貝給我拿過來!”
  話說黑龍王敖皂,幾日在龍宮中無所事事,既不見那少年太子過來,東海龍王又遠遊在外,畢竟身在他人屋中,一開始也不敢四下隨意走動,可一個人在房中待著實在悶極,這日終於熬不住了,便走出門去,在東海龍宮中晃了一圈。
  眼見水晶宮美不勝收,氣派非凡,心中不住贊歎。
  走著走著,忽然發現地上突兀地丟了一顆貴重的黑珍珠,珠體如拳頭大小,體表灰鋼顔色,流華是孔雀綠色光澤,華貴非常。黑珍珠本就珍惜,更何況如此大的一顆,居然隨意放在地上任人揀拾。
  黑龍王見狀不禁打了個突,想這東海龍宮也眞是太過奢華。
  牆上挂夜明,地上滾黑珍。
  不過這是別人家的府邸,他也無權過問,便也不管那誘人的珍寶,轉過廊去繼續前行。
  走了會,又見一個馬頭大的黑瑪瑙石丟在地上。
  沒在意走開,再走一陣,更誇張了,一個黑得透亮的墨玉非常奇怪地擺在地面上。
  黑龍王終於沒有再走開,疑惑地看著不斷出現在面前,擺放的位置相當顯眼,好像要引誘他將其撿起收納的寶物。
  稍一凝神,已看到一條施了隱形法術的繩子,可疑地盤在地面上成一圈套狀,只要靠前幾步,便要踩中。順藤摸瓜,琳琅柱下,一片雪白的衣角鬼祟地縮了回去,還有下面躲得不夠嚴實的龜腳……
  走近了,聽到小聲的嘀咕:“餵,他怎麽還不上鈎?那些可都是父王好不容易收集回來的寶貝!上次在龍王聚宴上一拿出來,其他三位海龍王都看傻了眼。”
  “太子殿下,說不定這位龍王不喜歡這些寶貝吧?”
  “什麽?!啧……我還以爲他看上去黑咕隆咚就一定喜歡些黑咕隆咚的玩意兒!那你說,該拿什麽去做餌才能引他上鈎?”
  “……殿下您這不是爲難臣下嗎?臣下一介小小龜丞,哪知道龍王爺喜歡什麽?”
  “沒用的東西!我把你丟過去當餌好了,反正我們龍族食肉。”
  “殿下饒命啊……!!”
  求饒聲呱然而止,龜丞的腦袋嗖地縮回殼中,敖殷見狀連忙回頭,一堵漆黑的高牆已立在身後。敖殷回頭瞪了龜丞一眼,暗罵都怪這家夥大驚小怪,沒釣著龍,可把龍王給引過來了。
  他倒也不慌張,丟掉手中繩索,慢慢站起身,順手拍了拍身上灰塵,整了整衣冠,朝那黑龍王甜甜一笑:“二叔!”
  笑容燦爛堪比海上日出,黑龍王一下子也晃花了眼,連忙應道:“啊!太子殿下!”
  敖殷小嘴一嘟,滿不在乎地說道:“父王遠行未歸,小侄怕二叔在宮中無聊,特地把父王最心愛的寶貝拿出來給您觀賞,不知二叔可是喜歡?”直把黑的說成白,可加上那張可愛的笑臉,雖然說法漏洞百出,可還是無法讓人怪責。
  黑龍王哪知道這娃兒平日裏就是這般口甜舌滑,只當見他眼神誠懇,便也沒有再作深究。
  “雖然我不是很懂,但這些寶貝看上去光芒四射,應該是些很珍貴的東西!太子殿下費心了。”
  “這是當然的,我東海海域之廣,天下無匹,這些寶貝不過是滄海一栗罷了!二叔恐怕都沒見過這些吧?”
  敖殷語帶暗諷,但黑龍王並不知曉,只是老實點頭道:“確實不曾見過。托太子之福,讓我開了一回眼界!”
  “二叔在我東海龍宮住了幾日,不知可還覺得舒適?”
  黑龍王見他問道,連連點頭:“很好,相當好。”可惜他嘴拙辭乏,根本想不出什麽華麗詞藻以作形容,說來說去,也就是一個“好”字。
  敖殷又道:“小侄閱曆尚淺,不懂待客之道,父王又不在宮中,若是有哪些地方怠慢了二叔,但請二叔不要跟我等小輩計較才是!”他可是沒少把人怠慢了,若是叫這黑龍王把自己將人丟在仆役通鋪的事捅到父王面前,以東海龍王的精明,怎會料不到是他兒子搗的鬼?!現在先把話給說滿了,讓黑龍王再有什麽不滿,也不好意思到父王面前說去。
  果然見黑龍王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使勁搖晃那顆黑腦袋,連連擺手:“沒有,沒有!太子殿下不用擔心,我在此地一切甚好!”
  見幾句好話便換來對方解除戒心坦誠相待,敖殷暗自好笑,換上一副好奇臉色,繼而打聽:“二叔太客氣了!小侄想問一下,二叔可有什麽不喜之物嗎?”
  黑龍王奇怪地看著他。
  敖殷不慌不忙地解釋:“父王吩咐小侄帶您四處走動一下,東海域廣,小侄想先了解一下二叔可有什麽畏忌,好先是避開。”
  話說得在情在理,黑龍王生性直爽,對方是龍族太子,算是小輩,也不懷疑,便也直說無妨:“我是雷火虬龍,平素並無甚畏忌之物。就是濃煙多時,熏煙刺鼻會覺得難受。”
  “哦……”漂亮機靈的大眼珠子一轉,已有了計較,“二叔在宮裏也該待膩了吧?明日小侄帶您到東海隅一遊,保准二叔大開眼界!”
  黑龍王本以爲敖殷不過一時意興,並未當眞,可第二日,敖殷大清早便迫不及待地拉他出宮。
  敖殷一身雪裘龍衮,頭戴白玉冠,腳蹬登雲履,加上皮膚白皙光滑,俨然便是個粉狀玉琢的小公子。
  宮外早停了兩輛水晶車銮,車前有金盔籠頭套著的海馬群精神抖擻,一隊全是通體赤紅顔色,一隊是深黑體側白斑。
  “二叔,請!”
  見少年意興盎然,比他更加興奮,黑龍王也不覺生了興致,順從他的安排上了車。
  海馬群拉著龍銮在海域穿行,雖比不上龍遊深水,但速度也是相當快。車銮乃由透明水晶打造,不需探頭出外便能看清外面景致。車銮兩旁更有兩排燈籠魚,照亮附近水域。這排場確是氣派,東海水族只需遠遠一望,便曉得是龍宮王族出遊了。
  車銮在一處海淵停下,敖殷待黑龍王也下了車,便笑指著海淵附近大片大片的鮮紅珊瑚,介紹道:“此處名叫火焰谷,裏面這些火焰珊瑚乃我東海特有,曆年送上天庭的貢品,從來少不得一叢火焰珊瑚。”
  黑龍王走近了仔細一看,果然見這些珊瑚顔色似火,枝幹之中隱約有流火般光華閃爍,奇妙非常。而大片如原野般布滿海床的珊瑚群,看上去就像在海底燃燒著的火焰,難怪此地名曰火焰谷。
  尚未及回身表達贊歎,突然聞身後一陣驚呼,回頭一看,見敖殷站在海淵邊緣,低頭看著下面深不見底的漆黑,苦了一張小臉。
  “怎麽了?”
  敖殷擡頭看向黑龍王,眼眶溢滿水氣。
  “二叔……我、我……父王賜給我的華明珠不小心掉下去了……”他小小翼翼地探頭看下去,馬上又被下面如同漆墨般的黑暗給嚇得往後縮了縮,可又因爲不得不尋回寶珠而再度湊近,少年稚嫩的身軀在危險的淵頂顯得搖搖欲墜。
  黑龍王連忙伸手將他拉了回來:“別急,那華明珠是什麽模樣?我替你下去撿回便是。”
  “就是一個麽指大的赤紅珠子……”敖殷爲難地搖頭,“淵下極深,也不知有些什麽……算了二叔,不要撿了,等父王回來,我向他禀明此事……父王定會看在二叔的面子上,薄懲小戒……”可他攥緊的拳頭,以及顫抖的聲音泄露了他不安的情緒,少年彷徨地抑制著自己,不願求助他人。
  黑龍王更是不幫不成了,當下拍拍他的肩膀,道:“無妨。你且到車銮上稍等,我去去就來!”
  言罷,轉身走到淵邊,飛身下潛,矯健的黑影極快地融入了淵底的黑暗中。
  淵頂,適才還脆弱無助的少年太子臉色早已恢複如常,得意地坐在車銮上,嘿嘿笑地托著腮,待看好戲般盯著淵邊。
  
  
  
  第三章 私出東海醉峰頂,夕陽金翅擒蛟龍
  
  麽指大的珠子有多大?若擺在白玉盤上,一眼便能看到,但落在黑暗的深淵底部,大海撈針也不過於此。
  但黑龍王不怎麽考慮難度,只是想著淵頂的龍族太子正焦急萬分地在等待,便加快下潛,龍族本就是水族之王,在水底活動自如,不過半刻,便已潛至淵底。
  淵下漆黑一團,黑龍王稍一閉眼,再度睜開時,乃見那雙龍目中金瞳閃爍,瞳孔中有橄榄形線帶,便已可見暗影中物。這淵底下也長有大片火焰珊瑚,且這裏的珊瑚生長得更加高聳,只有小魚遊弋的地方,千年萬年,交纏而生,一層蓋一層,居然生得密密麻麻。
  黑龍王繞開珊瑚枝,慢慢下沈,忽然覺得越往下落,水溫漸漸升高。海底該是極寒之地,如此反常情況不禁也令他心中生奇。
  推開珊瑚叢,忽然眼前紅光大作,一股濃煙撲面撞來!
  但見原來火焰珊瑚之下,居然是一片海底火岩池。火岩溫度極高,連冰冷的海水也無法將其冷卻,水火一交,濃煙四起,然這頭頂上密叢的珊瑚常年生長像鍋蓋般將這濃煙熱氣封住,唯有從縫隙間透出一些。
  黑龍王性屬雷火,火岩再熱也奈何不了他,然而裏面濃得看不清前後的煙霧卻讓他大爲皺眉。他擡頭看了看方向,偏偏這淵頂落下東西的位置不偏不倚便正是這煙籠之中。
  無奈之下,只好推開珊瑚,探身入內。
  火岩之上,黑龍王如履平地,一層淡金的光芒包裹全身,連一片衣角都不曾燎到,但那煙氣實在熏得他眼鼻刺痛,偏又閉不得眼,只好瞪大了眼珠子,拼命盯著凹凸不平的火岩地面,火岩本就極不平整,縫隙甚多,他不得不湊近些看,近了那煙氣更大,水火發出吱吱的煎熬聲,簡直像把眼睛泡進滾熱的煙中熏烤。
  盡管極是難受,但黑龍王沒有半分放棄的意思,仔細翻找了火岩上每一處,卻仍是找不到。擡頭揉了揉眼睛,感覺眼淚都快下來了。若是換了旁人,早就撒手不管,若是精明些的,便該懷疑一下丟珠者的用心,可這位黑龍王生性憨直,且一開始便認定了敖殷是個孩子,不作懷疑,只想會不會是那紅色的珠子與火岩的顔色太過接近,看漏了眼,想著便又回轉身再尋一遍。
  又找了許久,倒還眞給他找到一顆窩縮在幾片火岩疊壓下的紅色珠子,他高興得連忙撿起,那火紅色的珠子何其熾熱,連寒冰般的海水亦無法壓下的高溫,只怕能將寒鐵熔水,可黑龍王撚起包在掌中,卻恍如無物。
  他這般來回尋找,至少在那蒸籠般的珊瑚叢中待了個把時辰,想著淵頂的少年也該等急了,急急催動法術,急速升上淵頂。
  車上有舒服的鋪枕,敖殷舒適地躺在上面,等著等著,幾乎睡著。
  忽然聽到水族一陣騷動,連忙撲騰坐起,便見一卷黑影迅如蛟龍,自淵底方向急速湧來。
  黑影在淵頂站定,果然是那黑龍王。
  敖殷從車上跳下來,迎了上去:“二叔,辛苦了!”乃見黑龍王一臉狼狽,他雖有辟火神能,但顯然不耐煙氣,一雙牛眼被熏得通紅,上來之後還不住地打噴嚏,敖殷看得他這般模樣,不禁暗自偷笑。
  黑龍王見敖殷過來,便笑著攤開大掌,將那個從火岩池中找到的珠子遞到敖殷面前。
  “咦?”敖殷不禁大吃一驚。說什麽華明珠,根本就是騙人的,可對方還眞是找來一顆紅色麽指大小的珠子回來,定睛一看,更是驚異。
  火紅色的珠子如琉璃般光華聚內,裏面好像鎖住了一團烈火。他自然識得此寶,曾有一回南海龍王帶了一枚火影榴石,在聚龍淵上展示一次,也不過指甲片兒大小。此寶物由海底最熾烈的火岩熔精而成,萬年成針眼大小,且此種寶石只在火岩之下,唯有不懼烈火的南海龍族可得,饒是如此,火龍亦只能在地獄般的岩池中待不過半拄香時間,要尋得寶石,便需數十條火屬神龍往返多次,彼此替換。所以要得一顆火影榴石,絕對不易。
  如今眼前放在黑龍王掌中的,竟然是一顆滾圓的火影榴石,且比上次見到的還要大上許多!
  “這顆可是你丟的珠子?”
  黑龍王這般問法,顯然不知這等寶物,敖殷當然是不客氣的,笑臉一開,順手撚過已經冷卻下來的火影榴石:“正是此物!煩勞二叔走這一趟,可有累著?”
  黑龍王憨厚一笑,老實說道:“不累,不累!只是想不到底下是片火岩池,煙火蒸熏,眼鼻有些難受。”
  敖殷笑得更加燦爛,心中暗道,這是自然,若不是知道如此,怎會帶你到此處遊玩?
  便又說了些貼心的話,直弄得黑龍王頗爲不好意思。
  折騰了些時辰,敖殷也是累了,捉弄了黑龍王,又得了寶貝,他心情大好,便暫時放過黑龍王,驅車打道回宮去了。
  之後的日子,常便見黑龍王被敖殷帶到些極爲古怪的地方,也總是弄得灰頭土臉地回來。只是小孩玩意,並無大害,大多是弄個狼狽模樣,加上他皮堅肉厚,再怎麽也傷不了他分毫。
  一來二去,黑龍王雖是憨直,但也不至愚笨,便也看出敖殷不懷好意,存心捉弄,之後也就不再應邀出遊。
  若是敖殷來訪,遠遠躲了,免得自己抵不過那張漂亮的臉,又得遭殃。
  幾次邀約不能成功,敖殷漸漸也失了興致。
  宮中無聊得很,便開始惦記起聚龍淵的盛宴。
  記得上次去時,四海龍王均把珍藏著的寶貝拿出來比拼,好生熱鬧,這次聚宴,也不知道會有些什麽寶貝,無緣看到,眞是可惜可惜……
  敖殷想著想著,忽然來了興頭,反正去聚龍淵的路他也認得,自己去不就得了?若是父王問起,他只要把那顆火影榴石呈上,讓父王在其他龍王面前威風一把,想必不會怪罪於他!
  如意算盤一打好,他立馬翻出個漂亮的錦盒,將混在琉璃彈珠裏面的火影榴石撿出來放進裏面,也不招呼龜丞,自個兒從宮後繞了出去。
  遠遠倒是瞧見了那個被幾翻捉弄的黑龍王,心中不屑嗤鼻,也不招呼,矯身騰空遊出水晶宮。
  不多時便離開了東海域,聚龍淵並非在海中,乃在玉泉山北,一處淵落之地。有傳此淵深不見地,仙霧終年缭繞,岩壁陡峭如鬼斧劈削,凡人皆不能至,即便是經年采藥混迹山野的藥農也不敢輕試。
  敖殷去過幾次,記得方向,只見他躍出海面,陽光之下白光一閃,一條白龍騰空而起,龍身長達八丈,鱗似亮銀,華麗非常。只是頭頂未有龍角,比起龍王眞身,也稍小了些。但升龍之勢卻已頗俱風姿,海水受他飛升之力被吸起,旋成水龍卷,水珠飛碎如玉,陽光下閃閃生輝。
  東海龍王膝下只有一兒,平日對敖殷看管甚嚴,自然不會輕易放他外遊,算起來這次倒是敖殷初次獨自出宮,心情興奮自不多說。
  修長龍身穿雲過霧,好不痛快,看著下界連綿山野,綠樹蔥郁,比起龍宮藍瑩碧波的景色,又是另一番生趣。前面漸見一座高山,高聳入雲,雲霧缭繞其側,超然屹立群山之顛,白龍自峰頂飛過時,忽然聞到一股醉人沁香,非常吸引,不由得轉頭伏身遊下雲去。
  這兀峰之上有一棵直立的樹木,樹幹筆直並無旁枝,猶如柱子光滑,唯有樹冠上一團墨綠的葉子,葉下挂有金黃色,渾圓如珠的果實,便是這些果實散發出甜香,聞在鼻裏但覺通體舒暢,好似品了濃酒般微微發醺。
  白龍忍不住盤身而上,用身體卷住光滑樹身,探出爪子揪下一顆果子丟入龍嘴,果汁甜香,在嘴裏似融化了般,當眞是越嚼越香,欲罷不能。頃刻間一樹的果子都教他吞入腹中,開始還不覺得什麽,可吃多了只覺得腦袋發昏,醉酒一般,哪裏還能飛空騰天?大腦袋一耷在樹冠上,就勢蟠住樹身呼呼大睡起來。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聽到一聲刺耳鳥鳴,白龍本能地驚醒,擡頭一看,眼見日已西斜,夕陽之上,一只金羽大鳥飛在半空中!此鳥身形極爲龐大,翅開十丈有余,羽毛金黃,羽尾如火赤紅,鈎爪鋒利,鳥喙似刀。
  竟是一只金翅鳥!!
  白龍登時愣住了,他再是頑劣,也記得父王曾多番叮囑,金翅鳥乃是龍族天敵,以龍爲食,於空中飛翔時若見水中遊龍,便以翅煽分海水,吞食龍族。一日之間,可吃掉一條龍王五百小龍。
  只是金翅鳥繁衍極難,經年歲月,於天地間已極爲罕見。
  卻想不到如今在此處遇上一只!
  白龍向來自傲,當是不信對方眞能吞食龍族,長嘯一聲從木上飛出,撲向金翅鳥。那金翅鳥見白龍衝過來,不慌不忙長翅一展,一股熾熱的風旋立即將白龍卷在其中,烤得龍須翻卷,龍鱗見黑。
  白龍吃疼,張開龍口正要噴水,豈料那金翅鳥看似巨大,動作極爲迅捷,淩空斜撲下來,雙爪一擒,已抓住細長的龍身,若非龍鱗堅硬,只怕那鋒利的爪子已穿透皮肉,紮破龍膽。
  即便如此,已讓白龍無法動彈。
  金翅鳥擒住白龍,拍著翅膀落在樹上,得意地仰頭高鳴。
  白龍被牢牢壓在樹冠上,他貴爲東海太子,從來無人敢對他冒犯半分,如今居然被一只鳥踩在腳下,當即惱羞成怒,張口吼道:“放開小爺!!你這只臭鳥!!滾開!!”
  金翅鳥不懂人言,任他叫囂,抓住龍身的爪子漸漸收緊,白龍只覺得渾身骨骼像要被碾碎般寸寸劇痛,可仍不認輸地大吼大叫,只是漸漸也被箍得氣息薄弱,頭昏腦脹,龍身衰軟地耷在樹上,狼狽得像尾死蛇爛鳝。
  他勉強地擡起眼睛,有些意識朦胧地看到湊近的尖銳鳥嘴。
  大概就要被吃掉了吧?……
  敖殷放棄地閉上眼睛,不甘心地最後掙紮了一下,然而無力得可笑。
  父王……母後……
  對不起,都怪我不聽你們的吩咐,私自出遊,如今……就要死在惡鳥嘴下……成爲果腹之食……
  想起東海龍王與龍妃慈祥的容貌,會因爲自己的死亡而露出悲恫的神色……一滴悔恨的淚水從緊閉的龍目中滑落。
  
  
  
  第四章 神威天降驅惡鳥,風卷雲起雙龍潛
  
  “放開他!!”
  渾厚有力的怒吼聲似洪锺震響,把意識混噩的敖殷驚醒過來,睜開雙眼,只見頭頂上的金翅鳥引頸長鳴,長翅拍展。
  夕陽已隱的暗紅天際上,雲團洶湧,如波濤翻卷。
  雲團間見矯長龍影翻騰起伏,聲震長空。
  金翅鳥知強敵來襲,立即放了爪下白龍,震翅一起,巨大的身軀帶著呼嘯聲騰空而起。雲團中同時撲出一尾黑色巨龍,乃見鱗片漆黑如墨,金瞳凶猛,龍角粗壯分叉似戟,又見四足踏雲有力,尾掃起風,威風凜凜,正是龍王駕臨!
  金翅一見巨龍襲來,立即飛上高空,憑借靈巧的飛翔和鋼嘴利爪,撲擊黑龍。黑龍鱗片堅厚,金翅鋼爪再利,也難輕易穿破,金翅鳥不愧上古神鳥,食龍無數,早知龍族弱點,利嘴如電啄攻,專叼其目。
  但巨龍在空中遊走敏捷非常,它並不急於進攻,只是偶爾前突將迫得太近的金翅逼回原處,不管金翅鳥從那個方向攻來,它都能機敏閃避,不露半點空隙。
  金翅鳥從未遇過如此難纏的對手,碧綠的眼睛凶光大盛,突然展翅升空,一個翻身借勢俯衝下來,一擊不成再施衝擊,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撲殺黑龍。黑龍似乎漸漸不是對手,在對手淩厲的連翻攻勢面前漸處下風。金翅鳥殺得性氣,突然一聲長鳴,雙爪筆直向黑龍面門抓來。
  電光火石間,黑龍竟然不閃不避,頭一擡,迎面金翅鳥撞去,一直隱伏的龍尾狂掃而至,金翅鳥猝不及防,且爪勢已竭,想要躲避亦爲時已晚,巨龍擺尾狠擊在鳥腹上,似一尾鋼鞭般將金翅抽得飛開十丈之遙,金翅雖是神鳥,但皮肉不比龍族堅厚,這一擊頓時打得他五髒六腑猶如震裂,當即鬥意盡失,連丟在樹上的白龍也顧不上,長翅一展,遠飛離去。
  樹上的白龍失了桎梏,但頭腦還有些醺醉之意,四肢無力地挂在樹冠上。正是閉目企圖凝神聚氣,忽然感覺陰影籠罩,驚得連忙張開眼睛,眼前已不是刺目的金黃羽毛,換上一片連最幽深的黑夜也比不上的烏色鱗片。
  熟悉的龍族氣息,死裏逃生的欣喜,讓敖殷幾乎想哭出來。
  “沒事了。”
  岩塊磨砂的聲音,因爲振蕩擴展的聲線而顯得威嚴。
  “嘀哒──嘀哒──”
  溫熱的水滴落在他的脖子上,敖殷奇怪地擡起頭,驚愕地看到巨大的黑龍頭部,下颚的位置被割出一道極深的傷痕,鮮血從漆黑的皮肉內淌出滴落。
  龍血熾熱,更何況是雷火虬龍,敖殷只覺得身上被滴到鮮血的地方仿佛連龍鱗都被燒焦般熾熱難耐。
  黑龍此時低下頭來,縷縷龍須撩過白龍額上,竟叫白龍覺得一陣酥麻的舒服。只是黑龍並不在意,反而驚訝地看到亮白的鱗片上刺目的殷紅。
  “你哪裏受傷了?!”
  巨掌不知所措地左右擺動,怕傷了對方而無處著手。白龍看著金瞳中顯而易見的關切與著急,不覺心神動搖。自己對他多翻捉弄,他卻不計前嫌,甚至不顧危險,在金翅鳥爪下救回自己。同爲龍族,沒有比他更清楚,龍本能地懼怕金翅,適才若是稍有不甚,他們便要一起葬身此地。
  爲此負傷的他,居然只顧著照看自己,擔心著他是否受傷……
  白龍不由得將尾巴盤起,稍微卷了卷對方的龍尾。
  或許,他喜歡這種被憐惜的感覺。
  完全不知對方細膩心思的黑龍仍舊著急地想翻弄白龍,忽然聽到白龍說道:“笨蛋,是你受了傷!”
  “哦……”黑龍這才察覺下颚痛楚,龍爪撓了撓,卻讓漂亮的發須跟血粘糊得更加厲害。
  看得敖殷一陣心驚,這家夥不知道自己的爪子鋒利,險些把傷口扯得更開。
  此地凶險不宜久留,白龍推了推黑龍:“我們快些回去吧!”
  黑龍點頭,巨大的身軀降下幾分,展露出背部:“上來,我馱你回去。”
  白龍愣了,若非他龍皮夠厚,只怕雪白的臉要紅出大片顔色,他如今乃是龍身,要伏在黑龍身上,雙龍上下疊伏,那姿勢簡直就是□一般,縱然他是未長角的小龍,但該知道的還是會知道!偏那黑龍大大咧咧,對此全然不察,見他不動,居然還探過頭來拱了一下他的身體,示意他快些爬上來。
  白龍羞惱難當,可自己身體疲軟,確實也無力飛回東海,瞪著比他粗上兩倍的巨大龍身,終於無奈之下,慢慢從樹上爬了過去。
  “伏穩了嗎?”
  聲音從頭頂傳來,微微的震動從黑龍身傳來,白龍低低地應了聲:“嗯……”
  他話音落後,黑龍便騰空而起,遊向東海方向。
  星月在空,長空如幕,白色的雲彩也被染成暗藍顔色,雲間乃見一尾粗長的黑龍起伏遊動,龍身顔色幾乎隱入黑沈的天幕中,本來不易察覺,但龍背上隱約可見一線突兀的銀白,月下無暇。
  伏在龍身上的敖殷,只聽到耳邊風聲呼嘯,陰色雲影急速後移,比起自己在天上飛空遊玩的感覺,更是奇妙。黑龍雖遊動迅捷,但伏在上面並不覺顛簸,龍背上黑色鱗片映月而亮,敖殷驚訝地發現,那美麗的漆黑光澤如同珍珠華彩,不,便連東海深處最瑰麗的黑珍珠,也沒有這般靈氣的光華。
  聚斂在每一片龍鱗中的,仿佛是天地間唯一可以稱爲黑色的顔彩,無法以筆墨形容的深色。
  寬敞的龍背,給人可信任的沈穩。本來已經消失的昏眩感覺又再度浮上來,白龍將暈眩的腦袋耷在黑龍背上,冰涼的觸覺讓他忍不住磨蹭了一下,然後放軟了身體,任意識迷糊……
  待醒過來時,已回到了東海龍宮。
  躺在舒服柔軟也溫暖的被褥上,敖殷忽然有些不滿地想起了那片柔韌也堅硬,更有些冰涼的黑色龍背。
  體內醺醉的感覺已消失無蹤,他翻身起來,化成人身,擡聲招來龜丞。
  圓滾滾的龜丞進來見敖殷醒了,當即熱淚盈眶地撲上來:“太子殿下,您可終於醒了!!嚇死臣下了!”
  敖殷莫名其妙:“我不過睡了一覺罷了!”
  龜丞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殿下昏睡半月之久,陛下都從聚龍淵回來了!”他搓了把鼻涕,有些抱怨地說,“都怪那黑龍王,把殿下帶出東海,害殿下遇到金翅鳥險些丟了性命……”
  “慢著!!”敖殷喝止龜丞,厲聲問道,“你說是他帶我出東海?!”
  龜丞一臉義憤:“可不是嗎?若非陛下寬宏大量,不與他計較,早該把他趕出水晶宮去了!”
  敖殷聽他這般說法登時怒了,正擡腳要踹,忽然聽到外面有說話聲,高大的影子落在琉璃窗上,一看便知道是那黑龍王來了。
  敖殷不禁一喜,正要去開門,誰知外面的人只是說了幾句,便轉身走了,敖殷愣住,那家夥來去匆匆,怎也不進來看看?正是心中不甘,卻聽到龜丞咬牙切齒地說道:“他居然厚著臉皮留在水晶宮裏,還每日過來探視!不過殿下放心,都叫我命蝦兵蟹將擋在外面不讓進來了!”
  這回敖殷是徹底忍不住了,一腳將自作聰明的龜丞踢了個滾地葫蘆,拉開門追出房去。
  遠遠看到在芙蓉玉階上黑鐵塔般的身影,腳步一趕追了上去:“二叔!等等我!”腳步踏下台階,不想睡了半月的身體突然一個踉跄,不及穩住倒頭栽了下去。
  正往回走的黑龍王忽然聞身後有人呼喚,才一回頭,便見雪白的少年從玉階上摔下,連忙回身張開雙臂,將人牢牢接住。但衝力太猛,加上動作倉猝,把他也撞得向後跌去。所幸他離平地不過兩三級台階,落地時護住敖殷,才沒把那位性急的少年太子摔個七葷八素。
  敖殷睜開眼,便對上那雙牛眼,喝!!
  險些沒控制住一把將人推開,心中不禁嘀咕,之前所見之龍王眞身,如此華美威武,可怎麽化出人形卻醜陋不堪,落差之大,實在叫人難以適應。
  那黑龍王哪裏知敖殷心思,見他一副神不守舍的表情,擔心他剛醒來又跌下梯級,雖然有他在下面墊底,可也不知道有沒有撞到了,便問道:“太子殿下,可覺哪裏不適嗎?”
  敖殷回過神,連忙搖頭:“沒事,沒事!”他偷眼瞄了瞄黑龍王的下颚,半月早過,傷口早已結痂,不禁放下心來。
  又聞黑龍王問:“看你急急追趕,找我有事嗎?”
  “對了!”敖殷拉住黑色蟒袖,“你爲何不對父王直言相告,本就不是你的錯,全因我一時貪玩遊出東海域,方會遇上金翅鳥,險些害了性命……”
  黑龍王和顔一笑:“你不是怕被陛下怪責嗎?”
  敖殷始愕,想起之前說的渾話,拿父王當擋箭牌,其實他乃是東海太子,龍王疼都來不及,豈舍得呵責,最多是來點重話,雷聲大雨點小的分量,他是從來不放在眼裏。
  然而眼前的男人卻始終記挂著他說過的話,怕他受責備,自願擔下責任,讓敖殷從來不曾有過愧疚的心初次有了微微酸楚的感覺。
  “我……”他猛地一跺腳,拉了黑龍王就要往正殿走,“我要去跟父王說明眞相!”
  黑龍王確是穩而不動,反而將他扯了回來:“不必了,事情也過去了,陛下不曾怪罪於我,太子殿下何必多作計較?”
  “不!我不能連累你受冤枉!”
  天知道這句話若是讓這東海龍宮裏所有伺候過這位太子殿下的水族聽到,該是痛哭流涕還是捶胸頓足。早有傳說,要待在東海太子身邊,最大的能耐不是翻雲覆雨,而是背黑鍋!也就只有似龜丞這般,成天背著一個,頭上扣著一個,才能長年隨侍左右。
  黑龍王仍是搖頭,只想這少年太子雖是常常戲弄人,但其實心地不錯,便更不想讓他受龍王責備。遂換了話題,道:“太子殿下還覺得頭昏嗎?”
  敖殷搖了搖頭。
  一覺醒來神清氣爽,無半點不適,記起那些古怪卻誘人的果實,不禁好奇問道:“那日我吃的是什麽東西?爲何會覺得頭昏眼花的?”
  “那棵樹乃是醉龍木,樹上結的果實能醉倒龍族,倒沒想到金翅棲息在醉龍木上,大概是想藉此樹果實香氣吸引飛過的龍族,圖作捕食。”
  想起鋒利的鈎爪,還有險些啄碎他腦袋的鳥嘴,敖殷不禁打了個冷戰。
  “幸好二叔及時趕到,否則我差些要被那惡鳥吞進腹裏去了……”敖殷想了想,又問,“對了,二叔如何得知我是偷出龍宮?”
  黑龍王道:“你平日見我總是拉著要出去遊玩,那日一見面轉身便跑個沒影,想必是要做些不能讓旁人知道的事。只想你畢竟年幼,我放心不下,故才尾隨其後。”
  想不到這個看上去憨厚樸實的男人居然是粗中有細,處事穩重妥當,全不是表面看來的好欺負。
  那麽說來,之前多番戲弄,對方說不定早是看在眼裏。
  “二叔,之前我……”
  黑龍王打斷他的話,神色嚴肅:“可記住了以後不要隨便吃海域以外凡間的食物,你我龍族不比常人,有些東西是有害的,須加小心。”
  其實這些話東海龍王跟龍妃沒少給他說過,只是他一直不放在心上,如今聽了黑龍王再說一遍,居然有種必須認眞聽從的感覺,便就乖乖點頭應諾。
  黑龍王隨即換了笑臉:“你終日身在龍宮少有外出,想必無聊得緊。能有個外人陪著玩,也算新鮮,只是以後可眞不要帶我到煙霧彌漫的地方,回來鼻頭難受得緊。”
  又黑又醜的臉上,明明是難看得讓人側目的笑容,但在敖殷眼中,卻漸覺變得順眼了許多,而且那雙時金時黑的瞳孔裏,盡是寬宏與闊達,猶如東海之廣,穹淵之深。
  “知道了。”
  知道黑龍王那個並未爲他的行爲生氣,敖殷不覺心情一松,輕輕地點頭。
  
  
  
  第五章 且莫記挂荒野外,東海物饒千萬寶
  
  “咦?敖殷你可醒了!”
  兩人回頭看去,見殿階上站了一名粉色宮裝的豔麗女子,她容貌與敖殷有幾分相似,比起敖殷多了幾分嬌媚,眉如遠黛,目似天星,唇比櫻桃,膚勝凝脂,高挑豐盈的身材包裹在華麗的宮裝下,美得讓人眼前一亮。。
  敖殷卻只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耐煩地扯了扯嘴角:“三姐,是你啊!”
  美貌女子正是東海龍王的三女,龍王育子不易,但龍女倒是生下不少,在敖殷前面便有三個姐姐,大姐和二姐早年遠嫁,如今龍宮中便只剩下這位龍三公主。
  若論相貌,她是三位龍女之中最美,傳說便是與天上玄女相比也不遑多讓,可惜脾氣嬌縱得很,加上龍王待她如同掌上明珠,其他龍族便是有意求親,也得掂量著自己分量。有些身份的,卻又哪裏受得了她那副脾性,於是這婚事便就撂下了。
  三公主從台階上盈盈落下,杏仁般圓潤的眼睛瞟了黑龍王一眼,仿佛這才看到他的存在:“原來二叔也在這啊?”
  “三公主有禮。”
  黑龍王也不計較對方態度,反而是敖殷大覺不悅,皺起眉頭。
  “三姐你來作什麽?”
  三公主柳葉眉兒一挑,嗔道:“難道說姐姐來探望昏睡未醒的弟弟也不妥嗎?”瞪了黑龍王一眼,“倒是個罪魁禍首總是在宮裏晃來晃去,實在礙眼得很。”
  敖殷臉色一沈:“三姐,你說話客氣點,二叔是你我的長輩,再有不是,也論不到你來指點!”
  三公主像是被一顆胡桃噎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敖殷,像是看到什麽不可意思的景況。她可知道敖殷這臭小子雖然表面乖順聽話,但背地裏卻搗蛋得很,而且他平日只喜歡一些美麗之物,對於醜陋的東西深惡痛絕。再說若論捉弄欺負,可怎少得了這位最惡作的太子龍爺?!今天是吃錯什麽了?居然出言維護那個醜怪的黑龍王?!
  敖殷也不管她,一手拉過黑龍王,轉身就往回龍殿走去。
  身後回過神來的三公主連忙喚道:“敖殷!父王還在等著見你啊!”
  敖殷頭也不回:“知道了!”
  細致的手指,正攥著他粗厚的手掌。
  有點滑綢,肉肉的,綿綿的觸覺。
  前方大步走著的少年似乎在氣惱,黑龍王不知道他在氣什麽,所以沒有作聲,任他前面引路,直直走回回龍殿。
  在回龍殿前,敖殷猛地停步,轉過頭來瞪住黑龍王。
  杏圓的眼睛很漂亮,黑龍王覺得同樣的眼睛在三公主身上顯得紮人,但敖殷的雙目,潤瑩如同一雙珍珠,可愛得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
  “二叔!”
  被少年提高的聲音嚇得連忙定神,黑龍王嚴陣以待地看著敖殷。
  敖殷顯得有些生氣,氣鼓鼓的臉蛋有抹淡淡的绯紅。
  “往後若再有旁人敢胡言亂語,只管跟我說來!有我敖殷在此,斷不讓二叔受半點委屈!”
  黑龍王險些笑出聲來,小孩兒果然還是小孩兒,他再是不濟,也自有龍王之尊,那些冒犯的言語,也不過是他不想與之計較罷了,若當眞不願,誰又能欺負到他這條雷火虬龍頭上?但他還是不願拂就敖殷的好意,笑著點頭應下。
  “陛下知你醒來,必是急著見你。”
  敖殷怨惱地瞪了他一眼,本想與他多作親近說些貼心說,可被他這麽一提醒,卻不得不先行離開。
  “知道了啦!我很快回來了!”
  看著白衣少年不情不願漸漸遠離的背影,黑龍王笑著搖搖頭,轉身入殿去了。
  本以爲去去就來。豈知那東海龍王一見獨子醒來,頓時是心花怒放,抱著便不肯松手了。加上龍妃在一旁喜極而泣,哭哭啼啼的,又是一翻好言安慰。知他是吃下醉龍果才會險遭毒手,父王母後更是揪住敖殷耳提面示,少不得又將龍族畏忌之物、不可觸碰之事林林種種,洋洋灑灑地說上幾遍。
  敖殷好不容易等他們說完,卻坦然將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細說一遍,把罪過都攬到自己身上,替黑龍王洗脫冤屈。
  龍妃一陣驚呼,險些嚇得昏過去,倒是東海龍王面不改色,待他說完,便道:“朕也知道是我兒闖禍,義弟不過看在朕的面上代你受過罷了。”
  聽得敖殷不悅皺眉,心中誹腹,才不是因爲父王,是因爲二叔喜歡我!
  東海龍王抱著嚇得虛軟的龍妃,哈哈笑道:“義弟做事一向沈穩,哪會隨便帶你走出東海,還讓你吃下醉龍果。也就是你在海中閑著無聊偷溜出海,遇了險,所幸義弟出手相救。我兒太過頑皮,也該是受些驚嚇,才能記住教訓。”知子莫若父,龍王早就猜個八九不離十,之前不說,也不過是要看敖殷醒來是否願意坦承罪狀,故對黑龍王未有半句斥責。如今見兒子雖是頑劣,卻也有所擔當,自然龍心大悅。
  當即傳令下去,大宴群臣,水族們自然是歡騰雀躍,難得龍王開口,自然少不得他們的好處。
  席間喜慶歡騰不在話下,乃見蚌女席間翩翩起舞,水母舞姬飄曳殿頂,大家都開心地看著,唯有坐在龍王下席的敖殷伸長了腦袋左顧右盼,就是沒找著鐵塔般顯眼的身影。
  父王宴客,爲何二叔不來?
  見殿上水族看得歡呼雀躍,完全沒人注意到他,便悄悄地起身遊至柱旁,一個閃身,出了大殿。
  比起通明的宴客大殿,回龍殿顯得非常寂靜,而且昏暗不明。只因近來住在回龍殿的客人也就只有敖皂一位。敖殷早忘了黑龍王住在哪一間客房,便只好一間間找過去,居然全是空的!
  難道他走了?!
  敖殷心口猛地一抽,腳下像突然踏空一般,只是愣愣站在院中。
  波光粼粼,落在他雪白的袍擺上,很漂亮,卻也很寂寞。
  忽然,一陣鼾聲從最裏面的通鋪房傳出,敖殷登時愣住,連忙奔過去推門一看,卻見本來是安置仆從的通鋪上,正正躺著黑龍王倒臥酣睡的背影。只是那床鋪過於狹窄,也就融得一個常人躺臥的寬度,根本容不下黑龍王鐵塔般高壯的身軀,沈睡中的男人只能將過長的雙腿蜷起,側臥在床上,但要轉身只怕就掉地上去了。
  他枕下空空的,腦袋側在寬厚的肩膀上突兀的枕到床板上,而且是和衣而睡,身上連張被子都不曾有,然而他依舊睡得香甜,仿佛早已習慣,偶爾發出鼾聲,嘬嘬嘴。
  但這一切看在敖殷眼中,竟是說不出的難過。
  他想起來了,是自己一開始故意貶損他,安排他睡在這裏,又把吩咐蚌女送寢具過來的事忘了個一幹二淨。可、可他爲什麽不說?是一開始便認定了自己在東海借居,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麽?至此半月,他都忍受著這般輕賤的待遇,連被子都沒有,只怕那些蚌女也不會送飯過來了吧?!
  難怪他不知道出席宴會,根本沒人想起要過來請這位來自異地的龍王赴宴……
  身後正殿方向傳來熱鬧的聲音,在這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極爲突兀刺耳。
  鼻頭一酸,眼淚便忍不住啪啪地往下掉。
  黑龍王好夢正酣,突然聽到詭異的抽泣聲,驚醒過來,翻起身一看,居然見那位漂亮的龍族太子站在自己床頭,眼淚像珍珠脫線般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嚇得他連忙伸手過去拉住他:“太子殿下?!你在這裏幹什麽?是覺得哪裏不舒服嗎?”他只聽說醉龍木的果實能醉龍族,可沒聽說吃下去還有其他不適的。但眼前這條小龍尚在年幼,說不定受不了醉龍果的藥力。
  敖殷用力地搖頭,抽泣著沒辦法回答完整,斷續地說:“我……我不知道……可是……心裏……好難過……”
  雖然不知他爲何如此,但黑龍王見他這般模樣,不似身體不適,轉念一想,必是剛才在龍王面前受了訓責,所以忍不住跑到自己這裏哭訴吧?當才放下心來。
  畢竟還是小孩兒啊……
  黑龍王心中輕輕歎了口氣,將少年拉近放他坐在自己膝上,在懷裏掏了半天,愣是沒找出半片可以擦拭的手帕,無奈之下,只好伸過粗厚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抹去像剛蒸熟的包子般柔軟的臉頰上,交錯的淚痕。
  擦淚的手掌有些厚繭,蹭在臉上怎比得上他口袋裏藏著的絹帕,但微微摩挲帶來的粗糙感,蘊含著與龍妃慈愛的撫摸孑然不同的,另一種的憐惜和溫柔,讓他不想拒絕,甚至想要更多。
  那只手很快便離開了,他不滿地擡眼瞪著他,見黝黑的臉上略帶尴尬。
  盡管他極是小心,但粗糙的手還是在白皙如玉的小臉上蹭出紅痕來。黑龍王抱歉地磨擦了一下手指:“那個……我的手太粗了……這……”
  精靈的眼珠子一轉,敖殷撅起小嘴,道:“二叔,我好累,不想走回去了。”
  黑龍王想了想,道:“要我背你回去嗎?”
  害敖殷登時想起那日騎在黑龍背上的曼妙感覺,小臉噌的紅了。
  “不是,我……我今晚想在這裏睡。”
  “哦!那沒關系,反正床多的是!”
  敖殷幾乎忍不住咬牙切齒地說道:“不是。小侄的意思是。我。想。和。你。一。起。睡。”
  “啊?”黑龍王迷糊了,“可這床太小了,我一個尚好……”
  敖殷當即任性地在他懷裏扭動,連在龍妃面前也不曾有過地撒嬌耍潑:“我不管,我就是要!”
  黑龍王顯然是動搖了,但還是勸他:“這房間陰冷了些,我是虬龍倒還沒怎麽,若是海龍族可不能好受!我還是送你回去吧?好嗎?”
  敖殷又眨巴眨巴眼睛,愣是掉出幾顆豆大的淚珠,可憐兮兮的模樣豈能不惹人心憐。
  “父王跟母後在殿上宴客……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散……我不想一個人睡……若是二叔不喜歡,那……那敖殷也不敢勉強……”
  黑龍王頓時想起他之前受了驚嚇,敖殷雖然看上去世故成熟,但畢竟是個孩子,自然希望有長輩在旁安慰作陪,思量片刻,只好輕歎一聲,就點頭應了。然後放敖殷躺到床上,自己側臥一旁,只是他身材實在太過魁梧,讓敖殷躺得舒服了,他自己半邊身都快掉出床去。
  床上躺好的少年忽然哆嗦一下,怕冷地縮起身,有些期盼不敢作聲地偷眼瞧了瞧他。黑龍王怎見得他這般可憐,又怕他受涼,連忙伸過臂去,將人撈進懷裏。
  貼在暖和的胸膛上,像泡在溫泉般叫人渾身舒暢,敖殷滿意地笑了,順勢將頭枕在他的臂上,然後又拉過黑龍王另一只手臂跨過自己,伸至背部,肆無忌憚地請求:“二叔,順背……”
  “啊?!”
  黑龍王眼睛瞪得老大。
  敖殷一臉無辜:“母後都是這般哄我入睡的……”當然,這是一百年前的事了,不過他並不打算詳作說明。
  “哦……”黑龍王只好僵硬著手,放輕了力度,順著敖殷的背部一下一下地順撫,他是初次而爲,生怕自己手重,不小心弄疼敖殷,每一下都極爲小心仔細。
  敖殷看著黑龍王緊張凝神的表情,不知不覺地,心輕飄飄的,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被這個相貌粗陋的男人仔細呵護著。忍不住又湊近身去,雙臂環過黑龍王下肋,摟住他。
  “二叔……你討厭我嗎?……”
  “怎麽會?”頭頂上傳來男人不假思索的回答,引來敖殷竊喜的一笑。
  “那你會像父王母後那般一直陪著我嗎?”
  聲音沈默了,良久,有一絲略是苦澀,卻也無奈的歎息。
  “敖皂居無定所,若非陛下不棄,只怕還在山野遊蕩……也許這世上,並沒有需要我的人……”
  “我需要二叔的!”
  一聲輕笑,大掌離開了他的背,摸在他的頭上。
  “謝謝你……”
  語氣中的虛無,讓敖殷好生難過。可惜他閱曆尚淺,不懂得如何開導黑龍王,只有用自己慣常的方式,強硬地說道:“反正你無處可去,那、那便一直留在東海吧!”
  沒有回答。
  當敖殷忍不住要擡頭追問答案的時候,終於聽到了男人輕輕的回答:“好……”只是這應諾,卻叫他聽得更加難受。
  手掌回到了他的背上,輕柔地摩挲,敖殷心裏卻更是有種莫名的不安,他說不出爲什麽,只是覺得黑龍王雖是答應了留下,可這並不是他的本願。
  於是那一晚,敖殷在黑龍王懷裏,不住地說話,細細地述說他所知道的東海,遼闊、物豐、富饒……好多好多的好處,足以讓他心甘情願地停留……
  
  
  
  第六章 回龍殿中栴檀香,水晶宮中會應龍
  
  想起昨晚幼稚的舉動,敖殷簡直覺得得鑽到最深的海淵底下找條最暗的縫隙給躲起來。怎麽說,他都已有百歲,先不論與凡人相比,至少也不該像孩童討要糖果一般纏著長輩,可那晚竟不知爲何,面對著黑龍王無言的笑容,他便是停不下嘴來。
  所以張開眼睛時,沒有看到黑龍王的身影,不禁大大松了口氣,然而隨即又升起不滿,通鋪雖大但是頗是寒涼,沒了結實溫暖的懷抱,讓他無法繼續躺下去。
  敖殷一起身,便少不得一輪折騰,叫來大批蝦兵蟹將回龍殿最大最華麗,專事招待天界上賓的東廂房打掃一淨,然後在房間每個角落醺上他最喜歡的白栴檀,裏裏外外,仔仔細細地整理妥當了,折騰了一個上午,才滿意的拍拍手,撤掉水族,去尋黑龍王。
  水晶宮雖大,但東海太子殿下想要找一個人,也不過易如反掌。
  不消片刻,便在南殿藏龍閣找到正打算借些書籍打發時間的黑龍王。不由分說,一把將人拉著就往回龍殿跑。
  然後直接帶到東廂房前,大門一推,沁人的香氣撲面而來,隨之看到的是富麗堂皇的臥室。東廂與通鋪相比,自然是天差地別。先不說柱子上光暗適中的夜明珠,或是以琉璃作雕的珊瑚屏風,便是看那張寬長得誇張的大床,就連黑龍王現出眞身也能躺個舒服。
  比起敖殷的得意洋洋,黑龍王更多是不知所措。
  轉頭問那敖殷:“這是?”
  敖殷推他進屋:“二叔,你以後就住這裏好了!”
  “之前住得挺好的,怎突然要換房?”
  敖殷怎說得出口之前是他惡作將堂堂龍王爺丟去睡仆從的通鋪,眼珠子一轉,馬上說道:“我今夜還想與二叔促膝長談,可昨晚睡的那個房間太過陰冷,不如搬過來這邊的臥室比較溫暖!”
  “哦……”黑龍王倒不相疑,反正他是寄居之人,住在哪裏也是由得主人家安排,也不便多言幹涉,這個房間除了大得有點嚇人之外,並無不好。
  敖殷正打算細細介紹一下他精心安排的地方,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喧嘩的聲響,回頭一看,卻見一幫子水族簇擁著三公主往他們這邊走來。
  “咦?敖殷,你怎麽也在這裏?”
  三公主露出奇怪的神色,然後看到後面打點妥當的東廂臥房,頓時笑顔如花:“敖殷你做得不錯!”
  敖殷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三公主邊說著邊越過黑龍王身邊,當眞是完全視他如聳在路邊的鐵塔,只顧環顧臥室,然後滿意地點頭,又嗅了嗅滿室的淡香,啧道:“可這香氣俗了些,怎選的栴檀呢?”
  “慢著,三姐!”
  敖殷越聽越不對勁,出言制止,“你這是在幹什麽?”
  三公主瞥了他一眼,仍是自顧自地打量臥室,試圖找出可供出手打點的機會:“自然是爲父王的客人安排最好的房間了。”
  敖殷皺眉:“父王的客人?”
  “咦?難道你不知道嗎?”
  顯然他們各自所說的客人並非同一個,三公主這才注意到站在敖殷身邊的黑龍王,明白過來後挑眉道:“這間東廂客房,是用以款待最尊貴的客人,敖殷,你是不是弄錯對象了?”
  言下之意,便是黑龍王不過是借宿的客人,沒有資格住進這個房間。
  敖殷聽了登時怒道:“你什麽意思?!”
  三公主不以爲然,嬌軀一擰,輕盈地踏著水步飄出房外。
  屋外水族簇擁之中,尚有一位身著玄袍,儀表不凡的男子。此人容貌俊朗,居然也有黑龍王一般高大,一頭墨黑的長發也不束冠,只松垮披散在肩背後,舉手投足間,說不出地帶著一股不同旁衆的氣度。
  他站在原地,嘴角噬了一抹輕笑,卻並不看東海的公主太子爭鬧,一雙斜飛的眼睛,看的卻是愣站在一旁的黑龍王。
  “這位是應龍王,乃是我龍族之中至爲尊貴的上古龍神。曾侍奉軒轅黃帝討伐蚩尤,又助禹王治理天下水患。此番不過是路過東海,特來拜訪父王,豈是那些空有龍王頭銜之輩可以相比?”三公主此言確實不虛,龍族本就是天地間不凡之物,壽命極長,應龍更是龍中之貴,天生神能,一雙翅膀,更是龍族中絕無僅有。
  她的話聽得黑龍王一陣尴尬,雖然他並不想與小輩計較,只是這三番四次的諷刺難堪,讓他還是皺起粗眉,薄薄的怒氣掠過眼底,但最終還是按耐下去,幽深的黑瞳回複一貫的平實。
  這一幕未曾被正在鬥眼力的兩位東海龍族看到,卻落在一直抱臂一旁,不動聲色的應龍王眼中。
  敖殷哪裏管他是上古龍王還是天殿神君,只聽得三公主诋毀黑龍王,當即翻臉:“憑什麽要我讓出這個房間?!我早作安排了,凡事總該有個先來後到吧?你這後來的就住西廂好了!”
  “開什麽玩笑?”三公主一聽可不樂意了,她偷看了那邊的應龍王一眼,俊美的上古龍神身上有著她從來不曾見過的魅力,之前見過的江河湖海裏的龍族子弟,簡直無法與之相比,平日安排客人之事根本不需要勞動她這位尊貴的公主,然而此次親自過問,便是想與之多加親近,不想如今居然連一間臥房都無法辦妥,實在是大駁顔面。
  當即杏眼圓瞪,瞥了黑龍王一眼:“他在水晶宮住了半月之久,本來就不是住這裏的,怎麽偏偏今天才換房?這不是故意搗亂嗎?!”
  敖殷一時語塞,但還是不肯退讓,正待再行力爭,但一旁的黑龍王已站出半步,淡言道:“三公主殿下,太子殿下,何必爲一間臥室執言爭吵?雖說客從主便,但若是造成主人家的麻煩,絕非作客者所願。我想如此景況,也不是這位應龍王所願見。”
  他轉目看向應龍王,那應龍王施然一笑,略一點頭以示同意。
  三公主一聽連忙醒悟,方才與敖殷爭吵,難保不露了潑辣脾氣,若是在應龍王面前落下不好的印象,確實不智。
  敖殷雖有不甘,但聽他這般說法,也怕黑龍王爲難,便也不再爭執。
  黑龍王又上前一步,向應龍王行了一禮:“應龍王貴爲上賓,自然是住在這東廂房。”
  那應龍王也無謙讓,仍是稍稍點頭。
  “可……”敖殷不甘心地看著整理了一個早上的臥室,黑龍王卻拍拍他的肩膀,遞去一個感激的笑容,“回龍殿中臥房甚多,還需有勞太子殿下引路,或者,還得煩勞太子與我一同收拾一下!”
  “好!”敖殷被他三言兩語哄了去,忙著想該安排哪間臥室,也顧不上與三公主計較了,“西廂其實有間房子不錯,上次北海龍王住過後還不住稱贊,要不我們先去看看二叔是否喜歡?走吧!”
  黑龍王微笑地看著催他快走的龍族太子,稍一回身,向應龍王再施一禮,便隨敖殷離開此地往西廂去了。
  應龍王並未動作,一雙銳目只看著漸漸遠去的高大玄黑背影。三公主吩咐蚌女下去准備茶水糕點等物,隨又走過來,小聲問道:“應龍王,請問還有什麽需要嗎?”
  應龍王這才收起深邃的目光,轉過頭來。
  被那雙像能夠看透魂魄的金色瞳孔注視,三公主頓時沒了以前的嬌縱氣勢,更是羞澀地低下頭來,掩飾绯紅的臉頰,心緒混亂之間只好隨便撿了話題:“不知應龍王是否喜歡栴檀香氣,若是不喜……我、我房中有天君贈與父王的蓬萊香……”
  一直不曾言語的應龍王終於開口,聲音悅耳沈穩,仿佛帶著一絲奇妙的魅力,讓人不得不留心聽下他說出的每一個字。
  “秣羅國海邊有座山,叫秣刺耶,山上有樹帶香,然山中卻又有極爲相似之木,叫人無法分辨。然而香木自有其品,豈會埋沒?夏天時,登高而望,便可見大蛇纏繞香木,蛇喜此木身涼,故而盤之,此時只需以箭射在樹上,做下記號,待冬蛇蟄藏,便可來伐。”
  三公主甚爲不解,卻又不願細問免顯得自己學識淺薄。應龍王擡眉一笑,仿佛洞察其思,曰:“沒什麽,那秣刺耶山上的香木正是你弟弟焚熏的白栴檀。”眉宇間邪魅的笑顔,教那三公主根本不能集中精神聽清他下面輕柔得如同情人間低喃的說話。
  “其實比起那些蠹蟲蛀食,以其膏脂凝結的所謂仙香,尋常的栴檀還比較讓我不易暴躁……”
  
  
  
