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兄 上》BY 鬼策

 文案
  重生爲一窩狼崽子中的一只,在廣袤而無情的大草原上掙紮求生,還被自己的狼兄弟看上,“狼生”眞是寂寞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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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窩狼崽 ...
  
  這是春末的某天,剛剛下了一場小雨,草原被洗刷一新,萬物複蘇,欣欣向榮。
  也就是在這天,我終于睜開了眼睛,我看到自己身邊躺著三只暖呼呼的小東西,這是我的三個兄姐。
  我給它們編了號,老大、老二、老三,我是這窩狼崽的老四,個頭最小身體最弱的一只。
  我能夠存活下來並不容易。
  經曆了一個嚴酷的寒冬,母狼沒有足夠的奶水撫育我們,其他三只比較強壯的狼崽占據了優勢,它們憑借本能驅逐那些和自己搶奪生存資源的兄弟姐妹。
  我餓得奄奄一息,連嗚咽聲都漸不可聞。
  直到有天,我被其中一只拱到了母狼的身體下,我聞到了奶水的帶點腥味的氣息,雖然已經極度虛弱,但是憑著本能,還是迫不及待的把頭湊過去。
  母狼愛憐的舔著我毛茸茸的身體,而我則急促的喝著,差點嗆到。
  母狼既是偉大的也是殘酷的,它可以毫不猶豫的爲了狼崽與敵人拼命,但是對于狼崽們之間爲了生存進行的爭鬥卻並不關心。
  我終于活了下來,靠我其中一個兄弟的憐憫。
  個頭最大的一只注意到我睜開了眼睛,它高興的看著我,鋪頭蓋臉的就伸舌頭舔了過來。
  我只能被動的接受它表示親熱的行爲。
  我知道,它是四只狼崽中的老大,也是最強壯最聰敏的那只,更是幫助我活下來的那只。
  它黑色的眼睛濕漉漉的,能夠看到我的倒影。
  我和其他幾只狼崽長得不太一樣,有一身與衆不同的白色皮毛,草原上並不是沒有白狼,只是非常稀少,純白的更是罕見,母狼之所以不太重視我,也有這個原因,我的毛色太醒目,這決定了我並不容易存活下來。
  而老大則是一身光滑的銀灰色皮毛,他比我早幾天睜開眼睛,已經隨著母狼到外面的世界去過——我偶爾可以聞到他身上沾染的青草的味道。
  在我沒有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就已經模模糊糊的感覺到,我所處的世界已經與我記憶中的完全不同,那個世界的親朋好友,高樓大廈,手機電腦,漸漸遠去,越來越模糊,在那個世界我是一個極平凡普通的人,到了這個世界,終于有了異于常人的地方。
  對于當人還是當狼,我並沒有特別的喜好,我相信命運。
  睜開眼的第二天,母狼就把我們帶出了地下洞穴,讓我們在附近玩耍,而它則在旁邊警惕著周圍的一切風吹草動。
  在草原上,你必須時刻保持警惕,就算是再強大的動物,也有各種各樣隱藏的敵人,尤其是對于沒有防護能力的幼仔,天敵更是成倍的增加,成年期不構成威脅的動物也可以置你于死地。
  我顫顫巍巍、跌跌撞撞的走出低矮的洞穴,四肢幾乎無法撐起身體。
  這個身體還是太虛弱。
  我看著其他三只狼崽在我身邊輕快地走動,老大在和一只昆蟲互博,它想用爪子拍住那只蟲子,卻屢屢不能如願,這讓它有點焦躁。
  但是很快,它就鎮定下來,全身伏地,嘴和耳朵向兩邊拉開,悄悄地挪過去,在靠近蟲子的時候一躍而起,撲了過去。
  它逮住了那只蟲子。
  它是個天生的獵手,我有點羨慕它,同時也暗暗決定,一定要盡快讓身體強壯起來。
  大草原上沒有僥幸,沒有同情,你只有依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其實這樣也很好,記得當人的時候,總是有各種各樣的欲望和目標,一山更比一山高,你得爲了家人和自己不停的努力,我常常覺得喘不過氣來,而現在,我只要讓自己活下去就可以。
  老大把那只蟲子拍了個半死,然後扔到我面前,像一個邀功的孩子,得意的看著我。
  它銀灰色的皮毛沾了些草屑,看起來卻非常精神。
  老二老三圍在它身邊,老二是一只有點嬌氣的小母狼,而老三則是只莽撞的小公狼,他們好像都默認了老大的領頭地位。
  我沒有理會它,它總是喜歡黏著我,有時候實在煩了,我只好呲著我的乳牙恐嚇它,只有這樣,它才會稍稍退開,過一會兒又黏了過來。
  我努力讓自己的腿不顫抖,試著走了幾步。它就在旁邊看著我。
  老二跑了過來,一掌把那只小蟲子給拍飛了,它好像有點生氣老大對我的在意,我有點好奇,難道它也會嫉妒嗎?而天眞的老三則樂顛顛的向那只蟲子撲去,它從一開始就跟在老大身邊,看著它如何逮住這只小蟲子。
  這時在幾步遠揚著頭注視四周的母狼緊張的站起來,快速的跑過來,叼起我們的後頸把我們一個個扔進了洞穴的幹草上。
  今天的放風時間結束了。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母狼每天都會出去一會兒,出去之前,它會把洞穴堵住,只留下一個通氣孔。
  每次它出去,我都會很擔心,因爲它現在是我們唯一的依靠,如果它出了意外,那我們必死無疑。
  我不知道其他的狼崽是不是和我一樣擔心,只是每當母狼不在身邊的時候,我們都會很安靜,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
  在地下洞穴中,我們蜷縮著靠在一起,吸取彼此的溫暖。頗有些生死相依的感覺。
  就連嬌氣的老二都一聲不吭,只有等母狼回來之後,整個的洞穴才會充滿著歡樂的氣氛。
  狼崽們長得很快,大自然的嚴酷讓我們盡量縮短著幼年期,只有這樣,才能盡可能的提高存活率。
  基本上來說,我們在二周內就可以睜開眼睛,雖然要吃五、六個月之久的奶,但是一個半月的時候就可以吃一些碎肉,因爲到這個時候我們的食量已經相當大,單靠母狼的奶水,已經不足以餵飽我們,三、四個月大的時候,成年狼就會開始教我們如何狩獵。
  如果不出意外,半年之後,我們將學會自己找食物吃,一年半之後,我們將離開母狼身邊,開始獨立生活。
  
  
  
  2、生存壓力 ...
  
  很快,我就可以吃一些肉食。
  因爲狼崽無法吃下大塊的碎肉,所以母狼會把捕獵回來的小動物——大部分時候是野兔——撕成小塊,但是即使是這樣,對于我虛弱的脾胃來說,依然無法下咽。
  我羨慕地看著我的兄姐們爭搶著母狼扔在地上的肉食,老大當仁不讓的搶到了最大的那一塊,它把肉銜著,跑過來,扔到我嘴邊。
  我看了看它,把頭偏了過去。
  它黑色的眼睛看著我,軟乎乎的前爪推了推我的身體,看到我無動于衷的樣子,好像有些著急,繞著我直打轉。
  我眯著眼,懶洋洋的曬著太陽,舒散著自己蓬松的白色皮毛。
  它有些不知所措,恹恹的趴在我身邊,啃著屬于自己的那小半只野兔。
  我看它吃得很香,咽了咽口水,只能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誰讓自己沒趕上個好身體,搶不過就算了,連吃都吃不下。
  老大好像注意到了。
  從以前開始,我就覺得老大和老二、老三不太一樣,它可以輕易感覺到我的情緒,並且好像能懂得我的一些舉動的含義,我不知道這是一種智慧的體現還是僅僅屬于長期相處下來,互相已經熟悉所産生的默契。
  我感覺到老大湊了過來,睜開眼,就看到它把幾塊極小的黃豆粒大小的肉沫吐在了我嘴邊,應該是它故意從筋骨相連的肉塊上撕扯下來,咬爛嚼碎了。
  它想讓我吃這個?
  我疑惑地看著它,它還眞把自己當成我的第二個媽了。
  我沒有嫌棄它的口水,一小口一小口的咽了下去,我需要食物讓自己盡快強壯起來。
  有肉食的時候並不多。
  從我有記憶起,母狼就是單獨一個,我們的父親並沒有在她身邊。
  一般的狼對伴侶都很堅貞,出現這種情況,只有可能是他已經出意外死了,留下了母狼和我們這些遺腹子。
  哺乳期的母狼雖然凶狠,體力並不好,尤其是現在食物比較缺少的季節,它只能捕捉一些野兔和地鼠,更何況它也不敢離地下洞穴太遠,如果出了意外,來不及返回救我們。
  缺少了公狼的幫助,母狼要獨自撫育我們,是一個挑戰。
  目前爲止,靠著一些運氣和小心謹慎,我們存活了下來。
  但是這種好運能持續到什麽時候,我不知道,我只記得任何動物的幼仔成活率都不會太高,這是自然的法則。
  有時候我從洞穴中探出頭,就可以看到母狼臥在附近的一個小丘上,擡著頭看著不知名的遠方,非常孤獨的感覺。
  更多的時候,它會呆在洞穴中,躺下,我們四個湊在它腹下,享受著它甜美的乳汁。
  老二、老三互相推擠著對方,用還沒有殺傷力的牙齒互相撕咬著玩,試圖搶占最好的地盤,它們不敢打攪老大,而我則乖乖地趴在老大身邊。
  母狼不會制止狼崽間的這種玩鬧,甚至是鼓勵的,我猜想,這種玩鬧大概也是一種鍛煉。當然,如果它需要安靜的時候,你還這麽吵鬧的話,它會毫不留情的叼著你的後頸把你扔到洞穴的另一頭,過一會兒,調皮的小狼崽又會悄悄的爬回來。
  老二和母狼的感情大概是最好的。母狼經常疼愛地舔著它的皮毛,目光溫柔地看著它,而它則愛嬌的蹭著它的身體,那副畫面非常美好。
  這個時候,老三往往也會湊過去。
  老大則一直對與母狼的互動興趣缺缺,它最早減少喝奶次數吃肉食,至于我,身爲人時還沒有淡忘的記憶,讓我對這種行爲敬謝不敏,我挨靠著老大昏昏欲睡,而他對這種情況明顯很滿意,學著母狼的樣子,時不時的舔/弄著我的皮毛,讓我不耐煩地在旁邊滾來滾去著躲閃。
  我們的食量越來越大,母狼的捕獵漸漸不能應付我們四個,我們經常半饑半飽。
  看著我們饑餓的眼神,它很焦躁,只能把越來越多的時間用在捕獵上,雖然成年狼並沒有天敵,但是單獨行動的時候,大型動物,比如角馬,羚羊,野牛等,它並沒有把握在短時間內捕捉到。
  偶爾的時候,它只會帶回來一些腐肉,看起來像其他肉食動物吃剩下的,這個時候我就知道,它今天沒有捕到任何獵物。
  它越來越瘦,皮毛也漸漸沒有光澤,而老二、老三還是那麽快樂,每次等它回來的時候,就嗷嗷地小聲叫著,索取食物。
  有一天它出門去尋找食物的時候,我發現一直緊跟著我的老大也消失了。
  我嗅著老大熟悉的氣息,走出洞穴,看到它跟在母狼的身後不緊不慢地跑著,母狼回過頭看了它一眼,豎著耳朵,背毛直立,呲牙想趕它回去,老大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母狼,它們對視了一會兒,也不知道爲什麽,母狼對它接下來的跟隨行爲突然沒有異議。
  我知道老大要開始人生中的第一次捕獵和學習。
  我不安的在洞穴中等待著它們的歸來。
  雖然老大在同年齡的狼崽中算非常強壯和聰敏的,但是它畢竟太小了,才兩個半月大,這個時候的狼崽應該待在安全的洞穴中,享受著父母的照顧,和兄弟姐妹打鬧。
  可是我理解老大,它想盡快長大,獨立,也許早點出去會有風險,母狼不堪重負,食物不夠,狼崽們的身體只會越來越虛弱,早一點出去也意味著更大的機遇和空間。
  我趴在門口,鼻子時不時嗅一嗅,等待著從空氣中傳來熟悉的氣息。
  快天黑的時候,它們終于回來了,老大輕快地跑在前面,母狼的口中叼著兩只野兔,看起來收獲不錯。
  它看到我,高興的嗥叫一聲,撲了過來,我知道它成功了,不管是協助了母狼的獵食,還是自己親自獵到了食物,總之,它達成了自己的目標。
  我爲它感到驕傲。
  頭一次,我沒有反抗它的舔/弄,它毫不客氣的舔了我滿臉的口水。
  它用嘴咬住母狼撕裂的野兔的咽喉,大口喝著鮮血,之後,野蠻的把野兔撕碎,把其中半只叼到我面前,現在我已經不用它咬碎嚼爛肉才能吃下去了。
  今晚是許久不曾出現的盛宴,我們每個都吃得很飽,老三的肚子圓滾滾的,今天應該會有個好夢,至少不用半夜被老二因爲饑餓發出的嗚咽聲驚醒。
  
  
  
  3、捕獵學習 ...
  
  草原上的生活既有艱辛也有平靜。
  遭遇噩運時,它們會拼命反抗,直到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沒有喋喋不休的抱怨,更沒有逆來順受的妥協。
  用盡一切辦法活下去,無論處于何種境況。
  每當吃飽了,我徜徉在厚如毯的草地上,綿延千裏,五顔六色的花點綴其間,會沈醉在這片美景中。
  偶爾會看到成群結隊的動物,比如野馬,羚羊,在不遠處出沒,天生的狩獵本能讓老大它們蠢蠢欲動,它們會模仿母狼靠近獵物時小心翼翼的動作,在接近時,猛地撲過去。
  但是我總覺得這些食草動物其實很容易就分辨出這些笨拙的動作到底有沒有危險。
  母狼會跟在老大們它們身後,在羚羊試圖反擊的時候,站出來護住老大它們,如果不這樣,僅僅是羚羊的角或者它們的後蹄就可以讓老大它們受傷,甚至死掉。
  草原上沒有軟弱的動物,用句人類的俗話形容就是兔子急了也咬人。
  其實狼並不是一種獨居動物,它們當然有當獨行俠的時候,但是更多的時候,它們會幾只或者十幾二十只組成一個群體。
  成群的狼在草原上殺傷力巨大,基本上沒有動物可以抵擋,我不知道爲什麽母狼脫離了狼群,也許狼群的形成是有條件的,或者狼群已經遷徙到了遠處。
  母狼教我們如何捕獵食物,不單單是教我們捕獵的技巧,也教會我們四個如何合理分工,如何分配捕獵到的食物。
  爲了訓練我們,最開始,母狼會捉回一只活的兔子,扔在地下洞穴的洞口,我們三個站在那兒,好奇的看著我們的食物。
  老二衝上去,試圖一口咬一塊下來,它已經習慣了送到口邊的食物,以爲這只兔子和以前那些肉塊一樣。
  那只本來已經嚇得動彈不得的野兔蹭地站起來,老二嚇得往後一退,嗷的一聲,與那只野兔面面相觑,很明顯,它們都對這種情況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強烈的求生欲使這只野兔清醒了過來。
  它毫不猶豫地轉身往後,彈著兩只強勁的後腿向前衝去。
  可惜老大銀灰色的矯健身影出現在它前方不遠處,半個多月的時間,一直跟隨母狼捕獵,它的捕獵技巧已經相當地好,只欠缺成年狼的力量和速度。
  野兔猛地刹車,掉轉頭,又往來路跑去。
  被自己的食物嚇到的老二,大約有些惱羞成怒,野兔逃走之後,它身爲肉食動物的捕獵本能終于覺醒,和老三一起追了過來,我也搖搖晃晃地跟著後面。
  母狼和老大把這只野兔囚禁在一個無形的牢籠中,防止它逃脫。
  而我們三個則使盡渾身解數去逮住它,奔跑,潛伏,靠近,撲倒,騰轉,這是個遊戲也是個試煉。
  這只可憐的兔子被我們玩得精疲力盡,慌不擇路,甚至跑到了我們的地下洞穴中去了,裏面狼這個天敵的氣息又立刻把它逼了出來。
  這種訓練方法雖然很有效,但是對這只野兔來說,不失爲殘忍。我一邊想一邊看著這只經曆了太多驚嚇,反應已經有些遲鈍的兔子,跑到了我身邊。
  看著近在咫尺的食物,覺得不能再用人類的思維想下去了。
  我現在是一只狼,我要活下去,那麽就只有捕獵!這種帶著人類思維的同情或者憐憫,沒有存在的必要,因爲我也可能是別人眼中的食物,大自然既殘酷又公平。
  所以,我撲倒了野兔,伸出細細的尖牙咬住野兔的咽喉,野兔發出一聲悲鳴,鮮血湧入我的喉管,甜美的滋味,我甚至不需要去想下一步該怎麽做,我的本能接管了身體,只要順應它。
  老大輕快地跑了過來,黑亮的眼睛看著我,舔著我還沾著血迹的嘴角,我有些受不了的偏過頭,就算我是頭狼,還是頭小公狼,也是有禁區的。
  老二、老三圍在我身邊,老二看起來有些不服氣,它低著頭,看著走過來的母狼,撒嬌的撲過去。
  我搖搖頭,開始慢條斯理地扯著那只野兔,這是我第一次逮到獵物,雖然是訓練性質,但是從母狼的意思可以看出來,這只野兔的食用優先權屬于我。
  可是很快,老三就耐不住了。剛剛劇烈的活動,消耗了大量體力,老三餓了,它悄悄地伸嘴過來,試圖把那只野兔搶過去。
  還沒等它付諸行動,就被母狼凶狠地叼著後頸甩了出去,落在三米遠的地方,發出委屈的嗚嗚聲。
  母狼在靠這種嚴厲的懲罰告訴它捕獵時食物分配的規矩,在狼群中,優先享用食物的是那些捕獵到食物的狼和身強力壯的狼,老弱病殘只能等它們吃完了之後,才能吃它們剩下來的那些食物。如果違背這一點,很有可能會被其他的狼咬死或者驅逐出狼群,那麽等待它們的就只有死亡。
  我有些擔心地看著老三,它晃動了一□體,把身上沾著的草甩下來,然後膽怯的慢慢走了過來。
  看到母狼並沒有進一步的懲罰行動,就放心地站在我旁邊,眼巴巴地看著我,等著我吃完,在它這種強烈的視線下,我有些食不下咽,只能撕咬下一塊兔肉,然後把其他的扔到老三跟前。
  老三看了母狼一眼,這一次它沒有阻止,它急切的啃咬著那半只野兔,這時,老二也跑了過來,兩個人的頭湊在一塊,一只灰頭灰腦一只灰白色的腦袋上有個黑色的圓點,很好辨認。
  今天的訓練結束了。
  我看到趴著的母狼豎著耳朵,警覺地站起來,它非常緊張地發出低低的壓在喉嚨底的叫聲,我們聽到之後,立刻跑過來圍在它身邊,它一邊回頭一邊帶著我們跑回洞穴。
  我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遠處,有一只和我們體型相似的動物站在那兒,正看向我們這邊,它發現了我們!
  草原逐漸被昏暗籠罩,三三兩兩的寒星出現在天幕,這個時節的風還很冷。
  夜晚的草原比白天更加危險,一般這個時候,母狼都會守在洞穴,我們聽著遠處夜鳥發出的鳴叫聲,不知爲何,夜晚鳴叫的鳥,聲音都比較難聽,尤其以夜枭爲最,不經意間聽到,絕對可以驚出你一身冷汗。
  不管明天如何,至少今天我們還活著,還能汲取彼此身上的溫暖。
  
  
  
  4、豺狗 ...
  
