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宅 by 紅糖 (書生X鬼)

廢棄的宅子,迷路的書生,一口井。
  莫名其妙送上門的食物,夜晚與你談心的鬼。
  第1章
  
  這是一座荒宅。
  裡面除了叢生的雜草就是厚厚的蛛網,只有當冬天的時候,藤蔓類植物的葉子掉光後,才能隱約見到一點牆泥的顏色。
  杜亭是一個晌午來到這座宅子的。
  他並不想來,但他身無分文,又落魄得野鬼都不如,一個呆頭書生,又拉不下面子沿街乞討,就只能湊合棲身於這座荒棄的宅院了,至少在這種說下雨就下雨的夏末天氣,還有塊瓦簷勉強避避雨。
  住了三日後他就發現這裡真是個不錯的地界。
  後院有口井,井裡的水很清澈,至於食物,只要撿那落了滿院的果子就足夠,反正他一個呆書生也吃不下多少,至於果子落盡了又該吃什麼,他還沒想那麼多。
  杜亭當然不是天生就這麼落魄,他只是太呆了而已。
  他有家,家裡不算大富大貴,至少也有良田半頃,他是家中獨子,沒有為爭搶財產兄弟打破頭的糾紛,他也的確是杜老頭的親生子。
  之所以會落到這個境地,還得說天意弄人。
  前面說過杜亭呆,他真的信書上說的那套道理,什麼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人之初性本善……
  於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他夥同幾個莘莘學子一同出遊踏青。
  一群書呆湊在一起的結果就是,他們華麗麗的迷路了。
  他們住的鎮子不算小也不算大,穿過竹林就是一片未經開採的樹場,樹場正中彎彎曲曲的有行路人踩出的道,但他們沒看到,只顧著品評大自然的美好,並時不時引經據典倒兩句書本,所以沒用過半日功夫就走進那片茂密的樹林子。
  然後遇上劫匪。
  劫匪只為求財,不傷性命,但碰上這群書呆也算倒霉。
  劫匪頭頭命手下小的挨個搜身,搜過前四個,只摸出五兩碎銀子。
  這打擊實在太大了。
  頭頭把希望寄託於第五個人身上,也就是杜亭。
  誰成想,小嘍囉還沒開始搜,杜亭嘻嘻一笑拍拍衣衫,表示:「我一文錢都沒帶。」
  嘍囉怒了:「你說你個讀書人怎麼出門連銀兩都不帶!?」
  其餘四位書生也怒了,心裡合計,咱們這五個人就屬杜家最殷實,怎麼這杜公子一文錢都不帶?合算等著吃請呢?
  杜亭哪裡知道它們這些齷齪心思,繼續嘻嘻笑道:「銅臭之物,沒的辱沒斯文!」
  這一句把在場所有人都得罪了。
  賊大王本就覺得晦氣,聽了這話,更是光火。
  當下一拍馬屁股:「小的們!把這廝給我綁起來,帶走!」
  「是!」小嘍囉往手心啐兩口吐沫狠霸霸的從腰裡摸出一截繩子就要綁人。
  杜亭這才有點驚慌:「哎哎,你們這是做什麼?」
  大王不說話,只靜靜噴氣。
  另外四人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秀才,怎麼指望得上?
  杜亭只好為自己辯解:「我曉得了,你們是怨我不帶銀子吧?我拿比銀子更貴重的東西換還不行?」說著忙往懷裡摸,幾個山賊的眼珠也跟著亮起來,誰知杜亭摸了半天竟摸出一本薄冊子:「喏,日前新買的,還未及看,古人云:書中自有黃金屋,這麼一大座金山我都給你們了,可知足?」
  山賊被氣得直翻白眼:打劫了著許多人,第一次見著這號的。
  大王臉一虎,小嘍囉二話不說繼續綁繩子。
  「哎哎,你們不能不講道理,光天化日的,你們想幹嘛?我爹不會拿銀子贖我的,他信『吉人自有天相』……」
  被綁在馬屁股上時,大王狠狠撂下一句話:「沒見過你這麼添堵的,我要把你扔下個林子,噁心黑虎幫的去!」
  就這樣,暈頭樟腦的,杜亭被扔在黑虎幫的地界。
  委委屈屈摸黑走了一宿也沒碰上黑虎幫的劫他,倒被他發現這所荒宅。
  「真好,這裡沒有爹爹催我上京趕考,也沒有娘親逼我喝燕窩粥……只是寂寞了些。」月色降臨時,杜亭坐在院裡那口井旁抱著腿感嘆。
  「身在福中不知福。」一個冰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誰?」
  「鬼!」那人簡潔答道。
  「哦,鬼啊。」杜亭緊繃的神經立刻鬆下來。
  「你怎麼這種反應?!」
  「那該如何?」杜亭納悶的撓撓頭。
  「……」鬼兄有點受刺激,它在這宅裡年深日久了,從沒見過人,但據他生前的經驗判斷,通常人撞見鬼都該很怕的不是麼?
  「我在井裡呦……」他不甘心,又幽幽開口。
  「哪口井?」杜亭不在意的問。
  「……你每日打水上來喝的那口。」
  「啊……」杜亭這才有點反應,慢慢站起來,拘謹的面對那井:「是不是每日我放軲轆下去打擾到兄台了?」站直,作了個揖:「真是冒犯了。」
  鬼倍受打擊,悶悶的不再出聲。
  杜亭見對方不說話了,又原樣坐下,對著月亮吟了幾句詩才回房簷下休憩。
  
  
  
  第2章
  
  杜亭窩在廊簷下睡得滾香,鬼可鬱悶了。
  他從井裡幽幽探出頭來,盯著那衣衫破爛的書生定睛看了半晌。
  其實書生來這裡借宿他還是很高興的,他已經偷偷觀察這呆子好幾個夜晚了。
  那傢伙呆頭呆腦的,打上來井水也不知吹一吹,混著雨水浮土就這麼生喝,撿了地上快要爛了的被雀兒啄得不成樣子的果子也吃得一臉歡暢,總見他露出滿足雀躍的神情,這和他所知道的「人」大不相同。
  生前的事他記不太清了,也懶得去想,腦子老不用就像鏽住的銅鎖一般,鈍鈍的,偶爾也會飄去內堂,翻一翻堆滿灰塵的老舊殘書,但那上面記載的事他又不大看得懂。
  可能他生前就不是什麼有文化的人吧。
  所以見著這樣的書呆覺得新奇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那書呆是真呆,住了這些日子都不知去內堂走一走,那些他看不懂的舊書,書呆大概會喜歡吧。
  哎哎,管他喜不喜歡呢,等果子都落盡了,他也走了吧。
  第二日天亮了。
  杜亭在院裡伸了一個懶腰便聽到有人敲門。
  杜亭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十四五的小閨女,尖下巴,杏核眼,一見到杜亭先抿嘴一笑,怪靈巧的。
  「我大哥托我給你的。」說著把手上竹籃往杜亭懷裡一塞,藍色土布下露出幾隻雞蛋。
  杜亭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這是鎮上的習慣,有新來的住客,要送禮的。」小閨女咯咯一樂,也不理會杜亭追問的是哪家的大哥回頭我去拜會的呼喚,扭著腰跑遠了。
  「真是……這多不好意思。」
  那竹籃裡溜溜碼了十來個紅皮蛋,個頭都不小。
  當天晚上,對著月亮,守著井沿,杜亭終於吃上熱食,白水煮蛋。
  在連吃了幾日酸甜果子的杜亭看來,這無異於美味。
  更何況還是白來的。
  一邊剝殼一邊又忍不住感慨:「由簡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等蛋吃完了,吃不慣果子了改怎麼辦?
  井裡「人」聽了幽幽搭腔道:「這話什麼意思?」
  杜亭知道是昨日那鬼,便道:「不知是誰家大哥這麼好心,白日囑託妹子送了這麼一籃子雞蛋。」
  「有蛋吃還不好?沒的發什麼酸。」
  「你不懂,」也不知鬼能不能吃生食,杜亭諄諄答道:「我前些天餓得只剩半口氣,吃到這酸甜果子就喜不自勝了,當時只覺是從未嘗過的美味,這乍然添了菜餚,又不是我勞動所獲,吃了這頓便沒了下頓,到時若教我再吃回這酸爛果子,怕是難以下嚥了。」
  那鬼哼了一聲,道:「這刻有的你吃,就該好好吃你的,管什麼明天。」
  「你不懂。」
  「我怎麼不懂?」鬼也落寞得久了,難得有人與他說話,雖是個呆貨,但意見相左也忍不住爭辯起來:「你們活人不都只圖眼前快活的麼?那些個達官顯貴,吞食民脂,欺上瞞下,坐擁金銀時,哪個顧慮到明個是否還有命享福?」
  「你說的那是個別情況。」
  「才不是個別,就說附近鎮子王寡婦,你道她男人怎麼死的?」
  杜亭不由搭腔:「怎麼死的?」
  「當然是吃多了酒,被他老婆睡覺時用被子捂死的。」
  「這怎麼可能?哪有女人殺死自己丈夫?她甘願守寡不成?還是有什麼仇恨?」
  「哪有什麼仇恨,」鬼輕佻一哼,道:「她搭上了走買賣的生意人,想和他一道享福去,又怕自家男人報復,便出此下策,誰知道……哼哼,男人死後不到一個月,寡婦肚子便大起來,她先前還以為是那個貨郎的種,結果郎中看過後說,懷了已有三月,那貨郎上次來時是四個月前,這娃是她死去的男人的,貨郎再來時見這女人肚大如鼓,又不是自己的種,自然怎麼也不肯再要她,便以懷有身孕不便上路為由將她撇在鎮上……如今娃兒都生出來了,也不見貨郎回來,女人才曉得自己是偷雞不著蝕把米,能怨誰?若沒捂死他男人,現在一家三口,也算其樂融融……」
  杜亭一向只讀聖賢書,那種民間軼事話本是碰也不碰的,這樣的事也是頭一次聽說,剛開始還因為覺著這鬼說話粗糙而微皺眉頭,聽到最後,只覺有些恍然,不由喃喃道:「原來你也是只好學的鬼,看你足不出井,竟知天下事。」
  「啊呸!誰足不出井了。」
  「咦,難道不是麼,我就沒見你出來過。」
  「我那是怕嚇到你……再說,我字也認不了幾個,這些事都是從別處聽來的。」那些個呱噪的雀鳥成天在頂上嘰嘰喳喳,想不知道都難,只有這種呆瓜才以為學問都是書上來的。
  「可是……人性本善啊,就說那寡婦,她現在也一定後悔死了,也許會加倍對那個兒子好呢。」
  「你真是冥頑不靈!也就你還信那一套,你知不知道我怎麼死的?」
  「不知道,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我也不知道。」鬼嘟囔道,「但肯定是橫死,因為輪迴道不收怨氣衝天的魂兒,所以我肯定是被奸人害死的!也許,也許這宅子就是我家,你別看它破敗成這樣,當年肯定也風光過的,也許,我是被謀奪家產的哥哥綁上石塊投井死的,再也許,我是個大官,因為得罪權貴……」
  杜亭仰頭看了看月亮,似乎該睡了。
  至於那鬼……
  「沒準,也有可能我是某個花樓的樂師,被買醉的王孫公子看上……」
  那鬼一直絮絮叨叨的,杜亭早已撐在井邊睡了過去。
  
  
  
  第3章
  第二天早上,還是伸懶腰的時候,又有人敲門,這回是個高壯的憨厚青年。
  杜亭還未相詢,青年就喝喝笑著遞來一隻竹籃,杜亭疑惑的接過來,掀開土布一看,竟是幾個大白饅頭。
  「是俺家奶奶囑咐我送來的,小哥就收了吧。」說完,和昨天那姑娘一樣,不管杜亭怎麼呼喚都頭也不回的跑掉。
  哎呦媽呀,饅頭噴香,還熱乎著,按一按,印上一個黑指印。
  杜亭猛嚥口水,等不得天黑便先拈起一個囫圇吃了。
  奇怪的事情接二連三發生。
  之後隔三差五就有人清早拍門,不由分說便塞給他一個食盒,從包子大餅到雞肉鴨肉,有時甚至是自家蒸的桂花糕,都說是家裡長輩囑咐送來的。
  起初杜亭真以為自己碰上善人了,但哪有整整一個鎮子的人都這麼熱情好客的?何況杜亭在表示自己想去鎮上登門道謝時,送吃食的人都笑而不語,沒有一個人透露那鎮子的方位。
  杜亭再傻也覺出不對了,一到晚上就和那鬼念叨這件事。
  將近一個月的接觸,杜亭與那鬼熟稔不少。
  他覺得這鬼「年齡」該當不大,頂多算是少年,因為杜亭懂得的那些道理,他都像從沒聽過一樣,聽到不明白的拗口句子就會揪出來問他解釋,說話雖然不客氣,卻也直爽,最近這幾日竟直接稱呼他:「書呆!」
  杜亭也不著惱,只把他當個孩子對待。
  哎哎,少年橫死,真是可憐。
  這天聽他又提起食物的事,少年煩了:「你這人可真磨嘰,吃都吃了,還管它哪裡來的。」
  杜亭低頭苦笑,心想你個小孩子家家懂什麼,無功不受祿啊,人家如此待我,總該帶著禮拜訪回去,可是他獨自棲身在這荒宅中,除了一身破爛衣衫和滿肚子墨水外,又哪有什麼可當作禮還回去的呢?連前幾日用以果腹的果子都是這宅院主人家的。
  少年聽他半天不吭聲,不由追問:「書呆,你……怎麼不說話了?」
  杜亭愣了愣,便將心中所想道了出來。
  「這有什麼可惱的,你去內堂隨便拿一兩件器物帶去啊。」
  「什麼?!這怎麼使得?!這……和偷盜有何分別?」
  少年撲哧一樂:「我同意了就不算偷盜!」
  少年原本不記得自己身世,但和杜亭聊了這些天,似乎被勾起了想要回憶的欲望,他隱隱覺得自己該是枉死的,魂魄又徘徊在這宅裡,便一口咬定自己是這宅子的少主人,至於怎麼死的,他早為自己設想了十種八種可能,一個比一個壯烈曲折,杜亭也只當他是孩子氣發作,便不反駁笑呵呵的聽,但從沒當真過。
  少年指使他去內堂拿東西當然不能照做。
  只哼哼哈哈的應著,卻不動。
  少年見他不信,小孩心性又竄上來急吼吼道:「我叫你去拿你就拿啊!那裡面的東西也沒人用的上了,難道任它放著長黴不成?!」
  「你,你,你別急嘛,我去還不成?」
  被逼著「偷」東西,杜亭的心理壓力大極了,那日潦倒之下尋到這宅子躲避風雨已是奇蹟,現在怎麼能再動主人家的東西?那少年腦殼不清楚,自己不能跟著犯渾不是,於是杜亭打好主意,只是應了少年的性兒,來內堂看上一看,但東西是絕不能碰的。
  這麼想著,他唯唯諾諾的走到合緊的大門前,先拜了兩拜,心說:冒犯勿怪,冒犯勿怪,是那小鬼逼我的。
  合什拜了三拜,那銅鎖咔嗒一聲開了。
  見那書呆聽話,小鬼正洋洋得意,冷不丁忽然想起來,糟了!怎麼能教他去那鎮子?!
  
  
  
  第4章
  
  「咦?呀!」
  大門洞開,晚風輕入,一室書稿紙筆亂飛,杜亭驚喜的撲過去:「原來屋主也是個雅人!」
  他愛書如命,乍然見這一室筆墨便欣喜得無以復加,猶如急色鬼進了春宵帳,什麼冒犯,魂靈,忌諱通通忘到了一邊。
  「喂!我突然想起來這樣不好。」少年的聲音忽的在身後響起。
  杜亭趴在書本當間,隨口應道:「我知道,我只是看看,我不拿……咦?你能出井啊?」抬起頭,果見少年站在門外,正一臉不耐的瞪視自己,「不過……你怎麼不穿衣服?」
  還是說鬼都是這樣子光溜溜的?杜亭沒見過別的鬼,不好妄下斷論。
  不過這樣實在不成體統,少年身子雪白標緻,被月光曬得透出一點青光,像戴久了的玉鐲子那麼清潤。
  「衣服?」少年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要穿衣服的嗎……我,沒有啊。」
  從有意識起,他就沒有衣服,留在這座無人經過的荒宅裡,自然沒人大驚小怪,被這麼指責著說該穿衣服,杜亭還是第一人。
  「鬼……鬼也該穿衣服啊……聽說都穿白色的。」杜亭小聲嘟囔道。
  「看,我就說我死得很慘吧!我的屍身……肯定連件衣服也沒有!」
  呀,那的確忒慘了。
  「那,那你還是回井裡去吧……」
  「你不想看見我?!」少年憤懣的瞪起眼,如果鬼也有青筋的話,現在他的一定在亂跳了,「我好不容易飄出來,你還趕我回去!」
  「不是,不是,」杜亭垂著頭辯解道:「赤身露體,我不敢看你。」
  他那麼謹言慎行的一個人,連自己的身體都不好意思詳看,更何況別人乎?
  那少年,雖說是一縷輕魂,但體態形致都和十五六的少年一般無二,尤其現在,生起氣來當中那團物事也隨身體抖上一抖,這麼個鮮活模樣,多看一眼,都羞死了人。
  少年卻是不懂,只覺杜亭嫌棄他,也輕蔑的哼道:「你以為你穿了衣裳就好看?不是我說你,這身布袍真該洗一洗,被人看到了,要拿你當叫花子投食。」
  一言提點了杜亭:對呀,自己這模樣怎好上門拜謝。
  少年見他愁惱,心裡一樂,原來他還挺看重自己的觀感。便多嘴道:「你不妨去內室看看,興許有留下的衣物。」
  穿故去主人的衣服實在不妥,但自己這身長衫就算洗了,明日也未必能幹。
  但若只是借來穿一天,應該無虞吧。
  杜亭應了聲好,便尋了截蠟燭往內室走,剛一抜足,但見少年留在原處不動,便奇道:「你不一起麼?」
  少年道:「我不想進去。」
  「為什麼?」
  「不知道,就是不想進去。」
  「好吧。」
  杜亭現下已確定這少年必是枉死,若是正常早夭,哪有不給屍身穿衣裳的道理呢。
  所以也不違他的意,便一個人去了。
  少年在他身後追喊道:「你快些出來,出來我有話和你說——」
  ……
  少年站在原處等了一會,直到那豆大的燭光完全消失才回到井旁。
  「你真傻,怎麼提醒他換衣服?」井沿上坐著一個少女,見他過來,不由嗔怪起來。
  「怎麼了?」少年反問。
  「他想換新衣裳必然是要出門啊,笨死了你!」
  「呀!」少年一拍腦門,「我倒忘了這茬。」
  「這書呆倒有趣,看他剛才臊得臉都紅了。」想起方才那景,少女咯吱笑道。
  「他叫杜亭!」少年正色道。
  「嗯……是了,」少女拖長了尾音重複道:「他叫杜亭……」
  「他本來就叫杜亭嘛,你笑什麼。」
  「我沒笑啊。」
  誰說沒笑,月光照得真真的,少女彎著的杏核眼裡都是狡黠笑意,勾著少年胳膊,笑著問他:「先彆氣,想想等下他出來,若還是要『拜會』回去,可怎生好?」
  少年愣了愣,答:「那就打暈了他。」
  「真不明白,你到底圖個什麼……怕他餓著,又怕他膩著,幸虧那鎮子小,若是挨著皇城,還不得差我們去偷御膳!」
  「我能圖什麼,」少年在井口露出一半身子,幽幽道:「我就想看看……是不是人性本善。」
  ……
  杜亭出來時天已大亮,鬼有鬼道,少年當然不可能在大太陽下等他,井圈旁只有一隻毛色油亮的黃鼠狼,見他過來嗖的一下鑽進雜草不見了。
  昨日本來想找衣服,七拐八繞卻被他找到了書房,檀木條案,翠玉筆洗,倒懸的筆掛,無一不慫恿著他那顆蠢蠢欲動的慕賢之心,當下靈機一動,想到一個既可不動人財物又能表達自己誠意的兩全之法。
  他畫了十幾副風雅又討喜的畫,還題了詩句,他是讀書人嘛,只能用這些東西表表心意了。
  抱著畫卷又拜了幾拜,來到主臥室時天已微亮,接著那點陽光才找到件素色長衫換上。
  不是不忐忑,只是他信善有善報,他這麼個十足十的好人是不會碰上惡鬼的。
  按照這些日的觀察,他發現那些送吃食的人都打東邊來,往東邊返,所以又整理一番儀容後他也向東邊尋去。
  