  第七章 身份縱懸惺相惜,回龍殿中暗潮湧
  
  於是這回龍殿內便多了一位貴客,而東海龍宮裏兩位王族也更殷勤地出入回龍殿。
  前腿三公主在殿中擺好賞月小宴,後腳太子殿下便在對面敲鑼打鼓大肆喧嘩,總之一天下來,沒個安甯的時辰。
  黑龍王也是大爲頭疼,但敖殷卻樂此不疲,每日過來,美其名曰陪二叔解悶,便膩在身邊不肯走開。偶爾越過樓台看過去對面同樣被三公主纏住的應龍王,對方仿佛早便料到他會看過來一般,好整以暇地朝他點頭示意。
  看著他應付那位與太子不遑多讓的龍三公主,居然還一副心不在焉,遊刃有余的模樣,黑龍王不禁心中大歎,對方果然是上古龍神,修爲高深,可不是他一介無廟無居的山野龍王可以相比。
  住在回龍殿的兩位客人相安無事,可那兩位東海龍族卻是兩看相厭,三公主討厭黑龍王老在附近徘徊,礙著她費盡心思安排的相處機會,而且只要那個醜男人在附近,應龍王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眼神隨著他走。便敖殷更是看那個應龍王極不順眼,那雙眼睛總是盯著黑龍王,好像那個又黑又高的男人是剛從蒸籠裏掏出來的香馍馍。
  唯有被三位尊貴的龍族夾在中心的黑龍王全然不覺,該幹嘛幹嘛,也不費心思跟他們周旋。
  一日東海龍王大概是想起許久不曾見過自己的龍子龍女,便將敖殷和三公主叫了去,倒是讓回龍殿難得地恢複了從前的清淨。黑龍王用過午飯,便走出房間,自從有敖殷打點吩咐,他的膳食可謂豐富,海底珍馐不在話下,更難得是陸上山珍也是時常可見。
  回龍殿廊乃是白玉鋪成,黑龍王才走出幾步,便遠遠看見亭台之上,那位應龍王靠在柱子上,獨自坐著。
  黑龍王稍是停步,猶豫片刻,便轉了方向往亭台方向走去。
  琉璃瓦下,那位俊美不凡的上古龍神閉著雙目,翡翠杯在他指尖輕輕轉動,不言不語中,卻有別樣的不容亵渎的威嚴,一瞬間,從來不曾屈委過任何人的他,居然有跪下行叩禮的衝動。
  便在此刻,閉合的雙目開啓,一對更能攝人魂魄的金瞳如劃過一絲流光,落在黑龍王身上。
  隨即見他展顔一笑:“陪我喝一杯。”
  不是請求,不是邀約,隨意的吩咐,就像命令自己的下臣般,卻無法令他反感。黑龍王過去,拿起另一只早已斟滿酒水的翡翠杯,卻並未坐下,筆直著腰杆,虛空一舉謝過應龍王,仰頭一飲而盡。
  應龍王亦飲盡美酒,空盞卻不離手,遞出半臂。
  很自然地,黑龍王伸手拿過桌上的酒壺,爲他滿上。應龍王微斂目,這近乎獻媚的舉動龍三公主做得多了,但這黑塔般的男子做起來,卻出乎意料地近乎一種忠誠的侍奉。
  黑龍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手中依然拿著酒壺,而玄袍的男子,亦自然地接受他爲他斟酒。黑龍王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麽會作出這種仆役該作的事情,只在本能地想這麽做。
  在他以爲對方絕對不會再與他說話的時候,這位上古龍神卻開口了:“你爲何在此?”
  黑龍王微愣,回過神來,澀然笑道:“居無定所,蒙海龍王厚愛,借地盤居。”
  “海界不適合你。”
  玄袍男子並未看他,喝光了酒,放下杯子。
  黑龍王不禁錯愕,其實他所言不虛,自己眞身乃是虬龍,而非海龍,更何況性屬雷火,與水相克,在海中,能力十去八九。
  只是不留此地,又能在何處?
  雖被言中,但此事是他自身的問題,他無意傾訴。盡管無殿無臣,他仍是有一族龍王的尊嚴。
  而那應龍王,說了一句之後,也無意再問。
  兩位身份懸殊的龍王,便一坐一站,在亭中如一幅風景,仿佛開天辟地以來,便已該是這樣的位置。
  之後的日子裏,敖殷奇怪地發現,黑龍王與另一位龍王走得更近了,乃至同出同入,不時還會埋頭低語。待他有意走近,他們卻已默契地停下話題,黑龍王總是有著意猶未盡地可惜,而那位上古龍神,除了依舊神態悠遊,偶爾瞥過來的眼神,在敖殷看來,簡直就是在炫耀!
  而黑龍王對他也是非常親近,本來在龍宮之中無甚要務,他的心思一直都被敖殷牽引著,然而漸漸他便像被應龍王吸引住了,敖殷不悅地發現,黑龍王落在自己身上的眼光減少了。
  極度不滿的東海太子,自然不會就此罷休,便尋了此機會,故意將黑龍王引開,他自己躲在厚重的珊瑚樹上,趁應龍王在樹下經過,突然身後暴現龍尾,龍尾一掃,狂瀾頓起!
  他本就是海龍,翻江倒海的本領自是高強,操縱海底暗流波湧更是敖殷得意伎倆,一時間,只見海水洶湧猶如翻天巨浪從背後向應龍王襲來。
  然那應龍王全無反應,甚至頭也不回。眼見他就要被擊中,未待敖殷慶幸,便見本該遠離的魁梧身形突然出現,搶身一攔,竟將沈重衝力全數擋去。敖殷登時嚇住了,他自知海龍擺尾所造成的暗流衝力乃至推倒海底礁岩!
  可黑龍王居然只是晃了晃,稍微踉跄了半步。
  魁梧的男人慢慢擡頭,看向珊瑚樹的方向,帶了三分責備,三分縱容,輕聲斥道:“敖殷。”
  行藏敗露,敖殷不得已跳落樹,偷偷瞪了應龍王一眼,委屈地撅嘴,偏是不肯道歉。
  應龍王這才慢慢轉過身來,看著敖殷,嘴角斜翹:“小孩子胡鬧。”乃見他緩擡左手,食指點在虛空中,突然一股劇烈的漩渦從他指尖席卷而出,頃刻間整個海底地動山搖,水晶宮被震得搖擺不定,水族嚇得四散奔逃。適才那一陣暗湧與之根本不能相比。
  敖殷嚇得面色蒼白,他自生以來,從未見過如此狂暴的力量,他們東海海龍一族縱有翻江倒海之能,也不會輕易在水底施展,以免禍及水底生靈,然眼前這個男人,居然眼都不眨地在水晶宮中催動力量,全不理會會否傷及無辜……他、他眞的是那個傳說中輔皇帝,佐禹王的上古龍神嗎?!
  “應!!”
  黑龍王的聲音壓在奔騰的怒波上,低沈的呼喚顯然並不贊同他的舉動。
  應龍王皺眉,隱去笑意,但也收了力量。
  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敖殷,這才踉跄地險些跌倒在地,縱不甘心,他亦知道,如今的自己,根本不是上古龍神的對手。
  黑龍王過來攙住手臂,直至站穩,方轉頭略有責備地與應龍王道:“他不過是個孩子。”
  應龍王看了黑龍王一眼,似乎對他這個難得的違抗相當意外。
  但他並未生氣,呵笑一聲,抱有興趣地交臂胸前。
  “孩子?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孩子。”言罷,也不再理會兩人,轉頭走了。
  黑龍王顯然松了口氣,敖殷更是不解,但他此刻顧不上計較這些,只當記得適才聽到,黑龍王居然直呼應龍之名!?
  他用力拉扯黑龍王的衣袖,強將看著應龍王背影的眼神轉移到自己身上:“二叔!他這麽人好生無理!”
  黑龍王只是搖頭,拍拍他的肩膀:“太子殿下,不要去招惹應……他有的時候,比較暴躁。”
  “你又知道!”敖殷更是不甘心,才不過相處幾日,他居然便像相識千年般了解應龍王,而自己費勁心思,還是換不來他一句親昵的稱謂,郁積在胸的煩悶無法宣泄,用力跺了跺腳,轉身便跑開了。
  之後敖殷便一直沒有再去找過黑龍王,年幼的東海龍太子尚未懂得自己心中所想,只是困惑著,生那個人的氣,只要漠視他,不去理他就好了,爲何見不著了,反而更是念念不忘,黑龍王與那俊美的上古龍神走在一起的情景無時無刻都浮現在腦海,不知道爲什麽,總覺得,那個人,他挖空心思想要將他留在身邊的人,正越行越遠……
  且不說東海太子徑自煩惱,卻說三日後乃是東海龍王壽誕。
  龍王壽誕,自少不得大排筵席,海中水族趁機熱鬧一通,各海域的龍王也派人送來賀禮祝壽,東海水晶宮裏來了許多龍子龍孫,回龍殿幾乎爆滿。
  黑龍王在龍族中並無威名,卻住在貴賓的西廂中,不禁叫人側目。然而叫他們更爲驚訝的是,那位上古龍神應龍王卻與他同出同進。
  一樣高大的兩位龍王,一位俊美不凡,毫不掩飾眞容的金色瞳孔,有著仙家龍族不該有的邪魅慵懶,隨意地一站,便已有叫人不敢坦然直視的無上威儀。另一位魁梧黝黑,面孔雖嫌醜陋木讷,但沈穩如山的氣勢如蟠龍蟄伏。
  兩位龍王雖然身份懸殊,可站在一起,卻仿佛有一重無法靠近的隱壁隔在四周。
  應龍王乃龍中顯貴,地位極高,龍族中自有不少對他極是崇拜,甚至愛慕,同住在回龍殿,自然少不得擦肩而過的機會,居然仍是無人敢輕易搭話,只可遠遠遙觀。
  倒是東海的龍三公主,暗自焦急。本來應龍王便對她不冷不熱,如今莫名其妙多出一塊極其礙眼的黑炭頭,還有一大堆其他海域過來的龍族,更是連噓寒問暖的機會都沒有了,如何讓她不氣得七竅生煙?
  看見黑龍王理所當然地跟隨在應龍王身後,三公主不禁對他更是恨上心頭。
  
  
  
  第八章 水晶宮中筵百席,冰龍涎酒烈火澆
  
  海族盛宴,一擺便是筵開百席。
  席上多是龍族,也有與東海龍王交好的仙家神人。筵席未開,東海龍王正坐殿中,接待前來賀壽的衆位仙人龍族,來賀者自然是封上厚禮,送出手的,無不是稀世珍寶,上至蓬萊金枝果,下至極海瓊脂香。
  而主席上坐的都是東海龍族本親,倒是那位應龍王竟也在此席上,可見東海龍王對他極爲器重。然他似乎並沒有賀壽的意思,非但無獻上賀禮,甚至連句吉祥的賀言也懶得去說,只以手托了下腮,側依在憑欄上,看著龍族仙家於席上百態,仿佛此身不在其中,不過是坐在台下觀賞鬧劇。
  倒是黑龍王老實備上賀禮,趁著其他水族客人獻過禮後,便捧了一個小箱子走上前去。
  幾句祝賀說話說得有點磕碰,比起那些口齒伶俐,能言善道的水族們實在相去太遠,旁邊有些海龍聽了,不禁竊竊私語,更甚者,欺他無聲無名,更張揚地低聲嘲笑。
  若比平日,一旁的敖殷早便忍不住跳出來爲他出頭,但他如今心生矛盾,對黑龍王即使喜歡又是怨惱,見他遇到尴尬,居然生出便該讓這個總不開竅的家夥吃些苦的想法,於是冷眼旁觀,任旁衆對黑龍王指指點點。
  黑龍王並不理會旁人的眼光,恭敬地送上賀禮。
  東海龍王自是龍心大悅,吩咐一旁龜丞收下禮物,正想請他回座,忽然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驟然響起:“慢著!”
  說話的正是那三公主,粉紅色的宮服貼身剪裁,稱出她嬌?欲滴的美麗容顔以及雪白柔滑的肌膚,驟一出現,已引住了在場無數龍子龍孫的視線。
  她青蔥般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點過那個質樸的檀木箱子,笑顔如花:“父王怎不打開看看是何寶物?即是二叔送與父王的,必是難得一見的珍品,我想在座各位也想開開眼界吧?”
  眉眼如波,附近的龍子龍孫無比趨從,紛紛稱是。
  東海龍王也是乘興,吩咐龜丞將箱子打開,
  只見箱中不過是一只尋常的小黑瓦壇子,以泥封口,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沒有貴重的鋪墊,就算再貴重的寶貝也掉價,偏偏還是一只如此普通,看上去不過是尋常貨色的黑瓦壇,比起之前各路仙家獻上的寶物,實在過於寒攙。
  三公主鄙夷地輕輕哼了一聲,拿起壇子在手中轉了一圈,瓦壇極爲樸素,裏面大約裝了些酒釀,搖起來有些水聲。
  “這果然是‘薄’禮啊!”
  她的冷諷讓在場的其他龍族紛紛大笑起來,他們都看出來了,龍三公主有意爲難這個又黑又醜的大個子龍王,爲了奉承美人,無不爭相出言相諷:“太好笑了,想這東海龍宮中藏酒何止千萬,居然還送酒來賀壽?”“就是,瞧見沒,人家還是龍王哪!這樣的東西居然也拿得出手!”“怪不得連盒子都不敢打開,幸好三公主一雙慧眼,否則便要被他蒙混過去了!”……
  一句一句的明嘲暗諷之中,黑龍王腰杆筆直地站在殿上,並未爲此動容。然而一旁聽著的敖殷越聽越覺刺耳,越聽越是憤怒,就在他終於忍不住要拍案而起的瞬間,一個高大的身影施然走到三公主身邊。
  三公主非常滿意地看到滿堂蜚語,忽然有人走過來讓她極爲不悅,正要發難,轉頭卻對上那雙精光聚斂的金瞳,惡言一下子噎在喉中吐不出來。
  應龍王站在她的身邊,稍一施身靠近,朝三公主微微一笑,三公主瞬間像魂兒都飛了,哪裏說得出話來,只任他取去。
  應龍王單手捧了那黑瓦壇子,左右轉了一下,隨即笑了,轉首問東海龍王道:“可容我開壇一看?”
  見龍王點頭,他便將黑瓦壇子拍開,一瞬間,仿佛整個海底都被一股沁人的酒香籠罩,本來宴桌上也是好酒無數,但在那一瞬間,所有的美酒香氣都被蓋過,所有的客人也在這一刻相當錯愕地回過頭來,看向香源方向。更有識酒者登時站起,紛紛湊了過來。然而下一刻,酒香化出一股極寒之氣,附近站著的龍族像被瞬間泡進冰水裏。
  “這是什麽東西?!”“好冷!!”“好冷啊!!”
  便連龍三公主也被凍了個滿臉發青,反而是捧著壇子的應龍王笑容不改,將壇子遞到黑龍王面前:“有勞!”
  黑龍王點頭接過,只見他左掌托著黑瓦壇,黑瞳驟現金華,一股無比熾烈的火氣瞬即從他掌中噴湧,卷在壇身上,冰冷的氣息瞬間被暖化,漸漸減緩。如此冰寒仿佛能即刻凍結海水的寒氣,居然頃刻便被壓制,可見黑龍王火氣之烈,絕不簡單,那些之前譏言諷刺的水族不禁面面相觑。
  那酒被溫過之後,酒香不僅更爲純厚,更少了之前冰冽,反而是一股誘人無比的清醇。
  有好酒者當即驚呼:“是冰龍涎!!”
  當即全殿嘩然,須知龍族之中,冰龍數量極少,三千年前最後的冰龍王失蹤後,九天之上已不見冰龍一族。傳說以冰龍涎所釀的酒,其香極冽,伴有冰寒龍息,唯有火龍族以極烈火氣相化,方可壓住酒息冰寒。但此酒只需飲上半杯,便能不懼深寒,縱入天底下溫度最低的寒冰地獄,也可保安然無恙。
  在衆人驚歎之中,應龍王走上前去,覆手壇上,封了壇口,轉而將之重新放到箱子中,回身落座。
  他並沒有再說什麽,但所以的人知道,這位上古龍神對黑龍王絕對是另眼相看。
  三公主雖不懂酒,但見周遭人一臉羨慕的模樣,也知黑龍王送上的禮物貴重無比,連高高在上的父王也露出了驚異的神色,而站在座下的她反而顯得無知,漂亮的秀臉更是黑沈。
  東海龍王旋即哈哈大笑,揮退捧著箱子的龜丞,站起身來:“今天眞是非常高興,朕有一事,要在殿前宣布,想讓在座各位做個見證!”
  座上水族紛紛應和,又聽他說道:“多年前,先父曾與一位先輩定下姻親誓約,可惜先父膝下只有朕與余下三位兄弟,並無女子,所以此事一直撂下未提。此前朕得一契機再遇這位先輩後人,如今重提此事,望踐前約。”
  他擡手示意:“這位,就是朕所說的故人之子,龍王敖皂。朕打算將小女許配與他!”
  他話音剛落,旋即引來一陣嘩然。當事兩位更是一臉愕然,黑龍王莫名其妙,顯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有這種約定,而三公主更是臉色大變,先是驚愕,再是厭惡,接而憤怒。
  坐在旁邊的敖殷聽了,也是難以置信地看向東海龍王。
  “父王!!女兒不要嫁給這個醜龍王!”
  三公主一向自負美貌,堪稱龍族中第一美女,她的兩位姐姐的夫婿雖非榮貴,至少也能嫁得風光,不想如今父王卻要她下嫁給一個相貌醜陋,且連個居處都沒有的男人,叫她如何能夠接受?!
  殿中的客人不少是這位三公主的愛慕者,自然更看不過眼,若論身家威望,在場隨便一位都高出這黑龍王數倍不止,雖說剛才他露了一手,但畢竟是個名不經傳的龍王,又憑什麽可得東海龍王欽點婚配?!
  宴上一陣鼓噪,議論紛紛。
  但風暴圈中央的黑龍王只是不動聲色,微是皺眉,心中盤算著該如何拒絕東海龍王的好意。忍不住轉眼去看一旁坐著的應龍王,出乎意料的,應龍王似乎並沒有出手相助的打算,反而自顧自斟酒品試,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黑龍王也知此事旁人插手不得,不得已,只好上前一步,正要說話,但一聲巨響打斷了他。衆人往聲響方向看去,卻見東海太子拍案而起,走上殿階,朝東海龍王呈禀道:“請父王收回成命!”
  東海龍王似乎也聊不到敖殷居然會在殿前公然反對婚事,對於最近敖殷與黑龍王相處不錯的事情他也有耳聞,此刻不禁生奇。
  敖殷並不去看黑龍王,朗聲說道:“父王,且不說那個約定早已不合時宜,便說三姐身爲我東海龍族的龍女公主,婚假之事,關乎我東海龍族聲譽,豈同兒戲?之前父王母後多有斟酌,不都是爲了爲三姐尋位門當戶對的夫婿麽?”
  言下之意,便是說那黑龍王配不上三公主,他雖非點名,但在場各人也是明了,當即一陣應和。
  東海龍王道:“若說門當戶對,敖皂之母乃是南海龍公主,豈會配不上?”
  敖殷料不到黑龍王居然還有如此身份,登時愕了一下,但隨即辯道:“便是如此,但請問父王,眼下敖皂並無宮邸,大婚之後,莫非仍是住在東海龍宮嗎?!還是父王打算讓他入贅我東海龍族?”他說的話句句尖利刺耳,但他的臉色卻蒼白得嚇人,仿佛這些話根本不是嘲諷黑龍王,而是在剜自己的心。“父王,三姐若下嫁給一位無名無實的龍王,豈非贻笑海界?往後我東海水族在其他三海水族面前,顔面何存?望父王三思!!”
  在旁人看來,他拍案而起,爲的是給東海龍宮身不由己的三公主出頭,雖然話說得有些出格,但他不過是個孩子,話卻說得句句在理,不禁讓人刮目相看。
  只是被一個後輩當著衆水族面前如此鄙薄,黑龍王可謂顔面掃地,如今便是黑龍王他再有好處,東海龍王也斷不可能再提婚事。
  三公主聽他這般說法,看了父王沈下來的臉色,也知道這事不成了,自是喜上眉梢,回頭偷眼去看應龍王,卻見那俊美的上古龍神已停了杯盞,看著這場鬧劇,微微颦眉。
  反觀黑龍王,他沒有露出任何難堪或是憤怒的表情,只是一雙似金似墨的眼睛直看著敖殷一直不曾回頭的後背。
  卻沒有人注意到敖殷的臉像被寒冰封住了般僵硬,也沒有人能看到他捏緊的拳頭藏在袖下。他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也知道他如今所說所做的一切,對黑龍而言代表什麽。
  他本該可以用更溫和的手法阻止這樁婚事,反正三姐也是不願意的,他可以在宴會結束後,慫恿三姐在父王面前耍潑拒絕下嫁,父王再是想撮合,有他在旁煽風點火,這事也絕對成不了。
  然而在聽到父王宣布此事的那一刻,他就像完全失去了理智,不能去想其他的可能,也不想有任何的拖延,他只知道,自己絕對不要看到挂滿紅綢的水晶宮殿上站著身穿新郎喜服的黑龍王以及他身旁美?動人的三姐!
  他在這個幾乎擠滿四海水族的水晶宮上,挖苦那個總是縱容著他的男人,諷刺那個溫柔地摟著他睡覺地男人,把他好不容易交付的信任丟在地上摔個粉碎……卻只是爲了,破壞他的婚事嗎?
  敖殷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了,龍宮中的喧嘩離他極其遙遠,唯有背後兩道仿佛能熾傷他一身龍鱗的視線,他仍能清楚地感受到。
  然而當他回過身來,卻已經見不到那個黑塔般魁梧的身影。
  他木然地站在殿階上,玄黑身影從旁而過,留下一句輕得只有他一人能聽到的話:“小太子,你這次做得太過了。”
  
  
  
  第九章 冷性灰衣有飛簾,好事紅衫是九鳴
  
  敖殷混噩地等到第二日清晨,明明一夜未眠,他像忽然清醒過來般從床上跳下來,發瘋似的往回龍殿跑去。
  然而當他來到回龍殿,西廂卻已經是人去樓空,徒留下一室栴檀香氣……
  有路過的水族見到東海太子殿下像傻了般站在空無一人的西廂房前一動不動,不禁湊了過去,還未來得及問安,便被一把揪住,那張漂亮的臉蛋似巡海夜叉般猙獰:“他去哪裏了?!他一定還沒走!對不對?!”
  那無辜的水族險些被掐斷脖子,拼命掙紮著搖頭:“那、那位龍王昨夜便走了……好、好像是跟應龍王一起走的……”
  太子殿下一臉恍然,緊接著一把將他丟在地上,風旋般卷去正殿。
  東海龍王看著殿下氣喘籲籲的兒子,臉色微有不悅,故作冷淡地問道:“我兒有何要事?”
  “二叔!二叔去哪裏了?!”
  東海龍王哼了一聲,並不作答,敖殷急了,當場跪倒在殿階上,乞求道:“父王,兒臣知錯了!求您請告訴兒臣,二叔他哪裏去了?”
  東海龍王也是一愣,敖殷一向心高氣傲,要他服軟下跪只怕把他的膝骨敲碎了都不可能,而今卻一臉惶恐地追問黑龍王的去向,畢竟是自家兒子,龍王也不禁心軟,語氣也軟了下來。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他走下殿階,扶起敖殷,“敖皂是父王的義兄,也是你的長輩,無論如何,你也不該在四海水族面前讓他難堪……唉,你或不知,敖皂他父母早亡,又曆雷火雙劫,以虬龍之身修成雷火天龍,其能早在父王之上,若一怒之下,火焚東海……只怕父王與你三位叔父合力,也未必能夠制止。”
  想起昨夜漏夜辭行的高大漢子,想起他臉上的坦然以及不見半分怪責只有感激的眼神,東海龍王始終心存愧疚。
  “你三姐的婚事,也是父王考慮不周,怪不得你。只是敖皂昨夜離去前也拒絕了這樁婚事。”
  “那他……可有說起兒臣?”
  東海龍王看著兒子欣切的眼神,無奈地搖頭:“他只是說了東海雖是富庶,但畢竟不是他久留之地。”
  心底唯一一點的希望破碎得如此迅速,敖殷胸膛處一片刺痛。連呼吸都覺困難。
  “他有說要去哪裏嗎?”
  “這倒不曾說起。”東海龍王擔心地看著敖殷,那雙漂亮的杏瞳在漸漸地渙散,“只是應龍王也與他一同辭行,想必是一道走了。”
  龍王之後的話他已經完全聽不進去,敖殷像幽魂一般回到自己的房中,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麽,要去追回黑龍王嗎?可他憑什麽去追?又有何顔面去追?
  他就像一個可惡的背叛者,在黑龍王好不容易交付了信任後,悄悄地拿起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的,毫不留情地在那寬厚的後背上紮上了無數的傷口……
  在東海太子殿伺候的水族們,在那一日後,悄悄地傳說,那一整天,在太子的臥房裏,傳出了一種似乎被裹在被褥深處,低低的哭泣聲,以及一句句重複著,未及當面告與的道歉……
  “……對不起……”
  之後的日子,東海龍宮難得的平靜了許多。
  應龍王不辭而別,三公主自然是惱得險些砸掉東廂,而前來赴宴的水族散去後,無不將那日殿上東海太子疾言厲色地諷刺未來夫婿,導致那位龍王羞愧避走,自此之後,對三公主的美貌縱有期待,但一想起她那個難纏的弟弟,更加是大打退堂鼓。
  一直在宮中興風作浪的太子殿下反而不知何故經常逗留在回龍殿裏,霸占著殿中西廂客房,即便再有客人入住,他也堅決不讓安排住入西廂。
  東海龍王和龍妃私下商量,難得這孩子對人如此上心,敖皂走了半月有余,他還是惦記。龍妃更提議不如把敖皂請回來多住些時日,此話與敖殷一提,當即把這位魂遊了半月之久的龍太子給這個激得跳了起來,也不用龍王、王妃吩咐便急忙召集人手要出東海尋那黑龍王。
  卻在他如火如荼地准備出東海之際,傳來了一個猶如晴天霹雳的驚人消息──
  逆龍作亂!!
  當這消息傳到東海龍宮時,應龍王已自封爲帝,率百萬妖衆於天淵舉起逆反天庭的大旗!……而傳來的消息中,也有關於黑龍王敖皂,他追隨應帝,加入逆天叛軍之中,位居左路先鋒大將!!……
  消息就像一塊破天巨石直直砸落在平靜的海域,四海龍王都給震懵了,想他們龍族一直效忠天帝,從無異心,而那應龍更是曾協助天族上古平亂的功臣,連他都叛了,這、這讓他們如何適從?!
  應龍一叛,他們整個龍族都有背叛的嫌疑,天上帝君雖寬宏大量,並未下旨降株連之罪,但在天界上,龍族在衆仙君已難以擡頭。
  敖殷難以置信地聽著傳到東海的一個又一個的消息,無法相信他所知道的那個憨厚的,質樸溫和的敖皂,居然成爲逆天妖軍中的一員!
  莫非、莫非是那日在水晶宮父王壽宴上,自已過激的言辭,刺傷了敖皂的自尊,令他無顔再留在海界,轉而投奔到妖軍之中?!
  此刻水晶宮中幾乎已亂成一團,所有水族均著意這場蔓延三界的仙妖大戰,沒有人注意到,東海的太子悄悄離開了東海龍宮……
  天峰在東,天淵在西,乃是天底下最高最深之極。
  如今天淵之內,聚滿了各類妖魔精怪。
  夜幕降臨時,天淵底火光跳躍,營寨連綿,可知此處聚集的妖衆不下百萬。
  敖殷自出東海,便一路朝東飛來。直至天淵,見天色漸暗,便小心翼翼地蟄伏在陡峭的岩壁上等待時機。
  天淵下妖氣衝天,根本無法分辨裏面是否有敖皂的龍氣,敖殷有些欣喜地猜測,或許那些消息不過是謠傳罷了,他認識的敖皂,溫厚樸實,甚至會因爲一個小輩的請求而共他同眠與他順背的男人,根本就不可能混在淵下這些茹毛飲血的妖怪之中。
  再待了一會,他雖是龍族,但還未修得千裏視力,下面的妖怪也實在是多,只好又往下遊近一些。近了看,倒是看眞切了那些妖怪,敖殷不禁暗自嘀咕,這裏的妖怪,還眞是……樣樣都有。
  虎妖、熊怪、蟒精……想得到的妖怪都有。
  只是這些平日不相往來,甚至互不相容的妖怪如今井井有條地盤踞在天淵之下,絕對不是他想象中的烏合之衆,更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這,絕對不是一朝一夕可成!
  敖殷想起那個總是高高在上,輕藐俯瞰天下的應龍王,不禁打了個冷戰。
  突然,頭頂掠過一絲莫名陰風,敖殷下意識擡頭一看,身側竟不知何時並列站了一名灰衣男子。
  他如今是現出龍形眞身,以爪勾住幾乎垂直於地面的峭壁,而那個灰衣男子卻是背手而立,沒有任何憑依,與地面平行,極其詭異而筆直地穩穩立在壁上。
  此時男子慢慢轉過臉來,月光下是一張完全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比面具還要僵硬,一對灰白的眼珠,連瞳孔都是僵直的,若不是他的胸膛微有起伏,只怕就是一具千年僵屍。
  敖殷斷定他是下面妖衆的一員,雖不知自己是何時被發現的,但如今不見敖皂,他更無意敵在衆我寡的情況下與淵下衆妖搏殺,便突然龍口大張,吐出一團洪流激射對方,趁機扭轉龍身便要逃走。
  可不及騰空,三寸之處猛是一痛,簡直如同骨碎般被扯住動彈不得。無暇月下,那張近乎麻木的男子臉湊得很近,沒有任何感情的視線上下打量,然後說了一句讓敖殷幾句氣得吐血的話。
  “小蛇妖,你在這裏幹什麽。”那聲音也是一如本人的僵硬冰冷,平鋪直敘得聽不出那是一句問話。
  敖殷只知若他能動,便要狠狠地刨他一爪,偏偏對方那只看似無力的手,比鋼箍更緊地鉗制住他三寸脊椎骨處,只要再多幾分力,便可捏碎他的脊椎。
  就在他不知如何應對之時,忽然一把極盡輕佻的男聲在另一側響起。
  “飛簾,這不是蛇妖,是條龍……你輕點手,可別掐死了啊!”
  敖殷眼角余光看去,卻見說話的是一個紅衣男子,他滿臉堆笑,雙臂交抱胸前,漂浮在半空之中。一身張揚的紅衣,風中飛揚的長發與掐著他的那人一絲不苟的發髻與裝扮形成鮮明對比。
  敖殷自心底感到一陣戰栗,他本以爲這些妖怪不過是烏合之衆,如今看來卻絕非如此。
  可怕的是自己完全沒有察覺這兩個人是什麽時候出現的,他雖是未化角的小龍,但貴爲太子更有百年道行,法力也不容小觑,而這兩個男子對待他,就像玩弄一條小蛇般輕而易舉,想不到妖衆之中,竟有如此厲害人物!!若應帝麾下全是這些妖怪,那天庭如何能夠抵禦逆龍妖軍的攻擊?!
  思及此處,又聽到那個冰冷的聲音說道:“一條龍。來這裏幹什麽。”不帶半點起伏的腔調,依舊無法聽出他到底是在問話還是在自語。
  紅衣男子無棱兩可地回答:“好像我們這裏除了帝君和黑大個之外,沒有其他的龍族了。”
  他話音剛落,敖殷登時感覺到脊梁一陣裂痛,就像要被撕開兩截般!
  那紅衣男子立即大叫起來:“等等!等等!!”
  箍鉗的力量稍稍退卻,脊梁處傳來的痛楚讓他頭昏眼花,幽幽聽到那個像來自十八層地獄最底部傳來的聲音:“遇敵必誅。”
  紅衣男子一陣無力,飄過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我說飛簾,你這人做事太過死板了!”他掐過歪在一旁的龍頭,可憐它地說,“說不定是帝君的親戚,隨便把它宰了可不好!還是帶回去先看看吧!”
  灰衣男子聽完,也沒有任何表示,手一擡,竟將巨大的白龍甩在背上,轉身往天淵底部走去。
  紅衣男子在他後面邊飛邊叫:“如果不是帝君的親戚,你得分一段龍筋給我哦!”
  “爲何?”
  “聽說龍筋是天底下最韌的線,我打算用來做弓弦你覺得怎樣?”
  對方顯然對此毫無興致,只答了一句:“隨你。”
  
  
  
  第十章 王帳帝前心魔亂,井蛙不識虬龍心
  
  敖殷被這兩個古怪的男子帶到淵底深處,便見一座巨大的宮帳立於妖軍軍營之中,乃見帳幕極大,約可容數百人之多,走進裏面,又見富麗堂皇,以金絲細毛氈作頂圍,又用千余銀索曳住,凡座均金銀,火榴作燈,碧玉流蘇。
  乃見正中黑玉王座上,應龍王,如今的應帝,斜身靠在漆黑勝墨的玉座上,右手托腮,左手執一卷軸,讓那雙金黃透邪的眼睛,卻微微合上,似在假寐。比起外面兵戈戰危,萬妖群集的氣氛,王帳內卻只有平靜和慵懶。
  然而黑玉案上,疊起堆放的卷軸記載了激戰雙方的軍情,插在箭筒中一支支金羽令箭在火榴的光影下透出絲絲死亡的血光。讓人無法忽略,此處,正是逆龍妖帝統率妖軍,頒布軍令的地方,令箭一下,群妖盡出,生靈塗炭……
  腳步聲引開了應帝的雙目,他看到他的兩位帳前妖將,以及腦袋挂在其中一人肩膀上,修長的身體卻又長長拖在地上,甚至還有大部分漏在帳外的白龍。
  敖殷不及細看究竟,已被相當粗暴地甩在地上,堂堂東海太子居然被如此對待,他一脫離那灰衣人掌控,落地之時已化出人形,龍目一開,虛空破出一道狂波,兜頭向那灰衣人拍去,之前他半是輕敵半是無心戀戰,方被對方閃電般出手擒住要害無法反抗,如今他怒氣大盛,這一擊可謂傾盡全力,濤猛如狂龍撲噬,勢不可擋!
  那灰衣人顯然並未料到他竟然還敢出手攻擊,只是漠然站在原地,並未閃躲,眼見他就要被狂濤打中,只見赤影一閃,那紅衣男子卻已瞬間站到他面前,擡手擋住水勢,說也驚奇,水潮再是洶湧,卻在沾到他皮膚的那一瞬間迅速蒸發,就像水滴落在幹涸了數百年的河床,徒勞無功。
  水勢驟斂,敖殷收手,愕然立在原地,本該水淹王帳,可如今地上連半點水漬都不見,眼前這個笑容滿面的男子,卻似不過像擦掉桌上的水般簡單。
  然而身後的灰衣男子顯然並不領情,冷冷地掠過他的身側,走到敖殷面前。
  那雙灰白的瞳孔只離敖殷不過半尺,他稍微歪了歪,像理解不了似地打量他片刻,平直的嘴唇慢慢裂開,吐出半句話:“天魔鎖。”
  頃刻間從地上暴起五道鋼鏈,鏈頭有合箍,似五條巨蟒撲向敖殷四肢及咽喉,只聽“咯喳!!”聲響,敖殷手足頸喉被鎖,鋼鏈接連地上,將他禁锢在方寸之地。
  “放開我!!”敖殷掙紮,無奈這鋼鏈不知是何物所成,接在他手足處的合箍更是方寸不差,貼皮而生,只怕連片蟬翼亦無法插入。從地下探出的鏈身也不知從何而來,任他使盡全力居然也扯不動一分半寸,好像這鏈子本來就是根植大地。
  此時看夠了鬧劇的應帝擺擺手,示意他們住手,灰衣男子眨眨眼,那鋼煉般不可動搖的鎖鏈居然“啪!!”一聲化作塵土,散去無蹤。
  紅衣男子適時上前禀告:“禀帝君,屬下與飛簾將軍在天淵西壁處發現這條小龍形迹可疑,未知意欲何爲,故生擒下來,請帝君定奪!”
  應帝不無調侃地打量渾身狼狽的東海太子,卻不問他,只與那紅衣男子道:“飛簾居然沒有就地格殺,想必是九鳴你出手相阻了吧?”
  喚作九鳴的紅衣男子也不推诿,咧嘴一笑:“帝君明察!呵呵……聽說龍筋爲弦,可挽百石弓!只是此法需活龍抽筋,再以寒泉水刮洗百日,否則做出來的弓最多不過五十石!”他語氣極爲興奮,可話裏的殘忍血腥卻讓敖殷聽得毛骨悚然,比起那個不言不語的僵屍男人,九鳴臉上燦爛的笑容更是令人恐懼。
  應帝看到敖殷蒼白又發青的臉色,心情似乎好極,對兩位部屬吩咐道:“好了,你們先下去。這條小龍好歹是黑虬的侄子,若想要活龍筋,還是自己去海裏逮一條活龍吧!”
  九鳴不無可惜地瞟了敖殷一眼,然後緊隨已經行過禮轉身筆直離去的飛簾身後,便是遠去,仍聽得到他絮絮叨叨:“早知道便抽了筋再送過來算了,你說是吧,飛簾?……”
  “我想……”
  應帝的聲音喚回了敖殷晃神的思緒。
  “黑虬過一陣子就會來了。”
  敖殷有些愕然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口中所說的“黑虬”到底是誰。
  應帝托腮的手指輕輕敲在臉頰:“你們四海龍族不是已經將他逐出敖家嗎?如今在我麾下,只有黑虬將軍,已經沒有什麽敖皂了。”
  “不會的!!”敖殷震驚地瞪著他,難以置信父輩們居然爲了置身事外而與二叔劃清界線,甚至摘其敖姓!敖皂之名本就是他先祖父所賜,如今被收去敖姓,他自然連皂這個名字也舍棄了。
  “若是不信,你可當面問個清楚。”應帝看著座下氣急敗壞的小龍太子,金黃的眼中卻是笑意更深,“只是問清楚了,又能如何?”
  高大的男人施然起身,從王座上緩緩步落,依舊是一身玄黑長袍,然而此時此刻不再收斂的尊貴威儀盡露無遺。
  唯一言蔽之……
  上天下地,惟我獨尊。
  “小太子,你又有什麽能力,可逆天意?”他邪惡的聲音似劇毒般從每一寸毛孔滲入敖殷體內,只是一句,已震得他搖搖欲墜。
  是的,便是找到了敖皂又能如何?他沒有任何力量可以讓父王和幾位伯父收回成命,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這場戰爭,他能做的,只是徒然地叫囂著停止,然而誰又會理會他這條只會在東海海底翻雲覆雨的小白龍?!
  可笑、可笑,什麽東海太子,什麽海族神龍,全是自欺欺人的幌子,他根本,不過是一只……井底之蛙!!
  那他還有什麽用處?什麽用都沒有,倒不如……
  “敖殷!!”
  就在他幾乎入魔的瞬間,一把渾厚樸實的聲音將他的神志扯了回來。
  應帝俊眉一皺,擡頭看向來人的金瞳驟然斂去邪光,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只是來人看到愣站在中間的少年,無暇顧及君主的不悅,半是驚訝半是歡喜地跑過來:“敖殷,你怎麽來了?”轉念細想,不禁又有些擔心地上下打量他,“此地離東海甚遠,你一人前來,路上可有遇到危險?”
  他話裏全是擔憂挂懷。
  敖殷愣愣注視著眼前這個臉容醜陋猶如黑炭般的男人,即使他逆天叛道,即使他墮落爲妖,卻仍舊是他記憶中那個溫厚樸實,待他極好的男人。
  這一瞬間,委屈、後悔、懊惱、無力……洶湧如潮的情緒將他淹沒了。
  “二叔!!”他失控地撲上去抱住敖皂,如今的黑虬,將腦袋埋在那片厚實的胸膛上,眼淚忍不住飙出眼眶來。
  “敖殷?怎麽了?”粗壯的漢子有些手忙腳亂地不知所措。
  放縱的痛哭讓他釋放了心底壓抑多時的感情,終於平靜了下來。抽泣著擡起頭,道:“二叔不用擔心,這一路上還算平安,沒遇到什麽妖魔鬼怪!”
  黑虬倒沒有注意他們之間的暗潮洶湧,見他情緒安穩又無大礙,當才放下心來,想起此處乃是妖軍營帳,他身爲東海太子,如今已是敵對陣營,貿然一人前來實在有欠考慮,而且剛才來告知這個消息的妖怪更是軍中最詭秘的飛簾以及笑面虎般的九鳴,語氣不禁沈下來,略帶責備:“你到這裏來做什麽?此處並非你該來之地!”
  敖殷習慣地吊起眼,可憐兮兮地撅了嘴巴,滿臉委屈地說道:“我……我想來給二叔道歉……之前在父王壽宴上的那些話,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當時想著二叔一定不喜歡我三姐,又定是不好意思駁了父王的面子,所以才……”他小心翼翼地拉了黑虬的衣角,低著頭仿佛不敢直視對方的怒意,“所以才會口不擇言,亂說一氣,二叔,你若是惱了我,要打要罵,敖殷定不會躲的……”
  看著低垂著腦袋自責不已的少年,有多少怒火怕都在瞬間煙消雲散去。
  黑虬連忙彎下身來,單膝跪地,這才看眞切了那張淚水漣漣的臉,敖殷本就膚色白皙,加上一雙杏眼如圓潤似珠,便是一副梨花帶雨,雖說一個男孩子如此模樣未免矯造,然而敖殷做出來卻是叫人難不心軟,只想捧在心尖上好好憐惜。
  當然,前提是忽略掉眼角處一閃即逝的狡詐。
  可惜黑虬對他並無戒心,加上敖殷這表情也早是練得爐火純青,故此也就讓黑虬再也不好與他計較,反而擔心地連連搖頭:“沒什麽,沒什麽!其實我本來便是要拒絕的,只是還不及說出口,便教你搶了先。都怪我一時腦筋轉不過來,害你受累了!”黑虬笨拙地用衣袖擦掉敖殷臉上的淚痕,“那之後龍王陛下該不會爲此責怪你了吧?”
  敖殷想不到他居然如此輕而易舉便原諒了自己,還把自己惡言相向視作好意幫忙,頓時心生愧疚,臉頰頓是又紅又白。
  看他臉色大變,黑虬卻以爲自己說中敖殷心事,更是內疚不已。
  “唉,都是怪我……”
  敖殷看著他,思量片刻,小聲地問道:“既然二叔不生侄兒的氣了,那……那跟侄兒一起回東海好嗎?”
  黑虬聞言愕然,當即回過神來,然後搖頭:“敖殷,我不能回去。”
  他語氣雖緩,但話裏卻有著不變的堅定。
  敖殷急忙拉住他:“爲什麽?外面都是逆天作亂的妖怪,你是天上龍王,跟他們一起會被視作妖邪,萬劫不複的!!”
  黑虬並未動容,仍是堅定地搖頭。
  敖殷氣急敗壞地叫嚷著:“爲什麽?!爲什麽?!二叔,爲什麽?!”
  黑虬按住他的肩膀,稍稍用力平複他激動的情緒。
  “應說,這裏需要我。”
  敖殷始時一愕,隨即更劇烈地掙紮捶打:“那算什麽?!我也說過需要你啊!爲什麽你不肯留在東海?!”
  黑虬任他捶打也不制止,對他來說,敖殷的拳頭比撓癢的力氣大不了多少。
  多少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他還是回答:“那不同……不同的。”
  “有什麽不同?!”敖殷任性地看著他,非要他給出確切的答案。
  便在此時,帳外突然傳來尖銳的號角聲,黑虬神色驟然冷凝,霍然挺身站起。敖殷吃驚地看著他,適才還溫言柔語的男人,一瞬間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般,渾身散發出迫人的煞氣,黑金交替的瞳孔中再沒有半絲柔和,唯有高漲的戰意。此刻方看眞切,男人身上,原來是一身金甲戎裝!
  黑塔的男人如同戰神般站立,敖殷忽然覺得,或許自己,從來不曾了解過黑龍王。
  “敖殷,你在這等我。記得不可離開王帳半步。”
  黑虬回過頭來,吩咐敖殷,不容反抗的語氣讓敖殷無從反應,只有乖乖點頭。然後黑虬轉身如風般離開王帳。
  良久,被他的氣勢鎮在原地不能動彈的東海太子才回過神來,匆忙追出帳外,卻哪裏還有黑虬的身影。
  正是懊惱,忽然聽到一個涼嗖嗖的聲音:“小太子,你想見識一下黑虬的本性嗎?”
  
  
  
  第十一章 九天雷動風雲湧,神妖驚懾虬龍威
  
  天宇上殺聲震天,眼見戮場已開,大批從天而降的神兵天將踩雲踏風洶湧而至,而地上的妖軍也不甘示弱,祭起飛空妖術衝破雲霄,與神兵戰在一團,兩股勢力於雲層之上展開厮殺。
  半空雲中妖霧籠罩,金光四射。仙妖大戰不比凡間兩軍交戰,施法術的大有人在,只見一時火影飛熾,一時風起雲湧,一時地動山搖,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已非以人數多寡爲決勝關鍵。
  妖軍前鋒之中,乃見一名金甲神人衝在最前,此人身材魁梧,身披黃金明光铠,在妖物之中尤爲顯眼,手執一柄九尺余長的偃月長刀,刀光揮過,便帶著一卷黑焰。觸者無不被其勁力震飛百丈,他刀鋒所及大圈之內,莫說神兵,便連同陣營的妖物也不敢靠近。
  天兵天將顯然比能飛空抵禦的妖兵多上數倍,但那金甲神人毫不畏怯,反是越戰越勇,只身衝在最前,其鋒無人能擋。有他帶領,身後的前鋒妖軍個個奮勇,銳不可擋,竟以數百妖力突破神兵側翼。
  眼見神兵軍情告急,忽然天上飛落一面令旗,令旗一落,神兵立即變陣,急緩被破的側翼,以強援之勢抵擋妖軍前鋒。
  緊接天頂一輪雷電交加,直打在一衆衝得最前沿的妖兵頭上。
  雷電乃至剛之力,是妖邪最懼之物,當即有不少被打回原形墜落雲霄。
  天雷再落,眼見就要將其余的妖物打出原形!那金甲武將突然暴喝一聲,手中偃月長刀橫空虛斬,本是噴卷黑火的刀頭竟盡數引去霹雳雷電,只見電光四射,耀目震魂!
  群雷之力何其厲害,此擊若落在妖物身上,定是魂飛魄散,永不超生,然霹雳之中,那金甲武將非但穩如泰山,空出一手將雷電集攏成團,反手一推,大喝一聲:“退!!”霹雳收盡再散,反打向天兵群中,刹時間大批兵將被雷電擊中,四散彈飛。
  雷火雙修本就艱難,更何況要操控自如?!料不到這名金甲武將非但能操縱火力,更能掌控雷電,只怕連天上衆仙,也未必如此能耐。
  一衆神兵大驚失色,戰意大挫,那金甲武將吆喝一聲,率領部衆再度衝殺。
  前沿神兵見他勇悍無匹,便集中力量向他攻來!當即有十數長矛刺向武將,那武將長刀一抄一擱,以一人之力,抗頂十名神兵,暴喝一聲,戰袍下肌肉疾鼓,幾乎撐裂臂袖,長刀橫掃竟將面前十人一並掃至半丈開外,與後面企圖衝前的兵將撞成一團。
  金甲武將借機長刀倒插地上,渾身金光驟亮,人形消散,化成一條張牙舞爪的巨大黑龍撲出!!
  粗大的龍身急速盤遊,撞入敵陣,堅厚的龍鱗全然不懼神兵利器,所到之處,風旋雲亂,天兵均被掀翻,剛布好的陣法眨眼間便教那黑龍擾個亂七八糟。
  黑龍突然騰空躍起,五爪狂張,龍口大開,只聞嘯聲震耳欲聾,龍性狷狂,恣意非常!這九天龍嘯只震得敵軍一陣魂不附體。
  黑龍趁勢疾落陣前,再化人形,一隱一現,再攬起長刀,橫掃千軍,其勢力抵萬鈞,無人能擋。
  刀下亡魂多不勝數,敵人的血潑墨般濺起,灑在他的盔甲上,越來越多的鮮血匯流從盔甲表面道道淌落,詭異地把那身威武的盔甲染成赤金顔色。
  敖殷被應帝帶在身邊,雖然遙遠,但也已看得清楚明白。
  眼前是他從未見過的殘酷戰場。雲端之上,血光衝天,屍橫遍野……不論是神兵天將,還是妖邪精怪,只在眨眼間便被奪去性命,毀盡修爲,重入輪回。
  雪白的雲霞被染成鮮紅顔色,血雲之上,雙方旌旗揮舞,殺聲震徹天際。
  敖殷在不知不覺間,渾身輕輕的顫抖,看著黑虬在陣中衝殺,攥緊的拳頭未曾放松。
  那個人眞的是他所認識的黑虬嗎?怎可料到曾經小心翼翼爲他順背的手掌握兵刃時能抗五百天兵?怎可料到高大笨拙的身軀在披上戎裝後如此威武剛狠?怎可料到木讷老實的腦袋在戰場上善變靈巧禦敵有術?
  一切一切,都不可能在平靜安詳的海底龍宮中可以見到。
  這個男人,仿佛生來就該披挂盔甲,手執長刀,沙場殺敵……血染征袍……
  縱然龍宮再是華美,海域再是寬廣,卻原來,根本留不住飛升騰空的蛟龍,更困不住欲嘯九天的龍心。
  將他帶來戰場觀戰的男人在輕笑,仿佛眼前這一場仗,不過在輕松寫意的午後下的一盤棋。
  然而,勝負已定。
  天上的神兵天將,太久不曾經曆過戰事,千萬年來自負無敵,過於依賴仙術法寶,平日在天上也只是做些巡邏守門的輕活,哪比得上下屆這些爲了生存,爲何長生,經曆生關死劫,無所不用其極的妖魔鬼怪?
  應帝稍側首,問他身邊的兩位妖將:“還要打多久?”
  此戰飛簾雖然不必上陣殺敵,但他還是一絲不苟地穿上灰鋼鱗甲,僵灰的眼珠也一直不曾離開過戰場,聽帝君問話,眼珠子這才平直地移過來,回話也是不多:“回帝君,只需再一刻,便可獲勝。”
  反觀那個九鳴,別說是盔甲,就連穿個衣服也是松垮垮地隨意,窩在一角抓了把瓜子啃了半天,看都不看激烈的戰場一眼,從一開始就幽怨地盯著站在應帝身邊的少年筆挺的背脊。聽到應帝問,心不在焉地回答:“差不多了吧?”
  此時天頂上傳來鳴金之聲,適才鋪天蓋地氣勢洶洶的天兵天將,如今是狼狽得幾乎丟盔棄甲,紛紛撤回九天之上。
  妖軍不敢怠慢,嚴陣以待,待見對方已全數撤走,方才有些如夢方醒的感覺。
  畢竟他們的對手,是一直以爲被世人崇拜,尊爲神人的天兵天將,而今日,他們居然將他們打敗了!!
  站在最前沿的金甲武將,慢慢擡起頭,在他的腳下,是堆積如山的屍體,有神兵,也有妖怪,盔甲下的內袍早被汗水和鮮血濕透。
  他抖動了一下刀柄,一層薄色黑焰從他的刀鋒上散開無蹤。
  輕輕地籲了口氣,金墨交錯的瞳孔漸漸漫上喜意。
  只見他手中長刀猛然一舉,仰天一聲高吼。
  一瞬間,釋放了衆妖的情緒,雲霄之上,萬妖歡騰,聲徹天際。
  應帝擡眉輕笑,此刻不需要華麗的贊言,也不許貴重的封賞,場上那個男人,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玄袍一擺,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敖殷在那裏,遠遠地看著勝利的妖軍之中,意氣風發的黑龍王,不由得緊緊咬住下唇。
  他明白了。
  明白了黑龍王的選擇。
  這裏有一個最廣闊的天空任他恣意!翔,而如今的他,卻根本沒有任何力量可以與應龍王相比。
  少年瞪大了圓杏般的眼睛,深深地再看了黑龍王一眼。
  將那個鐵塔般高大的身影牢牢刻印在心底。
  然後毫不猶豫地背過身,身形一展,化出銀龍眞身,頭也不回地往東海方向飛去。
  金精般的龍目中,少了稚氣,卻多了不屈不撓的堅決與覺悟。
  二叔,且等我有了足夠的力量,帶著你一同縱性天地!!
  戰勝歸來的黑虬卻不見了敖殷的蹤影,不免焦急,但聞訊他已回歸東海,這才放下心來。盡管多少有些擔心,但戰事自前次交鋒之後更趨激烈,已輪不到他多作旁想。
  眨眼間百場大戰,仙家雖不及妖軍凶悍,但勝在法力高強,如此消耗下來,居然是有勝有敗,雙方均是死傷無數。
  不知不覺,凡間已過十年之期。
  然,最後一戰終於近在眉睫。
  妖營之內,只見魁梧的身影穩步往王帳方向走去。
  一道上妖魔鬼怪紛紛避讓,均露出敬畏神色。
  想如今,上天下地,無妖不知,無仙不曉,逆龍應帝麾下,有三員妖將。
  黑虬。九鳴。飛簾。
  凡戰若出其一,必所向披靡。這三員妖將雖法力高強,卻奇怪地極忠於應帝。
  而眼前這位黑比鍋底,皮相醜陋,走起路來如同一棟移動的黑塔,正是三將之一,雷火將軍黑虬。他前身曾是天界龍王,卻甘隨應帝叛天,跟隨過他出戰的妖怪都知道,這位黑虬將軍平日看來相當沈穩,然一上戰場便如戰神附身,勇悍無匹,一把偃月刀使得出神入化,從來無仙能擋。
  如今僅次於應帝的超然地位,自然少不了妖怪巴結誘惑,可惜他眼中除了戰事再無其他,曾聞有蛇妖施魅惑之術欲求一夜風流,卻被他毫不猶豫一指彈開。
  只見他虎步帶風,不需通傳,已掀帳入內。
  背站在案前的玄袍男子並未轉身,淡然道:“終於來了。”
  黑虬濃眉一皺,步上前來,見案頭有一紙輕帛。
  乃見帛上書曰:“近者奉辭伐帝,旌麾逆天,塗炭生靈。今治天軍五十萬衆,願與君會獵於漢。”
  寥寥數字,其書鐵畫銀鈎,字字千鈞,威嚴透帛,可見筆者非尋常人物。黑虬不由猜測:“莫非是天帝親下戰書?”
  應帝但笑搖頭,也不解惑:“明日便見分曉。”
  “要通知飛簾和九鳴嗎?”
  “我已安排他們駐守後方。”他看了一眼黑虬,“明日你我若有不測……”
  黑虬擡起頭,慢慢挺直腰杆,厚大的拳頭擡起按在心髒的位置:“願隨帝君。生不離。死不棄。”
  金瞳的男人凝視著黑虬,片刻後,沈厚的笑聲慢慢升起。
  在他們之間,從來不需要歃血的缛節,也不需要冗長的詳談。默契,仿佛從開天辟地那一刻起,便已存在。
  他是君。他是臣。
  生不離。死不棄。
  
  
  