  這幾天母狼的行動有些不對勁。
  它還是經常外出捕獵,卻用嚴厲的撕咬阻止老大的跟隨,以前往往會耗費大半天時間的捕獵,現在很短的時間就返回洞穴。
  老大也開始緊張,它總是目光犀利的坐在洞穴門口,時不時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一有風吹草動就發出低聲的咆哮,好像在警告什麽。
  母狼連續三天空手而歸,只好啓用存貨餵養我們,也就是以前食物有剩余時埋在地下的那些,它拖著一只半腐爛的野兔跑回了洞穴,把它扔在我們面前。
  雖然這些食物很惡心,但是餓得狠了的時候,什麽都能吃下去,身爲野生動物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擔心食物不清潔導致生病。
  我隱約聽到附近有些嚎叫,本能在警告我,這些嚎叫非常危險。偶爾從洞穴探出頭,就可以看到許多似狼又似狗的動物在周圍活動,體型比狼要小,動作非常靈敏。
  我突然打了個冷戰,想起了這種動物的名字,這是豺狗,也叫紅狼。豺狼虎豹用于形容動物中最凶猛的食肉猛獸,而豺狗排在第一位,基本上,有豺狗出沒的地方,狼虎豹會回避,爲什麽呢?
  因爲豺狗凶狠、殘暴而貪食。
  他們習慣群攻,總是先用鋒利的爪子把獵物的眼睛抓瞎,一般鎖定獵物之後,會把獵物團團圍住,前後左右一起攻擊,抓瞎眼睛,咬掉耳鼻、嘴唇,撕開皮膚,然後再分食內髒和肉,或者直接對准獵物的肛/門發動進攻,連抓帶咬,把內髒直接拖出來。
  他們並沒有其他食肉猛獸對獵物的尊重,往往在獵物還活著的時候,就會圍上去撕咬它身上的肉,把它活生生的一點點的吃掉。
  它們一般不會挑戰其他食肉猛獸,因爲這是兩敗俱傷的行爲,但是見到落單或者老弱病殘的猛獸也絕對不會客氣。
  我打了個寒顫。
  走過去,坐在老大身邊,它親昵的蹭了蹭我的脖子,然後繼續看著洞穴外。
  母狼就在我們不遠處。如果被豺狗盯上,是非常難擺脫的,拼死一戰的結果只會是我們最後落敗,因爲數量比較多的豺狗群不會在乎傷亡,它卻不能不在乎我們這些狼崽的性命以及如果它死掉的話,我們將面臨的處境。
  所以它在謹慎的抉擇。
  但是豺狗群不會給它多少思考的時間了,有幾只豺狗已經跑到了距離母狼幾米遠處。
  這可能是最後一個平靜的夜晚,也是我重生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正面碰到的危機。
  夜晚。
  萬籁俱寂,但草原上並沒有表面那麽平靜,各種夜行動物依然在悄悄活動,在各個角落上演著一幕幕悲喜劇。
  母狼在淩晨的時候出去轉了一圈,黑暗中綠色的狼眼不停地閃著寒光。
  巡視了一遍之後,大概是覺得滿意,因爲豺狗一般在晨昏活動,所以要離開只能在這種時候。它走過來,挨個的舔了舔我們。
  我看著它瘦削的身體,慈愛的舔舐,溫柔的眼神,有些傷心。
  其實我一直都沒有擺脫掉那種身爲人時自命爲萬物之靈的無聊自尊,覺得自己居然變成了一只野獸的孩子,要叫這只沒有智慧的野獸爲母親,感到不能接受,我刻意回避著這一切。
  但是這些都不能改變那些事實,是它生下了我,是它拼命在草原上捕獵養育了我,很多次看到它傷痕累累的回來,蜷縮在洞穴的角落舔著自己的傷口,在我們湊過來的時候,忍著疼痛舒展身體餵養我們。
  它是我的媽媽。
  母狼跑在最前面,我們跟在它身邊,老大稍稍落後。
  這是一條逃亡之路,我們必須趕在豺狗發現之前逃出它們的狩獵圈,讓它們再也沒辦法追蹤我們的氣息。
  鳥鳴蟲叫,窸窸窣窣聲不絕于耳,輕軟的草叢,堅實的土地,第一次做這種事,讓老二和老三有些興奮,它們還太小,沒有察覺到隨之而來的危險,搖頭晃腦的跟在母狼身後,時不時想脫隊去旁邊發出奇怪聲音的黑暗中探險,不過立刻被老大阻止了。
  我搖搖頭,這孩子,非得被老大抽才知道收斂。
  前面走著的母狼突然停了下來。它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我們四個靠在一起,周圍有一些像燈籠一樣的眼睛在發出惡意而貪婪的光芒,豺狗群跟上來了,並且包圍了我們!
  豺狗們發出一種嘶啞而又尖利的嚎叫,好像在召喚什麽,不久,周圍的草叢中就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它們的叫聲預示著一場狩獵的開始。
  母狼低低的吼叫著,呲著雪白尖利的牙齒,而我們這些小狼崽則四散開來,現在只有分散,才有可能趁著夜色逃脫。
  我知道自己白色的皮毛在夜色中太顯眼,既然已經面臨如此險惡的境地,那就不如吸引豺狗的注意力,讓母狼和其他兄姐有逃命的機會。
  我是這麽打算的,但是一直注意我的老大突然狠狠地把我撲倒在地,咬著我的咽喉讓我在地上滾了幾圈。
  母狼轉過頭焦急的看著我們,驅趕著一直在試圖靠近它的老二、老三。
  老大狠狠地回過頭,看了母狼一眼,然後叼著我的後頸,用目光示意我跟著它走。豺狗群看到我們的動靜,蠢動起來,四只豺狗圍住了母狼,其他三只開始追殺隱沒在黑暗中的狼崽。
  幸好這群豺狗的族群並不大,只有七到八只。
  母狼和四只豺狗混戰在一起,不遠處,傳來老二的一聲慘嚎,讓母狼的攻勢立刻一亂,一只豺狗咬住了它的前腿,讓它慘叫一聲,低下頭,帶血的狼嘴一咬,撕開了這只豺狗半張臉。
  這是我看到的最後一幕。
  我和老大並排急速跑在黑暗中,用盡所有力氣,只求一線生機。
  跟在我們後面的那只豺狗緊跟不舍,豺狗是一種和狼一樣有耐性的野獸,體力也很好。
  老大的動作始終堅定的朝著某一個方向走去,也許那裏有能救我們的東西,我相信它絕對不會盲目逃走。
  但是沒等到老大想去的目的地,我們面前就跳出了另外一只豺狗,前後夾擊,看來這群豺狗是打定主意要趕盡殺絕了。
  如果狼有面部表情的話,我現在大概就是在冷笑吧。
  我和老大一左一右往前衝去,前面那只豺狗大概沒想到兩只狼崽也敢這麽囂張,它跳起來,嘴就衝我咬下來,果然是一貫的知道怎麽找獵物的弱點下手,我比老大弱,所以它找上了我。
  後面那只豺狗很快就能趕上來了,我們必須在這之前解決掉眼前這只,否則前後夾攻,我們能逃出去的機會就極小了。
  我引著這只豺狗繼續往前跑,老大跟在後面,猛撲上來,豺狗感覺到了身後的危險,往旁邊一躲,我回頭,胡亂咬住了它的腹部,我的捕獵經驗極少,現在又處在黑暗中,能咬到就不錯了,狼崽的咬勁不夠,所以豺狗身上的傷口並不深,腹部又不是要害,給豺狗造成的傷害並不大,現在只能堅持要死不松口。
  我的前腿被那只豺狗咬住,劇痛讓我牙關緊咬,我們撕咬成一團,誰也不松口。
  老大撲了過來,准確的咬住了豺狗的咽喉,讓它嗚了一聲,松開了口,我的前腿終于解放出來了。
  黑暗中的搏鬥迅速結束,這只豺狗被老大咬成了重傷。
  我和老大繼續在黑暗中前進。
  因爲我的前腿受傷,我們的速度慢下來了,我有些著急,想讓老大自己先逃,它沒有理會我,急起來,甚至試圖咬住我的後頸,學著母狼的樣子把我叼起來,它的力氣太小了,只能持續一小會兒。
  我聽到不遠處有淙淙的水聲,老大也聽到了,它精神一振,立刻叼起我的後頸拼命往前跑去。
  那裏有一條河。
  過了河,就是另外一群猛獸的領地,在那裏我們暫時安全了。
  
  
  
  5、鄰居 ...
  
  水流湍急。
  幸好我們有天生的遊泳本能,姿勢雖不太好看,勝在實用,但是到了水裏,沒有像人類那樣靈活修長的手,又不可能一直用嘴叼著我的後頸,我和老大被水衝散了。
  冰冷的水漸漸麻痹我的身體,前腿的傷口不停地流血,被水衝刷著,我的意識漸漸不太清醒,只能拼著本能拼命地劃動四肢。
  北方有微弱的晨光劃破黑暗,將要沒頂的恐懼使我迸發了最大的潛能,不管怎麽樣,都要活下去,否則母狼的犧牲就白費了。
  第二天,我是被溫暖的太陽喚醒的。
  老大躺在我身邊,用舌頭溫柔的舔舐著我前腿的傷口,它看到我醒過來,高興地湊過來蹭著我的臉,帶著一股血腥味。
  像這種三不五時的行爲,我開始時還抗議,到現在,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這裏是一截枯樹上的樹洞,洞口狹窄,僅我們身體大小,陽光斜斜的照進來,我眯起眼,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水中掙紮然後暈過去的事,當時以爲獲救的可能性極小,沒想到,卻還能享受這美好的陽光。
  老大的銀灰色的順滑皮毛糾葛成一團,被粘身草的種子勾住,滿是草屑和泥濘,很狼狽,與他一向優雅而從容的形象相去甚遠。
  它肯定找了我很久,沿著河,聞著風中不存在的氣味,爲了某個可能不停的搜尋。
  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我的肚子咕咕的歡叫起來,唉,我歎了口氣,不管遭遇什麽變故,只有饑餓感永遠這麽始終如一。
  如果我現在是人的話,一定是臉紅耳熱的狀態,我發誓我沒有看錯,老大的眼中帶著些揶揄和調侃的意味,也許是我想多了,心裏有鬼,自然看什麽都覺得不正常。
  老大站起來,抖抖毛,甩掉身上那些髒物,身挺高,腿直,神態堅定而閑適,耳朵直立向前,它還是幼狼的樣子,卻已經隱隱散發出一種王者的睥睨四方的氣勢。
  我看看自己的前腿,有些沮喪,行動不便的後果就是未來幾天都要靠老大獵取食物,它自己未成年,現在還帶著我這個拖油瓶,前途堪憂。
  可我知道,老大對我不明原因的執著,使他根本不可能放下我。
  我靜靜地蜷縮在樹洞的角落,學著母狼受傷時那樣,舔著自己的傷口。
  過不久,老大嘴裏叼著一只鳥回來了。
  我囧著一張狼臉,它是怎麽逮到鳥類的?它把鳥放在我身邊,親昵的湊過來,翻著肚皮,像要表揚的小孩,狼翻肚皮表示親昵討好也代表著絕對的信任,它甚至在母狼面前都沒做過這個動作。
  我輕輕地舔著它腹部,白色的暖暖的絨毛,上面還有些血迹和草屑,把血迹和草屑舔幹淨之後,才開始吃它帶回來的那只鳥。
  很小的時候,我們靠母狼的奶水補充水分,後來,母狼會帶我們去地下洞穴不遠處的一個淺水坑喝水,但是那個地方只能滿足極少量動物的飲水。
  大部分的動物都會聚集到附近的那條河邊上喝水,尤其是在幹旱的季節,遍布草原的大大小小的水坑水潭幹枯,只剩下斷流的河留下的飲水點。
  喝水是一件極度危險的事兒。
  河裏潛伏著大量的鳄魚殺手,而旁邊則有食肉猛獸在虎視眈眈,大部分動物在喝水的時候都保持著一種隨時准備逃走的姿勢。
  河道中不用擔心天敵的河馬在爛泥中打滾,在河水中浸泡。鳄魚猙獰的身體模擬著一截截枯木在河水中漂浮、移動。
  時而有一群大象來到河邊吸水,甩著長鼻,在空中噴著水花。
  老大決定帶著我跟在象群後面去河邊喝水,因爲沒有動物能威脅它,所以大象對其他動物的靠近非常無所謂,當然如果你暴露了強烈的攻擊性,象群也會毫不猶豫地用它的長鼻子把你甩出去。
  我們小心翼翼的夾雜在象群中,盡量保持著低調的作風。
  很快就到了河邊。
  有時候我覺得大自然眞的很奇妙。相依相存的共生關系,在某些時候能達到微妙的平衡,可怕的鳄魚浮在河馬和象群身邊,鳄魚鳥笃定的站在鳄魚背脊上,安詳地跳來跳去,時不時主動飛進睡著的鳄魚大張的嘴裏去啄食它牙縫中的殘食剩飯。
  這邊懶洋洋的獅子躺在那兒曬太陽,那邊卻有膽小的兔子喝一口水,警惕的看一下四周,也有一群群的羚羊、斑馬、野牛結伴來喝水。
  在吃飽喝足的時候,猛獸們都是好說話的,何況,一般的猛獸也沒有儲藏食物的習慣,都是餓了才去獵殺。
  獅子是草原上的王者。我有些著迷地看著這個獅群的頭領是一只美麗的雄獅,長長的金色的鬃毛,一直延伸到背部和腹部,在太陽光的照射下,像由黃金凝練而成,讓人不得不驚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我的目光引起了那只獅王的注意,它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我渾身僵硬。
  以前住的地方並沒有遇到過獅群,以這條河爲界,這個金毛獅王的領地應該是河這邊,一個獅群的狩獵範圍往往非常廣闊,因爲獅群數量有些達到二十多只,食量又多。
  老大安慰的用濕漉漉的舌頭舔著我身上的水珠,在白天看過去,狼崽時,黑色的眼睛漸漸變淡,現在已經是深棕色,這樣的眼睛看起來更加溫柔而深邃,當然,這也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
  這就是我們未來一段日子的鄰居。
  金毛獅子站了起來,雄偉的身體非常有壓迫感,它一動,周圍正在喝水的動物們作鳥獸散,它慢慢地走到河邊,喝了幾口水,我立刻往象群那兒躲過去,它看了我一眼,我頓時怒從心頭起,那目光是什麽意思,在嘲笑我嗎?
  也許我眞的生病了,我現在老覺得這些野獸也是有表情和情緒的,只是你不知道如何與它們溝通,我一遍遍說服自己,這些想象都是幻覺,只是因爲你寂寞了,所以才想在周圍尋找能與你交流的生物。
  做一個野獸很好,但是如果帶著前生的模糊記憶,那就只能稱得上悲慘了,所以我強迫自己忘記以前的一切。
  但是,在某些時候,依然感到孤獨,即使是老大的體溫也無法溫暖。
  
  
  