  
  
  第5章
  
  向東走了半日,終於見著人家,杜亭一身簇新的長衫也幾被汗水打透,眼見腳下的黃土小路慢慢齊整起來,不遠處的路邊立著一塊石碑,上書:喜樂鎮。
  真是個好名兒。
  杜亭的心情越發輕快,算著進了鎮子後要如何打探那幾戶慷慨的人家,便更抖擻了精神加快腳步。
  未時過半,正是一天當中最閒懶的時刻,但是鎮子裡卻不平靜,說句不好聽的,頗有點雞飛狗跳的感覺。
  幾乎每一家都在爭吵,男人和女人吵,女人打孩子,孩子哭鬧,連野狗都在為半塊饅頭咬在一處。
  路上行人看他的神情也都狠霸霸的,和原先設想的全不相同,這種場景似乎連「喜樂鎮」三個字都辜負了。
  杜亭撫著胸口來到一家茶肆前站定,剛邁進一步,頭頂就「嘩」的潑下一桶水。
  幸虧他見機快,躲開了,還不及噓氣,頂上又叮叮咚咚砸下一隻湯匙,繼而毛筆、書冊什麼的紛紛往下落,似乎誰正在氣頭上一把掀了桌子。
  怎麼到處都在吵嘴?
  杜亭摸摸鼻子,心想自己來的好不是時候。
  正尋思著,店內傳來一陣倉促腳步聲,一個夥計自樓梯上奔下來。
  「真是對不住了爺!」一個青衣夥計點著頭哈著腰,伶俐的跑到外面去收拾那一地殘渣。
  樓上的喝罵仍隱隱不絕於耳。
  杜亭見這小廝和善,忍不住上前攀問道:「今兒個這是怎麼了,為何都這麼大火氣?」
  夥計一呆,隨即樂了:「您是外鄉來的吧?」
  「可不是。」
  杜亭正待解釋自己前來的緣由,卻被對方接下來的一番話說怔了。
  「大概有一個月了吧,家家都丟東西,倒也不是什麼值錢的,但可惡的是——丟得全是吃食!最初是鎮尾王寡婦家的雞蛋,剛攢齊那麼一籃,說要等趕集時賣掉,早上一睜眼竟發現不見了!後來更誇張,剛蒸得的饅頭,新烙的肉餅,燉得的鴨子,一會不看著,就長了翅膀般飛了了!」
  說罷,夥計指指頂上,「你道我們掌櫃緣何氣憤?昨兒城裡劉府做壽,劉老太太點名要吃我們這家的桂花蒸糕,你知道,收點金桂花多不容易?還要洗淨了,泡好了,挑那顏色好看的,好容易蒸出一籠,等要端出去時才發現食盒裡連個鬼影子都沒了!」
  「就跟有人成心跟我們鎮作對似的。」小夥計哀哀嘆道,「都說怕是鬧了狐仙,可我看,這狐仙也忒沒節操了,你說,狐狸不都吃雞的嗎?怎麼這只狐仙是個雜食貨呢?」
  「哎,客官,看您像個讀書人,來我們這是走親戚還是遊學啊?要是走親戚,要找哪戶您問我,我都熟,要是遊學啊……嘖嘖,不太平哦!」小夥計上下打量著杜亭道。
  杜亭忙把懷裡畫卷抱緊了些,嚥了咽吐沫,乾澀道:「呃……我碰巧路過,路過而已。」
  「路過啊?那快坐下喝杯桂花茶吧。」小夥計轉身欲取茶具。
  杜亭窘迫道:「不,不必了,我沒錢……」
  小夥計愣了愣,「這樣啊,那……喝杯白開水吧,反正最近都沒開張,有個人做伴聊聊天也好。」
  昨日剛剛吃了整整一籠桂花蒸糕的人哪裡好意思再留下喝茶水?
  但小夥計挺好客,見他滿臉通紅一頭大汗的模樣怎麼也不放他走,還自作主張為他倒了碗涼茶消暑。
  坐了一會,茶肆果然沒什麼客上門,夥計也樂得坐在桌上與他說閒話。
  幾杯涼茶下肚,杜亭穩了穩神,便問:「你們這鎮子經常丟吃食嗎?」
  夥計搖了搖頭:「這是第一回。」
  「那怎麼就斷定是鬼神作祟呢?」
  夥計歪著腦袋想了想,答:「我也不清楚,反正大家都這麼說,就一併往這方面猜了。」
  「書生,你問他倒不如問我。」
  又是一陣腳步聲自樓上傳來,杜亭回頭一看,是個滿臉精明相的男人,約莫三十多歲,穿著質料不錯的長衫,聽聲音好似就是剛才指天罵地的男人。
  果然夥計一見他出來,乖乖跳下地,喚了聲:「掌櫃。」
  「就是冤鬼作祟!」掌櫃往桌旁一坐,撂下這句話來。
  聽到那個鬼字,杜亭心裡打了個哆嗦。
  他倒是認識一隻鬼,不過是只小鬼。
  「已經有幾戶人家湊錢去請道士了。」掌櫃倒了杯茶,重重嘆了口氣。
  「啊?不是吧?有這麼嚴重?」夥計咋舌。
  杜亭也是這般想。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偷了吃食專門送來給他,但那些人不是小姑娘就是小小子,樵夫,大媽之流,面相善得不得了,又出現在朗朗乾坤之下,怎麼可能是鬼怪?
  「你們不知道……唉!!」掌櫃又嘆口氣,眉頭深深鎖住,「這都是報應。」
  
  
  
  第6章
  
  掌櫃悠悠的開口。
  「大約是二十年前吧,我也記不得了,反正我那時還是個這麼大點的小毛頭。」說著他比劃了一個七八歲孩子的身高,「那年南邊發水災,連帶出了疫病,不少逃荒的逃難的跑到我們這東邊來。」
  說到這,他喝了一口茶,杜亭會意的點點頭,也不催他。
  「你曉得的,那個時候,人人自危,連朝廷都派兵將疫病肆虐的地區圍了起來,打算一把火燒掉。結果不想,還是有批難民逃到這邊。」
  「啊……」剛才聽他說放火燒掉時,還提起了一顆心,現下聽到有人能逃出來,杜亭免不了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態。掌櫃見他這樣,詫異的看他一眼,接著說道:「那是疫病,鎮上當然不能放他們進來。」
  「是的,是的,所以你們……?」
  「所以就由精壯男子摀住口鼻排成人牆將那些病人擋在了鎮外。」
  杜亭接道:「由專門的郎中去看他們?」
  「哈哈!」聽到這裡,掌櫃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你這書生,真呆!」
  蓋上茶碗又道:「那個時候人人都難自保,哪還有功夫分心顧及旁人?只要那些可怕的疫病不要蔓延到自家來就好了。」
  杜亭默然,聽到這話,心裡好不舒服,不由便問:「那些人……後來怎樣了?」
  「當然是死了,沒米沒食的……不過,九成九時病死的。」
  杜亭追問:「那你剛才說報應?」
  「是報應……越想越覺得是報應,唉……」提起這頭,掌櫃話音稍減,這才露出一絲愧色:「那時我們千防萬防,卻漏進一個人來。
  那是個少年,是我發現他的,那時他藏在我家鋪子的後廚,手裡正捧著一塊桂花蒸糕。想必是餓得狠了,見我發現他,都顧不上逃,先三兩口將那糕子吞了,當時我不懂鎮子裡的大人為何要攔堵那些難民,其時……其時疫病也已經消退了,鎮外那些屍骨都被一把火燒了,現在想來……那個少年應該是倖存下來的,不知已偷偷藏在我們鎮上多久,只是那時鎮子三天兩頭丟吃食,就和現在一樣,不過沒這麼誇張,丟的無非是半張烙餅,一個雞蛋之類,現下想想……應該是那個少年拿的吧。話說我發現他之後,只是被他吃東西的樣子嚇著了,當即便大叫出聲。 然後引來了大人……」
  杜亭心裡透不過氣,捏著畫卷的手都是汗,擠著嗓子問:「然……後呢?」
  「然後?」掌櫃嘿嘿一笑,目中露出一絲譏諷,指指窗外:「你看那些人因為丟了吃食便打兒罵女的樣子,便曉得了。」
  「他們……打他了?」
  掌櫃看他一眼,緩緩點頭,又道:「不止打,還攆了出去。」
  「說是為了全鎮的安危著想,但看那少年兩眼烏黑有神的樣子,哪裡像染了疫病的人?趕那少年走的時候,我也在,那少年嘴邊還沾著兩粒糯米……
  他先是求他們收留他,說自己很餓,但他向前走一步,就有棍子落下來……」
  ……
  杜亭回到荒宅已是日暮時分。
  推開掩滿青藤的門扉,少年已在井沿旁等候。
  「你……怎麼才回來?」少年忐忑的望向杜亭手裡的畫筒。
  「啊,」杜亭笑了笑,將畫筒擲在一邊,「走了半日,沒找到那鎮子,真是倒霉!」
  說著舀起桶裡的清水喝了一大口。
  「啊哈……」少年鬆了口氣,笑道:「就說你呆嘛,連個鎮子都找不到!」
  「是啊,因為不常出遠門的緣故。」杜亭笑著應道。
  「那這些……不都白畫啦?」少年跳下地,走到零散滾著的畫卷旁。
  杜亭看看他,又喝了一口水,直到覺得有些漲肚才停下來。
  「看看喜不喜歡,要不就送你吧。」
  「我不要!又不是專門給我畫的……」少年負氣的一撇嘴,卻又忍不住拾起一張展開來看。
  這張畫的是荷塘,幾筆濃墨勾出一隻白荷,墨跡染開,映出淡淡水色。
  「是花嘛,沒什麼意思。」少年又撿起一張,打開來看:「哦,這張是鳥兒。」
  杜亭訕笑:「是啊,實在想不出畫什麼好,就拿簡單的湊數,你別笑話我。」
  少年打開一張,辨認出那畫的是什麼便念叨出來,看過再去打開另一幅,不住還說打趣著:「雖然少爺我生前見多了名家手筆,但也不至取笑於你。」
  杜亭便只淡淡的笑。
  直到打開最後一幅,少年靜靜看了半晌,道:「這張最沒趣!」
  杜亭臉一熱,卻見那小鬼唯獨將這幅細細捲好了,夾在肋下。
  那是昨夜天亮前勾出的最後一幅,其時他又困又倦,實在不知畫什麼好,抬頭瞥見窗外泛白,才想起小鬼本叫他快些回去,心道:糟了,給忘了。
  此際天已將明,少年該不會等他了,神思一轉,忽的來了興致,提筆落下一幅「枯井圖」:金烏西墜,東方漸白,光影交錯處,一口枯井坐落在雜果荒草中,旁邊一莖牡丹正在開敗。
  畫完又覺過於淒涼,想了想,便添上了只每日都見得到的黃鼠狼。
  
  
  
  第7章
 當夜,杜亭問小鬼:「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怔了一會,答道:「不記得了。」轉瞬又老大不高興的說:「你管我叫什麼,先想想你自己吧,湊足路費是正經,難道還在這湊合一輩子?」
  說完便靜候杜亭的回答。
  杜亭卻只說:「知道你名字才好稱呼你啊,難不成一直喚你小鬼?」
  「好啊!原來你看不起我,我哪裡小啊?若是活著,你得喚我聲阿叔!」少年一激動,身子自井口冒出來,為了更有氣勢,還飄得比平常略高些。
  那胯下之物正好墜在杜亭眼下,他慌忙垂下眼,道:「不小,不小……」
  少年見他唯唯諾諾的樣子,心情好一些,得意的哼了一聲,落回井沿和他挨著坐在一處。
  夜晚悶熱,像憋著雨般,一絲風也沒有,小鬼飄上飄下的當口,帶起冰涼的小旋風,杜亭只覺特別舒爽,不由又向著少年身邊挨了挨。
  少年看出他這打算,忍不住鼻孔朝天,又哼了一聲。
  「那,我該如何稱呼你?」
  「嗯……」少年也被難住了,其實打心眼裡,他不希望書生太早離去,剛才諷他路費的事,也是為了探探口風,現下杜亭問他稱呼的問題,他是很高興的——若是三五天的緣分,誰管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看看面前的大屋,雖然被荒草枝蔓掩蓋得不成樣子,但大戶人家的氣度還是在的,便道:「這事我也想過,我猜……我可能就是這戶人家的孩子吧。」
  「呃,你確定?」杜亭眨眨眼,心說:你都不記得了,我可清楚的很。
  白天那掌櫃顛來倒去只說這是報應,報應……
  最後任杜亭怎麼追問,卻也沒推斷出那少年被攆出鎮子之後的遭遇。
  按理說應該是餓死了。
  想到這些天屢屢收到的食物,再聯想掌櫃的那番話:「起初是一個雞蛋,半張烙餅……我見到他時,手裡正捏著塊桂花蒸糕……」杜亭心中就酸堵得厲害,他是氣哼哼走出「喜樂鎮」的。
  哼,什麼喜樂鎮!真平白污了這平安喜樂這四字。
  那少年不過十六七,就算討你們口吃食又如何了?鎮子說大不大,卻也盈餘富足,養一個孩子怎麼了?
  可你們就忍心將人趕出去!
  這麼一想,杜亭也不打算質問孩子前些天的食物時哪來的了,興許,這是生前的怨唸作祟?但為何正巧便宜了自己呢?也許是緣分吧。
  可這孩子卻以為這房子是他家。
  這絕對不可能。
  少年猶在念叨:「可惜什麼都不記得了,你看這房子破敗成這樣,八成我家人也遭了大禍,若我記得,就能給他們報仇了……」他一面說一面輕輕笑:「反正我現在是鬼了,什麼也不怕,誰也殺不死我,哈哈……」
  杜亭隨他看向那月色下的屋瓦,狀若無事道:「那不如請小少爺帶在下去屋內看看?」
  少年一怔,似乎有點不樂意,眉頭習慣性的皺起來,猶豫了一會才道:「好呀……」
  
  
  
  第8章
  
  屋內和上次一般清冷,杜亭點亮放在門腳的一截蠟燭,用手攏著小心向內室走,邊走邊喚道:「來呀,進來。」
  少年躊躇了一下,飄飄蕩蕩跟了進來。
  杜亭想起上回少年指使他拿屋裡財務的事,便問:「你進來過的吧?」
  少年點點頭。
  杜亭又問:「那也想不起來?」
  少年眼睛霎了霎,露出一臉迷惑,隨即露出痛苦神色,他用力搖頭,彷彿要把某些將要露出端倪的苦痛回憶忘掉似的。
  杜亭見他這樣,忙伸手相扶。
  他本是好意,助小鬼想起過去,興許便能往生,總好過一載又一載置身在那枯井下。
  但看他這樣子,恐怕那些回憶還是不要想起來的好。
  話說杜亭的手剛伸出去,自個便先笑了,對方是一縷鬼魂啊,他既能穿過落了鎖的門扉,自然也能穿過任何物體。自己竟然一時忘了,想要拍扶他的肩。
  杜亭的指尖快要接近對方白滑泛青的肩頭,已經感覺到汩汩涼意,正要進一步體會那種穿透鬼魂的效果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他觸到了對方的肌膚,和想像的煙狀體質不同,他的手竟實打實的落在少年的光裸的肩膀,並感覺到細膩的肌理,雖然有一點涼。
  因為一直把地方當作輕煙一樣的物質才把「非禮勿視」的戒律拋到了一旁,現下卻觸到對方肌膚,加上少年俯身微微蹲下搖晃腦袋的動作,幾絲長發擦上杜亭的鼻尖——涼涼的,被雨滴到似的。
  心裡過了股電般麻嗖嗖刺癢,杜亭驀地縮回手。
  少年沒察覺到他的小動作,仍捧著臉苦思冥想,眼皮閉得緊緊的,在那截殘燭的映照下,連眼瞼的褶皺都分毫畢現。
  「想不起來……就莫想了,權當,陪我進來逛逛可好?」杜亭乾澀的說。
  「嗯!」少年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真是個漂亮的男孩啊。
  杜亭酸酸的想。
  說實話,少年雖然自認是這大宅的少主人,卻鮮少進到這裡面來,只進過有限的那麼幾次,還是因為雨天雷聲驚人,井裡呆不住的緣故,但也僅僅止步於大廳。
  此時跟著書呆往內室走,身體卻好一陣不舒服,好像那走廊深處蟄伏這什麼令感到他恐懼的東西。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若真那麼凶險,書呆怎麼無事?還樂呵呵的。
  少年一撇嘴,硬將那股不舒服強壓下去,無事人一般晃在書呆左右。
  「這裡,是我前日發現的,你看。」杜亭來到書房,向內一指,炫耀似的:「好多書,而且都是珍本,有些個我只聽說過,不曾見過。」
  說著將蠟燭戳在案上,又指了指條案:「我上次就在這畫的畫兒,」拿起案几邊頭的烏黑一塊:「這硯台是好物,這麼多年無人使用卻不曾開裂,你聞聞,好香!」
  少年先聽他提起畫畫,來了興致,待杜亭講硯台遞過來,似叫他也聞聞時,不由臉一冷,重重哼了一鼻子。
  杜亭這才反應過來,尷尬的放下道:「哦,我忘了……你聞不到。」
  如此這般在書房轉了一圈後,杜亭對少年說:「這屋主該是個雅人。」
  少年輕輕一哼,不知為什麼就想回嘴,輕巧跳到案几上,叉著腿坐下,道:「真迂!看見人家藏書多就誇成雅人,那曬紙的,裱畫的,在你心中可不和神一樣?」
  杜亭摸摸鼻子,理所當然道:「可不就是?那都是風雅活計。」
  少年正待張嘴再譏諷幾句,杜亭忽然一拍巴掌,叫道:「我想到了!我可以去賣字畫賺旅費啊!」
  少年半張的嘴慢慢合上,咬了咬嘴唇卻沒出聲。
  杜亭猶自在房裡摩拳擦掌:「怎麼早沒想到!哎呀,哎呀……」
  
  
  