  第十二章 殿前伏罪非因孽,只爲凡間十年禍
  
  再過萬年,他或許都不會忘記那一幕。
  倬避雲漢,昭回於天。
  億萬星河流光分界,天漢兩頭,五十萬天軍旌旗烈烈,嚴陣以待。雲霧之下,戰鼓猶如奔雷,乃見萬妖疊起,聲勢浩大。
  天淵之上,萬妖陣前,那踏雲踩風者,正是他的君主,逆龍應帝!
  一身玄袍的男人神態雍容,不見半分緊張,嘴角始終噬著一抹邪魅笑意,然那雙金黃瞳孔中,卻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狠絕。
  天軍之前,是一名同樣未著戎甲的素袍男子。
  他的君主打量此人,忽然問道:“戰書,可是你下的?”
  他不禁有些吃驚。戰前叫陣,本該義正詞嚴,可他這一問,只覺得跟平日擦身而過隨意問路般輕巧,在劍拔弩張兩軍陣前,實在過於突兀。
  本以爲對方不會回答,然而那男子一張嚴肅剛正的臉孔面色未變,答曰:“不錯。”
  君主贊許道:“字寫得不錯。”
  “多謝贊賞。”
  他忍不住心裏有些焦躁,這兩個人難道忘記了身後有的是百萬神兵妖軍,竟全然無視這劍拔弩張的戰事,一問一答,根本不是兩軍將帥該說的話。
  他側頭去看帝君,見他嘴角笑意更濃:“想不到那家夥身邊,還有這般的人物。”
  那邊的男子終於皺起劍眉:“請閣下言語小心,不得輕辱帝君。”
  “可惜就是性子頑硬了點。對了,你來勸降,怎不先說些道理?之前那些家夥都有一通長篇大論,今日沒有,倒是不習慣了。”
  天軍立時一陣鼓噪,此時軍中有不少曾是敗軍之將,一聽這話無不怒火衝天。
  “不必了。”戮意不掩的雙目,掃過帝君以及一衆妖軍的視線是讓他刻骨難忘的狠冷。這,不該是一位得道神人該有的眼神。
  “逆天,無赦。”
  帝君始時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震徹天宇的狂笑。只聞他笑聲兀止,煞意狂漲,渾身爆發出一股狂暴的氣場,瞬間雲卷風驟,天地變色。五十萬天軍竟被震懾當場,不敢喧嘩。
  狂風之中,唯有素袍男子屹而未動,風劈他面前竟兩邊排開,連一根發絲亦無法撩動。
  高大的身軀筆直鋼挺,立於天地間,比他身後任何一個神人都要剛直。
  ……
  一場無法以言語形容的仙妖大戰,唯記那日,九天血紅,漢河染赤,風聲中唯聞鬼哭神嚎,雲霧間只見屍橫遍野。之後三日,凡間豪雨不止,然那雨水卻腥不可飲。地府之中,奈何橋塌,孟婆湯竭,無數仙家妖物重墮輪回,曆劫再修。
  他記得,他的君主敗了。
  而自己,也敗在那位使火雲槍的星君手下。
  他違背了與在戰前與應許下的諾言。如今,他正關押在天牢之內,等候發落。
  天牢中少不得關押著妖魔鬼怪,卻不見帝君,也未見飛簾及九鳴,不禁心中有些擔憂著急。
  當時他只來得及看到應的龍身被打落雲下,便失手就擒,應如今何在他實在不知,看守天牢的神將個個不言不語,木無表情,也是無從問起。至於飛簾九鳴兩妖,壓陣在後,這裏沒見到他們,大概是見大勢已去,逃走了吧?
  心中並未責備他們背棄應帝,事實上對於妖怪而言,並沒有絕對和必然的忠誠,在妖軍中待了多時,他早便習慣了妖怪只遵從力量的法則,所以他們到最後並未誓死追隨,也可算在意料之中。
  天牢中,他聽著妖怪的大肆叫罵,恣意嘶吼,卻只是默默無言地坐在牢房的一角。
  脫掉了那身榮耀的金盔金甲,那場毀天滅地般的惡戰仿佛已在身後很遙遠的地方。厮殺聲也在不知不覺間淺淡平寂……透過牢房上的小窗,他可以看到最靠近的日升月落,難得的鳥語花香,漸漸地,他偶然會憶起很久以前踏過荒野時小心不願踩過的一朵剛剛的雛菊,或是會被他龐大的影子嚇得躲在岩石的縫隙裏的溪中小鲫,也能聽到龍身在竹林掠過時帶起的沙沙葉動……
  戰場上叱吒風雲的意氣風發,就像一紙記載了最精彩章節的書頁,看時,會教人刻骨難忘,過後,即便會留下刻骨銘心的印象,但還是會被下一紙書頁蓋過。
  這本書,他仍未讀完。
  平靜地等待著,即使下一刻會被押送到斬妖台上處決,他也是坦然接受。
  約莫過了十日左右,牢門終於打開,外面的天兵嚴陣以待地將他帶出天牢,雲霧擦面而過,他深深地呼吸著這片難得自由的空氣。
  玉皇金殿之上,他終於見到了應口中那位至高無上,惟我獨尊的天帝神君,卻有些意外,坐在金銮寶殿上的青年一臉祥和,寶相莊嚴,並未有聞半分疾言厲色。
  天帝看了被押上殿來的魁梧男子,鳳目輕眯,朗聲問曰:“階下站者,可就是黑龍敖皂?”
  黑虬坦然挺胸,擡手行禮,他腕上铐了萬斤鎮妖鐐,垂下杯口粗的寒鐵鎖鏈連在腳鐐上,只是一動,叮叮當當倒是響亮,衆仙見他被這鎮妖鐐鎖所铐非但面不改容,且拱手行禮動作輕松,全然不像負有萬斤重量,不禁也頗是吃驚。
  聞他應道:“自隨應帝起事,已棄殷姓,如今只喚黑虬一名。”
  天帝聞言輕輕點頭。
  站在衆仙之中有不少仙家眼中露出贊賞之色,如今應龍叛亂,龍族在天界中處境微妙,而他適才一句,顯然是與殷姓龍族劃清界線,免得拖累同宗,想不到逆龍軍中,亦有如此記挂故親的人物。
  “朕來問你,你逆天叛道,如今事敗,可有辯解?”
  黑虬並無猶豫,答道:“黑虬不辯。”
  衆仙不禁啧啧稱奇,想這些天來押至殿前的妖怪爲求脫罪,無不百般推诿,今日這個反而大方承認,倒是奇怪。
  又聞天帝再問:“可曾有悔?”
  “不悔。”
  衆仙嘩然,如此狂妄之人,這十日來眞實見所未見,對罪狀坦承不怠,更直言不悔,竟然在天殿之上公然挑釁帝君威嚴!
  天帝卻未見惱,反而問他:“朕倒想聽聽,你的理由。”
  那雙墨黑的瞳子金華驟現:“女娲殺黑蛟以濟冀州,舜帝屠九龍遂立威,大禹鎖龍鎮沈太湖底。請問天帝陛下,何以我族古來受天人欺壓,陛下視而不見?!”他握緊拳頭,神情激憤。腕上鎮妖鐐乃是天界鎮壓大妖的寶物,寒鐵之中融以息壤打造,感其力量猛然澎湃,亦增其積,再長萬斤,鎖鏈更是叮當亂響,甩擺之間粗至碗口。
  “放肆!!”殿上十數名天兵侍衛見他狂性大發,慌忙上前以長槍夾架其肩,將其強行壓制。
  天帝依舊心平氣和,看著殿下的男人,搖頭道:“龍族爲鱗蟲之長,天賦異禀,淩駕天地萬物,卻始終傲性自大,自持神能欺壓凡間衆生。天族素奉有維護天道之責,豈能坐視。若你等一意歸咎天族,朕亦無話可說。”
  黑虬直視天帝,良久,並未言語。
  “朕知你不服。”天帝袍袖一動,只見殿前驟現一副玄光幻影,黑虬不禁暗地吃驚,玄光鏡乃需以水或其他靈物爲媒,眼前這個青年只在舉手投足之間,已開啓一面大如圓桌的玄光鏡,其法力之強實在深不可測。
  透過那玄光鏡,看到的是凡間景象,黑虬不禁大吃一驚。
  記憶中翠綠蒼穹的大地如今枯叢遍野,大地幹旱龜裂,飛沙走塵,餓殍盈野,死者枕藉,慘不忍睹。
  “這是爲何?”黑虬難以置信地看向天帝。
  天帝終於色帶薄怒,厲言道:“應龍逆天,天地綱常大亂,凡間十年大旱,乃至中原富土,餓殍百萬,後至樹皮食盡,人相食。此十年間,凡人有婦不敢生,生子不敢養。爾等再有理由,亦難辭其罪!”
  黑虬被他一席話震得倒退半步,他確實不曾料到,十年之戰,竟然給凡間帶來如此不可彌補的傷害,而他,正正是罪魁禍首!
  魁梧的男人終於垮下了肩膀,身上的鎮妖鐐亦漸漸恢複原狀,萬斤之重亦無法讓他屈起的膝蓋慢慢跪於階前。
  “黑虬願領天君責罰。”
  天帝眉宇間的厲色稍有緩和,揮退了用槍架指黑虬的侍衛。
  一名粉雕玉琢的小仙童從殿側飄然而出,□白皙的足踝上綁了一串精致的金鈴铛,只當腳步一移,便聽得鈴铛聲響,煞是悅耳。他手中捧著一卷黃金卷帛,走到黑虬面前慢慢展開……
  雁門關西,有山名曰白仁岩,其處東鄰雁門西陉口,北倚恒山余脈累頭山,地廣不過方圓二十裏。
  原來此地民風純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是清苦,但也踏實太平。可惜經年大旱,土地早是顆粒無收,此處的百姓能走的都已背井離鄉,到別處奔活去了。村中只剩下些老人,或是父母無力養活而遭遺棄的孩子。
  這日,一個衣衫褴褛的女娃兒蹲在早已荒廢的田裏,抓著磨鈍的鐵鋤費勁地撓著幹裂的土地,企圖尋找藏在泥下的殘存的薯塊根莖。
  天旱加上烈日當空,把已經相當虛弱的女娃兒曬得一陣暈呼,幹瘦的手幾乎握不住沈重的鐵鋤,她擡起頭,目光及處皆是倒塌的幹枯死樹,哪裏會有可供遮陰的綠蔭?
  小手抹了把汗,泥土從手背糊到了小臉上,髒了一片。
  又挖了一陣,仍舊無獲,她有些失望地丟下了鐵鋤,忽然覺得不知何時,她所在的地方陰涼了許多。
  一片陰影遮住了熾辣的日光,女娃兒連忙擡頭看去,只見一個極爲高大魁梧,身著黑色蟒袍的男子站在她身邊,這人相貌極醜,牛眼一樣大的眼珠子,鼻大嘴寬,皮膚黑得不象話,本來該是非常可怕才是,但一雙眼睛極爲明亮清澈,溫和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讓她幾乎忘記了對陌生人該有的恐懼。
  “你在做什麽?”
  彎了的眼睛,加上咧得更闊的嘴巴,讓這張臉更加難看。
  然而女娃兒低頭看著好不容易被她鑿出來,卻完全沒有收獲的坑洞,嘴角一撇,哇哇地哭了出來。
  那黑臉大漢顯然不知所措,慌忙蹲下身,他實在太過魁梧,即便蹲下了那龐大的身軀仍能將小女娃包裹在黑影之中。
  “別、別哭!”他似乎對孩子的哭泣毫無抵抗能力,“你先不要哭!呃,這樣吧,你想做些什麽,我幫你好嗎?”
  小女娃擡起哭花的小臉,伸手拉住他長長的袍擺。
  “我肚子……餓……”
  “這樣啊!”大漢松了口氣,從袖子裏掏出一塊餅,女娃兒眼睛一亮,搶奪過來拼命塞進嘴裏,這是她近兩天來唯一吃過的食物。
  看著女娃兒狼吞虎咽,不一會便將餅吃個精光,男人不由得心痛皺眉。
  “你還需要些什麽嗎?”
  女娃兒猶豫著想了想,然後說道:“……水……”
  大漢又掏出一個水囊,女娃兒接過咕噜喝了一口,驚訝地瞪著水囊裏清澈的水液,卻沒有再去飲用。
  “怎麽不喝?”
  “我想留給奶奶……她一定從來沒喝過這麽好喝的水!”
  大漢看著這個十歲大的娃兒,心中已盡明了。十年大旱,恐怕這孩子從出生,就沒有見過流淌的溪水,沒有看過清澈的湖泊……他小心翼翼地將女娃兒抱起,讓嬌小的身軀托坐在手臂上,任她枯瘦如柴的小手怯生生地環抱他的頸項。
  “這裏不會再有幹旱。我答應你,會給此方百姓最豐饒的土地。”
  只見他擡手向天,風旋隨即拔地而起,四方沙土飛揚,枯枝斷裂成段,遠遠看去,仿佛一條巨龍騰空入天。
  本來酷日當空的天際,雷聲轟滾。即見天際風卷雲湧,片刻間天空烏雲密布,一聲仿佛能震破天際的響雷,豪雨從天而降。
  久旱逢甘,地表被雨水打得濺起一層薄薄的飛塵,豐沛的雨水逐漸聚流,蜿蜒著澆灌這片幹燥龜裂的大地,讓它恢複泥黑的顔色。
  女娃兒驚訝地擡頭看著天空,她從未見過水可以從天上掉下來,忍不住伸出手去,接住一滴滴豆大的水滴,然後轉頭去問抱著她的男人:“叔叔,這是什麽?”
  男人並沒有笑話她,溫和地說道:“這是雨。”
  “可奶奶說,只有天上的神仙才會下雨……叔叔,你是神仙嗎?”
  醜陋的臉再度露出微笑,粗糙的大手撥過女娃兒鬓邊被澆濕的發角。
  “不,我是白仁岩的龍王。”
  
  
  
  第十三章 鎮妖鄱陽渎龍君,一別再遇已千年
  
  經年歲月,眨眼,兩千年過去。
  黑虬受天帝貶谪,發配到邊陲之地,貧山瘠土位任龍王。曾受他一餅之贈的女娃兒早已化骨,但他依然遵守著對她的承諾,許了這方圓二十裏的土地千年豐饒。
  也不知山下的村民如何得知這山上住了一位黑龍王,在山腰處建起了龍王廟,加上此地確實雨水豐沛,便是百裏之外河床見底,這白仁岩亦是翠綠蒼穹,山上七星溪依舊水源不斷。如此一來,白仁岩的黑龍王更受民間敬仰,龍王廟自此香火鼎盛。
  這兩千年,黑虬不曾離開過白仁岩半步,偶爾有些散仙會路過此地,到訪龍王殿,帶來些遠地的消息。他雖然已被逐出海龍敖族,但畢竟其母曾是南海龍公主,那東海龍王也曾是他的義兄,此前收留他這個無殿無舍的龍王,他亦感其恩德。
  故此他也時常借機打聽他們的消息,其中自然少不得聽到那位聲名鵲起的東海太子的事情。
  且說上古禹帝治水時,桐柏山有淮渦水怪“無支祁”,形若猿猴,縮鼻高額,青軀白首,金目雪牙,頸伸百尺,力逾九象,搏擊騰踔疾奔。禹玉桐柏山下率童律、烏木由、庚辰出戰,擒無支祁,以大鐵鏈捆鎖,鎮於淮陰龜山之足。經千萬年,無支祁再度作惡,於鄱陽湖中興風作浪,大湖中整日裏都是濁浪排空,漁人無法下湖捕魚生活無計。東海龍王得知此事,遂派太子敖殷到鄱陽湖伏妖,那龍太子果然法力高強,不出半天,便將妖物鎮伏。
  因其鎮妖有功,受天庭封爲“四渎龍神”,乃掌管長江、黃河、淮河、濟水四大水脈,行宮座落於長江所通之鄱陽湖底。
  這位四渎龍神,如今受凡人敬仰,更在龍族之中地位崇高,絕不遜於其父。
  黑龍王聽了這些消息,雖未能見面,但也不禁爲他這個長出息的侄子大感驕傲,印象中那個總是嬌縱著四處搗亂惹是生非的少年,經曆千年,也成長了吧?一定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會撒著嬌鑽到自己懷裏,還要求順背安慰的少年了。
  想到這裏,不禁略略有些寂寞。
  雖然偶爾會興起去探望一下他的念頭,但只想當年在逆龍軍中,敖殷不辭而別,想必是對自己的作爲極爲失望,如今他只是偏安一方的小神,想那位權高位尊的四渎龍神也已經忘記了他這個被逐出敖族的叔父了,那少年的伶牙俐齒他總算記憶猶新,想想也就放下了那個自討沒趣的念頭。
  本來以爲,沒有機會再見,卻始終,人算不如天算。
  鎖妖塔上鎮塔寶珠破碎,群妖盡釋。
  他不禁心中挂懷,當年應這位上古龍君,不懼天火神兵,便連天劫破魂亦耐他不何,是被天樞星君丟進鎖妖塔中鎮壓,暫算偏安。但如今鎖妖塔破,那應他,可出來了?……
  巧逢那位曾經在逆天大戰中與他糾戰一場的武曲星君與帝君座前千目神將到訪,從武曲星君口中,知道應如今仍在塔中,亦不知是喜是憂,只是再聽武曲提說七玄星君下凡尋珠塑塔,他卻是有心幫忙。
  這白仁岩有他這位龍王坐鎮,倒還沒妖怪敢來滋擾。但他亦早有聽聞,中原大地妖物四放,凡人苦不堪言,故當武曲星君提及欲尋軒轅帝君所遺失的神珠時,他連忙爲其推薦了一位道友爲他們引路。
  可惜知人口面不知心,後來武曲星君急驟而至,言那道人竟然將千目神將擄走,蹤影全無。雖然武曲星君並未多有責怪,但黑龍王亦自覺責無旁貸,故尋找千目神將一事,不需武曲吩咐,他也自覺地四處尋訪。
  只是他已兩千年不曾出過白仁岩,時移世易,凡間變化甚多,縱然他曾是逆天妖軍中的左路先鋒大將,但他卻未與軍中妖怪有過深交,至於龍王一族,更是避他如蛇蠍。
  毫無人脈的黑龍王,唯有孤身在凡間四處訪尋,這般做法實在費時失事,一年下來全無所獲。
  他與武曲星君雖曾是對手,但他們兩人均是嗜武之人,漸漸有了惺惺相惜之誼,故看到武曲星軍爲了尋找千目神將一事急如熱鍋螞蟻,黑龍王心有不忍,這日途過長江,忽然想起了那位掌管四大水脈的四渎龍神,水域之中無龍王不知之事,若他能出手襄助,想必比自己如盲頭烏蠅般四處亂撞要好得多。
  心念一動,本想即刻便去,但轉念一想,自己有求於人,無論如何,總不該兩手空空,便翻起雲頭往白仁岩飛去……
  次日,黑龍王到訪鄱陽湖。
  鄱陽湖底,四渎龍宮少不得是晶瑩剔透,美輪美奂。
  黑龍王在鄱陽湖龍宮外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傳令的龜丞才慢慢悠悠地爬出來,擡起蒙眼,回複道:“黑龍王,我家龍王正在午睡,可容再稍候片刻……”
  黑龍王皺起眉頭,如今他有求於人,便只有耐了性子,道:“有勞龜丞再去通報,便說本王有要事求見。”
  龜丞有點不耐煩地縮了縮脖子,哼道:“黑龍王,小臣也就給您說句實話吧,我家龍王在龍宮後院跟龍妃戲棋呢!您還是回去吧!”說罷,轉身便往回走。
  黑龍王一臉愕然。
  他不是沒有脾氣,只是鮮少發作。從前逆龍妖軍中,無人不曉這位看上去平和樸實的黑虬將軍,平日只要不惹他,就像天山湖水般平靜無波,只是若是犯了他的忌諱,觸到他的逆鱗,一旦怒意爆發,卻是震天動地的嚇人。當時在逆龍軍中本有四將,其中右路先鋒乃是上古惡獸夫諸。夫諸見黑龍王受應帝寵信,極爲忌妒,多翻挑釁,更設下毒計欲悄悄除掉黑龍王,後來終於惹惱了黑龍王,王帳之內將夫諸當場斬殺,自此無一妖敢再輕撄其鋒。
  如今他雖已平寂千年,然那脾性卻未曾改變。
  龍王威嚴豈容輕蔑?!
  瞪著金壁輝煌的玉雕龍宮,黝黑的臉龐滲出一陣森意,大眼微斂,突然身形爆長,現出黑龍眞身來!!
  只見一條漆黑亮鱗的巨龍在龍宮上盤旋,猛然發出一聲高嘯,頃刻間水底潮浪洶湧,地動宮搖,仿佛要崩塌一般,嚇得水底那些蝦兵蟹將四下奔逃,一出來卻又目睹龍王神威,全都嚇得魂飛魄散,動彈不得。
  矯健修長的黑龍翻遊水中,烏黑鱗片間隱隱透出紅光,龍身四周水溫爆升,咕噜咕噜冒出氣泡,仿是在燒開水一般。
  湖中水族哪裏敢靠近,只怕一近了便要被燒熟作湯。
  正是不知所措,忽然聽到涼涼的聲音從龍宮慢騰騰地飄出。
  “怎麽?二叔當我這鄱陽湖是湯鍋麽?”話音落下,只見一名身著白底金線蟒袍的青年踏水而來。水波之中,乃見這青年五官極爲精致,面部輪廓每寸都像玉雕般溫潤流暢,杏仁般圓潤的瞳仁靈動跳躍,就像兩汪墨玉深潭。
  雖然他年歲已長,容貌也有了變化,但黑虬卻一眼認出來人正是敖殷。歲月洗練,讓曾經稚嫩的青年褪去稚氣,看上去精明幹練,英氣勃發,不言中氣質潇灑高貴,談吐舉止更是脫俗優雅。
  踏水而來的青年眺目一眼黑龍,乃見矯健修長的龍影在湖中翻騰盤卷,一絲狂喜的流光在眼中一閃即逝。
  黑龍王見他出現,便收了眞身,現出鐵塔般的人形。
  看到那張沒有任何進步,仍是如記憶中一般與巡海夜叉一般醜陋難看的男人臉,敖殷飛劍般的俊眉不由得皺了起來。
  他攏了攏袖子,似笑非笑地說:“難得二叔來看小侄,倒是不知小侄有什麽得罪了二叔,要在這湖裏鬧得跟翻江倒海似的。”
  黑龍王自知一時衝動,既身在四渎龍神的地盤,卻以龍身攪亂湖水,已是對湖中龍神的羞辱,更何況此來有求於他。黑龍王只得詫笑道:“我這暴躁脾氣總是改不了,方才是急著見你……”
  “哦?”俊逸的臉現出笑容,四周的蝦兵蟹將都給看呆了,他們伺候這位四渎龍神多年,除了一張冷酷淡漠的俊臉,就沒見他笑過。
  敖殷笑沐春風,眼角掃到被適才龍王神威嚇得縮在殼裏的龜丞:“莫非是下臣有什麽怠慢之處?”
  黑龍王眨了眨眼,他無意怪罪,便也沒有作答。倒是那龜丞怕四渎龍神怪罪,慌忙鑽出個頭來,意欲辯解:“冤……”話不及說,只見敖殷手指一撥,一道耀目白光熾過龜丞,登時將他打回原形,變成一只綠背大龜。
  明著是他指使龜丞拒他於門外,如今卻將罪過丟給龜丞,還將它打回原形,黑龍王忍不住道:“敖殷,你──”
  “二叔!”敖殷親熱地叫喚,全沒有之前的冷漠清淡,隨手一拉便拉了黑龍王往裏殿走去,“別管它們,咱們有好幾千年沒見面了,得好好敘敘才是!快進來坐,小侄給你備了鄱陽湖最好的谷雨尖茶!”
  黑龍王只是一臉苦笑,剛才不是又是午睡又是戲棋的嗎?須知要泡谷雨尖,須山泉水、砂壺、粟炭燒的沸水,哪是一會兒功夫能做得好的?
  “那龜丞……”
  敖殷顯然對他過於關心那只綠龜感到不滿,笑臉頓時拉了下來,瞥了一眼外面可憐巴巴的綠背大龜,哼道:“行了,我回頭給它恢複過來便是了。”
  對著這個少年得志,貴爲一方龍神的侄兒,黑龍王實在是莫可奈何,只得任由他將自己牽進內殿。殿中茶桌上果然擺了一壺方泡好的谷雨尖,敖殷拉了黑龍王坐下,親自給他上了茶水,自己卻是不喝,只托了腮坐在一旁。
  黑龍王本以爲這位已經尊爲龍神的侄兒不會記得他,但如今看來,敖殷還是頗爲念舊,看來此行應可有所收獲。
  見他心不在焉,敖殷便問:“不好喝嗎?”
  黑龍王搖頭,道:“敖殷,本王此番前來,實是有事相求……”
  他道明來意,卻不見敖殷臉色從悅轉冷,末了待說完,他已收掉笑容,冷冷笑道:“原來是替武曲找人,侄兒眞是自作多情,還道二叔尚惦記著小侄前來探望,哼……”他撩起茶碗,喝了一口,才道,“若其他人來求尚且好說,不過武曲星君前些日子到我鄱陽湖底大腳一踏,硬是震塌了半座龍宮。湖漫河堤,又淹了我的龍王廟。二叔,小侄並非狹隘之輩,只是這公道,總得要先還吧?”
  黑龍王聞言大覺頭疼,心道這武曲星君誰不好得罪,偏要得罪這個睚眦必報的東海太子,當初在東海龍宮,可沒少給自己找過麻煩。
  見黑龍王欲言又止,敖殷眉峰一轉,卻又笑了:“不過既然是二叔來求,小侄也不好駁了二叔的面子。這樣吧,人我可以找,不過得有條件!”
  “什麽條件?”
  半眯著眼,遮了杏目滑過的狡意:“小侄與二叔多年不見,惦記得很,就請二叔在小侄龍宮內多留幾日再走如何?”
  黑龍王還以爲他要提什麽難辦的請求,這一聽,便連連點頭答應:“自然可以。”
  “好!”敖殷綻出璀璨笑容,自椅上一躍而起,“二叔你且稍坐,待侄兒去去就來!”言罷,連步而出,才是兩步竟就耐不住性子渾身銀芒乍現,刹那間只見一條通體銀鱗的巨龍盤過內殿走廊,遊出龍宮。這條銀龍實在漂亮,湖底綠幽波光之中,這銀色鱗片竟似寶石一般閃爍點點藍影。
  黑龍王呵呵笑起來,看著銀龍遠遊而去的身影,不禁輕歎這小侄兒怎都當上四渎龍神了,脾性還是毛躁得很。雖是如此,不過這世間似乎沒有這小侄兒辦不到的事,既是答應了,總會辦得妥當。
  他打量了一下這琉璃柱珊瑚壁的華麗龍宮,實在是自己那簡陋的白仁岩府邸沒法比較。
  不就是住幾天麽?這有什麽?
  
  
  
  第十四章 玉盞溫燙琥珀酒,囫囵豈知蜜桃甜
  
  四渎龍神當不愧是掌管四大水域的龍神,不過半日便給黑龍王帶來消息。
  原來武曲星君要尋之人便匿藏在河洛之地,伏牛山中。
  黑龍王知了這消息,自是大感高興,連忙起身便要去找武曲星君將此事告知,敖殷連忙將他攔住,道:“二叔不必費心了,我早便吩咐了鲥魚精將消息帶去給武曲星君。”
  見他還有些猶豫,臉色登時拉了下來:“我鄱陽湖裏的鲥魚精可不比別處,乃是父王自東海派過來專事傳遞消息的,更有我朱筆親點其額,凡信只要交給它絕無缺失可能。怎麽,二叔仍是信不過小侄嗎?還是怕小侄公報私仇,故意把消息扣下?小侄兒時或許頑劣無比,但如今身爲四渎龍神,還是懂得事分輕重。”
  黑龍王連忙擺手,道:“不是不是,你誤會了,我並無他意!”
  敖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瞥了一眼早已涼掉的谷雨尖,又似抱怨又似撒嬌:“小侄可是跑了好幾千裏的水路,也沒聽二叔說句貼心話……”說幾千裏倒也並未誇大,只是他在水中法力了得,縮地千裏不在話下,否則短短半日,豈可搜便四水流域?
  黑龍王倒眞沒想到眼前這個俊美的青年居然還來小時候的那一套,但他一向對這個小侄兒沒轍,自己也確實煩勞他四方奔走,只是他畢竟嘴拙,想不出什麽好話來,便急急忙忙掏出一個黃泥小壇放到桌上。
  “這是送給你的。”
  “哦?”敖殷其實知道他這個好酒的二叔能出手也就是酒,卻還是露出一臉驚訝好奇,“這是何物?”
  黑龍王也來了興致,他打開壇口泥封,只見壇裏果然裝有酒水,酒釀色澤黃亮,香倒是不是很香,樸實無華,尋常得很。
  且見黑龍王笑道:“這是白仁岩下所種黍米釀成黃酒。”邊是說著,邊將壇身端在掌上,掌中熱氣催升,只以溫蒸爲宜,至酒體略見沸騰,有蒸汽漫出壇口,便住手。一旁伺候的蚌女連忙擺上白玉盞,酒入杯身,只覺香氣四溢,酒在玉盞中如琥珀顔色,瑰麗非常,一改之前平樸表象。
  敖殷見他有心爲自己帶來禮物,更親自爲自己溫酒,心裏早是溫甜,酒入喉嚨是什麽滋味也就是嘗了個大概,便連連點頭,笑得連那雙圓圓的杏眼都半眯起來。
  “好喝……”
  黑龍王見他喜歡,自然也是高興,忍不住提道:“既然喜歡,不若也請侄媳一同飲用如何?”
  “……”本來滿心歡喜的心情登時黑掉一片,敖殷神色一冷,瞪了一眼桌上的好酒,“酒是好酒,既然不是專使贈我的,敖殷也沒有要喝的心情了!”
  言罷拂袖而去。
  黑龍王受了他的怒氣,可還是莫名其妙,轉念一想,想必是這位敖殷對那位龍妃甚是寵愛,連見都不讓見吧?
  廊道那邊憤然大踏步離去的青年,只恨得磨牙切齒。
  他怎麽可以將送與他喝的酒轉贈給毫不相幹的女人?!不錯,他貴爲四渎龍神,殿裏確實養著父王精挑細選給送過來的一位龍公主,他不顧四海側目,也就給她置了個偏妃的名頭,平日裏莫說寵幸,便是見面也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一想起那個女人的事就有氣,當日大婚之時他特地遣手下給黑龍王送去請帖,只望可借此引來黑龍王到鄱陽湖一聚,豈料回來的只有一堆看來精致卻對他來說全看不上眼的新婚賀禮,氣得他險些沒把東西給當場砸了。
  如今他好不容易把人給盼來了,卻是一點都不理解他的心情,叫他如何不氣?!
  踏步內殿,這位鄱陽水族均敬爲冷傲沈穩,法力高強的四渎龍神,完全沒有平日的形象,像個撒潑的孩子般突然一腳踹倒內殿的珊瑚屏風,翻身坐到寬敞的龍床上,杏目斂光,閃出神人不該有的陰險狡詐。
  哼,他有的是時間!
  少說,也要把兩千年的份兒給補回來。
  他是掌管四大水系的龍神,莫說地上四方百物之神,便連天上大羅金仙也得給他幾分面子!
  就算是太上老君座下那頭老牛做成的皮燈籠,他也能給點著了!!
  然而事實是,他要點的那人,不是什麽牛皮燈籠……而是一塊本來就內燃著極度高熱的黑炭……
  試問,一塊已經溫度高熾得觸之焚融的黑炭子,再拿火去點,也不可能燒起騰騰火焰了吧?更何況,敖殷似乎忘記了,他是海龍……
  不過他好歹已不是當年那個使情縱性的少年太子。
  他早便吩咐了四方水族,對這位貴客不可怠慢,鄱陽湖水族最長不過百歲壽齡,未經千年前的逆天大戰,更不識眼前這位臉龐黝黑醜陋,但脾氣溫和樸實,完全沒有任何架子的黑龍王便是當年逆龍軍中左路先鋒將。
  只不過既然四渎龍神有所吩咐,自然是得好生伺候著,鄱陽湖乃是魚米豐饒之地,雖不比海界廣闊,但也是富饒豐足,連湖底龍宮的派頭一點也不比海底水晶宮弱去半分,所以黑龍王在這裏盤桓數日,日日是珍馐百味地伺候著,也不知敖殷怎麽就把一個偏殿給騰了出來,好像早便准備好了,整理得非常舒適,熏上了清幽樸素的栴檀,還有寬暢得讓人咋舌的大床,別說躺一條龍,兩條還綽綽有余。
  每日敖殷還會親自過來陪膳,黑龍王一住五日,不禁有些惦念白仁岩的百姓,終於忍不住在午膳時提出告辭的打算。
  敖殷聞言臉色略是一變,只是淡笑問道:“二叔這般急著離開,可是小侄有不是之處,怠慢了二叔?”
  黑龍王連忙擺手:“不、不!這幾日有賴照顧,鄱陽湖地饒物博,實在讓我大開眼界。只是多日不回白仁岩,有些惦記了。”
  敖殷道:“原來二叔是記挂一方百姓,當眞宅心仁厚!小侄慚愧,雖爲四渎龍神,卻未懂記挂凡間百姓福祗,還得多向二叔學習才是!”遂又問起白仁岩平日事宜種種處理,黑龍王見他語意卑謙,記得以前這孩子總是傲性難馴,歲月洗練,果然是長大了,心中不禁欣慰,便也將在白仁岩爲龍王時多行注意的事宜一一說來。
  敖殷認眞聽來,不時提些問題求教,黑龍王也不藏私,按了自身經驗細作說明,這一來二去,居然也說了個把時辰。
  末了,敖殷向他恭敬施了一禮,言道:“聽了二叔的教誨,小侄受益不淺。其實四渎水脈牽連甚廣,我資曆尚淺,有些事情處理起來還欠妥當,一直有求教之意,可惜父王叔父他們遠在海域……”他偷眼看了看黑龍王,眼神少不得露出可惜也無奈的神色,“正想多向二叔求教,可惜二叔卻急著要走……”
  那雙杏仁般圓潤的瞳子顧盼流轉,好不委屈,黑龍王當即過意不去,想到這位小侄子雖說貴爲一方龍神,卻其實還是個剛長大的孩子,他子小在海域長大,對陸上的許多事情確實不甚了解,也無從考究。
  自己雖說不曾在大河流域爲王,但畢竟先前在荒野遊流,總是識得人間規矩。
  如今他見這自小疼愛的侄兒煩惱無助的模樣,當即順口便說願多留幾日。
  敖殷聽他答應留下,頓時笑沐春風。
  揚手示意,蚌女們連忙送上時令瓜果,敖殷親自挑了個熟透的水蜜桃,小心撕掉薄薄的外皮,熟透的桃子肉軟多汁,水嫩的粉紅恁是透著仙靈可愛,他把桃子送到黑龍王面前,笑道:“有勞二叔多做講解,必定說得口渴了吧?來嘗嘗這桃子吧!”
  黑龍王見桃子送到嘴邊,對方卻全然沒有交到他手裏的打算,一雙杏眼撲騰著清澈的水光,不見一絲異色。果然還是小孩子啊,黑龍王心中暗歎。
  顯然,他是沒注意到敖殷嘴角笑容中潛藏的狡猾。
  敖殷盯著黑龍王,只待他吃下一口。這顆可是最厚水份的玉露蜜桃,無論他怎麽小心,啃一口都會流出大量的汁水,少不得流他一手臂,這自然得讓黑龍王給擦幹淨,若是能用舔的就更好了……
  只一想到那只大手略是慌亂地抓住他的手臂,小心地拉起白色的蟒袖,黝黑的臉頰看不出羞澀的臉紅,仔細也溫柔地爲他舔去甜蜜的桃汁,下腹竟然莫名收緊。越想心裏越覺熱乎,嘴角的笑弧拉得越高。
  正是想得歡,下一刻,見黑龍王略一低頭,嘴巴到下額的部分竟現出龍口寬長,快速地一口將那顆拳頭大的水蜜桃咕噜吞了!脖子一直,一個大疙瘩順著喉嚨直接就滑肚子裏去了。
  看得敖殷目瞪口呆!
  卻見黑龍王嘬了嘬嘴道:“這果子確實不錯!”
  敖殷陰謀不能得逞,只得在肚子裏大翻白眼,悶道:“自然不錯,這是太湖之濱産的‘玉露蜜桃’,雖說不比天上皇母娘娘的蟠桃,也是天下絕品。”
  黑龍王憨直地連連點頭,至於是不是這個味,囫囵入肚的他還眞是沒怎麽嘗出來。敖殷臉色一轉,又露出燦爛笑意:“難得二叔來中原一趟,其實除了鄱陽湖,還有許多地方值得一去,洞庭、洪澤、太湖、巢湖,都是可觀之地,我與那裏的龍王都有些交情,不如我來引路,與二叔一同走一趟如何?”
  “可你貴爲四渎龍神,不是該坐鎮鄱陽湖嗎?”
  敖殷笑道:“既爲龍神,自然也須巡視轄下水域,我們順長江而行,正好順道體察民情!路上還需有勞二叔指點事務。”
  黑龍王正是猶豫,旁邊的龜丞見狀,便想討主子歡心,提議道:“龍王爺,若是順江而下,正好便到了太湖,太湖是善妃的故居!善妃已有百年不曾回去,何不借此機會,即可省親又可遊玩,一舉兩得……”後面的話被敖殷那雙惡狠狠的眼睛給瞪了回去,要不是當著黑龍王的面,他當下就要把這只完全不了解主子心思,亂搗一通壞了好事的笨龜再打回一次原形!!
  回頭打算解釋,不料黑龍王已點頭:“如此甚好,住了這些天還不曾見過侄媳,當日你大婚之日我尚在囚期之中,無法離開白仁岩,只好派人帶回禮物,實在可惜。”笑中有苦,也有無奈。
  敖殷當即明白過來,連之前藏在心裏最後一絲不滿都消失個一幹二淨,騰起身來,伸手過去用力握住黑龍王的手,認眞說道:“二叔待我的好,侄兒豈會不知?”
  說罷瞪了龜丞一眼,厲聲吩咐:“光說不練!我鄱陽湖難道就養著你這般的廢物嗎?!還不快些滾下去安排出遊事宜!!聽好了!給安排得仔細些,行程也不必著急!派兩百水將護送善兒,我跟二叔先走一步!”
  “咦?不一起走嗎?”黑龍王略是錯愕。
  敖殷坦然道:“那些女人才坐的車鸾,二叔也不喜歡吧?我帶二叔走水路,沿長江過去比較快些!”
  黑龍王略一沈吟,想想也是,敖殷雖表相成熟,但畢竟還是改不了少年心性,怎會定性著坐車慢慢過去,便也肯首。
  果然換來敖殷燦爛的笑容,按耐不住內心欣喜的青年急不可待地快步走出宮外,寬暢的庭院中只見銀光一閃,一條巨大的白龍騰空而起,胸部、爪臂、臀、尾均見背鳍硬棘筆挺,鳍翅透明似紗蕩漾,龍身修長矯健,在水中翻騰自在,偶爾低頭來看湖底的水晶宮方向,張開龍口發出低鳴,似在催促。
  黑龍王對他總是寵溺,見他興致甚高,便也由著他去了。
  施然走到庭中,稍一仰頭,看到如天幕般碧藍的水底,那條絕美的白龍如壁畫般雍容華貴。突然身形暴長,一道黑影自湖底飛速竄起,張牙舞爪的黑龍剛勇無匹,龍角鋒銳,黑鱗似鋼,一聲龍嘯,令湖底水波震蕩百裏,水族低頭。
  白龍如今已非當年嬌小形狀,與黑龍粗壯的龍身比來也不遑多然,見黑龍冒頭,歡騰地一個旋身,帶前遊去。
  
  
  
  第十五章 江心青石棲龍影,震澤湖底金盞花
  
  龍遊大江,豈有不快?
  此處乃長江中下遊處,納鄱陽、洞庭兩大水系,且又有旁支河水入江,水量暴增,湖口入下遊之段更是水深江寬,縱然龍身再是巨大,在這江中暢泳,亦大有空間。
  黑龍近兩千年只在白仁岩上,龍身也浸不過的潛溪中泡水,如今在這大江之中暢遊,其中暢快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完全不必擔心稍微翻身便壓到溪裏的小魚蝦米,順著遄急的江中,蛟龍滑水,猶水之流,暢快無比。
  不知何時開始白龍已不需在前帶路,稍落下一點與黑龍並肩前遊。
  清澈的江中只見黑白兩影矯捷穿遊,白色似銀鏈美華,黑色比赤鞭狂舞,可惜此處江面並無遊船,否則便要將那些凡人給嚇個目瞪口呆。須知龍王出巡已是少見,更何況一見便是雙龍。
  暢快之下,不覺一遊數百裏,直至星鬥滿天,方在江中停下。
  白龍擡頭伸出江面,看到漫天星鬥,江中映月,便也無意上岸,直接遊到江底,江底有塊比龍床還大的青板大石,常年受江水衝洗,光滑無比,白龍遊過去盤在上面,留了另一半的位置,擡首向黑龍招呼。
  黑龍雖不覺得疲累,但見白龍想要休息也不堅持,便也遊下來,伏在青石之上,龍首搭在石上閉上龍目。
  本該休息的白龍卻悄悄睜開了雙眼,挺起上身,居高而下細細打量著蟄伏身旁毫無防備的黑龍。乃見水中月色遊弋,星光透過清澈的江水,落在黑龍暗色的鱗片上,變化出黑珍珠般靈氣的光華,龍身盤桓在青石上,如幻似眞,龍王的威武高貴盡展無遺。
  多漂亮的龍軀,眞想不到爲何化成人形卻貌醜無比。
  白龍心裏暗自抱怨,咕噜咽了口唾沫,眼神更是深邃,千年前,他曾見過的那副威武翻騰於萬軍之中的龍體,如今平靜地展伏在身前,他甚至可以透過蕩漾的水波,感受到黑龍呼吸的起伏,暗墨的鱗片下是紮實有力的肌體,那力量狂暴之時,翻江倒海,五百天兵尚且耐他不何……
  忍不住輕輕地低下頭去,用鼻頭磨蹭了一下黑龍的後頸。
  身下的龍身有所感地震動了一下,低沈的龍吟溢出,水波層層蕩開,卻吹不走青石上的旖旎。
  可他沒有醒來,大約是感覺到身邊是他的小侄,無甚危險,倒是睡得安然舒坦。
  白龍可不會放過機會,只見他的龍尾悄悄婉轉,從下面纏上黑龍的尾部,沒有衣物的防礙,直接便能感受到黑龍那副火熱的龍身,無比貼合的親密,鱗片間磨蹭的光滑,白龍忍不住悶聲歎息。
  他越纏越緊,卻不覺海龍的長鳍掃在黑龍敏感的腹部上,睡得正是舒服的黑龍吃癢難耐,突然龍身大翻,將白龍壓在身上,教他動彈不得。
  白龍不敢掙紮,怕驚醒了黑龍失了好機會,只得先任他壓了,片刻後,小心翼翼地企圖抽身,偏那黑龍龐大的龍身沈重無比,雖不至於將他壓疼了,可要強作推開,非得驚醒了不可。稍微扭了扭,企圖借空隙溜出去,上面的巨龍大約是不耐底下的“床缛”不安分,兩爪一按,一個泰山壓頂,把逃匿者完全壓趴在青石上。
  察覺自己呈雌伏之勢,熟睡黑龍卻又在他頭頂打著呼噜,白龍當眞是又氣又惱,卻偏又無可奈何。
  交疊的龍身糾纏不清,水底斑駁影動,似合二爲一……
  只記得醒來時,頭頂上的江面透落一層薄薄的陽光。
  好久不曾舒展眞身在水底深眠,他可當眞是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醒來神清氣爽,挺起龍身略作舒展,卻聞身下一聲低吟,是仿佛很痛苦卻也有絲甜蜜的呻吟。黑龍慌忙低頭,卻見身下不知爲何躺了白龍,白龍想必是被他巨大沈重的龍身壓了半宿,四肢僵直,骨頭生疼,就算身上的壓力離開,卻仍是暫時無法動彈。
  黑龍只道自己睡相不好,半夜裏把白龍給壓到了,連忙想要遊開,不料下身卻被白龍卷住,這一扯,險些把還沒清醒過來白龍給甩到石下。
  “嗚……”白龍抖了抖身子,疼得一聲哀鳴,渾身骨頭刺辣辣地疼啊,像被拆掉重新拼裝一般。
  黑龍不敢再動,慢慢沈下身來,前爪撐在石上,讓龍身不再壓住白龍,又低下龍頭,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那對漂亮如銀的龍角。
  白龍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刺痛漸漸消散,扭過頭來,卻對上那雙寫滿擔心的金精龍目,心神猛是一陣難控的震蕩。
  黑龍口吐人言:“敖殷,哪裏疼嗎?”
  白龍趴在石上,委屈地稍稍瞥過眼睛,故意稍蜷龍身,嶄露出一截半挂在黑龍身上,半撂青石板上的龍軀。那一截銀白色的龍身,矯長修美,側腹有龍鳍似薄紗般隨水蕩漾,翹起的下身便隱隱可見腹部那層較爲脆弱的薄鱗,再往下看,便已卷纏在黑龍尾部。黑龍忽然有些呼吸□,一陣陣不可言喻的熱流在身體各處遊走。
  看著身下婉轉溫順的白龍,黑龍不覺有了個古怪念頭……
  可不可以,再壓下去?
  這個念頭一閃即逝,黑龍慌忙抽出身體,要不是白龍及時扒住青石,還眞要把他甩飛出去。
  幸好白龍已緩過不適,並未錯過黑龍眼中不及掩飾的一絲欲念,心中更是高興,慵懶地翻了個身,慢慢遊過來,跟在黑龍身後。
  黑龍有些晃神地看著他遊近,水影中那遊弋的軀體白皙修美,銀鱗映著淡綠澄清的江水,似一片片半透明的碧玉寶石,讓人無法移開視線。遊到黑龍身旁的白龍微微側首,用碩大的龍頭湊了下黑龍的龍須,然後慢慢往前遊了去。
  黑龍愣神許久,待那卷身影幾乎沒於遙遠的水中,才回過神來,龍尾一擺急忙追了上去。
  如是者遊遊走走,竟然也給他們耽擱了不少時日才到太湖流域。
  江蘇太湖,東西二百裏,南北一百二,合三萬六千頃,形如西出新月,南似圓弧,東北多灣,中有四十八島,七十二峰,湖光山色,相映生輝,故得天下秀名。
  爲免驚嚇凡人,敖殷與黑龍王收了龍王眞身,只以人形潛落湖底,這湖底水晶宮乃是太湖龍王居所,自然也是富麗堂皇,守門蝦兵蟹將認得敖殷這位驸馬爺,連忙入內通報。太湖龍王連忙出殿相迎,一見敖殷便滿面堆笑:“賢婿,多年不見,近來可好啊?”
  敖殷卻沒有那份親熱勁,只是拱手行禮,道:“多謝龍王關心。”
  太湖龍王殷勤地招呼他們入內:“呵呵,小女已先日到達,對了,你們怎麽不一道來呢?”
  敖殷對於龍妃先行到達之事並未有所表示,反而向太湖龍王介紹道:“這位是白仁岩的黑虬龍王,此次來訪我鄱陽湖,順道來太湖走走。”
  太湖龍王有些驚訝地看了看黑龍王,見他面相醜陋樸實,並無特別之處,不禁心中奇怪,白仁岩是個聽都沒聽過的偏僻之地,這個黑臉龍王想必也不會有什麽高貴身份,但看敖殷對他態度頗爲尊敬,便也不敢輕慢。
  入得殿去,便見到從偏殿幾乎是連滾帶爬撲出來的龜丞。
  “恭迎陛下!!”
  在他身後,一衆水族蚌女手中挑持水晶宮燈,兩旁飄出,中間一座輕鸾落下,紗廉挑開,便見一名宮裝美女在蚌姬攙扶下步落鸾加。這名女子相貌端莊柔美,烏發雲鬓,膚若凝脂,遠遠看去,便像一棵柔弱的金盞銀台花,讓人忍不住悉心呵護,容不得半分風吹雨打。
  女子款款走到敖殷等人面前,欠身向衆人行禮:“善兒見過父王、夫君。”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眼畔略帶桃紅顔色,瞳仁斜視黑龍王,有些困惑著不解,似乎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稱呼這位跟在魁梧高大的男人。
  敖殷顯然不欲與之多作解釋,簡言道:“這位是父王的義弟,白仁岩龍王。”
  太湖龍王一旁聽了有些明了,隱約想起曾在一次東海龍王的壽宴上見過這個人物,只是時日相隔太久,他已經不是很記得了。
  女子連忙行禮:“妾身問二叔安好……”
  黑龍王當即明白過來,眼前這位貌美如花的女子,便是敖殷的妃子──龍妃善兒。
  一身銀白蟒袍的英俊青年,伴著雪色宮裝的嬌柔女子,人成對,影成雙,四渎龍神與他的龍妃,便像一幅畫卷般,藏載了美麗。
  黑龍王看著眼前的一對嬖人,心中輕輕地贊歎。
  忽然有過這樣一個念頭,若是再遇挫折,這孩子應該也有可以潛伏修恬的懷抱了……
  不由得,生起了一絲絲難以言喻的寂寞。
  
  
  
  第十六章 輕舫隨風木橹韻,黑麟如鋼銀似珠
  
  太湖邊上,岸柳垂水,映著竹樓屋舍,迎面風來,吹得人心神蕩漾。
  湖中一條輕舫慢慢蕩過,便見一名俊美的白衣青年,立在船後,單手扶橹,雪白衣袍隨湖風飛揚,極有韻律地操使舫船。明明是粗重活計,在他做來卻極爲優雅,仿佛手裏拿著的不是什麽粗糙的木橹,而是揮筆題字的楷筆。
  偶有畫舫從旁而過,舫上少不得是遊湖行樂的公子哥兒或是官家小姐,見了這一舫輕舟上面如仙般清雅的男子,無不注目遠眺,移不開視線。
  偏偏那輕舫上的男子全然無視四方投過來熱切視線,嘴角輕輕噬笑,心不在焉的劃著船,眼神卻專著地盯著船艙,讓人不禁好奇船艙裏該是藏著怎麽樣的一個絕色美人,能讓這位俊逸的公子如此傾心著意。
  然而事實實在與他們的想象相距甚遠……
  船艙之內,坐的哪裏是什麽絕色佳麗?!卻是一個膊闊腰粗,魁梧強壯的男人,而且這人眼大如牛,鼻大嘴寬,下巴還長了密密麻麻的短須,加上皮膚黑得堪比镬铹,這副長相簡直是……不敢恭維。
  艙裏細心地堆放了幾壇酒,顯然是有意准備,男人看來心情不錯,掀開壇口聞了聞,忍不住嘬了嘬嘴,想必是肚中酒蟲作怪,便忍不住回頭招呼外面搖橹的青年。
  “敖殷,別搖了!快些進來陪我喝一杯!”
  外面的青年啓齒一笑,那情深款款的笑顔頓時讓周邊畫舫上的男男女女無不爲之心醉神迷。
  “泛舟湖上,也是一種遊趣!”他雖是這般說法,但還是放下橹槳,任輕舫隨波而動,彎身苗腰靈巧地鑽進船艙。
  這兩位,正是難得湖上泛舟的四渎龍神與白仁岩龍王。
  四渎龍神大駕光臨太湖震澤,這裏的龍王自然少不得好生招待,但幾日盛宴款待,吃肉喝酒也讓人煩了,於是敖殷借機拉黑龍王出了龍宮,到湖上泛舟遊玩。雖說龍王貴爲水族之尊,但也鮮少在湖上與凡人一般坐船遊樂,敖殷到湖邊租下一條小舫,居然要親自操橹,黑龍王拗不過他,也只好任他去了。
  敖殷鑽進船艙,這艙本不算擠,但裏面堆了不少好酒,加上黑龍王身軀雄壯,他這一進去,就變得有些擠迫了。
  可敖殷全不在意,反而樂在其中地與他並肩而坐,也不知從哪裏變出兩只杯子放到桌上,提起黑龍王選中的酒壇爲他斟酒。
  黑龍王對遊湖泛舟這類風雅之事興趣缺缺,不過只要有酒相伴便成,當即是酒到杯幹,好不痛快。喝了兩壇,忽然想起什麽,便問那敖殷:“你怎麽把龍妃獨自留在水底龍宮,這樣不妥吧?”
  敖殷垂眉斟酒,淡道:“善兒難得回來一趟,自然有些私話與她母後說去。二叔不必爲她操心。”
  既然他這般說法,黑龍王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是覺得敖殷對那美貌的龍妃似乎有些冷淡,雖然言語態度上相敬如賓,但還是不甚親密,不過這也是他倆夫妻間的事情,他這個做長輩的也不好多嘴,便也就不再提起。
  湖上清淨,沒了龍宮喧鬧,倒是一個喝酒的好地方。
  敖殷陪黑龍王喝了幾杯,又說了些經年趣事,氣氛倒是不錯,黑龍看著青年的側臉,記憶中那個倔強傲氣的孩子依舊留在他的心底,即便千年過去,那印象仍舊深刻得難以磨滅,故再見敖殷時,看到他成熟潇灑的模樣,心裏多少有些隔隙,可是這幾日相處下來,慢慢地,心底那個孩子的影像便漸漸重疊在敖殷身上。
  無論是四渎龍神,還是東海龍王的太子,對他來說,依舊是那個偶爾會耍任性,有時又會相當貼心,讓人總是忍不住去縱容,去憐惜的孩子,即便他已經長大了……
  “二叔?”
  敖殷見黑龍王拿著酒杯有些定了神,不由得出聲輕喚,伸手去搭他的手背。涼意透過手背的皮膚傳來,黑龍王本能地縮手收臂,不料他二人坐得太近,他手臂一橫,撞在敖殷腹側,敖殷頓時煞白了臉。
  “怎麽了?撞疼你了?”黑龍王連忙丟下杯子,扶住敖殷,見他臉色蒼白,不覺奇怪,雖說無情力重,可他觸及時已收勢回撤,應不至於撞得如此厲害,正是擔心,卻見敖殷咬著下唇,扯起嘴角隱忍地笑著搖頭。
  “沒事……我沒事……”邊說邊掙紮著想爬起來。
  “怎會沒事?”黑龍王皺起濃眉,不悅地將倔強的青年箍住,伸手過去捏住他光滑的下巴,將低垂著企圖遮掩的臉擡起來,果然看到敖殷痛得臉色發白,貝齒緊噬的嘴唇在抖動,額頭甚至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黑龍王肯定這絕對不是他一手肘可以撞出來的疼痛。
  “讓我看看。”
  “二叔!不要!”
  “別動。”
  也不顧敖殷驚呼反抗,黑龍王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將他的雙臂桎梏在身後,另一手小心地解開敖殷腰帶,避免觸及他腰側痛處的部位,掀開外袍,接著是裏衣……秋日未冷,很容易便將遮掩的衣服掀開了,便露出胸膛及腹部,年輕的肌理紮實而不誇張,白皙的皮膚與他的眞身一般透著珍珠的光華,觸手其上,涼嗖細膩。
  黑龍王倒沒注意到眼前足夠讓人神魂顛倒的暧昧風光,一心只查看敖殷側腹位置,觸目之處並無不妥,但他並未被表相所惑,粗大的手掌騰空其上,一層暗色紅光從他掌上溢出,青年側腹部位頓時綻放點點珍珠霞彩,隨即皮膚上隱隱出現一層銀色鱗片。
  卻見在側腹處有一個彎月形的黑暈,仔細看了,原來此處部位的鱗片從底部而上出現一種墨綠顔色,詭異非常。
  “怎會如此?”黑龍王感覺到此處有不尋常的妖氣凝聚,雖說不重,但似乎已有一段相當久的時間。
  敖殷低下頭,躲過他銳利的視線,逃避問題。
  若比平日,這些任性黑龍王也不會與他作計較,但他如今妖氣附體,顯然是之前被妖怪所傷未有及時治療,只是強行以己身法力壓制,時日一久,必對他身體造成傷害,黑龍王又豈可放任他這般妄爲?!
  “敖殷!!”
  威嚴的低喝,震得敖殷不得不擡頭。
  那雙現出龍目金精的瞳孔,是不容反抗的強硬,敖殷咬咬牙,終於還是屈服地小聲說道:“這是之前在鄱陽湖降服無支祁時,不小心給傷到的……那妖搏擊騰踔,輕利迅捷,我一時不察,被它噬了側腹。”
  “爲何不施醫治?”
  敖殷倔強地挑眉,哼道:“之後受封四渎龍神,四海中有多少家夥等著看我笑話,若在此時作病療傷,豈不是正著了那些人的意!反正我將妖氣暫時壓住,也無大礙,不過適逢朔月會有些疼痛發作罷了……”
  “朔月而發表示傷口中陰妖之氣作怪,侵蝕元神所至!!”怒意的咆哮教敖殷忍不住縮了縮肩膀,他也又豈會不知……
  黑龍王氣得直想把這個看起來成熟穩重,其實還是任性得叫人磨牙的青年翻在膝上打一頓屁股,讓他好生記住教訓。
  可看到他委屈地搭下腦袋,烏長的睫毛輕輕地顫抖,不敢擡頭直視他的怒火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便自想起,外人看起威風八面,主宰四渎水域的龍神,其實也不過是個剛長大的孩子……
  驟然要他離開熟悉的海域,到陸上降服妖孽,接而丟給他一個統禦四渎的重擔。須知四渎流域何其寬廣,多少生靈在他掌控之中,布雨施水,不得有半分怠慢,若說倏忽,輕則洪水泛濫,重則江河改道。
  一念之間,可以是風調雨順,可以是哀鴻遍野。
  更何況他少年得志,又怎會不招人忌妒。
  一切一切,敖殷卻毅然扛下。
  難怪不過千年重遇,這孩子便多了一副冷漠的面具。
  如今他又怎能去責備這個極盡努力,恪守己任的侄兒?
  黑龍王輕輕歎息,怒意消散,撫上敖殷腰側的大手無比輕柔。
  “你這孩子,怎不能讓人省點心……”雖是責呵,卻不聞半分重言,更多是痛惜,是不舍。只聽他念動法訣,壓在敖殷腰上的手掌紅光大盛,手背皮膚至手臂處現出黑色鱗片,點點珠華,卻仿佛著火一般。
  “二叔……你!”
  “妖氣若不及早拔除,只會漸傷元神。好了,別動。”
  敖殷卻知要拔除上古妖獸留在自己體內的妖毒絕對不易,否則他自己早便動手了,他也無意損耗黑龍王的龍元,便想伸手推開對方。
  卻不料強壯的手臂扶在他背脊,大掌將他的頭壓在自己肩膀上:“疼的話,咬住我。”
  “可是……啊!!!”敖殷尚不及反對,一陣像被燒紅的鋼錐挫入體內的劇痛教他難以自抑地失聲慘叫,他掙紮著想逃開,無奈箍住他的手臂結實有力,由不得他逃開半分,燒熾的熱度仿佛要生生燒溶身體般不斷擴散,鋼錐的劇痛不斷挖入體內,要鑽穿他的身體地難受。
  讓人瘋狂的痛楚叫他頭昏腦脹,意識中唯剩的尊嚴容不得他示弱慘叫,本能地張口一下咬住面前堅韌的東西,止住喉下呻吟的同時,卻也嘗到了腥血的鐵鏽味道。
  小舫上的魁梧男人面無表情地催動體內龍元眞力,任得肩膀被青年給嘶咬出血肉模糊,依舊專著無比地看著青年腰側漸漸扯出墨綠妖氣的部位。
  頃刻間,船艙內紅光暴射,湖上異像大生,水波從舟底翻卷起狂瀾十丈,平靜湖面突如其來的滔天浪湧只衝得周邊的花舫七零八落,尖呼四起。紅光一出即收,瞬息斂回船艙之中,黑龍王擡起熾烈火紅的手掌,便見掌中困住了一團妖異的綠焰,金瞳中怒意萌動,五指一合,頓時將那卷綠焰捏散,消失無形。
  一時分神,被懷裏的青年掙脫開去,只見銀華驟閃,竟就此化出神龍眞身,一條巨大的白龍竄出船艙迅速滑入湖中,潛下深水。黑龍王見狀,連忙趕起飛身躍落湖中,水面幻界,上是人身,落水成龍,一條黑蟒巨大的影子迅速下潛追了上去。
  所幸遊湖的人被巨浪波及,驚魂未定,無人得見這方異像,否則又少不得多一則傳世神話。
  追至湖底,便見白龍蟄伏在泥沙之中一動不動,黑龍慢慢降下身去,試圖靠近安慰,不料那白龍早痛得神智昏亂,似負傷的野獸,感到有異物靠近,突然龍頭一擡,張口噬來,黑龍毫無防備,避之不及被咬中,竟又是咬在已經血肉模糊的龍臂上肩,痛得他低嗷一聲,險些一掌拍過去。
  只是他看到那雙圓圓的眼睛中的脆弱,便心軟下來,翻起黑色巨尾,勾起輕輕掃在白龍尾椎,撥過海龍鳍時,白龍渾身抖動了一下。
  過了一陣,舒服的感覺漸漸替代了疼痛,金瞳終於凝神。
  恢複神智時發覺自己居然咬住黑龍,白龍連忙撒嘴,卻見黑龍龍臂對上三寸處被啃得血肉模糊。龍鱗堅硬勝過凡間任何韌物,也只有鋒利的龍牙能輕易破開龍鱗叫龍族受傷,看著一絲絲被水流衝開散出的鮮血,白龍更是愧疚難當。
  黑龍見他恢複,心中自是欣喜,又見白龍盯著他的傷處,知他心意,便開口道:“此傷無妨。”水中黑龍鱗片光影變化,傷處升起點點珍珠光華,片刻之間,傷愈無恙。
  白龍遊過來輕輕用身體磨蹭了一下黑龍受傷的部位,巨大的頭顱抵在對方的颌下以之示好,黑龍則回應地用尾部輕拍其體。
  太湖下的水族自然是不敢去打擾這兩條尊貴的龍,何以在水底莫名其妙地纏在一起了……
  