  6、新家 ...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開始往深秋的方向移去。
  在一整個夏天豐富的食物供養下,大部分食草動物都養得瞟肥體壯,趁著草還沒有枯黃的時候,拼命進食,來儲備更多的能量迎接即將到來的嚴酷考驗。
  老大用嘴叼著一些藥草回到了樹洞,這些藥草都是我以前采來治療母狼身上的傷口,舊居附近的小山丘就有這個,老大曾經跟在我身邊,看我用嘴啃斷那幾株草的莖稈,銜著,咬碎,把碎末和汁水塗抹在母狼的傷口。
  這些藥草的生肌止血的功效很好,我本來也想去找這個回來爲自己治療,但是怕遇到意外,只好放棄這個打算。
  沒想到老大居然還記得我做過的事,記得這種藥草。
  我看著它,銀灰色的皮毛,好像月光揉碎了摻雜其中。它很美麗,我輕忽了它的智慧。
  老大舔著我的傷口,有些痛,更多的是舒服的麻癢,然後小心翼翼的把藥草塗抹在上面,藥草沁入血肉中,帶來一陣清涼的感覺。
  我閉著眼睛任它動著。
  我們現在已經四個多月大了,雖然比不上成年狼的體型,卻也有小時候在老家看到的土狗那麽大。
  老大現在外出,總能帶回來點什麽,有時候是兔子野雞,也有時候是地鼠疣豬,有一回居然還帶回了一窩鳥蛋。
  狼的恢複能力很強,幾天之後,我的傷口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這個時候,我開始考慮我和老大應該把新家安在哪。
  現在這個臨時的窩並不太安全,離獅群太近,自從上次之後,又遇到了那只金色獅子幾次,那只金色獅子不知道是吃飽了還是有其他什麽原因,沒有和我們發生衝突,甚至連獅群裏其他獅子想攻擊我們的行爲都被它阻止了。
  但是我們不能寄希望于這頭獅子偶爾的大發慈悲,所以我決定搬家!
  說幹就幹。
  打定主意之後,我趁著第二天太陽剛升起不久的時候,把窩在旁邊樹蔭下休息的老大叫起來,它高興地跑過來,不明所以的蹭著我的頸部,我有些哭笑不得,一般都是它主動粘著我,我嫌它煩了的時候,會叫兩聲讓它離我遠點,像這種主動親近它的次數,非常少,難怪它這麽激動。
  我也蹭了蹭它,安撫了一下它激動的情緒。
  自從看到老大學著我的樣子采藥,治療傷口之後,我就開始試探老大的智慧到底有高,它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呢?
  我低低的叫了兩聲,示意它跟著我。
  老大搖了搖尾巴,歡快的跟了上來,我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這孩子,要是把你賣了也這麽歡實嗎?什麽都不考慮就跟著走。
  我們不像人類搬家是一件勞心勞力的事兒,只要我們願意,隨時都可以啓程。唯一要留心的就是選擇居住的地方是否是其他狼群或者靠近食肉猛獸的領地。
  一山不容二虎,要麽我們讓步,要麽他們離開,爭鬥遲早會爆發。當然,以我們現在的情況,肯定只能默默查探,然後選擇一個三不管地帶好好生活。
  我們在草原上奔跑,獅群的領域很寬廣,我們只能盡量離他們狩獵的中心遠點。
  跑了三個小時之後,我們試著把速度放慢,開始留意周圍的環境。
  草原上高草繁茂,大樹稀疏,就好像一塊黃色地毯上的小花,灌木樹林與草地犬牙交錯,我決定這次把家安在灌木樹林中。
  中間我們停下來一次,老大和我合作抓到了一只野兔和一只地鼠,我還找到了一窩野雉的蛋,美美的吃了一餐,用爪子揉了揉臉,舔幹淨爪子上的血迹,我們開始繼續前進。
  大草原廣袤無垠,好像無論怎麽奔跑也看不到盡頭,我很想在某個時候,做一次穿越草原的旅行,在這個世界這麽久,我還沒有看到人類,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就是我原來在的,如果能找到人類的蹤迹,至少能做出一個判斷。
  但是想到自己現在是一頭狼,估計人類也不會樂意看到我,也許迎接的會是刀槍劍戟或者槍支彈藥,想到這兒,又覺得能不能看到人類也無所謂。
  在以前的世界,原本就沒有很大的牽絆,唯一遺憾的大概就是再也見不到福利院的院長,以及一直資助我上學的小學班主任,沒有回報他們就離開了那個世界,實在很愧疚。
  在那個世界,雖然遇到了很多不開心的事,被父母遺棄在路邊時的恐懼和傷心,其他人歧視和異樣的目光,人情冷漠,世情如霜,卻總有人會向你伸出手,告訴你,這個世界並不如你想象中那麽寒冷。
  我邊跑邊胡思亂想,老大有些不甘心我的沈默,一直在旁邊繞來繞去,試圖引起我的注意。
  我終于回過神,看到他銀灰色的皮毛,在陽光下,近似透明的深棕色眼睛裏委屈的眼神,我有些失笑,可惜狼不能發出笑聲,否則我一定會大大嘲笑它這種孩子氣。
  我讓它纏上來,無奈的讓它舔來舔去,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無奈的叫了兩聲,它滿意的繼續在前面跑起來。
  它執拗的要跑在我前面,我知道它是擔心前面未知的地方有危險。
  它大概已經知道了我的意圖。
  遇到一些路邊的枯樹、洞穴或者適合于安家的地方都會停下來,打著圈,引我過來看。
  我看了看,搖搖頭,它就會知道這個地方不行,得繼續找。
  一直跑到傍晚,我看到前面不遠處有一片比較大的灌木林,決定到那兒去碰碰運氣,就算那兒沒有適合安家的地方,作爲今天晚上臨時的住所也不錯。
  這片灌木林比較大,我們衝進去的時候,驚飛了許多在這裏棲息的鳥兒,我舔舔嘴,這些可都是食物。
  我看到一叢荊棘裏面鑽出來一個紅色的影子,一閃而過,眨眼間,就不見蹤影,那個荊棘那兒有個缺口,我試探的往裏面走,制止了老大跟上來的動作,讓它在外面警戒。
  這條荊棘道很小,如果我現在不是幼狼,估計也進不去。
  通道七拐八彎,終于停在了一個樹根前,樹根下有個縫隙,我又鑽進去,看到幾個紅色的東西在那兒緊張的看著我,這裏住著一窩紅狐!
  我看著那窩小狐狸,考慮要不要動手把這個隱蔽性極強的洞穴搶過來,看看周圍,這裏可以算得上一個洞天福地了,絕對不用擔心半夜睡覺的時候,會有敵人爬進來。
  但是看看那群叽叽叫著的小狐狸,毛絨絨乎的身體胖乎乎的,圓滾滾的黑眼睛驚慌地看著我,我——好吧,我不忍心。
  我退了出來,看到等在外面的老大不見了。
  有些緊張的聞了聞空氣,沒有熟悉的那些有危險的野獸的氣息。
  用前爪抓撓著地面,我已經習慣于和老大相依爲命,如果失去了它,那我會很傷心。
  正等得不耐煩的時候,就看到老大銀灰色的身影急速地衝過來,頭湊過來蹭著我,然後往前走,我跟在它後面,從它剛才的動作就知道它有了新發現。
  果然。
  我眼前這個地方很不錯,這是一個岩石與地面自然形成的洞穴,雖然沒有剛才那個紅狐洞的隱蔽,但是更加舒適和寬大,我很滿意,同時也決定從紅狐洞那兒移植一些荊棘栽種在岩洞門口。我喜歡那些荊棘。
  從外面叼了些幹草和樹葉回來,鋪在地上,這個小小的窩就成了。
  
  
  
  7、托孤 ...
  
  在找到適合的新家之後,我和老大開始了巡視。
  我們在灌木林中心發現了一個小水坑,大約是地下水,這個小水坑的水質清冽甘醇,水坑雖不大,卻比較深,這個發現讓我很高興。
  在這個有一半時間處于幹旱燥熱期的草原,水是最重要的東西之一,這個水坑就是個水下探照燈,足以吸引著一批批動物前仆後繼,不顧危險的過來飲水。
  這也意味著我和老大可以守株待兔,捕獵那些前來飲水的小獸。
  在這個灌木林中,唯一的肉食性動物就是那一窩紅狐,它們並沒有對我們構成威脅。在最開始的試探過後,我們達成了默契。
  偶爾外出捕獵的時候,我們可以看到紅狐們一閃而過的身影,狐的防備心很重,也很機敏,它們有很強的預感和躲避危險的能力。
  我暗中觀察它們的一舉一動,企圖從中找到些什麽規律和辦法。
  我們漸漸熟悉起來,小紅狐已經可以出洞玩耍,我很喜歡它們嬌憨可愛的樣子,它們還小,皮毛沒有像它們的父母那樣——因爲生活的艱難,紅狐父母原本應該豔霞般明麗的紅色皮毛變成了沒有光澤的枯紅色——而是像一簇跳動的火焰,卻一點威脅感都沒有,只會讓人覺得暖暖的。
  這些小家夥很調皮,膽子也很大。
  有一天,我正在灌木林中無所事事地閑逛,看到前面一個圓呼呼的紅球滾了過來,停在了我面前,一雙骨碌碌的黑眼睛鑲在那張小小尖尖的臉上,看起來懵懂又可愛。
  它的父母大概還沒有教會它怎麽識別敵人。
  所以才會這麽莽撞的衝到我面前,我站在那兒,想看它會有什麽反應。
  它有狐族特有的謹慎,慢慢地挪過來,我稍有動靜,就立馬竄回去,這樣磨蹭了許久,大概是看我一直都沒有動靜,它終于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我跟前。
  它蹲在那兒,豔麗的絨毛耳朵動了動,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就打算舔我的臉。
  這個可犯了忌諱。
  被我趕到旁邊躲起來的老大立刻跳了出來,小紅狐嚇得往後一縮,滾動著就想逃走,可惜,速度比不過老大,被老大用爪子按在地上,吱吱直叫。
  我覺得老大在欺負小孩,不過看小紅狐四肢朝天,翻著肚皮的樣子,又實在覺得可愛。
  我走過去,舔了舔小紅狐腹上的絨毛,這是狼群之間表示無害和親密的動作,不知道用在小狐身上,是否有同樣的效果。
  不過看小狐狸慢慢鎮定下來,不再慌亂的吱吱亂叫,效果——應該還可以吧?!
  它敞著肚皮,老大也收起鋒利的爪子,用腳上厚厚的肉墊揉著小狐狸的肚子,讓它在地上翻來滾去。看來,老大是玩上瘾了。
  不過這可是那對紅狐的心肝寶貝,要是被它們看到了,准會發生衝突的。
  我把胖乎乎的小紅狐從老大的爪子下救出來,它得救似地敏捷地翻身站起來,卻不立刻逃跑,而是站到我身後。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這一幕,實在想不明白,這小紅狐怎麽會把我當成它的保護者,不過它的直覺倒是非常敏銳——本能讓它感到我比老大安全。
  接下來的幾分鍾,我們三個組成了一個臨時的小隊,一起在灌木林中散步。
  小紅狐在我們身邊跑來跑去,我每次看到它圓滾滾的身體,就會驚訝,以它的體型,速度怎麽能這麽快?
  歡樂時光並沒有持續很久。
  一會兒之後,察覺到孩子失蹤的紅狐父母找了過來,一道紅色閃電掠過,小紅狐已經不見蹤影,遠遠只聽到它吱吱的叫聲,好像在抗議父母的行爲。
  我笑了笑,走到老大身邊,兩個人並肩跑了起來,悠閑時光過去,到捕獵的時間了。
  其實現在灌木林中的水坑已經可以提供給我們果腹的獵物,但是那種捕獵並不能提高我們本身的能力,所以大部分時候,我們還是會到外面去尋找獵物。
  三天之後,我和老大正在草原上訓練自己的捕獵技巧。   我看到紅狐一家子在不遠處,四只小紅狐跟在父母身後,大約是到了訓練它們生存能力的時候了。
  草原上的動物生命中最重要的課程,都是從實踐中體驗和學習到的。
  陽光散發出炙熱的高溫,萬裏無雲,這個時候食肉猛獸都在昏昏欲睡,對小紅狐來說,是最安全的時候。
  但是意外往往在最不經意的時候發生。
  當天空出現幾個黑點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飛機,然而立刻反應出來,不可能是飛機,因爲沒有呼嘯的引擎聲。
  那幾個小黑點慢慢盤旋著下落,在還離著幾百米遠的地方,猛撲了下來。
  我和老大立刻往灌木林中跑去。
  紅狐父母發出尖嘯聲,警告和呼喚四散在附近的小紅狐,但是空中殺手的速度實在太快了,根本來不及反應。
  幾乎是眨眼間,就有三只小紅狐被那幾只冕鷹雕用硬如彎鈎的爪子抓住,飛掠到半空中,紅狐父母跳起來試圖阻止它們的行動。它們成功了,有一只冕鷹雕因爲小紅狐的掙紮,沒來得及飛上天,被紅狐父母咬住了翅膀。
  一聲尖銳的鷹啼聲響徹雲霄。
  其他幾只冕鷹雕俯衝下來,狠狠的啄向爲救孩子而死不松口的紅狐父母。
  那二只從空中扔到地上的小紅狐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看來已經沒救了。
  喪子之痛使紅狐父母更加瘋狂。
  兩方來來去去,染上鮮血的紅狐,皮毛終于恢複了應有的豔麗奪目,但這已經是最後的舞蹈。
  我看到了結局。
  壓抑著自己想從灌木林中跑出去的衝動,我告訴自己,這個結局是自然選擇的結果,你沒有必要去幹涉,你不是救世主,救得了這個,救不了下一個,草原上最不需要的就是這種廉價的同情心。
  但是無論怎麽說服自己,我還是爲自己躲在灌木林中旁觀,讓這一幕悲劇發生在自己眼前而羞慚。
  我聳拉著尾巴,不想再看。
  回到了新家之後,依然情緒低落,老大半躺在我身邊,輕輕舔著我的臉,蹭著我的脖子,我知道它在安慰我。
  它深棕色的眼睛是那麽溫和,好像能夠包容我所有的懦弱和自私。
  我很想問它,你能了解這一切,是嗎?
  它沒有回答,只是用溫潤的眼睛看著我。
  我搖搖頭。
  半夜的時候,洞穴旁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聲音。
  我和老大立刻驚醒。
  對視了一眼,謹慎小心地走出洞口。
  就看到公紅狐叼著一只胖乎乎的小狐狸躺在我們洞穴門口。
  看到我們,它把嘴裏叼著的小狐狸放在我們面前,用嘴把它推向我們,小狐狸吱吱叫著,一直往公狐狸身邊靠。
  公狐狸生氣了,狠狠地咬了它一口。
  它委屈地捂著小爪子,瞪著天眞的眼睛,不明白它的父母爲什麽要這麽做。
  我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
  公狐狸看著我們,嗷嗷的叫著,比狗的聲音脆一點,音域也小一點。
  它在哀求。
  我走過去,叼起小狐狸,放在腳邊,舔了舔它的臉,得到了安慰的小狐狸高興了起來,想跑到公狐狸身邊去,卻又怕公狐狸生氣,只好在邊上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自己的父親。
  公狐狸挪過去,舔了舔小狐狸的毛,然後頭無力的垂下。
  它死了。
  我把公狐狸埋在了洞穴附近,讓它能看著小狐狸長大。
  
  
  
  8、三人行 ...
  
  現在正在大草原上豐收的季節,連空氣中都飄散著甜美的漿果的氣味。
  偶爾想換口味的時候,我會去找一種有點像野生草莓的漿果吃,味道酸甜,是我在大草原上吃過的野果中味道最好的。
  以前找到了漿果,可以自己獨吞,老大不喜歡吃這些,但因爲我喜歡,有時候它會留意草地上的漿果叢,在我生氣的時候,也會帶些漿果回來討好我。
  現在呢?
  我苦悶地看著蜷成一團的紅球,它正大口吞著老大帶回來的漿果,吃得完全沒有形象,紫紅色汁液順著長長的嘴角流下來。
  我自己還是只幼狼,居然就要帶崽了。
  幸好它已經不用吃奶,不然還眞的不好養,我和老大沒有産奶的這功能,總不能抓只母斑羚回來強迫它餵食吧。
  小狐狸的食性和狼差不多,大部分時候以肉食爲主,但偶爾也會啃食植物的漿果,甚至是昆蟲之類可以填腹的東西。
  吃完了地上一堆漿果,它打了個飽嗝,懶洋洋地爬過來靠在我身邊,我舔幹淨它那張髒兮兮的臉。
  它適應得很快。
  前幾天還老是對著公狐狸的墳轉來轉去,趴在那兒吱吱嗚嗚地叫,後來大約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撒嬌,公狐狸也不會再出現,也就慢慢不去了。
  公狐狸送它來的第二天,我們出去捕獵,把它留在家裏。等我們帶著食物回來的時候,卻發現洞穴內空空如也,小狐狸早就不知去向。
  我們搜遍了整個灌木林,都沒看到小狐狸圓滾滾的紅色身體,只能得出結論,小狐狸大概偷偷跑出去,遇到危險,回不來了。
  這讓我有些沮喪。
  恹恹地回到洞穴,嗅著小狐狸留下的氣味,正自責應該留下來陪著小狐狸的時候,老大突然站起來,跑了出去,我們並不是什麽時候都一起行動的,捕獵的時候,也會分開,所以對它突兀的動作,並沒有過于上心。
  幾分鍾之後,我遠遠地看到老大嘴裏叼著一個紅色的圓球回來,我激動地站起來,果然是失蹤的小狐狸!
  老大把它一甩,小狐狸在空中華麗的打了個轉,蓬松的尾巴在空中劃個圈,輕巧地落在我面前。
  我瞪著它,它好像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睜著圓圓的黑眼睛看著我,開心的撲過來,就打算和我玩。不要以爲這樣,我就會放過你!我心裏恨恨地說,但是看到它無辜的樣子,又覺得心軟,算了,反正找也找回來了,它還小,有些事不知道是正常的。
  可第二天,它又不見了的時候,我終于炸毛了,這小家夥玩上瘾了是吧!
  我看到老大打算跑出去找它,決定跟在後面,看小狐狸到底去了哪兒。
  當看到老大鑽進那條隱蔽的荊棘道時,我沈默了。
  原來,它是回家了。
  我看到老大叼著它走出來,它聳拉著頭,使勁地掙紮,想跳下去。
  我跑過去,小狐狸看到我,高興地吱吱叫著。
  我示意老大把它放下來,它滾動著跑到我面前,蹭著我的腿,我舔了舔它暖暖的紅毛,輕輕咬著它的頸部,把它吊起來,往洞穴走去。
  它在我嘴裏並沒有掙紮,很安靜。
  回到洞穴的時候,我把特意抓到的野雞撕開遞給它,它遲疑的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詢問著什麽。
  可惜,我們不能用語言交流。
  我只能舔了舔它的臉,安撫了一下。
  第三天,我和老大捕獵歸來的時候,小狐狸跑出洞穴撲到我面前迎接我們。
  它沒有再回去。
  小狐狸很會看人眼色。
  平時和我比較親近,跟在我屁股後面跑進跑出,睡覺的時候也喜歡靠著我,一紅一白,色彩鮮明,讓昏暗的洞穴都生動起來。
  不過,很明顯它知道自己的衣食父母是誰。只有在進食的時候,它才會主動靠近老大,每次只要老大回來,小狐狸就會跑過去,谄媚地看著它。
  我傷腦筋的是小狐狸的教育問題。
  它已經到了跟隨父母出去學習如何生存的時候,但是就連我和老大,都在小心謹慎的摸索。
  一旦走錯一步,就會萬劫不複,所以如非必要,絕對不會冒險。
  經過千萬年的進化,每種動物都有其獨特的生存方式,它們的身體進化得適合那種的獨特的生存方式,比如獴,它們的主要食物來源是蛇,所以身體就有了抗毒能力,再比如豹子有個爬樹的特殊技能,而同是貓科的獅子,卻因爲強悍的身體,在進化過程中逐漸抛棄了這個本能。
  如果帶著小狐狸外出捕獵,幼獸的模仿能力都極強,很快它就能變得不像狐也不像狼,夾在中間,既沒有狼的體力耐力,又沒有狐的狡詐多變,一旦小狐狸成年之後離開我們,它的生命就會岌岌可危。
  我在這邊擔心的時候,小狐狸還沒心沒肺的在地上跑來跑去,它想抓住地上那只肥嫩的蟲子,那只蟲子彈跳力驚人,小狐狸撲到半空中攔截,卻屢屢失敗。
  老大懶洋洋地躺在旁邊,尾巴一掃一掃,嗤笑地看著小狐狸在那兒自得其樂。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林灑下一個個光暈,我眯著眼,突然間覺得這是在自尋煩惱,我應該相信小狐狸。
  沈寂的午後,被一群不速之客打破。
  我看著一大群狒狒如蝗蟲般衝進了灌木林,呼朋引伴,許多母狒狒身上挂著小狒狒,而成年的公狒狒則擔任著護衛的工作。
  我不喜歡狒狒。
  它們太吵鬧,尤其是小狒狒,很喜歡惹麻煩。
  它們爬到高大的樹上,采摘那些果實,食物豐富的時候,它們就挑食得狠,比如那只站在無花果樹上的狒狒,一大串果實,僅僅吃了一顆,剩下的全被它扔到地上了。
  作爲一只半路失怙,掙紮求生,過慣了苦日子的幼狼,我覺得這簡直是不可饒恕的浪費行爲。
  我和老大在洞穴附近的那一小片草坪乘涼。
  舔了舔爪子,我計算著這群狒狒離開的時間。狒狒群並沒有固定的住所,很多時候,它們都是在食物豐富的地方停留,吃完了這個地方就換另外一個地方,更多的時候,它們會尾隨象群。
  但是我想錯了,看來它們是打算在這住下來。
  我們又暫時多了一個嘈雜的鄰居。
  唯一的好處就是,多出了上百個警示燈,狒狒們只要一發現任何危險,就會發出尖嘯,足以撕痛人的耳膜。
  
  
  
  9、豹子 ...
  