  第9章
  
  少年見那書呆滿臉醍醐灌頂興奮至極的樣子,心裡說不出的憋氣,但具體氣什麼,自己也說不上來。
  杜亭又想起什麼似的嘀咕道:「真好,這樣就不用勞煩那些好心人來送吃食與我了。」
  少年不知杜亭已知道那些食物來路不正,這話正是故意說給他聽的,當下只輕輕譏諷道:「哼,字畫也不是說賣就賣出去的,若是一天賣不出去,你就餓一天不成?」
  「我曉得啊,可是受人贈予,終究有愧,賣不出去的時候我還可以吃院裡野果充飢呢。」
  「你……」
  這個書呆,真氣死他了!
  為什麼氣惱,這可有原由。
  最初注意到這書呆是看到他的吃相。那天下著雨,不大,但淅淅瀝瀝的很煩人,然而就在一片淅瀝雨聲裡少年卻聽到兩聲悶響。
  「咕嚕……咕嚕……」
  是誰的肚子在叫呢?
  趁著天氣陰沉,少年從井沿露出兩隻眼睛,恰巧看到坐在廊下避雨,一身狼狽的杜亭。
  其時他正捂著肚子眼巴巴看著院中被雨水打落的野果。
  「能吃嗎?能吃吧……」他這麼喃喃唸著。
  少年想笑,這果子當然沒毒,你看那雀兒掙得不是正歡麼?看了一眼就覺無聊,少年待要縮回井底。
  然後下一瞬卻聽那書生念叨:「雖說是座荒宅,曾經也是有主人的,這些果樹合該是他人財物,我若這麼不說自取,算為盜,這……不合聖人之道啊。」
  少年本已緩緩下沉的身體又彈了回來。
  合算那傢伙不是怕有毒,是在合計這果子該不該吃啊?
  真是——太迂腐了!
  那書生肚中再一次鼓聲大作,想是餓得狠了,只見他倏地站起身,先向身後大屋拜了一拜,嘴裡念叨什麼聽不清楚,約該是些「得罪勿怪」的話,然後又面向荒院拜了一拜,他實際上在拜那幾株果樹,但在少年看來,卻好像在拜祭自己,心裡沒來由的一暖。
  施了禮後書生撿了幾枚野果在懷裡蹭了蹭,便張口咬下去。
  那果子就算熟透也酸得扎牙,見他一口咬下去,少年都替他難受,又壞心眼的想看這書呆被酸得皺眉擠眼的傻樣。
  誰知書呆咬了一口,又吸了口果汁,慢慢咀嚼,竟是一臉饜足。
  「嗯,酸是酸了點,不過甚是開胃……」
  就這樣,慢慢吃了五六隻果子,面上始終保持著那副滿足開心的傻樣。
  於是……少年這才忍不住想逗逗他。
  先是託了相熟的精怪竊取食物,然後躲在一邊看他滿臉驚奇和不解的樣子暗暗發笑。
  誰知那傢伙卻一面嚼著他送的饅頭一邊愁眉苦臉的說什麼「由儉入奢易」的傻話,真是迂腐得沒救!
  壞心眼一層一層冒上來,那麼先讓你「入奢」看看,於是燒雞,肉餅,甜糕,變著花樣的送上門。
  想著將這書呆養饞了,再斷了他的炊!
  看他吃回酸果還會不會還那麼滿足開心。
  可是他現在,竟主動說不要!
  「喂!」看那書呆在案前翻動宣紙,少年跳過去,按住他的手,又指著屋裡琳瑯滿目的筆墨紙硯道:「這些,這些,還有這些!都是我的!我不准你碰!」
  杜亭發笑,柔柔的問:「那怎樣你才讓我碰?」
  少年垂下眼,想了一會,抬起頭,「你給講這些書吧。講完了就准你用。」
  「哪,哪些書?」
  少年隨手往書櫃一劃拉:「就是那些!」
  杜亭望著那整整一面牆高的書架,喃喃道:「老天!窮我這一生都未必讀得完,還要給你講?」
  「我不管!你說過,『不問自取,便為盜』這些筆啊墨啊,我不准你用,你就不許用。」
  杜亭垂目想了想,道:「要不這樣吧,我每晚都教你讀書,讀完一本我便用一次你的筆墨如何?」
  「也……好。」對著那柔和眉目,少年咬著嘴唇點下頭去。
  反正讀完一本只許你用一次,我可沒承諾這一次是一會還是一天!
  
  
  
  第10章
  如此這般,杜亭便揀了一本《孟子》講與少年,少年卻好像成心最對似的,總說聽不懂,一個簡簡單單的句子,卻央著杜亭解釋了十遍都不止。這樣一來,待合上書本時,杜亭已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就算少年准他動筆墨,也沒那個閒情逸致吟詩作畫了。
  如此反覆幾日,杜亭也瞧出了少年是故意和他逗弄,再開始講書時他便特意挑了簡單直白的民間故事,有些是野史傳說,也有些的鬼狐誌異,這下少年想搗亂也無從搗起,聽到入迷出哪裡有心思插嘴?
  於是杜亭每夜講一個故事,把少年哄高興了,賺得動用筆墨的機會,後半夜便能畫圖一幅,他作畫的時候少年便指手畫腳在旁邊看著,等到雞鳴時分少年才倦倦的縮回井裡,杜亭便小睡一會,待到天光大亮再抱著畫捲往城裡走。
  此去最大的縣城比上回去的喜樂鎮還要近一些,只是需渡河,通常有點閒錢的人會選擇搭一截舟子,但杜亭只得顫巍巍走上那長長的鐵索橋。還要當心畫卷不要打濕了,真是每次往返都驚出一身虛汗。
  他把畫放在裱糊店寄賣,隔兩日帶著新的畫捲來時,店家便將上次賣得的錢分他七成。
  說也奇怪,杜亭的畫賣得格外好,裱糊店主誇讚他畫裡有魂,無論畫什麼,都栩栩如生,像活得一般,並建議他少畫山水,多畫小景,尤其那種月下荷塘,雨打翠竹之類的風格,在這悶熱夏日裡,似乎格外有市場。
  第一回被人如此稱讚,杜亭受寵若驚,揣著新掙的銀錢,樂顛顛買了新的宣紙毛筆和剛出爐的香菇包子。
  聽說他的畫好賣,少年也為他高興,但看他攤出新買的筆紙時,臉一下搭下來:「你什麼意思?!是不是覺得我給你氣受了?!是不是嫌我煩了?好啊,你掙了大錢就不惜得用我的筆墨了是不是?」
  杜亭被他這連珠炮似的一頓喊懵了,半晌才還嘴道:「哪裡是這個意思了?這屋裡東西,不管是你的還是誰的,我老這麼用著總不好,先前是沒辦法,再說,我哪算掙什麼大錢了?就這點,湊路費還早呢,而且,我也樂意給你講故事啊,我還尋思等湊夠了錢回到家請個道士給你祈福,看能不能拱個牌位,你總這麼孤零零蕩著也不是辦法……」
  ……
  好巧不巧的,這天夜裡,杜亭給他講了個書生和女鬼的故事。
  情節老套得很,無非是書生夜宿荒野,引來美女相誘,二人云雨一番,天亮後女子不知所蹤,書生卻發現昨日枕的土包下面竟是荒墳一座,書生大駭,倉惶逃之。
  故事講完後,少年一反常態的安靜。
  杜亭正納悶著,只聽小鬼幽幽道:「其實你也想早日擺脫我吧……」
  「啊?」
  「今天就到這吧,我不想聽了,你畫畫吧,趕緊賺足了錢回家,也不用你給我供什麼牌位,我在這挺好的……」少年一面說著,不理會杜亭的反應,垂著頸子穿牆而出。
  「喂!」
  等杜亭追出去時,小鬼早已沉到井底,任他怎麼喚也不出聲了。
  這是鬧什麼脾氣,真是……
  杜亭摸摸鼻子,返回書房,打開自己新買的紙筆,添了墨便要開畫。
  沒了小鬼在旁鬧騰,時光顯得悠長,他可以盡情舒展筆墨,畫個淋漓。
  可是半晌過後,筆依然懸在紙上半天落不下去,他哀哀嘆了口氣,閉上眼,腦裡浮出的都是那小鬼落墨的背影。
  ……
  接連幾天,杜亭都很鬱悶,小鬼無端和他鬧了脾氣,任他說盡好話,就是不出來,不用講書,按理說應該更能靜下心來畫畫了,可這幾日的畫一幅都沒賣出去,他左看右看,覺得自己的畫作和前些天沒什麼不同,甚至技法還要精熟,可怎麼就突然沒市場了呢?
  最後還是裝裱店主的一番話點醒了他。
  他說:「其實原本不想說的,但是看你實在很缺錢的樣子,老夫就直說了吧。論技法,佈局,構思,這些畫都差不多,但單就你的,帶著那麼一股濕氣,讓人一看就覺得涼爽,所以老夫日前誇讚你的畫裡有魂,可是近幾日的,都少了那股靈氣,所以就……哎。」店主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又提點道:「你莫急,作畫講究心境和氣氛,是不是近些時日急躁了,又或換了練筆的時辰?」
  杜亭想了想,作了揖道:「多謝您提點,晚輩有些明白了。」
  ……
  回去的路上,天陰陰的,彷彿要下雨。
  「畫裡有魂……靈氣……涼爽……」
  杜亭反覆琢磨著裝裱店主那番話,要說和前些日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少了個小鬼在旁邊呱噪啊。
  那店主所說的「靈氣」,可不就是鬼氣?
  想到自己的畫裡平白多了一味鬼氣,杜亭在風裡打了個哆嗦。
  在這之前,杜亭和小鬼談天、鬥嘴也好,得知對方驅使過不知道是什麼來路的「人」送吃食也罷,也從不曾害怕或防備,只偶爾因為對方的赤身露體而感到尷尬,更多的是同情和憐惜居——因為那段小鬼自己都不記得的遭遇。
  所以在那傢伙耍賴似的不許他碰屋裡的筆墨,提出聽故事的要求後也鬆鬆笑著應下,也並未說破。
  而今天,被店主這麼一番提點之後,人和鬼的差異這才顯現出來。
  回到荒宅,一個響雷剛好落下。
  
  
  
  第11章
  
  一個響雷剛好落下。
  雨點劈里啪啦的砸下來。
  杜亭一眼就看見瑟縮在廊下,抖得跟篩糠似的少年。
  隔著厚重雨霧,少年整個人都濕漉漉的,他好像很怕雷雨,正盡全力把身體往牆根靠,原本用手抱著頭,精神很萎靡的樣子,但見杜亭進來,整個人又精神了,點漆似的黑瞳睜得滾圓,像孤鳥發現同伴。
  杜亭心裡霎時軟了,剛才那些有關人啊鬼啊的差別,頓時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當下把手裡東西一拋,跑去擋在少年身前,雨夾著小碎雹子便打在他的背上,眼見西邊又一道青白閃電撕下,杜亭趕緊把少年圈進懷裡。
  觸手一摸才發覺,少年的肌膚又濕又冷,想是已經淋了不少雨。
  杜亭心下納罕,這小鬼平日縮在井裡,都不見沾濕,怎麼這樣爬雨?
  少年早收起了平日的牙尖嘴利,在他懷裡止不住的發抖。
  杜亭便問:「你是怕打雷?」
  少年搖搖頭。
  「那是……怕雨?」
  少年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些迷惑似的:「不知道……原來不怕的,近些年格外怕些。」說著,細長的手指緊緊攥住杜亭的衣襟,杜亭只見他青白色的指甲縫裡都灌著水,襯得手指半透明的一般,當下忍不住責怪:「笨死了,進屋去避雨啊。」
  少年幽幽望著他:「我見你半天不回來,想看你是否平安。」
  杜亭看著他:「這麼說……就是不和我鬧氣了?」
  「誰,誰和你鬧氣了……」少年嘴一撅,將他一把推開,轉身沒入牆裡。
  杜亭一呆,再看天色已經晴朗起來,灰色的雲霧漸漸散開,夕陽露出一絲黃邊。
  真是……這雨怎麼和某鬼的脾氣似的,去的快,來得急。
  盯著被少年穿過的濕綠牆面,杜亭啞笑。
  少年果然已經神氣活現坐在書房案几上,見杜亭進來,狀似不經意的問:「這回領了多少錢啊?還差多少就能走人了?」
  杜亭有心試試到底是否真如他推斷的那樣,有小鬼在旁,畫中的精氣神兒就不一樣,但這萬萬不能說出來,否則那傢伙定要叉著腰指責他:「好呀,原來是利用小爺呢!你就這麼想急著回家……」
  所以杜亭淡淡應道:「還好,和前幾次一樣。」轉身自架上摸出本書,主動問道:「這幾天落了不少故事,我看你喜歡看畫兒,咱們這回講個帶圖的好不好?」說著把手上話本揚了揚。
  少年見他明曉自己喜好,心裡一暖,當即從桌上跳下來在平日看杜亭作畫的凳子上乖乖坐好。
  他雖不記得生前事,但還保留著些許小習慣,例如現在。
  少年坐著的時候喜歡把手墊在大腿底下,然後整個身體前後搖呀搖,聽到有趣的地方還會笑得更加前仰後合。
  杜亭第一次發現時就覺得可愛,他小的時候也喜歡這樣,因為屁股底下暖和嘛,但後來被父親叱責為「坐無坐相」後才不得已改了。
  所以每次見少年這種坐態,就算覺得好玩也不能在面上顯出來,否則愛面子的少年定會氣鼓鼓的把手抽出來。
  杜亭剛要把書放在桌案上,卻看到漆黑的桌面上閃著一小汪水跡。
  「咦?」
  正是少年方才坐過的地方。
  幸虧他是鬼,否則這可疑的水跡很像一泡尿。
  但杜亭還是下意識的朝少年望去。
  「你看我幹嗎!!」小鬼不會臉紅,但會暴怒,他噌的跳起來,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杜亭:「你想說什麼?!我告訴你哦,我不會尿尿的!!你看什麼看啊!」
  「嗯……咳咳,」杜亭憋住笑,「我知道,知道……我沒說是你尿的啊,只是……突然看見水跡,有點奇怪。」
  「我……我可能是身上的水吧,我也不知道……」少年聲音有點蔫,不安的搓著手指,好像想把指尖那點濕氣也搓掉似的。
  如果鬼會臉紅,羞澀,窘迫的話,杜亭覺得他現在就是了。
  「沒關係,我擦擦就好了。對了,你……身上還是濕的,會不會覺得冷?要不要我給你拿件衣服?」杜亭一面用袖子抹著那灘水跡一面問。
  「不用。」少年搖搖頭,原樣在凳子上坐下,垂著頭小聲說:「過一會就好了。」
  「哦,那……我們開始看書吧。」杜亭也在桌前坐下,就著燭光翻開話本的第一頁。
  左面是一副工筆白描,畫上一個偉岸男子,手提一把長劍,眉星清朗,頗有俠義之風。
  杜亭看看封皮:《逐花錄》,便道:「大概是個傳奇類的故事,這個便是主角吧。」
  少年將凳子般近些,湊過去看那畫。
  被橘紅燭光一映,小鬼皮膚皓白如玉,不像剛才那般清冷,竟多了一分活氣。
  杜亭一時看得呆住。
  「翻頁啊。」直到小鬼提醒他。
  「哦,哦。」杜亭臉一紅,忙翻開下一頁,心思卻還落在恍惚處,一時收不回來。
  「哎呦!」只聽少年突然叫道。
  「怎麼了?」杜亭回過神,見少年雙眼正直勾勾盯著他手下那頁,便也低頭看去。
  乖乖不得了!怎麼是這麼一本書!
  只見第二頁左手又是一張圖,剛才那個一臉俠氣的男子正裸著下身騎在一人身上,手裡那柄劍已然出鞘,威脅般橫在身下人的頸間。
  下面那人跪趴的姿勢,衣衫凌亂不堪,圓翹的屁股高高翹著,面上神情既屈辱又難耐。
  圖畫傳神,幾個簡單勾勒,仿若教人看到那律動的節奏。
  更重要的,那被壓著凌辱的人,腹下也有陽物高高翹起……
  杜亭呆呆看了半晌,才一把將書合上拿鎮尺壓好。
  「看不得,這個看不得!!」
  抬眼便見少年老大不情願的瞪著他:「我還沒看完吶!!」說著便伸手來搶。
  