  
  
  第十七章 赤煉妖媚誘龍王,火狂焚湖萬蛇焦
  
  且說近東海,距岸東去七萬裏,有地五百裏,島曰祖洲,畫屏天畔,雲水神淵。
  山上有仙草靈藥,凡人所求,惜浪卷千丈,風起暴旋,無船能近。
  千萬年未有人踏足。
  天幕下,浪拍灘頭,卷起層疊飛花。忽然,一條碩大的黑龍從海底騰起巨首,漆黑龍身自水底翻出,水泄龍背而下,浪花翻湧,威勢不凡。
  黑龍飛出海面,落於灘上,龍形眨眼驟隱,現出人身。
  蟒袍裹身,魁梧身軀踏過灘岸,細沙柔綿本該難以行走,但黑龍王步履穩重有力,不受半點影響。
  面前是仙山疊翠,雲霧缭繞,聞青鳥啼鳴,見靈獸跳躥,四方靈秀。
  黑龍王步入林中,此處從未有凡人踏足,故並無寬敞道路,唯有窄小的獸道。黑龍王一路上山,直到靈山半腰之處,此地面海而凹,有一巨大天然锺乳洞。
  洞內漆黑一片,且幽深不見底。
  黑龍王並不怯懼,且入洞去,掌騰火焰,當即照得那常年幽暗的洞府光比白晝。
  此洞詭深無比,高約百丈,仿佛镂空了整座山般,但見頂上石筍倒吊,乳石如林,奇形怪狀不以統一。
  漸往裏行,便有了一股腥氣撲鼻而來,石乳之間有!!聲作,如水滑流而過,詭異非常。
  再前行,闊然開朗,便見這洞中竟藏了一個巨大的湖泊。
  湖中石筍石锺交挂,若即若離,湖水閃爍幽幽鱗光,仿佛水底有點點珠潤,只是若看仔細,那些珠片竟在流動!
  那哪裏是什麽珠片,卻是一條條桶口粗長的大蛇於水底潛伏!!反光的是那些烏青的鱗片!
  這湖也算頗大,但湖底的大蛇數量更多,加上蛇身巨長,居然都是蜷成一團互相糾纏,水色模糊,看上去還眞似一湖底的珍珠。
  一雙雙詭詐的小眼,透過水面窺視岸面。
  在蛇湖中央,便奇妙地有一個長寬不過三步的小島,上面長有一叢三四尺高的青色草杆,看上去像是茭白,然而卻又不長在水中。
  黑龍王看到那草眼前一亮。只見他踏水而過,仿佛踩在平地一般,袍擺鞋面不沾半點水濕,湖底的蛇感到有人入侵,騷動起來,湖底萬蛇攢動,湖面當即不複平靜,暗生波湧。
  龍乃鱗蟲之長,這些蛇便再是巨大,也不敢忤逆龍王神威。
  慢慢避開兩旁,讓出道來。
  黑龍王走到小島上,正欲采摘,突然風嘯聲作,锺乳洞頂傳來爬蟲高速滑動的!!聲,黑龍王這一擡頭,一條大如蛟龍的赤蛇突然張口撲來!
  黑龍王挺身後躍避開蛇口吞噬,那赤蛇也並未追趕,下半身纏在巨大的石锺乳上,慢慢從洞頂吊下半條蛇身,這條巨蛇渾身殷紅如血,粗如磨盤,頭大如鬥,茶杯大的三角眼盯住水面上的蟒袍男人,三叉的殷紅蛇舌!!噴吐毒氣。
  黑龍王略是皺眉,喚道:“赤煉!”
  那赤蛇頭頂升起半個女人,腰腹以下埋在蛇首,女人上身□不著半縷,長發赤紅,相貌妩媚妖娆,看著黑龍王媚笑道:“奴家道是哪路神仙膽敢來闖萬蛇潭,原來是黑虬將軍……兩千年不見,奴家眞想念您啊……”邊說著,那蛇身順著湖面滑了過來,盤在黑龍王膝下繞了一圈,將他圍在其中。
  與巨大得近乎猙獰的蛇身相比,□的女體更顯妖媚。
  玉臂如蛇般纏上黑龍王寬厚的肩膀,豐滿如桃的乳房抵在他的胸膛上,□如蓓櫻挺凸,極盡誘惑。
  然而黑龍王卻視若無睹,腳一擡,正踹在蛇身七寸之處,赤蛇一聲淒鳴,急速縮退,盤在洞頂處。倒挂的女人披頭散發,扭曲了一張絕色豔臉,狠毒地瞪著黑龍王。
  黑龍王擡頭道:“赤煉,莫非你已忘了之前的教訓?”
  此話一出,赤蛇更是面露猙獰,她豈會忘記?!當日在妖軍之中,赤煉蛇妖色相媚豔,多少法力高強的妖怪成爲她裙下之臣,然幾翻欲誘黑虬將軍均遭拒絕,後來更企圖施展魅術迷惑於他,豈料這個男人對她妩媚的身體看都不看一眼,擡手就將她彈出帳外,此事更被蛇族中一直忌妒她美色惑人的蛇女引爲笑柄。
  “奴家豈敢冒犯將軍……”想起當日吃過的虧,赤煉蛇女不敢造次,“不知將軍來奴家的萬蛇潭,有何要事?”
  黑龍王看向島中青茭,坦言道:“此來爲求養神芝,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赤煉蛇女臉色一變:“這養神芝是萬蛇潭裏的仙藥,若沒了這靈草,我這些子孫便不能壽比天年……奴家雖愛慕將軍威武,但這不死靈草,卻是不能外送。”
  這養神芝倒是有些來曆,且說秦皇時有鳥銜草覆於死人面,立活,秦皇問北郭鬼谷,雲:草乃東海祖洲上,生瓊田中,或名養神芝,一株可活一人。後發徐福與五百童男女,率攝樓船入海尋,遂不返。
  須知蛇壽不過百年,命歲再長蛇身也不過杯口粗,但有不死靈草幫持,蛇可保不死,自然可保千年,自然是越長越壯。原來這湖中巨蛇如此之多,便是全靠這叢不死靈草!
  黑龍王聞她拒絕,皺眉道:“此來,我無意空手而歸。”
  “哈哈哈哈……”赤煉蛇女笑得腰肢亂顫,笑聲尖銳於洞中回蕩,“莫非你還當自己是前鋒將軍嗎?奴家聽說,你在天帝面前屈膝求饒,方能逃過一死,還被派到偏荒之地當個小小龍王!好笑!逆天不成,又叛妖帝,你還有顔面來爬出你那個破山塌洞?!”
  她恣意嘲諷,話中盡是輕蔑之意,然而黑龍王依然不爲所動,無意與她多費唇舌,踏水而過往島上直走過去,彎身便去采摘。
  “不許碰!!”
  赤煉蛇女一聲尖喝,蛇身如箭般飛撲過來,血盤大口兜頭噬下,黑龍王左手探出依舊采摘靈草,另一手驟然一伸,牢牢擎住赤蛇上颚,令巨口無法合攏。
  水底的巨蛇聞聲而動,紛紛鑽出水面朝黑龍王遊來。
  黑龍王此時已將養神芝摘下,眼光環顧四周,見群蛇發惡,怒喝一聲:“放肆!!”右手臂力急吐,竟將那尾巨大的赤煉蛇甩飛出去,撞在岩壁之上,锺乳石被巨大衝力撞得碎石紛飛,乃至震得頂上石筍大片塌落。
  這邊萬蛇竄動,整個山洞腥氣毒息彌漫滿布,熏眼刺鼻,妖異非常。
  黑龍王眼中金光一閃,腳下突然火息一騰,一道圓形的火線從他身下噴卷而出,急速滾席整個湖面,陰冷的洞穴內即刻烈火滔天,冰冷湖水轉眼被蒸騰化煙,不過眨眼功夫,火息散去,乃見諾大的湖中水已一滴不剩,變成一個大坑。
  便是千歲大蛇,也難抵受這連鐵也能溶的火焰。
  坑中萬蛇皮焦肉爛,竟全部燒成炭狀!
  赤煉蛇癱軟在岸邊,幾乎全身骨頭寸斷,黑龍王踏空而過回到岸上慢慢落下。他站在蛇顱旁,斂去火焰的魁梧身體依然能感受到薄薄的熱氣,被他狂張的力量震懾,蛇女驚恐地往後退縮,渾身抖似秋風落葉。
  她想錯了。妖軍統帥本不過是虛銜而已。眼前這個魁梧如山的男人,與千年前並無不同,體內雷火神能依舊狂猛,溫厚表象下,稍觸逆鱗便爆發出來的火烈脾性,亦未曾因歲月洗練減損分毫。
  黑龍王看了她一眼,金瞳漸漸變幻恢複黑墨顔色。
  “赤煉,天壽有定,依靠仙草續命,難有善終。若當眞爲你兒孫著想,便快些離開此處,另尋修煉去吧!”
  言罷,再也不看那蛇妖一眼,離開山洞騰雲離去。
  黑龍王惦記著被他送回龍宮修養的敖殷,一路急急駕雲往太湖飛去。
  之前拔毒敖殷元氣大損,他便想起以前寄住東海龍宮時,敖殷曾帶他到此一遊,得知此處有不死仙草,故有意跑這一趟,尋來仙靈妙藥,以補裨益。卻不料兩千年日月,此地已被赤煉蛇妖占據。
  一來一回,少說花了一天一夜,他與太湖水族並無交情,故也未曾留話,只想快去快回,卻不料這太湖底早是翻天了。
  他入了太湖,潛入湖底龍宮,卻覺這龍宮未免太過安靜。
  平日多有蝦兵蟹將來來往往,今日卻連個蝦米的影子都沒,正是奇怪,便繞過正殿往敖殷居住的偏殿走去。
  才是走近,便聽到裏面四渎龍神勃然大怒的吼聲。
  “我要出去找他!!他一定不曾走遠!!”
  另一個聲音聽來像是太湖龍王,正是好生勸告:“賢婿莫急,依我看,那位白仁岩龍王許上岸遊逛去了,我已命水族四下搜尋,一定可以找到。”
  “那些蝦兵蟹將哪可能找得到他?!不行,我一定要親自去找!”
  殿裏傳來東西摔落打破的聲響,只聽太湖龍王急忙道:“賢婿!賢婿!你身體虛弱至此,正該在床上靜養,那位龍王……那位龍王若是要走,便讓他走吧!!”
  “你說什麽?!”
  “有句話,我也不知當說不當說。”
  敖殷語意不耐:“想說便說,說完我得出去找人了!!”
  太湖龍王便道:“賢婿,你可知道那位龍王是何許人也?”不聞敖殷回答,他又道,“你當時尚在年幼,或許已不記得了。他便是當年跟隨應龍逆天叛亂的黑虬龍啊!”
  敖殷更是不耐:“那又如何?”
  “什麽如何?”太湖龍王措辭驚惶,“他可是逆天的叛賊!是我們龍族的恥辱!!害我龍族在衆仙面前幾千年都擡不起頭,四海龍王也早與他劃清界限,更將他驅出你們敖氏一族!如今你可是四渎龍神,身受天恩,跟這種叛逆混在一起,只怕對你的聲譽有極大影響!!如今他自己走了,不是更好嗎?”
  “乒乓!!”一聲巨響,顯然有東西被憤然砸碎。
  殿裏的聲音一下沈寂了下來。
  黑龍王站在殿外,本該推門進去,打破僵局,然而此刻卻覺得雙足異常沈重,即便當初鎖上鎮妖鐐也不曾似今日這般,邁不出一步去。
  敖殷的聲音終於響起,那不是勃然大怒的叫罵,也不是聲嘶力竭的爭辯,他沈著的聲音隱隱透出不容置疑的堅定。
  “太湖龍王,莫說同爲天君殿臣,未能定言功過,縱然要說,黑虬龍王所在白仁岩兩千年來風調雨順,百姓安樂,龍王福澤四方,深得凡人敬重。便是我掌管這四渎水域,亦常有泛濫改道之災。若只言功,縱觀水族,無人能與之相比。若要言過,他雖負逆天之罪,但兩千年來功過相抵,帝君早已諒其罪狀。”
  他略是一頓。
  “唯有鼠目寸光者,方自計較前因。莫非太湖龍王認爲,我敖姓龍族,統禦大海汪洋,卻是那種肚量淺小,心胸狹窄之輩?!”
  他這一席話,表明己方立場,卻又隱隱代表四海龍王的態度,讓太湖龍王無從反駁,若是再作計較,便是說自己果然是一個湖潭裏的龍王,不如四海龍王那般海納百川的氣度。
  水波掠過黑龍王的鬓發,站在殿外的男人這才回過神來,好似沈重的身軀如今變得輕松自得。是了,那個曾經衝動任性的孩子已經長大了,他有駕馭江河的能力,更有沈穩冷靜的手腕,變得堅定,強大,甚至擁有足夠的力量,令沒有任何人可以左右他的意志。
  一抹舒心的笑意蔓延在黑龍王的臉上,他不是那種遇難則退,聞辱則羞的人。敖殷,自然也不是。
  他無意退讓,縱然妖界視他爲叛,龍族視他爲逆,亦不過前因所至,他無力扭轉,亦無意扭轉。
  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他會心一笑,轉身往自己居住的臥房走去。
  反正再過一會,便會有蝦兵蟹將前去禀告,白仁岩的龍王……回來了。
  
  
  
  第十八章 甘茶甜苦有自知,諾約定來洗寂寥
  
  “二叔!!”
  他才剛剛坐下,門便被一下推開,人沒進來,聲音便衝向黑龍王。
  “你去哪裏了?!”
  黑龍王正用慢火細煎藥汁,也沒擡頭,便應道:“采藥去了。”
  聽他答得爽利,敖殷反而沒發火的立場,心裏氣惱,一屁股坐到他身邊的椅子上,嘀嘀咕咕地說:“去哪也不說一聲,害我以爲你又是不辭而別了……”不由得想起千年前東海龍宮中黑龍王不辭而別的一幕,以及那時錐心刺痛的悔恨,由至兩千年的離別。敖殷不覺有些怨憤地盯著黑龍王樸實的側臉。
  想來自己也是奇怪,明明是喜歡漂亮的物事,卻偏偏相中了這個又醜又黑的男人……
  正是想著,面前忽然出現了一碗黑色的藥汁。
  “赫!!”敖殷嚇了一跳,見黑龍王遞過來的茶碗裏面滿滿一杯的黑糨糊,味道聞著就不好,更別說喝下去了,“這、這是什麽?”他貴爲龍神,平日裏喝的是甜漿花蜜,哪裏嘗過苦澀之物,眼前這一碗對他來說無異於毒藥一般。
  黑龍王見他神色就知他想推诿,便道:“這是祖洲的養神芝,有益生養元之效,對你的傷大有裨益,快些喝了。”
  敖殷聞言微是一愕,圓杏的眼睛隨即眯得跟彎月一般。
  “莫非二叔此番離開是爲了我去祖洲采摘仙草?”
  黑龍王被他這麽一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隨便點了點頭,其意不言而喻。
  敖殷心裏更溢滿了甜絲絲的滋味。其實鄱陽湖內多是各地龍王天上仙家送來的仙丹靈藥,比起不過是凡間仙島上的不死草藥,自然要好上百倍。但眼前這碗黑糨糊,卻是黑龍王長途跋涉,特地趕赴東海采集,又親手煎制的靈藥,這一份心意,卻比有九天之上最具靈效的九天紫蕊更有療效。
  “藥涼了。”
  “哦!”
  敖殷低下頭,抿了一口。
  好苦!!……誰說心情能夠調味,苦也能似蜜甜?騙人的……
  這藥當眞苦死了,澀得連舌頭都麻掉了,好想吐……
  看著青年英俊的臉龐孩子氣地皺成一團,本來就蒼白的臉色更是青了又紫,黑龍王不禁心生憐惜:“眞的那麽苦嗎?”
  他這一問可像捅了馬蜂窩了,敖殷頓時皺起好看的眉毛,汪汪的杏眼滿是委屈。
  “當然苦!”
  “呃,要不往裏面兌點玉蜂蜜?”
  “這季節也沒有好蜂蜜,而且就算加進去也不可能完全蓋過這味道。”
  黑龍王爲難了,他還眞沒想過苦是不苦的問題,只道這藥喝了便有益處,卻不想敖殷會覺得苦澀難喝,一時也想不出辦法來。
  敖殷詭秘一笑,接過茶碗,湊過去黑龍王身旁,將碗送到他嘴邊:“你喝喝看,是不是很苦?”
  黑龍王果然低頭吸了一丁點,雖說味道苦澀,但還不至於難以忍受才是,不覺奇了:“也不是很苦吧?……”
  “不會吧?!是不是沒嘗清楚?”他又把杯子送過去,黑龍王又低頭,這回大大地吸下一口,突然敖殷大叫道:“慢著!!二叔你別都喝了啊,不是給我熬的藥嗎?”
  黑龍王可愣住了,鼓了一腮幫子,含了一口的藥汁咽不得吐不得。
  敖殷不等他想出辦法,立即撲過去一把捧住他的臉:“我來!”不由分說將嘴唇印了上去,兩方貼合的唇間,敖殷靈巧的舌頭撬開了防備不及的厚實嘴唇鑽了進去,黑龍王的嘴裏滿是苦澀的藥汁,可敖殷已不在意,慢慢地吮吸過來咽入腹中。
  他是海龍一族,戲水的本領本就高強,如今他卻像品嘗美味般細細逗引,哺過被黑龍王溫過的藥汁。
  黑龍王是完全愣住了,任由他予取予求,完全不知該如何處置幾乎跨騎在他身上的青年。
  末了,敖殷將藥汁吮了個幹淨,稍稍擡頭離開,見黑龍王微啓的厚實唇角淌落一滴殘留的混合了唾液變得淺淡的藥滴,竟複又低頭探出舌頭舔去,然後嘬嘬嘴,道:“這可是二叔千辛萬苦爲侄兒帶熬制的靈藥,一滴都不能浪費了!”
  黑龍王回過神來,瞪大了牛大的眼珠子:“敖殷,你這、你這……”
  敖殷一派坦然,不見半點違和,反倒像是他太過大驚小怪了似的。
  “難道這不是餵藥的方法嗎?以前母後也都是這般餵我吃藥的。”
  “可你現在已經不是小龍了!”
  敖殷挑眉,理直氣壯地說:“可這藥被這般溫過後,苦味都變淡了!”
  “但是……”
  將藥碗捧到黑龍王嘴邊,敖殷笑得天眞純潔:“有勞二叔!”
  要不是膚色過於碳黑,只怕此刻黑龍王的臉色便要赤紅勝火了……
  “敖殷!!”
  得了便宜不敢再賣乖的敖殷懾於黑龍王威壓,只好從他身上爬下來,坐回自己位子上,乖乖地自己捧著藥汁咕咚咕咚一氣喝下。
  黑龍王吃了教訓,也不再去看他可憐兮兮的臉,只顧收去藥碗。
  這仙靈藥草果然神奇,敖殷服過後只覺通體舒暢,之前所有的虛弱疲憊一掃而空,前所未有地神清氣爽。
  敖殷從旁偷瞄著黑龍王的臉色,見他並不生氣,這才放下心來,畢竟適才舉動過於冒險,幸好他只當自己是孩子撒嬌的行爲並不予計較,可轉念一想,又有些不甘心,這等親密行爲,本也只有情人之間才可做到,黑龍王卻仍舊無動於衷,怎不叫他氣得跳腳?
  可偏又不敢直接挑明。
  畢竟他們雖無血緣關系,但仍是有叔侄輩分,他可以不計較,但黑龍王呢?
  他不敢冒險,怕他又像千年之前那般不高而別,一去不回……
  “二叔……”
  黑龍王回頭看他,愕然看到青年眼中莫名悲滄的眼神,仿佛世上唯剩他一人,寫滿了被遺棄的寂寞。
  “怎麽了?”黑龍王又怎舍得他一直疼愛的孩子露出這般無助的臉龐,過去坐在他身邊,發現如今的敖殷已經長得相當高了,已不是手臂一攬就可以將人納入懷中的大小,寬厚的肩膀已能擎天。
  但爲什麽,已經擁有尊貴仙位,又有如花美眷的青年,何以看上去仍不快樂?
  黑龍王怎麽也想不明白,他在白仁岩上,不過是泡在淺溪之中已覺滿足,也可以坐在山頭上俯瞰百姓在山下耕地放牧,安居樂業的景象,便能樂上半天。所以敖殷到底在煩惱些什麽,他也確實摸不著頭腦。
  “不,沒什麽。”敖殷斂去異樣的神色,心中自諷不已,自己已是一方龍神,在江河湖泊,便至四海之中,他是一位掌管四水流域,擁有降妖伏魔的神通的神龍。卻不知爲何,在黑龍王面前,他總是輕而易舉地泄漏潛藏極深的情緒,變得不像平常的自己。
  眼前的青年又帶上了那副拒人千裏的面具,黑龍王不禁皺起濃眉。
  “敖殷,你我之間,還有什麽不可說得的嗎?”
  敖殷苦澀一笑,搖搖頭,卻不回答,也不知是說沒有說不得的,還是沒有什麽可說……
  良久,他才擡起頭,看向黑龍王:“二叔,我也不求你長留鄱陽,只是,你走的時候,還有想去哪裏,一定要告訴我一聲,好嗎?”
  黑龍王想不到他居然如此要求,尚未及應下,便又聞他道:“也不要因爲任何人說的任何話,對我産生任何懷疑。請你相信我,若是容許,我甯願用這四渎龍神之位,換回兩千年前父王壽宴上我所說過的每一句話。”
  黑龍王良久不能作聲,他開始慢慢明白到,兩千年前的那一場逆天大戰,受創的並不止於參戰的神妖,以及凡間無辜的百姓,或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傷害了這條執扭高傲的小白龍,讓這個看上去自在高傲的青年留下了至今無可釋懷的遺憾。
  “笨蛋。”黑龍王伸過手去,將青年撈過來,用力箍在懷中。
  那力量像要壓碎他每一根骨頭般,然而敖殷卻覺得異常地安穩,一聲不知是痛是歎地呼喚:“二叔……”
  “如今天地間,無論神妖早對我視若敝屣,哪有像你這樣的笨蛋還扒著不放的?”
  “那是他們不知道二叔的好……如此才好,便沒人跟我搶了!”
  孩子氣地嘟囔引來低沈的笑聲。
  “敖殷,”黑龍王的聲音,變得嚴肅沈穩,“無論他日有何變故,我黑虬必不負你。”
  敖殷想不到他竟然下此重諾,難以置信地愣在原地,腦海中,那句深沈的諾言一遍一遍地淌過,在不知不覺間,悄然地抹去了這兩千年來在心底深深烙印的寂寞痕迹。
  
  
  
  尾聲
  
  “夫君,你在嗎?”
  房外傳來龍妃嬌弱的輕喚。
  聞龍妃來尋,黑龍王便松開了臂膀,放開敖殷,輕笑著與敖殷道:“瞧你,必定是跑出來也不招呼一聲,把小侄媳給嚇到了!”
  敖殷也不說話,只是沈著臉站在原地,看著黑龍王打開房門。
  門外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垂著頭,本來便身材嬌小在黑龍王面前這個一站,整個就像大山陰影下覆住的一朵可憐小花。聲音也是小得得支起耳朵才能聽見:“打擾二叔了……請問我夫君在這嗎?”
  黑龍王大大咧咧地一笑:“在!敖殷!”
  敖殷從他身後走出來,臉上完全是被打擾的不悅:“有事嗎?”
  善兒龍妃道:“父王說夫君難得來這一趟,便打算廣邀五湖龍族,到太湖一聚……所以想請夫君多留幾日,不知夫君應否?”
  敖殷皺眉,心知太湖龍王不過打算在五湖水族面前炫耀自己有個四渎龍王的女婿,本在之前聽太湖龍王诋毀黑龍王時,他已心有不喜,如今聽她這一說,更是不願久留。
  “不必了。你且回去告訴你父王,我尚有其他行程,不便在太湖逗留過長。”
  善兒龍妃吃驚,忙擡起頭問:“夫君要走了嗎?”
  “你還想留在這裏嗎?”
  敖殷眼中銳光刺得龍妃嚇了一跳,慌亂地垂眉低頭:“不、不是……只是多年不曾與父王母後相聚,便想……想多留些時日……”
  雖說是侄兒的家務事,可黑龍王那副熱心腸見不得敖殷這般欺負弱小的態度,便一掌拍在敖殷肩上,大聲道:“多好的小侄媳!難得她想盡些孝心,你身爲夫婿也不成全,這可怎麽也說不過去!”
  善兒龍妃聞言臉頰飛粉,側目輕輕看了敖殷一眼,見他臉色不變,才小聲地附和:“善兒多謝二叔成全。”
  黑龍王開了口,敖殷怎不願意也得點頭:“既是二叔開口,那便再多留五日吧。”
  龍妃一聽便露出喜容:“多謝夫君,我馬上回去告訴父王!”
  看著那嬌小的身影欣喜地離去,黑龍王忍不住道:“敖殷,你是怎麽了?該不會是瞅著小侄媳嬌憨柔弱,便老是欺負她吧?”越想便越覺可能,他可知道這小侄子的脾性,以前在東海龍宮他可沒少吃過苦頭,欺負人的手段全是表面看不出來的高招,偏偏那個小侄媳看上去嬌小柔弱,一副吃虧也不敢說出來的模樣,平日在鄱陽湖底,可指不定被敖殷怎麽個捉弄法了!
  敖殷回過頭來,瞪了龍王片刻之久,四渎龍神心思如何缜密,豈會不知黑龍王如今想法。
  欲語還休,末了,弱不可聞地歎了一聲:“像二叔這般沒心眼,往後還指不定被誰騙了……”
  “你在嘀咕些什麽?”黑龍王看他古古怪怪地,便開口問來,敖殷展顔一笑,擡聲道:“侄兒是說,既然二叔答應了善兒,便是說也願與我一同留下了對嗎?”
  “咦?”
  敖殷可不管他,自個說道:“如此甚好,能與二叔多聚些時日,正是敖殷所想!”邊說著邊走出門去,眼角瞥到黑龍王無法反駁愣在原處的模樣,偷偷竊笑。
  呵呵,我的黑虬二叔,有些事,不給弄清楚了,可別想遊出我這四瀆水域!
  呵呵……
  
  
   《待續》
  
《渎龍君 下》BY live


  
  
  序
  
  且說天下五湖,彭蠡、洞庭湖、巢湖、太湖、鑒湖,除彭蠡,即鄱陽湖乃四渎龍神府邸所在,其余湖域均各有龍王管轄。
  有道是,千裏江淮,巢湖最美。
  太湖八百,魚蝦不盡。
  洞庭九州,厥大誰與。
  鑒水迢迢,如鏡中遊。
  各有其長,各有其名,龍王之間,自也少不得多有往來,今日比比凡間得名的詩人爲自家的湖賦詩最多,明日較量誰家的龍王廟又多建了一座,總是鬧個不可開交。
  這日太湖上,大清早便是晴天朗雲,湖上碧波蕩漾,少不得作樂的畫舫,岸上也多了做買賣的貨郎。到了午後,突然自西北方向卷來一片烏雲,毫無預兆地嘩啦下了一場暴雨,把湖上湖畔的人淋了個措手不及,畫舫上的才子美女正打算敗興而歸,可也就兩刻的功夫,雲開雨收。
  之後萬裏無雲,本以爲不過是過雲雨,興致又回來了,湖上依舊熱鬧如昔,又過了半個時辰,晴空之上從西南方向又卷來一團厚重的雨雲,雷電霹雳一陣,傾盆大雨嘩啦一灑,把人淋個濕透,不到三刻鍾,雨又停了!
  人們瞪著老大的太陽,和地面坑坑窪窪的水澤,還在盤算是不是繼續做買賣,正南面又開始烏雲密布地卷過來,這回老人家是先會過意思來了,今日想必是龍王爺宴客,這買賣是可以收攤了!
  且說太湖震澤底,龍王水晶宮前,確實來了不少貴客。
  先來的是巢湖龍王,一來便先聲奪人,龍子龍女在身後跟了一群。緊隨其後的是洞庭湖龍王,這位龍王脾氣暴躁,來時少不得帶起一陣風雨雷電。最後是鑒湖龍王,雖說鑒湖地小,但排場卻是十足,先頭一隊蝦兵儀仗,金鯉拉著華貴無比的黃金車銮,後面還跟隨一隊蟹將,領了一衆魚美人前來。
  不過太湖龍王也早有准備,水晶宮到處是金碧輝煌,四周裝點別致,只怕連點在茅房裏的燈盞也早換上最名貴重的夜明珠。
  太湖龍王一早便在宮前迎候,幾位湖龍王一見面,少不得寒暄一番,雖然表面和睦高興,卻也是暗自較勁。洞庭龍王看了看左右,問那太湖龍王:"我說老弟,怎不見四渎神君?"
  巢湖龍王連忙點頭,道:"對啊!你來信不是說四渎神君在你湖中作客!本王正爲此而來,家中幾個小女不曾見過世面,此番正打算帶她們見識一下四渎神君的風采!"
  言下之意,便是有意將引線,將幾位龍公主介紹與四渎龍王相識。可不是麽?龍王有幾位龍妃有何奇怪?可偏偏這位四渎水域中位尊至高的龍神爺卻只有一位側妃,正妃之位一直懸空。
  太湖龍王聞言心生怒意,卻又發作不得,忍不住回頭瞪了一眼懦弱地站在一旁的女兒,見她低眉順目的模樣,跟巢湖龍王身後那幾位嬌豔美麗的龍公主簡直無法相比,若當眞讓巢湖龍王如願,嫁了一兩個女兒給四渎龍神,只怕這正妃之位,他的女兒是絕對爭不過了。
  扯了扯嘴角,太湖龍王一挺胸脯,笑道:"各位多慮了,本王的賢婿確實在宮中作客,只是公事繁忙,一時抽不開身。各位也知道,四水廣大,事情也眞是多,是故未能前來相迎。晚宴之時,賢婿自會相陪。"
  他一口一個"賢婿",可氣得巢湖龍王七竅生煙,他怎也想不明白,當初怎麽就沒選上他那幾個貌美如花的女兒,瞧瞧在太湖龍王身後的那個四渎龍妃,相貌柔美,充其量也不過是小家碧玉罷了,焉有龍妃威儀?
  還是那邊的鑒湖龍王出聲圓了場:"幾位老兄,有話好說!何必吹胡子瞪眼睛的?"
  洞庭龍王也叫了起來:"怎麽還不見奉茶哪?我說老弟,可別吝惜你那些什麽蘇州碧螺春、常州陽羨、湖州紫筍啊!我可知道你私藏了不少好貨!"
  太湖龍王連忙笑臉相迎:"當然!當然!幾位這邊請!"
  
  
  
  第一章 洞庭橘熟煙籠火,镬潭大鼋吊金錢
  
  回頭來說那位太湖龍王口中,繁忙公事抽不開身接待幾位湖龍王的四渎龍神,如今身在何處?
  且看這太湖邊上蘇州地界,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所謂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吳,可知此地物阜民豐,魚米滿倉的繁榮景象。此處刺繡絲織更是享譽天下,走水道運出的蘇州織錦一船接一船,從無停歇,有道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绮羅。
  蘇州城內,更是繁榮昌盛,只見是織錦如畫挂,美女如雲來。
  卻見鬧市當中,有一位英俊不凡的白衣青年,此人目若朗星,眉似飛劍,面容白皙。一身華緞剪裁貼身足見潇灑,白緞銀絲線,玉螭穗環腰,舉手投足間更有一股說不出的高雅威風,與這雜七雜八的街市多少有點不協調。
  可他偏偏不在意,站在一個擺賣橘子、枇杷的挑擔前,仔細地親自挑選熟透的果實。街上出來采買蔬果的丫鬟仆女忍不住紅撲著一張俏臉偷偷看他,卻很快嚇得煞白地匆忙跑開了,而附近的貨郎雖有好奇之心,但也不敢隨便直視。
  何以如此一個俊美公子爺,竟讓人不敢駐足觀望?
  究其根本,便因爲他身邊棟了一尊高壯堪比鐵塔,面黑可勝镬铹,五官醜如夜叉的門神!有人不禁猜測此人許是這位公子爺的保镖,但這個黑面門神身上穿的黑緞顯然價值不菲,絕非一個下仆可穿的行頭,加上此人雖然面目醜陋,但眉宇間不怒而威,蘊含著一股內斂的霸氣,非常人能比。
  他正一副神遊天外的表情看著旁邊吊著酒旗的酒肆。
  終于青年擡起頭來,注意到男人的眼神,臉色一沈:"二叔!這已經是第四家酒館了!"
  這兩位,便正是四渎龍神,與白仁岩的黑虬龍王。
  今日他們化成人身到蘇州城一遊,可黑龍王是逢酒肆必入,見好酒必幹,一路橫掃過來,所到之處,滴酒不剩,只怕再不制止,這蘇州城內的酒都要裝進這條嗜酒的黑龍肚中。
  敖殷就想不明白,他這位看上去舉止穩重,神威無匹的黑龍二叔,怎會一遇到酒便像變了個人似的。
  黑龍王聞言連忙回過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見他挑來揀去可手裏還是只拿著一個紅橙鮮豔的橘子,賣橘子的貨郎臉色都黑了。
  "咦?你還沒挑好嗎?"
  敖殷哼了一聲,白齒一龇:"柑橘有什麽好吃的?我比較喜歡吃龍肉。"
  黑龍王魁梧的身軀不禁抖了抖,他這個侄子向來說到做到,即便他身爲長輩,有的時候還是對他無可奈何得很。
  敖殷丟下橘子轉身便走開了,黑龍王連忙跟上,想解釋又偏偏抓不住話題,急得在後面拼命抓下巴的胡須。
  身前的敖殷嘴角輕翹,露出一個狡意的笑容,卻不曾讓後面的男人看到。誰讓這個遲鈍的男人眼中只有那些圓不隆冬的酒壇子,對他這個玉樹臨風的侄兒視而不見?!
  敖殷一直走出蘇州城門,頭也不回,都快到荒山野嶺了,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來,臉上哪裏還有什麽笑容,全是委屈難過的神色:"侄兒今日撇下衆多應酬事務,特地陪二叔進蘇州城遊覽,二叔若是不喜,大可直說,侄兒也是個知情識趣的人。。。。。。"
  "不,不是!"黑龍王連忙打斷他的話,心裏這一著急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你看,這,我今日是非常高興!"
  "眞的嗎?"
  黑龍王連連點頭。
  敖殷這才露出愉悅的神情,這一笑,似滿山野花盛開的燦爛。
  "可是。。。。。。"敖殷有些爲難地看著身後已經相當遠的城門,"那些橘子我沒買到。"
  "我替你回去取來。"
  敖殷搖頭:"剛才挑的一定都被人買去了,那可是洞庭紅橘,人道橘非洞庭不香。。。。。。"
  "這樣啊!"黑龍王也怪自己惹了敖殷生氣反而沒買到他挑揀許久的橘子,便道:"你喜歡那些橘子,我去洞庭替你帶來便是!"言罷轉身,見荒郊無人,竟就此化出龍形!
  卻見黑麟在陽光下爍爍生輝,更似黑鋼塑身,龍頭須鬓狂張,龍角棱起分明,爪利臂粗,矯長壯碩的龍身在空中卷盤三圈,龍尾搖擺風生雲動。
  龍王氣勢霸道,方圓十裏走獸飛禽,無不俯首噤音,精怪妖物,誰敢張聲造次。
  敖殷擡頭不禁看呆了,看著他恣意飛翔的自在,險些忍不住亦要變化眞身與之共舞長空。
  荒郊綠野之上,那頭巨大的黑龍停留在白衣青年頭頂,人形與龍王眞身相比,確實渺小。那巨龍垂下頭來,在離青年不到半尺的地方,張口吐出低沈的人言:"你且在此等候,我去去就來。"
  也不等敖殷回應,黑龍一聲高嘯騰空而起,地面被升龍之勢所震,四下壓出一席狂風,地表弱草被吹得莖彎著地,樹搖枝擺,鳥獸驚逃。
  乃見黑龍往洞庭山方向飛去,敖殷盯著天際方向,直至龍影消失,仍徑自失神。
  四野漸漸平靜下來,忽然,從草叢下傳來一個細微低弱的聲音:"小妖元闳拜見四渎龍君!"
  敖殷仿佛早有預知,回過身來,面上神色已不再有半分神往,唯見白袍飄逸,眉眼銳利,威儀凜然天成,目中更見冰冷,仿佛換了一人般冷漠嚴酷。
  "你從本君入城便一直跟到此處,所爲何故?"
  只見草叢一陣搖擺,從裏面慢慢爬出一只大鼋來!
  鼋,大鼈也。
  此怪看來巨大,竟闊至一丈有余,頭頸後部有疣狀突起,猶如癞痢頭般,古怪非常。
  那大鼋爬到敖殷腳邊,連連以頭搶地,之後擡起頭來,口吐人言:"小妖乃是太湖域镬底潭底的鼋精,爲因身負冤情,實在是萬不得已,才膽敢犯龍君爺法駕,還望龍君爺大量,饒過小妖冒犯之罪!"
  敖殷冷笑:"即是太湖水族,自有太湖龍王做主,本君無意行越俎代庖之事。"
  大鼋慌忙言道:"龍君爺容禀,此事涉及太湖龍君親眷,我們這些小小水精魚妖,也是走投無路,才敢貿然阻攔龍君爺法駕,求爺念上天好生,救救我等微末水族吧!"
  敖殷略是一奇,又道:"你莫非不知太湖公主乃是本君側妃?"
  大鼋道:"自然知曉。但聞四渎龍神鐵面無私,行事公允,堪得四方水族尊崇。。。。。。便想龍君爺必不會徇私偏幫,說不定肯爲我們這些小妖出頭討個公道!"
  "哼。小小鼋鼈,倒是能言善道。"
  "小妖不敢!小妖不敢!"
  大鼋嚇得縮了縮脖子。它們這些小小鼈怪鼋精要見四渎龍神何其艱難,此番當眞事有湊巧,昨夜到蘇州城下護城河中的表兄家商議,今日一早剛打算離開,便感覺到城門處龍氣迫人,不禁好奇往水面探頭一往,竟見是兩位龍爺爺駕臨,它當然不認得兩位是何來曆,可偏巧那位大鼈表兄的姨舅的二伯父的三叔公就住在鄱陽湖,那位三叔公的親家又正巧是鄱陽湖龍君座下龜丞相,迎親那會碰巧有幸見過龍君眞容,故此當即認出那位雍容華貴的青年當就是四渎龍君。大鼋見機不可失,便一路跟了過來。
  可四渎龍君身邊那位龍王爺威武雄壯,醜臉嚇人,一看就不是個好說話的人物,大鼋考慮再三,仍不敢上前攔道告狀,如今見那位龍王走開了,才敢出聲叫喚。
  敖殷打量這大鼋精,見它雖然神色怯懦,懼色難掩,但凡水族均懼遊龍,想必若不是情非得已,它也斷斷不敢跑到自己面前。
  便擡聲道:"又何冤情,盡可訴來。聽好了,若當眞有冤無處訴,本君自可爲你做主。但若是言出無狀,砌辭誣陷,可莫怪本君量罪無情!!"
  日在當空,大鼋竟覺得如身在冬水深處,寒意刺骨。擡頭見這位年輕清俊的龍君,雙目炯炯,如劍鋒銳,看上去哪裏是什麽好說話的主?!
  大鼋不敢怠慢,老老實實一一禀來:"啓禀龍君爺,這太湖水饒物豐,小妖住的那個镬底潭,雖說潭小偏僻,可也算逍遙。。。。。。離此地不遠有個澄湖,裏面住了個大水妖,法力高強,聽說是太湖龍王的表外甥,說是皇親國戚,不過幾百年來也相安無事,不曾來過滋擾。可三天前不知爲何緣故,突然命令我們附近這些小湖小潭裏的水族,三天之內向其貢進寶物,還說一定要天下無雙的寶貝,否則便要將我們趕走!!您說這是什麽道理?"說到無奈之處,大鼋忍不住掉下眼淚,"龍君爺,我們不過是些鼈精蟹怪,法力低微,也不懂運財之術。。。。。。潭裏最多不過是凡人不小心掉落的尋常珠玉金銀,哪有什麽寶貝,眼見時限已到,這水潭裏的小妖能上岸的都已經收拾包袱,就剩下些老弱魚蝦走不出水潭。。。。。。我見它們可憐,便跟護城河的表兄商量了一下,讓它們搬過去住。雖說護城河水淺泥濁,又容易被凡人捕獲,不比镬底潭裏逍遙。。。。。。可、可也別無他法了。。。。。。"
  看它神情哀切,確實不似作僞,敖殷不禁微微生惱,那太湖龍王也未免太過縱容親眷,竟在他在身在太湖之時也敢有此強淩弱之舉!
  便問:"你可知道那妖怪叫什麽名字?"
  大鼋忙回:"他名號骨化,是一條成精的望月鳝!"
  "嗯。"敖殷點頭,但凡江河水族,他自然無有不曉,而這望月鳝,倒也有些來頭。鳝名望月,皆因其喜月望暇,常在有月亮的晚上浮水而眺觀看月色,聽來文雅,然此鳝劇毒無比,凡人若吃者必在一刻之內化成血水,故又別名化骨鳝。想不到這小小鳝魚精,竟也敢在他龍神眼皮底下胡作妄爲,莫非是近些日子與二叔一起少了脾氣,倒讓這些自持龍族親眷身份的鳝精蛇怪忘了四渎龍神的冷厲手段?
  慢慢地,一絲冷絕的笑意在俊美的臉上浮現,然而卻叫那大鼋看得膽戰心驚。
  聞他道:"你且先行回镬底潭去,本君自會詳加查證,若當眞如你所說,必定要那化骨鳝精給這周近水族生靈一個交待。"
  大鼋當即感恩帶德,連連叩拜,然後轉過身來,碩大的鼈身爬入草叢消失無蹤。
  敖殷斂目閉神,片刻後,擡頭看向西南方向,眼中嚴酷的神色漸漸退卻。
  天邊又起雲湧,乃見黑龍矯健的身軀呼嘯而至,才一著地,便化回人形,居然在肩膀上扛了一棵橘樹,綠枝繁茂,上面綴滿了火金般紅豔可人的橘子,想必是走得匆忙把這樹連根拔起,下面根須還沾挂了不少泥巴。
  "你。。。。。。怎麽。。。。。。"敖殷倒沒想過他居然把樹給連根拔來,也不禁吃了一驚。
  黑龍王將橘樹放下,有些歉意地笑道:"我不懂挑選,只有在洞庭山上選了果株最紅的那棵帶來。"
  敖殷一陣感動,之前不過借詞引開黑龍王,他早便發現那只大鼋精跟在身後,水族來找,必定有所求,而黑龍王心腸好耳朵軟,若給他聽了冤屈必定一力承擔,他可不想讓一些瑣事旁骛引去了他的注意!
  可想不到黑龍王卻當眞以爲自己喜歡吃橘,還費了如此心思。
  敖殷伸手過去,摘下一個大紅橘,剝去橘皮,裏面黃澄色澤的肉瓤看上去更是肉嫩汁豐,他掰下一瓣放入口中,細細咀嚼,果然是鮮甜汁美,口齒留香。
  甜意慢慢滲透心田,又從他漂亮的杏眼中溢出。
  看著他滿足的表情,黑龍王不禁也滿心歡喜,此刻只覺得,只要能讓敖殷露出如此表情,便是讓他去取天上星月,他也是眉頭不皺,替他摘來。
  "二叔,這橘子很甜,你要不要試一試?"
  不知何時送到嘴邊的手,黑龍王非常自然地張嘴,任對方將橘瓣送入口中。確實非常香甜,但不知爲何,卻覺得甜不過眼前這個青年嘴裏嚼著的那一瓣。
  敖殷正一瓣一瓣地剝著吃,紅潤的橘汁濡濕了那片漂亮的嘴唇,讓那顔色更潤澤晶瑩。素雅食姿讓他看不到半分貝齒,只看到唇在上下微動,偶爾吞咽,會叫光滑白皙的頸上微凸的喉結滑動。。。。。。一個橘子吃完了,意猶未盡的舌頭居然探出口外,頑皮地掃過嘴角殘留的甜膩味道。
  黑龍王手指動了動,突然很想嘗試一下,是不是在他嘴裏的那瓣橘肉,當眞比別的都甜?
  天啊!!黑龍王險些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念頭嚇個半死,他在想什麽?!
  面前站著的是他的侄兒,他居然生出這等輕薄之意?!
  敖殷居然還全不察覺地擡起手,吮了一下食指和麽指,仿佛要將殘留在枝頭上的橘汁也要舔個幹淨。
  "這裏還有很多!!"黑龍王嘩啦一下將橘樹塞到敖殷面前,好歹是遮住了這惱人的風光。
  "二叔不喜歡橘子嗎?"敖殷扒開樹枝,探出頭來。
  黑龍王連忙點頭:"我不喜歡甜味,你吃吧。"
  "哦。。。。。。"
  杏圓的眼角又自滑過詭意,嘴角笑意更甜更濃。
  
  
  