  漫長的旱季在不知不覺間來臨。
  青翠逼人的草逐漸枯黃,河床斷流,形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湖泊或水塘,在幹燥的烈日下,面積用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縮小,爛泥沼澤地與水坑交錯。
  一部分逐草而居的動物開始了已經延續成千上萬年的遷徙,留下的動物則漸漸焦躁,食物日益短缺。
  食草動物們不放過地上任何還含有一絲水分的枯黃的草葉,幹癟或者腐爛的果實,它們啃食一切可以吃的東西,包括堅韌的樹皮以及地下的根莖,甚至連荊棘都不放過。
  小型動物慢慢銷聲匿迹,難以捕獵,我和老大開始把目光放到以前不會考慮的大型動物身上,比如角馬、斑羚等。
  這需要極大的耐心以及完善的計劃,我們必須迅速捕殺獵物,之後在最短的時間內把獵物拖回家,因爲旁邊大型的食肉動物虎視眈眈,如果遇到獅群,那獵物十有八九會被搶走,遇到老敵人豺狗則更危險。
  這一次我們的目標是一群斑羚。
  我們小心翼翼的甄別哪一只斑羚身體比較弱容易捕到手。大部分情況下,我因爲一些莫須有的堅持,不會選擇小斑羚,這使我們的捕獵更加艱難,我們只能選擇年老體弱的。
  捕獵往往是一個很長的過程。如果是狼群的話,可以選擇圍獵,但現在只有我們倆,所以只能謹慎地選擇確定的目標,然後一擊即中。
  捕獵成功率對于草原上任何食肉動物都非常重要,因爲大草原上酷熱的氣候,能量消耗極大,野獸們的體力往往不足以維持多次的捕獵行動,所以捕獵失敗或者獵物被搶走,往往意味著死亡。
  我和老大趴伏在草地上。
  鋒利的草葉偶爾劃過濕潤的鼻尖,引起一陣刺痛。
  老大借助草叢的掩護,悄悄地接近那只我們選定的斑羚。
  它一點也不知道危險近在眼前,正啃食著地上那些枯草還帶著些微綠意的莖稈。它的角缺了一只,是和另外一只公斑羚爲了爭奪一只母斑羚打鬥時被扭斷的。
  對于失去一只角的公斑羚來說,它不但失去了那只美麗的母斑羚,還將面臨食肉猛獸的另眼相看。
  我們一前一後接近這只公斑羚,一直到它終于發現周圍的氣氛有些不對,天性的警覺使它的注意力終于從食物轉到了周圍的環境,它扇了扇耳朵,開始慢慢向斑羚群靠近。
  不能等了。
  正當我決定撲殺的時候,老大已經准確的判斷了進攻時機,它猛地跳起來,鋒利的牙齒毫不留情地咬住那只公斑羚的脖子,血湧出,周圍的斑羚群一陣騷動,四散奔逃。
  我跑過去,就看到老大雪白尖利的牙齒深深的陷入公斑羚的肌肉,公斑羚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之後,死了,老大傲然地站在獵物的身體上。
  看到我跑過來,它立刻跳下來,親熱的和我碰了碰頭,我們開始處理獵物,首先是用最快的速度進食,然後撕下獵物身上容易攜帶的部分。
  濃郁的血腥味將很快的把其他食肉猛獸以及食腐的動物引來。
  今天的運氣不錯,只有一群禿鹫過來爭搶食物,但是我知道,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很久。
  我們帶著戰利品回到了灌木林中,小狐狸歡快的跑出來迎接我們,它舔了舔我,又跑過去蹭了蹭老大,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我們拖回來的食物。
  這種養寵物的感覺其實挺好的。
  我看著它,想起了以前福利院裏的那只小土狗。
  那只狗剛出生不久被遺棄在路邊,我去上學的路上發現了它,把它帶回了福利院,所有的孩子都很喜歡這只幼小又沒有絲毫自保能力的可愛生物,最後院長提議投票決定小狗的去留,結果可想而知,小狗成了我們中的一員,一直到我離開福利院,它已經老態龍鍾,還是得到福利院所有孩子的喜愛。
  小狐狸對附近的狒狒群非常好奇。
  應該說,它對所有沒看到過的生物都保持著旺盛的好奇心,偏偏又極其膽小,總是偷偷跑到狒狒群旁邊觀察這群從來沒見過的鄰居。
  偶爾會有小狒狒離群玩耍,看到它紅色的身影之後,會過來一探究竟,兩只幼仔面面相觑,很容易就産生一種奇怪的氣場。
  不管怎麽說,小狐狸交到了一些新朋友,雖然這些新朋友往往喜歡用長長的前肢折磨它豔麗的皮毛,而且它們的長輩,那些咧著大嘴尖叫的成年狒狒,非常可怕,但是這都阻攔不了小狐狸那顆熱情的心。
  它們偶爾還互相幫對方梳理皮毛以及清理上面的寄生蟲,狒狒之間經常用這種方式表達友善。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場面的時候,覺得不可思議,這算什麽?跨物種交流嗎?狐狸和狒狒之間應該沒有共生關系吧?算了,我搖搖頭,既然連自己這種異類都出現了,那喜歡和小狒狒玩的狐狸又算得了什麽。
  只是,我沒有想到,這種玩伴關系,終究要付出代價。
  已經習慣跟我們住在一起的小狐狸,很久沒有自己獨自行動,晚上也老老實實的窩在家裏睡覺。
  在它和小狒狒搭上線的第四天晚上,它趁著我們沒注意溜了出去。
  夜晚的叢林非常危險,是豹子的捕獵時間,其他白天沒有找到食物的猛獸也不死心的繼續在狩獵。
  我現在算知道那些爲孩子操心的父母是什麽心情了!一邊擔心,一邊恨不得把這些調皮鬼暴打一頓。
  在小狐狸跑出去不久,我警覺的醒過來,就看到身邊那個暖呼呼毛茸茸的小東西已經不見蹤影,趕緊站起來,把老大喚醒。
  我們開始在危險的夜色中尋找離家的小狐狸。
  第一個目的地顯然是小狐狸的舊家,那個已經荒廢的地方被幾只土豚占據了,我們突然的到來,嚇得那群土豚哼哼直叫,如果是平時,我不會介意趁著現在捕殺明天的食物,但是現在,完全沒有這個心情。
  轉過頭,跑出去,我想了想,決定去狒狒群附近查探一下。
  還沒等我們走近,就聽到一陣騷動傳來,狒狒們發出尖銳的厲嘯,上百只狒狒從睡夢中醒了過來,那片灌木林炸開了鍋,幾只狒狒從我們身邊匆匆忙忙地跑過去。
  有狒狒遇襲了,它們在警告同伴趕緊逃命。
  我感到一陣心驚,不祥的感覺在腦子裏不停地打轉。
  我和老大加快了速度。
  突然我停住了腳步,擡頭看向樹林。
  兩個黑黝黝的影子站在那兒。
  
  
  
  10、小狐狸沒有了 ...
  
  老大一聲狼嚎,淩厲而瘋狂,它站在夜色中,眼睛閃著微光,狠狠地看著那兩只站在高處,趾高氣昂的動物。
  它在用這聲嚎叫呼喚小狐狸,小狐狸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這時,我耳尖的聽到從樹上傳出幾不可聞的吱吱叫聲。
  老大聽到這個聲音,更加瘋狂起來,它拼命抓著眼前這顆高大的樹,爪子與樹皮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一輪明月從雲層後露出臉,銀色的月光灑向大地。
  借著明亮皎潔的月色,我清楚地看到兩只豹子站在樹上,嘴裏咬著兩個小小的獵物。
  是小狐狸,和一只小狒狒。
  小狒狒的身體已經毫無反應,而小狐狸則還有極輕微的顫動,它的頭朝下,肥肥的身體被豹子的大嘴咬著,短小的四肢輕輕在空中劃著,漸漸無力地垂下來。
  溫熱的血從它們的牙縫中溢出,掉落在我面前。
  我的雙眼赤紅,但是卻拿著兩只野獸毫無辦法,只能一邊發出威脅的咆哮一邊繞著那棵樹打轉。
  看到這一幕,我知道小狐狸已經沒救了。
  不甘心,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不會放棄。
  豹子們並沒有在意我們的威脅,畢竟它們會爬樹,這讓它們有恃無恐,甚至連躲避都不用。
  我和老大對視了一眼,最後我開始不動聲色地往後退,老大弓著背站在樹下。
  助跑,墊腳,起跳!
  一氣呵成,我和老大的默契發揮得淋漓盡致。我借著助力終于跳到了樹上,很好,離那兩只豹子僅半米距離。
  拼了。
  我重重地伏低,躍起,抓向那兩只豹子。
  那兩只豹子大概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立刻有些驚慌失措,這棵樹離其他樹比較遠,試圖跳過去的話,它口中叼著獵物,加了負重,也難以保持平衡,所以它們撲通一聲跳到了地上。
  一直等在樹下的老大立刻猛撲了過去,利齒凶狠的咬向那只叼著小狐狸的豹子。
  豹子柔韌的肌肉猛地收縮,老大險險地咬到了它的後腿,劇痛讓豹子慘嚎一聲,口中叼著的小狐狸掉了下來,摔在了地上。
  另外那只一同跑下樹的花豹早就竄到了隔壁那棵樹上,遠遠地看著這邊,然後,頭也不回的竄到了黑暗中。
  受傷的這只花豹,也趁著我和老大的注意力被小狐狸吸引過去的時候,瘸著腳爬到了旁邊那棵樹上。
  小狐狸躺在地上,小小的一團。
  就是在幾個小時之前,它還抖著蓬松的紅毛,撲過來向我們撒嬌,明亮的黑眼睛骨碌碌的亂轉,不知道在想什麽壞主意。
  幾個小時後,它冷冰冰地躺在地上,無聲無息。
  老大輕輕地舔了舔小狐狸身上的血迹。
  我看到小狐狸的身體微不可查的動了一下,巨大的驚喜差點讓我腳一軟,坐到地上。我跑過去,拱了拱小狐狸的頭。
  小狐狸睜著眼睛,張大嘴,微弱的吱吱叫了聲,如果狼能流眼淚的話,我現在已經淚流滿面。我知道這是回光返照,它的傷勢太重,即使是有人類的醫療條件,估計也無力回天。
  我湊到它面前,寵愛地舔了舔它的臉。
  它伸出小舌頭,也舔了舔我的,看了老大一眼,眼睛終于慢慢地不舍地閉上。
  小狐狸的身體還很溫暖,皮毛順滑,我們把它養得很好。
  旁邊失去了孩子的母狒狒哀哀的嚎叫著,聲音穿透夜空,淒涼無比,連月色都染上了一層悲傷。其他的狒狒圍在那只母狒狒身邊,好像在安慰她。
  我卻連看一眼小狐狸的勇氣都沒有。
  老大叼起小狐狸,我們慢慢地走回家。
  我和老大刨了一個坑,我找了些幹草鋪在坑底,做了個小小的窩,小狐狸很嬌氣,稍微有點硬的地方都不肯睡。
  老大叼著小狐狸的屍體走過來,把它放在那兒,它小小的紅色身體蜷成一團,像睡著了一樣。
  把小狐狸埋在公狐狸的身邊,它們終于可以團聚,只是我辜負了公狐狸的托付,希望它能原諒我。
  之後的幾天,我都有些神思恍惚。
  腦子裏亂紛紛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面對小狐狸的無能爲力,使我開始正視自己的處境和身份,我是一頭狼,那麽,我是否眞的甘願作爲一頭狼就這麽混混沌沌活下去?每天爲了生存而捕獵,時刻注意危險,然後在某個時刻,被其他食肉猛獸殺死吃掉。
  這是大草原上的循環。
  而我,一開始也讓自己接受這個循環,但是,我眞的能眼睜睜地看著老大被其他猛獸捕殺嗎?我眞的能一直過著只爲食物奔忙的日子嗎?當我再長大一點,我眞的能強迫自己去追求一只母狼,然後生下一窩狼崽嗎?
  面對大草原,我是那麽無能爲力,保護不了任何自己重視的東西。
  在我陷入惘思的時候,老大依舊每天出去捕獵,帶著或多或少的獵物回來。
  它看著我蹲在小狐狸的墳前,時不時嗚嗚的叫著,安慰我,更多的時候,它安靜地陪在我身邊。
  直到三天後,老大帶著一身的傷口回來,我才終于醒過來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我把養家糊口的事兒全交給了老大,它也只是一只半大不小的幼狼,餵飽自己尚且不容易,何況還加上一個我,而且一直以來,它都是甯肯自己餓著,都要先讓我吃飽。
  我愧疚地看著它。
  一遍遍地舔著它的傷口,爲它療傷,到外面找了些藥草回來,塗在它的傷口上。
  我已經失去了小狐狸,絕對不能再失去老大。
  它銀灰色的皮毛上的血漬被我舔幹淨,我看著它趴在那兒,任我舔著,好像頗爲享受的樣子,覺得有些慶幸,幸好有它一直在我身邊。
  我決定爲小狐狸報仇,一定要找到那只要死它的花豹,就算我知道它也是爲了生存,大草原上的獵殺也並不是殘忍,只是一種自然法則,依然無法阻止我內心的仇恨。
  我需要發泄。
  而最好的發泄就是複仇。
  
  
  
  11、金毛獅子 ...
  
  要複仇首先要找到敵人。
  一般的動物都有個特定的狩獵範圍,以及特殊的狩獵習性,根據這些特征去找,只要它還沒死,那麽遲早能找到蹤迹。
  豹因爲體型不大,又會爬樹,一般都會選擇在樹林中生活,它們與獵豹不同,雖然都有一個豹字,但其實相去甚遠,至少獵豹不會爬樹。
  我和老大不急不忙地在附近巡視,那只咬死小狐狸的花豹左後腿受傷,在養傷期間,它會盡量利用自己獨特的謀生技能,捕獲獵物,避開危險,這也就意味著,它會更加謹慎,不會輕易露面,發現它的難度也會加大。
  不過,狼是一種極有耐心的動物。我們可以在捕獵的過程中,一旦鎖定了目標,就锲而不舍,長途追擊,經常把爪子都磨破了,留下道道的血迹,仍然奔跑不止,一直到捕殺到獵物爲止。
  烈日炎炎,植物被曬得焉頭焉腦,而動物們則在樹蔭下昏昏欲睡。
  我和老大在附近的一片灌木林中堅持不懈的尋找著花豹留下的痕迹。
  狼的嗅覺靈敏得不可思議,我們可以根據很細微的變化判斷周圍發生了什麽事,也可以根據風中傳來的一點點氣息判斷敵人的位置。
  只是現在的季節,一絲風都沒有,空氣沈悶而滯留,時不時還能聞到周圍傳來的腐敗的氣息。
  酷熱的天氣足以使一部分年老體弱的動物斃命,而食肉猛獸捕獲的新鮮獵物也會在極短的時間內發出腐敗的氣息。
  偶爾的時候,我們會分開行動,比如現在。
  我吐著舌頭,眯著眼睛,有點頭暈眼花的在太陽下慢跑。
  雖然現在這個時候野獸們大多在休息,但是也不能排除有一些帶著幼崽或者還沒有捕獲獵物的野獸在旁邊窺視著一切有可能的目標,所以必須打起精神,時刻保持警覺。
  當我穿過一小片樹林,看到眼前這一幕,頓時覺得如同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太有震撼效果了。
  眼前是兩只正在交|配的獅子,而那只趴在雌獅身上的雄獅看到我出來,只是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掃了我一眼,然後繼續挺動著腰,快速抽|插的的獅子有一身炫目的金色鬃毛,正是那只有一陣沒見的金毛獅王。
  我張大嘴,一動不動的看著它們重疊的身影,頓時有一種惱羞成怒的感覺,它們都不在意,爲什麽我卻有一種被圍觀的感覺?這也太倒錯了。
  但是這種現場版的衝擊性太強了,我半天沒反應過來。
  一般的動物都是旱季快結束或者雨季開始的時候交|配,而獅子可能是比較例外的生物,它們全年都可以發情。
  囧著一張狼臉,看著那只金毛獅王施施然地從雌獅身上下來,那只雌獅還半趴在地上,腿直顫抖。
  它踱著方步向我走來,我是跑呢還是不跑呢?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裏打架,我的理智告訴我,這個距離,跑也沒用,獅子可以很輕易的捕殺我。
  我看到獅子眼裏戲谑的笑,它聞了聞我的脖子,我從小狐狸那兒知道,也許可以有跨物種的交流,但是我從來沒想過要和一頭獅子有這種關系。
  它一爪子啪的打在我背上,我腳一軟,差點被它的巨力打趴下,我呲牙威脅它,它不動聲色的伸頭想咬住我的脖子,我從它爪子下拼命掙紮著爬出來,蹭地躥到對面,揚起爪子,拱著背,低聲咆哮。
  不要以爲我不是獅子,就不了解內情,剛才它這動作怎麽看怎麽像動物世界裏雄獅打算與雌獅交|配時的經典動作,咬脖子,是爲了防止雌獅在交|配過程中反抗雄獅。
  這家夥瘋了吧,想交|配也不看清楚對象,連頭狼都不放過,還是只公的。
  它退後了一步,我一點也不放松的盯著它,最終它放棄了這個打算,我看到它滿是欲望的眼神漸漸平靜,終于沒那麽暴躁,才算放心了點。
  結果就是我在前面走,金毛獅子亦步亦趨的在我屁股後面跟著。
  我也不知道它爲什麽跟著我,頭疼得看著後面玩潇灑的金毛獅子,這家夥不用去管理它的獅群嗎?它應該是附近最大的獅群的獅王,沒這麽多時間讓它閑情逸致吧?
  正當我懊惱自己的壞運氣,打算轉一圈,擺脫這只金毛獅子,然後回家的時候,我聞到了一絲刻骨銘心的氣息,是那只花豹!
  我立刻戒備起來,首先要小心,絕對不能驚跑了它,其次是要布置一個完美的陷阱,讓它無路可逃。
  我轉過頭看著身後的獅子,傷腦筋,該怎麽和一只獅子交流呢?如果讓它繼續跟著我,那只花豹估計會立刻逃之夭夭,獅子是花豹的天敵。
  我只好一步一回頭的離開那片樹林,暗暗地記住路徑,等離開這只獅子之後再和老大來這裏圍獵,短時間內,這頭花豹應該不會離開這片叢林。
  我故意拖著這只獅子繞了個很大的圈子,在草原上漫無目的的走著,因爲有頭獅子跟在後面,狐假虎威,倒是不用再擔心會有其他危險,只要擔心身後這只獅子時候會突然發飙。
  一會兒之後,我找到了一個突兀地聳立在草原上的大樹,趴在樹蔭下,獅子也靠著我,臥在我身邊。
  我懶洋洋地用尾巴驅趕著蚊蠅,一只跳到我鼻尖上的小蟲子弄得我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旁邊的獅子發出了一聲明顯的嗤笑,我扭頭憤憤的看了它一眼。
  午後的時光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很快就過去,橘紅色的太陽漸漸落下山頭,黃昏來臨了。
  一直靜靜地臥在旁邊的獅子終于耐不住,站了起來,我心裏暗喜,故意裝作不知的埋頭大睡。
  它站起來眺望著遠方,不知道在看些什麽,慢慢地走過來,舔著我的臉和鼻子,我的鼻子很敏感,被這麽舔著,讓我難以忍受,無奈之下,只好睜開眼。
  我站起來,和它並肩站在一起,它突然揚起頭,一聲驚天動地的獅吼在廣漠的草原上響起,好像在告訴所有人,草原之王就在這裏,它將開始巡視自己的領土。
  