 第12章
  
  抬眼便見少年老大不情願的瞪著他:「我還沒看完吶!!」說著便伸手來搶。
  ……
  「這個看不得!」杜亭忙將手舉高,少年矮他半個頭,這樣便夠不到。
  待要給他講明這書的壞處,卻覺手中一輕。
  「嘿嘿嘿……這有什麼看不得?」
  小鬼陰測測笑著,得意的浮在半空,手中嘩啦啦翻著那本書。
  「你……你……唉!!」這回換杜亭跳腳了,他怎麼忘了,小鬼會飄啊。
  「你懂得什麼啊,那是……淫邪禁書,不是什麼好東西。」
  「怎麼不是好東西了?這畫兒畫得不錯嘛……恩,至少比你畫得強。」小鬼一邊翻著一邊叨咕:「起碼我都看得懂……」
  杜亭奇道:「你都看得懂?」
  「怎麼?難道你看不懂?」少年回過頭來睜大眼睛。
  「咳咳,我,我不看那些!」
  少年卻是一副你沒毛病吧的眼神憐憫的看著他:「嘖嘖,真是讀書讀傻了,平常見你淨畫那些魚啊鳥啊的,我說沒趣,你還說是我不懂,原來真正有毛病的那個是你啊……」
  杜亭窘得滿面通紅,心道我怎麼就有毛病了我?
  少年飄飄然在桌上落定,居高臨下的說:「你不懂,我教你懂。」
  「如,如何教?」杜亭這時也懵了,看著那落在眼前的細白腳腕,竟問出這麼一句話。
  少年嘻嘻一笑,歪著頭在案上坐下,濕黑的發絲微微擋住一點眼簾。
  「就教你這書上畫的呀!」
  杜亭只覺心在腔子裡用力蹦了幾蹦,人卻滯在原地怎麼也動彈不得。
  他該端正神色嚴苛教育小鬼一番,再將這淫邪話本一把火燒掉,然後挑幾本真正的好書狠狠讀上幾遍,濯一濯彼此那有些污糟的腦子。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但是……
  你瞧,聖人的教誨他都牢牢記得,只是突然就……身不由己了。
  蠟燭嘶嘶作響,逶迤了一堆蠟油,又奇形怪狀的粘在一起,像哭花了臉的孩子。
  少年笑靨盈盈,纖長的玉質似的手指指著正翻開的那一頁,書本平攤在桌上,好巧不巧擋在他叉開的腿當間,杜亭的目光就從那畫兒上一點一點向那白皙不似活物,卻別有一番鮮嫩的大腿內聯掃去,潮濕的雨夜裡,卻點了火般乾燥。
  「你瞧,這是個劍客。」少年點著第一頁畫上那個偉岸男子道。
  「嗯。」杜亭木然的點點頭。
  「這個,是劍!」少年有指指男子手中那柄利器。
  「是啊。」杜亭又點點頭,問:「然後呢?」
  「然後……?」少年抓抓頭髮,有些不耐的:「你還沒看懂?」
  杜亭忽然犯了一點壞心眼,他用目光指了指那被劍客壓在身下的另一個男子,道:「這人呢?你還沒講。」
  「這人?這人是壞人啊,你看他不是被劍客用劍橫著呢麼。」
  杜亭眨眨眼:「那他為何不穿衣服?」
  「因為劍客來時,他正在睡覺啊!你怎麼連這點常識都沒有?你看,這不是在床上麼?」
  杜亭忍住笑,不依不饒的:「哦,是睡覺啊,那為何……只光下身,而上身卻穿得好好的?」
  這個問題把少年難住了,他扯過書來用力看了幾眼,道:「這不是明擺著呢嗎?這人……大概半夜出恭吧,所以下面沒穿褲子。」
  「撲哧!」杜亭樂了,還道他懂得什麼了,原來是在不懂裝懂。
  「你……笑什麼?我解釋得不對麼?」見他笑,少年有些羞惱。
  「對,對,對!」杜亭摸著鼻子低頭笑個不停,面對小刺蝟一樣的少年,在包容之餘,又偶爾想要再刺激他一下。
  「怎麼?你不繼續講了嗎?」杜亭指指那書,才翻開第一頁而已哎。
  少年愣了一下,隨即道:「講,幹嗎不講!」
  第二頁自然又是幅頂香豔的春宮,只寥寥幾句文字,也儘是些抽啊,舔啊的動詞,杜亭囫圇瞥了一眼,臉就滾燙起來。
  果然,這回少年解釋不來了。
  這幅連著上幅,姿勢變成了面對面,劍客手上的劍早已仍在一邊,下面那人雙腿被狠狠分作兩邊,陽物高高吊著,二人身體相連的部位也瞧得更清楚,臉上均不見一絲羞窘,而是非常享受的表情,尤其下面那人,半張著嘴,似乎正在吟哦。
  杜亭就盯著少年的神情,看他如何再用「尋仇」或「懲奸」來解釋這樣露骨的情色豔稿。
  少年看了一會好像是看明白了,訥訥的不再說話。
  氣氛變得愈加古怪,除了蠟芯時不時迸出噼啪的輕響,室內就只聞翻動書頁的聲音。
  杜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竟然和個青澀小鬼合著看起了春宮圖,真是罪過。
  大概是最近潮氣太大,把他的腦子鏽住了吧。
  「竟然……原來……是用那種地方,他不疼麼。」合上書冊,少年小聲說。
  「咳咳,不,不知道。」杜亭將書放回架上,回頭看見少年的裸體,心竟有些發虛,「你不冷麼,要不要我去內室給你拿件衣裳?」
  在今夜之前,少年只知男女有別,因此在杜亭面前光著腚飄來飄去也未見如何羞澀,但翻了這麼一本描述南風的豔本後,再結合杜亭此刻說的話,他一下就明白了,登時跳到燭光照不到的地方,直著嗓子叫道:「你,你想什麼呢?!你再看?!再看?!」
  「沒有沒有,我就是那麼一提……」見他炸了毛,杜亭趕忙縮著脖子後退幾步,「要不,我把蠟燭吹了?」
  「吹了……你怎麼畫畫兒啊。」少年不情願的從陰影裡磨蹭出來,但是手卻遮遮掩掩的。
  杜亭心道,你那點東西,這些天都不知看過多少次了,才不稀罕了。
  話雖這樣說,但就著燭光鋪開宣紙時,兩人都有點彆扭。
  杜亭心神不寧,眼睛老想往旁邊的人身上瞟,筆都有些拿不穩,少年則是想起了剛才的畫兒。
  因此杜亭問他今天畫什麼時,他脫口而出:「畫人吧。」
  
  
  
  第13章
  
  「啊?」杜亭呆了一呆。
  見他遲疑,少年驀地羞惱起來,撇開了臉嘀咕著:「隨你愛畫什麼。我管你!?」
  杜亭見他這樣,忍著笑意拍了拍他的頭:「我沒怎麼畫過人,怕是畫的不好。」
  「畫的不好才要練啊。」少年理所當然的說。
  「是,是。」杜亭盯著他映在燭光下的臉孔說,「要不我畫你可好?」
  少年終究是小孩心性,想到自己將要入畫,自是開心,但是低眼看到自己光溜的身體,便忍不住啐了一聲:「呿!死色鬼。」
  杜亭也啞然失笑,他真沒想那麼多去,倒教小鬼以為他要畫活春宮了?
  當下便解了自己的罩衫披在少年身上,道:「你在這等我,我去給你找找有沒有能穿的衣裳。」
  其實早該這麼做的,只是先前沒覺得有何不妥而已。
  「別,別去!」轉身離去時少年卻拉住他的袖角。
  「怎麼了?難道你怕黑?」杜亭笑。
  「不是!」他看看門口的方向,低聲說:「其實……我一點也不想進這屋裡來,在這裡,我渾身不舒服,但有你陪著就好些……所以……」
  「這樣啊,那我便不去了。可是……」杜亭又看看展開的筆墨。
  「就這麼樣畫吧,這不是……有你的衣裳了?」說著用手攏攏衣襟。
  杜亭的長衫他穿上有些大,袖子垂下來能把手遮住,哪裡都不合適,整個人憑空又少了幾歲,卻別有一番少年的天真模樣,杜亭端詳了一陣,便說好。
  趁他低頭尋思畫面佈局時,少年悄悄將鼻尖埋進衣襟,以他的特異體質自然聞不到什麼味兒,但他就是覺得自己聞到了,那種專屬於杜亭的,書呆子的味道。
  真的落筆時,杜亭便早把技法佈局忘到了腦後,以至於先前的計劃也一併拋了——要趁小鬼在的時候畫一幅,等小鬼去睡了只有自己時再畫一幅,還要記得一定要畫略相似的景物——這樣才能判定畫的行情是不是真的與那森森鬼氣有關……
  少年有些羞澀不安的倚在窗框旁,動作很僵硬,連眼珠子都不敢轉,但見杜亭起手畫了一幅又一幅,便也自在許多,不一會眼珠子就活分起來,這裡盯盯,那裡瞧瞧,再過一會,整個人幹脆都飄起來,坐在窗沿上,瘦長的小腿自鬆快的罩衫中縫露出來,在牆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踢著。
  臨近天亮時,畫稿積了一地,全是少年。
  杜亭揉了揉痠痛的肩膀,有些不可置信的盯著地面:天哪,這簡直是整藉的貓趣圖嘛。
  不過人家貓趣圖講究的是一幅畫上畫幾十隻貓,追跑打鬧,情態各異才成趣,而杜亭這「少年圖」卻始終只是這一個少年,在寬大長衫裡僵硬站著的少年,坐在窗沿上走神的少年,因為無聊打了個長長哈欠的少年……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比貓趣圖可豐富多了。
  杜亭挑了寅時末畫的一幅細看,其時正是日夜交替之際,少年睏乏得厲害,但因為正在「入畫」,便淚眼朦朧的憋了好幾個哈欠,幽黑的眸子直勾勾的看過來,彷彿在問,有完沒完啊,快放少爺我回井!
  杜亭捕捉到這一幕,迅速入了畫。
  他最喜歡這幅。
  其實這歌晚上的所有成果都是他自認有生以來畫得最好的了,可他哪裡捨得拿去賣?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他只能繼續啃那乾巴巴的饅頭了。
  而他的歸家之期似乎也越來越遙遠了。
  可杜亭並不擔心這些,令他愁苦的是另一回事。
  那就是那幅他最喜歡的畫兒,卻沒個名字。
  他一向是循規蹈矩的人,畫畫也是如此,一幅畫畫完,總要提個字,最簡單也要寫上:誰誰誰於哪哪哪畫某某某。
  可是少年卻沒有名字,那麼這畫就不完美。
  當然也可以隨便起個名字,什麼荒宅小友之類的,可杜亭不願意,那樣似乎太輕率。
  天氣也一再的不好,每天都陰沉沉的,隨時都會落下場雨,少年大約是真的很怕雨,一連很多天都躲在井底沒出來。
  杜亭很鬱卒,這時會想,這若是口枯井該多好啊,那樣我便沉下去同他聊天,天亮了再出來。
  獨處的時候多了,杜亭又草草畫了幾幅小圖打算拿到城裡去寄賣,但是卻悲哀的發現因為連日的幾場雨,河當間的索橋也被淹了,說不得,只能原路返回,等雨季過去再說吧。
  白天閒著無事他便把書房的書都一卷卷拿出來鋪在地上,省得它們落潮。
  這天下午又落了場雨,淅淅瀝瀝一直連到夜裡,整座院子都被籠在森森水汽裡,杜亭站在廊下憂愁的望著那口荒井,第一次有想罵老天爺的衝動。
  沒有那孩子跟他鬥嘴耍狠,日子好寂寞呦。
  雨勢稍小些時他便趴到井邊朝裡面喊話。
  「喂小鬼!」
  沒人理他,井水幽黑,映出模模糊糊的雨絲。
  真是只脆弱的鬼啊。
  杜亭這麼想著,又繼續朝裡喊道:「那些畫兒我沒賣!」
  「因為橋被水淹了嘛,我過不去河。」
  「好吧,其實我也舍不得賣。」
  杜亭靠著井圈坐下,雨又大起來,打得他睜不開眼。
  「你啊,真是只笨鬼……」
  「你瞧你,死時連件衣服都沒有,這麼久了也沒見人給你燒一件……若是含恨而死,又不記得從前,冤有頭債有主,你倒好,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我說回家給你請道士,供牌位,你又不樂意……」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旁人的事情,旁人都不記得了,杜亭卻覺得悲從中來,抹一把臉,竟發現鼻管酸得很。
  這真是替古人落淚了。
  「你不舒服,不想出來就算了。」淋著雨說了這半天話,井裡的鬼卻一點回應都不給他,他傷感莫名,又故意滑著強調大聲說:「我回書房去了,今天晾書,發現好多本有趣的,都比上回那本……有趣的多!我自己看!哼!」
  
  
  
  第14章
  杜亭都很沒種的拋出了這麼上不得檯面的誘餌,但井口上空依然空空蕩蕩的,除了傾斜著打進去的雨絲,一無他物。
  杜亭很受傷,那隻小鬼,明明平時話癆一樣繞在他身邊,想裝看不見都不行,這回就因為幾場大雨就不出現了嗎?
  該死的……好寂寞啊。
  他一面嘀嘀咕咕著一面往回走,快走進廊子下時還偷偷回望了一眼。
  依然什麼都沒出現。
  心情極度不爽,陰雨綿綿的天氣也加重了這種感覺。
  整座宅子籠罩在雨水和陰雲下,平常喧鬧不休的鳥雀,偶爾躥過矮草的黃鼠狼,甚至在磚縫裡露出一隻眼睛的耗子都憑空消失了,也許這才是荒宅本該有的面目吧,荒蕪,寂靜,以及不斷滋長的潮濕水汽。
  還來不及體味更多,只聽宅子西面發出「喀嚓」一聲巨響。
  杜亭忙不迭跑去看了。
  原來是某個房間的窗戶砸下來了。
  「哎呦,真是可惜……」杜亭站在這間房裡搖頭嘆息。
  由於房基古老無人修葺,位於西首的臥室木窗終於不堪連日陰雨的肆虐,木框徹底開裂,進而整扇砸落到地下。
  這個房間杜亭來過一次的,就是那回翻找長衫的時候。
  但是當時心思都放在存了許多書的書房裡,對這間房不及細看。
  此時見雕花的木框整個砸在地上碎成一塊一塊,難免覺得可惜。
  最重要的是,臨近窗戶的這面牆旁也豎著一架書格,但由於長期潲雨的緣故,這木質書格的命運最終也會和那雕花窗框一樣,徹底報廢。
  看不得好書好紙有損,他將格子的抽鬥一個個拉開,想像晾曬書房的紙張一樣將裡面的東西騰出來翻曬。
  但是抽鬥一打開才發現,已經太晚了。
  這雨潲得厲害,抽斗裡散出難聞的腥潮氣,此時窗外雨聲又小了些,天空不似先前那麼陰深,藉著微弱的天光他看到裡面的書籍紙張早就糊成了一團,再也補救不得,可見已不知被雨水浸泡了多少年。
  杜亭默默嘆了口氣,捏著鼻子又拉開第二個抽屜。
  依然是泡了水的書籍,封皮糊成了花瓜一樣。
  餘下的幾個抽屜杜亭便沒再打開,想來內容和結果也都是一樣的。
  「哎?」從陰暗的走廊穿到前廳,杜亭卻意外的看到他殷切想要見到的……鬼。
  「怎麼捨得出來啦?」他雖然高興,卻壓著嗓子問。
  小鬼和平時不太一樣。
  至少沒有往日那麼囂張的氣焰。
  他倚在牆角,光裸的腿交疊著,抱在胸前縮得緊緊的,好像發燒的病人很怕冷那樣。
  聽到杜亭的調侃,也只有氣無力的瞥了他一眼,便低下頭。
  杜亭覺得不妙,大步走過去。
  「……你,病了?」問出這話自己也覺得傻,你見過生病的鬼嗎?
  少年沒有回答,仍懨懨的低著頭,濕潤的發絲順額角滑下,顯得皮膚更是青白一片了無生氣,尤其額角那裡,彷彿連青色的血管都能看到。
  杜亭這次真覺得嚴重了,雖然知道對方不會怕冷或發熱,但還是下意識解下長衫披在他身上。
  「哎呀。」衣服上了小鬼的身才發覺,對方的身體竟是濕淋淋的,不是剛淋過雨的那種濕,而是……彷彿在不斷由內向外擠出水分的那種濕,衣服很快被暈成抹布似的布片緊緊粘在少年身上。
  「這,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杜亭急得團團轉,他想起上次一起看「有趣」的書那回也是這樣,少年坐過的桌面上留下一小灘水跡,可是這次,絕對遠比上次嚴重,少年的精氣神好像一去不復返了,都隨著身體滲出的水分化在潮濕的雨季了。
  「我,我……我不舒服。」少年終於開口。
  「我知道你不舒服,可……該如何是好?怎麼做你才能好些?覺得冷嗎?」
  少年虛弱的搖搖頭。
  「我……不知道……只是雨讓我心煩,好像要化了似的……」
  「這,這……」杜亭不知該怎樣做,他第一次覺得那淅淅瀝瀝的雨聲是這麼可怖,討厭。
  他轉個身將大門重重掩緊,好像將那聲音隔開,少年就會感覺好一點似的。
  關門的時候他注意到,從門口到前廳少年的位置,留著稀稀拉拉一串水跡。
  
  
  
  第15章
  
  這,這,這……莫不是和蝸牛一般?
  可不是,只有蝸牛爬過才會在地面留下蜿蜒的水跡,不過……這個似乎不是什麼奇怪的粘液,只是雨水呢。
  杜亭在地上揩了一下,捻撚手指,確認著。
  他並不覺得噁心或是害怕什麼的,經過這麼多天的相處,無論少年是精是怪是鬼,對他來說都是可愛又可親的。
  小鬼懶懶的倚在牆角,一語不發,除了身上仍不住往下滴水外,連抱著腿蜷縮的姿勢都沒有改變。
  杜亭關好門後回到少年身旁,在他面前蹲下,安慰著:「雨季是這樣的,連著下幾天就好了,等天晴起來我們去宅子外面逛逛可好?」
  小鬼虛弱的笑了一下,幽幽答道:「等雨停了,你也該走了吧,莫糊我。」
  杜亭一愣。
  天地良心,他在提出雨停後的計劃時可真的沒有想到自己那時候還在不在這這個問題。
  少年見他打了磕巴,哼笑一聲,繼續低垂下頭。
  杜亭可真冤枉,他的怔惑並非因為默認,而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竟一點也不急著返家了,尤其在少年覺得不舒服的這幾天。
  「你的心眼啊,比針鼻還小,我不就說了那麼一次麼,你還記著,身體不舒服還不忘了拿話擠兌我。」雖然知道對方不會覺得冷,但杜亭還是忍不住把他拉進自己懷裡,用身體包裹住。
  小鬼意外的乖順,沒有如平時一樣,用一大堆話來頂他,杜亭反倒有些不習慣了,想再說點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得像征性的拍了拍小鬼的頭。
  窗外陰鬱綿綿,屋內一人一鬼擁著擠在一處,小鬼偎在杜亭懷裡異常安靜,甚至有點羞澀的意思,連眼皮都不捨得抬起來,如果不是偶爾眨動的睫毛,杜亭還以為他睡著了。
  那濕黑睫毛每一下眨動,便會有晶瑩的水珠滾落,杜亭看得一時痴了。
  忽然想到,等雨季過去,小鬼恢復了精神,他倆就像前些日子那樣,這麼守著過一輩子也未嘗不好。
  反正……他杜亭除了看書畫畫,別的什麼都不會,更莫說成家立業,娶妻生子那些高難度的活計了。
  他曾經有個小表妹,算是青梅竹馬的關係,長輩也時常用「杜家的小媳婦」這種話拿他倆打趣,每次杜亭也算默認了,金釵珠環一類該討好姑娘的小玩意也沒少送,可後來小表妹卻嫁給了他的同窗好友王梓建。
  大夥都為他咿噓,說那個王梓建不地道,不過也才一同踏過一次青,賞過一次燈,卻這麼輕易討得美人心,杜亭傻啊,活脫脫成了渡緣的橋……
  杜亭卻不覺如何傷心,只在眾人的勸慰裡悶悶的笑。
  後來小表妹託人將他送過的首飾原封退回來,還捎了段話:
  不是杜亭表哥不好,這些金簪玉鐲我也很喜歡,只是……梓建的心意更深,他會為哄我開心不惜髒了衣裳去撲一隻最大最漂亮的蝴蝶;也會在燈會裡想盡法子讓我摸到『佳偶天成』那支姻緣好籤……
  小女兒的甜蜜心思撲面而來,杜亭這時才覺出酸楚。
  原來……是他的心意不夠深啊。
  可他就是不懂,為什麼足金的雕花簪子還不如一隻轉瞬即逝的蝴蝶情意深重呢?
  「我說……你喚我做什麼?」小鬼忽然出聲,打破他亂飛的心緒。
  「呃?」杜亭一呆,反應過來隨即有些不好意思。
  是啊,因為想見小鬼,很沒種的扒著人家井口大喊大叫來著,他低下頭,輕聲說:「喚你……就是想見見你唄。」
  小鬼抬起眼,「為什麼想見我?」
  「呃……少了你作伴有些寂寞。」杜亭實話實說。
  「哦。」小鬼垂下頭。
  「還有……就是擔心你,怕你飄到別處去,不回來了。」杜亭又道。
  小鬼的頭垂得更低了。
  杜亭盯著他水跡淋淋的青白脖頸,問:「那你呢?這麼……不舒服,為何還要爬出來見我?」
  「呿!」小鬼有氣無力的白他一眼:「誰是……『爬』出來的啊?恁難聽。」
  聽到小鬼頂嘴,杜亭的心情莫名的好了。
  「看你這病歪歪的樣子,不是『爬』還能是什麼?興許就和簷下的蝸牛一樣……」杜亭越說越來勁,還伸手到人家背後去摸:「我看看,你後面背著殼沒有?」
  「討厭!」少年被逗得又氣又樂,身體懶懶的動彈不得,卻又努力往後縮著不讓杜亭摸。
  打打鬧鬧的,不知哪個動作帶起了風息,原本就苟延殘喘的老蠟「撲哧」一聲徹底犧牲。
  
  
  