  第二章 三鬥三升金作還,鐵面不過睚眦報
  
  且說敖殷回到太湖,迎面便撞見太湖龍王。
  太湖龍王剛把那幾位做客的龍王安頓好了,正打算招呼水族准備晚宴,便見敖殷回來,當即滿心歡喜迎了上去:"賢婿,你可回來了!"
  見他身後的黑龍王扛了一棵又是泥又是沙的橘子樹跟在敖殷身後,當即皺眉,同是龍王,可這個黑臉醜相的男人居然淨做些下仆的事情,與之前那幾位派頭十足的湖龍王比起來,實在有天壤之別,眼中閃過一絲鄙夷,但礙于敖殷在此,便也不敢發作。
  敖殷豈會不知他心有腹誹,眉目一冷,先與黑龍王道:"二叔,一大早便勞你四下奔走,必定累了吧?你且回房中稍作歇息,這太湖水晶宮廊多路雜,極易走失,晚宴之前,侄兒會親自過來接你,免得繞了彎路。"
  黑龍王略一遲疑,隨即哈哈一笑,點頭去了。
  留下那太湖龍王臉色難看得很,當日他只是想留下敖殷,可偏偏那黑龍王竟也不走,其實他根本不想與這條曾經逆天叛亂的黑龍扯上關系,若讓其他龍王知道了,叫他太湖龍族顔面何存?
  故此他是有意不作邀請,反正筵席一開,敖殷也不好再說什麽。
  偏偏敖殷心思聰慧,豈有看不穿他腹中詭詐,開口說要親自領路。此舉乃是後輩尊長,也沒有太湖龍王可以多說的余地,只有瞪著黑龍王漸漸遠去的背影,卻也無可奈何。
  敖殷冷臉在旁,瞥了太湖龍王又青又白的臉色,冷冷一笑。
  "太湖龍王,但有一事,需向你請教。"
  太湖龍王聽到他陰冷的語氣,不禁大吃一驚。
  敖殷說是他女婿,可四渎龍神之威未曾稍減,也從不偏頗,故聞他如此說來,當即不敢再以翁婿相稱,恭敬應道:"未知龍君有何事相詢?小神必定據實禀告。"
  "你可有一外甥,名叫骨化,住在澄湖之中?"
  太湖龍王連忙點頭:"確實有一外甥,乃在澄湖底築府居住。"心裏有些出奇,"小神的這個外甥,自小聰敏過人,法力也算高強,故小神派他駐守澄湖,以免外來妖物滋擾水域。這。。。。。。不知骨化哪裏得罪了龍君?"
  敖殷冷看他一眼:"那不知,這望月鳝精強令周近水族精怪上繳貢物,限時三日,否則驅出居所之事,可是你的授意?!"
  此言猶如驚雷落地,嚇得太湖龍王渾身戰抖,回過神來慌忙擺頭搖手:"冤枉啊!小神豈會做這等惡事?!龍君明察!!"
  敖殷冷笑:"你沒有做,卻不知可否擔保那望月鳝精不曾做?"
  "這。。。。。。"
  太湖龍王猶豫片刻,道,"容小神將那孽畜傳來,問個明白!若當眞犯下如此惡行,小神必不會輕饒了他!"
  敖殷也不回應,只是淡笑轉身,留下一句:"如此最好。"
  不多時,太湖龍王便將一男子帶到偏殿。
  敖殷正坐當中,掌中琉璃玉杯茶香正濃,他不急不徐喝了一口,放下茶盅,方才打量來人。
  只見此人高長精瘦,頭尖額窄,嘴寬眼小,唇上兩撇小胡須向上翹起,看上去就像是人身鳝魚頭。
  那人上了殿來,居然也不參拜,愣愣瞪著敖殷,眼中居然帶有怨憤之色。
  他身後的太湖龍王見他愣在原地,連忙一掌拍他後背,叫他撲倒跪下:"還不快些拜見四渎龍君?!"
  那人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行了一禮,嘴巴裏模糊地說了句:"拜見龍君。"
  敖殷這回似乎來了些興致,打量此人,問道:"你就是澄湖骨化?"
  "正是。"
  "可知本君此番召你前來所爲何事?"
  "我不過是澄湖裏的魚精,又不是龍君肚裏的蟲子,焉知龍君找我來意欲何爲!"
  他這話說得太湖龍王一臉煞白,瞪大了龍眼死命打眼色,小畜生竟敢出言頂撞,也不怕龍君一怒之下,把他給剁作鳝片!!
  偏那骨化完全不看太湖龍王,死命瞪著敖殷,氣勢倒也不弱。
  敖殷卻不生氣,擡手托腮,側身倚桌,一派慵懶。
  "如此本君問你,你命這太湖域內四周水族上貢寶物,限時三天,否則要將那些湖潭裏的魚精水怪盡數趕走。可有此事?"
  骨化眨眨眼,也不猶豫,硬邦邦地回答:"確有此事!!"
  太湖龍王心叫不好,連忙上前禀道:"龍君容禀,我這外甥聽聞四渎龍神來太湖做客,想廣集寶貝獻與龍君,聊表寸心!不過我這外甥也並非眞是打算驅走水族,只是言語恫嚇罷了!此事雖是骨化不對,但請龍君看在骨化是善兒表哥的份上,網開一面!"
  敖殷銳目半斂,取來茶盞,以蓋輕輕撥去碎葉,輕描淡寫地說道:"然則,你是要我徇私?"
  "小神不敢!"太湖龍王頓時不知如何應答,敖殷看來態度隨意,可一言一行全砸在骨節之上,讓他無法應付,此時若護骨化,當有護短之嫌,更難保會惹來同謀之罪,若是大義滅親,這骨化又是他最喜愛的妃子的親外甥,如何舍得?
  看他左右爲難,那骨化倒是有些骨氣,腰一挺,叫道:"一人做事一人當,龍君若要怪罪,就衝骨化來好了!何必爲難姨父?!"
  太湖龍王一聽可更著急了,素知四渎龍神非但喜怒無常,而且睚眦必報,他一個小小鳝魚精竟然言出無狀,這般說話不是找死嗎?
  屋內一片死寂。
  敖殷未見大怒,打量骨化的眼神變得相當冷銳。
  骨化縱有一兩分的傲氣,也抵不過那如同千刀剮來的視線,眼神就像能穿透皮肉,直接切進骨頭最深處,最後把魂尖給剔出來。
  對方明明一言未發,四周凝聚的壓力卻似有萬弓齊引,對准他全身上下。只動一發,萬箭穿身。
  漸漸地,汗珠從額頭滲出,然後感覺到喉幹舌燥,待他回過神來,渾身已汗出如漿。
  然而敖殷卻只是慢慢喝光了茶水,將杯子輕輕放回桌上,琉璃玉敲在翡翠石上,清脆的一聲"咯!",不輕不重,然聽在太湖龍王和骨化耳中,卻有如巨石砸落,叫人膽戰心驚。
  "本君無意留難,此事你雖有不當,但尚未鑄成大錯,既然肯坦然承擔,也算你願意悔過。你且回去,向四臨水族一一致歉。"
  "多謝龍君開恩!!"太湖龍王本以爲此次不可收拾,如今事有余地,慌忙謝過,見骨化仍愣在原處,連忙推了推他,"還不快謝過龍君恩典?!"
  敖殷卻一拂手:"且慢謝我。骨化所作所爲令四方水族大受其擾,回去之後,將已贈來的寶物雙倍奉還,縱有還未送來的,也要贈金三鬥三升以作補償。"
  太湖龍王大爲吃驚,想骨化那小小澄湖哪來許多寶貝金銀?說到底還不是由他代賠,太湖四鄰湖水深潭星河密布,這一派下來,只怕是要將曆年進獻與他的財寶都全部還了回去,說不定還要倒貼!
  可想如今他與骨化也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哪還容推辭,那張臉像吃了十斤黃連,連應承的聲音都變得無力。
  敖殷吩咐完後,擡頭看了水中光色,然後道:"時辰尚早,本君先回房中歇息片刻,晚宴時不必相請,本君自會前來。"言罷擡身出殿去了。
  待他遠去,這偏殿中的水波仿佛才慢慢重新流淌,骨化只覺緊繃至今的神經突然一松,渾身乏力,像被抽去骨髓般軟倒在地。
  他似乎被饒恕了,然而懲罰也同樣嚴厲,甚至連作保的太湖龍王也惹來連坐之罪,如此恩威並施,殺伐決斷之威,容不得他不服帖當場。
  太湖龍王還在盤算著自己到底要吐出多少金銀才能平了此事,看見骨化,忍不住踹了他一腳:"孽畜!你誰不好惹,偏去惹那敖殷?!須知四渎水域,誰個不曉這龍神不好相處,誰敢去惹他?!你倒好,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鬧事?"
  骨化沈默良久,忽然冒出一句:"他如此無常,必定苦了表妹。。。。。。"他搶過去抱住太湖龍王腿腳,哀求道,"姨父!求你將表妹接回太湖吧!"
  "荒謬!!"太湖龍王龍眼圓瞪,一腳將他踹開。
  成爲四渎龍妃是何其榮耀之事,別的龍王挖空心思了要把女兒送到敖殷身邊,他又豈會將女兒接回太湖?!
  骨化誓言旦旦:"若能將表妹接回,骨化願娶表妹爲妻!"
  太湖龍王不屑嗤鼻:"你是什麽東西?他是天上的龍神,你不過是水底的泥鳝!如何能比?!善兒在他身邊錦衣華食,封的是龍妃頭銜,豈有離開之理?荒謬!"
  "可、可我是眞心對表妹好!"
  見骨化仍不死心,太湖龍王只氣罵了一句:"不成器的家夥!!"便也不再管他,拂袖而去。
  且說敖殷離了偏殿,太湖龍王給他安排的自然不是留客的臥房,而是西殿,便也就是原來善兒龍妃的閨院,本該一路直走,但敖殷偏在廊道中間分叉口給轉右去了,直奔另一邊客房方向。
  隔著房門便聽到裏面低低的呼噜聲,敖殷嘴角翹起,杏眼帶笑,輕輕推門進去。
  裏屋背對大門側臥的身軀像連綿的山嶽般雄壯,呼吸間的起伏,告訴來人他獨睡正酣。
  看他睡得如此舒服,敖殷忍不住在心裏嘀咕,看來這人是完全不在乎旁人的腹誹,也就只有他這個當侄兒的心生不平。。。。。。哼!想那太湖龍王居然在他嚴言相警之後仍敢給臉色二叔看,刮他千金也是不過薄懲而已!
  悄悄摸過去,脫掉外袍,蹭掉鞋子,爬上床去。
  海龍在水中要無聲無息簡直是輕而易舉之事,鑽進被窩感覺到裏面渾身冒著熱氣的身體把一床被褥溫得相當舒適,手在被下遊移,從男人肋下穿過不著意地將人擁住。
  動作雖然小,但還是將熟睡的男人吵醒了。
  黑龍王警醒,迷糊之間,聞到一股清香的橘子味道,不由得放松了精神,呢喃道:"敖殷。。。。。。是你啊。。。。。。"
  敖殷心裏不禁滿是喜歡,將臉蹭在黑龍王寬實的背上,不像女子的綿軟,卻像纏過絨布的鐵塊般內剛外韌,極有觸感。
  喜不自勝地伸手去摸索,卻不意帶來騷癢擾了那人的睡眠。
  "別鬧!。。。。。。"魁梧身軀整個一翻,又把他給壓在了下面,險些把他胸腔裏的空氣給全擠個幹淨,掙紮不果,只有邊是暗自反省,邊閉了眼睛,聽著頭頂上起伏有定的呼吸聲,慢慢睡去。
  
  
  
  第三章 跳珠撼玉磬樂韻,輕紗七彩舞霓裳
  
  誰知這一覺給他睡到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還是被黑龍王給搖醒了。
  黑龍王這一覺醒來,卻發覺懷裏不知何時多了一人,還眞是嚇了一跳,待定睛看去,不想原來是敖殷,心裏便更奇怪。
  說是走錯房間?不能吧?這裏跟西殿明明是不同方向,至少得繞好幾個彎才能過來。特地過來喚他去赴宴?更不能了。看這家夥睡的那副舒服模樣,讓人都不好意思把他叫起來了。
  可時候不早了,再怎麽不願,外面的五湖龍王可得等急了。
  便只好將他搖醒。
  "敖殷,醒來!敖殷!"
  像被暖火包圍著睡,這一覺當眞舒服得渾身每個毛孔都似放松了,敖殷根本沒打算睜開眼睛,睡得迷糊,還不知道自己非龍身形狀,居然以人形給纏了上去,沒了山嶽般的身軀沈重的壓制,整個人貼在了黑龍王身上。
  蓋在兩人身上的被褥慢慢奇怪地隆了起來,一條白白的大龍尾巴從被子下面冒出,半翹起來搖搖晃晃。
  黑龍王見他迷糊得失了形態,不禁忍俊不住笑出聲來。
  "敖殷,你。。。。。。唉。。。。。。呵呵。。。。。。好了,敖殷,快些醒醒!"
  敖殷聽到叫喚,終于不甘不願地打開眼簾,看到黑龍王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奇了,揉揉眼:"二叔?。。。。。。"
  黑龍王伸手拍了拍他那被褥下已經人身龍身不知何爲的臀部,笑道:"快些收了龍身,否則要壓壞床鋪了。"
  敖殷聞言回頭一看,果然看到自己居然放松得現出原形,臉頰一紅,心念法訣,華光一閃收去龍身,爬起身來。
  黑龍王先下了床,取來那件白緞蟒袍,爲他穿著。看著這個黑臉大漢只著了一身素白亵衣,卻先爲他細細著衣穿戴,那一份細膩的柔情,讓敖殷忍不住心跳加速,穿一個袖子砰咚一跳,挽一下衣擺砰咚一跳,待黑龍王取過金線腰帶彎身替他環過腰際,有意無意間掠過耳畔的呼吸足以讓他心髒蹦出胸腔來。
  可惜黑龍王動作相當麻利,一來二去,便已整裝完畢。
  敖殷還在晃神,忽然見黑龍王拿下衣架上的衣服,連忙眼神一亮,撲上前去一把搶過:"來而不往非禮也!二叔,讓侄兒伺候你著衣!"
  黑龍王略是一愣,有些疑惑,不過見他神情懇切,便也由了他去。
  "也罷,隨你。"
  兩手橫開伸直,任他擺布。
  他早先和衣而眠,脫的自然也比敖殷要多,敖殷拿過中衣先替他挂上手臂,套好衣服便系上左右裏帶,魁梧的身軀筆立不動,任他上下其手。
  結了帶子,敖殷作勢整理,摸過黑龍王的頸項和肩膀,繞了個圈,又拍拍後背的皺褶,看來是非常認眞仔細,黑龍王想這位東海太子只怕從小便是受人服侍,豈有試過替別人穿過衣服,便也不去催促,任他慢慢做來。
  敖殷摸摸這裏,碰碰那裏,倒是有模有樣,可事實上,那只不規矩的手已滿意地勘覽了被他視爲囊中之物的身軀。緊實蘊力的臀線,還有微微隆起的胯下,敖殷悄悄咽了口唾沫,他現在想的可不是給黑龍王穿衣,恰恰相反,他非常希望能夠一手撕掉所有防礙的衣物!
  可惜,如今情況未明,他可不想被二叔一掌拍出去。。。。。。
  只好歎了口氣,老老實實地繼續給他套上黑蟒錦袍,期間自然少不了趁整理之機,上下摸索一番。
  直到外面傳來蝦兵來請起的聲音,敖殷才意猶未盡地替黑龍王系上腰帶。
  黑龍王正要前去應門,不想被敖殷拉住,正是奇怪,便聞他悶悶說道:"二叔,以後。。。。。。不許別人服侍你穿衣袍!!"
  黑龍王聞言稍愣,隨即笑道:"你哪只眼睛看見我身後仆女成群了?白仁岩上也就我一人居住,哪來的旁人伺候?"
  敖殷當即放心,嘻嘻一笑,拉了黑龍王:"走吧!太湖龍王藏釀無數,宴上必有好酒,二叔不必客氣,當可開懷暢飲!"
  雖說罰金萬兩,但場面上還得撐下去,故太湖底的盛宴,仍舊載歌載舞,熱鬧非常。
  只是宴會未開,單等四渎龍神出席。
  故敖殷這一出現,五湖龍王連忙出席拜見,待場面話說過,便入席開宴。
  魚美人捧上珍馐百味,美酒佳肴,琴弦挑動,樂韻飄飄,又見水母豔姬長裙作舞,迤逦絕豔,看得幾位龍王龍心大悅。
  只是幾位龍王志不在此,特別是巢湖龍王,攜來幾個女兒,便是有意在此推薦。趁水母豔姬一曲舞畢,站起身來,朗聲道:"各位同袍,今日甚是難得,奉見四渎龍君!家中小女仰慕龍君已久,特備下一曲歌舞,欲借此機會獻與龍君鑒賞!未知各位意下如何?"
  他這般說了,其他龍王焉有反對,太湖龍王知其用意,卻不好相阻,只好瞥了一眼坐在敖殷身邊的女兒,示意她盡量引住敖殷注意,莫讓他多看一眼那些巢湖龍公主。可偏偏善兒龍妃神色遊離,心不在焉,完全未將他的示意看在眼中,只氣得太湖龍王在暗處跺腳。
  既得應允,巢湖龍王拍掌三聲,便見殿前推出一排獸座龍獸青銅架,上下排有三十二枚虎紋玉編磬,此磬乃以碧色青玉雕琢而成,面是陽紋虎形紋飾,古樸精美。
  有見鲶魚穿梭其上,以口中所銜玉錘敲擊磬面,清越悠揚之樂娓娓響起,旁邊又有鯉魚精吹奏蕭笛和應。
  之後一道道彩輕紗自四方飄落,七名美女隨水沈下,只見她們分別穿七種不同顔色的霓裳薄紗裙,水袖飄飄,雙足赤裸,輕點玉階,卻不落地,即又盈空飛起,穿梭之間,肢體隨樂韻舞動,七彩長紗在身後飛舞,仿佛一只只斑斓的彩雀于殿中飛翔。
  磬音變化快慢,衆女子隨節擊掌和應,更挽袖卷花,翻出一幅迤逦圖畫。不禁教殿中水族沈浸其中。曲調轉急,乃近高潮,磬音铿锵,箫笛急節,衆女踏空飛旋,長紗隨其急轉,殿中仿佛突然出現七彩龍卷,頃刻曲凝舞畢,飛空的美女終于落在地上,慢慢分開紗袖,露出絕麗容顔,果然是國色天香,美不勝收。
  耳聞樂曲精美,目睹舞姿翩翩,一舞終了,換得滿堂掌聲不竭,衆位龍王紛紛贊好,巢湖龍王自然得意萬分,他上前去,幾位龍公主連忙起身,似黃鹂出谷般圍了上去:"父王!""父王!""父王!我們跳得好不好看?"
  "呵呵呵。。。。。。好!很好!"巢湖龍王回頭看了看敖殷,道,"可是爲父說好也是無用,還得請四渎龍君親自點評!"他帶著女兒走到主桌前,呵呵一笑,"這位就是爲父常提起,降服鄱陽惡妖,深受天上帝君恩寵,掌管四渎水域的四渎龍君!"
  那幾位龍公主連忙上前跪拜行禮,齊聲道:"拜見四渎龍君!"
  敖殷點頭:"幾位不必多禮。"
  一位紅衫羅裙的美貌公主嬌嗔道:"不知龍君對我們姐妹幾個適才表演的七紗舞有何評價?"
  敖殷道:"樂比跳珠撼玉,舞勝飛羽霓裳,確實不錯,各位公主費心了。"
  幾位公主聞他評論都面露喜色,互相推搖一番,便即回座,然眼睛卻不曾再離開這位妙郎君。平日雖時常聽父王說起此君,然想位封龍神者即便不是年邁老者,也必定是粗橫大漢,不想今日一見,卻是一位青年俊朗,風姿潇灑的翩翩郎君,且不曾有半分後生的浮躁,舉手投足沈穩精幹,眉宇間傲氣威風,渾然天成。
  只看得衆位公主心如小鹿亂撞,禁不住桃目含情悄盼君望,可惜座上那位卻對于席下幾名嬌俏可人的龍公主視若無睹,眉心略驟,目光卻是看向側手。看的不是另一側的善兒龍妃,而是一開始便被他拉上主席,正在埋頭大喝美酒的黑龍王。
  公主們雖說奇怪,轉念一想,四渎龍王對龍妃的態度若即若離,而那龍妃也是一副心神若失的模樣,足見機會。
  巢湖龍王朝女兒們使了個眼色,適才那位紅衫羅裙的公主盈盈上前,半跪半請,獻上琉璃酒杯:"奴婢悅意,適才一舞得龍君贊賞,今僅代衆姐妹願敬龍君一杯,寥表敬意,不知龍君肯否賞臉?"
  這位悅意公主容貌嬌麗,確有閉月羞花之姿,一身火紅榴裙,更凸現她乳白膚色。蔻丹朱紅,唇點胭脂,眼角帶魅直挑人心。在衆多公主之中,她如同一朵開得最豔麗的牡丹,引人矚目。
  她這一來,果然換得敖殷的注意。
  敖殷伸手接過琉璃杯盞,略一點頭:"多謝公主美意,可惜本君不勝酒力,公主美意本君心領。"便淡淡喝了一口,隨即放下。如此一來,雖說並未駁她面子,卻也非全然接受。
  悅意公主不禁略有失望,只是龍君並無下文,也是無奈,只好退開回座。
  巢湖龍王見自己最美麗的大女兒悅意居然也未能引龍君動心,不禁扼腕。莫非龍君當眞對這位小家碧玉般毫無貴氣的龍妃情有獨鍾?
  倒是太湖龍王心裏得意,如今雖說善兒坐了偏妃之位,但敖殷顯然沒有再娶的念頭,只需再花些手段,他的女兒勢必能成爲四渎龍君的正妃!
  殿上衆人各懷心思,難一一細表,但這樂韻未停,杯盞碰撞之聲不斷,依舊是一派喜樂情景
  
  
  
  第四章 酒醺迷途見紅杏,火映珊瑚怒龍吟
  
  怪事。
  明明喝的是好酒,可嘴裏卻嘗不出味來。
  倒進肚裏的酒算是白搭了。。。。。。
  殿中芬芳沁鼻,衣香鬓影,浮華風月,他卻是格格不入。
  宴會尚未結束了,黑龍王便趁敖殷被幾位龍王纏著說話之機,不聲不響出了正殿。
  水底月色不似湖面皎潔,一輪落在水中的明月,隨水變幻,變得細碎而不完整。四周的景色也因此顯得朦胧。
  本來于他腹中海量,那些酒不過是深潭一碗水的量,完全不致喝醉。只是不知爲何,今日這酒意卻衝了上來,叫他有幾分微醺。
  太湖龍宮廊道複雜,左拐右拐,沒一會便繞了個不知所向,四周的殿房漆黑無光,殿中水族想必大多仍在宴上,故而四下無人。
  黑龍王莫可奈何,等了許久也不見有魚姬蚌女、蝦兵蟹將走過,四下張望,見不遠處一個院落有星鬥光芒,便不由得邁步走了過去。
  那是個相當寂靜的偏院,從這裏擡頭,已經可以看到宮外的水影遊弋,原來七拐八繞的,他已經走到了水晶宮的邊緣處。
  他走進院落,裏面一叢叢的珊瑚長得比人還高,水草繁茂,看來是個無人居住被棄置多時的院子,但奇怪的是有一點燭光從珊瑚深處透出。黑龍王便穿過珊瑚叢,往裏尋去。
  走近便聽到似乎有一男一女,黑龍王正打算過去問路,突聞那女子一聲嬌喘,隨即古怪的肉體碰撞以及男女的喘息聲接連響起。黑龍王這一聽,便知有人在珊瑚叢裏行苟且之事,不禁大爲皺眉。
  他無意撞破,便欲轉身離去。
  突然,那女子在情縱之際提聲喚道:"啊。。。。。。表哥。。。。。。"
  黑龍王雖是酒酣三分,但神志尚在清明,一聽便聽出那女子竟是敖殷龍妃。。。。。。善兒?!
  他愕然當場,龍妃幾時離開他倒不曾察覺,只是他走時敖殷仍在殿上,故此如今在此地與善兒歡好的人,絕對不是他的侄兒!
  當即心底怒意蒸騰,酒意全消。
  "滾出來!!"只見他袍袖疾擺,一道熾烈的火舌席卷而出,眨眼間,火焰通天而起,院內水草簇珊瑚叢盡數焚毀成灰,唯有那一男一女所在一圈位置未受波及,其法力之強實在匪夷所思。
  被撞破的男女赤身裸體,正是激情正濃,***尚深埋在女體之內,但聞一聲怒吼,本來遮擋掩護的叢叢珊瑚竟然被焚毀一空,也是愣住。那女子果然就是善兒,她看到站在十步之遙處,仿佛天神降臨渾身怒火燒熾的黑龍王,當即面如死灰。
  抱著她的男人好歹冷靜些,拉出被嚇得軟掉的***,伸手慌張地抓過散落一地的衣物裹住善兒赤裸的軀體。
  黑龍王打量那個男人,見他身材瘦削,肋骨顯突,一身皮包骨般見皮不見肉,面相更是魚形未褪,尖嘴寬額,嘴上兩撇小胡子似魚唇挂須又翹又卷極爲猥瑣。
  善兒龍妃已嚇得魂飛魄散,軟在地上,任由男人爲她穿戴。
  黑龍王雖不言語,但那雙精金眼瞳內全是肅殺的威嚴。
  反而是那男人並不知曉黑龍王的身份,只有些被撞破的尴尬,竟不知害怕,未有逃走。善兒回過神來,想推他離開:"表哥,你快些走。。。。。。快些走!"
  男人雖說不願,但想善兒身份尴尬,只好拔腿踏水遊走。
  "站住。"
  冷橫的聲音響起,火起如旋,將那男人困在火圈之中。
  "誰准你離開?!"
  水中魚族最怕火燒,灸一下都會皮焦鱗裂,眼見情郎被烈火所圍便要被烤成焦炭,善兒龍妃竟不顧身份撲倒在黑龍王腳下,苦苦哀求:"二叔饒命!饒命啊!求、求二叔放過我表哥!。。。。。。"
  黑龍王低頭看著這個衣衫不整,頭發散亂的女子,半個時辰前,他還自以爲敖殷娶的是一位賢良淑德,秀外慧中的妻子,如今看來,不但他看走了眼,便連敖殷也。。。。。。
  一想到平日被他疼在心尖上的侄兒,卻遭他二人聯手欺瞞,心愛的妃子與旁者淫亂出軌,苟且偷歡,若敖殷得知,情何以堪?!
  心裏怒氣一起,那困住男人的火焰非但不減,反而越發熾熱,只燒得那男人慘叫倒地,蜷縮成團。
  善兒見他就要被活活燒死,神志一亂,竟也不顧其他,站起身來嘶聲叫道:"你要燒死他,也把我一並燒死吧!!"言罷轉身撲向火堆。
  黑龍王不禁一驚,當料不到她如此舉動,就在善兒撲入火堆的瞬間,他手掌一擺,火焰隨水而熄,瞬即隱去。
  善兒撲過去抱起被熏得渾身發黑的男人,哀哭難禁。
  黑龍王實在想不到他二人竟然情至相殉,一時也未有定奪。
  善兒哭了一陣,懷裏的男人終于醒過來,吊著被火熏至沙啞的喉嚨道:"表妹。。。。。。別。。。。。。別哭。。。。。。"
  見他醒來,善兒大喜,抓了他的手便不願放開。
  眼見他們這般情眞意切,並不似作僞,黑龍王居然覺得自己反而成了棒打鴛鴦的惡人。
  黑龍王再度打量那個男人,實在想不明白,若論相貌,敖殷容貌俊郎,從殿上那些龍公主們趨之若骛的狀況可見一斑,而這個男人看上去幹瘦猥瑣,他在凡間見過些下作人物也是這般模樣,如何能比?若論身份,一位是天帝親封的四渎龍神,一個不過是有些法力的水族魚精,更不可比?
  他倒是越想越是糊塗,不由得長歎一聲:"你們這是。。。。。。唉。。。。。。"
  善兒回過頭,面上已不見了之前的懦弱,險些天人兩隔,讓她已顧不得懼怕黑龍王的威嚴:"二叔或許不知,他是我的表哥骨化。。。。。。我二人自小青梅竹馬,互相愛慕,父母也早許下婚配,只等表哥前來提親。。。。。。豈料那東海龍王突然來向我父王求親,父王見了權勢,居然毀約,將我許配給四渎龍神。。。。。。女嫁從夫,本來嫁與敖殷夫君,我也斷了念頭,可回到太湖,遇到表哥,才知道。。。。。。原來他一直在癡心等我。。。。。。"她深深地看了懷裏的男人一眼,心意更是堅定,"表哥本想收集寶物,以獻父王,求他將我接回太湖,但事情未成,遭水族告發。。。。。。今夜我與表哥瞞過衆人,偷偷見面,一時情難自禁。。。。。。"
  黑龍王怒道:"你如此做法,可有想過敖殷?!你要至他于何地?!"
  那善兒卻是苦笑:"夫君?善兒確實愧對夫君。。。。。。但是,我也曾一心向他,然而他要的人,卻從來不是我。。。。。。"
  "此話怎講?!"
  "旁人看來,龍妃頭銜何其風光,龍宮之內,錦衣華食,夫君也確實未曾待薄于我。。。。。。可是。。。。。。"善兒素白的臉色稍微一紅,"他與我相好之時,卻從不曾喚過我的名字。"她摟緊了懷裏的男人,"我一直都知道,他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坐擁龍妃頭銜的女人,若不是善兒,也會有別的善兒,或者是悅兒、麗兒。。。。。。隨時都可以取而代之。但是骨化表哥,他要的卻只是我一個。。。。。。"
  黑龍王想不到這個柔弱的女子竟能說出如此一番話來,一時無言以對。
  善兒哀切地道:"善兒自知愧對夫君,如今不求榮華,只望能與表哥一同離開水界。。。。。。願永世不入四渎水域。。。。。。"
  黑龍王皺眉:"若我不肯放行,你待如何?"
  善兒低頭看向他的表哥,男人也看向她,兩人眼中情意堅定,早是生死相許。
  "若今生無緣,唯求來世相守。"善兒將骨化輕輕放在地上,回身向黑龍王一揖到底,"只求二叔賜業火一朵,焚我二人殘軀。。。。。。骨溶肉化,再無人能將我們分開。"
  黑龍王雖怒其瞞騙敖殷,紅杏出牆本就不能放過,但偏偏他二人又不懼生死,執意相守,如此一來,卻叫他難以作定。
  又怒又氣之間,渾身冒出的火氣越見升騰。
  焦爛的珊瑚映上火影爍爍,熾烈熏得四周水波翻滾猶如湯鍋,然跪在威武的龍王面前那嬌弱的女子,早已閉上雙目,任其處置。
  火光大勝,卻在瞬間消散無蹤。
  便是閉上眼簾,她也能感覺到那刺目的光芒一閃而過。
  她小心翼翼地張開眼睛,驚訝地發現自己與那骨化毫發無傷,面前的黑龍王已背過身去,不再看他們。
  "走吧。你的事,我自會與敖殷交待。"
  身後的聲音已遠去多時,黑龍王仍舊站在原處不曾邁步。
  他雖然如此應下任她二人離開,但其實心裏也是無底,畢竟他這般做法,便像默許了他們的私情,以及善兒對敖殷殘酷的背叛。
  只是,若他將此事公諸于世,先不說敖殷會如何做法,那頗爲勢利的太湖龍王便一定容不得她二人。。。。。。而那個表面看來柔弱溫馴,內在卻剛強執著的女子,便要受更多的磨難。雖然她的表哥有心保護,但奈何不過是一尾鳝精,量也翻不出些什麽水花,如此一來,唉,結果也必定難以收拾。
  他就是無法硬下心腸。
  可把那個失去魂魄的女子留在敖殷身邊,以敖殷的精明又豈會不察,換回的可能是他們三個無休止的痛苦。。。。。。
  黑龍王輕歎一聲,他仍是有些私心的。
  遠離海界的東海太子,其實是寂寞的,即便他權傾四渎,法力無邊,但陪著他的人,卻沒有一個不是因爲他的權勢。。。。。。
  即便善兒不自請離開,他也容不得她。
  留在敖殷身邊的,應該是一個更爲他著想,不帶一絲異心的女子。
  如今再想無益,身後的水波,已連一絲殘影也不曾留下,恢複了之前的平靜。
  他終于邁步離開院子。
  然而在穿過院門的瞬間,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銀白的身影,靠在院牆之上!淡而模糊的月影斑駁落在他銀色袍子上,難以掩飾的失落,彌漫在青年身上。
  "敖殷!你。。。。。。"
  他是何時到來的?!
  黑龍王大驚,連忙走過去,見青年緩緩擡頭,眼神略帶迷離地問他:"她。。。。。。走了嗎?"
  黑龍王心中苦澀,若是能夠,他不願讓他直接面對這一切。。。。。。可是事實始終必須面對,那位怯弱的龍妃,放棄了愛她的龍君。
  "是的。"
  他的回答讓青年多少回過神來,落寞地笑了笑,勉強得讓黑龍王一時心髒揪緊。
  "或許離開對她而言,也是好事。"
  錯了錯了!黑龍王簡直想一刀剁了自己的軟耳朵,他豈能聽信善兒一面之辭,便自以爲是地任他們走了,徒留敖殷一人面對被遺棄的痛苦?!
  該死!黑龍王一把抓住敖殷,吼道:"你別急!我替你把他們追回來!!"那骨化受傷,善兒扶著他,想必走得不遠,他正要化龍去追,卻被敖殷反手拉住。
  回頭一看,見敖殷輕輕搖頭:"二叔,別追了。"
  "可是!。。。。。。"
  敖殷仍是搖了搖頭,看向魚影缥缈的水域:"心不在,追回來又有何用?不必勞煩二叔奔走了。"他轉過頭來,朝黑龍王笑了笑,"宴上還有余酒,我命人搬到二叔房中去了。今夜無事,侄兒。。。。。。想喝個通宵,不知二叔可願作陪?"
  經曆種種,黑龍王想他大概是不願回到原來居住的地方,免得觸景傷情,再說喝酒消悶,也是大好方法,當即一口應下,與他同往臥房走去。
  
  
  
  第五章 酒醉酒醒微醺間,禹王镔鐵鎖虬龍
  
  善兒雖說可憐,卻也有不盡不實之處。
  其實早在鄱陽湖時,她已與那骨化暗通有無,敖殷常年在外,經常是過府門而不入,她閨中孤獨,表哥骨化也算情眞,私下偷入鄱陽湖龍宮與之交好,自以爲瞞過龍君。卻不知四渎水域,焉有敖殷不曉之事?只不過敖殷對善兒並無男女情愛,徒有夫妻之表卻無夫妻之實,只要她表面維持龍妃尊位,他也就懶得揭發再換一位對他癡纏的麻煩龍妃。
  故此早前黑龍王稱贊善兒溫良嬌憨時,他才會不屑嗤鼻。
  只是他確實也沒想到善兒居然如此大膽,趁宴盛酒酣之機,逃過衆位龍王耳目,與骨化在龍宮之內相會,更沒料到此事會被黑龍王撞破。
  善兒言之鑿鑿,且也確實與骨化情根深種,黑龍王一向心軟,放他們離開也是他意料之中。
  可憐那黑龍王憨厚老實,哪知他心懷鬼胎,心裏難免愧疚。
  黑龍王也曾與敖殷喝過幾次酒,只是每次都是他一個人在海飲,敖殷一般只是在旁作陪,偶爾用精致的小杯少少喝上一點,故此他並不知道敖殷的酒量到底如何。
  只是今夜見他,一碗接一碗地喝,簡直就是喝水一般。
  這一碗一碗地喝下來,便見敖殷那張白皙的俊臉漸漸染上了不正常的绯紅顔色,眼神也染上了醺意,兩壇下肚,連脖子和耳朵都也如同要滴血般赤紅。
  但他似乎完全沒有停下的打算,酒還是接著自斟自飲。只是他品性甚佳,就算海碗喝酒,居然也是優雅得體,要不是一室的酒香,只看一眼,還以爲在雅室品茶。
  黑龍王開始也不阻他,可看著看著,便漸覺難受。
  他不是不曾陪失意之人喝過酒,之前武曲星君也曾爲情所困來過找他。偏偏敖殷這樣的情況,卻是相反,而他或許可以稱作爲幫凶。。。。。。
  他一時倒不知如何勸慰,可他這般喝來也不是辦法,堆在房內的酒少說也有個十來二十壇,想了想,黑龍王忽然伸手撈過一個大酒壇,拍開泥封,也不用碗斟,直接一仰頭,就著壇口咕噜咕噜豪飲一氣。
  喝個精光,隨手丟開空壇,又再撈來一壇。
  如是者,他這悶不吭聲一陣豪飲,待敖殷喝完第三壇,想再取酒時,俨然發現已經滴酒不剩,剩下一地的空酒壇子。
  轉頭看向黑龍王,見大大的酒壇子遮住了他的臉,只有喉頭上下滑動,下颚短硬紮人的胡子極爲生動。黑龍王喝掉最後一口酒,把最後一個酒壇放回地上,腹中漲滿酒釀,忍不住翻了翻喉嚨,噴出一個大大的酒嗝。
  "二叔。。。。。。"敖殷皺起眉頭,看向黑龍王,"你把酒。。。。。。都喝光了?。。。。。。"
  "啊,這些都是好酒!我一時沒忍住,都給喝光了啊!"黑龍王呵呵一笑,心中暗自嘀咕,太湖龍王這二十壇藏酒只怕都是有個千百年的陳年烈酒,他一人喝光倒還不過半醉,若讓敖殷這個平日從來滴酒少沾的來喝,說不好就要醉死個一年半載!
  不能制止敖殷喝的話,幹脆,他給全喝光還不就得了?!
  敖殷歪著頭看了黑龍王半晌,那雙清澈的杏瞳帶了幾分探究,看得黑龍王略覺不自在時,忽地站起身來,晃晃悠悠地往門口走去:"我再去找找。。。。。。看還有沒有酒。。。。。。"
  卻不想腳下一個踉跄,刮到桌角,當下往前撲了去。
  眼見要跌個七葷八素,幸好黑龍王手疾眼快,健臂一撈,把他給撈了回來,鎖在懷中。
  "別去了。不是說宴上的酒都給你搬我房裏來了嗎?哪裏還有剩余?"
  若是平時也還是說得通道理,不致怄氣,可這一醉,把敖殷平日藏著的任性盡數勾了出來,只看他撇嘴皺眉,手在虛空中亂抓亂推,邊是掙紮邊是大聲嚷嚷:"你又怎知沒有?。。。。。。說不准。。。。。。藏在酒窖了!?。。。。。。對!酒窖一定有的!"
  黑龍王被他胡扯一氣,忍不住用手臂將懷裏亂動不休的青年牢牢鉗制:"敖殷!你醉了!別再喝了!"
  "我沒醉!!。。。。。。才沒醉!我就是要喝!父王尚且對我不聞不問!。。。。。。你憑什麽管我。。。。。。"
  醉後眞言,偏泄漏出青年內心的獨孤,黑龍王心中不忍,溫聲哄他道:"乖乖聽話,不喝了好嗎?"
  敖殷果然平靜了下來,不再掙紮,凝視著黑龍王的眼神變得異常深邃,完全不像一個酒醉糊塗的人。
  "是不是我乖乖地聽話,你們就不會離開我?。。。。。。不會放我一個人?"
  黑龍王一愣,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這一小會的猶豫,敖殷卻自知地點頭:"我知道了,你們都不想要我。。。。。。"盯著黑龍王的杏眼忽然無聲無息地滑落一顆珍珠晶瑩的淚水,隨即變成一道小溪挂落腮邊。
  黑龍王最見不得人哭了,更何況是懷裏這個只怕這一輩子都拿他沒辦法的東海太子,當下手忙腳亂,又是抹淚又是安撫:"別哭!敖殷。。。。。。你,你先聽我說!別哭啊!。。。。。。"
  他哪裏知道,敖殷想起的不是善兒的離開,而是兩千年之前,黑龍王被他言語所傷,黯然離開東海龍宮的回憶,如今,黑龍王雖近在咫尺,但心卻仿佛遠在天涯,他幾翻試探總不得其法,心裏早是焦躁難過,他再是精明幹練,在龍族長生的壽命中也不過如剛過弱冠的青年,一時間,往日種種溢上心頭。
  借了幾分酒意,再也不想拴住心底泛濫的苦意。
  黑龍王哪裏知道他有這般心思,只道他舍不得善兒龍妃,當即更是悔不當初,不該就此放那二人離去,讓敖殷受離別之苦。
  尚記得不久之前他曾經許諾不再有負敖殷,然而,他幫著那些負他的人,這便幾乎等同于當場毀諾。
  心中愧疚之意又添幾分。
  懷裏的東海太子,雖然他們並非同族,在那場大戰之後,也早該再無瓜葛才是,可偏偏敖殷完全不曾在意,一聲"二叔",將這兩千年寂寞的歲月輕而易舉地抹掉,讓他只記得東海墨藍的海底,以及少年頑皮的笑臉。
  他一直是如此的珍惜他,爲何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施與傷害。
  純黑絲質的袖口上,被敖殷淚水濡濕的地方顔色更深一些,即便這滴眼淚的痕迹始終會消失,但實際上,已經在黑龍王的心裏烙下了那一滴淚水的痕迹。
  他仰頭而歎:"敖殷。。。。。。"
  縱然他法力高強,操控雷火這兩門法修中最強的力量,但想如今,卻苦無法門去安慰這個被他所傷的青年。他要如何做?如何做才能教他重展歡顔?
  "二叔。。。。。。"敖殷將頭撂在黑龍王肩上,寬厚結實的感覺,讓他很是舒心,情緒也漸漸沈靜下來,酒意上頭,他的腦袋多少有點昏暈,扭動了一下身子,輕輕地低吟一聲,似乎有些不適。
  "怎麽了?"
  黑龍王連忙低頭去看敖殷的臉色,見他的神情已安然了許多,但酒意醺紅了他的雙頰,連嘴唇也是透著血紅的顔色,仿佛胭脂一般。
  敖殷杏眼半掩,看上去略有不適,擡手胡亂扯著襟口:"好熱。。。。。。"
  黑龍王倒是知道醉酒之時會覺得體熱,可他是雷火虬龍,讓他把整個太湖的湖水給燒熱還行,若教他降溫卻是頭疼,苦思冥想著如何讓他稍微舒服些,聽得舒服的輕哼,低頭一看,那邊的青年已經急不可待地扯掉了上袍及中衣,連襟帶都松開了,露出大片潔白的胸膛。
  白皙的皮膚像有點點的珠色光華,兩點粉紅的蓓蕾在衣服的摩挲間若隱若現,極爲誘人。然黑龍王濃眉大皺:"小心著涼!"伸手抓回袍子替他披在肩上。
  敖殷暗自懊惱,盯著黑龍王冷靜的眼睛,相當不解,爲何殿上衆人皆迷其貌,偏偏黑龍王總是不爲所動?!
  其實他也是錯怪黑龍王了。皮囊色相,之于黑龍王這般早已看慣人世變化的龍王而言,實如過眼雲煙,否則妖軍之中,美豔嬌媚的妖精何止千數,黑龍王卻始終未爲所動,也在此理。
  敖殷一翻起身,跨在黑龍王大腿上,湊近臉去用圓圓杏眼瞪住黑龍王:"二叔!!"
  "是!"黑龍王可沒試過被他如此瞪看,一下子被潤濕的眸中那股氣勢給壓制住,動彈不得。
  "反正你是雷火龍王。。。。。。只要在你身邊,怎麽也不會著涼吧?。。。。。。"敖殷便說,便撕扯那件黑蟒絲袍,不久前才是他親手爲他穿著,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竟也讓他輕而易舉像剝橘子皮般脫掉。
  黑色的蟒袍半散半挂在黑龍王臂上,還坐著的地方依舊整齊,敖殷相當得意地笑了:"瞧!二叔現在和我一樣了!"
  黑龍王雖說狼狽,但見敖殷笑得開懷,也不計較,無奈地搖頭:"敖殷,好了,別鬧了。"他直起身,拉了拉衣袍,打算將敖殷抱開,起身出去給他找些醒酒的熱湯,可敖殷卻不樂意了:"不許走!"
  "我去給你取些熱湯。"
  "我不要熱湯!"敖殷扒在黑龍王身上,不讓他起身。
  "敖殷!"
  黑龍王語氣一重,圓杏的眼睛又露出眩然欲泣的神色:"你是不是又要丟下我一個人?"黑龍王當即泄氣,正想著該如何讓他安心等待,突然敖殷的臉湊到幾乎鼻尖相對的位置,惡狠狠的眼神叫他嚇了一跳。
  一時不及提防,雙臂被對方鉗住按到身後,突然臂膀處一緊,只覺有樣冰涼涼的東西纏了上來,將他雙臂牢牢鎖住背後。
  黑龍王試圖一掙,只聽鐵器摩擦的聲音,便知乃是鎖鏈。
  "敖殷?你這是作什麽?!"
  敖殷醺紅的臉色笑意盎然:"二叔不用費力了。。。。。。這鎖鏈,你是斷然掙不開的。。。。。。呵呵。。。。。。此乃大禹王熔天隕打造的镔鐵鏈。。。。。。本來是用來鎖住無支祁鎮于淮陰龜山腳下。。。。。。之後那無支祁妖被我收服,镔鐵鏈便由我所得。。。。。。無論神魔皆不可脫。。。。。。"
  黑龍王對于他這條镔鐵鏈有何妙處並無興趣,皺眉道:"何故鎖我?"
  敖殷的笑容忽然消失了,直鈎鈎地盯住黑龍王,絕非惡作劇的認眞,叫黑龍王忽生錯覺,仿佛他要一口將自己吞了,背脊升起一道寒氣,毛骨悚然。
  便聞敖殷說道:"我要鎖住二叔。。。。。。讓你哪裏也去不得。。。。。。只可留在我身邊。。。。。。"
  
  
  
  第六章 亵衣半落訴情絲,欲動鱗粉卷龍纏
  
  這是什麽情況?!
  莫非是他喝醉了,生來的幻覺不成?
  不對啊,他不過才喝了二十壇酒,這量頂多讓他微醺兩分……可眼前的狀況,卻……怎麽可能?!
  被掀開的衣服,感受到冰涼。
  與探入衣內的手,那熾熱的溫度截然不同。
  敖殷就在他面前,早已衣衫淩亂,然後相當自然地垂下頭去,松開了腰帶,褲子失了束縛,滑了下來,松垮垮地撂在髋下,白色的亵衣挂落,半遮半掩地露出已經微微擡起的男形。
  黑龍王瞪大了牛眼珠子,他倒也不是沒見過別人寬衣解帶,若說色魅誘人,當年妖軍之中赤煉女妖可謂之最,她曾輕解羅衫,盡露玲珑曲線,然沒近得黑龍王三步之遙,便被他毫無憐香惜玉地一掌拍飛出去。
  而敖殷他……
  已成長的青年軀體,沒有任何玲珑浮凸可言,肩膀寬厚,胸脯結實,即便腰窄臀翹,那也絕對是一副男性陽剛的身軀。
  而且,敖殷與他,乃是叔侄!
  他的侄兒坐在他的大腿上寬衣解帶?!
  黑龍王完全無法理解眼下的狀態,連該喝止他的話也凝固在腦袋裏。直到他下腹一涼,才察覺到自己的腰帶不知何時被解掉,褲頭也被扒開,敖殷歪著頭,饒有興趣地盯著安靜伏在胯間的陽具。
  黑龍王這才察覺到問題的嚴重性!
  渾身肌肉驟然一繃,掙脫起來,這镔鐵鎖是大禹鎮壓妖物,取天外飛隕打造而成,可說是刀砍不見缺角,劍劈不會崩裂。
  黑龍王以力掙不開,一雙黑瞳煥發金光,鎖鏈間摩礫之聲刺耳,那烏黑的镔鐵鎖漸漸升起紅彤顔色,竟是打算以雷火熱力強行煉化!
  敖殷不禁暗自吃驚,黑龍王火息厲害,這镔鐵鎖也不知能撐多久,劍眉一驟,忽然身體一軟,像是不小心往前撲倒跌,手掌往前探去,鎖鏈現在就像被丟進煉爐之中,熾熱無比,只是觸及附近,已是極爲高溫,敖殷頓時失聲呼道:“好疼!……”
  黑龍王只求脫困,不曾料到會傷及敖殷,聽他這一叫,連忙收去熱力:“怎麽?!可是傷到了?”可看不到狀況,不禁心急如焚,一時倒忘了自己的處境,擔心問道,“敖殷?!傷到哪裏了?快些讓我看看!”
  敖殷悄眼瞄到火鏈逐漸冷卻,其實手掌不過是有點燙紅,可他卻把手藏了起來,委屈地吊眼看向黑龍王:“不疼……二叔……你果然是討厭敖殷吧?……”
  “自然不是!”
  敖殷好像聽不到他的回答,徑自將頭擱在寬厚的肩下,自語般呢喃:“可我是眞心喜歡二叔的……我一直都知道,除了父王和母後,這天地之間,就只有二叔你一個是眞心待我……那時我受父王委派到鄱陽降妖,之後受天命封爲龍神……四渎水域,事務之多,千頭萬緒,卻沒有一個可作相商之人……我原也不止一次想要放棄……”
  黑龍王心中一緊,眼前仿佛穿透時空,看到那個剛成爲四渎龍神的青年,孤身一人,茫然無助地坐在龍宮之中,堆積在身邊那些從黃河、長江、淮河、濟水送過來堆積如山的書谏,好像隨時都會崩塌將他埋在下面。
  “可是……每當那些時候,我總會想到,如果放棄了,便會失去……失去與二叔並肩!翔的資格……我不要再像千年前那般,眼睜睜看著你被貶他方而無能爲力……我需要這龍神的權力……至少在這四渎水域,無人能左右你我。”敖殷輕輕地頓了片刻,“二叔,你會笑話我嗎?”
  “……傻瓜。”
  他低頭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半垂的眼簾,密長的睫毛輕輕顫抖著,仿佛泄漏了青年不安的心。這個一直默默追趕著自己,無論艱辛依舊不肯放棄的青年,倔強得讓他不由心疼。
  心底深處,因爲敖殷的那滴眼淚變得松軟的地方,如今慢慢地塌陷了……
  柔軟溫暖的手在他沒有反抗的時候悄悄潛入了衣下,盈握住潛伏的男根,沒有勃起的尺寸已相當傲人,因爲異物的觸碰微跳一下。
  黑龍王略一吃驚,正要低頭,鎖骨處卻感覺刺痛,是被牙齒細碎啃咬。
  “我喜歡二叔……”
  “我知道……”
  “是很喜歡,很喜歡的那種。”
  “……嗯。”
  酒醺的青年,像急欲表達自己意思的小孩,只會用最直接最肯定的語言,毫不虛僞地訴說心意。
  黑龍王很想明確地回應,只是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對敖殷的感情雖深,卻還不是敖殷想要的那種。于是有些煩惱該如何回答才是。
  得不到確切地回答,青年有些惱怒,一口咬在黑龍王胸口黝黑的肌塊上,可皮膚上黑麟浮凸,險些沒把他的牙給崩掉。擡頭看到黑龍王有些神遊天外的表情,他明明已經很勤快地挑逗著胯間的陽物,可那軟綿綿的家夥也不過本能地多少硬了些,完全沒有擡頭的趨勢。
  反觀他自己,衣服下遮掩著的隱晦部位早已按耐不住地柱體朝天,他一咬牙,便不信這條笨黑龍是石頭做的!
  他本就跨坐在黑龍王腿上,如今再往前靠些,拉開衣擺,將自己已然興奮堅挺的陽具蹭在黑龍王同樣的部位。
  兩手合握,兩根陽具貼合一起,火熱的觸感讓敖殷幾乎激動地一下子瀉出,可他畢竟曾經風月,稍稍凝神按下情緒。低頭看去,黑龍王的陽具略是偏黑,半勃起的狀態已相當巨大,他的則是相對白皙,因激動而發紅,粗長大小倒還差不多。
  敖殷的雙手靈活地上下搓揉,鈴口溢出的愛液成了潤滑,粘稠的摩擦讓快感急升。與黑龍王以最淫穢的方式貼近,讓他像整個人點燃了般,不可自已,這感覺卻是之前無論如何也未曾試過。
  “啊……嗯……嗯!……”快感不斷攀升,他卻已經不能自控,手的動作漸轉加快,他半靠在黑龍王身上,腰部激烈地律動起來,兩根玉柱摩擦帶來的快意,已瀕臨臨界點。同樣熾熱的貼合,讓昏亂的腦袋産生異樣的錯覺,便像此時此刻,他與他最喜歡的人,正一同!翔……
  “嗯!皂……啊!……”一聲繃緊的歎息溢出唇邊,粘稠的白液終于射出鈴口,噴在黑龍王黝黑的腹上,以及正握著兩人的白皙手上。
  敖殷品味著余韻,才張開眼睛低頭看去,登時有中掐死黑龍王的衝動,只見那根黑柱子在他埋力伺弄下仍然是半硬半軟的狀態,至于他剛才在他身上發泄的情色場面,那個黑龍王居然視若無睹,仍是一副苦思冥想的死樣子,至于胯下的陽物,也大抵是本能的緣故稍微應酬一下地挺起。
  顯然,離挑起情欲還有相當一段距離。
  怎麽回事?!
  他的手段,能讓心思完全不在他身上的善兒滿足,可偏偏,對黑龍王似乎全無效果,就像隔靴搔癢……
  “二叔!!你在想什麽哪?!”
  嚴重受挫的四渎龍神惱羞成怒,華光一閃,竟現出白龍眞身。
  便見被鎖在椅上的黑龍王頓時被盤卷的銀白龍身緊緊纏繞,椅子嘩啦被擠碎。
  一直心不在焉的黑龍王當即也被嚇回神來,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被敖殷變化出來的眞身給團團卷住。白銀的鱗片閃爍光華,海龍身上的龍鳍薄紗般半透明,高貴華美,教人難以移開眼睛。
  “胡鬧!”黑龍王是哭笑不得。
  這房間本就不大,白龍巨大的身軀在房間裏擠成一團,龍頭無法高昂而起,只有趴在身上,巨大的金色瞳孔在離黑龍王不到半尺的地方。
  “才不是胡鬧!”白龍口吐人言,便是挪動身軀,這一動,牆壁跟門窗被他積壓得吱吱作響,房間像是要整個崩塌,“我那麽賣力了,二叔居然無動于衷……過分!”完全是小孩子撒嬌的語氣,從威風的白龍口中說出,實在是讓人無可適從。
  說罷,龍身挪動,輕微地摩擦著卷在其中的黑龍王,龍族的鱗片雖然剛硬更勝鐵片,但又有水族的光滑細溜,矛盾的觸覺在接觸皮膚時會讓人産生一種毛骨悚然的滑溜感。停留在身旁的大鼻頭,也讓龍的鼻息也變得明顯,吹在黑龍王精赤的上身,拂走了滾熱的火息。
  也不知是因爲酒醺,還是因爲情動,白色的鱗片變化出一種粉紅色的珍珠光華,瑰麗非常,連黑龍王也不禁看呆了。他並非沒見過敖殷的龍形,可在湖底河中遨遊的白龍,波光掩映中,總是閃爍著如同翡翠碧玉般美輪美奂的顔彩,想如今這般,玉白的鱗,染上一種無法以言語形容的妖娆,連活過萬年的他也不曾見過。
  他的小侄兒,是這般模樣的嗎?
  慢慢蠢動的龍體纏繞在他的身上,人身與龍身過少的接觸叫白龍不能滿足地發出低沈的呻吟,仿佛從喉嚨深處傳來的震動,引誘著同爲龍族的男人。
  男人的陽具被龍身地積壓在腹上,鱗片帶來的滑溜不斷蹭過脆弱的菇頭,帶來無可言喻的快感,只覺得熾熱的氣息不斷凝聚,于下腹聚漲,身體裏所有的火息都集中到那裏,不可抑止。
  喘息變得艱難了,好像有什麽要破體而出,欲望在掙紮不休,歲年歲過萬,但于他而言,卻是首次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他說不清楚是什麽,只知道很想……很想卷住這條白色的龍,用爪子將那顆高傲的龍首按在身下,然後恣意糾纏……
  黑龍王的呼吸逐漸沈重,勃起的快感在未能得到安撫,捆綁的鎖鏈禁锢了自由,欲望的失控叫他漸漸失去理智,白龍似乎感應到他的變化,低頭看來,只見那個被他雪白龍身卷在中間的男人,衣袍散落上身赤裸,粗壯雙臂被镔鐵鎖一圈圈地禁锢在背後,下身貼在鱗上的部位滾熱燙人,那雙黑色的眼瞳忽金忽墨不斷變化閃爍,健壯黝黑的胸膛隱隱泛出片片黑鱗。
  白龍知他情動,龍身一顛,尾部從下潛入,早被擠碎的椅子無法阻擋,教那條龍尾從下而上,自黑龍王胯間穿過。
  龍軀自下蹭過鼓脹的一雙囊球,又以斜起的角度貼住勃起的陽具,鱗片冰涼,黑龍王不能自控地劇烈抖動了一下。如今他就像騎在白龍的尾上,類似交尾般的感覺讓他更是難以自控。加之白龍的尾巴不住的在他胯間來回蹭動,尾部柔軟如紗的龍鳍卻不時撫弄敏銳的頂端,無法讓人滿足的偶然,足夠讓他抓狂。
  “敖殷……夠了!……”
  可語言的制止完全無力,沙啞的聲音反而助長了白龍,尾部的動作更頻密刺激。熱流在體內四肢奔湧難抑,黑龍王再也無法控制體內的龍性,變幻的瞳孔猛然閃出金光,人臉突化出龍形,渾身黑光驟閃,光芒如同一卷騰天的黑火焰,終于現出黑龍眞身!
  乃見黑龍雙臂上卷纏著半截硬被扯斷的镔鐵鏈,龍身一動,鐵鏈飛舞空中,那眼神像要噬人般凶暴,有力的臂爪一擊壓在白龍七寸位置,後肢踩住白色長尾。只聽“啪磅!!”巨響,琉璃屋頂頓時被整個撞碎,碩大的黑龍頭顱從屋內升昂而起,低目俯視被制服在身下的白龍,氣勢迫人。
  白龍卻也是性起,龍身翻滾,“嘩啦!!”推倒四面牆壁,掙脫開來的龍尾逆卷住黑龍長尾,倨傲地由下而上直視黑龍。
  黑龍那雙金光璀璨的瞳孔打量著身下修美的銀白龍軀,然後慢慢垂下頭,用鼻頭蹭過白龍頭頂一對澄黃的龍角,又再往下,掃過後頸一直至肋背。白龍想掙紮起來回應,卻仍被強硬地摁在原處,忽又覺得背部的海龍鳍被咬住輕輕地拉扯,酸疼發麻的感覺讓反抗繃緊的身體慢慢軟下來。
  被卷著的黑色巨尾感覺到緊纏的龍身一軟,隨即反纏,將其壓卷,靈巧地將白龍的尾軀稍稍掀起,貼潛而上……
  便在此時,遠處宮殿傳來喧嘩聲,大抵是房倒牆塌的巨響,把蝦兵蟹將給引過來了。
  黑龍雖在縱欲,還好尚余一點清明,松開白龍。
  白龍被他伺弄一翻,正無力地蜷在一片頹垣敗瓦中,半眯著眼,全不在乎附近越來越近的聲音,徑自歇息。
  璀金的瞳孔露出笑意,黑龍低下頭去,開口說道:“敖殷,要走了。”言罷,龍身分水往湖面遊去。
  白龍聞言圓眼一張,翻身起來,哪裏還管得上向太湖龍王辭別,追了上去。
  “二叔!等我!!”
  星落太湖,如綴繁珠。
  突然平靜的湖面升起巨大漩渦,水旋騰空飛散,只見一條威武的黑龍從水底穿出,直上九天。又見銀亮的白龍緊隨其後,穿過散落的水花,追趕而去。
  雲霧之中,起伏的雙龍並肩飛空,默契如一……
  
  
  