  
  
  12、狼與獅 ...
  
  優雅強壯的金獅慢條斯理地在草原上漫步,時不時往後吼一聲,好像在警告著什麽。
  我沮喪的跟在他身後,沒錯,它警告的就是我!我有意無意的放慢腳步,想趁著離他距離稍遠點的時候,轉身逃走,但是每次在我稍有意向的時候,它就會准確地回頭看我一眼,在那種威嚴的目光注視下,我那點小心思蕩然無存。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看著太陽一點點的往地平線頭也不回的狂奔而去,不由得開始焦慮起來。我沒有在約定的時間回去,老大肯定已經在到處找我,而且那只花豹也不知道是不是還留在那片灌木林。
  可是這頭頑固不化的獅子根本不理會我的低聲咆哮,只自顧自的巡視著周圍的一切。
  在它發出那聲震撼人心的獅吼不久,三三兩兩的獅子從遠處奔跑過來匯合到一起,幾只母獅帶著一些小獅子跑到了它身邊,那幾只小獅子怯生生的看著它,依靠著各自的母獅,在看到我之後,立刻顯示了獅子的本性,從剛剛膽怯的樣子,立刻露出尖利的乳牙,很明顯,它們很樂意在我身上磨磨牙。
  它們的舉動被金毛獅子的一聲怒吼給阻止了,衝在最前面那只小獅子被它一爪子拍飛,落在旁邊的母獅身上。
  一只體態優雅的母獅試圖靠近金毛獅子,我看著它熟悉的棕色毛發,記起它就是那只與金毛獅王交|配的母獅。
  可惜,金毛獅王看起來對它的示好沒有什麽興趣,也有可能是它的欲望已經得到發泄,暫時也不想制造新的後代。
  獅群的圍獵開始了。
  我看著它們尋找到了一個斑羚群,然後一擁而上,很順利的逮到了兩只斑羚。
  我興致勃勃地看著它們的一舉一動,它們在草叢中的埋伏,每一個跳躍,每一個撕咬,在頭腦裏模擬著如果是我遇到這樣的敵人,我該怎麽應對,如果是體型比較嬌小的母獅,那麽我還是有生存的機會,但是如果是年輕的雄獅,則很難從它們的尖牙下脫身,也許應該看看當時的地形,機會並不是沒有,只是很難。
  捕獲的獵物被拖回來,幼獅們聚攏過來,金毛獅子一聲獅吼,慢慢地站起來走過去,它咬住那只比較大的斑羚,把它拖到我面前。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它,難道它的意思是讓我吃這只斑羚?
  我不明白它的意思,何況周圍那一群獅子虎視眈眈的目光也讓我坐立不安,我毫不懷疑,如果不是有金毛獅子在這,我早就被它們撕成碎片。
  它衝我吼叫,我很郁悶地看著它,你叫得再凶又有什麽用?動物王國友沒有通用語,如果是老大,我還能憑借同種和長期共同生活的默契,基本自如的交流。
  它看了我一會兒,便轉頭在那只斑羚身上撕咬下其中一只後腿,一甩,帶著血沫和碎肉落在我蹲立的前腿邊,然後低頭開始吃起剩下的斑羚來。
  其他獅子看到獅王開始進食,立刻一擁而上,圍著另外一只斑羚開始進食。
  我沒有和自己過不去,毫不客氣地開始大嚼眼前的食物,飽餐了一頓。
  兩只斑羚對于獅群來說顯然不夠,它們還必須繼續狩獵,才能滿足獅群的需要。
  原本這個時候,金毛獅子應該身先士卒的,但是今天它沒有這個打算,而是寸步不離的跟著我。
  最後,我妥協了。
  如果它一定要跟著,那就讓它跟著好了,如果能借助它的力量,圍剿那只花豹就更好,我相信它也不會放過任何獵物。
  所以我開始往和老大約定的地方跑去。
  我剛剛開始跑的時候,金毛獅子以爲我要逃跑,一聲怒吼在我身後響起,我停下來,低低的咆哮著,試圖和它交流,然後一邊走一邊往後看,它好像終于有點明白過來,追上來,亦步亦趨的跟在我身後。
  我看著後面它的獅群,爲它們有這麽不負責任的獅王感到遺憾。
  這個時候已經是天色昏暗,稀薄的霧氣慢慢在叢林草地間升起。
  我無暇欣賞眼前這每看一次都要贊歎一回的美景,心裏牽挂著那個一直把我當成生活重心的老大。
  我一邊跑一邊在對著夜空嚎叫,聲音在廣闊的草原上慢慢擴散,我相信這些嚎叫一聲會被老大聽到,它會找到我。
  有人懼怕狼吼,而有人則覺得狼吼代表著生命與孤寂,其實這都是人類加注在狼身上的想象,狼吼,對于狼來說,只有一個作用,與同類交流,動物們不會做一些無聊的舉動,不會傷春悲秋,不會對花流淚,不會對月傷懷,我們的一切都是實用主義,一舉一動都是爲了更好的生存。
  平時,我是不敢這麽叫的,因爲怕招來不可測的危險,不過既然現在身後有這個保镖在,那麽總要讓它發揮一點功用,否則我不是白犧牲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到一輪圓月出現在天空,我的喉嚨快嘶啞的時候,我終于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一聲回應。
  我高興極了,連忙又吼叫了幾聲,確定了方位之後,立刻往那個方向快速奔跑而去。
  不久之後,借著月色,我看到了一個乘著月光而來的優雅身影。
  那是老大。
  它也看到了我,我看到它的速度又加快了不少,十分擔心它會不會過快,導致脫力。
  它跑到我面前,我立刻閉上眼睛,果然不出所料,劈頭蓋臉下來的就是一陣狂舔,我的整個臉,脖子都被舔了個遍,它還不知足,爲了安撫它,我只能勉強忍耐。
  但是我忍耐,不代表我身後跟著的那只金毛獅子會忍耐。
  一聲獅吼出現,我看到老大的身影飛到了半空中,它在半空中強行翻了個跟頭,輕巧的落在了我身前不遠處。
  老大銀灰色的背毛豎起,鋒利的尖牙露出,弓著背,咆哮著,躍躍欲試的就打算與金毛獅子幹一場。
  而金毛獅子很明顯,還沒有把眼前這只未成年狼看在眼裏,它只是懶懶地抖了抖自己金色的長鬃毛。
  這種明顯的輕視動作,更是讓老大暴躁不安。
  完了,它們快打起來了。
  我趕緊跑過去,舔著老大的脖子,安撫它躁動不安的情緒,間或回過頭衝著金毛獅子吼一聲,這個情況我有想到過,但是沒想到會這麽嚴重,老大第一次沒有在我的舔|弄下平息怒氣,反而更加煩躁。
  而那只金毛獅子也不甘寂寞,原本懶散地樣子也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怒吼一聲,夜鳥都被它的吼聲驚飛,撲愣愣地在旁邊的灌木林中亂飛。
  我看著這兩個對峙中的猛獸,頭疼不已。
  
  
  
  13、圍獵 ...
  
  猛獸之間的搏鬥,除非一方死亡,否則不會終止。
  如果是金毛獅子死了,我倒是覺得無所謂,但是現在強弱之勢非常明顯,爲了老大,我也不能讓它們繼續這麽跟鬥雞似地互相瞪眼。
  老大到底還年幼,還沒有學會冷靜克制,尤其是在今晚明亮的魔性的月光下,更加躁動,眼睛閃著紅色的光芒,它在我的壓制下,不停地咆哮著,瀕臨瘋狂。
  我有些不知所措。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向比我沈穩的老大失去控制,它一直扮演著一個合格的大哥角色。
  我以殘存的人類理智自诩,從來沒有從內心深處認同它是自己的兄弟,但這只是因爲我受了二十多年的“人類乃萬物之靈”這種教育,放不下架子,過不了這個思維的坎兒而已。
  實際上,我從生下來開始,身體虛弱,一直都是它在照顧我,即使是現在,我的體型和體能比起老大,也差了不少。
  月光在周圍的草木上灑下一層銀粉。
  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老大趁著我沒注意,一躍而起,向金毛獅子猛撲過去。
  兩個很快就戰成一團,金毛獅子用戲耍的態度和老大纏鬥,而老大則全然一副拼命的架勢。
  平時它並不是這麽不講策略,遇到強大的敵人,會主動避讓,審時度勢,絕不意氣之爭,在草原上,莽撞只會讓你成爲猛獸利爪下的獵物。
  揚起頭,對著月亮一聲狼嚎,我跳到它們中間。
  痛死我了!
  老大來不及收回的嘴咬住了我的脖子,而金毛獅子的利爪劃破了我的腹部,我可以感覺到血從傷口汩汩流出,我恨恨的衝著它們一陣狂吠,都顧不上自己是狼還是狗了。
  我的血,終于讓它們停下了彼此的攻擊行爲,早點這樣該多好。
  其實我從來沒有奢望它們之間能和平共處,但是老大也應該體會到我的良苦用心,如果不是被迫,我至于和只獅子親密相處嗎?你見到過草原上有這種奇景嗎?
  我恨恨的趴在地上,老大在旁邊舔著我的脖子,我看著它恢複平靜的眼睛,歎了口氣,這孩子,剛才的反應就好像一個獨屬于自己的玩具被人不經同意拿走了一樣,以後,等我們都長大了,離別就是必然要面對的事,它這個樣子,我怎麽放心。
  金毛獅子站在我旁邊,老大又開始躍躍欲試,我掙紮著站起來,怒吼了一聲,如果這兩個再繼續打下去,我就自己獨自出發去找那只花豹的麻煩了!
  眼不見爲淨。
  幸好,大概是看出我的情緒非常不好,它們終于識相的安靜了下來。
  我休息了一會兒,等傷口止住血。
  這麽晚,也找不到草藥,只能等明天再處理傷口了,不過這個傷口倒也不是沒有用處。
  我站起來,衝著老大低低的吼叫了幾聲,它很快就反應過來,跟在我身後。
  至于金毛獅子,它愛跟不跟。
  我們悄悄地在可以把我們完全淹沒的草原中穿行。
  動物極少迷路,它們有各種各樣的辦法找到路徑,即使橫跨整個大陸,或者飛越蒼茫大海,它們也能准確的找到自己的歸途,那些遷徙的候鳥,據說體內有特殊的結構能感應地球磁場,所以永遠不會迷失方向。
  而狼,則在極小的時候,就由母狼教導怎麽確定目的地,怎麽在迷路的時候聯絡同伴,我們用各種各樣的東西加強自己的記憶,遺傳讓我們具有了發達的嗅覺,敏銳的眼睛使我們能觀察並且用周圍特別的景觀作標記,我們甚至知道利用太陽和星辰定位。
  我目標明確地往那個小灌木林走去。
  從現在這個地方跑到那兒,大約要一個小時,爲了節約體力,所以我們必須勻速前進。
  身邊的兩只雖然已經沒有打鬥,但是時不時依然有些小摩擦,會互相吼幾聲,咬幾下,大部分是因爲它們對我過分親近,比如獅子太靠近我的時候,老大就會豎起背毛,咆哮著威脅它。
  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威嚇的露出自己其實沒有什麽威力的尖牙。
  在靠近那片灌木林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老大和金毛獅子則分散開來,在路上我不停地和它們溝通,老大還好,金毛獅子,我只能說,也許,大概,可能它明白了我的意思?好吧,其實我一點把握都沒有,只能祈禱它不要壞我的事。
  在靠近樹林的時候,我故意在一棵無花果樹光滑的樹皮上蹭了蹭,讓腰腹的傷口裂開,鮮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我深信,這鮮血的味道會吸引來夜行野獸的注意,它們不可能抵擋得住一個受傷的動物就在它們觸手可及處這種強大的誘惑。
  在大草原上,受傷就意味著危險,大部分受傷的動物都活不下來。
  我慢慢地在灌木林中踱步,甚至有心情去欣賞那些月色下綻放的花朵,大草原上的花大都色彩豔麗,就好像大草原上的動物一樣,鮮明生動,絢爛多姿。
  灌木林中到處都有細細簌簌的聲音,昆蟲們不甘寂寞的鳴唱著,對于它們中的絕大多數來說,生命已經進入尾聲,正在用最後的力氣演奏著屬于自己的樂章。
  我看似悠閑,實則調動著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觀察著周圍極細微的舉動。
  花豹是夜行動物中的殺手,它們靠著爬樹的能力,悄無聲息的出現在路過樹下的動物頭上,來一個突襲,攻擊獵物的頸部或口鼻部,令其窒息,它們的嘴咬力不夠,往往不能直接咬死動物。
  它們動作無聲無息,最適合搞突然襲擊。
  雖然我身後還有兩個後盾,但是如果我不小心一點,很可能在後援跑來之前,就被突襲的花豹給殺死。
  突然,我聽到一個樹枝折斷的喀嚓聲,非常細微。
  來了!
  那只花豹正在謹慎的觀察我,是不是身體虛弱到它能獵殺的程度,我故意腳步緩慢拖沓的在草叢中穿行,有些慌慌張張,時不時嗚咽兩聲,那種在黑暗中毫無保障的惶然感覺,我相信自己可以騙過這只花豹。
  它唯一保命的東西就是它會爬樹。
  只要它從樹上下來,那麽,它的死期就到了。
  果然!
  它上當了。
  我看到一個黑影從我頭頂的樹上撲下來。
  三聲吼叫在寂靜的夜中傳來,讓夜晚立刻變得嘈雜起來,老大銀灰色的矯健身影飛快的跑過來,它躍到半空中,狠狠地往那只花豹的身上抓去。
  金毛獅子的吼叫則生生嚇破了花豹的膽,它楞了大約三秒鍾。
  三秒鍾足夠決定生死。
  我一扭脖,咬住了它的頸,老大和金毛獅子隨即趕到。
  花豹死了。
  我制止了金毛獅子打算進食的舉動,而是翻看花豹的後腿,很好,沒找錯仇人,它的左後腿有一個還沒好全的傷口,是老大的傑作。
  老大跑過來,看也不看地上的花豹一眼,它舔著我嘴角的血迹,我知道它在安慰我,我轉過頭不再看地上的花豹。
  其實報完仇,也沒讓我眞的釋然。
  只是一陣空虛,再多的血腥,也挽回不了那只胖乎乎的小東西,複仇只是給自己找點事情做,讓自己有個目標,不至于在那個惘然的時候迷失。
  這天晚上,我和老大沒有返回在灌木林中的家,而是在草原上露營。
  我和老大從來沒有這樣做過,對于我們這些草原次等捕獵者來說,草原上還有很多危險,比如獅子,老虎,土狗群,除非依托狼群,否則我們過夜的時候,多數會尋找一個隱蔽的場所。
  天上群星閃耀。
  我躺在軟呼呼,還帶著白天酷熱暑氣的草叢上輾轉難眠。
  一只狼失眠?眞夠可笑的,我在心底自嘲。
  旱季才剛剛開始,我們已經五個多月大了,過完這個旱季,我和老大就差不多可以在草原上獨立生存,不用再這麽膽戰心驚,到那個時候,我該何去何從?
  我想去看看這個世界,想知道自己身在哪裏,想知道有沒有和自己一樣轉世重生卻保留了記憶的動物或者人。
  胡思亂想的時候,老大鬼鬼祟祟的湊過來,我眯著眼,看著它銀灰色的皮毛好像融入了月光中。
  它緊緊靠著我,老大總能察覺到我情緒的波動,也許它知道,我遲早有一天會離開它,所以現在才這麽親昵的靠過來。
  你要是能說話該多好?我看著它明亮的眼睛,在心底做夢,想象著某天老大突然冒出了幾句人類的語言,也許它會說,“老弟,不要東想西想了,當人的時候還沒想夠嗎?當人的時候都沒想出個名堂,何況是當狼,好好當條有出息的狼,比整天想著變成半狼半人有前途多了。”
  我被腦子裏的想象雷翻了,趕緊用爪子在眼前晃了晃,把那只叉著腰,半直立的老大給趕走。
  睡吧,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們要去尋找自己的同類,建立一個狼群,共同度過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嚴酷的旱季。
  
  
  
  14、尋找狼群 ...
  