  第16章
  
  募然黑下來,人鬼兩隻都有些悻悻然。
  杜亭一隻手還停留在少年濕漉漉的腰後,另一隻手則在半空中懸著,手指呈雞爪狀——這是方才想扭對方鼻頭來著。
  眼前一黑,手就失了目標,只得隨意放下。「唉……蠟燭怎麼滅了。」
  「啊!」手不知落在哪裡,只聽少年驚叫一聲,猛然向後撤。
  「怎,怎麼了?!」杜亭被他帶著向前一跌,幸好有手肘臨時支住,否則要撞在小鬼身上。杜亭暗自慶幸:幸虧撐住了,否則瞧他這病歪歪的樣兒,若真摔上了,還不得魂飛魄散……啊呸呸!什麼魂飛魄散,真晦氣!
  「你忽然躲什麼?」杜亭問。
  「……」小鬼靜了一會才說:「誰讓你亂碰……」
  杜亭怔了一下,才想起方才手掌搭下時那柔軟的觸感,隨即耳根燒得通紅,喃喃道:「這不是,沒看見嘛……」
  「哼。」
  小股涼氣擦過鼻尖,杜亭莫名的心慌,感覺那心在腔子裡撲通、撲通,跳個分明,原本因為摟著少年而沾得濕冷的身體也忽然熱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小鬼的表情,不知道他是真惱還是假惱,但想到人鬼不可等同論之,也許對方正將自己的情狀看得一清二楚?
  這麼想著他更惶惑,既因為身體裡那沒來頭的躁動,也為這並不公平的烏突處境。
  我我我這是怎麼了……
  他定定神,輕咳一聲,摸著牆就要坐正。
  然而就在此時,一道白光劈下,本已漸寂的雨忽然大起來,噼啪敲打上窗紙。
  杜亭還未反應,只覺胸口一緊,隨即一個冰涼滾濕的物體生生扎進懷裡。
  「雨,雨……雨又大了!」少年貼著他的胸口,像汲取暖氣一樣不斷往深處鑽,細長手指用力挍搓著他胸口那精濕的衣襟。
  閃電一道接著一道,隔著蒙滿薄灰的窗,將室內映出一瞬間的粉白顏色。
  藉著短暫的光亮,杜亭看見少年白得近乎透明的額頭很快覆了密密麻麻一層水漬,抿得死緊的唇角不住顫抖,水珠滑過青玉般的臉龐,留下大片大片潤澤痕跡,感應到杜亭的視線,少年抬起眼,更多的水份從眼眶中滲出,好似哭泣一般。
  「我難受……」
  「我知道,一會就好,一會就好了。」杜亭哄孩子般拍著他的背,濕黑的長發粘上他的手心,涼涼的,癢癢的。
  少年很痛苦的攥著他的衣襟,「什麼……時候……能好,我快受不了了,我難受……」每說兩個字就艱難的喘氣,呼氣,像病入膏肓似的。
  誰知道什麼時候能好,這句話杜亭也答不上來,但他只能不斷重複著「一會,一會就好了,雨就快停了。」類似的安慰。
  「雨停了……你會走麼?橋通了,你就要……賣畫去了吧?」
  杜亭心裡突的一下,口中下意識答道:「雨停了……也不走。」
  少年像是服了定心丸一般,抓緊衣襟的手漸漸鬆了,偎著杜亭開始打瞌睡。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屋內的水也越積越多,杜亭半坐半跪著,只覺兩隻膝蓋都要被水浸了,這時他真的有些慌了。
  這孩子身體裡為何會流出這麼多水?而且還是下雨的時候,雨愈大,他就愈加不舒服,身體滲出的水分也就愈多,若不是知道懷中身體是個軟物,他真要以為這孩子平日是塊風乾海綿呢。
  若是常人,這時只怕已經幹了吧。
  他一手扶著少年,一手伸長了去點那蠟燭。
  燭光幽幽亮起,杜亭終於看清了室內狀況,地上果然積了一大灘水,源頭自然在自己懷裡,「好些了麼?要不要送你回井裡呆一會?」他撥起少年下巴,這一看才真的吃了一驚。
  
  
  
  第17章
  少年一直都呈現半透明的質感,然而這次卻透明得過頭了。
  不知是不是漾水的原因,少年的唇耳口鼻,包括頭髮,都比方才整整淡了一層,好似放久的畫兒,顏色失去了往日的鮮妍,隨水流失了一半。
  杜亭大駭不已,用力搖動少年的頭顱。
  「你,你這是怎麼了?快醒醒,醒醒……」
  少年口唇微啟,卻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只雙眉皺得越來越緊。
  這麼會功夫,杜亭驚駭的發現,少年的身形又淡了一層。
  「你……你這是……你再忍忍,我,我送你回井裡去!」杜亭說著一把抱起小鬼,上手後才發覺,連份量都輕了好些。
  走到門旁卻又頓住,少年不是怕雨麼?若是這麼淋將過去,會不會加重他的苦痛?
  這麼進退兩難間,少年的身體好似又輕了些,在曦微的夜色下,整個人真的好像就要魂飛魄散一般,杜亭這才感到深深的絕望。
  他將小鬼輕輕放到地上,「我去拿東西給你遮擋,再忍一忍!」
  「別,別走……」
  拉開少年抓住衣襟的手指,「我馬上就回!」說著連蠟燭都顧不上拿便跌跌撞撞向內室跑去。
  記得臥室有柄油紙傘。
  臥室和上次一樣,碎成五六片的窗框仍陳屍於地,雨水瓢潑般灑向近旁的書櫃,潮腐氣味比之前更濃烈。
  杜亭一進房便向床頭走,去拿那柄立在牆邊的油紙傘。
  手剛接觸傘柄,只聽「庫嚓」一聲,他嚇了一跳,回頭去看,原是那棟櫃子散了架,斷沿處看得分明,被雨水侵蝕得幾乎中空。
  屜斗也掉了出來,儘是上回見的那些書冊白紙,這回落在地上,更是全須全影的泡了湯。
  不知為什麼,木頭因腐朽斷裂的聲音還不及今晚的雷聲響亮,可就是平白將杜亭嚇出一身冷汗,直到拿著傘往外跑時,心還在哆嗦。
  腦子裡只反覆湧現那泡滿水的抽屜和漲得一塌糊塗的宣紙。
  
  
  
  第18章
  
  回到外間,杜亭才明白心驚的緣由。
  ——小鬼不見了。
  他躺過的地方只留下一灘清澈的水跡和一件罩衫。
  ——杜亭親手披在他身上的那件。
  杜亭在原地站了好一會才慢慢走過去,撿起那件衫子。
  濕透的,還留著冰涼味道。
  小鬼先回去了?
  杜亭攥著那衣衫走到廊下,走進雨裡,一直來到井旁,他儘量不去想剛才抱著他時那越來越輕飄的觸感和眨眨眼便淺淡一層的形廓。
  「你回去了?」他探頭在井沿上發問:「還要不要緊?」
  沒人作答,他想了想,又道:「……你很不舒服吧,不想說話也沒關係。我等雨停了再來看你。」
  當天后半夜,杜亭就這麼穿著濕衣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腹中飢餓,頭腦昏沉,手腳無力,可能是受涼發燒了,但他一點也不打算琢磨祛病的法子,只拖著疲沓的身體來到院子裡,枯井旁。
  井邊的木桶上原本蹲著一隻小黃鼠狼,見他來了,卻一反常態的不閃不避,就這麼氣定神閒的睜著圓滾滾的眼睛與他對望。
  杜亭身體不濟,心裡又懸著井裡那隻,哪有心思和這個黃皮畜牲逗悶子,只慢吞吞挨著井邊坐下。
  「今兒太陽真好,興許晚上能出月亮,不會下雨了。」雨季就要過去,緊接著就是爽朗的秋天,杜亭原本不喜歡過於乾燥的秋季,但天氣乾燥就意味著雨水少,他第一次這樣渴望金風送爽的季節。
  朗朗乾坤的,井裡頭的自然不會冒出來,杜亭就眯縫著眼睛盯著飄在高遠天際的太陽悠悠的自說自話:「哎,要是不下雨,我們晚上去放風箏吧。」說罷,頓了頓,笑道:「你當風箏。」
  「小時候和朋友放風箏,我總放不好,風箏飛不高。現下好了。我說……晚上我在你腰間紮根帶子,我說放,你就飄上去,如何?」
  想到那個場景,自個笑了一陣,笑到肚皮咕咕作響,卻一點胃口也沒有,只和小黃鼠狼搶了點桶裡的水喝。
  白天就這麼昏昏沉沉的過去了,到了晚上,杜亭發現果真沒下雨,高興得不能自已,捧著晾乾的衣服巴巴蹲在井邊,等待小鬼氣定神閒飄上來的一瞬。
  然而直到月過中天,井裡也一點動靜都無。
  可能這回不舒服得緊了,要多休養幾天?
  杜亭這麼對自己說著。
  當天夜裡卻也沒再回屋,而是靠著井圈睡了,想著如果天亮前小鬼出來自己也能一眼看到他。
  結果還是失望。
  其實在撿起那件漲滿水的罩衫時就已預感到不妙,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現在想來,少年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別走」,三根白得幾近透明的手指牽住他的衣襟,從不示弱的小鬼竟在那一刻允許自己如此脆弱……當時就該留下來的,可是他卻要找什麼勞什子的油紙傘!
  人死了後變成魂,那魂滅了呢?變成什麼?
  杜亭不敢想。
  「喂!你還在裡面吧?!在吧?!……你若不出聲,我可就走了!其實我膽子很小的,如果留我一個人,我寧願一路討飯回家!!你聽到沒有?!……我再等你一夜,今夜,今夜你必須出來!否則……否則我,我……就再等你一夜,就一夜啊!」
  月亮再次悄悄爬上來,杜亭眼也不眨的盯著井裡。
  幽深的井水映出杜亭潰敗的面色和身後一輪差一絲兒就圓了的月亮。
  不知過了多久,月亮已經從他的左邊移到右邊,天又快亮了。
  杜亭忽然聞到熟悉的味道,甜甜的,溫熱的桂花蒸糕的味道。
  
  
  
  第19章
  
  他猛然回頭,卻見來人一雙杏圓眼睛和尖削的下巴——是第一回給他送吃食的小姑娘,不是小鬼。
  「你……」杜亭張了張嘴,一滴酸苦點在舌尖上。
  原來在回頭的一瞬間竟驚喜得落了淚。
  他尷尬的用袖子抹了抹臉,看也不看女孩一眼,轉頭繼續朝著井口喊話。
  「你這樣是沒用的。」女孩在他旁邊蹲下,將竹籃放在地上,「我見你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吃點吧。」
  杜亭有些納悶,心說這姑娘怎麼恁的自來熟?算來自己同她也不過見了一次,怎麼說話的語氣好似認識了很久似的。
  他不由問道:「那怎樣才有用?還是說……」忽然靈機一動:「你是不是認識小鬼?!上次的雞蛋就是他央你送的吧?!」轉眼看見地上的竹籃,興奮的喊:「是不是這回也是他?!是他叫你來的?他怎麼知道我沒吃東西?他現在在哪?」
  小姑娘嘆了口氣:「唉……你就不問問我是誰麼?」
  「你,你……是誰?」這還用問麼,自然是……
  「他的朋友?」杜亭問。
  女孩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算是吧。」又「蹭」的跳上井沿,坐下:「算來……應該是我倆一起發現這宅子的,只不過我來的時候,他還只知道在井底哭。」
  「在井底……哭?」杜亭實在想不出那孩子哭泣的樣子,即使那天夜裡眼睛深處流出水來,也不見一絲悲慼神情。
  「哎,等等!你說你在這呆了多久?」喜樂鎮的掌櫃說過,少年死了至少二十年,這女孩卻說自己是和小鬼一起發現這宅子,這麼說……杜亭再轉臉朝女孩望去,只見她眼裡閃過一絲精光,白天看不出來,月光下,竟是類似綠松石般的膜狀光彩,倒像某種夜間出沒的動物……
  「啊!你,你是……」
  女孩笑而不語。
  即使知曉對方的身份,黃鼠狼三個字也著實不雅,杜亭吞吞吐吐羞於言明。
  「沒關係的,我不介意,精怪沒什麼不好,至少我們活得久些,也比你們知道的多些。不過……」話頭一轉,女孩聲音低下去,「現下你明白我為何曉得你沒吃東西了吧?不是他遣我來的,是我見著了,自己去偷的。」說著尖尖的鞋尖將籃子拱了拱:「吃啊。」
  杜亭看了那竹籃一眼,堅定的搖搖頭。
  「這麼說你也不知道他去哪了。」聲音悶悶的。
  女孩默認了,過了一會又道:「哎,你也不能不吃東西啊,人都是要吃飯的,不然不就餓死了?還是說你想也變成鬼下去陪他?」說著玩笑似的向那井口抬了抬下巴。
  「下去……陪他?」杜亭抬起頭,眼中露出一點光彩。
  「哎哎!我說笑的,你可別當真!陰間的事誰說得准啊,聽說死去的人走的都不是一條道兒,萬一你倆沒碰上,不是白瞎了?」
  杜亭皺眉不語。
  女孩抬起頭,目光溜溜的在前方不遠處的房子上轉了一圈,悠悠說道:「說起來我第一次來時也是個雨天……」
  它看上這宅子很久了,獨門獨棟的,又人跡罕至,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把房子建在這,但現在人沒了,房子還在,院裡花草又茂盛,實在是像它這樣剛修成人形的精怪野魅的好去處。
  但是不知道有沒有其它厲害角色在,它就抱著前爪這麼觀望,猶豫了很久。
  像是天意一般,晴空一個霹靂,嚇得它一哆嗦,於是再也沒有思索的餘地,尾巴一甩便順著塌了一方的牆石鑽了進來。
  雨下起來,雷也止了,小黃鼠狼才從草裡冒出頭來。
  卻聽到嗡嗡的哭聲。
  是從井裡傳來的,它暗道:不好,果然有東西先一步來了!它警惕著一小步一小步靠近那口井。
  「他為什麼哭?」杜亭問。
  女孩一攤手:「當時我也是這麼問的,他說害怕。」
  「害怕?」
  「對,是害怕。你想啊,若是你,睜開眼來發現自己成了一隻鬼,還被困在渺無人煙的荒宅裡,輕飄飄的,不知該去哪裡,也不知從哪裡來,記憶都是空白,你不害怕?」
  杜亭默然。
  從初次見面,小鬼就是趾高氣昂的,若不是從鎮子那打聽到他的死因,自己恐怕也不會諸多容讓寵溺,原來……那伶牙俐齒的鬼還有這麼一面。
  「你說他……是被困在這宅子裡?」
  女孩點點頭:「是啊,他出不去。我猜他可能就是死在這裡的吧。」
  不是說是餓死的麼,怎麼會死在宅子裡,既然能找到這宅子,又怎麼會餓死?
  杜亭下意識的認為,這屋主定是個好人,愛好風雅的好人,不該任憑飢餓的少年死在眼前。
  他心裡又存了一個疑惑,繼而小心翼翼的問道:「可他為什麼怕雨?」
  女孩拿起一塊甜糕,小口小口的啃著:「不知道。我記得最初的幾年是不怕的,每回打雷我都嚇得要死,他還取笑我來著。可是最近幾年才開始不對勁。」
  「哎,我說你吃一塊吧,吃飽了咱再等他……哎??人呢??」
  
  
  
  第20章
  
  杜亭到達喜樂鎮時天才濛濛亮,有的店舖剛剛打烊,有的才開始營業。
  茶館的話癆小夥計正揉著眼睛將布幡挑得高高的,聽到有人進來,頭也沒回就唱諾道:「客官早啊。」
  「我,是我……」杜亭氣還沒喘勻。
  夥計一見是他不由大奇:「是你啊,怎麼還沒走?」記得他是來遊學的,游了這大半個月,咋還在這?
  「我,我想請你幫個忙!」人生地不熟,杜亭能想到的也只有這家茶鋪的這個小夥計了。
  「幫忙?什麼忙?」小夥計摸不到頭腦。
  杜亭急得抓耳撓腮,如果求人幫忙,那就只能把情況全盤托出了。
  但是,人家會信嗎?
  杜亭還在猶豫的當口,只聽樓上響起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夥計衝他做了個手勢,眨眨眼:「我家掌櫃……心情不好,」頗神秘的壓低嗓子:「桂花蒸糕……又被偷啦!」
  杜亭心說這我昨兒個夜裡就知道了。
  「害我被好一頓訓斥……你說明明是鬧黃鼠狼嘛,碗大的牆洞我都找到了,還有一小撮黃毛,他偏說是鬼祟討債……半夜不睡覺,偏要我出去買佛經,你說菩薩也要睡覺啊……啊哈——」小夥計喪眉耷眼的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杜亭在這當口哪有心思和他說笑,只抓著小兄弟的袖角央道:「現在若是得空,陪我走一趟如何?我……我要下一口井,你只要,只要在上面幫我拽著繩子就行了……」
  「下井?!」小夥計睜大眼:「你有寶貝掉進去了?」
  杜亭點點頭:「差不多算是吧。」
  夥計忙點頭:「那可得撈!不過……我得先問問我們掌櫃。」
  「什麼事問我?」正在此時,樓梯一陣鈍響,發了半宿脾氣的男人晃蕩著走下來,看見杜亭也先一怔:「哎?這不是上回那個書生嘛?還沒走吶?」
  「那個……這位公子請小的給他幫個忙,掌櫃的您看……」
  「哦?」掌櫃的挑眉看向杜亭,杜亭忙拱了手向他一揖,道:「求您幫忙,我也只得實話說了,店家是否還記得上回講的那段往事?」
  「你是說……」提起這段,男人面色陰沉下來。
  「是的,就是那個討吃食的少年……」
  感覺很深久的相處,講來不過小半個時辰,當然也因杜亭嘴皮利落,心裡著急,刻意省去了若干細枝末節,但饒是如此,仍將茶鋪掌櫃驚得一時不能言語,許久,才喃喃道:「果然,果然是冤魂討債……」
  「東家,您,您還真信啊……」夥計在旁擦著冷汗打哈哈。
  掌櫃瞪他一眼,「去,把店門關上,今兒個歇業。」
  「啊?」
  「咱們跟這位小書生走一趟。」掌櫃說著站起身,去樓上換了件衣服,再下來時手上拿著個小包袱。
  夥計悄悄給杜亭使眼色:「都是香燭元寶……」
  往荒宅折返的路上,掌櫃的又問了些詳細事情,在得知那小鬼怕雨水時也是疑惑不解,最近他研讀了不少道家經著,只知道死後魂魄不滅說明怨念未消,被困在某一處動彈不得那便是生魂,該請道士來做法,助其超渡,但還是頭一次聽說鬼怕雨水的,而且症狀又是那麼古怪。
  「對了,那……那少年他……沒穿衣服,是因為死時暴屍荒野的緣故嗎?」
  掌櫃的面色古怪的搖搖頭:「不可能啊,我記得他離去時明明穿著淺灰色的裌襖,雖然綴滿了補丁,但還算齊整……」過了會又道:「難道後來又碰上了山賊?」
  「啊?山賊?這一帶有山賊?」
  「當然有!聽說咱們這塊歸黑虎幫管!」小夥計嘴裡閒不住,這時聽到能插嘴的話題趕緊嘰嘰喳喳起來:「不過杜大哥你莫怕,這幫山賊是好賊。」
  杜亭沒吭聲,想起了自己被扔來這裡的緣由,心道,哪有什麼好賊。
  「那黑虎山山大王可精悍了,聽說一直和臨鎮的巨蟒幫對著干,要說這黑虎山山大王啊,他從不劫窮人百姓,只打那些城裡大官的主意……」
  說著話便到了地界,離得尚遠杜亭便迫不及待的朝那方向一指:「那便是了。」
  「不會吧?你,你,你竟住那?!」掌櫃當場就變了臉色,那神情竟比聽說少年成鬼的時候還要驚悚,不止杜亭,連夥計都很訝異。
  「那,那不是朱瘋子的舊邸嘛!」
  杜亭忙問:「朱瘋子是?」
  「咳!就是朱瘋子,製紙製成瘋魔的朱瘋子!」掌櫃啐了一口,竟不願再繼續談他,連腳步都慢了許多。
  杜亭才真真覺得奇怪,他一直認為那宅子的舊主應該是個雅人,看他屋裡擺的那些個書本器具就知道了,現在這掌櫃卻一臉不屑的說什麼「製紙製成瘋魔」,他就有些聽不過去了,當下正色道:「製紙,裱糊,都是風雅活計,就算有些痴妄,也屬尋常,古人還有些個好酒後潑墨的,也沒人這般唾棄啊。」
  「你知道什麼?!」還沒說完,掌櫃的便橫他一眼,搶白道:「你是不知道他拿什麼製紙!」
  