  第七章 琉璃瓦頂望水宮,不覺一日似千年
  
  鄱陽湖底,龍宮金碧,珊瑚赤彩,乃見大片翠綠琉璃瓦,宮沈水中,透過蕩漾水波看去,仿佛幻境。
  卻見一決白影突兀坐在碧綠琉璃瓦頂,仔細看去,卻是一名俊美青年,見他目光遠眺,又非凝神,不知在看些什麽。
  忽然,順著屋脊滾過來一個青綠大龜殼,滾到敖殷身邊一個打滾,從殼裏伸出一雙短臂一對短腿,然後叽溜冒出一個圓腦袋,原來是綠背龜丞。
  青年也不看它,只淡淡哼了一聲:"你還知道回來?"
  龜丞可眞叫冤枉,那日敖殷與黑龍王不辭而別,太湖水晶宮後殿的珊瑚院被焚,側殿下榻的臥房斷瓦殘垣一片狼藉,留下個爛攤子。
  此舉顯然讓太湖龍王全無面子,本是大發雷霆,可龜丞悄悄遞上一份密函,也不知上面寫了些什麽,太湖龍王看完之後臉色大變,當即調遣下屬去召澄湖望月鳝精,蝦兵回來禀報說鳝精骨化不知所蹤,而此時伺候四渎龍妃的蚌女也來禀告說主子不見蹤影。太湖龍王的臉色當即是五顔六色,末了抽著嘴角與幾位莫名其妙的龍王解釋,說龍君有事不便久留,已攜眷回鄱陽湖去了。
  之後就連龜丞它們這些鄱陽湖水族離開也不作理會,明顯是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
  龜丞苦著一張臉,道:"殿下,您可是把小臣往哪一丟,什麽都不管便走了。。。。。。"
  "我不是吩咐你若不見我,便將那信函交與太湖龍王嗎?"
  龜丞心裏嘀咕:是啊!那敢情好。。。。。。那位龍王爺一拆開那信,臉都青了。。。。。。差點沒將它給吞了泄憤。。。。。。
  不過想歸想,它還不至于蠢到說出來惹主子生氣,縮了縮脖子,想想回來沒瞧見那位近些天與主子形影不離的黑龍王,便忍不住問:"殿下,殿裏怎不見了那位黑龍王爺?"
  敖殷心不在焉地回答:"回去了。"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他也早有打算,便是再多借口,也不可能讓黑龍王長留鄱陽湖。畢竟是他方龍王,行雲施雨,豈可假他人之手,更何況黑龍王乃戴罪之身,如若渎職,更是難以收拾。故此黑龍王辭行之時,他並未再加阻攔。
  對于兩千年不曾離開白仁岩的黑龍王而言,十多天的時間,已近極限了吧?
  那日雖惹起了黑龍王的龍性,所謂龍本性色,只要是喜歡,無論獸、禽、遊魚均行交配,故有龍生九子,子子不同之說。他也是龍族,自然也是知道,當日黑龍王受他眞身所誘,露出本性,但心裏還多少有些迷糊,如今需要給時間,讓他那個樸實過頭的二叔慢慢接受他這份過于癡戀的心情。
  本以爲,已經習慣了蟄伏等待。
  可是。。。。。。
  看著湖面水波搖曳,日影不定,他的心也是動蕩不安。
  惦記著除了黑還是黑的醜臉,想念著鐵塔般魁梧的身軀,還有漂亮的墨色鱗片,敏捷翻騰于雲間的矯長龍身。。。。。。
  一日,便如千年。
  他已經記不起來,之前的兩千年,他是如何僅抓住那一點點的記憶渡過。
  "原來走了啊!"龜丞還眞有些惦念那位黑龍王,雖說那位龍王爺無權無勢,但脾氣眞算好,從來不對它們這些下等水族呼喝,比起太湖那一衆家富勢足,目指氣使的湖龍王要好不知多少倍。
  而且看龍神殿下的臉色,想必也是舍不得這位長輩離開吧?
  龜丞忍不住進言:"殿下若是惦念,過些日子可遣屬下送帖去請來作客便是。"
  "請還請不來。。。。。。當日我大婚,他也不曾來。"
  那個人,總是記挂著他轄地上的百姓,雖說地小,但照他的個性,必定是事事親力親爲,相必也沒有多少閑暇吧?
  他苦惱地想著,兩千年,好不容易才見上一面,難道下一次仍要再等個兩千年嗎?
  一想到那漫長寂寞得可以將人逼瘋的歲月,敖殷不禁浮躁起來。
  看黑虬那日的表現,並非不會動情的木頭,相反若是挑動了他的龍性,也是會以欲爲先!如此一想,他更是焦急,說不准再兩千年,讓黑龍王遇上個不計較他相貌的女子,畢竟白仁岩地雖小,但畢竟貴爲龍王,難保沒有想攀附龍族的蛇精討好他,甚至用些詭計俘獲他的心。。。。。。
  不行!!他無法忍受,甚至無法想象站在魁梧的男人身邊一個女人的影子!!
  他不可能再等兩千年!!
  之前的兩千年,他因爲要牢牢掌握四渎龍神的權位,不得不留在鄱陽湖底,權位形同枷鎖,將他的任性壓在湖底,可並不等于徹底磨去!
  敖殷翻身而起:"龜丞,本君去白仁岩一趟!這裏的事,你先酌情處理!!"
  言罷也不管龜丞目瞪口呆,飛身離瓦,化出一尾銀白巨龍,往湖口宛轉遊去。
  龜丞實在想象不到他竟就此走掉,等白龍影子都消失了,才回過神來,後悔莫及地朝那個方向叫道:"殿下!殿下!!您怎麽這就走了?!書房裏的文書還有、還有一大座沒有處理啊!!"
  雖說白仁岩距鄱陽湖少說萬裏之遙,但龍飛天野,縮地千裏,不到一天便到了白仁岩。
  秋高氣爽,白仁岩的蒼郁也換上了秋葉滿地,野果挂枝的景象,小小岩山,沒什麽看頭,不過因爲傳說有龍王在山中居住,有仙則靈,山腰上的龍王廟總是香火鼎盛,雖非求雨之季,但香客也是不少。
  前兩天便來了一場小雨,悶烤的余夏秋熱,讓山下的百姓有點難受,來陣小小的秋雨緩和一下,拂去熱意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晴藍天空中,絲卷狀的羽毛雲朵輕輕隨風飄動,此處是窮鄉僻壤,底下忙碌的凡人少有會閑情逸致去擡頭看天,欣賞晴朗的氣息,但若此刻有人擡起頭來,必定會看到一尾銀白巨龍騰空而過!
  只見白龍飛速降落在白仁岩外的曠野上,龍身觸地那一瞬,銀光閃過,便見一名斯文俊逸的青年立于荒郊,身著金絲銀緞,襯上一身貴氣,縱然身後並無隨從侍衛,卻也有一種便連凡間的王族貴胄也無法比擬的高貴風姿。
  他擡頭四下打量,白仁岩便在不遠處,山下村莊也在眼中,便施然邁步過去。
  走近了,便聽到村裏人聲鼎沸,倒不似趕集的熱鬧,偶爾還傳來鑼鼓弦樂之聲,原來今年也是豐年,爲了酬謝白仁岩上那位喜歡聽戲的龍王爺,這兩日村裏的富戶便湊集了些錢,找了個不是很出名的小戲班在村裏搭台唱戲,也算是圖個吉利。此地偏僻,有個熱鬧實在難得,村民們是歡天喜地,一片喜慶。
  戲班鑼鼓喧天,擠在一團看戲的百姓忽然發現人群中出現了一位俊美的公子,那身華貴的衣裝,以及飄逸高貴的容貌,在他們這些灰衣土臉的尋常百姓之中顯得非常突兀。
  村民紛紛揣測他的身份,說不定是城裏的貴公子出外郊遊吧?
  他們都不敢推擠過去,好像覺得稍微靠近都有一種涉渎神靈的感覺,居然慢慢在青年四周分出一片空地來。
  敖殷的目光,在戲台下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人。
  那個人魁梧的身軀在人群中也是相當突兀,並不難找,黑衣的大漢非常專著地盯著戲台上的戲曲。
  這台戲是村民湊了銀亮,專爲他而開的,他自然是看得高興,便就沒注意到背後注視的目光。
  重逢,並不如想象中的激動。
  他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衝動好性的東海龍太子,時間的浸煉,除了賦予他一身修爲及無尚權位之外,也讓他更加沈穩。
  那個人就在那裏,伸手即及,心動難免,然除了這一些,他更看到了黑龍王所轄的這一方土地。
  四周屋舍相當樸素,雖非茅草寮宅,但也不過是些石頭砌成的屋子,人們穿著簡樸,都是粗布麻衣,想來也是,縱然再幾百年的風調雨順,貧瘠的土地張不出黃金,偏僻的村莊也沒有引來商人的貨源,自然不見富庶之像,比不起鄱陽湖旁隆興、浔陽等府縣,借鄱陽湖域魚米裕地,水陸之便,雲集商賈,興旺發達。
  臨時搭起的簡陋木台上,演得是過時的戲碼,戲子早已過了年齡,發啞的嗓音已難入耳,顔色鮮豔卻又破舊的戲服也變得相當滑稽,然而他卻看得如此入迷。在鄱陽湖時,每到龍王誕,少不得是富商擺戲,請的都是京城過來當紅的戲班,堂會熱鬧,燒的高香也能把龍王廟給醺得如同走水。
  心裏不禁有些澀然。
  他並不出聲喚那個男人,緩緩轉身,往山路走去。
  白仁岩上的龍王廟建在山腰,雖說是廟,其實也不過是村民集資搭建起來小石頭屋,兩丈來寬,三丈來長,至多容得下兩三個香客。這廟看來也有過修葺,但奈何始終是年月過長,頂上的青瓦大多破碎,牆身雖不至倒塌,倒也是四壁漏風,裏面的泥胎塑像坐得尚算端正,只是手工粗糙在所難免,挂著的布袍也色灰黯淡。
  敖殷看得心疼,明知道這裏的村民不可能爲黑龍王修建華貴的廟宇,但眼前看到這個簡陋破敗的龍王廟,卻讓他沒有辦法不難過。
  明明有翻江倒海的異能,奔雷烈火,縱是天界之上,能抵擋他一柄偃月長刀的神仙,一手可數盡。他本該可受萬人敬仰,如今卻只能窩縮在此等荒涼貧瘠之地,連個像樣的府邸都不曾有。。。。。。
  敖殷甩甩頭,那個威風凜凜,面對千萬神兵卻更是氣勢高昂的魁梧背影,在他心底縱曆萬年也不會消減半點。
  心神一動,如今他已是四渎龍神,兩千年來苦心修煉,求得權位,不就是爲此嗎?
  山下鑼鼓喧天,他擡頭看向天域方向。
  九霄天宮,便在雲中!!
  
  
  
  第八章 淩霄閣上帝君威,紫蓮雛菊無不同
  
  淩霄閣內,一名年輕的錦袍男子斜靠玉座,眼簾半眯,似在假寐。
  穿著輕紗綢緞的仙娥在座後輕搖羽扇,點上天乳焚香,閣內缭繞仙氣,仿佛之前在此議事的衆位仙家氣息尚未散盡。
  忽然外面一陣雲霞吹入閣中,男子劍眉輕動,並爲張開雙目,只淡笑道:"凡間有謂雲從龍,風從虎,看來確實不假!"
  兩旁天仙宮娥並不明白,彼此互望未解男子何意。
  他話音剛落,便有一股氣旋撞開閣門,但見一條銀白色的巨龍鑽入閣來,嚇得一衆天女花容失色。
  巨龍一個翻身,華光閃過已不見龍身,站在堂中者,卻是一名俊郎潇灑的白衣青年。
  一衆天女認出他來,這位俊美的青年正是受天帝賞識,破格賜封的四渎龍君。幾名天女不禁眼含羞澀,悄眼去打量站在閣中挺立如松的青年。
  想這天域之內,除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便應天命而生的神仙,從凡間修道登天成仙者少說也過了花白歲數,幾乎都是鶴發童顔,或是形象古怪的異人,像敖殷這般年少得志,於天庭立一席位的神仙,確實少之又少。
  雖然天帝頒下法旨,嚴禁天人用情,卻也無從阻止天女們心思撩動,秋波頻送。
  玉座上的男子擡手一揮:"你們先下去。"
  天女們退下後,剩下一閣清靜。
  敖殷上前行禮:"四渎龍神參見陛下!"
  男子這才睜開雙目,丹鳳目中炯炯清明,窺透世間虛僞只看眞。
  "敖殷,見你行色匆匆,連龍身都不及收好便直闖天宮,想必,是有緊要之事了?"天帝撐臂托腮,慵懶地靠在玉座上,眉間一絲調侃的意味,與他語氣中的嚴苛全不相約,"莫非是鄱陽湖底再有妖物作亂?抑或是四渎河水改道泛濫?!"
  敖殷心中一驚,眼前男子乃是九天掌權之尊,脾性詭秘莫測,喜怒矯飾,天庭上仙家無人不曉,帝君治下嚴苛,敢逆其鋒者,嚴刑伺候,從不偏袒。
  斬妖台上雷鳴鞭、業火杖,管你是仙是妖?!
  尚記得當日初面帝君的一刻,靜靜坐在殿上的男子,不需一言,丹鳳目俯瞰下界,君臨之勢,百仙低頭。便連他這個心高氣傲的龍族太子,也不自覺地屈膝低頭。
  若非必要,他實在不想跟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打交道。
  敖殷道:"臣禀陛下,轄下水域一片太平,並無禍事。"
  "莫非是朕記錯了日子,今天本是下界仙家上天述職之日?"
  敖殷嘴角微抽,極不習慣這種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然而恰恰這個男人卻擁有駕馭天地萬物的能耐,包括他這個四渎龍神。
  "陛下沒有記錯。"
  天帝突然語氣一冷,目中厲光如刀。
  "既然無事,你來作甚?!"
  敖殷頂住壓力,挺直腰杆,也不懼天顔震怒,朗聲禀道:"此來,乃爲白仁岩黑虬龍王請命!"
  泰山壓頂的氣勢稍稍回斂,天帝好奇地"哦?"了一聲:"你所說的,可就是當年逆天的黑虬龍?"
  "正是。"敖殷微覺吃驚,料不到天帝居然還記得黑龍王。
  聞天帝道:"因何事要爲他請命?"
  "黑虬龍王雖是逆將,但當年降服,陛下恕其死罪,而且兩千年來在白仁岩安分守己,已贖其罪。"
  天帝點頭:"他那龍王是當得不錯,白仁岩的土地公年年有奏折呈贊。"
  敖殷雙膝跪下,凝重禀道:"黑虬龍王法術高強,法力更在微臣之上,在白仁岩這等小地方爲王實屬浪費,敖殷敢請陛下酌情量行,濯升黑虬爲大河龍王!"
  天帝未有言語,敖殷跪在殿前不禁覺得後頸發涼。
  良久,天帝涼涼說道:"朕記得,你與那黑虬乃是叔侄。"
  "。。。。。。是。"
  冷漠的聲音像冰錐砸落結冰的湖面,清亮,卻也駭人:"你可記得,朕曾頒下法旨,天上衆仙,不得助親升道,不得保薦官位!你公然違旨,該當何罪?!"
  敖殷也知道此來不易,但在帝君面前,他亦未肯退讓分毫:"微臣知罪!微臣只是想到,凡間的帝王也明白舉拔賢能,知人善用之理,陛下一定也能不拘一格,任人唯賢!!"
  他這般公然挑釁,天帝不怒反笑,然而那笑意卻更帶森然:"然則,四渎龍君的意思,是說朕連凡間的帝王都不如了?"
  "微臣不敢!"
  "敢,你又有什麽不敢的?"天帝冷道,曲起食指輕敲玉座,"我若是不應,你是不是打算糾合五湖龍族,仿效應龍行逆天之舉?"
  敖殷渾身一震。
  帝座上的君王冷笑:"可惜那幾條老龍太過膽小,翻不出滔天的浪頭。而你。。。。。。敖殷,比起應龍,還相差甚遠!"
  敖殷銀牙緊咬,眼前這個男人只不過幾句輕描淡寫的說話,卻已將他苦心多年的秘密昭揭日下,並明顯地讓他知道,這個男人的存在,就像江河之中的巍峨山嶽,連水中矯健的遊龍也無法推動分毫。
  "微臣。。。。。。知罪。"
  敖殷橫下心裏,低頭叩首,道:"臣自知罪重,無顔再居龍神之位,願挂冠請辭。。。。。。只是四渎水域牽連甚廣,必要有能者居之。黑虬龍王能力確實高於微臣,懇請陛下施恩,將龍神之位賜之!"
  "你要放棄龍神之位,以交黑虬?"
  敖殷點頭。
  天帝卻道:"你又怎知,黑虬願接管四渎,代行龍神之責?"
  敖殷不解擡頭,有些錯愕,是的,他這番舉動不曾問過黑龍王,但他只想,若非遭受貶谪,誰會願意留在那個方圓二十裏的偏僻之地?
  "敖殷,朕來問你,若朕當眞罷去你龍神之位,而轉傳黑虬,你想他可會樂於接受?他在白仁岩的禁期不過千年,其實早已屆滿,如今要走要留也是自願。"天帝語意深長,讓敖殷激動的情緒漸轉冷卻,開始覺得自己的決定過於魯莽。
  他喃喃自語:"可我想不明白,他爲什麽還要留在白仁岩。。。。。。"
  看著眼前這個因情而困陷入僵局的青年,天帝不禁輕聲歎息。
  但見仙界凡間,劫難百生,逃不過情欲之困,心魔難滅,無法自拔。縱爲九天至尊,亦難施點撥,便是因爲連他,也未能參透這一個情字。
  "好了。敖殷,朕不與你計較前事,且回白仁岩去再看看,是何物叫那黑虬龍王留戀不去。若還是堅持,大可回來找朕。。。。。。朕立即罷免你四渎龍神之位!!"
  敖殷腦袋裏幾乎變成一堆粘稠的糨糊,無法仔細思考再多其他,便混混噩噩地叩首,轉身離開淩霄閣,化出白龍飛落下界去了。
  仙界清風缭繞入閣,叫這淩於九霄之上的仙閣缥缈如幻。
  玉座上的男子方才慢慢坐起身,騰過手,撚起一顆翠玉瓜子。
  一只匿於屏風之後金絲架上的鳥兒展翅飛出,落在他肩上。只見此鳥不過燕子大小,但形似烏鴉,且有三足,羽色金黃,燦爛奪目。
  赤金的爪子鈎在天帝肩上,啄去那顆瓜子。
  天帝似是自言自語,又似與那鳥兒交談:"金烏,你也覺得朕是壞人吧?"
  這金色的鳥兒便是負日神鳥──三足金烏。這只金烏自卵蛋開始便被收在天帝身邊,每日受其身上仙氣滋養,竟不到百年便孵化破殼,再經百年已長成燕子大小。
  鳥兒不明其意,只是眼睜睜地盯著碟子上的瓜子,探長了脖子長大嘴巴,討好地呱呱叫。
  天帝好笑,便再多給了它幾顆。
  明知金烏不能人言,男子卻仍煞有介事地與它說話:"如今下界種種,都得朕親自去看,眞是累人。。。。。。你說那千裏眼什麽時候才肯回來?"
  "早知如此,朕就該把罰武曲星君守天峰的那三千年改成三百年。。。。。。"逗弄著金烏小小的三只爪子,天帝笑道,"罷了,等你再長大些,朕便免了那個惹禍精的罪,讓他跟千裏眼一起回來便是了。"
  也不知那金烏是明了他話中意思,還是肚中吃飽著歡喜,歡鳴一聲,飛上空中在閣中拍翅繞圈,羽翅赤金,綻射光芒優勝一輪朗日。
  且說敖殷重回白仁岩,無聲無色地落到龍王廟前。
  他只想著天帝面前的那一席話,饒他聰敏機靈,一時間也想不透黑龍王執著於白仁岩這片方寸之地的原因所在。
  星月在天,原來他一來一回,山中已是一片寂靜。
  四周再無參拜的信衆,他愣愣打量這座簡陋狹窄的龍王廟。
  卻見案前的香鼎插滿香根,都不是什麽名貴的檀香,也非隆重的高香,然而燒盡的香根密密麻麻,想再往裏面多插一拄香都顯艱難。被煙火醺得發黑的牆瓦,非文字地記載了黑龍王兩千年來的功績。
  案上沒有鬥大的素包,也沒有雞鴨魚肉,只放著幾個洗得幹淨水靈的小蘋果,幾個素饅頭,如此而已。
  敖殷忽然注意到,清亮的月色下,一束山邊隨處可見的野菊花被插在案腳的地方。小小一束,花莖的地方被細心紮起,成束地放在不起眼的地方。也許是一個還夠不著案台的小女娃,用她能夠做得到的方法,將最虔誠的心意奉獻到龍王爺面前。
  心思一動,敖殷忽然想起兩千年前,黑龍王在東海龍宮中說過的一句話。
  "這世上,並沒有需要我的人。"
  只記得那張黝黑的臉上寫滿落寞,說不出來的空虛,而當時自己尚在年幼,根本想不到其中含意。
  如今,他終於明白了。
  在逆龍的軍中,即便都是些妖魔鬼怪,可那些妖怪向來以力量爲尊,並不在乎身世地位,是從心底認同黑龍王。
  而這白仁岩上,亦是如此。
  這裏的百姓如蝼蟻渺小,或許無力獻上豐富的祭品,但他們受黑龍王的庇護,並從心底擁戴這位彼澤蒼生的龍王爺。
  一束樸素的野菊,與那一支十兩的紫蓮其實並無不同。。。。。。
  
  
  
  第九章 霧雲缭繞依情動,屋漏牆倒床也塌
  
  "敖殷?"
  渾厚的聲音從他身後傳出,黑蟒錦袍的男人從山林間出來,看到挺立在廟前的青年,不禁生奇。
  敖殷回神,轉過臉來,眼中一片清明。
  "二叔。"
  "你怎麽過來了?是有什麽急事嗎?"
  敖殷搖頭。
  黑龍王見他神色安然,不似有異,才安下心來,過來拉起敖殷的手,認眞說道:"敖殷,我正要過去鄱陽湖找你。"
  敖殷不禁心頭一緊,黑龍王做事一向幹脆,看來對自己與他的事情,已有定論。
  "雖說我早被逐出敖族,但你我始終有叔侄之份。。。。。。"
  果然是不行嗎?
  敖殷聽他這般說法,已是心灰。縱使他用情再深,卻依舊無法打動黑龍王,在他心中,原來一直待他如親侄。
  原來並不需要他爲他做些什麽,或者說,黑龍王本來,就並不需要自己。。。。。。
  黑龍王似乎並不適合說這些糾纏不清的話,不到兩句就開始有些結巴:"就是說,咳咳,我跟你。。。。。。之前。。。。。。"要不是夜色深沈加上他皮膚夠黑,只怕那張臉就是燒紅了的顔色。
  敖殷搖搖頭,垂目,想扯出笑容,卻發覺如此艱難。
  "沒關系,二叔你不用介意,一直都是我一廂情願,你能夠不怪我那日無禮,已是寬宏。。。。。。"
  "啊,我當然不會怪你,就是說。。。。。。"
  "一直以來,我都自以爲是地以爲能夠給予二叔一片自在天空,可原來,世外方圓不過形式,二叔心中,早有自在。"青年堅強地擡起頭,凝視著那張朝思暮想的臉龐,"敖殷不能爲二叔做什麽,也不敢求二叔接受敖殷。。。。。。只求不要因爲這個原因,疏遠敖殷。。。。。。"
  敖殷苦澀的表白,像張滿倒刺的荊條勒緊黑龍王的心髒,他突然一聲咆哮,聲震山林,可把林中棲息的鳥兒驚飛四散。
  敖殷錯愕擡頭,卻覺肩膀一重,已被黑龍王牢牢鉗住。
  "別吵!!聽我說完!!"
  敖殷被他氣勢嚇住,愣在原處。
  "我沒說不接受!!只是覺得一下轉不過來!!我總不能一下子跟剛才還坐在我膝蓋上撒嬌的侄子到床上卷吧?!"
  黑龍王吼完氣喘籲籲,比打上百場大戰還累。
  "就是說。。。。。。"敖殷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就是說。。。。。。你給我時間,我想。。。。。。我舍不下你。。。。。。"
  黑龍王認眞地看著敖殷。
  "白仁岩的雨季過了,我剛處理好其他事宜,交待了此方土地,正打算回鄱陽湖。"
  "鄱陽湖倒不急著回去!"
  敖殷一改之前沮喪,眼中馬上露出算計的神光。
  回鄱陽湖?一大堆的公務,若讓二叔知道了,必定要他先行將所有事情處理妥當了才可再做其他,如今他們兩情相悅。。。。。。嗯,多少還有點差距,但就是這樣,才更需要獨處培養感情嘛!
  再加上那個老是唠叨壞事的龜丞瞎攪和一通,沒准好事就得告吹,敖殷自然是不願就此回去。
  果然不愧是四渎龍神,先前的脆弱沮喪仿佛全不存在,眼珠子一轉,拉了黑龍王的手,笑容燦爛:"既然我已經來了,二叔便不用急著去找了!方才來到白仁岩,便覺此地山靈水秀,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世外方境!敖殷只想多留幾日,不知二叔允否?"
  黑龍王豈有不允之理,便點頭道:"既然如此,你便在我家住下如何?只是那裏實在簡陋,與鄱陽湖龍宮實在無法相比。。。。。。"
  送上門的兔子豈有不吃之理?!敖殷笑得更加燦爛。
  "鄱陽湖裏的龍宮也就是擺擺門面,其實我常年在外,走在偏僻地方席地而睡也不是沒試過!"
  他非常自覺地拉起黑龍王,往山上走去。
  黑龍王邊走邊還是有些疑慮地說道:"可是你丟下四渎水域會否不妥?"
  敖殷可沒有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回答:"近日並無大事,若有緊急公事,龜丞自會送信過來,二叔盡可放心!"
  裏面自然有不盡不實之處,然而黑龍王對這個侄兒信任深厚,也沒怎麽懷疑,便與他一同回府去了。
  白仁岩雖是地小,但也算是山勢奇峻,更因有龍王庇佑,此山松林高聳,水草豐茂,自有一派郁郁蔥蔥。
  一路上山,便見了一個高大的岩洞。
  黑龍王停下腳步,道:"此處便是霧雲洞。"
  敖殷擡頭來看,見這洞平平無期,只是緊隨黑龍王入洞後,發現洞內雲霧缭繞,伸手不見五指,直到洞底,方見亮光。
  那亮光出處正是黑龍王的府邸。
  雖說是府邸,然其實不過是間磚瓦屋子,看上去跟山下百姓的屋子沒什麽區別。
  推開柴門,一盞油燈照亮了內室,室內家具也是簡樸,但非常幹淨整齊,一套青瓷茶具端放在桌上,倒也不是獨杯。
  敖殷相當敏銳,裝作不經意地發問:"平日鮮少見二叔品茶,還以爲不喜此道。"
  黑龍王看了看那茶具,臉色忽然變得有些難看,輕歎一聲:"這些都是一位舊友饋贈,他偶爾會路過此地,便會進來叨一杯茶。。。。。。可惜,如今他步入歧途。。。。。。也怪我沒有察覺他修仙道卻暗藏魔心,未能導他正途,險些還害了武曲星君他們。。。。。。"
  接著他將武曲星君與千裏眼,及越非淩的前事種種悉述一遍,所謂魔由心生,想那越非淩一生修道問仙,到頭來卻墮落爲魔,實在叫人唏噓,而武曲星君與千裏眼受其所害,一個煉化金烏犯下天條被天帝罰守天峰三千年,另一個打回原形重修法力。
  敖殷聽過後,才知原來武曲星君與千裏眼之間有如此重重磨難。
  看黑龍王心中糾結,必定仍是放不下責任,言語的安慰總是無力,敖殷凝視黑龍王,也不說話,只靜靜地陪他坐著。
  燭光搖影,凹凸不平的磚牆上留下了重疊在一起影子。
  比起身在華麗的龍宮,此時此刻,敖殷卻第一次覺得他走近了黑龍王。這個男人,不再是只能在身後追逐,始終遙不可及的背影。
  他挪過身去,輕輕靠在黑龍王身上:"我倒是羨慕武曲,起碼可以在天峰之上與戀慕之人相守相棲,可不比我。。。。。。"偷眼瞧了瞧黑龍王的側臉,小聲嘀咕下半句,"攤上塊木頭。。。。。。"
  黑龍王耳朵甚靈,倒聽到他後面這句,不禁奇道:"難道你不知道千裏眼的本體是桃木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敖殷懊惱地瞥了他一眼,對方顯然完全不能會意,只好心中暗斥這個不解風情的木頭龍王。然後伸手取過茶杯,手指一點,清泉水即刻傾注滿杯,正要擡頭喝下,卻被厚實的手掌蓋住。
  "且慢。"黑龍王拿過茶杯,將杯子放在掌心,只見杯中涼水很快便冒出絲絲熱氣,黑龍王這才重新將杯子交到敖殷手中,"秋夜見寒,冷水喝多了會著涼。"
  被溫水泡熱的杯身,暖和著敖殷的手,他乖順地喝下溫水,那暖熱的感覺,直透心田。這個粗豪的男人,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做出溫柔的舉動,每一次不經意的關切,都讓敖殷禁不住鼻酸。
  四渎龍神的外殼,在黑龍王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見他不作聲,黑龍王不知何解,便問:"敖殷,你是不是餓了?"
  杏眼微潮,掃了他一眼。
  是啊,怎麽不餓?不遠萬裏飛過來,然後在雲霄九重間奔來跑去,他豈止是餓?一條龍都能吞得下!
  "那你想吃些什麽?"黑龍王有些爲難,"這邊沒有蜜柑,這、這。。。。。。要不我飛去洞庭采些回來?"
  誰要吃果子?他比較想吃龍肉。
  敖殷連忙拉住急欲動身的黑龍王:"其實我也不是很餓,只不過是有點累了。"
  "啊,對!"黑龍王這才想到從鄱陽湖飛到此地確實非常累人,便連忙扶起敖殷,送入臥房。
  臥房雖然不大,但床鋪是足夠大的,占了許多地方,大概是黑龍王特地爲自己打造的。
  黑龍王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我這裏從來不曾有人留宿,也就沒備客房。。。。。。就、就將就一晚,可好?"
  敖殷眨了眨眼,有點不信,二叔居然如此直接?
  "好。。。。。。"
  黑龍王替他脫去外衣,粗糙的大手讓敖殷一陣心跳難耐,之前一點點的疲憊早不知飛到九霄雲外去了,暗自期待起來。
  可黑龍王將他安置上床,又細心掖好被角,完了居然轉身就走。
  "二叔?!"
  "怎麽了?"
  被下的敖殷氣得鼓起兩腮,好吧,他就不該對他這塊老實木頭有所期待就是了。既然山不就我,我就山,又有何妨?!
  只見被褥下忽然隆起,從被腳出突然冒出一條白色龍尾,龍尾像鞭子般抽過去,一下子卷住黑龍王的左腳,連拉帶絆,把沒有任何防備的黑龍王給撂倒在床上。
  "啊!!──"黑龍王龐大的身軀這一倒,直接就壓在躺在床上的敖殷身上,這顯然是敖殷沒有預料到的,這一壓下來,差點沒壓斷他兩根肋骨,龍尾啾溜一下收了回去。
  聽下面的人慘呼,黑龍王連忙滾身翻進床內,伸手扶起敖殷:"怎麽了?"看敖殷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樣,不禁心疼責備:"眞是胡鬧!"
  敖殷渾身酸軟地躺在黑龍王懷中,反正是眞的弄疼他了,便順勢哼道:"好疼。。。。。。"杏眼可疑地閃出點淚星,"二叔,給我揉一下。。。。。。"邊說邊扯開襟口,露出大片如玉的胸膛,雖然沒有他說得那麽厲害,但在上面還是給壓出一片紅色。
  本以爲還得多哄騙幾次才能得逞,不想黑龍王卻一言不發,伸過掌來覆到胸口上,帶著熱力的掌慢慢揉著,小心地推散淤血,
  "這樣舒服嗎?"
  黑龍王怕自己掌力過重,更是不敢用力,說是輕揉,還不如說是撫摸。
  敖殷被那熱氣騰騰的手掌撫著,那熱力仿佛從胸口透入直達四肢百絡,忍不住低吟起來,那斷斷續續的輕吟,煽情得近乎誘惑。
  黑龍王始時只在胸口傷處輕揉,敖殷豈會滿足,半眯著眼,腦袋側靠在黑龍王懷裏,喚道:"二叔。。。。。。嗯。。。。。。往下一點。。。。。。嗯。。。。。。"黑龍王也是老實,以爲還壓到了他的腹部,便將手探入衣內。
  青年緊至的皮膚在熱力蒸騰下滲出密密的細汗,腹部柔韌的肌肉更在手掌的撫慰中敏銳的緊繃起來,那收緊的感覺直接刺激到更深入的敏感部位。
  青年的呼吸變得急速了,聲音也漸變低啞:"嗯。。。。。。好舒服。。。。。。"胯間的***已按耐不住變硬挺起,然而被困在褲內無法伸張,越變堅硬,卻越難受,雙腿在被下磨蹭,時而夾緊,時而蹭壓,仍舊無法緩和升騰的快感以及被壓制的痛楚。
  "好疼。。。。。。"
  "哪裏疼?"黑龍王奇怪地停下手,見敖殷眼神迷離,臉色昏紅,臉上的神色既有痛楚卻又帶著說不清出的莫名表情,正是不知所措,便又見敖殷將被褥掀開,拉了他的手,按在一個隆起的部位上。
  黑龍王再是遲鈍,也立刻明白過來。
  當即不知該氣還是該惱,雖然敖殷已說明愛意,自己也表示願意接受,但這顯然是得寸進尺,不懷好意的做法,實在讓他非常想將這小龍崽子給丟出霧雲洞去。只是。。。。。。
  唉,同是龍族,他也能夠明白龍性好色之理。再者,別說兩千年,就算再過萬年,只怕他也舍不得將這個胡作妄爲的東海龍太子給扔出去。
  在他猶豫之時,身下的青年已不耐等待地上下律動起來,覆蓋胯下的手掌熱力逼人,溫度透過衣物包裹著已經堅硬的***,讓他忍不住歎息。
  黑龍王想抽回被壓在中間的手,低聲責道:"敖殷,別胡鬧!"
  敖殷非但沒有撒手,反而抓得更緊,腰身再度磨蹭那只寬厚的手掌,讓對方徹底感受褲內男形的狀況。
  "才。。。。。。不是胡鬧。。。。。。"他稍稍擡頭,張開嘴巴一口咬住黑龍王黝黑的脖子,鋒利的牙齒細細地研磨頸側的根絡,像是品嘗美味一般,甚至還探出舌頭用力舔吮,就算是龍皮也經不住這般折騰,待他一頓啃咬,差點沒咬下一塊肉下來,連黑龍王這般皮粗肉厚,也愣是給吮出一片青紅痕迹。
  黑龍王只覺得頸側被啃得又刺又疼,但又透入了一種無法言語的情欲滋味,手掌完全覆蓋在敖殷胯下的陽物上,即便隔了褲子,也能夠清楚地感受到裏面的形狀和堅硬的程度,本來有律的心跳漸漸不規則起來。
  "二叔幫我。。。。。。"敖殷邊說著,邊挑開褲頭,早已高昂的***即刻跳彈而起,他牽引著那只厚大的手掌,握住直立的柱體,慢慢地上下摩擦,"對。。。。。。就是這樣。。。。。。嗯。。。。。。"
  看著身下的青年意亂情迷的臉,黑龍王竟像著了魔般,居然不曾感覺到半分抗拒,甚至,想讓他露出更多任性的表情來。
  敖殷感覺到那只大手已不需要掌控,便松開了手,捧住黑龍王的臉龐,稍稍轉過來,然而仰起頭湊上唇去,唇瓣相觸,卻似有股電流淌過黑龍王全身,大掌不由一緊,敏感的***在人家手中,被突然捏緊,弄得敖殷腰部一軟,險些整個人跌回床去。
  青年一惱,又是一番連啃帶咬。
  黑龍王招架不住,想要制止:"敖。。。。。。"誰料他嘴巴一張,靈巧的舌頭趁機鑽了進去,入侵般在黑龍王齒舌間大肆搜掠。
  而那雙手更悄悄地往下探去,在黑龍王察覺不妥之前,已解開了他的腰帶潛入褲頭,擒住裏面的獵物。
  "唔?!唔唔唔──"被塞住的嘴巴無法抗議,黑龍王放開手想將他推開,誰知敖殷早有預料,也不松口,直咬住他的嘴巴,把逗引出來的舌頭使勁吮住,腰膀同時用力一翻,竟反客爲主,把黑龍王壓在身下。
  這一得逞,敖殷豈會放過機會,弓起身兩手一扒,幹淨利落將褲子扯掉,將黑龍王的半硬的男形扒了出來,跟自己的貼在一起,合掌其上上下摩擦起來,偶爾逗弄柱體下吊挂著的兩顆囊球,引來黑龍王渾身肌肉一陣緊繃。
  舌頭被吸吮在對方的嘴裏,莫說講話,便連吞咽唾液都做不到,從緊貼的雙唇間無可避免地溢出不知是誰的唾液,延黑龍王腮邊,順著他半仰的脖子淌落,粗糙黝黑的皮膚瞬間沾染上情欲的味道。
  黑龍王幾欲掙脫皆不可行,敖殷眼見就要得逞,突然魁梧的身軀暴長,"嘩啦!!""!當!!""隆──"一陣吵耳的巨響過後,敖殷反應過來,已古怪地騎在巨大的黑龍身上,可憐那間磚屋不比龍宮寬暢,床板被壓塌,四面牆壁被推倒,屋頂更加是開了個無可修補的天窗。。。。。。
  "二叔太奸詐了!!"敖殷揪住黑龍的背稽,這霧雲洞本就狹窄,可容不下他再化龍身,敖殷只好大聲抗議,可那黑龍頭一轉,竟裝作沒有聽見。
  張開龍嘴扯了個哈欠,盤卷起來將碩大的龍頭耷在身上,閉氣渾圓的雙目呼呼大睡起來。
  只由得敖殷咬牙切齒,卻又奈何不得,末了只有鑽進龍身之間,依靠著仿佛鑲嵌了黝黑的鱗片的身壁合上眼簾。
  沒關系,他也沒打算這個條說是雷火屬性內在卻是塊木頭的笨龍老老實實地任他宰割。。。。。。他會慢慢地潛移默化,一點一點地挑動他的龍性。。。。。。
  等看到那張臉露出色欲的神情,以及自覺纏上來的尾巴。。。。。。那,不是更有趣嗎?
  呵呵。。。。。。不過現在,他,也確實累了。
  
  
  
  第十章 芒陽過隙影相疊,魚鷹到訪濟水急
  
  陽光輕易地找到山頂的縫隙,調皮地落在沈睡中的男人眼簾上。
  黑龍王醒來,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又恢複了人形,大約是龍身在這小洞穴中太過擠迫,朦胧間本能地重化人形。
  一夜睡在斷瓦殘垣上,腰骨咯吱著不舒服,倒是趴在他身上的青年,將他當成床缛,睡得倒是安然。
  低頭去看沈睡中的顔面,少了平日鋒芒畢露的銳氣,眉宇間的淩厲也彌消若無。
  懷裏的青年,乖順得完全不似傳說中伏妖降魔,權掌四渎的龍神爺,卻像個在外面玩得疲累,回到家中肆無忌憚地躺到親人懷中,安然入睡的孩子。
  黑龍王輕輕歎息,並未將他吵醒,不著意地輕輕撩起一縷耷落腮畔的雲鬓,捏在指尖輕輕摩擦,一時舍不得放開。
  他並不是沒有掙紮過,敖殷乃有龍神,更是東海龍族的太子,而他總也算是一方龍王,二者更有叔侄輩分,如此種種,並不能僅以情之所致便可一言蔽之。
  更何況,敖殷貴爲龍神,所要擔負的,比他這個無人在意的龍王要多上許多。
  他不希望看到青年受到責難,也不想看到他因此而受龍族唾棄。
  然而一直緊隨身後,從那個只到他半腰的半大少年,一直到如今,回過頭時,便能看到那個高大俊秀的青年,卻始終堅持,不肯退卻半分。
  傳說東海龍族外表颀長修美,故甚喜美物,爲此他不由困惑,他倒不覺得自己的人形難看,但千百年來混迹人間,記得但凡看到他臉面的人也沒過好臉色的,故多少也有些明白自己的容貌相當醜陋。只是敖殷卻總能用那種深邃的眼神盯著看個半晌,實在是匪夷所思。
  龍心也是肉做,他縱是遲鈍,面對敖殷如此深厚的戀慕之情卻已不可能視若無睹。
  對敖殷,他一向珍愛,正是因爲如此,他更需要想得清楚。
  他不能因爲對他的憐愛,而隨意敷衍。
  更不能因爲對他的嬌縱,而虛僞順從。
  故此他回到了白仁岩,在試心石前,坐了一日一夜。
  白仁頂峰,自古傳說遺有一枚神石,上不著天,下不臨地,懸于天地之間,乃名試心石。無關仙妖人神,只要站在試心石前,便可悉照魂魄,探問眞心。
  唯有龍王知道,這試心石,不過是他締造府邸時丟棄在此的一塊大石頭。
  然而。。。。。。
  問神,問妖,不過是扪心自問。
  晨陽東升時,黑龍王並未尋到任何*,這一天一夜,想到的,是與敖殷于大江大河之中遨遊的暢快,于九霄雲幡間穿梭的自在。。。。。。而他不曾有過的情欲,卻在那一夜因爲看到珠粉的白龍而升起。。。。。。
  他雖是虬龍,但經雷火天劫,無論力量抑或壽元,已堪比天龍。人間情愛,他看得也多,只記有些凡人甯可舍棄榮華,甘願換來短短數十載的相守,直至白頭偕老,又有些凡人舍棄同甘共苦的糟糠,攀附權貴,到頭來一生寂寞。。。。。。
  那時只覺迷茫。
  如今教他選擇,胸中卻是一片空明。
  他不能欺騙自己,心底的騷動非因敖殷而來。
  原來這兩千年的歲月,像流水打磨青石,歲月流逝,心意裸現。自己對敖殷的情意,在不經意間已不僅是叔侄親情這般單純。。。。。。
  那一刻忽然很想見到敖殷,他並不能說這一份騷動的心情就是敖殷想要的愛情,但至少,他願意嘗試,與他那個古怪靈精的小侄兒一起。。。。。。
  晨光偏移,試圖落在青年白皙帶些粉色的臉龐上。
  黑龍王放開了那縷被他撚熱的黑發,展開手掌淩空在上,格開了陽光,藏在陰影下的青年並未被刺目的陽光打擾。
  時間仿佛停滯了,仿佛只有陽光中的灰塵在跳躍。
  他攔擋陽光,並仔細地注意隨著太陽升起漸漸推移的光線方向,偶爾垂目去看那張熟悉千年的臉,原來那眉眼是這般順目,原來小小的耳垂也恁是可愛。。。。。。目光移到那片薄長的唇上,忍不住騰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以指腹描繪著上唇的形狀,然後細細磨挲唇瓣上不明顯的紋路。
  忽然緊抿的嘴唇開啓,含住了手指。
  黑龍王一驚,卻見敖殷不知是何時醒來,杏圓眼睛沒有半分剛醒的混沌,反而帶著一絲狡诘。
  黑龍王只覺得那一截手指被他吮在嘴裏,藏在裏面靈巧如蛇的舌頭纏繞上去,舔過指尖每一細處,連忙想要縮回來,可粗糙分明的指節被牙齒牢牢咬住,動彈不得。
  敖殷吸吮著他的手指,好像是一根甜得不得了的饴糖棒,唇下隱約可見的貝齒,雖看不清裏面的舌頭,卻能清晰感覺到濕滑的觸感,正是鱗蟲一族最喜歡的。
  清晨時分精氣最盛,黑龍王不覺胯下一緊,有些把持不住。
  敖殷便伏在男人身上,豈會不察覺頂上來的突兀,卻見他眨巴著眼睛,松開口來,意猶未盡地咬了咬黑龍王那根修剪圓整的指頭,然後探手下去摸了摸那堅硬如石的部位。
  聲音混了剛醒的沙啞,帶著無辜的困惑:"二叔,你藏了什麽在這裏?硌得我好不舒服。。。。。。"
  "呃!。。。。。。那、那是。。。。。。呃!"
  若說房中之樂,黑龍王豈是這位縱觀海域陸界龍族美女的東海太子對手,當即連耳根都紅了,就是皮膚黑了些,不容易看出來。
  敖殷厮磨一陣,卻也不逼進逼,慢慢爬起身來,看了看這四周,不禁咋舌,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在這種廢墟上睡上一夜,又想起黑龍王這府邸算是完了,如若重建,還得多費些功夫。
  黑龍王也站起來拍去身上沙塵,看這一片廢墟,正思量著該如何張羅早飯與敖殷享用。
  看他想得出神,敖殷湊過去在黑龍王耳邊問道:"想什麽哪,二叔?"
  黑龍王也不隱瞞,老實道:"在想早點。"
  敖殷心裏好笑,卻是認眞說道:"也是,一日之計在于晨。早上不吃些什麽,這一天還哪有力氣幹些其他活兒?"
  黑龍王聽不出他話裏調侃,臉色有些爲難:"此地實在偏僻,尋不到什麽好吃的可以給你弄來。村民們供奉的東西怕你是吃不慣。。。。。。"
  敖殷一聽,頓時收去戲谑之心,心中微苦。雖說他已明白黑龍王在白仁岩並不委屈,但看到心上人只能屈就一些素果冷饅頭,總也忍不住疼惜難過。然黑龍王仍是惦記著讓他吃得好些,不願委屈了他。
  "誰說吃不慣?!"敖殷不肯服輸的脾氣上來了,袖子一拉,右手往虛空中一探,竟施展出隔空取物的法術,取來一個大概是廟前香案上的饅頭,張嘴就咬。
  這饅頭其實也就是青稞面做的窩窩頭,自然不比江南的細面白饅頭,兼之又吹了一夜冷風,早變得又冷又硬,粗糙得硌牙。
  可敖殷硬是三口兩口就給吞了下去,又挽袖子再隔空取來兩個,張口要啃。
  黑龍王連忙制止:"敖殷!別吃了!"
  "既然二叔吃得,爲什麽敖殷就吃不得?"敖殷有點賭氣地甩開被拉著的手。
  "可這些味道不好。。。。。。"
  黑龍王擡起袖口擦去敖殷嘴角蹭到的碎屑,"只要能力所及,我希望能給你最好的東西。"
  敖殷登時愕住了,他無法想象這種甜言蜜語從這塊大木頭嘴裏說出。往往像他們這些慣于言語的人,說了這些話大概也只是敷衍,若說眞心,實在淺薄。
  然而就因爲黑龍王性情樸實,他所說的這些話,便是實實在在,無半分虛僞的心中所想。越是如此,這樣的話卻更是動人。
  嘴裏幹硬無味的青稞饅頭漸漸嚼出一絲甜味,變得並不是那麽難以忍受,敖殷將其中一個遞給黑龍王:"這就是最好的東西。"然後回身坐到一條橫倒在地的木梁上,捧著饅頭細嚼慢咽,看他這般優雅姿容,全然不似坐在廢墟上吃窩窩頭,更像是在天殿之上參加蟠桃盛會。
  擡目見黑龍王有些愣忡,敖殷笑著將他拉過來按在身邊坐下:"二叔莫要將敖殷看得如此矜貴,其實早些年時,初到四渎,恰逢黃河改道,泛濫成災,我遊走人間調和水道,也有幾十年沒聞過肉腥,泥水土丸也是吃過。"
  黑龍王聞言皺眉,眼中少不得是痛惜,雖知他離開東海龍宮之後確實辛苦,可親耳聽他說出來卻又完全不是那回事。
  不禁伸出手去握緊敖殷的手。
  敖殷知他心意,淡笑垂目:"所以說,二叔不必擔心敖殷吃不得苦。"他捏了捏對方的手,"更何況與二叔一起,雖苦也甘。"
  黑龍王心中大震,良久回不過神來,末了,見敖殷已將饅頭吃光,可小小兩個饅頭豈能填飽這條大龍的肚子,看到敖殷幹扁的肚皮,黑龍王還是堅持道:"光吃這些不行,走吧!"
  敖殷笑著窩在廢墟之中,卻不願走。
  "不走。好不容易來到二叔府上,怎也得住上幾日!"
  昨夜那翻折騰,如今這屋就只剩下半面牆顫顫微微地立在那裏,哪裏還住得了人,黑龍王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下巴的短須:"可這裏。。。。。。這。。。。。。"
  "要不我與二叔一起重建此宅?反正以後,我也住在這裏!"
  黑龍王一時想不透他話中含意,想想也是,便作點頭。
  敖殷自然大喜,笑意正盛,忽然洞外傳來一聲高嘯,似乎有客來訪。
  兩人相視一眼不覺奇怪,未幾,一頭白頭黑褐羽毛的魚鷹跌跌撞撞地飛入洞來,落在敖殷面前,只見它喉嚨咕噜作響,兩腳一蹬力竭而死。
  敖殷看著地上魚鷹屍體,一言不發,頓時眉頭深鎖。
  黑龍王問:"敖殷,怎麽了?"
  敖殷也不隱瞞:"這頭魚鷹是濟水神的差使,不遠萬裏飛來,必定有事。"
  "既然如此,你還是快些回去吧!"黑龍王又想了一下,便提議,"事出突然,想必不好處理。我與你同去可好?"話是如此,但其實心裏多少有點不想敖殷離開。
  敖殷豈會不明,會心一笑,肩上無形的擔子仿佛刹那間輕了。
  
  
  
  第十一章 水枯林槁旱太乙,赤發紅衣故友誼
  
  所謂四渎,乃指江、河、淮、濟,四水入海。其中《禹貢》記載,導水東流爲濟,入于河,溢爲荥,東出于陶邱北,又東至于菏,又東北會于汶,又北東入于海。
  濟水出自王屋山太乙天池,自大還山入河,與黃河相鬥,而後南溢爲荥澤,沙沈澤底,入津清澈,風姿甚美。故常得文人墨客所喜,更有凡間帝王重其清流之意,于濟水東源上,大肆修建祭祀廟宇,祭祀四渎五嶽。
  故濟水之名,甚在江、河、淮之上,位居顯赫。
  北依太行,南臨黃河,有山三重,其狀如王者之屋,名曰王屋。
  上古時,軒轅帝君苦無良法克巨妖蚩尤,遂于王屋峰巅瓊林台,清齋三日,設壇祭天。上蒼有感,天帝敕西王母降于天壇,召東海青童君、九天玄女,授天書《九鼎神丹策》、《陰符冊》,以助軒轅帝君伏蚩尤之黨。
  敖殷尚記得幾次造訪,春見山花爛漫,夏賞雲山疊翠,秋望遍野楓紅,冬覽銀裝素裹。
  此番來到,卻看到令他詫異非常的景象。
  兩人降下雲頭,落在西翼月華峰上,俯瞰而下,眼見這山上草木枯萎,水流枯竭,生靈盡逃,唯見枯叢間野獸枯骨,一片慘況。
  敖殷心中大奇,近約百年,濟水水源充盈,從未有過枯期,但如今眼前寸草不生的景象,簡直就像經年大旱,滴水無遺。
  遂合攏兩指,虛空中畫出符文,輕叱一聲:"濟渎神何在?!"
  只見符文逆風而轉,轉出一名中年男子,身長丈八,三縷長須挂在胸前,一副清儒文官打扮,但見他蓬頭垢面,一身狼狽,倒似剛從那個泥巴洞裏剛鑽出來,不見半點神仙風骨。
  敖殷不禁皺眉,他記得這位濟渎神甚以幹淨整潔爲傲,衣冠鞋襪常是一塵不染,如今卻像逃難一般,實在奇怪。
  但他並無露出鄙夷神色,只道:"清源公,久違了。"
  古來凡間帝王便喜封神祭祀,濟渎神曾領受唐玄宗冊封清源公寶號,行祭祀之禮,故敖殷有此一喚。
  只是濟渎神名頭再大,也不過居河伯仙位,見了四渎龍神,相當恭謹,連忙行禮:"小神見過龍君!"
  "不必多禮。"敖殷道,"這位是白仁岩的黑虬龍王,見你魚鷹告急,特意同來相助。"
  濟渎神連忙向黑龍王問禮:"見過龍王!"
  黑龍王回禮,便聽那邊敖殷問道:"清源君何以弄得如此狼狽?"
  濟渎神搖頭歎息:"一言難盡,一言難盡啊。。。。。。想必兩位也看到如今濟水河域情況,其實十日之前,此地仍是水源豐沛,入秋之後也遇幾場時雨。可是,唉。。。。。。"
  "不過十日光景,枯絕如逢旱年,未免匪夷所思。"
  "龍君明鑒,小神當初也是覺得奇怪,便溯源究因,豈料在王屋山太乙池裏,見到一只妖怪。。。。。。那妖怪他、他。。。。。。"
  濟渎神面露尴尬,敖殷便道:"清源君不必避忌,但說無妨。"
  "唉,那妖怪竟在池底呼呼大睡。。。。。。他身上有股奇怪的妖氣,明明不見半點火焰,但整個湖底像蒸籠般熱氣蒸騰,高溫熾人,太乙池的湖水早被蒸幹。小神遂過去驅趕,但那妖怪一見小神也不避讓,反而狂釋妖力,立即就將小神打出百裏之外。。。。。。那妖怪更在王屋山上糾集妖衆,也不知意欲何爲。只恨小神修爲淺薄,未能制止妖物作亂,實在有愧天君托負,只能在附近奔波延緩災情擴散,可惜依舊徒勞無功。最後實在無法,惟有派出魚鷹求助龍君!"言罷,再朝敖殷彎腰施禮。
  敖殷聽他說完,溫言道:"清源君不必過于自責,自鎖妖塔破後,人間萬妖猖狂,天君早有所感,才會派遣七玄星君下凡,尋珠塑塔。只是如今大事未成,我等當盡綿力,竭力維護凡間安穩。"
  他與黑龍王相視一眼,當即看出他眼中肯定,便笑道:"那妖怪到底是何妖物,本君倒想會他一會!"
  濟渎神聞他並不推卸責任,反而一力承擔,心中更是拜服,當即再行大禮:"那妖怪如今尚逗留在太乙池,每日均有四方妖物前來投靠,氣勢日長!若龍君欲加降服,務必小心!"
  王屋山西崖下,有池曰太乙。
  有雲,禹導沇水,東流爲濟,說的就是這個太乙池。
  池深百丈,廣有百畝,說來也不是很大,但其源甚深,以水穴潛流地底,複湧爲泉,生生不息,正是濟水源頭。
  敖殷與黑龍王從月華峰下來,一路上只覺妖氣衝霄,枯木槁石之間隱約可見妖獸怪物鬼祟探頭張望,那些妖怪倒非認得他二人身份,只是他們也並非瞎子,先不說白衣青年那份尊貴威儀,便見得那個相貌醜陋面比鍋铹,身形魁梧威武凶惡的黑袍男人,就是邁出一步,也比先前那個沒用的河伯更加有力。
  龍族無尚威儀,豈是凡間獸類變化的妖怪可以項背。故路旁妖怪雖是唧喳,但未敢有白目阻攔者。
  漸近太乙池,雜亂無章的妖氣之中,顯然分出一股清晰強大,且極爲張揚的妖氣。
  黑龍王忽然輕輕"咦?"了一聲,神色詫異。
  敖殷對這妖氣也有些模糊印象,只是一時又想不出因何解。轉眼看了黑龍王面色,禁不住問道:"二叔可是認得這妖氣?"
  黑龍王不語,只是點頭。
  "是熟人?"當年在妖軍之中,黑龍王官拜將軍,自然有不少妖怪追隨,認得一些厲害的妖怪倒不奇怪。
  "不好說。。。。。。"黑龍王言罷,忽然邁開雙腿大步前行,枯枝殘木,一觸即潰,無任何障礙而言。
  渡過枯樹林,便見那濟水之源,太乙池。
  曾經碧波蕩漾,如今已是河床幹裂無水,變成一個碩大的大坑。
  四圍岸上妖物甚衆,敖殷一目掃過心中已有究竟,這裏的妖怪外形精奇古怪,妖性難掩,均是些修爲尚淺獸類,未成氣候。
  妖衆大多三三兩兩聚集岸邊,仿佛以池邊爲界,無妖物敢越雷池一步。見敖殷等人走近,亦略有騷動。
  二人不去理會那些小妖,走到池邊,往下一看,便見池底清淨幹淨,一妖盤膝安坐中央。
  披散的長發如火焰赤紅,身上長袍也不遑多然紅得刺目,猶勝鮮血浸染。從他身側冉冉升起一股股燥溫,升騰的高溫空氣連周邊景象也被扭曲,仿似酷日直射地表,只怕再有一絲濕意,也會在瞬息間被蒸騰無蹤。
  "果然是你。"
  那妖怪聞聲擡頭,赤紅發蔭下,露出一張英俊張狂的男人臉。一見黑龍王,竟露出燦爛笑容,只聞他聲音清爽,語帶輕佻,甚至朝黑龍王揮手致意:"好久不見,黑虬!"
  "大約有兩千年了。"
  黑龍王完全無視池中升起的燥熱,在旁衆妖物驚訝的視線中,踏過池沿,走落池底,來到妖怪面前。
  "九鳴。"
  敖殷亦立時想起,兩千年前逆天妖軍中,他曾見過應帝身邊兩只近身的妖怪,更是在潛入之時失手被他二人所擒,當日吃過他們的虧,但之後匆匆離開,便再無見過,也難怪他一時想不起來。
  倒是黑龍王與他淵源甚深,當日應帝麾下有三將齊名,一者是他的二叔黑虬,另有一者,便是眼前這個男人──九鳴!
  但爲何他會在此處出現?
  敖殷尚不及細想,忽然熱浪迎面卷來,刺目的紅色已鋪滿眼前。
  妖怪九鳴身影如同鬼魅迅捷,站到敖殷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森白嚇人的牙齒:"我道是誰,原來是在以前見過的那條小龍!呵呵。。。。。。想不到還能有緣相見!"他顯得相當懊惱,抱臂胸前,惋惜地啧啧說道,"當初沒能找你要條龍筋,後來聽說你原來是東海太子,更覺可惜!想如今那些大龍小龍老躲在海裏,輕易不肯出來,要找條活龍抽筋眞是不易!"眼珠子咕噜一轉,也不管敖殷臉色變差,湊過來打起商量,"要不你先勻我半根,帶我把弓弄得好使了,再還你?"
  只聽虛空中雷聲暴動,一連串閃電毫無預兆自晴天劈下,落在敖殷身前,居然還是追著九鳴來劈,嚇得那囂張的妖怪又跳又叫:"我是說說罷了!!黑虬你幹嘛作眞啊?!餵!餵!瞧著點劈!劈出原形倒沒什麽!別把我的衣服給烤焦了!!"
  黑龍王站到敖殷身邊,怒目圓瞪:"滾!!"
  居然敢打敖殷龍筋的主意,這貧嘴的家夥是不想活了!!
  不多時,雷聲遠去,地上焦坑大片,四周的妖怪早嚇得四散奔逃,鑽地的鑽地,上樹的上樹,跑得快的恨不得多一雙腿再逃遠點。
  九鳴似乎對他的部屬被嚇跑了並不在意,被黑龍王劈得狼狽也不生氣,只是嬉笑著踱步回來,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想不到兩千年了,你的脾氣還是那麽狂暴,一抓狂就拿雷電砸人!我算是知道什麽叫江山易改,品性難移了!"
  敖殷眯了眼睛打量這只嘴貧的妖怪,九鳴看上去雖不及黑龍王魁梧,但身高卻與黑龍王不遑多讓,且肌肉紮實,四肢修長勻稱,站在一起,一個墨黑沈穩,一個赤紅張揚,倒有種誰也不輸誰的感覺。
  縱然不曾親眼目睹,但敖殷幾乎可以完全想象到,當年這二位,一人手持偃月刀,一人臂攬挽月弓,腳下堆積的是無數仙軀妖屍,九霄雲赤,血染天河,然他二人仍是平靜如故,冷眼看這殺戮戰場。。。。。。
  黑龍王也不見得喜歡他的嬉皮笑臉,撥開搭在肩上的手,問道:"你這些年到哪裏去了?"
  "哪裏去?我能去哪裏啊?不都乖乖在鎖妖塔裏待著嘛!"紅衣的妖怪撇嘴,"自然不及你混了個龍王,好歹有個自在!"
  敖殷神情一冷,袖中拳頭攥緊,他心知當年二叔是妖軍之中唯一未被關進鎖妖塔的叛逆,在當年參與叛亂的妖怪眼中,早將他視作叛徒,不禁暗自防備這只妖怪突然發難。
  可九鳴說完只是聳肩,神情中並無半分怨憤嫉恨,適才那句話聽來也就是純粹調侃,似乎並未將他降服于天帝一事放在心上。
  反而像是遇到老朋友,毫無芥蒂地抖落一肚子苦水:"也不知是哪個摳門的造的這鎖妖塔,黑不隆冬也不多點些油燈,要知道裏面關著的妖怪沒一萬也有八千了,這一入夜,只要走兩步,准給踩到誰的尾巴,少不得又打成一鍋粥!不過也好,有點事幹總沒那麽無聊!"
  他雖說抱怨,可話裏自在,遊刃有余。
  黑龍王便笑道:"若覺無聊,你大可去探望一下應。"
  九鳴大翻白眼:"塔高九九之數,應帝關在最高那一層,爬上去多累啊?再說了,要進去也不容易,我是沒去過,反正這兩千年不論什麽厲害的妖怪,進去就沒出來的!"
  黑龍王當即變了臉色:"如此凶險,應他。。。。。。"
  "放心放心!"九鳴笑著拍他肩膀,"你以爲他是誰啊?那些沒腦袋的妖怪枉自闖入,搞不好還被他給吃了!我走的時候,還正好聽到他一聲大吼,險些沒把剩下的塔給震塌,嗯,中氣十足,看來應該過得不錯!"
  "哦。"黑龍王這才放下心來,忽然又覺奇怪,"既然你已逃出鎖妖塔,那爲何應他仍留在塔中?!"
  "我哪知道?應帝那裏厲害,區區鎖妖塔本來應該關不住他!大概是還被施加了什麽厲害的法術,所以才會到現在都出不來吧?"
  說起舊主,九鳴並無半分恭謹之意,所回答的也不過是個大概。黑龍王也不介意,對這個笑臉燦爛的妖怪他早是心中有底,千年前拜在應帝麾下,就沒怎麽見識過他的忠心,當時只要禦敵天外也就足夠,如今妖軍盡散,便也更無可要求了。
  故此黑龍王亦無意多問,神色略沈:"九鳴,我來問你。。。。。。"
  "二叔!"敖殷連忙插口,暗地裏拉了拉黑龍王的衣袖,示意他先莫要聲張。
  黑龍王雖是不解,但既然敖殷示意,便不作聲。
  敖殷心中自有計較,適才聽那九鳴與黑龍王的一席話,大有不盡不實之處,更何況黑龍王太過老實,直接打聽,這妖怪也必定一番敷衍,難以查清他的意圖。
  便笑著走到二人之間,道:"二叔與九鳴先生多時不見,必定有許多話要說,此處並非暢談之地,何不另覓他處?小侄知道天壇峰上有個好去處,五嶽四渎的神仙常在那裏朝會,不如到那裏稍坐,再作商量?"
  九鳴一聽,竟也不怕會遇到神仙,咧嘴一笑:"好啊!我在這裏坐了幾日,正是無聊!小龍太子,麻煩你帶個路!"
  