  我一向是個行動派,變成狼之後,沒有後顧之憂,更是可以輕車簡從,隨時出發。
  現在剛剛進入旱季不久,已經大約半個月沒有下一滴雨,再過一兩個月,進入旱季的中期,草原枯敗樹木衰亡,河流枯竭,滾熱的塵土囂然而起,爲了搶奪水源,狒狒敢跟鳄魚拼命。
  植被枯萎,直接導致草食動物的大批死亡,食肉動物也將疲于奔命,大草原的生物鏈一環扣一環,什麽動物都將面臨大自然的嚴酷考驗,它們只有一個念頭——活到下一個雨季的來臨——到那時,第一場雨落下,萬物複蘇,極短的時間內,草原就會一片繁榮。
  爲了能活下去,依靠群體的力量是最好的選擇,尤其是並不特別強大或者幼小的動物。
  在生存困難的時候,草原上獵食動物大多會選擇組成臨時性的群體,它們相對于單獨捕獵的動物占的優勢更多,生存下來的幾率也就越大,比如鬣狗群,豺群,野狗群等,甚至連花豹,獵豹都會三五成群的臨時聚集在一起,組成一個群體。
  狼群同理,當公狼和母狼決定在一起繁衍後代的時候,它們通常會離開狼群,單獨生活,但是到了生存困難的季節,則會回到狼群,組成比較大的群體。
  當我和老大把家安在那片灌木林的時候,我發現過其他狼的蹤迹,不過它們的行蹤不定,而且那個時候食物豐富,後來又帶著小狐狸,就把這件事暫時放下。
  我擡頭望了望頭頂熾熱的太陽,覺得不能再拖下去了。
  擺脫金毛獅子並不困難,只要放松它的戒心,耐心等待。
  獅子每天至少花十六個小時的時間睡覺,而且睡得很酣。
  第二天,我故意盯著烈日在太陽下漫步,整整走了一天,金毛獅王好幾次停下來衝我怒吼,但是我裝著有聽沒有懂,繼續前進。肚子餓了的時候,就懶洋洋地去捕獵,期間失敗了三次,到後來,金毛獅王實在看不下去,直接出手,捕殺了一只鹿。
  吃飽喝足之後,精神又來了,我繼續在草原上遊蕩,其實這樣消耗體力的行爲很累,但是爲了能順利離開金毛獅子,也只能出此下策。
  期間,我們去河邊喝水,看到了一場精彩的遭遇戰,一只母瞪羚成功的從一只鳄魚嘴裏救下了自己的小瞪羚。
  我看著左邊的金毛獅王時不時的張大嘴,打著呵欠,時不時抖兩下鬃毛,提起精神繼續走,有點內疚,畢竟人家也沒做什麽,還幫我捕殺了那只花豹。
  在這期間,老大一直都比較平靜,看來我昨天的安撫還是有效果的,也有可能是看我腰腹上的傷口還沒愈合,白色的皮毛上還染著些沒有舔幹淨的血迹。
  一直到夜晚,星星已經綴滿夜空的時候,我終于停下了腳步,金毛獅王眼巴巴地看著我,確定我終于不再發神經之後,興衝衝地吼叫了一聲,立刻趴在了一堆厚厚的枯草上。
  我在旁邊老老實實的臥好,把頭擱在前爪上,打算睡覺。
  地面還是比較熱,老大在旁邊一遍遍的舔著我的毛,試圖把我毛上的血迹全部舔幹淨,我動了動,翻了個身,拒絕它再繼續這麽做,現在天氣太幹燥,它這麽持續的舔舐,很容易脫水。
  它嗚咽了一聲,因爲我的拒絕而沮喪地扭過頭,埋在自己的前爪間。
  我看著它這可憐又惹人愛的小模樣,不覺歎了口氣,只好湊過去,敷衍地蹭了蹭它的脖子,老大很好哄,立刻掉轉頭,亮閃閃的眼睛看著我,我不自覺的又舔了舔它的眼睛。
  它閉上眼,滿意地趴在那兒,搖晃著尾巴。
  我哭笑不得,你又不是狗。
  半夜的時候,我輕輕把老大喚醒,最後看了一眼熟睡的金毛獅王,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露營地。
  終于能甩開金毛獅子,老大非常興奮,它在草原上撒開腿狂奔了一氣兒,本來還打算對著月亮狂嚎一番,被我輕輕咬住脖子制止了,我可不想招來一群不速之客。
  我們繞了個大圈子,在天亮的時候回到了灌木林,離開兩天的窩讓人充滿了親切感。
  可惜,這個地方也呆不久了,我有些遺憾的想著。
  我們睡到下午,旱季幹燥的風把周圍混雜的味道吹來,我意識到要在遼闊的草原上尋找到一小群狼,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和老大並肩站在一個山丘上眺望著遠方,從那兒,隱隱約約傳來同類的氣息。
  我和老大往北方遷移,一邊在路上捕獵一邊尋找著同類的蹤影。
  讓人高興的是,我們走的方向並沒有錯,路上遇到的狼群留下的痕迹越來越明顯,就在昨天,我還發現了地上一堆新鮮的糞便,這說明,我們離狼群越來越近了。
  我有些迫不及待想見到這些同類。
  我沒想到,我第一次遇到狼群就看到了一場大戰。
  那是在離開金毛獅王十天以後。
  一群狼與一群鬣狗對峙,不遠處的地上躺著一只角馬的屍體,看起來那就是引起紛爭的原因。
  鬣狗在人類的眼裏,是一群猥瑣而又令人討厭的動物,主要是外型不討喜,怪模怪樣,腦袋過大,最讓人厭惡的是,它們進食的時候,會發出類似人一樣“吃吃”發笑的聲音,而且習慣于夜間活動,你們可以想象,大半夜的,突然在大草原上聽到這種聲音,該是多麽令人膽寒,難怪人類會極盡所能的抹黑它們。
  地面上血迹斑斑,看起來剛剛已經經過一場大戰,兩只鬣狗一只狼倒在血泊裏,而旁邊對峙的野獸身上也帶著傷,它們一邊互相警惕對方的一舉一動,一邊在同伴的舔舐下止血。
  誰也沒有撤退的打算,一旦有一方表現出怯懦的情緒,並且打算轉身逃跑,就會遭到另一方的瘋狂攻擊,只有極少數跑得快的才能幸免于難。
  狼群的數量比鬣狗群稍微少點,但是氣勢一點也不弱,幾只成年公狼站在最前面,冷靜從容的看著鬣狗們慢慢圍攏過來,它們豎起堅硬的背毛,張開大嘴露出猙獰的利齒。
  一場大戰迫在眉睫。
  我和老大對視了一眼,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打破平衡的機會。
  我們悄悄地繞到鬣狗群的後面,我准確地咬住一只鬣狗的後腿把它拖拽住,而老大則瘋狂地撲上來,咬住旁邊一只鬣狗的咽喉。
  幾乎在我們進攻的同時,同爲狼的那種不可言傳的默契感,立刻使被圍住的狼群發動了攻擊。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並且很快就結束了。
  將近十只鬣狗,在不到兩分鍾的時間裏,死傷大半,受傷的鬣狗嗚咽不止,其他的鬣狗看到形勢不對,立刻突圍消失在了草原上。
  得到勝利的狼群開始大聲嚎叫起來,好像在慶祝勝利。
  那群狼親熱的跑過來,與我們打招呼,狼群的見面禮很奇怪,都是互相嗅聞對方身上的味道,所以往往就看到一群狼鼻子湊到對方面前聞來聞去,我很懷疑,是不是如果味道不對,就會立刻撕咬起來?
  不過,還好,沒有發生這種情況。
  這群狼聞過之後,沒有什麽表示,開始收拾戰場。
  把那匹角馬以及地上的鬣狗咬在嘴裏,拖走。
  狼的嘴力道非常驚人,能夠咬住比是自己體重十倍的獵物,即使是比較長距離的運送,依然可以帶上比較多的負重。
  我和老大也隨便拖了點獵物跟在狼群後面,剛才這幾只狼,狼王並沒有在裏面,如果狼王在的話,剛才的戰鬥也許不需要我們的幫忙,也能輕松獲勝。
  這裏離主狼群並不太遠,行進了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我們終于看到一群跌跌撞撞跑上來迎接的母狼和幼狼。
  當然,還有站在不遠處的岩石上的狼王。
  狼群通常擁有簡單而有效的組織結構,經過打鬥,最強壯的公狼會成爲狼王,大部分情況下,小狼群基本上是由單一家族構成,而大的狼群,則可能是由一個或者數個家族構成。根據草原上的食物分布情況,形成的狼群有大有小。
  一般的狼群都排斥孤狼,除非你帶來一個家族,它們才會歡迎你的加入,所以我對是否能加入這個狼群並不太有把握。
  狼王遠遠地看到外出捕獵的狼群歸來的時候,就站了起來看著這邊。
  在夜色中,它的目光就好像指明燈一樣顯眼,毛好像是黑色的,個頭很高大魁梧,充滿著彪悍凜然之氣。
  它跳下岩石,所有的狼圍在獵物面前,等待狼王的指示,沒有狼王的示意,它們不敢先進食。
  依然是老規矩,我們擺出順服的樣子等待著狼王的審核。
  它是一只精悍的黑狼,看起來精力充沛而且睿智精明,它看著我和老大,衝著我們低低咆哮了幾聲,繞著我們走了一圈。
  我嘴角抽搐的看著這只黑狼走到我面前,居然低下頭聞了聞我的下|體,這算什麽?難道我是公是母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嗎?
  它聞了一下之後,又嗅了嗅周圍的空氣,最後,掉轉頭,走到角馬旁邊,大口的進食起來。
  再也沒有什麽反應。
  我眨眨眼,這是怎麽回事?
  最後我覺得既然沒有驅逐出領地,那就是默認我們加入的意思。
  
  
  
  15、黑狼王與老三 ...
  
  狼群三三兩兩的分散在附近的草叢和土洞裏,靜悄悄地沈睡著。偶爾的時候可以看到某只被某名的動靜打攪的狼站起來,四顧看著周圍漆黑的夜色,扇動耳朵,然後又趴回去繼續睡。也可以聽到幼狼爭奪靠近母狼身邊的位置而起的短暫的爭執,往往被吵醒的母狼狠狠地咆哮一聲之後又歸于甯靜。
  漫長的一夜終于過去了,清晨的微風喚醒了這些酣睡的野獸。我和老大躺在狼群的外圍,看著朝陽的血色慢慢灑滿整個草原。
  今天狼群不用去捕獵,昨天的獵物足夠狼群吃幾天。
  我們看著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幼狼跟在母狼後面撒歡,它們處于狼群的庇護下,又生長于食物豐富的時節,還沒有眞正體會到大草原的危險。
  爲了生存而進行的戰鬥才是智慧和知識的眞正來源,母狼所能教給它們的只是一些守則和經驗。
  它們對我和老大這兩個突然冒出來的外來者很感興趣,尤其是我,白色的皮毛,特別惹眼,它們在我周圍徘徊,我懶懶地半臥在地上,對它們幼稚的好奇心愛理不理。
  老大則在我身邊發出一些示威的低吼。
  突然,我看到不遠處有只眼熟的幼狼,有些不敢相信的站起來,我眼睛沒花吧,那個灰色的腦袋上的小黑點。
  老大跟著我站起來,我慢慢地向那只小狼靠近,它正趴在那兒津津有味的舔著自己的爪子,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它一臉懵懂地看著我,有些畏縮和不知所措,明顯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的。它土灰色的皮毛上有幾塊醜陋的傷疤,營養不良的瘦削身體,看起來是在狼群中沒有得到足夠的食物。
  我低低的吼叫著,用記憶中特有的母狼呼喚我們的節奏。
  它遲疑著,很明顯,這個吼聲勾起了它的回憶,它站起來,看著我們,然後慢慢地回應著這個吼聲,激動地撲上來。
  我被它撲倒在地,它使勁的舔著我的臉,蹭著我的脖子,然後又轉頭撲到老大身上,老大被它的大力衝退了幾步,最後險險的站住。
  我沒有想到,在這個狼群裏能遇到失蹤已久的老三。
  意外之喜。
  我們三個在一起打鬧了很久,終于慢慢平靜下來,如果是人類的話,我們肯定有很多的話要說,比如在那個危險的夜晚,老三到底是如何度過的,又如它又是怎麽加入這個狼群的,而現在,我們只是緊緊依靠在一起,靜靜體會和分享生存的喜悅和重逢的快樂。
  我開始觀察這個狼群。
  黑狼王很年輕,剛剛成年,還沒有固定的配偶。
  狼是一種很忠貞的動物,大部分的狼只會有一個伴侶,所以它們選擇伴侶的時候,往往非常慎重,必須確定彼此間情投意合之後,才會在一起。
  狼群大概有七只成年公狼,五只成年母狼,十只半大的幼狼。
  黑狼王的首領地位並不穩固,有兩只特別強壯的成年公狼明顯有些不服氣,時不時對它的指示有些異議。
  我猜測大概再過不久,狼群會再發生一次爭鬥,如果黑狼王不能一次性清理掉所有的威脅,那麽它的首領地位就岌岌可危。
  黑狼王還太年輕,雖然有成爲首領的力量和勇氣,但是還沒有足夠的威嚴和手段。
  老三緊緊跟在我和老大屁股後面,從前天眞活潑的神態早就蕩然無存,它一邊畏畏縮縮的躲著周圍其他的狼,一邊警覺的東張西望,如果不是因爲認出它腦門上的小黑點,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只看起來肮髒又怯懦的狼,是老三,我的兄弟。
  圓圓的太陽在天空中唯我獨尊的發散著光和熱,整個草原如同一只炒鍋,冒著騰騰的熱氣。
  我吐著舌頭躺在一片樹蔭下,苦悶的用前爪扒拉著面前的那堆半死不活的草叢,這日子太難熬了,狼群也已經把狩獵時間改在清晨和夜晚。
  黑狼王在聚居地周圍慢慢巡視,慢慢地朝著我們三個休息的地方走來。
  我一直都不太清楚黑狼王對我和老大的態度,它既沒有明確贊同我們留下,但是也沒有明確反對,後來我看了看狼群的組成發現,也許黑狼王本身也是外來者,它用強力殺了前任狼王成爲了這個狼群的首領,正因爲如此,它才不排斥非家族成員。
  它躺在我們附近,老三屁顛屁顛地跑過去獻殷勤去了。
  黑狼王對老三並不太耐煩,時不時對它凶狠的呲牙,想嚇走老三,老三在這一點上特別堅持,完全不見平時的怯懦,被嚇跑或者被咬走了,過一會兒,又完全忘記了一樣的湊過去锲而不舍的對黑狼王獻殷勤。
  我打了個寒顫,莫名的想起了人類中那些死纏爛打的蟑螂角色。
  偶爾黑狼王終于發火了,長長的一聲狼吼意味著,如果你再繼續在我眼前礙眼,那我不會介意殺了你,在這種實質的威脅下,老三才會沮喪的回到我和老大身邊,發一會兒呆,然後趴在一邊睡覺休息。
  在大草原,最難以捕獵的動物,除了大象,就是野牛,這些散布在整個草原的野牛群往往非常龐大。這次,黑狼王選定的捕獵目標就是野牛群。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狼群的圍獵,就我看來,選擇這種高難度,耗時良久的目標,不如選擇一些更容易的目標,可惜狼王不是我,我也不理解爲什麽黑狼王要這麽做。
  成年野牛的體重超過一噸,是世界上體型最大的幾種動物之一。單獨的狼根本不可能把一只野牛撲倒。爲了彌補體積對比的弱勢,狼群需要精確的配合。
  黑狼王帶著狼群在野牛群中穿梭,野牛群並沒有對我們的到來有任何表態,這種龐然大物的敵人並不多,所以對于危險的感覺很遲鈍。
  我們仔細打量著每一頭野牛,尋找著野牛的弱點。
  狼的一舉一動都非常小心,因爲大草原上沒有眞正平和的動物,大象和野牛的殺傷力也非常強大,稍不留意,死在牛蹄和牛角下的可能是我們這些驚擾者。
  我們必須不停的試探攻擊,讓牛群奔跑起來,聚集在一起吃草的牛群很難辨識哪一頭身體比較弱容易捕獲。一旦我們確定目標,那我們先要做的就是試圖把這頭牛和野牛群分開,一旦目的達成,那麽狼群就可以使這頭野牛徹底喪失生存的權力。
  這需要耗費幾天甚至更長的時間,我們圍著這個牛群,持續保持著對牛群的壓力,消耗著野牛的能量和意志。
  這是一個很長的過程,極其考驗耐性,如果捕獵成功,那麽我們可以得到一周多的食物。
  黑狼王確定了目標,那是一只看起來有點虛弱的老野牛。它年紀大了,動作有些遲緩,銅鈴大的眼睛疲倦而無力,生命的光輝在它身上漸漸消逝。
  我們配合著驅趕著野牛群,小心躲避著野牛的蹄子,一般情況下,野牛不會暴走,那頭老野牛看起來並不笨,沒有輕易上當,它躲開了兩只狼的圍攻,跑回了野牛群,這一次,它安全了。
  第一次的嘗試失敗了。
  饑餓使我們更加堅持到底,第二次的驅趕開始了。
  兩天之後,那只老野牛終于轟然倒地。我們成功了。
  接下來是盛宴。
  這一次是狼群傾巢出動,所有的幼狼都跟在成年狼後面學習怎麽捕獵。
  我也受益良多,畢竟一直以來,我和老大都是依靠不能在草原上討生活,很多東西,母狼還沒來得及教我們。
  到了食物分配的時候就沒有那麽高興了。
  黑狼王獨享了那只野牛後腿上的肉,之後成年公狼和占優勢的母狼一擁而上,各自撕咬著滿意的部位,剩下的那些才是幼狼們的食物。
  這並沒有什麽不公平,在大草原上,公平從來不是平均分配,也不是極端的弱肉強食,強壯者是弱小者的食物來源,需要它們有體力繼續去捕獵,所以它們得到最多的食物,而弱小者也因此能得到果腹的食物活下來,這才是眞正的公平。
  所以我們三兄弟站在旁邊,等著成年狼們吃完。
  終于等到它們吃完的時候,我們正要前去進食自己那一份,卻被幾只成年母狼攔在眼前。
  老三嗚嗚叫著往後退,好像已經吃過虧。
  這算排外?
  我看著眼前目光凶狠的母狼,它們護著身後的幼狼,那些饑餓的幼狼已經圍著那只野牛在進食。
  我總算知道爲什麽老三看起來那麽瘦削了,原來如此,它是這個狼群中最外圍的成員,只能得到一些食物殘渣,或者什麽都得不到。
  老大有些躁動不安,它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也沒人教過它什麽叫規則和禮讓。
  我在考慮是不是要離開這個狼群而去,畢竟我可以容忍一部分的規則,讓自己和其他幼狼處于同一陣營,但是我絕對沒有辦法容忍這種區別對待。
  這時,黑狼王一聲怒吼,它衝到我們面前,對著那幾只母狼惡狠狠地吼叫,那幾只母狼有些不甘心的往後退,但是還是沒有完全讓開。
  黑狼王仰頭嚎叫。
  一陣陣回音響徹整個草原上空,母狼在這種威懾下終于讓開了。
  然後,黑狼王看也不看我們一眼,回到剛才站立的土堆上,那兒有一顆倒下的枯樹,它站在枯樹上。
  我看了它一眼,決定接受這個好意。
  而老三早就在黑狼王出現的那一霎那,就神不守舍,現在正夢遊似地跟著我們走過去進食。
  
  
  
  16、內鬥 ...
  