  
  
  第21章
  「拿,拿什麼?」杜亭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
  「通常都拿什麼?」掌櫃的反問他。
  「通常……不過是草木灰,經蒸煮晾曬製成草紙。」
  「不,不是說這種,我是問你們讀書人用的宣紙。」
  「宣紙……《舊唐書》上說,蔡公死後,其弟子孔丹為了紀念他,想尋一種潔白的紙為其作畫,但是當時的紙都達不到潔白無垢的效果,一日他偶然發現一株老青檀,發現此樹橫臥於溪上,經水流日深月久沖滌,樹皮已腐爛變白,現出絲絲縷縷的純白樹纖,孔丹以此造紙,經反覆試煉,才製成世上第一張宣紙。」
  掌櫃的點點頭,看他一眼,道:「果然是讀書人,知道的算多。」
  杜亭一面尋思一面又絮絮說道:「後來經世人的不斷揣摩,試驗,發現在煮漿的過程中將原料的用度增加或減少,得出的紙質也略有不同,譬如皖南一帶曾有人試圖將檀皮的用量減少,得出的紙張更薄更輕,而將用度增加,則紙張會略厚,略硬,更適合大面積的潑墨山水畫的暈染;而隨著宣紙的普及,青檀成為極稀缺的原料,才有人開始研製可以替代青檀的材質,例如稻草,楊桃藤……」
  「好啦好啦,」掌櫃不耐的打斷他的話,「那你可知有人為釀紙而瘋魔的麼?就像這朱瘋子。」
  說話間,三人已行到荒宅門前。
  杜亭當先推開大門,掌櫃隨後,小夥計有些躊躇,最後還是一咬牙邁了進來。
  前院還是鬱鬱蔥蔥的長著那麼多樹木,碎石子砌成的小道兩旁是及膝高的雜草,幾朵即將過季的牡丹蔫頭耷腦垂著鮮妍的臉,腳下偶爾踩上一灘紅膩的爛掉的漿果汁液,原先杜亭沒有注意過,只覺這主人生前一定極愛生活,才種了這許多灌木,現下知道了這些草木的用途,再穿過這生機盎然的院落時,便沒來由感到一股寒意。
  三人直接向後院行去。
  那口井一如之前的每一天,靜靜矗立在後院偏西的地方。
  井台上背陰的那面生著茸綠的青苔,一直延伸進濕潤泥裡,井壁與土壤的夾角處冒著幾個小蘑菇,很快就會萎縮的樣子,陽光曬著的那面石磚顯得乾淨又清爽,是青石的本色,有碧水洗過藍天的感覺,到得傍晚,那裡會變得暖烘烘的,每天夜裡杜亭就坐在那和小鬼聊天逗趣。
  竹籃和小黃鼠狼機敏的不見了,杜亭微鬆下一口氣,徑直朝井口走去。
  掌櫃留在原地先將包袱解開,恭順的點了幾注香,才起身向前,夥計卻眨著圓溜溜的眼睛仍然不太敢靠近。
  掌櫃俯身在井沿旁問杜亭:「你確定他在井裡頭?」井水看上去深不見底,即使在大日頭底下還緩緩泛著涼氣,光是這麼看上一看都要打哆嗦。
  只是為了尋個小鬼,至於這麼捨生取義麼?若說不為別的,鬼都不信。
  「我不確定,可我實在想不出什麼法子了。」杜亭目不轉睛盯著井水緩緩說道。
  他的聲音雖輕,口氣卻篤定,掌櫃的不由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盯著井水的目光溫柔而熾烈。
  掌櫃深深吸一口氣,喝道:「豆子還不過來!把那井繩解下來!」
  「這,這……公子你真要下去啊?」豆子期期艾艾的靠近,只往那井底瞟了一眼,就覺得頭暈。「要不……咱們先請個道士來看看再說?」
  杜亭搖搖頭,「就算道士來也是要找出他的屍身吧,我猜他就是溺斃在這井下,我先下去撈一撈,」解開外衫,又將袖口卷高,「再說,此去城裡的路不通,道士也未必肯來,又要等到什麼時候?」
  杜亭將井繩在腰上狠狠繫了,又和按著軲轆的掌櫃說好,儘管往下放,扽一下是要停,扽三下是要上去。
  見書生緩緩沒入井裡面,豆子不安的問:「真的沒事麼?萬一,萬一那井底真有鬼,那他……是不是回不來了?」
  掌櫃的輕輕轉動著井繩,答道:「應該不會有事吧。聽他講那些和小鬼相處的細節,那鬼要害他早就害了,不必等到今日……」
  「可我這心裡啊,還是慌慌的……」豆子隔一會就去井口看一眼,直到井繩倏地抖動一下,「啊啊,停!要停!」
  掌櫃白他一眼:「我知道。」說著用力按住井軸,不讓它繼續轉動。
  中途杜亭扥了幾次繩子,浮出水面換了幾口氣,載繼續下沉,為了能在一口氣內沉到井底,繩子便越放越快。
  「我真的不明白,他又是何苦呢,不過是只野鬼罷了。」豆子盯著那迅速下滑的井繩喃喃道。
  
  
  
  第22章
  
  杜亭被撈上來時渾身滾燙,身子篩糠一樣抖個不停,間或一陣猛烈的咳嗽。
  「哎呀公子你這是發燒了!」夥計碰到他的額頭時驚呼,他的腦門熱得不正常,附著的水珠很快消融不見,身體卻冷的很。
  「咳咳……沒,沒事……」杜亭一面喘著粗氣一面又向井沿爬去。
  「不能再下了!你病著呢!」掌櫃使個眼色,夥計忙跳上前合力將杜亭按住,「你不要命啦!?」
  「可……咳咳!裡面……裡面沒有,什麼都沒有!我……咳咳!……再去看看……」
  「唉,你這愣頭書生!沒有那就是沒有了,鬼神的事哪有這麼容易,若讓你找到什麼端倪要道士還管什麼用!」掌櫃急得無法,只得死死按住杜亭肩膀。
  杜亭這兩天粒米未進,又往鎮上跑了一個來回,現下又自井裡進進出出好幾趟,全憑一股憨勁撐著,但卻丁點發現有沒有,現在急切之中摻雜著失望,以及一股難言的鈍痛,拉絲般在心尖劃拉。
  被兩人合夥拉住,也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了。
  「怎麼會沒有……怎麼會沒有呢?那他在哪,他去哪了!」
  誰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主僕二人合力將杜亭抬去了書房,放在靠窗的矮榻上,夥計將屋裡掛著的幾件長衫全都蓋在杜亭身上,又張羅著去後廚燒熱水,掌櫃的則望著窗外那口孤零零的荒井嘆了口悠長的氣。
  杜亭已經昏昏沉沉的陷入睡眠,偶爾還呢喃幾句「怎麼會沒有」。
  「掌故的~」豆子在門外一臉神秘。
  掌櫃的看看他,走到門外。
  豆子指著手裡的竹籃:「我在後院找到的~」說著掀開籃子上的白底碎花布,露出裡面軟糯的桂花蒸糕,露出等待表揚的得意神情。
  「嘁~」掌櫃的抬手給了他腦門一下。
  「哎呦怎麼打我!」
  「猴崽子,少在這耍寶,還不捏碎了煮成粥去!」
  「唉?」豆子領命要走,忽然奇怪的站住:「唉我說掌櫃,你怎麼不生氣啦?這表明了桂花糕是……」
  掌櫃瞪他一眼,豆子便不敢往下說了。
  「你懂什麼?我對當年那事……有愧啊,若真是那小鬼拿的,我高興還來不及。」
  「哦……」豆子點點頭,「不過那個朱瘋子的事,您還沒講完。」
  掌櫃的往屋裡睡沉的人瞥了一眼,抬了抬手,「先去煮粥吧,回來再說。」
  被喂了一小碗甜米粥,杜亭的臉色明顯好轉了些,雖然還有些發熱,但至少能睡實了。
  掌櫃的負手在書房裡踱了一圈,隨手翻了翻那些筆墨紙硯,不住的搖頭嘆氣。
  「掌櫃的?」豆子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知道他定憋不住話,要繼續講那路上未講完的段子了。
  「那會我還小,朱瘋子也不叫朱瘋子,大家叫他朱秀才,其實……稱他一聲秀才也是恭維他,他哪裡考上過什麼功名了……」
  朱瘋子原名朱知文,從名字上就可見其家人對他在讀書一道上的期許,朱知文從小就愛讀書,並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但不知是聰慧太早以致後勁不足還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怎的,十三四歲起就不再那麼出挑了。
  一同去趕考,只有他,連鄉試都沒過。
  這個結果令朱家人十分沒臉。
  那時朱宅還坐落在鎮上,朱老頭罵兒子,鎮頭到鎮尾都聽得真切,朱知文也開始不怎麼出門了,偶爾見他,也是畏畏縮縮貼著牆根走,風華正茂的青年低著頭行路的樣子,很是可憐。
  據與朱家僅一牆之隔的劉匠人說,朱家那孩子見天被關在書房裡,都快讀傻了。
  誰想轉年鄉試,朱知文又沒過。
  後果可想而知,他簡直成了朱家的恥辱,但朱知文一口咬定是紙張的原因,是他的紙不好,寫字暈得快,再好的字跡寫到紙上不一會就糊成了一攤,自然影響文章內義。
  但朱老頭認為他是在找藉口,學會了推諉,結結實實用拐棍抽了他一頓。
  不知是打壞了哪,從此朱知文走路便矮著腰,背略駝,有人笑他活像只烏龜,他的腰就彎得更低。
  朱家見考取功名是無望了,便圖他能好好打理自家生意,但朱知文卻在這時開始一心鑽研起製紙來。
  「都不考功名了,他製紙幹嗎?難道還真想證明那次失利是因為紙張的緣故?」
  掌櫃的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只記得那時朱家院裡每天都傳出不同的怪味,是朱知文在熬他那口大鍋。」
  「啊?朱家人那麼狠的心,能容他這樣隨著性子折騰?」
  「自然不能,朱老頭砸了他的鍋,又把他準備製紙的材料一把火燒了。」
  豆子吐吐舌頭。
  「就是那把火,白天沒燃盡,藏在灰堆裡,到了晚上風颳起來,一下就躥到房上了。」
  「啊?是說……」
  「對,朱宅被這一把火燒了個乾淨,朱知文卻因為白天和家人鬧翻出走,躲過了這場浩劫。」
  「可是……那麼大場火,難道就任它燒麼?就沒人救麼?」
  「救了,救不來,實在……太快了。」掌櫃彷彿又見著了那天夜裡的火光,不由深深打了個哆嗦,「再說這朱知文,第二天清晨回來,卻只見著那一地灰燼。」
  「那個時候,他已經有些不正常了,別人勸他莫傷心,他也不理,隻貓著腰用手斂那灰堆。」
  「是傷心太過了,不知道說什麼了吧,也不見得就是不正常。」豆子輕聲嘆道。
  「不,就是不正常。」掌櫃看向窗外,「正常的人斂了灰燼該裝進罐裡埋進土裡,他卻……」
  「卻什麼?」
  「不出一個月,他制的宣紙大賣,賣紙得來的錢在鎮外建了這座孤宅。」掌櫃手撫著窗框。
  豆子抖了抖,「你是說……」
  「正常人誰會在遭逢大變之後還會想到把死人灰添到樹槳裡製紙呢。」
  
  
  
  第23章
  
  一碗甜粥下肚,又自廚房摸了把藥草煮了為杜亭灌下,熱度終於褪下,雖然面色仍然不濟,但已無大礙,掌櫃和豆子守到旁晚便雙雙告辭。
  夏末日光悠長,斜扎進發白的窗格子上,將一地樹影剪得七零八落。
  聽到大門合上的聲音,榻上的書生慢慢睜開眼,雖然一直昏睡,但掌櫃與夥計的對話還是聽了個七七八八。
  原來是紙。
  用自己買的宣紙作畫,就不討喜,原來是換了紙張的緣故。
  可是,可是這些紙……
  杜亭撐著乏力的身體下地,歪歪斜斜走到桌旁,將案上東西全部揮到地上。
  新紙、舊紙一併飄落,先落地的是他自己買的玉版宣,而浮毛般在半空蕩了許久才無聲落地的是這宅子的舊物——不知是什麼鬼東西製成的宣紙。
  他撈了一張細看,只見紙質潔白,觸手輕軟如綿絮,平滑紙面上夾雜著若干不規則的淺黃龜紋,鮮少在市面上見過的樣式。他又扯過一張,只見這幅與方才又不相同,略厚些,卻一樣輕軟,微微使力拉扯,發現韌勁極好,撕開一角翻看,竟是幾已失傳的「特種淨皮」。
  若是平常,杜亭定要為自己的發現歡呼雀躍,可是現在……
  只要一想到掌櫃的那番話,就從心裡感到惡寒。
  死人灰。
  豆子那時問:「那些灰燼能制多少紙?緣何夠他攢出這一棟宅子的銀錢?」
  「說你笨還不承認,灰沒了,可以再燒嘛。」
  「啊你是說——」
  「那時瘟病橫行,別的沒有,屍體可是山一樣多。那些死了的人,當然一把火燒了,我猜……朱瘋子可能就是趁那時積了不少製紙的材料吧。」
  豆子的聲音有些抖:「瘋子,他絕對是瘋子!」
  只要想想那場景就覺得可怖,疫病橫行的當口,自保尚難,竟然還有人為了煉紙夜半無人去斂那屍灰。
  可是小鬼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
  杜亭伏在地上,顫抖著撫摸過那一張張雪白馨香的宣紙,難道,難道有一張就來自小鬼的屍灰嗎?
  按照他原來的猜想,小鬼該是餓死的,可是魂魄既然不化,就有橫死的嫌疑,又駐足此地不去,必然和這宅子有關……那麼……
  難道不是死後煉製的?!
  杜亭被自己的推測驚出一身冷汗。
  如果這是真的,比恐怖與震驚更甚的,是心痛。
  他想像著那人鞠蔞著背將疑似新死的小鬼拖回宅子,一把火點了的場景,只覺奇寒無比,只要稍微揣摩一下就心痛難以自持——活活被燒死的啊。
  十六七的少年,多鮮活的生命。
  會掙扎,會哭喊吧?
  若發現他還活著,朱瘋子有沒有收手?
  答案顯然是沒有。
  否則小鬼也不會是小鬼了。
  杜亭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心裡擁堵著從未曾有過的情緒,是恨是痛,說不清楚,也無力言說,他抓著那一地宣紙,用力撕扯,他恨那個疫病肆虐人心冷漠的年月,恨生不逢時的悲哀與無奈,恨泯盡天良的朱瘋子。
  恨自己……沒用。
  就在這時,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杜亭的心一下提到高處,連滾帶爬的站起來貼在窗口往外看。
  卻是一個高個白衣青年悠悠踱了進來,一手背在身後,像是提著什麼東西。
  難道又是送吃食的?杜亭這麼想著,卻心灰意冷的沒有動彈,現在除了小鬼,沒人能教他上心。
  
  
  
  第24章

  沒人招呼,那白衣青年便似閒庭信步一般慢慢踱了進來,走步間自有方寸,直接就奔大屋而來,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杜亭再也呆不住,不顧腳軟腿軟,磕磕絆絆就迎出去。
  「你……是誰?怎麼恁的無禮,不問問就往裡闖?」他在大門前張開手臂。
  「哈哈,我就說有人嘛。」白衣男子也不嫌他唐突,像早知道會有人出來似的,見面先是一笑,抬起眼道:「在下姓獠名寅,就住在隔鄰的山上。」
  杜亭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只無聲的與他大眼瞪小眼。
  自稱獠寅的男子將背在身後的手抬起,杜亭這才看到他手上捏著一截紅色細繩,繩子大約一尺來長,盡頭綁著只紅殼烏龜,烏龜半個拳頭大小,看不出死活,但用紅繩拴著,恐怕是活的。
  「一個朋友病了,這是最重要的一味藥引。」獠寅晃晃手裡的紅繩。
  杜亭仍是不明所以,只覺這男子突兀又詭異,看他這身暗紋淺銀長袍配雲色軟衫,怎麼看也是個富家公子的打扮,何況又這麼風度翩翩的,卻拎著只烏龜逛來逛去,成什麼體統?!
  但經過小鬼和黃鼠狼的洗禮,杜亭也見怪不怪了,當下回道:「烏龜做藥引?這味藥也太猛了。」
  「可不是。」獠寅露出懊惱神色,「猛病還須猛藥醫啊,都怪他,早叫他小心……唉,煩死了。」
  說是煩,可是提到那人,神色間自有一股別樣歡喜。
  杜亭聽得莫名其妙,又沒有下逐客令的立場,只嘴上支應著:「既然是病,那就早點醫唄。」
  「所以我才來這裡啊!」獠寅輕輕一笑,閃身向室內走去,杜亭在原地一怔,只聽那人邊向裡走邊道:「這裡應該還有一位吧,在裡面麼?」
  「你,你說什麼?!」
  那人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面色半隱在暗處,似笑非笑道:「你曉得的,他和你我一樣,也只是個住客。」
  杜亭的心都要蹦出來了,接下來的話哽咽在喉嚨裡。
  那人見他這般情狀,也不再打啞謎,揚揚手裡的烏龜,道:「我要剝下這龜殼入藥,可是這東西背了個極大的孽債,須得解了這場恩怨才可入藥,否則沒用。」
  「你是說……」
  「我也不瞞你,我是個修道的,自有得窺天道的法門,這龜前世便是這宅子的主人,結下恩怨的地點也在這個宅子裡。」說罷,盯著杜亭的眼睛不可抑止的彎起來,似笑非笑:「方才見你攔住我的樣子,可見已經住了段時日,那麼另一位主人……可否請他出來相見?」
  聽他說到天道二字,杜亭幾乎要匍匐跪倒。
  總算來個懂的人了!
  又看看他手裡的烏龜,怒氣無故飈出,忍不住破口道:「原來是他!原來托生成了個王八!真是罪有應得——」
  「哦?你果然知道。」獠寅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
  杜亭當下便火急火燎的將情況說了,末了十分無辜的問:「你說他日日住在井底,怎麼還會怕雨水?可是那天我是眼看著他身上流出水來的,然後……然後就只剩了一件衣服……」想起那夜的情景,再次講來,仍是悲傷難以抑制。
  獠寅一語不發的聽著,最後才不緊不慢的應道:「你和那小鬼到底什麼關係?」
  「什……麼什麼關係?」杜亭一怔。
  獠寅鳳目修長,眯起來有些斜吊:「若只是平常交情值得你這般著緊?還下井去撈……你告訴我實話,我就幫你。」
  杜亭的臉騰的紅了:「哪,哪有什麼……關係,實話我都說了。你到底幫不幫我?!」
  見他急了,獠寅也不再打趣,抬腳便往裡間走,邊走邊說:「現下不說就罷了,不過……遲早你要說。」
  杜亭跟在他身後,巴巴的問:「你到底有沒有辦法?他……他到底去哪了?還有,還有,你會算卦?能算出他姓什麼叫什麼嗎?」
  獠寅一路來到臥房,在門口站定,尚未推門,便道:「是這了。」
  杜亭奇怪,這房裡只有一張大床以及一隻書櫃,還是散了架的。
  