  
  
  第十二章 銀杏飄葉青梅酒,古來妖獸說前塵
  
  三人于是結伴上山。
  看來這只妖怪被關在鎖妖塔裏面的兩千年裏眞沒找到可以聊天的對象,如今一出來,好不容易逮到個認識的,而且還不會插嘴老老實實聽他說話的黑龍王,自然不放過機會,一路上口若懸河,把鎖妖塔裏見聞,比如說遇到什麽脾氣古怪的妖怪,跟什麽利害無匹的妖怪打過架之類的事情說了個滔滔不絕。
  直至上了山巅,便見山頂立了一棵巨大的銀杏樹。
  這棵銀杏樹相當粗壯高大,影蔭之地近乎一畝,也不知有多少樹齡,從樹下往上去,仿佛擎天大樹,上頂穹蒼,下接凡塵,靈秀非常。也只有這棵銀杏樹,並未受旱情影響,蒼郁翠綠,根脈之上的地表也是綠草叢生。
  九鳴見了也不免詫異。
  敖殷乃是四渎龍神,一眼便知其中奧妙所在。其實這銀杏樹下有一眼地泉,潛藏極深,並不受地表酷燥影響,加上五嶽四渎各路神仙時常在樹下小酌,樹身受水屬仙氣滋養,銀杏樹早已有了靈性,故不受旱孽影響。
  銀杏樹下陰涼清爽,仿佛隔絕了外界枯燥的酷熱氣息,就見九鳴打打伸了個懶腰,揚聲歎息:"好涼快!果然是個好地方!若早知道有這好去處,我便不用蹲在那幹池底吃灰塵了!"
  看這家夥完全沒有罪魁禍首的自覺,敖殷不禁嘴角微抽,倒是黑龍王早已習慣,趁他只顧留意其它,在敖殷耳邊細語道:"九鳴性情凶厲,殺性甚重,你要小心。"
  敖殷感其關懷,不禁探手過去稍稍捏了捏他的手心,而後施然邁步走到樹下,笑著挽起長袖,修長的食指朝下,虛空輕點畫出一個圓弧,指尖過處留下一道光暈,待成了形狀,敖殷擡掌在圓弧中心向下一拍,只見自圈中有碎光如水泄下,所落之處,現出青石桌身,碎光落地後又在四角噴湧升起,眨眼間,已變化出一套青石桌椅來。
  桌上佳肴豐盛,鮮果香溢,引人垂涎。
  九鳴一見便笑了,一屁股坐到位子上,拿起筷子在桌上敲順了,擡手便是一陣風卷殘雲,邊吃邊啧啧稱贊:"嗯!這個肉味道不錯!這個清湯丸子也不錯!"黑龍王見狀只覺好笑,與敖殷一同坐下。
  想著他們二人一路奔來也沒用過早點,便挑了些清淡的菜夾到敖殷碗中。
  九鳴嘴裏還含著兩個大丸自,邊嚼邊古怪地看著他兩叔侄,末了咧嘴一笑:"黑虬,要不是知道他是你侄子,我還以爲是你的老婆呢!呵呵!"咕噜吞掉嘴裏的東西,轉過臉去對坐在他對面的敖殷嬉皮笑臉說道:"小龍太子,你是不知道啊,當年軍中多少妖女觊觎這條黑龍,可這家夥愣是板著張臉,別說給旁人布菜,就算是美女給他敬酒,也是從來不給面子!後來最不甘心的赤煉蛇女,還半夜脫光衣服爬上他床去!"
  敖殷神色一沈,心中冷哼,一條蛇妖居然敢觊觎黑虬,莫若讓他給碰上,必定要將那不要臉的蛇妖剁成!辘段,拿去熬粥!!
  倒是黑龍王表情安然,半點不受影響。
  九鳴丟了一塊肉到嘴裏,嘴巴是絕對不讓閑著:"不過這家夥眞不懂憐香惜玉,竟然把赤裸美豔的蛇女給一掌轟了出去!浪費,實在浪費。。。。。。"
  敖殷聞言心情大好,滿意地看了一眼仍舊木納表情的黑龍王,隨即笑道:"既是故友相聚,豈可有肴無酒?之前東海瀛洲上青梅果熟,父王托人捎來幾筐,正好拿來煮酒!"言罷探手虛空,隔空取來一個竹篾小筐,裏面放著顆顆圓潤的青梅鮮嫩清新,確非凡品。又見桌上變化出煮酒器皿,仙酒潆滿碗邊,敖殷往碗裏放入幾顆青梅,燃火慢煮。青梅果香馥郁,混與酒醇滋味,未飲已叫人回味無窮。
  黑龍王乃是好酒之人,自然興致上來,兌了一杯仰頭飲下,當即大贊,與九鳴對飲起來。這兩人酒量非淺,按說這小小煮碗應很快喝幹見底才是,然無論他們如何兌酒,酒仍然溢滿邊緣,從未稍減,那幾顆青梅經由燒煮,也未見變色,依舊翠綠鮮嫩,沈在酒中如同即刻翡翠圓玉。
  酒過三旬,九鳴更是多話起來。這妖怪表面看來不過是二十五六的男子模樣,可談古說今,言辭淩厲,特別是上古神怪之事,甚至是黃帝蚩尤之戰,禹王治水伏妖,說得是頭頭是道,猶如親眼目睹。
  敖殷聽著聽著不禁在心裏嘀咕,這家夥。。。。。。到底有多大歲數了啊?!
  再聽了一會,終于忍不住問道:"不知九鳴先生年歲幾何?"
  九鳴聽他這麽一問,伸手抓了抓他那把有些蓬松散亂的紅發,另一只手的手指點來數去,末了笑著搖頭:"你倒是把我給問倒了!若問年歲幾何,我當眞是回答不上來。只記得張目時天地混沌初開,山嶽見形,江河雛成。宇宙間萬籁俱寂,唯見星鬥滿天相伴。。。。。。"
  黑龍王似乎也初次聽他說起身世:"原來是上古神獸,難怪你身上的法術非屬五行。"
  九鳴諷刺一笑:"什麽神獸?我還比較喜歡被叫做妖怪!只要跟神字沾上邊的,必受天條所限,哪有當只野妖怪自在?"
  "既然先生這般說法,我又有些不明了。"
  九鳴拍了拍吃飽的肚皮,翹起二郎腿,手肘壓在膝上,側頭托腮,看著敖殷,那雙黑中略見绯紅的眼瞳隱約可見調笑之意:"我說小龍太子,你什麽時候對我這麽感興趣來著?我還記得上一回見到我時,你還嚇得腿肚子發軟哪!"
  若是以前,這位東海龍太子早就氣急敗壞,暴跳而起,只是如今,已經過千年洗禮,青年早已不是當年青澀任性的少年,九鳴言詞挑釁,敖殷非但不惱,反而俊顔帶笑,一言兩語轉開話題:"讓先生見笑了!我只是想,既然先生不喜拘束,爲何離開鎖妖塔後,又在王屋山盤桓多日,聚集妖衆,如此一來,豈非有勃先生初衷?"
  九鳴擺擺手:"我哪有什麽初衷?再說那些妖怪是自己靠過來的,我也懶得打發它們。"
  "如此說來,先生是偶爾路過此地,莫非是見王屋山景致優美,故而流連?"
  九鳴轉頭打量了一下被他旱息所累,變得一片枯林的王屋山頭,堂皇地點頭:"可以這麽說!"
  敖殷幾乎被他氣炸,想不到這妖怪看上去笑得沒心沒肺,卻原來像河裏的水蛇,滑不溜湫,難于拿捏。
  倒是旁邊的黑龍王突然冒出一句問話,叫那九鳴持杯的手略是一頓。
  "對了,既然見你,卻爲何不見飛簾?"
  敖殷也想起當初將他擒住的另一只幹巴巴的冷臉妖怪,與九鳴張揚英俊的容貌相比,那只妖怪相貌平平,若非力量極強,只怕在人群中轉個身便被人遺忘幹淨了。
  卻見九鳴並不回答,嘴角的笑紋稍見收斂。
  然後竹簽挑起一顆被仙酒釀得晶瑩的青梅,咬了一口,嘎吱嘎吱的爽脆,笑哼道:"其實你們不必拐彎抹角。。。。。。小龍太子,你故意把我引至山顛,遠離妖衆,不過是想摸清我的底,再圖收伏吧?"
  敖殷笑容驟凝,隨即笑開了:"先生過慮。你是二叔的朋友,再怎麽樣,我也得看著二叔的面子。"
  "然則,若非有黑虬在,你便要出手伏我了?"
  敖殷不語。
  九鳴聞言嗤笑,滿不在乎地說道:"小龍太子,你大可不必計較這些!我跟黑虬也不過兩千年前共事一主,非親非友。再者,我們這些妖怪本來就是善惡不分,即使轉眼爲敵,也是尋常不過!"
  敖殷心中打了個突,想不到這妖怪竟然如此直白,一時竟也拿他沒有辦法。
  九鳴笑得張狂:"說白了,我有我的打算。可不單要枯幹濟水,只要是天下之水,都要蒸幹!"然在眼底深處,卻隱藏了一絲狠意,只是一閃即逝,再看已然消失無蹤。
  "若是小龍太子不甘願,大可出手阻止。。。。。。"他瞅了瞅依舊高狀骠悍的黑龍王,躍躍欲試,"說起來,當年一直不曾與黑虬交手,還眞不知道是你的偃月刀厲害,還是我的挽月弓強?"
  敖殷哪容他挑釁黑龍王,登時拍案而起:"要降服你這般的妖怪,何需二叔出手?!"
  "就憑你麽?小龍太子,莫非是忘了教訓。。。。。。"
  "哼!那早是兩千年前的事了!如今本太子位拜四渎龍神,你侵我濟渎,豈能容你?!"
  話音一落,平地卷起水龍卷,焦燥的地面受水氣一燎,竟像油落熱鍋,頓時吱吱冒出煙塵。
  九鳴倒也想不到旱地百裏,他居然也能平空生出水來,不禁也有些驚奇。
  "喲!想不到多年不見,小龍太子的法術也長進了!"
  "好說!"敖殷突然擡腳一提,挑在石桌邊緣,整張桌子被他翻起,幻術變幻,哪裏還有什麽石桌,頓時化出一條水龍直撲九鳴。
  九鳴飛身而起,避開水龍攻擊,但那水龍一擊不中,便翻轉而起,向上衝去。九鳴在天空中靈巧躍動,身形飛竄,每每眼見水龍就要噬中,卻偏就讓他驚險避開。他嘴巴還不閑著,在天空上邊跳邊叫:"餵!小龍太子!這樣還不夠看吧?還有什麽厲害招數,快些使出來嘛!不然爺就要睡著了!"
  敖殷仰起頭看著天上忽高忽低,忽隱忽現的火紅身影,漆黑的瞳孔驟然煥發金黃,只見平地一聲巨吼,仿佛被盤踞在地底的猛獸在怒嚎,震得那棵銀杏樹搖擺不定,落葉一地。
  四周地表突然激出十條水體巨龍,張牙舞爪,從西面八方向九鳴撞去。九鳴一時也料不到有此一著,水龍封死了所有出路,哪容得他再施逃脫,只見十條巨大的水龍同時狂猛地碰撞在九鳴所在之處,激起水花飛射。
  青年嘴角噬了一抹冷酷的淡笑,擡手張掌,十條水龍順勢絞纏,溶成一個巨大龍卷漩渦,水浪急卷,翻湧白浪,困在裏面的人只怕是鐵人也得被撕碎。
  想不到能輕易降服這只妖怪,敖殷正是高興,卻聽到身邊的黑龍王輕歎道:"你們兩個要鬧到什麽時候啊?"
  敖殷錯愕,一時失神之際,突然水龍卷中隱隱閃動一點瑩瑩光芒,即刻從水下射出一道烈光,直向他面門打來。
  那光急似流星,敖殷正操縱法術,哪裏防備那水中竟有兵器射出,加之距離甚近,又在正面,察覺時已不及躲避,眼見要被射中。
  緊急關頭,一條強壯的手臂從旁閃電探出,穩穩擒住那物。
  光芒在黑龍王手中飛散,敖殷定睛看去,原來是一支箭。箭身碎金點粉閃爍耀目,看來華貴,然那箭矢三翼三棱,棱刃前聚成鋒,簇鋒小而銳,也不知是何物打造而成,表相銀白,卻幽幽閃著滲人的鋒利寒光。
  上空中水龍卷從內猛然暴破,水漿嘩啦墜落,那赤發紅衣的男人臂挽長弓,施然而立。雖然頭發及身上的衣服一片濕漉,但一雙绛色妖瞳凶厲帶煞,邪氣逼人。
  只見他翻轉弓身,倒靠背上,紅衣張揚,一股熾燥之息傾巢而出,眨眼之間,全身水氣蒸幹,赤發蓬松。及至地面,被水龍卷澆濕的地面,眼看著那水線收聚,片刻之後,再也不見一點水濕。
  九鳴朝敖殷邪魅一笑:"小龍太子,雖說你法力不弱,可惜臨敵經驗太少。陣前臨敵,遇者必誅。敵人尚未死絕,便不能有半分松懈!否則死的是誰,尚未可知哦!"
  黑龍王放下握住箭身的手,慢慢轉過身來,擡頭去看九鳴,表情平靜,淡然問道:"九鳴,我問你,若方才我並未出手攔阻,這箭會否傷及敖殷?"
  九鳴凝視黑龍王,片刻,咧嘴一笑:"我的挽月弓,強五十石,射出的箭,力有萬鈞,必定穿顱而過。"要知弓之力以石爲量,凡人有載者,弓至強不過梁人羊侃,其人臂力驚世,所用弓亦不過十二石。
  敖殷聞言才覺心驚,他確實料不到這妖怪如此厲害,一時大意,適才若非黑虬出手相救,自己已被利箭穿顱,對方既然是得道的妖怪,所使也必定是誅神的兵器,若當眞被擊中,饒是四渎龍神,也不能避過重入輪回。
  黑龍王握箭的拳頭忽然烈火騰起,燒得那赤金打造的箭身慢慢溶軟,最後像柳枝一般彎曲垂落。
  黑眸不知何時已化成龍目金瞳,怒意漸漸釋出,平日溫厚的男人一旦發怒,更比暴風驟雨,不可抑壓。
  天上的九鳴收了笑容,二人早在兩千年前于妖軍齊名,知曉彼此實力深不可測,雖未有機會交手,但亦不敢輕乎。
  天地間仿佛也感受到異常迫力,荒野變得寂靜無聲,仿佛連空氣亦已靜止。
  
  
  
  第十三章 王屋山上龍虺鬥,傾天狂焰亂陰陽
  
  九鳴先動了。
  彎腰探身,反手剪背,弓搭左臂,右手指拈弓弦,那弦也不知是何物所成,看上去如銀絲柔軟,然開弓之音嗡嗡震耳,自空氣中振蕩開來。
  但見弓開之時,九鳴扣弦的手指所過之處,一道筆直的金光緩慢畫出,待弓弦開盡,已成一支鋒利的箭,矢頭寒光閃爍,仿佛一尾毒蛇盤踞弓上,虎視眈眈。
  黑龍王目光未離九鳴,稍稍側臉與敖殷吩咐道:"敖殷,你先去太乙池等我。"
  敖殷皺眉,惡戰在即,他如何能撒手而去?心中有些不甘,難道他仍是不能信任自己的能力嗎?!
  正要爭辯,卻見偉岸身軀緩緩騰出一股熾烈火息,醜臉上神情嚴酷,瞳中再無半分情緒,唯見火息掩映的側臉,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煞意,叫人心驚。
  這才是兩千年前傲嘯九天的狂龍將軍。。。。。。
  令下如山的威壓,讓敖殷無法說出一句話來。拳頭一緊,只好轉身躍落雲頭,飛往太乙池去。
  敖殷一走,黑龍王再不壓抑體內力量,足下鼓出一陣烈風,吹得地面飛沙走石。
  九鳴見狀,不禁調笑:"黑虬,你也就是在小龍太子面前抑壓本性!如今他一走開,便凶性盡露了!呵呵。。。。。。"
  黑龍王濃眉一皺:"千年不見,你的廢話還是那麽多。"
  弓弦嗡響,金箭離弦如流星飛驟,破空之間,一箭幻化百箭,箭似如飛蝗兜頭罩落。黑龍王一步不退,右臂擡起自左而右一拉,一道火焰隨手畫出,頃刻化作滔天火壁,金箭穿入火中,無不被火勢阻擋,全部凝在半空之中,眨眼燒成焦炭。
  "只是,功夫不見長進。"
  焰心之處,赤紅火焰瞬間轉暗,竟是一片漆黑!明明火焰跳躍,卻是黑芒閃爍,詭異非常。
  天地間,火有白、赤、黑之別。
  白焰爲佛,赤焰爲凡,黑焰爲魔!
  然佛火滅世,凡火滅生,這魔火,滅的是。。。。。。魂!
  火息跳躍,映在他黝黑的臉龐上,黑光與陰影同調,唯有那雙龍眸閃爍金輝,那是主宰天下生靈的霸氣,便連錦黑蟒袍上的五爪狂龍也仿佛在黑焰中活了一般,幾欲衝天而起。
  但轉眼間焰心黑焰重複紅光,光芒重新照亮了黑龍王的臉龐,再看不到前一瞬的陰煞之色。
  九鳴見黑焰消失,挑眉道:"黑虬,你這是什麽意思?"
  黑龍王坦言道:"此番相鬥,不過是要你放棄旱枯四渎之舉,無意害你性命,自然不必用到此著。"
  九鳴聞言沈默片刻,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得幾乎折腰捶地。
  黑龍王冷眼看他發狂大笑,亦不制止,見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掉笑出來的眼淚,英俊的臉居然扭曲得近乎猙獰:"我可眞是沒見過像你這般老實客氣的神仙。與你相識一場,你是仙是妖,我本來也不在乎。可惜如今。。。。。。"瞳孔盡染赤紅,毫不掩飾心底恨意,"我是非常討厭仙人。"
  此時太乙池旁,那群小妖早被山上聲響嚇得驚惶失措。
  敖殷從山上下來,已是心情不好,哪裏管得它們,站在池邊發著脾氣。
  突聞山頂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大炸響,地動山搖,火焰衝天而起,從山頂鋪天蓋地傾瀉而下,火舌如同百條巨龍從頂峰處瘋狂爬下,所到之處觸者皆焚,枯樹殘枝摧毫化灰,便連堅硬的石頭以溶化成火岩淌流。
  便連敖殷,亦不禁看傻了眼。
  就見山顛烈火之中,龍嘯震耳,黑龍在焰中張牙舞爪,威武非常。
  又見一異獸,看是赤色巨蛇,背有單翼,蛇身遊長粗壯,鱗片油亮,張開血盤大口,上下颌著生的門牙又粗又長,鋒利猶勝銳劍。
  二者于火中纏鬥不休,全不懼火焰熾熱。
  聞巨蛇發出磬磬高鳴,撲上前去將黑龍上身絞住,張口就咬。
  黑龍吐出一串烈焰燒在怪蛇面門,張開龍爪向蛇膽抓去。巨蛇慌忙松身退開,但鋒利如鋼的爪子,雖未抓中,卻已在堅韌的鱗皮上留下五道爪印,頓時鮮血噴湧,赤色鱗片更是深紅。
  傷口被烈火燒燙,更痛得那巨蛇嘶鳴不休,長尾如鋼鞭在黑龍額上。黑龍被他抽中龍角,頓震開頗遠,隨即扭過頭來一聲長嘯,又吐出一卷暴火。
  此時天頂之處,大氣中波動劇烈,雷聲大作,一道道霹雳在四周山體上炸落,電光耀眼,所落之處,炸得碎石四飛,巨岩化作齑粉,石壁劈出深峭。
  然兩頭巨獸全不理會周遭一切,抖開眞身,在空中你來我往,鬥得不可開交。
  眼見漫天火焰滔天焚燒,雷電四處炸落,像要搗毀一切的惡鬥,震懾人心,敖殷不禁渾身戰栗。雖然非常想加入戰局,然而身體卻像被釘在地上,連一根手指頭都無法動彈。
  這便是力量間的差距嗎?!
  山頂上的異獸,亦是自萬年以來未逢敵手,只以人形,憑借兵器械鬥,已無法滿足體內奔騰溢出的力量。唯有現出眞身,釋放眞元之力,方可一鬥。
  這般無視天地萬物法則的打法,已至令陰陽失衡,雷亂四方,卷雲飛湧。
  火勢從山頂往下傾瀉蔓延,眼見就要燒到太乙池邊。
  池邊那群小妖法力低微,哪有自保的能力,如今想逃也是太遲,不由地一陣驚惶慘叫。敖殷聽得心煩,他要走避自然輕而易舉,可著眼四方,池邊數百小妖眼見要葬身火海。
  "啧!"二叔吩咐他過來太乙池,想必是早已料到這惡戰之下無法控制力量,必定傷及無辜,有意讓他保護這群小妖。若是敖殷自己,哪會管這群小妖的死活,但既是黑龍王授意,他卻是無論如何也要完成。
  便擡聲大喝:"衆妖聽了!不想死的給我蹲池裏去!!"
  言罷率先躍落幹枯的池底,念動法訣,只見池邊幹裂的地面猛然吐出一道道噴泉,泉高十丈,漸成水障,將整個太乙池包圍。
  水能禦火,衆妖眼見山頂泄下來的火勢強猛,也顧不上其他,前呼後擁跳落太乙池中。身後火舌如凶獸席卷而至,所到之處烈焰飛竄,黑煙騰空。火舌四出蔓延,至太乙池四周,撞在水壁上,水火相抗,吱吱作響,仰起大片白煙。
  但火勢最終未能衝破水障,只在池周狂燒。
  小妖們早被嚇得目瞪口呆,若非敖殷設下水障作護,只怕他們眨眼間就要被烈火焚爲焦炭。
  敖殷不敢怠慢,催動法力,頂住火勢。
  忽然池底中央處升起一點幽綠光芒,即見從那一點起,幽光順著幹裂呈蛛網狀的地隙蔓延開來,整個池底仿佛鋪了一張幽綠光網。
  敖殷正是奇怪,綠光已大片地圍住他們,觸及的一瞬,體內的法力仿佛被快速抽走。敖殷不由大驚,知道必是中了陷阱,連忙凝神聚氣,欲抗外力,但這泛濫綠光的法陣非常厲害,無法抵禦法力泄走。敖殷回頭去看那群小妖,顯然它們也是不知道池底有陷阱,早被吸幹法力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縱是苦苦支撐,他也知道,若再下去,將無法維持外面防護水障。
  敖殷擡頭看向天頂上惡鬥正酣的兩頭異獸,狠一咬牙,心中傲氣頓起,他或許還沒有與二叔項背的能力,但他自有龍族太子之尊,豈可丟盔棄甲,敗在一個小小法陣之中?!
  只見青年引頸昂天,張口一聲龍嘯,四周水壁突然拔地而起百丈之高,光芒耀目,一頭白龍踏水騰空,修長的龍身圍著水壁一陣急旋,所到之處,帶起浪湧潮翻,那水壁漸漸形成水晶罩籠牢牢護住太乙池。
  待水晶罩完成,白龍卻已力竭,長嘶一聲,一頭往火海墜去。
  便在此刻,山頂一聲咆哮震天動地,狂猛的火勢像在瞬間被遏制,自山頂扯收而起!乃見天空中那條黑色巨龍張開龍口,將山上山下的火焰全部吸入腹中!
  白龍落下時,地上已連半點火星都不剩,唯有一片焦土,漂亮的銀鱗上沾到了些許炭屑。
  黑龍吸盡火焰,渾身黑鱗隱隱透出火血顔色。要在眨眼之間強行收回焚燒山野的烈焰,只怕是它,亦不可能毫發無傷。但它顧不得體內翻騰的紊亂眞力,頭一低,往白龍身邊飛去。
  且一落地,已見白龍雙目緊閉,氣若遊絲。
  黑龍看了一眼太乙池上的水晶罩,心中已知白龍爲了保護那群妖怪,不惜耗用眞元,但他顯然是強行透支眞元之力,如此一來,元神受損,危在旦夕!
  仿佛是應了他的猜想,沾著灰屑的銀白鱗片漸漸現出灰白顔色,像是失去了生命力般灰敗。黑龍見狀,當即俯首白龍頭頂,喉嚨蠢動,張口吐出一顆金光燦爛的圓珠,餵入白龍口中,白龍神志未清,也不抗拒,咕噜一聲吞入腹內。
  此珠一入白龍身體,灰鱗立即恢複生機,重現銀亮。
  黑龍顯然松了口氣,忽聽到半空上有人說話:"黑虬你眞是大膽,惡戰之時還敢吐出龍珠?萬年修爲眨眼成空,你打算如何跟我再鬥?"
  巨蛇落在他身旁,揚起巨頭,銳牙鋒利,雙目猶如一對幽火。蛇身一抖,已消去眞身,重化赤發紅衣的人形。
  黑龍亦念動法訣,白光傷過,已見黑臉大漢抱住白衣的青年。
  青年依然緊閉雙目,但臉色如常,看來並無大礙。反觀黑龍王,卻面如金紙,唇如蠟色,周身氣息散落無章。
  須知龍族修爲,全在體內那枚龍珠之內。正如九鳴所言,他二人烈鬥正酣,各自催動法力,把體內的力量全力燃燒釋放,此時此刻,好比策馬狂奔,卻突然收缰,其勢如何能止?之前強收火勢,之後又貿然吐出龍珠,黑龍王實是受創非輕,已無力與九鳴相抗。
  一股紊亂的氣血在喉嚨翻湧,黑龍王臉色不改,強行咽下,稍稍調穩氣息,看向幽光溢滿的太乙池底,問道:"你在池中做了手腳?"
  九鳴聳肩:"是啊!不然你以爲我坐在池底風吹日曬地做什麽?池下的是鬼蜮法陣,只要有人在池底施法,全身法力便盡數釋出。不過這本來是爲別人准備,也不知道你的小太子怎麽會無緣無故跑到池裏去了,與我無由啊!"
  黑龍王沈默不語。
  又聞九鳴嬉笑道:"趁人之危,非君子所爲!"然他話音剛落,弦開箭發,數十寒光驟然撲出,黑龍王只來得及將敖殷護在身下,背部一陣劇痛,眼前漆黑。。。。。。
  "不過我是妖怪,可不打算守人間的無聊規矩!"
  
  
  
  第十四章 囚黑牢深困龍蛟,凍霜蓋面煉情眞
  
  敖殷一覺醒來,便覺得渾身乏力,四肢虛軟,他連忙沈氣運勁,但覺體內法力似被掏空,連眞元之力也像螢火般若有若無。只是凡龍族眞元損傷,元神自然不保,但他竟然還能醒過來,實在叫人吃驚。
  此時又覺得有另渾厚的力量盤踞在胸膛之中,那力量溫和有力,不但護住他的元神,更慢慢將力量釋出,養護眞元。
  敖殷不禁大吃一驚,龍乃是天地間異獸至尊,能養護眞元之物,非同宗不可,旁者無論修爲多高亦莫可奈何。
  那麽他體內的力量。。。。。。
  敖殷慌忙爬起身來,這裏也不知是什麽地方,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敖殷出聲喚道:"二叔!二叔!你可在這裏?!"
  沒有人回答,敖殷更是擔心。
  他昏倒之前,明明記得黑龍正在天頂與九鳴化成的巨蛇相鬥,在那種緊要關頭,若他將體內眞元送到自己體內,無異于陣前卸甲,凶險非常。
  如今,二叔他在哪裏?!
  那妖怪到底如何對待他了?!
  思及壞處,敖殷不禁心生悔恨,他不該賭一時之氣,拼盡眞元之力去施展他並不熟練的水體化晶之術,只是當時只覺得,若然不那麽做,他便又一次被黑龍王抛在身後很遠很遠的地方,他甯願拼死一搏,以求拉近二人的距離。
  然而這不計後果的做法,反而害了自己,同時也連累了黑龍王。。。。。。
  敖殷站在黑暗之中,握緊雙拳,渾身顫抖。
  瞪著沒有透不進半絲光亮的牆壁,即便不知道出口何處,他也要離開這裏,去找黑龍王!!
  正當他要想捶打牆壁時,忽然聽到身後的角落傳來微弱低沈的呼喚:"敖殷,我在這裏。"
  敖殷慌忙轉身,漆黑之中,隱隱約約在一塊巨石後面半靠半躺著一團黑影。生息相當虛弱,以致于連鼻息的微風也無法讓人察覺的薄弱。
  敖殷尋著聲音摸索過去,地上怪石嶙峋,一番磕磕碰碰之後好不容易摸到了那人,熟悉的氣息,他便是閉上雙目亦不會認錯。
  "二叔?你。。。。。。你怎麽了?"
  他難以置信地感覺到平日總是渾身熱暖的男人如今手足異常冰冷,摸索到的臉部更是挂上了一層凍霜。
  只聽到男人咳嗽了兩聲,似乎連說話也十分費力:"敖殷,你有沒有。。。。。。覺得。。。。。。身體不適?。。。。。。"
  敖殷又急又氣:"我很好!好得很!現在有問題的是你啊!你到底如何了?!"
  "我?。。。。。。我沒什麽。"黑暗中無法看清他的臉,只聽到他故作輕松的聲音,"都怪我叫你去太乙池。。。。。。那裏有九鳴設下的陷阱。。。。。。"
  敖殷何其聰慧,從幾句斷斷續續的話便立即明白過來。
  "莫非。。。。。。莫非你將你的龍珠給了我?!"
  對方不再言語,似乎默認。
  "這怎麽可以?!龍珠是我龍族眞元所在,一但離體,必先拔去五成修爲!!你如何舍得?!"
  "哪有什麽舍不得的?"
  雖然聲音虛弱疲累,但語中的堅定卻依然未聞分毫動搖。
  "只要是你。。。。。。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並不是甜言蜜語,也不是虛僞的保證。
  這是這個男人付出了一切之後,簡單的表達。
  敖殷喉嚨忽然有些咽哽,說不出一句話來。
  "只是我還有擔心。。。。。。我性屬雷火。。。。。。你卻是海龍。。。。。。怕。。。。。。融不得。。。。。。"
  "自然是融不得!你快些將龍珠收回!"
  "不行!咳咳──"
  男人一激動,便止不住地嗆咳,敖殷連忙扶住他,想不到黑龍王失去眞元會虛弱至此。好不容易止了咳嗽,才聽到沙啞的聲音說道:"敖殷。。。。。。你聽我說。。。。。。你元神受損,眞元無力。。。。。。若無旁輔。。。。。。便難于修複。。。。。。"
  "可是,二叔你──"
  "沒事。。。。。。我好歹也活了萬年。。。。。。再怎麽不濟。。。。。。也不會傷及元神。。。。。。"
  如今敖殷法力盡失,根本無法逼出龍珠,更何況黑龍王又不肯收回,心中雖是著急,卻也是無可奈何,只惱自己又再次禍害黑龍王。
  此時他感覺到身旁的男人渾身僵冷,此地異常冰寒,黑龍王失了龍珠,自然無法籍由法力提升體溫禦寒。他身上雖有黑龍王的雷火龍珠,但畢竟不是己身所擁,無法施展,自己本身的眞元又已用盡,如今他堪比一界凡人,連生堆篝火也是不能。
  敖殷連忙脫下外袍,鋪在黑龍王身上將他牢牢裹緊,又用身體貼近過去想用體溫爲他取暖。
  黑暗中的黑龍王感覺到敖殷摸摸嗦嗦的像小螞蟻般蠢動,不由笑了:"敖殷。。。。。。你在做什麽?。。。。。。"
  敖殷也不管他,伸手過去摸索到那條強壯的手臂,順著往下摸到了冰冷的手掌。指掌乃經脈末梢之處,氣血難到,最易僵冷,果不其然,那只手連一丁點的溫度都沒有,凍得連指頭都無法自由彎曲。
  敖殷將另一只手也一起拉過來,揣到懷裏,那冰一樣的手貼在他的皮膚上,立激起一個冷戰,黑龍王當有所感,想要抽回去。
  "別動!"可敖殷哪裏肯放,一手拽住,兩手合包住他的手使勁摩擦起來。
  開始時無論怎麽摩擦,始終沒有半分起色,然敖殷卻不肯放棄,也許是因爲锲而不舍的執著,也許是他體內的雷火龍珠與主人彼此呼應,過了半個時辰,終于讓冰冷的手重新染上自己的溫度。
  敖殷湊過臉去,讓粗糙的手指蹭過臉頰,掌心熟悉的粗繭,圓整幹淨的指頭,熟悉的觸感讓他懸著的心一點一點地落地。
  把那雙手小心翼翼地藏在衣服下,再往下摸索,摸過粗壯的大腿,然後爲他褪下靴子,黑龍王當即吃驚,連忙制止:"敖殷,這不行!。。。。。。"他猛想起身,後背卻像被無數錐子鑿入骨肉之中,拉起陣陣烈痛,咽下到溢至嘴邊的呻吟,只是輕輕地悶哼了一聲。
  一陣昏眩過後,待他凝神之時,已感覺到足上傳來陣陣溫暖,敖殷已將他鞋襪脫去,一手托著他的腳踝,另一只手細細搓揉著腳心腳背,撚揉每根被凍得像石頭般僵硬的腳趾。
  "不可如此!敖殷!咳咳。。。。。。會弄髒你的手!。。。。。。"
  黑龍王按在敖殷肩上,也不管是否扯動了背後的傷痛,試圖喝止敖殷。
  掌控凡間四渎水域的龍神,何其尊貴,豈能彎身跪地,用那雙幹淨漂亮的手去摸踩踏凡塵的汙足?
  黑暗中,青年的臉上扯出一抹苦笑。
  手停了。
  "有何不可?"
  靜寂中響起的聲音,回蕩在幽室之中。
  "既然二叔能爲我輕易割舍眞元,難道我爲你做一點小事也不能夠嗎?"
  "可。。。。。。這。。。。。。"
  "還是二叔覺得。。。。。。敖殷從未長大,還是那個只能呵護在掌心之中,容不得半點風雨的孩子?"
  黑龍王一時語塞。
  半晌,寬厚的大手順著聲音,摸索到敖殷的頸項,然後再稍稍上移,貼在了敖殷臉上,只是恢複了一點熱氣的手掌,手心仍舊冰涼,那絲絲的涼意仿佛透入皮膚,刺激了他的眼睛和鼻子,變得酸澀難忍。
  本以爲刻苦修煉千年,位尊四渎龍神的自己,已有足夠的能力與黑龍王並肩前行。然而,九鳴的出現殘忍地敲破了他小心翼翼編織多年,卻不堪一擊的夢想。原來,他依然是那個任性自大,只會給黑龍王惹禍,害他受盡磨難的孩子。。。。。。
  敖殷再也無法壓抑眼眶中的淚水,任由它淌落腮去。
  觸著他臉頰的手感覺到了濕意,換來男人一聲低沈的歎息。
  "傻瓜。。。。。。我早就知道。。。。。。你已不是孩子。。。。。。"
  "那你爲何要將我推開?"
  即便身在黑暗之中,似乎也能感受那雙漂亮的杏眼濕潤如珠,叫人不由心疼著,憐惜著,舍不得讓一滴珍珠般的淚水掉落。
  "我並非此意。。。。。。當時只是想。。。。。。若有你護住那群小妖。。。。。。我便能放手一搏。。。。。。"
  "可是我一點忙都幫不上,反而害了二叔。。。。。。"敖殷側著臉磨蹭著探過來的手掌,黑龍王的話雖然簡單,卻輕而易舉地抹掉了他心中的不安。
  "敖殷。。。。。。你能力非弱。。。。。。與我和九鳴相比。。。。。。只不過是差了年月。。。。。。"
  龍族本就是天地間的異獸,自生便具有呼風喚雨之能,但習法修行卻非常艱難,有許多龍族子弟即便到了成年之時,也不過是庸庸碌碌,只憑借低微法力以及行雨之能在井泉水脈之中當個小小龍王。而敖殷確實天賦異禀,短短數百年間,已練就一身法力,能力更不在其父東海龍王之下。只是與自開天辟地以來便已存在,修煉千萬年的異獸相比,卻還有天淵之別。
  摸著他臉頰的手漸漸無力支撐,頹靡跌落,不過是多說了幾句話,黑龍王的氣息已變得不穩。
  "二叔?!"
  敖殷胡亂用袖子抹掉臉上的淚痕,摸索著扶住黑龍王。
  聽到他充滿疲憊的聲音:"我有些。。。。。。累了。。。。。。想睡。。。。。。一陣。。。。。。子。。。。。。"然後身體慢慢軟了下來。敖殷摸到他的頸項,感覺到脈搏雖然虛弱,但仍是有律,這才稍稍安心。
  從來都是神采飛揚,威武剛強的黑龍王,竟然會道出此言,必定是身體過度虛弱,以至于連清醒也難于維持。
  敖殷任由黑龍王靠在自己身上,雙手環起,將魁梧的男人緊緊摟住,心中漸漸振作起來,不錯,他該更有自信,如今二叔失去龍珠,他更要振作,必要想個法子安全地帶二叔離開此地!
  
  
  
  第十五章 睜眼已是千年夢,帝囷山峭憶前塵
  
  天空烏雲亂旋,狂風逆常。
  雲上見天兵百萬,盔明甲亮,刀槍並舉。
  雲下是妖軍連綿,旌旗飛舞,擂鼓喧天。
  雷電穿破雲障,震魂耀目。
  所有天兵妖將的眼睛,均集中在奔騰的天漢河上。在那兒,是一尾前臂肩肋長有一雙羽翅的巨龍,與一名素袍長身的男子。
  巨龍羽翅一展,風急帶旋,長牙利爪,無不盡展天下異獸至尊之威。然它面前踏雲的男子,一身蒼色袍長被狂風吹得烈烈作響,手中長劍斜出點地,從容不迫。
  九天之上巨龍咆哮,向前飙來,那名男子提劍而起,迎面衝去。
  金光驟破乾坤,耀花了所有仙妖的眼睛。
  沒有人看到那一刻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待金光散去,巨龍從雲端飛速跌墜,而那男子依舊站在遠處,面無表情。
  敗了!
  他站在天峰之上,看得清楚,應帝被擒,黑虬被俘,軍心渙散,軍中已有一些識時務的妖怪悄悄溜走。
  兵敗之勢已成。
  想不到天上看來庸碌無能的神仙之中,竟還有像貪狼星君那般厲害的強者。
  天兵天將趁機一舉殺來,短兵相接,仙妖混戰即起,一時間,血染星河,屍落如雨。
  明明已是敗軍之將,他卻並未感到半分挫敗不甘。
  反而吃吃笑出聲來,皆因他忽然想起,此時地府裏的奈何橋,想必要被這一支支整齊經過妖軍隊伍給踩塌!
  妖兵們見勢色不對,紛紛後撤,更助長了天兵氣焰。
  他看了一陣,便知再待下去也討不到什麽好處,轉過身來打算離開。見身後站著的冷面男子一動不動,凝視著潰敗的妖軍,似乎沒有半分退卻的意思,不由得走過去,一手搭上他的肩膀:"我說飛簾,你該不是打算以身相殉吧?"
  對方沒有回應,僵屍般木無表情的臉連嘴角都不曾翹動。
  然他早已習慣了這家夥的反應。
  "你瞧,眼下的情況是必敗無疑,我們也沒必要再留在這裏束手就擒對吧?你我總算相識一場,我有好去處怎會不預你一份?在帝?山有我的地方,雖說那裏偏僻了些,不過不容易被找到,等躲過了風頭,咱們再出來,你要去救應也好,去救黑虬也好,我陪你!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這些話說出來竟沒有半點身爲將領的自覺,居然還一個勁地遊說旁人撤離。
  眼眶裏像凝固了的的黑珠子終于動了,目光移了過來,停在他的身上。
  正當他以爲對方要答應時,那人終于說出一句不含半分感情的話來。
  "我不走。"
  "哎哎!走吧!要眞被抓到了,也不知得在鎖妖塔裏關個多少萬年哪!"他是看不得這家夥傻愣愣地埋頭一條死路走到底,才好心點撥,甚至願意把他帶到自己從不外泄的老巢,可惜顯然對方並不領情。
  四周殺聲震天,眼看四方天將就要圍上來,他們再厲害,也是雙拳難敵四手,他倒是有自信闖出去,但問題是面前這家夥還愣著不走,莫非眞是想要伏擒麽?!
  "啧!我說飛簾,你還是跟我走吧!"
  "我不走。"
  依舊是那一句。
  被漸漸逼近的火光邀出一絲璃光的眼睛,如今映著赤發火紅的身影,以及開始焦躁的表情。
  這回,終于多了一句。
  "你也不能走。"
  近在咫尺的厮殺聲讓他有些聽不眞切對方說了什麽,當他正想開口問個明白,頸項突然被牢牢鉗住,他依然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只是從他開合的口型,以及一如往日在雲霄戰場上擊殺天兵時的冷酷無情,辨認出他的咒決。。。。。。
  天魔鎖。
  "喝!!"
  他從夢中驚醒,不由得伸手去摸咽喉處,在那裏,仿佛仍殘留了被幾乎能捏碎喉骨的指力。
  明明事隔兩千年長,但那日的情景卻清晰得連一個細節也無法遺忘。
  擡頭去看仍舊漆黑一片的夜色,與黑虬的一場惡鬥,他也沒討到什麽便宜。胸口被龍爪抓傷的地方辣辣生疼,若非有肋骨隔護,只怕就要被抓破膽囊。
  便是眞累了,他才會合目睡著。
  才會再一次,與兩千年來的每一晚一樣,夢見那一刻。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低沈漸轉瘋狂的笑聲,卻仿佛帶著嘔心泣血般淒厲。
  隱藏在萬山之後的帝?山峭荒無人煙,故無人神能夠聽到,這樣的笑聲,由這個驕傲凶厲的男人所發出。。。。。。
  然後,也像兩千年來的每個到清晨前的夜裏,睜著一雙眼睛,等待太陽升起。
  之後,也像兩千年來的每一個早晨,心情非常差,非常想找茬兒。
  可惜現在已不在鎖妖塔內,不是隨便踩到誰的尾巴就能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若是挑那些完全沒有抵抗能力的小妖出氣,便更沒意思了。
  瞪著旭日光芒落在帝?山山脊之上,九鳴忽然想起了被他逮到山穴中關起來的黑龍王兩叔侄,馬上便來了精神。
  對了!他怎麽把他們給忘記了?!
  一線光芒透入牢中,敖殷感覺到了刺目,半眯眼睛掙紮起身。
  便見依舊是赤發張揚的男人走了進來。
  陽光照亮了石牢,原來此地不過是一個封閉的石穴,一直無法找到出路,必定是因爲這只妖怪在外面施了法術。
  九鳴沒有將門關上的打算,看來完全不怕他們企圖逃走。只見他走過來,彎了腰湊近仍緊閉雙目不見轉醒的黑龍王,皺眉道:"不會吧?黑虬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弱了?不過是紮了你幾箭,至于慘成這樣嗎?!"
  敖殷聞言打了個突,昨夜在黑暗之中無法看到黑龍王的狀況,正要扶起他察看,只覺手背被壓了壓,黑龍王不知何時已醒來。
  黑龍王看了九鳴一眼,淡道:"承蒙照顧。"
  對于他的堅韌,九鳴看來非常高興,嘻嘻一笑:"眞不愧是當年百妖俯首,天兵稱懼的狂龍將軍!呵呵,就算過了兩千年,也不減當年之勇!"
  雖然經了一夜休息,黑龍王恢複了些許精神,但臉上依舊難掩頹靡:"你將我們帶到此處,是何緣故?"
  九鳴聳肩:"我好不容易枯幹濟水,又設下鬼蜮法陣欲引擒一人,不料你倆人貿然闖入,破壞了我的計劃。這下可好,我又得多跑一趟了!你說,要怎麽賠我?"
  黑龍王聽他無理取鬧,皺眉道:"我等乃是庇護人間百姓的龍王,豈能容你散布旱情,禍害蒼生?!"
  "說的有道理!"九鳴煞有介事地搖頭晃腦,"可我是妖怪,這些大道理跟我說不通啊!我可不管,你壞了我的事,總得賠吧?"
  見他有意糾纏黑龍王,敖殷終于忍不住暴怒而起:"我看你是無故找茬!!"
  九鳴抱臂而立,轉過眼來盯了敖殷半晌,然後難得老實點頭,理直氣壯地說道:"你算是說對了,小龍太子!"
  "你──"
  手背又被輕輕按壓了一下,回頭對上黑龍王墨黑的瞳仁,敖殷當即冷靜,忍耐下來不再作聲。
  又聞黑龍王道:"賠什麽?"
  九鳴眼珠子轉了幾圈,目光最終落在仍舊憤憤不平的敖殷身上──
  "龍筋!"
  "不行!!"
  九鳴舔了舔嘴唇:"好弓需弦配,你是不知,我的挽月弓乃蚩尤骨所成,可弦卻不過是九尾蛇筋,根本不能相比,如若能配上龍筋,此弓應能挽百石之力!"
  他是越說越興奮,黑中赤紅的眼睛不斷地打量敖殷修美的後頸,敖殷後頸一陣發冷,像被毒蛇滑過般,渾身起雞皮疙瘩。
  "我管你的弓是白石還是千石!!反正別想打他的主意!!"
  黑龍王豈能容他胡來,終于忍不住咆哮大怒。
  與他相交多時,素知九鳴這妖怪不辯善惡,行事隨心所好,且心狠手辣,只要他意之所向,便是陰損之事,也莫有不可爲者,此時若無法打消他的念頭,怕就要眼看敖殷受害。九鳴所說用作弓弦的筋乃是爬蟲脊椎上的筋脈,一旦抽斷,性命難保。便是鱗蟲之長的龍族也不例外,即便能幸存保命,亦必至殘疾,藥石無補,終身難再飛上雲霄。
  可九鳴對此非常執著,眼睛爍爍生光。
  敖殷也知此番在劫難逃,心中卻另有所想,既然九鳴對龍筋如此執著,或許能以龍筋換回二叔自由。
  正盤算著如何談判交易,忽聞黑龍王說道:"如果你只是想要龍筋,我的可以給你!!"話音一落,黑龍顯出眞身,巨大的黑龍身軀顯然失去平日靈躍,無力地伏在地上,卻見龍背上的龍鱗,猶如被敲裂的琉璃瓦般布滿裂痕,破碎不堪,龍鱗尚且如此,鱗覆蓋之下的皮肉只怕早是片片淤血,也不知有沒有傷到骨頭。
  敖殷難以置信,龍鱗有多硬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想不到二叔連鱗都碎了,定然是在極近的距離受到重創,且面積如此之大,恐怕是連躲都不曾躲!
  可這是爲什麽?!
  聞九鳴啧啧稱贊:"你的鱗眞是比玄鐵更硬,受了混天箭,居然也只是碎點鱗片!"他瞄了瞄敖殷,"不過若不是你全部擋了,只怕小龍太子身上就要多幾個窟窿了!"
  敖殷一聽,已知黑龍王是爲了救他而被九鳴所傷,明明已失去眞元護體,這男人居然還傻傻地用身體去抵擋九鳴的箭。。。。。。
  心中又痛又急,更是恨九鳴出手狠辣,全不念與黑龍王的故交之情。
  "我還眞沒試過活龍抽筋,若待會下手重了,你可別怪我啊!"邊說邊走過去,伸手摁在黑龍後頸上,鱗蟲一族七寸之處便是死穴,自然異常敏感,黑龍被觸到之時本能地一聲低嚎,險些要掀轉。
  "啧,你動來動去,我不好下手啊!"
  摁在龍頸上的手指突然甲刃暴長,似毒牙般深深紮入黑龍七寸之處。
  黑龍痛得爪刮地面,石頭地上竟被他的龍爪抓出幾道深坑。然而九鳴的蛇毒非常厲害,且又在要害處紮入,不到片刻,黑龍那雙精金的雙瞳漸生溷濁,口鼻流出些許血沫,最後掙紮著蠕動了一下便癱軟在地不能再動。
  九鳴晃動右手,變化出一把剔骨刀來。
  那刀有半尺來長,長柄短鋒,弧背凹刃,背部起棱,在黑暗中晃著森然寒光。寒光刺痛了敖殷的眼睛。
  眼下的情況,九鳴對龍筋勢在必得,而自己與二叔又無力抵抗,兩人之間,必定逃不掉其中之一被抽斷龍筋。不能是二叔!但他也知道,無論如何,他的傻二叔是甯願犧牲自己,也不願看他受傷。
  難道他不知道,自己亦是如他一般嗎?!莫非他以爲,有誰會願意看著思慕千年的人代替自己受殘疾之苦?!
  可惡!可惡!
  他死命地握緊拳頭,指頭幾乎陷入肉中!
  不。心不能亂。
  他是四渎龍神,千年的曆練,他便不信自己玩不過這只困在鎖妖塔與世隔絕千年的妖怪!
  那邊九鳴提著刀,眼見就要紮落黑龍七寸頸脊之處。
  "慢著!!"
  九鳴聞聲,不悅回頭:"小龍太子,你又想如何?可別說你想代替黑虬,你們兩叔侄不必爭搶,反正總有一個得償我一條龍筋,是你是他我倒是無所謂的!"
  青年不慌不忙,走上前來,娓娓說道:"不,我非有阻止之意。所謂良弓配韌弦,韌弦射銳箭。是以多嘴問上一句,你那挽月弓上,配的是什麽箭?"
  九鳴不以爲然:"我用的箭乃!?齒所成,鋒利無比,能碎石裂金。"
  "能穿凡間之物,又何足爲奇?"敖殷卻是搖頭歎息,"既然弓是蚩尤骨龍王筋,所出之箭卻只透凡物,實在可惜,可惜。"
  九鳴半眯眼睛,疑惑地盯著他:"小龍太子,你又在打什麽主意?"雖然不願承認,但這條小龍說的也是實話,他的弓若能挽百石之力,!?齒卻不一定能夠受得了衝擊時的力量,說不定中的之時反被撞碎。
  敖殷笑了:"世間硬物,無能比我龍族角堅。"
  "你的意思?"
  "我想和你賭上一局,用我一雙龍角作注!"
  