  大部分時候,我和老大都會積極參與狼群的集體狩獵,但是爲了補充食物的不足,我們也會悄悄離開狼群,捕食一些小動物。
  我們並沒有帶上老三,它太虛弱,尚缺乏獨立生存的能力,捕獵的技能也不太高,因爲營養不良毛色非常黯淡,甚至開始脫毛,能看到裏面蒙著灰塵的皮膚。
  每次我們的臨時離去,都讓老三焦躁不安,也許是上一回母狼的突然離開讓它缺乏安全感,只有看到我們回來的時候,它才會從不停的來回走動中解脫。
  我們總會帶回一些肉給它,看著它急哄哄的撕咬肉塊的樣子,我有些心酸,老大則一臉不屑地看著老三,打了個噴嚏,注意著四周的情況。
  養了一陣子之後,老三長了個子,體重也增加了不少,皮毛也開始有了光澤,相比較其他的幼狼,至少看起來差不多了。
  這時,我們開始帶著老三一起去狩獵,多一個幫手就多一分安全。
  狼群通常都有自己的狩獵領域,並且有狩獵專用的通道,基本上都是沿著水源或者植被豐富這些獵物出沒頻繁的地方,根據獵物的多少,這些通道有些只有幾裏長,而有些時候,則長達一百公裏。
  而我們則偷偷出去捕獵的時候往往都會避開這些獵物多的場所,而選擇比較荒僻的地點。
  這是我和老大長期單獨狩獵得出的經驗,獵物多的地方,競爭者也多,像我們這些次等獵食者,往往會成爲其他猛獸的目標,只看到美味的食物,卻沒有看到隨之而來的危險,那不是智者所爲。
  所以我們甯肯花費更多的時間去尋找獵物,也不貪圖便宜。
  剛開始,老三並不了解,它隨著狼群狩獵慣了,我也懶得解釋,反正它只要跟著我們就行了,像這種經驗,時間久了,自然就了解了,幸好,它還算乖巧。
  我們一般都挑選中小型動物,餓得狠了的時候,也就什麽都不挑了,我和老大吃過一種陸地龜,當老大逮到那只倒黴的烏龜的時候,它眼饞的把它扒拉來扒拉去,就是挑不到下嘴的地方,那只烏龜嚴嚴實實的縮在殼裏,最後我用鋒利的爪子解決了這一難題。
  就在我們忙碌的爲生存努力,盡量讓自己盡快成長的時候,狼群那些不安定的因素終于開始爆發了。
  母狼們對黑狼王不滿,因爲它偏袒了我們這三個外來者,在狼群中,母狼的地位很高,一般小型狼群,都是由一頭公狼和它的伴侶領頭,其他的都是它們的後代。
  母狼的態度也間接煽動了那些原本就躁動不安的公狼。
  而年輕的公狼們,荷爾蒙讓它們熱血沸騰,身強體壯的都躍躍欲試,它們都想成爲狼群的領袖,不但可以吃到最好的食物,還能占有最強壯的母狼産下自己的後代。
  這一天晚上,黑狼王又要帶領著狼群出去狩獵。
  但是狼群並沒有隨著它的嚎聲行動起來,幾只母狼坐在外圍,冷眼看著眼前這一幕,對于它們來說,誰勝誰負並不重要,自然法則規定了,它們只會也只想屬于最強者。
  那兩只一直不平的年輕公狼站在黑狼王二十多米遠的地方。
  黑狼王察覺到了氣氛微妙的改變,不動聲色的站在那兒,它揚起頭顱,藐視地看著那兩個挑戰者,氣勢驚人。
  就連幼狼都察覺到了周圍詭谲的氣氛,縮著尾巴躲在母狼身後。
  我和老大站在不遠處,我希望黑狼王取得勝利,老三在我們身邊嗚嗚的低聲叫著,我知道它在擔心黑狼王,但是現在這種級別的爭鬥不是我們能幹涉的。
  狼王的角逐是體力、耐力、技巧和智慧的比拼,一對一的戰鬥,狼群裏的公狼只要覺得自己實力夠,都可以向狼王挑戰,當然,如果失敗了,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兩個挑戰者中的其中一個前進了一步,看來它打算先上。
  這只公狼的體型與黑狼王相當,在黑夜中,兩只眼睛冒著綠光。
  它低低的咆哮著,繞著黑狼王開始打轉,尋找著合適的攻擊角度,雙方都在觀察對手的一舉一動,稍有異動就會引來致命的一擊。
  黑狼王平靜地站在那兒,就當大家都以爲它在等待對方出招的時候,它主動攻擊了。
  黑狼王驟然加速,衝向公狼,公狼動作敏捷的轉身躲讓,被黑狼王伸爪一拌,正按在它的後腿上,打得它一個趔趄,抓住這個機會,黑狼王又猛地一撲一撞,公狼被掀翻在地,它再也沒有站起來,迎接它的是黑狼王張開的血盆大口,一擊鎖喉。
  公狼拼命慘嚎掙紮著,但這只是讓黑狼王的利齒越陷越深而已!
  不久之後,黑狼王松開已經一動不動的公狼,沈穩得站在那兒,好像剛才那勇猛而充滿攻擊技巧的一幕根本算不了什麽似地。
  而我早就被黑狼王矯健的身影吸引住,這才是眞正的狼,足以在草原上稱雄。
  公狼抽搐著,嘴裏冒著血沫,脖子上噴湧而出的鮮血在地上形成一個黑乎乎的水窪。
  黑狼王的表演讓現場的氣氛發生了極大的改變,另外那只公狼看到同伴的死亡,開始退卻。
  我已經看到了它的命運。
  果然,之後的打鬥簡直是一面倒,剛才那只公狼還與黑狼王鬥了幾個回合,而這只公狼,一個來回就被黑狼王咬傷了後退,嗚咽著瘸著腿下了場。
  黑狼王威嚴地看著周圍的狼群,等待著其他的挑戰者。
  在他的目光下,其他的成年公狼紛紛退卻,但是黑狼王並沒有放松,它需要整個狼群認同它首領的地位,每一只狼都要表態。
  最後所有的公狼都主動翻倒在地,露出肚皮,尾巴緊緊貼著臀部,這在狼群中是一個絕對臣服的動作。
  周圍的母狼靜悄悄地看著這一幕,再也沒看向失敗者一眼,而是用熱切的目光看著黑狼王,眞正的首領在這一刻誕生了。
  圓月當空,黑狼王對著月亮一聲長長的嚎叫,好像在抒發心裏那種暢快淋漓的感覺。
  老三怯生生的走過去,站在黑狼王身後不遠,看著它矯健的身影在夜色中的剪影。   黑狼王感覺到了它的靠近,只是冷冷地看了它一眼,然後繼續盯著天上那輪皎潔的月光。
  我一直不明白老三爲什麽對黑狼王有這麽深的感情,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因爲老三是黑狼王救回來的,在快要餓死在大草原,被一只鬣狗攻擊的時候,是路過的黑狼王把它從鬣狗的嘴裏面救了下來,並且和它分食了這只鬣狗,讓它活了下來,從那以後,老三就寸步不離的跟著黑狼王,一直到加入這個狼群,擁有了比較穩定的生活。
  老大眼睛發亮地看著這一幕,每個狼心裏都有一個狼王的夢,看來黑狼王讓它有了對手的感覺。
  雖然我們沒有語言的交流,但是我知道老大具有普通狼所沒有的智慧,它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那些朝生夕死,盲目活著的動物,它期待著更廣闊的天地,迫不及待的想用自己鋒利的爪子,尖銳的牙齒,敏捷的身手,在這個草原上自由來去。
  而今天,它看到了一個新的模式。
  我看著他興奮的樣子,琢磨著,這家夥不會是想當狼王吧?
  總得來說,這次內鬥的結果我很滿意,畢竟如果黑狼王失敗,那麽帶來的最壞結果很可能是我們被驅逐出狼群。
  不過對于黑狼王來說,可能結果並不是那麽令人欣慰,內鬥是一種消耗品,兩只成年公狼一死一傷,那只重傷的公狼很快就落在了狼群後面,估計不久之後,就會被自然淘汰。
  少了兩個主力,狼群要養活這麽一大群幼狼變得比以前更加艱難。
  之後的幾次狩獵,證明了內鬥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行爲——四只幼狼死在了狩獵中。
  雖然幼仔的成活率原本就很低,但是如果不是因爲這次內鬥,也許它們能活得更久一點,畢竟最嚴酷的時節還沒到來。
  不過目前來看,我發現另外一個麻煩又追上來了。
  在一次狩獵的時候,我聽到了一聲極其熟悉的獅吼聲從遠處傳來,當時讓我一驚之下,已經到口的跳兔刷的一聲又蹦出了老遠。
  難道隨著食物的缺乏,獅群的領地擴大了?
  要知道每一個獅群的領地區域都相當明確,要擴大領地只能戰鬥,雖然那只金毛獅子實力超群,但是也沒到這地步吧?我記得以前那個獅群的領地相當廣闊了,它巡視一遍都要整整一天的時間,雖然我覺得它根本沒把巡視領地當回事,一天有十幾個小時在睡覺,僅有的清醒時間,還要捕獵,吃東西,喝水,玩耍,與母獅子交|配,與其他雄獅打鬥、
  我甩甩頭,決定抛開這個問題,追上那只跳兔,一爪子把它按在地上
  生活還在繼續,不管將來如何。
  
  
  
  17、虛張聲勢 ...
  
  大草原上的黑猩猩餓得皮包骨頭,有氣無力的攀在樹上,搜尋著僅存的果實。
  狼群花費更多的時間尋找獵物,防備其他獵食者的偷襲和爭搶,幼狼們迅速成長起來,漸漸顯出經過血腥洗禮才會有的彪悍之氣,它們的眼睛冷靜而又凶狠的看著周圍的一切,學會評估危險的等級,捍衛領地和獵物。
  外界的危險教會幼狼們謹慎,生存的壓力告誡幼狼們不要過分膽小,那意味著饑餓,隨之而來的就是無可避免死亡。
  在大草原殘酷的競爭中,沒有逃避的余地,只有強者才有生存的權利。
  黑狼王爲了彌補主力獵手的不足,開始尋找和吸收周圍的流浪野狼加入狼群,在一個月之後,有三只看起來潦倒困窘的毛發脫落打結的公狼加入了這個臨時部落。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漸漸弄清楚了狼群周圍的環境。
  我們的周圍還散布著三個比較大的狼群以及幾個小家族狼群,食物漸漸短缺,而我們現在的領地並不豐饒,我們不得不擴大狩獵領域,開始與狼群短兵相接,當然,還有那交疊在同一領地的其他獵食者。
  其實除了擴大領地這個辦法之外,還可以驅逐領地內的其他獵食者,不過這將會發生一場無可避免的大戰,狼群並沒有很大的優勢。
  這是什麽情況?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一幕,一群獅子和一群狼正面面相觑。
  狼群在發現了一群斑馬之後,黑狼王用複雜的嚎叫聲指揮狼群形成一個半包圍圈,追趕了斑馬群幾十公裏,總算把斑馬群驅趕到一個大泥坑邊,眼看就可以得到豐厚的回報了,結果殺出了個程咬金。
  狼群和獅群都很安靜,斑馬群躁動不安,前有狼後有獅,處境險惡,很多斑馬開始慌亂起來,不再集群,而是一哄而散。
  在這種情況下,詭異的平衡頓時被打破,獅群和狼群保持了暫時的默契,開始向看中的斑馬進攻。
  我歎了口氣,看到那只熟悉的金色獅單獨就獵殺了一只小斑馬,然後咬著獵物,擡起頭,用一種高深莫測的眼神向我看過來。很明顯,它一早就注意到了我。
  它的出現,讓老大開始暴躁起來,它追逐著一只老斑馬,像閃電一樣撲上去,前爪狠狠地撕下斑馬腹部的一塊血肉,與黑狼王一起,張開血盆大口咬住老斑馬的脖子用力將它扳倒。
  斑馬轟然倒地,老大站在斑馬身上,揚起頭,一聲長長的狼嚎。
  這一次,獅群和狼群都有了屬于自己的獵物,並不需要爲食物發生爭搶。
  草原上經常出現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情況,獅子是最常見的搶劫者之一,而且幾乎無人能夠反抗。
  我看著金毛獅王進食完小斑馬的內髒,然後轉過頭優雅的向我走來。
  等待已久。
  也許我眞的對上回的悄悄離開心懷愧疚,居然對著它,感到有些難以面對,天知道,我幹嘛對一只獅子有這種複雜的情緒。
  金毛的接近讓整個狼群處于一種極度緊繃的氣氛,黑狼王發出幾聲長短不一,含義豐富的吼叫,讓狼群迅速集結,開始防備獅群的突襲。
  而其他的獅子注視著獅王的動靜,放下正在吃的食物,默默關注著這邊的情況,我毫不懷疑,只要金毛發出命令,即使食物充足,它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撲向狼群。
  但是讓人跌破眼鏡的是,金毛獅子並沒有發動襲擊,一聲震天的獅吼響起,獅群紛紛放松警戒,繼續低頭進食。
  那只金毛獅子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著我,它一爪子伸過來,就把我掀翻在地。這個動作讓周圍的狼群咆哮著想衝上來,又攝于周圍獅群的威脅不敢輕舉妄動。
  老大從斑馬身上跳下來,飛速的撲向金毛獅子,被我的怒吼聲阻止了,我可不想再看到它們兩個爭鬥。一頭獅子要和一頭狼打,這不是自尋死路嘛。
  而且,我也確定眼前這頭金毛獅子在發泄完它的怒火之後,會放了我。
  金毛用金棕色的眼睛嚴肅的看著我,然後低下頭,慢條斯理地舔著我的腹部白色的皮毛,甚至連掩在白色絨毛中的下|體都沒放過,全部仔仔細細的舔了一遍,我看著黑狼王和老三詫異的視線,恨不得用爪子掩住自己的臉,太丟人了。
  可我又不敢躲,誰知道會不會惹怒這只龐然大物,它一個勁的舔著我的脖子、耳朵和臉,舔來舔去,簡直沒個完了。
  食腐的禿鹫慢慢聚集,在天空中徘徊,很快就發現了下面的血腥,它們伸張翅膀,慢慢地落下來,小心翼翼的靠近著地上的獵食者和它們的獵物,想趁它們不注意搶一兩塊碎肉殘羹。
  草原上的獵食者們的進食速度很快,因爲獵物很可能在下一秒就不再屬于你,所以必須盡快把獵物吞進肚子。
  狼群吃不完一整只斑馬,我們小心的把它撕碎,把它帶回營地。
  但是這一回誰都沒有這個心情。
  因爲獅群並沒有放我們自由離去,金毛獅王慢悠悠地跟在狼群後面,這始終是對狼群的一大威脅,即使我確定金毛獅子不會傷害我,但是其他狼呢?而且不僅僅是金毛獅子,還有獅群裏的其他獅子,它們一般都跟隨獅王在大草原上遊蕩。
  我只好暫時離開狼群。
  阻止了老大的跟隨,我走向與狼群前進的相反方向,等著那只金毛獅子跟上來。
  舔了舔爪子,我再一次感歎,沒有共同的語言,不能交流是多麽讓人喪氣的事,你說,讓我拿這只獅子怎麽辦?
  這個問題我考慮了一整天,這一次我沒有像上回那樣,故意到處亂走使獅子極度疲憊。
  同樣的計策不用第二次,草原上高度智慧的生物不會給你這個機會,你如果一而再的試圖貶低它的智商,那麽,遲早你會爲自己的生命而哭泣。
  我可能是今天草原上最郁悶的生物。
  金毛獅王倒是非常悠閑,靠在我身邊,一遍遍的舔著順著我的毛發,我則時不時換個邊讓它繼續舔。
  很快,天完全黑下來了。
  我把頭放在獅子厚實的前腿上,昏昏欲睡。
  炎熱的草原,植被荒蕪,水源稀缺,任何動作都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所有的動物都抓緊一切時間和機會休息,以便恢複和保持體力。
  獅群裏的獅子三三兩兩的在附近休息遊弋,這個獅群比半個月前見到的時候又多出了好幾個成員,應該是外來雄獅加入了獅群的緣故,一般來說,一個獅王能夠做幾個月到幾年的首領,它們必須時刻保持巅峰的體力,才能應付挑戰者,包括獅群內部成長起來的新生代以及外部的流浪獅子。這個
  已經快是近三十只獅子的超級獅群了,這麽大的獅群,在草原上沒有任何敵手。
  小獅子在打滾撒嬌,我看著其中一只毛色金黃,特別蓬松柔軟的,莫名覺得,它和我身邊這只金毛獅子很相像,也許是它的孩子?
  幾只母獅看顧著幼獅,我看到有幾只母獅的腹部鼓鼓的,應該是懷孕了。
  一只嬌小而美麗的母獅試圖接近金毛獅王,金毛獅王被它吸引了,母獅散發的荷爾蒙足以使雄獅失去理智。
  接下來的情節發展已經讓我整個面部扭曲了。
  雖然我有點感覺,但是從來沒想到這事兒會眞發生在自己身上。
  你說,做人的時候都沒遇到過同性戀,做狼了,居然被只公獅看上,不,不是看上,而是實打實的打算上你。
  我是聽說過動物間也有同性行爲,只不過動物學家沒告訴我,還能有跨物種的同性行爲!
  它被那只美麗的母獅勾起興致之後,一聲低吼嚇跑了母獅,轉過頭,就死死的盯著我,就好想看一塊上好的牛排一樣。
  哥們兒,你看清楚啊!我不但不是你的同類,我還是個公的,最重要的是,老子還是個未成年!你至于這麽饑不擇食嗎?
  可惜,我憤怒的內心咆哮,金毛聽不到,它只是用閃著濃濃情|欲的眼睛看著我,像是尋找著下手的部位和機會一樣。我看到它的小弟弟精神奕奕的探出頭,站了起來。
  我站起來,龇牙咧嘴的咆哮著,就怕它一時發狂,把我就地正法。
  幸好,這只獅子還沒失去理智,考慮了一會兒之後,它站起來,衝著我低低咆哮了幾聲,然後找那只勾搭不成的母獅去了。
  我松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終于松懈了下來,之後是極度的疲憊,周圍慢慢安靜了下來,我有些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第二天,我是在一陣舔舐下清醒的,睜開眼就看到一雙被太陽照著更顯耀眼的金棕色大眼,是昨晚上看到的那只小獅子,它在趴在身邊,興高采烈的看著我。
  別問我怎麽知道它很興奮,從它的神態動作都可以知道。
  旁邊是那只懶洋洋的睜著眼看著這一幕的金毛獅子,它倒是沒有阻止小獅子靠近我。我抖抖毛,站起來,打算回狼群。
  金毛獅子攔在路上,我衝著他低低的吼叫,決定不再妥協,離他太近實在太危險了,不但要擔心自己的小命不保,還要擔心自己的後門失守。
  我們對峙了很久。
  最後,金毛獅子終于讓路了,不過我知道這是有條件的。
  我飛奔著跑回狼群,隔著老遠就看到老大站在狼群的營地的邊界等著我,它旁邊是趴在地上打瞌睡的老三。看到我回來,老大快速的迎了上來。
  我們兩個親熱了一陣,還是親人好啊!我感動萬分的看著老大。
  這之後,狼群附近總能看到金毛獅子的蹤影,而我時不時就要離開狼群去安撫一下那只躁動的獅子,告訴它,我還沒逃跑,還在這附近。
  這只金毛獅子不會給我第三次機會了。
  所以,如果要離開的話,還是等旱季過去再說。
  
  
  
  18、人類 ...
  