  
  
  第25章
  
  獠寅從散架的書櫥裡撈出一沓泡湯的書,翻了翻,嘆口氣,放下,又繼而去翻下一個抽屜。
  杜亭看得著急:「既然是找小鬼,費這勞什子工夫做甚?」
  即使天已放晴,但因為長年被雨水洇潲,散架的木頭發出陣陣潮濕氣味,更有靠近窗子的木框生出黴斑。
  獠寅只看他一眼,不再辯駁,繼續慢條斯理在抽斗中翻找,動作雖慢,卻小心謹慎,有紙張粘在夾角裡,就小心翼翼的一點點摳挖出來。
  只略微靠近就能聞到那令人欲嘔的穢氣,杜亭看著獠寅的動作,忽的想到朱瘋子生前製紙成狂,心思電般閃過:莫非……這些紙張書籍和小鬼消失有關?
  「我來!」杜亭將另外幾隻抽屜拉開,無視的更濃重穢臭,將手探進去。
  獠寅只叮嚀道:「小心拿,莫要遺失了一頁。」
  抽斗內收藏的大多都是書籍,顯然獠寅要找的並不是這些,線裝的絕版的珍貴的古籍他連看都不看,隨手拋在地上。
  直到翻出一沓宣紙。
  「是了!!」
  饒是獠寅也不由激動起來,杜亭的情緒也被他帶動,彷彿看到一絲希望,不由湊過去:「怎麼怎麼??」
  可是一見就失望了。
  獠寅手上拿的不過是一沓宣紙,因為被泡得糊爛,有幾張甚至還黏在一起。
  ——如果只是找宣紙的話,書房不是更多?
  獠寅見他失望,也不解釋,只是問:「你會裱糊嗎?」
  「啊??」
  杜亭一懵,卻見獠寅神情肅穆,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於是便也端正神色,認真答道:「從前見人裱過,自己卻沒試過。」
  「那你得學了……」獠寅將手中紙張舉高,在陽光下小心展開,杜亭這才瞧見,這一張張的宣紙微黃髮漲,上面隱約帶有墨跡,原來竟都是畫著畫的。
  「這是……」雖然泡了水,但仍能看出,每張紙上都畫著點東西,有的是一株樹,有的是一莖花,甚至有的只是一顆果子,「這是什麼意思?」要知道作畫講究佈局意境,可這些……與其說是畫,不如說是某種植物圖志更為恰當。
  「都是朱瘋子畫的。」獠寅說完,轉頭面向窗外後院,「你不覺得奇怪麼?」
  「什麼奇怪?」
  「院裡的樹啊。」
  「樹?」
  杜亭這才打起精神順獠寅目光望去。
  這幾天光顧著對井底喊話,加上又病了半日,竟沒留意,此時一看才發現,原本落了滿地的果子全不見了,不僅如此,連幾株茂盛的樹也枯萎了。
  「啊,這是……」
  「枯了的都是入畫的樹啊。」獠寅抖抖手上一張紙,那上面正巧畫著一株楊桃。
  「你是說……」
  獠寅點點頭,「這些畫被雨水潲了,紙張腐朽,畫上的東西也一併枯了。」
  「啊!!」杜亭恍然大悟,忙在那堆泡漲的畫作中尋找。
  「所以說你須得練練裱糊之術。」
  那些紙,越在下面的,潮得越厲害,翻了幾張還沒翻到,畫上景物已經模糊不堪了。
  杜亭急得滿頭大汗。
  不住的質疑:「你既懂得道法,為何不能直接將他喚回來?這些畫……都糟爛了……」
  獠寅悠悠答道:「懂道法,也要曉得他的生辰八字姓甚名誰啊。」
  「找到有他的畫就曉得了?」
  「畫上至少有姓名。」獠寅隨手拎起一幅,指著右下角的朱紅小字,雖然字跡模糊,卻勉強看清,寫了植物名稱和年齡。
  「真是噁心的趣味!」杜亭咕噥道,忍不住又狠狠瞪了那紅殼烏龜一眼,獠寅忙將烏龜提起揣進袖口:「它雖可惡,我卻還有用處,你可不能動它!」
  「不知怎麼的,後來竟被朱瘋子試出用活物製紙效果更好,這些花啊草啊都是趁茂盛時一把火燒了的,什麼事一旦執著太過,大抵就會入魔,他千不該萬不該拿活人試驗了一把……」
  杜亭聽得心裡荒涼,啞著嗓子問:「那個活人,就是小鬼。」
  「對,許是自己也怕了,便又求了個法兒,說是將生魂入畫,正巧留在那味用自己灰燼製成的紙裡,再將黑狗血絆硃砂寫上生辰八字和姓名,那魂魄就永遠拘在裡面,上天入地也不得找他討債,此法製出的紙也隨著『紙壽千年,用不脫色』。」末了,獠寅輕聲嘆了口氣,想是憶起自己的過往,露出悲慼神色。
  「難怪……原來小鬼的魂不在井底,而在畫裡,難怪他不怕井水,卻怕雨水,唉……我若是早些發現……」杜亭想到每一個雨夜,聽著大雨拍打窗框的聲音,自己卻沒有留心查看一眼,就追悔不已。
  「你不過是個書生,哪懂這些道理,要緊事是將小鬼喚回,了去這王八背上的孽債。」
  
  
  
  第26章
 
  小鬼的畫被壓在最底下,腐朽程度可想而知了。
  只見淡青的墨跡囫圇畫著一個人形,看不出面目,只依稀可見似乎是□□的。
  「怎麼會這樣?!」杜亭慌忙用手掩住,好像被旁邊人多看一眼就佔了多大便宜似的。
  獠寅微微一笑:「自然是這樣,你看這些入畫的草木果蔬,哪個是穿衣服的?那朱瘋子只把它們當材料,哪管別的。」
  杜亭心中淒苦,越看那畫中模糊輪廓越是難受,看著這泡湯的畫,就跟看到小鬼無疑,悲從中來,眼淚幾乎要落下。
  獠寅忙揮揮手,打斷他的遐思,道:「想救他,先去學裱糊。」
  「對!」杜亭揩了一把臉,忙振奮起精神。
  要說裱糊,那也是項技術,哪裡是想學就能馬上學會的?
  何況杜亭還這麼心急。
  用紙張糊房頂也叫裱糊,但用紙張糊畫,那就不是一碼事了,常言道:「三分畫,七分裱。」就是這個道理,裱過和沒裱過的畫,放在那裡,就像少女染沒染胭脂那般大相逕庭,當然,若這少女天生絕色,唇不點自紅,就當咱沒說。
  裱畫本就不易,更何況還要加上修補?
  杜亭去了城裡,拜會了之前寄賣畫作的先生,邊學邊幫工,這麼過了一月有餘,期間他試著練手了無數幅畫作,有好的,有次的,也有需要修補的,技藝倒日日見長,連先生都誇他:「不愧是讀書人,像是專吃這碗飯的。」
  杜亭只悶悶一笑,專心調那漿紙。
  小鬼的畫作被他供在院裡專門辟出的一處矮棚裡,因為想到小鬼之前很厭惡進入內室,可能便是存留的恐怖記憶作怪,所以便想也沒想,將他與那紅殼烏龜離得越遠越好。
  獠寅在院子裡悠悠的品茶,悠悠的說:「你這棚子還不如不搭,一個雷就能劈了,到時畫更留不住,還學什麼裱糊,直接修道去算了,輪迴過萬八千年,興許又能碰見他。」
  杜亭氣不過他的風涼話,悶頭苦幹,竟也把個棚子搭得像模像樣,自己又用力踹了幾腳,確定結實無比,才憤憤啟程拜師學藝。
  獠寅待他走後起身探進棚裡,一看裡面情形就撲哧一聲笑出來。
  只見棚裡陰黑無比,畫被收攏在樟木箱子裡,箱子外面和周圍又墊了厚厚的柔軟棉花之類,想是書呆想出的法子,怕萬一進水也有棉絮抵擋。
  「笨。」獠寅將茶碗放下,隨手點了點,一層白光自指尖溢出,慢慢擴大,將橡木小盒連帶整個棚子包裹起來。
  做完這些,才緩緩踱出,回頭看看醜陋粗鄙的矮棚,眼裡都是笑意,卻不復先前那般輕鄙,而是贊同的,惺惺的柔和神情。
  再普通的人,為了心中所愛,都會盡自己所能給出的全部力量去施與,去保護吧。
  書呆是,他也是。
  
  
  
  第27章
  
  時間如暗夜裡牆根下掠過的黃鼠狼一般,嗖嗖飛去,轉眼過了小半年,期間獠寅時不時拎著那隻天殺的紅殼龜出去,一去就是半個月,回來再呆上一個月,看看他裝裱水平如何了,出去時只說是處理事務,卻決口不談那等著用藥之人。
  杜亭奇怪,不是說是來籌藥治病的嗎?什麼病這麼不著急不著慌的,難道世上真只這一隻紅殼龜了麼?
  ——以對方的能力,這麼久時間,再尋它十隻八隻也有了。
  獠寅卻淡淡答道:「藥還是要用的,只不過治的卻是心病,等你這只龜,既超脫了小鬼,又幫了你幫了我,何樂而不為?」
  杜亭惱道:「你才是龜!」
  獠寅嘻嘻一笑:「你動作這般慢,不是龜是什麼?半年了呢。」
  杜亭被戳中心事,望著牆上的畫,囁嚅道:「我始終不敢下手。」
  越是珍惜的東西,越不敢觸碰,就像思唸到極處,卻不敢相見,愛到骨髓,卻反而記不清那人的五官樣貌。
  獠寅奇道:「那個師傅不都說你可以出師了麼?我見你重新裝裱的那些畫,比這一幅毀損的嚴重多了。」
  「唉……」杜亭徐徐走到牆邊,畫早被刷到木製托底上,裱褙所需的工具也早已齊全,他卻遲遲不敢動手。
  「古蹟重裱,如病延醫。」他手撫著牆面,又嘆了一聲:「我真怕這一下手,出了岔子,他……就再也回不來了。」
  「呿!」獠寅道:「還不是你偏要自添煩惱,都說了只要裱出那朱紅小字,待我看清他的生辰八字姓甚名誰便已足夠,你非要託大,整畫裱褙。」
  杜亭回頭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你是沒見過他那天身體沁出水來的樣子!」
  「嘿!待我給他還魂,興許能重塑個身,有什麼可愁的?」
  「能不能重塑我不知道,但既然他的畫像在這,我就不能讓他這麼囫圇模糊著!」
  書呆子的脾氣倔起來,獠寅也抗不住,見對方話音篤定,也只能軟了語氣:「好吧,那你到底要耗到什麼時候?」
  杜亭沉沉吸了口氣,抬起頭來,目光堅定:「今天。」
  將書房清空,只留下那張寬大的條案,曾經畫過的以及小半年來畫過的無數幅小鬼的畫像已全部裱好,春聯一般對稱貼了滿牆,看著記憶裡的笑著或不笑的少年臉龐,杜亭告訴自己,就算百無一用是書生,他這個無用的書生,也一定能將人喚回來。
  排筆,棕刷,錐針,噴壺,顏彩,墨汁都是早就備好了的,看著一應俱全的器具,杜亭慢慢捲起衣袖。
  獠寅輕輕退出房門,從外面將門合上。
  書房的燈燭是他特地去都城採買的,青玉托,黃銅柱,燈油據說是南邊海民進貢的,是什麼什麼魚熬出的油,有「長明」的美譽,獠寅輕易不出手,一出手就是樁大的,內庫失竊,縱是天家也不好聲張——丟人吶。
  說不急也是假的,畢竟是沖這個來的。
  獠寅將手裡線繩向上提一提,烏龜像是曉得什麼似的,縮在殼裡一動不動。
  「若不是答應那個人,才不幫你化這孽債!」
  九世王八,這才做到第一世,就算現在戳死了它,也是救它,否則,烏龜命長,誰知這一世還要活多久。
  想到家裡那位,獠寅的目光不覺柔和下來。
  真是的,那個冤家,就好撿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來養,當初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若不是被那個人囑託,他才不管這麼一大攤事呢。
  緊閉的房門裡不時傳來叮叮咚咚的器物碰撞聲,獠寅輕輕笑了。
  這個書呆,問他對那小鬼是什麼心思時還支支吾吾什麼都不肯說,若真沒心思,怎會在意至此?
  希望順利吧。
  杜亭沉心斂氣將這小半年來所學在心中溫習了一遍,再閉上眼睛,腦中緩緩浮現出小鬼的樣子。
  
  
  
  第28章
  
  用最精緻的毛筆蘸著調好的顏色,潤上水,屏著氣,一點點沿著淺青的墨跡勾勒,看顏色一層層暈染開,霜色佈滿線跡輪廓,荒蕪許久的心才感到潤澤。
  明知道只要修補右下角的朱紅小批,由神通廣大的獠大公子出力,就可萬事大吉,但他偏要更加費時費力的去補畫中人物。
  因為很想很想為他做點什麼,就把這畫當肉身一般補償吧。
  相見太晚,前世不能圓滿,那就把他所寄存的物件修復到精美無匹。
  等他回來,展給他看。
  幸好畫上的人是赤裸的,沒有繁複的衣紋和配飾,幸好……那傢伙的身體他已看過無數遍,即使經過不相見的這半年,不用刻意回想,閉上眼也能浮現出來。
  反覆調和過的和原作所差無幾的黛青色已調和勻亭,筆走如風,沿著少年身體清朗的線條順勢畫下,轉折,停頓,無一不恰到好處,只是勾到某私處時,汗水無聲的從杜亭鼻尖滲出,想到那些個靜夜相對的時刻,心底湧出從未感受過的情潮,偌大的銅製長明燈下,臉頰暗自紅了,不敢用手去擦,更不敢停筆,只快速默誦著裝裱訣要,盡快讓那一兩滴不識時務的汗水和遐思自發蒸融。
  獠寅總笑著問,這麼在意到底是為什麼。
  杜亭不答,但答案早已明了。
  也許開始在更早的時候,心甘情願被他奚落,卻想把聽說過的所有趣事都講給他聽。
  夜晚無聲無息的消逝,東方漸白。
  門輕輕打開,獠寅驚醒般抬起頭。
  「和我猜得不錯……他果真才十七歲。」眼下泛出淡淡的青,眼角有微紅的痕跡,但是身軀卻異常筆直,看著這樣的杜亭從屋內走出,獠寅也嘆了口長氣,想來是順利了。
  才十七歲嗎,真是造孽。
  獠寅又忍不住用力戳了戳那隻烏龜,龜似已料到接過一般不再如前些日那樣縮在殼裡蟄伏不動,而是直直探著脖子,等待那早該到來的一刀。
  「在哪?我看看。」
  獠寅隨杜亭走進書房,重新裝裱過的畫已完整的從托底上啟下,平整的立在牆邊,在柔和的晨光下熠熠生輝。
  「這是……」獠寅轉過頭來。
  杜亭羞怯的把目光掠到別處,低聲道:「我是先補完原畫,才加上的……應該……不要緊吧?」
  獠寅撇撇嘴,笑了。
  「應該……不要緊吧。」
  重新裝裱過的畫自然美輪美奐,畫上少年眉目鮮明,神色活現,每一根髮絲都纖毫畢現,可見畫者用心之良苦,只有一點改變,那就是原本赤裸的雪白身體不見了,被沿著原來的畫跡添了一身衣服,極精細,淺青的儒布長衫,糯白的襯衣底褲,腰間還紮了條秀雲紋的襟子。
  「咳……真是……鬼斧神工,鬼斧神工啊。」獠寅笑著調侃道。
  杜亭囁嚅著解釋:「不是,我只是……那個,他喜歡這顏色,所以我才……」
  「是了,我懂的,你不是吃味,也不是怕這身子被我看光,只是送他身衣服罷了,我懂的……」
  被他點破,書生的臉越發的紅,惱道:「你光只笑話我,到底行不行嗎?!」
  為何不行?
  獠寅輕輕一笑,從脖間取下一顆白色掛飾,對著日光照了照,然後就目不轉睛盯著那物,杜亭不知內裡有何玄機,但因為是他人私物,雖然好奇,卻也不好湊過去細看,只燙了腳般在旁不住搓手轉圈。
  「定昏三刻為宜。」看罷,獠寅對杜亭說,「辛苦你再捱一個白天了。」
  「還要等到晚上啊。」杜亭毫不掩飾的露出失望之色,獠寅安慰似的拍拍他肩頭:「我都等了半年了,我都不急,你急什麼?」
  想到對方已經幫了自己這麼久,杜亭又不好意思起來,獠寅將掛飾系回頸間,閒聊似的開腔:「其實我說等藥治病都是假的。」
  杜亭一怔,只見對方已將烏龜自盆裡拎起,悠悠甩著往內堂走,「先隨我做些準備工作吧。」杜亭這才趕忙跟上。
  「不過確實也治病,治心病。我喜歡一個人,那人卻是大老粗,只知道與我耍狠鬥勇,每次都打不過我,卻還要來比試,我容著他讓著他,他卻一點也不懂。」獠寅將烏龜放進事先準備好的小缽裡,缽裡水色深重,透出一股藥味,杜亭難耐的掩住鼻子。
  「這龜,是他拜託我幫忙的。」獠寅麻利的從腰間摸出一柄細細的彎刀,刀刃鋒利,滲出青光,「那個人雖然粗俗,但卻總教我看不破,你猜他最喜歡幹什麼?」
  「我,我不知道……」杜亭盯著那病彎刀,只見它緩緩沉入水裡,沾上那不知什麼藥物浸泡的水,發出嘶的一聲,倒像劇毒滴在地上。
  獠寅微微一笑:「我要殺龜放血。」
  「啊……」雖然知道這龜是朱瘋子轉世,但杜亭到底善良,不忍細看。
  閉上眼,獠寅的聲音緩緩訴說著:「那個人啊,他最喜歡撿小動物來養,什麼魚啊鳥啊烏龜王八……小老虎什麼的。」
  「小老虎?!」
  那玩意也是能隨便撿來養的麼?!
  「沒錯。」獠寅會意的點點頭,朱紅的血已沉了滿盂,和之前那難以忍受的藥物味道混合,竟發出奇異的香味。
  「就是小老虎……」像是想到什麼,獠寅目中射出柔和光芒,被血色一映,竟隱隱泛出紫光。「那個人可笨呢,哪是會養活物的人,遇到小老虎之前,養什麼都養不活。這只烏龜也是例外,是他後來撿的。」
  「因為偶然一次發現烏龜眼中流下赤淚,才來拜託我,幫忙查看原因,於是牽扯出這麼一大樁事,正好幫了你也幫了我。」
  杜亭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只不過見他提到那個人神色溫柔,一副情根深種的樣子……不由問道:「那個人是……」
  「是我在意的人。」獠寅坦然答道……
  「可是……」
  可是聽先前的描述……見杜亭滿臉疑惑的樣子,獠寅撇撇嘴:「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他是個男人。所以他不接受我啊,我去找他,他就躲我,但是卻為了這麼一隻烏龜反過來求我,哼!」
  