  
  
  第十六章 銀鱗濺血砌成堆,破釜沈舟立魂契
  
  九鳴聞言,抱臂側頭,頗有興趣地問道:"輸了如何?贏了又如何?"
  "若我賭輸,龍筋龍角歸你所有。若是我贏,你不可取龍筋,不過我的龍角,當作彩頭還是雙手奉上,你以爲如何?"
  "聽來我是占了便宜!"九鳴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笑道,"不過現在你二人都落在我手中,龍筋龍角,要拿也不過是探囊取物,我又何必與你賭?"
  敖殷拳頭一緊,但臉色未變,施然說道:"你要取我們的性命,自然是簡單不過。不過,你不覺得這樣太無聊了嗎?"
  他雖對九鳴這只妖怪所知不深,卻深知但凡似他這般曆千萬年歲月的妖怪,不懼天地萬物,卻唯獨最怕無聊。便像他的父王與幾位叔父,平日閑來無事便聚在一起,便經常做些叫旁人看了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說將一個彩靈球放到珍珠蚌群裏面,比誰能最快找到;又或者放出一條受驚的?魚,比誰更快追上。。。。。。諸如此類,明明無聊至極,卻偏偏個個樂在其中。
  如今他就是要賭這一局,只要挑起這妖怪的瘾頭,重新握住主動,便可扭轉劣勢。
  果然,九鳴思索片刻之後,拍腿大笑:"是!這樣比較有趣!"突然身形暴竄,眨眼間閃到敖殷面前。忽然放大的臉嚇了敖殷一跳,這妖怪不愧是蛇,一竄一動詭捷無比,神出鬼沒。
  "雖說這賭局一聽就知道是詭計!不過沒關系,就是這樣才好玩嘛!"
  敖殷未敢放松,擡指在額上,只見金芒閃過,一朵小小的魂元火焰在他指上跳躍。
  九鳴一看就明白過來:"是要立魂契嗎?好!這更有趣了!"言罷,也效法敖殷,挑出一朵青綠色的妖魂。
  兩者魂火觸及,只聞敖殷喃喃念動契約,交纏的火焰遂成一團光球,就聽他高喝一聲:"魂主立契,契不可違!!"那光球頓分裂爲二,分別射入兩人額上。
  契約像錐子般嵌入元神的痛楚,九鳴竟是咯咯笑了:"好疼!太疼了!哈哈。。。。。。"
  敖殷亦痛得皺了劍眉,強行抽取魂元,又作契約,若非體內有黑虬龍珠作護,只怕險些就要魂飛魄散。以魂立契,乃三界禁忌,無論仙妖神魔,以魂立契,只要是其中一人違反契約,立契者無一幸免,受契約反噬。管你法力無邊,還是神威無敵,唯有魂魄最是脆弱,一旦反噬,便只有落個魂飛魄散,無可挽回的下場。
  是故三界之中,即便立契,願冒此風險者鮮。
  敖殷暗地擦了把汗,他如此做法確實冒險,只是也料不到九鳴願意爲了一個小小賭局,輕而易舉地爽快立契。
  心中暗詫,這只妖怪,莫不是瘋了吧?
  契一立下,九鳴便催促:"小龍太子,到底要賭什麽?"
  敖殷不慌不忙:"凡間賭術倒有許多,今日我們效仿凡人,賭個單雙如何?"言罷搖身一變,化出銀龍眞身,漂亮的鱗片在黑暗中映日而亮,仿佛是尾金龍,一雙龍角黃澄強壯,姿態華美,龍目杏圓,須鬓飛揚,連九鳴也忍不住贊曰:"好看!啧啧!小龍太子,想不到你的眞身還眞是漂亮!"
  白龍低下頭來,張口說到:"賭的是我身上鱗片的數量,是單數,還是雙數!"
  九鳴瞪著他修長的龍身,上面少說也有上萬。
  雖然有些後悔,可既然答應了賭約,又不可能棄之不理。
  他想了一想,便道:"就猜個雙!"見他聳身一躍跳上龍身,蹲在不白龍背上,居然是非常認眞仔細地數起龍鱗來。
  被騎在背上,白龍控制住自己掀翻背上那只妖怪的衝動,任他去數。九鳴將龍鱗由頭數到尾,不過白龍已有兩千一百歲齡,身上鱗片豈止萬數,他這一路數下來,居然也數了兩個時辰。
  已至龍尾,聽他嘴裏呢喃:"二萬七千八百八十九。。。。。。二萬七千八百九十。。。。。。!!"數完了!竟正如他猜想那般,乃是個單數!
  九鳴從龍身上翻身落地,拍拍碩大的龍身:"小龍太子!你輸了!"
  白龍擡頭回身,張口言道:"是嗎?爲數多少?"
  "正好二萬七千八百九十。"
  "我說不是。"
  "怎麽不是?"九鳴著惱,他可是數得非常仔細,絕無作弊。
  只見白龍看了他一眼,忽然擡起龍尾,龍口猛地一噬,竟從尾部生生咬下一塊鱗片來!鱗族剝鱗之痛,堪比獸族煎皮,然白龍卻毫不猶豫地扯下鱗片,連著鱗片的皮肉被翻扯出鮮紅血肉,叼著鱗片的龍齒淌落一道血腥。
  它將鱗片吐在九鳴腳下。
  "現在是二萬七千八百八十九。"
  九鳴抱臂眯眼,冷哼一聲,走到白龍腰側,抓了一片龍鱗用力一拗,白龍吃痛低吟,渾身一陣哆嗦。
  "那麽,現在是二萬七千八百八十八了。"
  白龍只覺得尾部和側腹處辣辣生疼,像被烙鐵直接燒在皮肉上,然他狠一咬牙,擡起尾部,又再咬下一塊鱗片。
  一口吐掉:"兩萬七千八百八十七。"
  。。。。。。
  半個時辰之後,地上堆滿了一片片曾經非常華貴美麗的亮銀鱗片,每一片都像打造得非常薄而透明的白銀盾,但粘在鱗片根部的模糊血肉,觸目驚心。
  再看白龍,修長的龍身已是滿目蒼夷,大片大片的鱗片被扯落,曾經完整無暇的龍軀,此刻卻像被剪除一個個窟窿的破布,漂亮的海龍鳍也似潑墨般染上大片大片的血漬。
  撕開龍皮的血肉被染滿鮮血,更見到脈絡和血絲,慘不忍睹。
  忍受了劇烈痛楚的白龍半臥在地上喘著粗氣,雙爪及地,嘴裏嘗到的是自己血肉的腥味,颌下的龍須粘滿撕下鱗片時濺到的鮮血。
  然而,它依然倔強地不肯服輸。
  無力地吐掉了嘴裏的鱗片,白龍喘息著:"一萬。。。。。。一千。。。。。。二百。。。。。。二十。。。。。。一。。。。。。"疼得有些失神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過去黑龍的方向,龐大的龍軀仍然無力地躺在原處,劇毒想必已蔓延全身,黑龍始終未能醒過來。白龍這才稍稍安心,並不想讓二叔看到自己這般模樣。。。。。。
  洞內彌漫著血腥的氣味,九鳴看著一地的血鱗片,重複著始終沒有結果賭局,終于讓他失了興致。
  "餵!我說小龍太子,你還是認輸算了吧?"
  白龍費力地扭過頭來,搖頭:"這局,是我贏。。。。。。"
  九鳴不由失笑:"你這條小龍好生倔強!難道要將你身上鱗片盡數剝光,你才肯認輸?"
  "。。。。。。若最後剩下一鱗。。。。。。贏的是我。。。。。。若一鱗不剩。。。。。。非雙非單。。。。。。我是莊家。。。。。。贏的,也自然是我。。。。。。"
  九鳴打了個突,回過味來,不由得拍腿大笑:"對啊!這樣無論如何,都是我輸了!哈哈。。。。。。"這妖怪笑得前仰後翻,明明是他輸了賭局,卻是笑得跟贏家一樣。
  然後他倒也幹脆,兩手一攤:"願賭服輸。既然我輸了,黑虬的龍筋我就不要了!"
  白龍聽他認輸,終于松了口氣,四肢發軟,龍身啪哒摔在地上,再不想動彈。緩緩上疲憊的龍目,暗自慶幸渾身像被丟入火中灸烤的痛楚讓他始終保持清醒。
  "可你的龍角,我可收了!"
  白龍哼聲:"你鋸了便是。"
  九鳴手裏剔骨刀一變,登時便成一款巨鋸,跳上龍首,見一對黃澄顔色的龍角碩大姿美,主枝彎曲,高有七尺,側枝一面伸展,分有三枝,底枝坐地分枝,二與三枝相距較遠,橙黃光澤,色調均勻,角尖平滑,又見角分之處中部有骨釘突起,斷續縱梭,角體強壯,姿態優美。
  然九鳴欣賞了幾眼,便伸手抓了一角從根部開鋸,刺耳的摩擦聲傳出,大有煮鶴焚琴之嫌。
  雖說幼龍兩百年成角,千年肉角骨化,鋸斷龍角不傷己身,並無痛楚,然而龍族之所以傲世,淩駕于鱗蟲之上,便是因爲這一雙威武不凡,異于鱗族的雙角。故龍族化角方受族中認可,更一向以龍角分枝形態爲美。
  如今鋸斷龍角,對龍族而言,無疑是極大羞辱。
  只是白龍仍舊閉目不語,任他做去。
  大約半個時辰,九鳴終于鋸下一對龍角,他將已經鋸斷的雙角掂在手上,躍回地上,看了半晌,忽然轉頭問那白龍:"小龍太子,要是剛才我在鱗片剝得只剩下兩塊時打斷你的骨頭讓你動彈不得,那我不是贏了嗎?"
  赤發紅衣的男人所行不按章法,實如黑龍王之前所言,殺性凶厲,白龍聞他來問,卻似早有預料,也不張眼,回答:"簡單。如果我輸,便毀約。"語氣簡單,卻隱隱透著決絕。
  既定魂契,只要其中一人不遵,便兩人同誅,魂飛魄散。
  九鳴愣了半天,哈哈大笑:"小龍太子!我現在才覺得,你實在非常對我胃口!哈哈。。。。。。想不到那個老實巴交的黑虬居然能有個這麽精鬼伶俐的小侄子!哈哈。。。。。。"
  白龍也不應他,合目凝神,這只妖怪性情詭辯多端,此時雖說稍勝一局,但二者仍受制于他,也不知他會不會再想出什麽點子來作留難。
  他早有覺悟,若能留下性命,便是剝光身上的龍鱗,斷掉一對龍角,也是無妨。若今日便是他四渎龍神的大限,地府奈何橋上,怎也要拖著這只妖怪過去!
  男人笑了半晌,忽然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凝視眼橫臥眼前的兩尾巨龍,黑龍力量本與他不相伯仲,卻在生死關頭,舍棄龍珠,萬年修爲轉眼爲空,只爲救白龍一命。而這不過千年歲齡的白龍,在他眼中,不過是個毛頭小子罷了,偏偏每次見到,均覺不可思議。若說兩千年前不顧危險潛入妖營是少年心性,衝動妄爲,那今日削鱗去角,又該如何解釋?
  同屬鱗族,他又豈有不知剝鱗之痛。。。。。。
  都是爲了對方,弄得傷痕累累。。。。。。
  手裏的龍角異常沈澱,那堆染血的銀鱗,更是刺目。
  總是嬉笑無眞的嘴角,收去了沒有任何意義的弧度。一直用笑意來掩飾的眼神,隱隱露出深意。
  
  
  
  第十七章 鄱陽湖下睡龍醒,怒火騰天掀璃瓦
  
  睜開眼時,入目是七彩琉璃瓦的屋頂,白玉雕的橫梁,足夠大的床鋪像特地爲睡上一條龍而准備。一尾尾鮮紅的小魚在屋頂小心翼翼地遊動,並不敢吵醒沈睡中的巨大黑龍。
  這裏是?
  與失去知覺前的記憶並不能連貫,讓黑龍王不禁有絲錯愕。
  然當他稍稍擡頭,便聽到咕咚一聲,一個龜殼被他撥落地去,他瞪著那龜殼滴溜滴溜地轉了幾個圈,慢慢停下來,突然冒出四條腿一個圓腦殼來。
  黑龍王倒認得它是敖殷座下龜丞。
  龜丞瞪大了本來丁點大小的眼珠子,一副見鬼的表情,隨即像被火燒到尾巴一蹦而起,大聲嚷嚷道:"龍王爺!!您可醒了!!都快一個月了,您可終于醒了!若您再是不醒,我們家的龍神爺可要把水晶宮給拆了!!"
  黑龍王才剛睡醒,被他鸹噪的嚷嚷給鬧得頭腦發昏,忍不住擡起龍爪,指頭一彈,彈在龜丞的大殼上,一下子把他給彈得滾了出去。龜殼像球似的咕噜咕噜滾開撞在門檻上方才停下,正巧門板從外被推開,進來的白衣青年看著它狼狽不堪的模樣,皺眉喝道:"你在做什麽?!"
  龜丞實在無辜,瞪圓了眼珠子,伸手指著黑龍王的方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進來的正是敖殷,他順勢擡頭一看,愕然看見已經睜開雙金睛雙目的黑龍,臉上冷峻的神色似冰雪消融般化作狂喜:"二叔!!"
  "你可有覺得不適?"
  見敖殷欣喜若狂撲上前來,不由得心中一陣柔軟,便開口說道:"別擔心,我沒事。。。。。。"
  豈料敖殷聽他這麽一說,劍眉一橫,勃然大怒:"你之前也是這般說法,之後一睡不起!!叫我不必擔心?!我怎麽可能不擔心?!難道說你我之間還僅只是親疏關系嗎?!啊?!你今天不給我說清楚了,我、我。。。。。。我就跟你斷絕叔侄關系!!"
  倒還眞沒見過他的小侄兒發火的模樣,想不到他發起脾氣來迫力十足,連黑龍王也招架不住,縮了縮脖子,龍爪刮了刮下巴。
  敖殷自然知道怪不得他,九鳴那妖怪的蛇毒何其厲害,任他尋遍天下仙山,也找不到能解此毒的靈丹妙藥,可他又不敢跑遠,怕那毒性會有什麽變數,只可調遣四渎水域的蝦兵蟹將出外尋藥,自己則守在黑龍身邊。
  適才蝦兵奉上瀛洲仙藥,正吩咐螺女煎煮,便聞得屋內龜丞大呼小叫,便就過來察看。
  想不到黑龍終于醒來!
  回想這一月來,一面心急如焚地四下尋藥,一面處理四渎水域的事務,竟沒有一夜能夠合眼。每每看到沈睡不醒的黑龍王,以及龍醫搖頭歎息的告辭,心裏便莫名的慌亂。身爲四渎龍神居然也有如此無力的一天,連思慕之人也無能救治,還算什麽龍神?!然縱使沮喪,他還是振作精神,未肯放棄希望。所幸那妖怪給下的毒似不致命,黑龍睡了一月倒無大礙。
  如今見他醒來,積累在心底的不安與焦慮終于爆發出來,哪裏還有什麽冷靜自持的四渎龍神,一下變回任性乖張的東海小太子了!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
  黑龍不敢辯駁,悄悄擡動龍身,把頭拱上去用巨大的鼻頭蹭了蹭敖殷的手臂以作示好。
  其實見他醒來,一直懸了一月的心才終于著地,不由靠上前去,伸手撫摸龍背上斷裂的龍鱗,鱗乃龍族護甲,不同于其他鱗蟲族可蛻鱗重生,乃需經千年磨砺,年歲越長,越是堅固,如今碎裂,只怕還需千年修補,方能恢複完整,不由得一時心痛。
  "很疼吧?"
  黑龍不知他問些什麽,回頭一看,當即明了。
  "也就是當時疼點,現在不覺什麽。"
  杏目丟去一個大白眼,這是自然,也不知道這個月下來,往他嘴裏倒了多少桶靈丹妙藥。本來還打算闖九霄,問天上帝君求九天紫蕊!
  "你也知道疼,當初怎麽就不會躲了?"
  "可躲開的話,你。。。。。。"
  "難道你覺得我會高興看到你爲了保護我而受傷嗎?!"
  "這,當時來不及想這個。。。。。。"
  "來不及也不行!!"
  黑龍一向嘴拙,本來沒有任何過錯被敖殷這麽一輪搶話反而自覺理虧,不由得縮頭縮爪蜷成一團,口鼻窩在前臂下,只露出一雙金精的眼瞳眨巴眨巴,像被欺負了般可憐兮兮,哪裏還有龍王神威無匹的榜樣。
  敖殷見了他這副模樣,哪裏還有脾氣,坐到床沿靠在黑龍身上,輕輕捋順黑龍耳下的鬓須,並不言語。
  識相的龜丞早趁機溜了出去順手掩上房門,留下諾大的臥房,平靜祥和,偶爾遊過的小魚群好奇地打量床上相依彼此的一人一龍。
  半晌,敖殷不聲不響地暗念法訣,催動體內藏了月余的黑龍龍珠,將其吐出,捧在手中,乃見圓滾滾的龍珠潤澤晶瑩,溢出異彩,引得幾尾小魚遊近輕輕觸碰,敖殷揮手將它們趕開,將龍珠送到黑龍面前:"快些收回你的龍珠吧!"
  黑龍有些猶豫:"龍珠對元神休養極有增益,要不你多留一陣子?"
  敖殷杏目一瞪:"哼!休要小看于我!之前不過一時失察中了妖法,稍損元神,如今早已恢複!"
  "眞的?"黑龍不禁喜出望外。
  "誰要騙你。難道我這兩千年的修行是假的不成?我跟某條稍微中點毒就蒙頭大睡一個月的笨龍可是不同!"
  黑龍被他說得縮了縮脖子,偷眼看了敖殷的臉色確實沒有異樣,這才擡頭張口,將掌中的龍珠吸入腹中,龍目稍斂,修合歸眞。片刻之後,張開雙目時已是精光四溢,雖說有所折損,但重獲眞元,法力流灌全身,不由得大大伸了個懶腰,擡頭一聲低鳴,水中波幅振蕩,把遊弋在室內的小魚群給嚇得四散奔逃竄出窗外。
  敖殷看在眼裏,知道黑龍已渡過險關,自是欣喜萬分。
  黑龍伸展筋骨,此時方覺筋骨無損,不像是被抽斷龍筋,不禁奇了。他可不記得那只赤發妖怪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好說話了,不由得問那敖殷:"九鳴他,可有爲難你?"
  敖殷背部一僵,隨即展顔一笑:"二叔放心,那妖怪雖說厲害,卻被我略施小計騙過,取不到龍筋,便只好作罷,之後就放我們走了。"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黑龍卻有懷疑,畢竟他與九鳴也曾共主爲將,焉有不知那妖怪性情乖戾,可不是三言兩語能唬弄過去的人物,當年三將之中,九鳴使兵之法詭變,鬼神莫測,不需像他那般身先士卒,陣前殺敵,便能弄得天軍焦頭爛額,狼狽不堪。
  落在這妖怪手裏,要全身而退,是極不可能。
  其實敖殷確實未將賭局之事說出,不過九鳴就此放他們離去一事,倒也是眞。
  當日九鳴只取了龍角,便沒有再理會他們,轉身便走了。也不知是忘記關門還是有意釋放,總之就沒有再設障礙阻攔他們,白龍雖覺困惑,但到了這種地步,也沒有可多揣測的余地,便不顧身上脫鱗痛楚,負了黑龍飛回鄱陽湖療傷。
  如今見他疑惑,怕說得清楚了,難免抖出前事,便連忙岔開話題,道:"如今未聞那妖怪再有行動,我已派出人手監視,不過這月來他倒是未曾出過帝囷山。"
  黑龍沈吟片刻,方道:"之前一戰,他被我所傷,加上鬼蜮法陣極耗心神,你誤打誤撞觸動法陣,其實對他有損,我約莫估計。。。。。。他至少也需休養生息個一頭半月吧!"
  "他設下陷阱,似乎不是用來對付你我,只怕是另有所圖。"
  黑龍道:"那個家夥,記仇得很。"
  "卻也不知他要算計何人?"
  黑龍想了想,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說來奇怪,他該沒那麽容易放我們離開才對。敖殷,你可是與他做了什麽交易?"
  敖殷險些咬到舌頭,還以爲他已經轉開他的主意,卻不想他竟然難得精明地繞了回來。心中嘀咕,他又怎知爲何輕易放他們離去,反正搞不好那妖怪本來就是個瘋子。
  "二叔!你睡了一月,肯定餓了!我去吩咐龜丞給你准備!"
  他起身急行,不想平地走了幾步居然失了平衡,踉跄著向前跌去,眼看就要撞在玉石磚上,旁邊黝黑長尾一甩而過,將他牢牢挽了過來。
  "怎麽回事?!"
  金瞳隱隱透出嚴酷,敖殷居然不敢直視,然威壓聚頂,竟容不得半點隱瞞。
  "其實也沒什麽。。。。。。"
  "連走道都不穩,還說沒什麽?!"
  龍身微微震動隆起,足見黑龍怒意漸生。
  其實敖殷倒非身體虛弱,只是少了一對龍角,一時難以習慣,身體失了平衡,故這月余下來走路總也有些搖擺不穩。
  如今被黑龍看到,只好掂量了一下,說道:"我就跟他賭了一局。。。。。。"
  "拿什麽做賭注?!"
  "呃。。。。。。"
  敖殷眼見瞞不過了,只好搖身一變,化出龍身。
  乃見修長龍身上坑坑窪窪,片片被強行蛻鱗的皮肉雖已痊愈,嫩色粉紅的皮肉與完好的銀鱗一比,登顯突兀。更不協調的,可說是龍族標志的龍角竟消失無蹤,額上只剩下短短的角根!
  白龍簡要地說了之前經過,然後偷眼看了看黑龍,不禁嚇了一跳。
  黑龍龍目圓睜,須鬓狂張,渾身鱗片似要倒豎而起,渾身氣勢駭人,水波亦隨之震蕩。
  龍口張開,上下兩排密叢的銳牙似把把利劍。
  "他。敢。鋸。你。的。角。剝。你。的。鱗。"
  黑墨的鱗片上電流彈射激跳,鱗底火影若隱若現,一波接一波地從龍頭淌至尾部。
  龍爪突然一拍床板,堅固堪比鐵硬的墨玉床竟被他一掌拍至粉碎,龍尾一擺,巨身騰起往屋外衝去。
  白龍豈有不知他意欲何爲,但他剛收回龍珠,余毒未清,眼下去找九鳴晦氣,只可是兩敗俱傷,討不得半點好處。連忙追上前去用身體一卷,纏上黑龍。
  黑龍去勢受阻,不由惱怒,咆哮大嘯,嘯聲高昂震動龍宮,激起陣陣激流,竟蕩得琉璃瓦松,白玉柱搖!鄱陽湖龍宮內的水族受了驚嚇,有殼的縮殼,身小的鑽縫,亂作一團。
  纏在他身上的白龍更不敢放松,只怕一松了,便制不住狂怒中的黑龍。
  黑龍獸性一起,甩動龍尾,企圖將纏在身上的障礙甩開。
  屋裏的桌椅擺設被他龍尾掃到,霹雳啪啦地碎成木塊,連貴重的瓷器和珊瑚屏風也不能幸免,變成一地殘骸。
  可白龍倔強得很,轉纏在黑龍身上,便是不放。
  他見黑龍眼珠子發散出赤紅顔色,整個眼眶都閃爍紅光,只怕是怒火燒心,失去理智,再這樣下去,很快便無法將他制住。
  白龍心念一動,忽然放松身體不再糾纏,重重摔落地上。
  黑龍雖是怒火衝天,但尚存神智,見白龍突然脫力,心神立止,也就顧不得去找九鳴算帳,伏下身來,慌張問道:"你怎麽了?!"
  白龍並不擡頭,只是一動不動地躺在殘骸上,有氣無力地應道:"沒什麽。。。。。。只是有些虛脫。。。。。。"
  破碎的身軀在廢墟中顯得更加淒慘可憐,黑龍看得心都發疼了,擡頭四周張望,見房間被他弄得亂七八糟,幾乎無處可落。便擡起龍尾一掃,將雜物掃到角落,騰出大片空地,然後將白龍小心翼翼地擡過去。又用爪子細細剔掉沾在白龍鱗隙間咯著他不舒服的小碎屑。
  "怎麽樣?覺得好些了嗎?"
  白龍雖知作假騙他,必定讓他心疼難過,但若非如此,他又沒有把握能夠制住暴怒如狂的黑龍王。
  "嗯。。。。。。"他哼哼兩聲,仍舊放軟身體顯得虛弱。
  黑龍更是著急,雖說他法力高強,讓他破壞還成,但療傷之法卻只能行于己身,幫不了別人,如今見白龍難受,又別無他法,當即急似熱鍋螞蟻,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擺了。
  左顧右盼,忽然瞧見白龍下腹有處缺了鱗的部位,沒了銀亮的鱗片覆蓋,初愈的龍皮裸露在外,白皙帶些粉紅,似初生的嬰兒肌膚,黑龍忍不住低下頭去,用柔軟的鼻頭蹭了蹭。熱重鼻息拂過敏感的皮膚,白龍只覺得一陣麻癢,不由得縮了縮身子,嘤的一聲,隨即反應過來,自己居然發出這種近乎呻吟的聲音,不由有些慌亂地轉頭,卻碰巧對上黑龍探視過來的視線。
  視線相交,一個羞澀,一個錯愕,交纏間,暗暗生起了湧動。。。。。。
  
  
  
  第十八章 誰道龍身不色性,且看寢宮半夜時
  
  黑龍垂首掠過白龍的頸項,輕輕在他颚下厮磨。
  龍首粗硬的須發掃過白龍頸身,引起修長的龍軀一陣戰栗。黑龍結實強壯的身體慢慢壓下來,尾部不著痕迹地纏上他的下軀。如今不需言語表達已可知曉,他在向白龍求歡。
  白龍心中一驚,若是以前,黑龍如此主動,他一定滿心歡喜地應承,可如今。。。。。。想起自己一身破爛,缺鱗無角,似龍非龍,似蛇非蛇的怪模樣,在黑龍眼中也不知是怎麽個奇形怪狀,當即似當頭潑下一桶涼水般清醒過來。
  龍身一翻,便要推拒。
  黑龍察覺抗拒,交纏的頸項稍稍擡起頭,不解地看著白龍。
  被那雙漂亮的金色眼珠如此靠近地盯著,白龍只覺得目光所到之處著火一般,一股熱氣蔓延開去。
  這一失神,黑龍又趁機湊上一些,前爪搭在白龍身上。
  "慢、慢著!"
  白龍慌忙喝止,對方雖是乖乖住手,但眼中盡是不解。
  "可不可以延後些時日。。。。。。"
  "到幾時?"
  想不到黑龍也有執扭的時候,白龍只好支吾著說道:"大約。。。。。。五十年吧?"
  白龍也知道這個答案沒准又掀起黑龍怒氣,不由閉目待戮。
  黑龍卻只是皺了皺眉頭,耐心地問他:"爲什麽?"
  "至少。。。。。。讓我稍微好看些才。。。。。。"
  黑龍一聽,已明白過來。龍族身上的鱗片並非說有便有,頭上的角更不是說長便長,他所說的五十年,充其量也只能是重長鱗片,額頂一對小角的狀態。
  見白龍閉上雙目不敢看他,不由得心中一陣柔軟。
  身下銀白的龍軀雖然皮肉已愈,然而他卻能夠想象得到,那一刻的慘烈,同是龍族,他相當清楚剝鱗的痛楚,更何況是在敖殷清醒的狀態下。想到他忍受著那樣的劇痛,爲了保護昏迷不醒的自己,一片一片咬下身上的龍鱗。。。。。。
  那一刻的心痛足夠讓他瘋狂。。。。。。
  他垂下頭來,湊近蛻鱗之後裸露在外的大片皮膚,探出舌頭輕輕舔弄。粗糙的舌頭像砂紙般磨過嬌嫩敏感的皮膚,帶來不可思議的觸感,白龍像被閃電擊中了般渾身一陣劇顫。
  黑龍像審視自己領土般,仔細而輕柔地舔過每一寸初愈的皮膚。
  一向有堅韌無比的龍鱗作護,龍族的皮膚出乎意料地相當敏感,被暖熱的舌頭掃過,又經湖水冰涼,頓顯出薄薄的淡紅霞色,加上淡淡的皮膚紋路,看上去猶似冰花芙蓉玉般瑰麗動人。
  白龍睜開眼睛,便見黑龍弓起長身,溫柔緩慢地舔拭著他的身體。黝亮的鱗片似重夜般神秘,隱約的破碎,仿佛夜空下冰面的裂痕。化作人形雖頗爲醜陋,但龍形,卻是他所見過的龍中,最爲華麗。
  又見黑龍舔過他的身體,慢慢遊近,幾乎碰著口鼻的貼近。
  映在白龍瞳中的黑龍,如此的清晰,龍首輪廓深邃,額上突兀的縱骨棱脊剛毅分明。額頂長角側枝向兩旁伸展,以分四枝,主枝末端分兩小枝,各枝端下突起骨釘。又見龍口閉合之時,頂端偏側的兩顆鋒銳下颌齒嵌入上颌一個外刻痕內,外露于表,足見黑龍凶悍。
  然如此凶猛威武的黑龍,竟露出這般纏綿熱情的一面,似以精金雕琢的瞳孔,蘊藏著深厚感情,卻小心地壓抑,耐心等待著對方的首肯。
  一時間,竟讓他全然忘記了之前的堅持,只想與這黝黑的龍軀交纏,感覺彼此。
  不由得仰頸而起,纏上黑龍的頸項,柔軟的龍鳍滑過黑龍腹部,引來了黑龍腹下一息火熱。
  此時再不需任何言語。
  龍吟低嘯,水波輕蕩。
  乃見房內,黑白龍身交纏緊貼,引頸厮磨,頗是甜蜜。
  白龍意亂之間,黑龍長尾下潛,將他尾部稍稍擡起,只見雪白的腹部覆蓋一層薄銀腹鱗,這腹鱗非與項背之鱗,卻是有所知覺,被黑龍尾鳍掃到,白龍不禁輕聲低吟,繼而上身絞纏更緊。黑龍安撫垂首下去,以颌撫弄白龍粗厚的頸鱗。
  白龍尾下鱗片環列之處有一條肉眼難辨地縫隙,四周細細密密有許多小鱗環繞包圍,後緣與小鱗一直插入較大的環形尾鱗之間,看上去便像延伸至尾後的一條細線,不易察覺。黑龍將尾往下卷曲,欲與之貼合,不料白龍非是雌伏之性,察覺被黑龍意圖,竟是不讓,扭轉身軀企圖掙紮。
  黑龍也是性起,前爪一擡,將白龍摁在身下。
  白龍還待掙紮,忽然聽到一聲低喚。
  "殷。。。。。。"
  難以相信黑龍竟直呼其名,白龍聽之,似聞咒語般渾身發軟,腦袋一片空白。
  龍的聲音,神聖而空明,卻說出叫人面紅耳赤的情話。
  "把你給我。。。。。。好嗎?"
  熾熱充血的性器,抵在白龍的尾背的鬣鱗上,高熱甚至能穿透鱗片,燒入皮肉,乃至骨髓。
  白龍驚愕地發現,黑龍尚未插入,便已幾乎勃至極端。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知道,龍性好色,之前甜言蜜語也好,海誓山盟也罷,一旦情動大多會失去理智,不理會對方狀況,強行性交,以求一己之樂。然黑龍卻能把持情欲,直至此時仍顧及他的意願。。。。。。
  銀白的尾部緩緩向上翻卷,露出細密小鱗環繞的縫腔,這無聲的應允,換來黑龍一聲失控的嘯吼,長尾下壓,腹腔交疊並置,熾熱的長莖嵌入縫腔之內。其時裏面也藏著尚在半勃狀態的白龍陰莖,被他這般反向壓入,無法擠出,不由疼痛低嚎,一時本能失控,竟轉頭過來一口噬在黑龍枕上。
  幸而黑龍後枕鱗片夠硬,任他去咬,分毫無傷,反而是白龍不肯松口,齒磨之間,更牽情動。
  黑龍卷著白龍的身體,下身微微弓動,牽扯之間,貼合處仍是不肯放松。白龍雖被壓制,但漸漸地,最敏感脆弱的部位彼此間熱流交融的觸覺漸漸清晰,喉嚨發出嗚嗚的低鳴。之前抗拒的感覺逐漸褪去,修長的龍軀不自覺地用力纏勒黑龍身體,牙齒咬在黑龍鱗上磨得咯吱作響。
  黑龍尾部不停擺動,白龍隨之而動,尾部扭纏一起,巨大的身軀以及熾烈的情欲塞滿了整個房間。忽然黑龍一聲長吟,肌肉似弓弦繃緊,嵌入白龍體內的陽物劇烈抽動,泄出精來。白龍只覺得體內囊壁被一股股熱流衝擊,迅速盈滿,尚未突圍而出的***被熱液包裹,難以言語的快意一瞬間將他推至顛峰,精關失守,竟亦隨之泄出精元。
  發泄過後的兩條龍仍舊交纏,出精後略有脫力地躺在地上,龍身慢慢蠢動厮磨,不願放開彼此。
  半晌,白龍推了推擱在他頸下的黑龍腦袋:"可覺舒服?"
  黑龍擡首,憨憨地點頭:"嗯。"
  那老實巴交的神情,難以想象這條大黑龍半刻之前還在他身上狂猛肆虐。
  白龍見機便道:"那下一回,你得讓我在上面了!"
  黑龍有些懵懂,老老實實地點頭。
  白龍暗自竊喜,此番他是一時失利。。。。。。呵呵呵呵。。。。。。堂堂四渎龍神,可不見得每次都會吃虧在下!!
  便想著,心不在焉地提醒:"壓著我了,好重。。。。。。"
  "哦。"黑龍前肢著地,擡起上身,露出密合之處,這一看,便不得了了,只見己體的陽物尚嵌在白龍身內,隙腔微微開了條小縫,裏面灌滿了自己和白龍的龍精,從縫隙間一絲一絲不住地溢出來。。。。。。
  黑龍仿佛聽到腦袋裏一聲轟鳴,剛歇下去的欲望像燒開的滾水噴湧而起,其勢不可抑止。
  可憐那白龍還沒覺悟過來,便突然覺得身體一重,又被纏緊,未及開口詢問,便聽到黑龍在耳邊低喃:"殷,再陪我一陣好嗎?"
  第二天一早,當腰酸腿軟的四渎龍神大人推門出房,發現龜丞竟坐在門前打瞌睡,忍不住一腳踹了過去。
  他是熬了一夜,也就是被折騰了一夜,眼底挂了兩個黑暈,起身見那條罪魁禍首的大黑龍睡得直打呼噜的香甜,不由得半是歡喜半是陰郁。喜的是如今二人感情一日千裏,黑龍王對他顯然已不再是叔侄之誼。郁的卻是自己被壓著做了一整夜居然也沒有半次翻身之機。
  可憐的龜丞無緣無故受了他一腳,被踢在院中咕噜轉了十幾個圈圈才停定下來,怯生生地探出腦袋,見龍神爺一臉黑沈,嚇得又縮回殼去。
  敖殷見狀,又是一腳,將龜殼踢得翻了個個,怒叱道:"還不快些跟來!再若磨蹭,便將你打回原形!!"言罷袖袍一甩,腳步略有踉跄地往書房走去,昨日丟下公事,今日還得接著做。此時方覺得權力太大也是煩人,不如像黑龍王一般當個偏僻之所的龍王,反而逍遙。
  龜丞哪敢多言,正要跟著,忽然見他停了腳步,吩咐道:"還是算了。你且在此伺候,若聞二叔醒來,即刻來報!"
  
  
  
  第十九章 星君送旨侵濟渎,牽手同渡千年緣
  
  帝囷山巅,夕陽日落見嶽紅。
  赤發紅衣的妖怪吊兒郎當地坐在蒼柏枝上,翹著二郎腿,打趣地看著對面冷凝著一張臉,顯然是來找麻煩的黑龍王。
  麻煩來找,怎麽會高興?
  可偏偏,英俊的臉上不見半分怯意,反而愈見高興。
  "我琢磨著你也該過來了!呵呵。。。。。。"
  黑龍王浮于半空,冷冷看著他:"九鳴,你該知道,我的底線在哪裏。"
  九鳴挑眉,旋即恍然大悟狀:"莫非就是那位小龍太子?哦。。。。。。難怪當年連赤煉蛇女都勾不動你的心,原來早便擱到小龍太子身上去了!"
  "你不該,傷了他。"
  黑龍王身上電光跳動,天頂之上陰雲聚攏,大有行雷電霹雳之勢。
  九鳴擡頭看天,卻是咧嘴笑了:"眞是難得,從來只見你行火,差點都忘了你是雷火雙屬。。。。。。"言罷緩緩站起身來,四肢一張,背上迎風而展冒出三支巨大蝠翅,左手挽月弓引,右手挑起一支羽箭,對黑龍王挑釁道:"眞巧了,我正好把小龍太子的角做成箭矢,想試試這硬度如何。。。。。。"
  話音未落,雷電霹雳從天而降,震天動地,仿佛要劈開這帝囷山巅!!
  此時鄱陽湖底龍宮之內,終于將堆積如山的公事處理幹淨後的敖殷回到寢宮,見龜丞老老實實地坐在殿門前,便問:"二叔可曾醒來?"
  龜丞連忙搖頭:"不曾見。屋裏一直沒什麽大響聲,想必龍王爺仍在夢中!"
  "嗯。"
  敖殷深知黑龍王脾性,若是本身吃虧倒也沒什麽,可一旦涉及自己,便極易抓狂,也知他重視自己,故此他也是半喜半憂,九鳴一事,只怕他定不肯善了,前時雖說想辦法阻止了,但難保他還會去找九鳴。
  走過門廊,發覺寢宮內確實安靜,魚群遊弋,軟蟹橫過,施然自得。
  不由抿嘴輕笑,這個二叔,折騰一宿,睡得眞是沈,連呼噜都不打了。。。。。。慢著!
  心頭乍驚,連忙上前一把推開房門,房門一開,裏面哪裏還有什麽黑色巨龍的影子?!除了一片狼藉,連只蝦米都沒有!!
  "這是怎麽回事?!"
  龜丞探頭過來一看,臉色嚇得發青:"龍、龍君恕罪。。。。。。小臣眞的一直坐在門口不曾稍離!"它難以置信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居室,"不可能啊!若是龍王爺眞從這兒過去了,小臣又豈會看不見?!"碩大的龍身要從此過,怎麽也不可能看漏眼吧?
  敖殷掃了一眼,屋頂完好,牆壁整齊,除了一個小小的後窗半掩著,心中已知究竟。
  龜丞似乎也注意到整個寢宮唯有那扇窗戶是稍開的,可那扇窗又小又窄,不過幾尺寬長,豈能容黑龍王過去?不由奇了:"難道是從這裏出去的?怎麽可能?!"
  "蠢才!!"
  敖殷橫了它一眼,"我龍族乃鱗蟲之長,能顯能隱,能細能巨!小小窗戶,豈能難住二叔,只怕是變化成蛇身大小出去了!"
  龜丞恍然大悟,敖殷已懶得理它,仰頭看向湖面方向,心裏著急,莫非是眞去了帝囷山?!
  待他急急趕到,哪裏還有什麽帝囷山,山嶽早被夷平,遍野焦土,四鄰山嶽均不能幸免,被群雷轟得四分五裂。
  野內走獸跑個精光,方圓百裏飛鳥不敢稍近。
  卻見廢墟之中,有兩人。
  黑龍王滿身傷痕,身上蟒袍破損不堪,單膝在地,其地表四周不斷彈跳電光,但已見疲弱之勢。至于在他數丈之外的赤發妖怪,則更是仰天躺倒,四肢呈大字形,頭發蓬亂,全身以致臉面都是焦灰,足見之前一場惡戰。
  "二叔!"敖殷降落地面,伸手去扶黑龍王。
  "你怎麽來了?!"黑龍王左額斜側有道深口,血早已凝固多時,但傷口極深,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額骨,幾乎連左眼都睜不開,唯有側過頭來用右眼來看敖殷。
  敖殷自是心痛,不由著惱:"怎麽來?!難道你以爲我會在水晶宮裏乖乖等著嗎?!!你倒是好英雄,一個人一聲不吭丟下我來這裏找死是不是?!"
  本來就不是敖殷那張利嘴的對手,被他一輪搶白,黑龍王話都不利索起來:"沒、沒找死。。。。。。我是想很快就能解決,所以才沒告訴你。。。。。。"
  看他一張黑臉又青又腫,血沫糊了一臉,本來就醜現在更是面目猙獰,可看著就是覺得心疼。
  杏圓的眼睛裏漸漸盈上水氣,黑龍王不明所以,只從他眼中看到自己一臉血漬的狼狽模樣,便連忙擡手去擦:"別擔心!不過是些皮肉傷,不礙事的!"
  敖殷一把拉住他亂擦亂摸險些把創口扯開的手:"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棄我而去,莫非之前所言全是謊物不成?"
  "不!不是。。。。。。我這不是。。。。。。怕你擔心。。。。。。"
  敖殷也不理他,垂頭斂目,仿佛壓抑著什麽,然而臉上的不安卻無法掩藏。
  "你不辭而別,我尚以爲你悔與我交歡。。。。。。已回去白仁岩,不想再見我。。。。。。"
  "怎麽會?!"
  "若是不會,那你又爲何總是輕易離開。。。。。。我雖是執于此情,但也。。。。。。不是不會受傷的。。。。。。"
  黑龍王聽著再也忍不住,一手將他摟入懷中:"不是。不是。不是這樣!你聽我說!!"
  敖殷也不回嘴,靜靜伏在他懷中。
  "我也不知道何時變成如此,只要你在身邊,便變得不像自己。。。。。。"
  "如何不像?"
  "我、我。。。。。。"黑龍王咬牙,在他耳邊輕輕說道,"我時常想看你的原形。。。。。。想與你。。。。。。交尾。。。。。。"
  埋在他懷裏的青年輕輕抖動了一下,黑龍王沒有注意到,想著既然說開了,便就豁出去了。
  "還有。。。。。。我不想你叫我‘二叔‘,想你叫我的名字。。。。。。"話尾剛斷,懷裏乖乖伏著的青年突然伸手將他的後腦扣住,迎面深深吻住他的嘴唇。
  唇舌間激烈的絞纏,沒有半點閑暇,一絲透明的唾液從貼合的唇角滑落。
  半晌,敖殷意猶未盡地放開了黑龍王,面上哪裏還有什麽不安和脆弱,可憐那黑龍王,現在不僅額角顴骨嘴角青腫,連嘴唇都腫了。
  敖殷雙臂環過黑龍王寬厚的肩膀,將愣忡間的大腦袋抱住,輕咬他的耳朵,要將聲音灌入得只有他一人聽到的貼近:"那我以後就這樣叫你好嗎?皂。。。。。。"
  "哎!我說!我還不是死人啊!你們兩個不要當我不存在好不好?!"
  大煞風景的聲音在幾丈外傳來,敖殷回過神來,惡狠狠地瞪過去,便見九鳴不知何時已坐起身,盤膝托腮,一臉看戲的表情。這妖怪雖然也是滿身狼狽,但態度施然,不見半分頹靡,仍舊是那副叫人看了不順眼的囂張自得。
  眼前舊仇新恨,敖殷一躍而起,怒火衝天:"閉嘴!!老妖怪!!之前的帳今日便要跟你算清楚!!"
  九鳴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你叫我什麽?老。。。。。。老妖怪?!"
  "不是老妖怪是什麽?!年歲已經夠幾萬了,還老惦著算計人,這般小肚雞腸,也不怕人笑話!!"
  他身後的黑龍王聽得有些脫力。。。。。。方才一輪惡鬥耗去他不少體力,如今見敖殷中氣十足地那麽一攪和,實在是再無戰意,再聽他這麽一說,不由得歪起腦袋徑自苦惱起來,他好像也有個萬年的壽齡,在敖殷眼中該不會也是個老頭子吧?
  那邊的九鳴聽了之後,竟然不怒反而捧腹大笑:"哈哈哈哈。。。。。。也、也就只有你敢這麽叫我。。。。。。哈哈哈。。。。。。老妖怪!?哈哈哈。。。。。。"
  敖殷手臂一甩,一道水龍激射而出,直向九鳴噬去。
  赤發的妖怪連一個指頭都不曾動,水龍迎面打來,突然背上三翅齊揚,一股圓形氣場憑空而起,擋在九鳴身前一尺之處,激烈的水流打在圓形氣場之上,似噴淋般濺起飛花,卻偏偏無法沾濕九鳴分毫。
  黑龍王看在眼裏,倒也不是敖殷法力不隸,皆因九鳴乃是鳴蛇化身,說白了就是只上古旱妖,可說是遇水見枯,敖殷又是善使水法,故總是無法克制對方。
  敖殷正在氣頭上,哪裏管他許多,正要再加大法力,忽聞天上有人說話:"四渎龍君,接天旨。"
  敖殷猛是一愣,連忙收了法術,擡頭一看,見一灰衣男子站在半空之上。這人筆直得像樹幹一般全無其他動作,就這麽直挺挺地飄下來,加上木無表情,還有一身灰舊的衣褲,沒看眞還以爲是飄來一具屍體,叫人毛骨悚然。
  他覺得他有些面熟,還沒想起來,便聞身邊黑龍王詫異喚道:"飛簾?!"
  來人居然就是當年妖軍陣前飛簾大將!
  只見他踏空落下,也不與黑龍王打個招呼,展開手中一卷金帛,平辄無波的聲音宣道:"茲有濟水枯竭,域內生靈無繼,令渎龍神君調黃入濟,以解蒼生之困。"宣罷手一揮,帛卷消失。
  敖殷聽完不由出神,他也不是未曾想過以黃侵濟之法,事實上濟水由湖泊所供,本就水源有限,自凡人爲求水利之便開鑿通濟渠以來,濟水更受其影響至巨野澤以上河道萎縮乃至湮沒,此時黃河下遊河道偏北,經年決溢改道偏下,日漸南侵,早有侵濟入海之勢。只是要令黃河改道入海,若不小心處理恐怕其時決堤泛濫乃至生靈塗炭,他雖是四渎龍神,但引黃入濟之事卻從未做過,河水泛濫少不得毀壞百姓家園,是救是滅,不過在轉念之間,難以權衡。
  忽然覺得手掌輕輕一緊,低頭看去,原來是黑龍王伸手過來握住了他。
  "無論發生何事,你我一並承擔。"
  簡單的一句,帶著無比溫厚的暖意,穩住了他的心緒。
  敖殷擡眉一笑:"二叔恁是小看我了。。。。。。不過既然二叔說過作陪,可不要言而無信!"中原水脈所司之繁複,可不在簡單,更何況是調動水脈遷移,沒個幾百年是跑不掉的,呵呵。。。。。。
  黑龍王豈知他心中正在算計,轉過頭來看向飛簾,問道:"飛簾,千年未見,我尚以爲你失蹤,原來也是降于帝君座下。"
  飛簾不言不語,卻聞那邊九鳴突然發狂般大笑起來,捶地頓足,幾近瘋狂,良久才邊咳嗽邊沙啞著聲音幽幽說道:"我說黑虬,你不是還這麽天眞吧?他根本不用降服,因爲他本身。。。。。。就是神仙。"英俊的臉龐露出猙獰,眼底的恨意扭曲再無之前的冷靜施然,"我沒有說錯吧?。。。。。。"
  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廉貞星君。"
  黑龍王聞言錯愕當場,難以置信地看著飛簾,仔細觀察,雖兩千年不曾見面,然這個灰衣男子似乎並無太大變化,且身上彌漫的更是妖氣,而非仙氣,又怎麽可能是位星君?!
  無機的眼珠轉過來看到赤發的妖怪,仿佛此刻才注意到他的存在,淡漠言道:"你現在,應在鎖妖塔中。"
  九鳴扯起嘴角,笑得僵硬:"那個破塔,早崩掉了。"
  灰衣男子又道:"所以,你出來爲禍人間?"
  "是又如何?!"
  "之前說過,留在鎖妖塔,我可饒你一命。"
  "放屁!!"九鳴一掌拍在地上,一陣旱燥之氣暴然飛升,自他身下蔓延出珠網地裂,竟是鬼蜮法陣!然他先前與黑龍王一場惡鬥,妖力幾乎消耗殆盡,又強行催動法陣,如今堪比燃燭至末,只見他背上三支蝠翅逆風展張,渾身妖氣燥火般燃燒,一頭紅發似滴血顔色。
  飛簾見地上幽光四起,眉頭未皺,口中輕念法訣,便見地面一陣劇動,仿佛有地龍蠢動,震得衆人皆不穩當,反而是飛簾像根植大地般隨震而動,穩立不移。鬼蜮法陣中的幽光漸漸熄滅,只剩下龜裂的痕迹。
  九鳴眼見法陣被迫,卻未肯放棄,企圖再行施法,但他法力見底,若再強行催動,只怕就是以生命助燃!
  此時飛簾緩緩擡起左手,低喝一聲:"天魔鎖。"
  九鳴脖子上突然現出一道環形暗光,竟是一個灰黑頸箍,隨即一道鎖鏈快如光出連到飛簾手中,飛簾反手一扯,將已法力耗盡無從反抗的妖怪扯過來,赤發的妖怪重重摔在飛簾腳下,哪裏還能再念訣施法。
  然縱使狼狽,這妖怪始終未見低頭求饒,反而桀桀笑起來:"星君神威。。。。。。呵呵。。。。。。怎麽盡喜歡撿現成的便宜?桀桀。。。。。。奇怪了,既爲神仙,怎麽還不脫掉那層妖怪皮?該不是當妖怪當上瘾了吧?呵呵──"
  飛簾灰白無情的眼珠莫名流過一絲情緒,突然左臂扯過鎖鏈,擡腳踩在九鳴肩背,未等黑龍王他們明白過來,就見他雙手抓住妖怪背上其中一支蝠翅,使力一扯!!生生扯斷了一根──
  九鳴痛得一聲慘嚎,幾乎昏死過去。咳嗽著吐出一口黑血,迷糊的視線中,根部白骨裸露,血肉模糊的斷翅被丟在面前,耳邊聽到與兩千年前一般,冷漠卻也殘酷的聲音說道:"你的話很多。翅膀也太多。"
  "飛簾,你。。。。。。"黑龍王是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多少有點接受不了曾在應帝麾下的同僚竟然是敵軍之諜,只是如今他也是天殿爲臣,更是難有立場責怪。他忽然有些明白九鳴爲何枯幹濟水,布下法陣。妖怪無法上天,唯有制造混亂,就算引來滿天神佛,總有一次,會是這個曾經背叛過他的飛簾。。。。。。不,廉貞星君。
  "你要殺了他嗎?"
  飛簾轉過身來,似乎對于他的問話感到不解。
  "既無意旨,我緣何殺他?"
  "那他。。。。。。"
  "帶回去,由帝君定奪。"
  言罷,不再理會黑龍王與敖殷,扯了鎖鏈飛升而起,紅發的妖怪神志不清,無法反抗,只由得他拖著飛走,背上斷翅處滴下來的血,觸地地枯。
  良久,黑龍王大大歎了口氣,側頭去看敖殷,他似乎也一臉難于接受的模樣。
  "殷,怎麽了?"
  敖殷震驚莫名,居然也沒注意到他直喚其名。
  "這、這家夥眞是星君嗎?。。。。。。"突然醒悟過來般一躍而起,"他想殺我啊!之前才一見面就險些把我殺了!!有這樣的神仙嗎?!可惡!我要告上天庭!!"
  黑龍王安撫地摟住抓狂的青年,看著灰色身影已然遠去再無影蹤的天際,久久不語。
  
  
  
  尾聲
  
  秦嶺余脈,崤山之支,有嶽曰邙山,乃洛陽以北之黃河水與洛河分水嶺。山有林木森列,蒼翠如雲,故其峰有翠雲之稱,古有帝王埋骨,陵墓成群,只是經日月洗禮,朝代更疊,哪裏還有人記得這些作古的帝王將相、達官顯貴?倒是文人雅士,喜登嶽遠望,盡覽伊洛二川之勝,漸有了有名聞天下的洛陽八景。
  日已西斜,遊人卻未減,皆因于邙山峰上,晚眺城郭,別有一番滋味。
  然今日卻是奇怪得很,這些千辛萬苦爬上山頂來的遊人,全無一人低頭眺望遠處風光,眼神全集中在峰後岩石之上。
  乃見夕陽下處,有一黑一白的兩名男子,並肩而立。
  顯然他們看得是那位白衣的俊美男子,此人相貌雍容華美,一身白緞剪裁貼身更顯其修颀風姿,不需多作細表,舉手投足間已盡有上位者獨尊姿態,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皇家貴族公子,只是一站,搖著金骨紙扇的潇灑,已引得遊人中不少官家小姐心動。
  當然,這要忽略站在他身邊,魁梧像座鐵塔一般,面黑相醜的男人。。。。。。
  遊人間偶有竊竊私語,評頭品足猜測那個男人是不是護衛打手。
  不過看眞切些那黑袍的男人衣著光鮮,雖是醜陋,但眉宇間不怒而威,教人未敢親近,且對白衣男子一臉寵溺,並不像是一般人物。
  偶爾見那白衣男子側首與他說話,只是話音太小旁人聽不得,時而竊笑,那黑袍男人卻是露出尴尬表情,反而讓其他人好奇起來,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麽。
  "這有什麽好看的?還不如夜裏在水晶宮底看湖面。"
  敖殷撅了撅嘴,引來周遭更加熱烈的視線。
  黑龍王有些無奈,歎道:"不是你說近日祭辦濟水分黃口之事已了,辛苦了兩百年,要尋個地方休息一下嗎?我瞧著這裏遊人絡繹不絕,想必不錯。"
  "人多壞事。。。。。。"敖殷輕聲嘀咕,他所說的休息,是指兩人共行,尋個僻靜之地,最好能有個深潭重淵什麽的,好讓他可以貼著黑珍珠般的龍鱗厮磨個夠。可注意到黑龍王有些失望的神情,不由換上一副開心笑容:"看慣了水底美景,偶爾換換口味也是不錯!"
  黑龍王不疑有他,見他也是喜歡,自是開心。
  他們在峰上又站了片刻,四周的遊人似乎按耐不住心思,視線更熱切之余,還有許些官家小姐不著痕迹地湊過來,欲語還羞地盯著敖殷。
  可惜敖殷卻仿佛見不得周遭的莺莺燕燕,一心一意只看著身旁那個又黑又醜的壯漢,實在是匪夷所思得很。忽然黑龍王轉過頭來,橫掃一眼,本就醜陋的臉加上凶惡表相頓時嚇得附近的女子心抖退開,敖殷尚沈浸在完全無視旁人,當作整個山上只有他們兩個般的意境,卻忽然被黑龍王一手拉了,往山下走去。
  敖殷不解:"不看了嗎?"
  "確實沒什麽好看。走了。"
  敖殷回頭去看,見他們適才站的地方不知何時圍上了一圈美貌女子,心中頓明,不禁著喜,呵呵。。。。。。他那條榆木鈍龍終于開竅了!!
  如此,今晚應可。。。。。。呵呵。。。。。。
  俊美的青年嘴角翹起豔麗笑容。
  然而下一刻,重重地凝固。
  便是因爲聽到男人低沈壓抑的聲音說道:"你的鱗和角都長回來了,我想看一下。。。。。。那個,金水河便在前面。。。。。。"
  青年該心有不甘,然而被拽著的手感到不似慣常的力度,掌骨被捏得生痛的同時,感覺到傳遞過來的熱量,泄漏了那個老實男人的緊張,還有不曾回頭的寬厚背影,遮不住耳根到脖子處隱隱浮起的可疑紅熏。。。。。。
  罷了。。。。。。今晚,就暫且容他。。。。。。
  不過!!
  他絕對不會再妥協了,堂堂四瀆神君,豈會搞不定一條黑虬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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