  
  
  第29章
  
  這一日格外漫長,杜亭的心隨著日光的墜落也逐漸提到腔子口,偏獠寅這時還來問他:「你對小鬼,到底是什麼心意?給我說說可好?」
  雖然對方坦誠,但杜亭有自己的矜持,他沒那麼大方,也不擅對旁人訴說心聲,即使是面對這位將會成為自己和小鬼的「恩公」的人。
  面對目光澄澈的男子,他再一次支支吾吾敷衍過去。
  「哼,小氣。」獠寅也沒多說什麼,看了眼窗外,便和杜亭一起靜候夜色的到來。
  終於等到那時候,獠寅卻不讓杜亭留在屋裡,原因是「你執念太深,影響我施法。」便在杜亭巴巴的目光裡將小鬼的畫卷以及若干備好的物件關在一間屋子裡,包括那一小缽朱紅的龜血。
  杜亭並不可憐那龜,只是好奇過那龜血的用途,問起時獠寅卻以一句「天機不可洩露」潦草敷衍,於是當房門被緊緊關閉後,杜亭便獨自留在惶惑與不安當中。
  他獨自來到院裡,在井圈旁坐下,說來也怪,自從獠寅入住後,那隻伶俐的小黃鼠狼就再也沒出現過,這種時候,他倒真希望有個活物能陪自己說說話,妖也好,人也好。
  想到方才不算對話的對話,又一陣莫名惆悵,不知為什麼,他有些惱自己。
  喜歡就該說出來,這麼遮遮掩掩的成什麼樣子呢。
  等小鬼回來,他一定大聲告訴他:這次不走了,留在荒宅陪他,想留多久就多久!
  想到即將成真的告白,又心情忐忑的緊張起來,興奮得手心都滲出汗水。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隨著一聲沉重的嘆息打開。
  杜亭像驚醒的兔子般,噌的跳起來,向獠寅奔去。
  「怎麼,怎麼樣了?!」抓著他的肩膀問,鼻尖都迸出興奮的細汗。
  「這……」獠寅避開他的目光。
  瑣碎的月影裡,眉目英挺的男人滿臉凝重愧色。
  「怎……怎麼?」杜亭緊緊盯著他,心中一再重複著:不會有差錯吧,不會有的。可聲音裡卻不覺含了怯意:「獠……公子,到底,怎樣了?」一面說,一面向內室望去,企圖在一片漆黑裡尋找到鮮活的生氣。
  但是回應他的卻是這樣一句話,片刻的沉默後,獠寅這樣說:「其實……就算不成功也沒關係吧。」
  「你說什麼?」
  「我說……就算那傢伙回不來,也沒關係吧?不過是只小鬼罷了,對嗎?」
  「你,你……什麼意思?」杜亭深深喘著氣,卻沒有一絲空氣能夠達到胸腔那裡,心房的附近好像缺了一大塊,冰涼的新鮮空氣全部隨著即將得知的噩耗從那裡滲透了出去:「你,你怎麼能這樣說?!」
  仍不甘心的追問:「是失敗了嗎?是嗎?到底……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呢?我已經很盡力的去裱畫了啊,生辰八字不是已經出來了嗎?只是這樣……還不夠嗎??」杜亭瘋了一般快速念叨著,只要想到即使經過這麼久的努力,小鬼也不可能回來了,身體就不可抑制的發抖,長久以為維持著他的信念轟然倒塌。
  獠寅拉住他的袖口,強行令他站住。
  「為什麼你會這麼難過?」
  杜亭用力的瞪著他,這個時候這樣的問題,無疑是雪上加霜。
  「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對你來說,他不過是只小鬼,可是,可是……對我,那不一樣!」
  「哦,怎麼不一樣呢?他是美人麼?還是……你們有了不尋常的關係?」
  對方輕佻的語氣輕易激怒了杜亭,他抽出被抓住的袖口反過來扳住獠寅的肩,「不許你這樣說他!他……他不一樣,他對我很重要。」
  「有多重要呢?」
  法術失敗了,現在談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可是詭異的對話還在進行。
  杜亭放開對方的肩膀,負氣的用拳頭捶打牆壁。
  都怪自己!
  若早些明白自己的心意,或者早些坦白出來,最起碼……要讓那個傢伙知道啊,而不是將他孤獨的留在黑暗的雨夜裡,悄悄逝去……
  想到那天的場景,淚水就控制不住的奔湧而出。
  「和你沒關係,都怪我……早就打算陪他在這長住的,可是卻故意……說要籌旅費,他不想我走,我都知道,可是卻故意耍弄他……都怪我……如果我那時就告訴他,至少,至少會讓他明白……」
  人生裡隱含著無數個如果,如果我們當時怎樣怎樣,那麼現在就會如何如何,可是這麼追悔的時候,那個有關「如果」的假設已經過去很久了,再也追不回。
  想到在井旁望著月亮籌劃告白,興奮得不能自已的自己,就像文章的倒數第二節,不知道注定悲劇的主角,傻傻高興著。
  獠寅隱藏在暗影裡的五官難耐的抖動了一下,依稀是笑的模樣。
  杜亭只聽見他面向身後,用清涼的聲音喝道:「聽清楚了吧?」
  「還行。」
  久違的,清脆的少年嗓音,帶著一點久睡後的慵懶味道。
  杜亭猛然抬起頭,不可置信的向聲音來處望去。
  獠寅輕聲笑了,手背在身後打了個響指,只見原本烏黑一團的屋子一點點亮起來,像有人緩慢的撥亮了一盞燈。
  光亮的中心區域站著一個少年,他穿著柔和的淺青色衫子,腰間紮著繡了雲紋的精緻腰襟,下面露出一雙糯白的褲管,可不正是杜亭親手添上去的那身衣裳?
  大悲之後迎來的大喜,杜亭都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活著了,只覺從頭到腳到心都輕飄飄的。
  他既不敢動,也不敢出聲,更不敢眨眼,生怕一個疏忽打破這場夢一樣的幻境。
  還是小鬼先開的口。
  「喂。」
  杜亭眨眨眼,還好,還在。
  小鬼撇著嘴,老大不高興:「你傻的啊?」
  「你……我……我……」
  「叫我的名字!」
  「名字?」杜亭一怔,隨機驚叫道:「啊!你,你都想起來了?!」
  小鬼點點頭,有些羞澀的道出兩個字:「岳潼。」
  「我的名字,叫岳潼。」
  「岳潼……」杜亭品茗般輕聲重複著,「好名兒,有山有水的。」
  隨即被對方白了一眼:「你個呆瓜。」
  享受到暌違的白眼,杜亭這才覺得有些真實感,興奮的跑到少年面前,顧不得禮數教養,用雙手捧住他的臉,抬起來細看,接觸到的是久違的冰涼瓷器般的質感,沒有一點洇濕的水漬,這才放下心來。
  少年嘴上一口一個呆瓜,笨蛋的罵,神態卻極乖巧,任對方手掌托著自己臉頰依偎在一起。
  「其實你做的那些我都知道……我在畫裡看著呢,只是身體不得勁,出不來……」
  杜亭心願得償,滿足的摟著懷裡少年,那些費時費力戰戰兢兢的日日夜夜還算得什麼?
  「對不起,害你等這麼久。」想到自己方才平生最大膽的一次告白都被懷裡人聽了去,心中既是害羞,又是激盪,但卻了卻一樁大心事般輕鬆喜悅,不由低聲細問:「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你……願意麼?」
  少年瞥了他一眼,隨即迅速垂下睫毛:「畫只有你能裱,我不願意也得願意了。」
  「啊?那……你到底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啊?」
  「笨蛋書生。」
  杜亭還要再說些什麼,但唇上一涼,眼前被柔軟睫毛滑過,對方已主動獻吻,再糾結著什麼願意不願意的問題就真是笨蛋了。
  就著輕捧臉頰的姿勢微微俯身,將少年微涼略溫的嘴唇撞個滿懷。
  「咳,咳咳!那什麼……」被忽視許久的人終於看不下去,發出不厚道的聲音:「真是媒人拋過牆啊!」
  相擁的二人這才驚惶分開。
  少年的皮膚雖透不出紅暈,但睫毛低垂不安眨動的樣子卻真是羞澀得厲害,杜亭心中又是一蕩,握著少年的手就再也鬆不開。
  獠寅雙眼望天,酸酸的道:「想親熱也不急在一時,且聽我把後續事宜交待清楚如何?」
  ……
  「以後……還要勞你費心了。」獠寅離去後,岳潼如是對杜亭說。
  「咦?怎麼忽然客套起來了?」杜亭摸摸鼻子,他很不習慣嘞。
  少年抿緊唇角不再言語,杜亭瞭然,牽住他的手,把冰涼掌心揣進自己胸口:「你在擔心什麼?」
  岳潼轉過臉來,躊躇著:「我……我怕。」
  「沒什麼好怕的,那個獠公子就愛嚇唬人,其實那有什麼難的?」杜亭輕鬆笑道。
  岳潼眨眨眼,不解的看著他:「可是我覺得好難啊。」
  難道不難嗎?
  獠寅走之前交待的事情。
  因為生魂附著在畫上,畫卷便要珍而重之的保管,不能蟲蛀,不能受潮,還要三不五時就拿出來撣撣灰,曬曬柔和的陽光,簡而化之就是:那畫便相當於少年的肉身,保養它就像保養身體一樣。
  因為已經有些個年頭,還要隔幾個月重新修補一下,畫上的人物顏色鮮妍,懷裡的少年才能神色生動。
  杜亭輕輕將少年置於自己膝上,咬著耳朵答:「你不知道為夫我最擅長這些了麼?保管古籍什麼的。」
  少年似乎是安心了一些,緊繃的嘴角終於柔和下來,杜亭盯著那淡色的雙唇,又低聲道:「不過我倒是後悔一件事。」
  「什,什麼?」少年快速抬起眼,露出你要敢說覺得麻煩了我就揍你的凶狠表情。
  「我後悔呀……」杜亭放開摀住對方手的動作,輕輕勾上淺青色的衣襟,「我後悔不該多事,給你添上衣服……」
  「你……」少年大窘,露出羞惱神情,卻沒有絲毫要逃開的樣子,而是撇開臉,任憑書生的手指探進自己的前襟裡面,嘴裡小聲啐罵著:「壞胚!」
  從呆頭書生變成壞胚需要多久?
  其實,一個夏天就足夠了。
  夏末之後是立秋,梧桐葉飄落的時候,那本《逐花錄》就不夠看了,書生抱著檀木畫匣走在購買新畫本的路上。
  
  
  番外冬日
  
  岳潼喜歡冬天,尤其下大雪的時節,因為他不怕冷。
  杜亭裹著棉被縮在廊下憂愁的望著他。
  岳潼像砌沙子一樣將雪堆得高高,又挖了個洞,指著說:「這是宅子。」
  然後將捏好的兩個雪人放進去說:「這是你和我。」
  杜亭很想笑,但凍木了的臉令他反映也遲了半拍,果然,岳潼不滿的指責起來:「喂!我捏得好不好啊?」
  「好,好……哈秋!」凍得酡紅的鼻子滴下一串晶瑩的鼻涕。
  「哈哈哈!快吸回去,要結冰了哦!!」岳潼狂笑著摔在雪地上。
  杜亭羞惱得無地自容,氣哼哼的裹著被子移動回房。
  岳潼在雪裡笑了一會,又玩了會雪,才覺得無趣磨磨蹭蹭跟著回了房間。
  天色已晚,臥房內生著一盆炭火,沒有點燈,剛才失了面子的某人正坐在火盆旁取暖,見他進來也沒有理會。
  少年知道對方這是惱了,便不吭聲的繞過他,直接躺到了床上。
  在被窩裡將自己的衣服剝乾淨,用厚實的被子把身體從頭到腳嚴密的捂起來,像烤爐裡的白薯那樣側臥著,一動不動。
  火光映照下,杜某人的臉色終於有些鬆動,但維持著氣度,仍然堅定的不予理會。
  直到少年開口出聲:「暖了。」
  「幹嗎?」
  「……」少年終是不好意思進一步解釋,乾脆把臉也扎進被裡。
  這是兩人約好的。
  冬日難熬啊,尤其對杜亭來說。
  岳潼再鮮活也是個鬼,夏天還好,抱著瓷器一般滑溜溜冰涼涼的身子,舒爽得不得了,但是冬天……就太冷了。
  所以每次行房事之前,杜亭都要求岳潼先把自己弄熱。
  但是小鬼每次都不肯乖乖照做,他挺喜歡看杜亭哆哆嗦嗦抱著自己的樣子的。
  這一次竟然主動把自己塞進被窩,是再明顯不過的示好。
  如果杜亭繼續賭氣,未免顯得小氣了。
  慢慢走到床榻旁邊,明顯隆起的形狀微微抖動,杜亭暗笑,故意不急著掀開被子,只將手掌探進去。
  不知碰到了哪,光滑又細膩,仍沒暖到哪裡去,但也不致凍得人發抖了。
  杜亭的手沿著那處摸索,原來是腿根,難怪抖個不停。
  「要就進來啊!」被子裡的人不耐的吼道。
  杜亭偏不,只用手指挑逗,從肚臍到股溝,最後才去碰腿當間的物事,感覺到那根已經半挺立的濡濕起來,這才除了衣物鑽進去。
  沒有風,雪又撲敕敕落下,將整座宅子覆蓋,腳印,灰塵,古井,荒棄的宅院都得以新生,刷了白漆般潔淨。
  窗紙映出溫暖的橘色火光,和微明光芒相得益彰的模糊聲響來自被縟深處,少年被困在杜亭的身體和厚厚的棉褥之間,深入股間的性器有著和主人明顯不相襯的凶狠態度,一次重過一次的向深處頂弄。
  「啊,啊……不要了,不要了……我說不要了啊!」已經被逼著攀上一次高潮,內裡像要壞掉一樣縱容著對方的大力頂撞。
  雖然年齡都能當對方的叔伯了,但身體還只是少年而已啊!
  「你欺負我,你欺負我……啊……」接下來的控訴被濕漉的吻堵住,腿被更過分的拉高,打開,繡著不知名花朵的緞面被子被踢成奇怪的弧度,像未搭好的小帳篷。
  少年終於哆嗦著夾住杜亭的腰,隨對方動作起伏臀部,在濕潤高熱的狹小棉被裡相互弄濕了身體。
  律動告一段落後,杜亭將被面撩開,露出少年濕潤的側臉,安撫般拍著他的背:「怎麼惱了?你要體諒我嘛,好不容易才熱起來,當然要多來一會。」
  面對這樣下流的辯解,他又能怎麼樣呢?只能閉著眼假寐。
  杜亭越發湊近了耳語:「我發現這樣子,才像你砌的雪屋呀。」
  「呀!」岳潼突然想起自己未完工的雪雕,不顧身上赤裸,哧溜一下鑽出被子,將窗戶打開一縫,欠著腳往外看。
  還好,沒有風,小小的白色建築還在,而且在新積的雪裡越發堅固了。
  「哎呀,又冷了……」杜亭不知何時批衣站在他身後,話音甫落,岳潼感到屁股又被握住了,「你……」來不及怒叱,唇被含住,柔軟濕熱的舌尖層層遞進,終於被纏住與之糾纏,氣息紊亂時只聽對方輕聲呢喃:「說不得,只好再把它弄熱了……」
  自從獠寅走後,兩人就終日廝守在這宅裡,起初杜亭還覺得不合適,畢竟這是曾令小鬼痛苦過的地方,誰知岳潼卻想得開,說了大道理勸他,無非是令他侵佔他人財物能夠心安理得。
  為喚回小鬼而現學的裝裱技藝也水漲船高,很多文人墨客慕名前來請他裱褙,也有富人家子弟捧著祖上傳下的舊畫古籍請他重裱,收益自不必發愁。
  期間杜亭帶著小鬼回了趟家,自然是捧著畫匣回去的,向父母婉言道明這些日的奇遇,只是省去了岳潼性別一事,父母本就愁這呆兒的婚事,現下得知他自己開了竅討了媳婦,又生計不愁,自然歡歡喜喜。
  「也不知獠公子和他家那位怎麼樣了?」閒暇時,杜亭會這樣和岳潼念叨。
  「哈……」岳潼不知想到什麼,先笑出來:「肯定是好上了唄。」
  「那可不一定,」杜亭大搖其頭,「我見獠公子很是愁惱的樣子。」
  「你也不看看獠寅是什麼人?他愁才怪!」
  「咦?他是什麼人?」杜亭早知道獠寅是個奇人,可是對方沒提,自己也不好問,疑問就這麼擱置下來。
  「嘿嘿……」岳潼賣起關子,笑得像個小狐狸,「想知道嗎?想知道的話……要答應那件事。」
  杜亭果然變了臉色,連忙搖頭,「不答應就是不答應,而且,我料你也不曉得,在誑我罷了。我和獠公子相處那麼久他都沒說,你才和他見過幾次?怎麼偏就告訴了你?」
  「那是因為你笨!」岳潼攀上他的脖子,「你答應我嘛!答應我我就告訴你!」見對方仍是笑笑的不作回應,便手腳並用的磨蹭起來:「人家早就想要新衣裳了嘛,你就送我一套吧……」
  要說這書呆也有書呆的惡趣味,最近一次修補畫作時,忍不住使壞,將畫上少年的衣衫又都「剝」了去,冬天來臨,人人棉襖棉褲,唯獨他杜亭,回家就有秀美風景可賞,真是人生一大樂事。
  少年光滑的身體緊緊纏著他,清涼的口風直灌入耳:「要嘛,要嘛,人家想要……」
  杜亭頭腦一昏便道:「好吧,你先說,我就給你添新衣裳。」
  少年這才心滿意足,摟著杜亭脖頸道:「我跟你說哦,那個獠寅……他脖子上的掛墜,是顆虎牙哦。」
  「這算什麼答案?」
  「你自己想。」
  杜亭摸摸腦袋:「虎牙,虎牙……他倒提過,說他家那位好養動物,曾撿過一隻小老虎……呀!難道……?」
  少年狡黠的眨眨眼,「山大王出馬,哪有收服不了的山賊?」見杜亭若有所悟的連連點頭,又不忘找補上一句:「說定了,要幫我添新衣!」
  「那是自然,我從不說謊。今夜就開工。」杜亭笑得溫柔。
  第二日下午,荒宅深處傳來一聲怒吼。
  「死書呆!這是什麼!!!」
  「新衣啊……」某人很無辜的回道。
  「肚、兜、也、算、衣、裳、嗎?!」羞憤的少年一字一字說道。
  「怎麼不算?瞧瞧,要多新有多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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