  八個月的漫長旱季才過了三個月,最嚴酷的時候還沒到來,我和老大半歲了。
  這只不能遷徙的老水牛在吃完草返回河流的時候,被狼群截住,成爲了狼群的食物。
  黑狼王醒目的站在最前方,老三緊跟在他身後,那幾只新加入的公狼,有些躲躲閃閃地停在不遠處,它們還沒有完全融入這個狼群,也許要等到它們與群裏的母狼成雙成對,有了自己的後代之後才會對狼群有歸屬感。
  我和老大是狼群的異類,雖然是未成年狼,卻享有成年狼的一切優待,因爲我們在捕獵過程中的強悍表現,使得狼群的規則不得不在我們面前讓步。
  剛才在捕獵這只老水牛的時候,是我用計讓這只水牛的前蹄陷入了一個地坑中,結果被狼群找到了可趁之機。
  我和老大進食完畢,這只水牛夠大,狼群所有成員都可以吃得很飽,今天不用專門替老三去尋找其他食物。
  老三終于黏完了黑狼王,往我們這邊走來,總算想起我們這些兄弟了,我用鄙視的眼神看著他,可惜以這家夥的理解能力,完全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它搖晃著尾巴,看著眼前那只小蝴蝶出神,我記得它小時候很喜歡玩這些小把戲,一個人都可以自得其樂很久。
  它一邊戀戀不舍的看著黑狼王,一邊斜眼看著那只飛來飛去的蝴蝶。
  我歎了口氣,這家夥,還太小了,沒心理上斷奶,總把黑狼王當成自己第二個媽,也不看看黑狼王對它根本是愛理不理,雖然一直沒把它驅逐出狼群還允許它跟在身邊,那也只是基于同類的一點點情誼。
  它到底什麽時候才會長大?
  進食完畢之後,我悄悄離開狼群,向著某個金色的影子跑去。
  金毛獅子臥在老地方打盹兒,看到我跑過來的聲音,也只是懶洋洋地睜開眼看了看,然後繼續睡自己的大頭覺。
  我也在離它不遠處趴下來,也開始打起瞌睡。
  這就是金毛獅子強迫我過來之後的經常狀態,獅子是號稱“睡神”的生物,連帶著我也開始有這個傾向,有事沒事就趴在那兒養神。
  突然我擡起頭,周圍的異動讓我有些不安,我看到不遠處,有些鬣狗和野狼在遊蕩。
  最近,草原上的生物開始出現異常,我們附近的小狼群有幾個被清洗了,只逃出來幾只幸存者,而我一直以爲是草原上的鬣狗群、野狗群或者獵豹群做的,但是看情況,沒有這麽簡單。
  凶狠醜陋的鬣狗們也開始躁動。
  它們好像受到了什麽威脅似地,開始傾入強敵獅群的領地,不顧獅群對鬣狗群的威脅,兩個群體的互鬥造成了嚴重的傷亡。
  在一場遭遇戰中,因爲雄獅在巡視邊界領地沒有在獅群中,幾只母獅在爭鬥中死去,當然,鬣狗群更是損失慘重。
  這使金毛獅子大發雷霆,它覺得這是對它的一種挑釁,而沒有保護好獅群的成員,更是自己的失職。
  獅群和鬣狗群成爲死敵,只要遇到了必然要大打一場。
  金毛察覺到周圍的動靜,終于懶洋洋地睜開眼,在看到鬣狗時,立刻清醒了過來,看來,仇恨是最好的興奮劑。
  金毛獅子站起來,揚起頭,其實雄獅並不經常參與捕獵,除非是獵食大型動物,因爲它們頭背部長長的鬃毛不利于隱蔽,往往還沒靠近,獵物就察覺到,逃之夭夭了。
  金毛嗅聞著空氣中不知從哪傳來的血腥味,漸漸眼睛中的殺戮氣息消失,湧上來的是一片凝重之色。
  它衝著我吼叫了一聲,然後一邊嗅著空氣中的血腥氣,一邊奔跑起來,我緊緊跟在它身後。
  金毛獅子以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查探著周圍的一切,我被它影響著也開始變得謹慎。
  這一跑就是一天一夜。
  路上,我們遇到了一個遷徙中的象群,然後它們被兩頭我很熟悉的人圍住,那是人類。
  我和金毛趴在遠處一個茂密的草叢中,看著前方的一切。
  一頭長著長長象牙的大象一聲悠長的叫聲響徹雲霄,它身邊跟著的是一頭年輕的小象。
  我一方面因爲終于看到人類的蹤迹而興奮,另一方面,對于他們捕獵的舉動又非常惱火,因爲我也是可能的捕獵對象之一。
  那些人類拿著一些傳統的武器,刀槍箭矢,全都是冷兵器,謝天謝地,如果他們手裏有槍或者其他更厲害的武器,這兩頭象只怕早就橫屍當場了。
  很快,我就察覺到,它們的目標並不是捕殺大象,獲取象牙,而是想活捉它們!
  我不知道爲什麽人類想要捕捉活的大象,也許是賣到動物園?或者給某些達官貴人當坐騎?但是現代社會應該已經沒有這種現象了吧?或者是想活取象牙卻放過象一條性命?
  種種胡亂猜測在我腦海裏此起彼伏,亂糟糟的讓我腦子一團亂,突然我意識到什麽,眯著眼,看著遠方那一群人的衣著。
  他們皮膚是橄榄色,有些是紅色,裸著上身,下面穿著一件奇怪的僅蓋著屁股的裙裝,有點像我在書上看過的古埃及那種“努格白”,而有些是用獸皮制成。
  這不像我記憶中非洲大草原的居民,不但膚色不像,連穿著都有很大的差異。遠遠的我聽到他們叽裏呱啦不知道在說些什麽,但是卻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門語言。
  也許我眞的穿到異時空了,我茫然的想著,原本我還存在著萬一的想法,要是我還在原來的世界,那麽我是不是可以尋找讓自己恢複人形的方法,然後重返人類世界,現在看來,都不可能了,即使回去了,又如何,熟悉的一切已經蕩然無存,也就失去回去的意義了。
  一個領頭模樣的人坐在一匹馬上,發號施令,不知道在叫嚷著什麽,那些圍著象群的人紛紛退回來,圍成一圈,看著我和金毛獅子埋伏的地方。我們被發現了。
  考慮了一下,我決定去把那兩只象救下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只成年母象是我和老大去喝水時跟隨的象群的首領。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何況現在是同仇敵忾的時候。
  我讓金毛獅子悄悄繞到隊伍的後面,而自己則遠遠的站出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那個領頭的人,看到我興奮地哇哇亂叫,也不知道他在高興什麽,他指著我,對著手下的人就是一陣噼裏啪啦的鳥語。
  我眯著眼,冷靜地看著它,看到那個金色的影子已經潛伏在他們咫尺間,我仰頭一聲長嘯,用S形的跑動路線向著他們衝去。
  那頭母象也把鼻子揮起,甩落,發出戰歌,“喔——” ,而金毛獅子則在我們的掩護下,迅捷地竄入人群中,所向披靡,如果不借助遠程工具,貼身近戰,人類遠遠不是野生猛獸的對手。
  那個領頭的人臉色大變,不顧手下人的性命,驅趕著那匹在獅子的吼聲中腿直發軟的馬逃之夭夭了。
  回去的路上,我們兩個一直保持沈默,接下來該怎麽做,勢必要好好想想。
  草原上有一部分動物是逐草而居,他們不能離開青草,所以隨著旱季來臨,他們會隨著雨水的蹤迹不停地在整個大陸上遷徙,包括象群和牛羚。象群能聞到好幾英裏外的空氣中隱含的水汽,然後用勢不可擋的勁頭往那個方向走去。
  也有一些動物完全沒辦法遷徙,因爲身體構造或者其他原因,它們會呆在原地,聽天由命,當然,進化讓它們能適應幹旱的氣候,除非氣候過于反常,而他它們也必然經曆一次自然淘汰,身體虛弱或者運氣不好者將無法存活。
  狼群還好,只要環境允許,完全可以跋涉千裏,但是獅群卻不一樣,獅子爆發力強勁,耐力卻並不好,尤其是不滿一歲的幼獅,完全不適應長途遷徙。
  但是要躲避人類的襲擊,那麽就必須遷徙到比較遠的地方,獅群和狼群都別無選擇。
  就在我焦慮的思考著解決辦法的時候,金毛獅子早就做出了反應,好像對這種情況雖然早就預料,但是還是事發突然只好盡快采取備案中的辦法一樣。
  它仰頭一聲長嘯,呼喚它的獅群,而我,則悄悄離開它身邊,我必須盡快告知黑狼王這件事,狼的皮毛並不爲人類所喜愛,所以危險應該不大,至少在我的印象裏,只要躲開就行了。   我與黑狼王進行了艱難的交流,卻發現它的反應和金毛獅子一模一樣,好像早就對這種事情有了准備,看來,人類的捕獵活動早就形成了一定的規律,他們早就習慣了。
  自然法則排斥不同物種的雜交,也不贊同撫養其他物種的幼仔,蛇有蛇道,鼠有鼠窩,大家各行其是,像杜鵑鳥那樣的卑鄙者,實屬罕見。
  我也不打算違反這個自然法則。
  小狐狸的死讓我至今難以釋懷,半睡半醒的恍惚間,我總覺得那暖暖的一團還窩在我身邊,我還可以看到那亮晶晶的圓滾滾的眼睛。
  我總覺得小狐狸之所以遇到意外,就是因爲我和老大違反了這個法則,可是,如果不這樣,那麽失去父母的小狐狸大概也會死去,我思考了許久,想到腦子打結,還是沒想出個因果,也許,到最後,我們能做的也就是“盡人事聽天命”。
  我再也不想經曆類似的悲痛。
  所以當金毛獅子把那只失去母親的金黃色小獅子叼過來——它的母親在與鬣狗的戰爭中死去了——扔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立刻往後退了三步,有些驚恐地看著小獅子歡樂地跌跌撞撞地一扭一扭地走過來,試圖靠近我。
  這種還在吃奶的生物,太可怕了,基本上有奶就是娘,給什麽吃什麽,問題是我沒奶!
  我悲慘的大叫一聲,龇牙咆哮著威脅那只懵懂的小東西不要靠近我,可惜,它完全沒有把我的威脅放在心上,我一爪子撩開它,又撲上來,一爪子撩開它,又撲騰過來,我火了,咬著它的小脖子把它扔到它父親身邊,它又屁顛屁顛地跑過來,我——
  我徹底無力了,誰讓我對幼仔無能爲力呢。
  旁邊的金毛一臉得意的看著我被小金毛纏上,在小金毛纏著我的時候,放心的倒頭大睡,好像完全不擔心我把小金毛扔在這,自己偷偷跑掉。
  不得不說,它對我某些方面的了解讓我咬牙切齒。
  這是遷徙前最後的歡樂時光,小金毛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長途的旅程,我寬容的讓小金毛趴在我的背上玩耍。
  
  
  
  19、流氓不怕死 ...
  
  清晨,黑狼王站在那塊石頭上迎著朝陽,最後一次審視著自己的領地,黑色的皮毛在陽光下閃著光。
  等狼群聚集之後,它矯捷地躍下,帶領著狼群開始了遷徙。
  狼群默默跟在它身後,幼狼們被護在狼群中間。
  我和老大並沒有隨著他們行動,而是在前面探路,昨天救下了象群的首領之後,我們和象群建立了良好的關系,所以我們打算和草原上最龐大的動物一起行動,借助它們的掩護和力量得到最好的保護。
  這可能是草原上最大的奇觀。
  獅群、狼群和象群並肩前進,在共同敵人的威脅下,達成了和解。
  我給母象的首領起了個形象的名字“大個子”,她的兒子就叫“小個子”。
  這名字很簡陋,我知道自己沒有取名字的天賦,也只能自我安慰名字只是個代號,叫什麽無所謂,只要有個代稱就行了,何況,它們不知道也不會介意我在心裏怎麽叫它們。
  大個子伸長鼻子把那只小金毛獅子卷起來,放在了自己寬闊的背上,小金毛明顯被嚇壞了,傻不愣登的趴在那兒,半天沒敢動,後面終于被小心翼翼活動四肢,四顧張望,在看到不遠處的我和金毛獅子時,高興地嗷嗷叫了起來,把我嚇了一跳,就怕它激動地從象背上摔下來,那麽高,而且很可能被大個子的粗腿踩住,趕緊衝它吼了一聲,以示安撫。
  小金毛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現在的位置不容許隨意撒歡,爪子牢牢地巴在“大個子”身上,獅群裏還有幾只小獅子,它們和不願意離開的母獅留在了原地,我看著它們逐漸消失在樹林中的身影。
  草原上的離別沒有悲傷的氣氛,生離死別時時刻刻在上演,我們爲現在的每一刻竭盡全力,所以在分別時就沒有遺憾與不舍。
  象群在帶路,它們習慣了遷徙,會自動尋找雨水的蹤迹,那裏有豐沛的水草以及甜美的果實,以及大批逐草而居的動物。
  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我們都在大草原上到處遊蕩,從北到南,我看到了許多以前沒有見過的風景。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令人目不暇接的動物、茂草、樹林、鮮花,像一座座城堡一樣的猴面包樹矗立在廣袤的草原上,每遇到一處,都讓人歡欣雀躍,色彩鮮豔的昆蟲,猛撲向陸地捕食毒蛇的大雕。
  有水的地方就會圍聚著許許多多的動物,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飽餐一頓,不過爲了不刺激象群,我們都會避開它們獵食。
  我躺在水坑邊不遠處的大樹下乘涼。
  這裏是中途的一個休息點,中午的烈陽高照,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是耐力驚人的狼也扛不住,只能停下來休整。
  小金毛焉頭焉腦的趴在那兒,這幾天把它折騰得夠嗆,趴在象背上不能隨意玩耍和跑動,讓它如坐針氈。
  雖然每天有母獅給它餵奶,但是因爲在遷徙中,食物和體力消耗過大,母獅的奶水不夠,它也頂多就喝個半飽。
  小金毛迅速失去了活力,就算被放下來,也沒有了到處玩耍的力氣,只能一步步挨靠在我身邊開始打瞌睡。
  我感覺不太好。
  即使在大草原上跑了這麽遠,我還是時刻有一陣危機感,這種危機感讓我對象群慢吞吞的速度極爲不滿,它們每天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尋找食物以維持龐大的身體的需要。
  但是金毛獅子和黑狼王並沒有聽我的意見,甩開象群,自由行動。
  老三好不容易養得比較光滑的皮毛在連續一個月的遷徙行動中又變得髒亂不已,灰蒙蒙的一只,連肋骨都清晰可見,整個身體就剩下一雙眼睛還精光四溢。
  黑狼王不知道在想什麽,開始允許一只剛剛成年的母狼接近,也許它們現在正打算培養感情,爲了能在旱季過後繁衍後代做准備。
  老三非常討厭母狼與黑狼王的親密行爲,時不時對著母狼一陣咆哮,捍衛自己的寶物一樣的行爲,我密切注意著這一切,在母狼不耐煩想攻擊老三的時候把它護在自己身後。
  母狼並不敢明目張膽攻擊老三,狼群裏的其他同類都知道,老三受到我和老大的保護,而黑狼王對我們則非常寬容,它們必須考慮不顧一切行動之後的惡劣後果。
  我覺得老三這樣下去,遲早會悲劇,在人類中同性戀只占人群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左右,這其中還有一部分是出于感情或者其他原因,而不是天生的對異性完全無能爲力的同性戀,在動物中,比例只會更低。
  遇到那只對我感興趣的金毛獅子已經讓我震驚,想也不可能在這麽小的圈子內再遇到同樣的事情。
  不過我始終相信,這只是老三青春期——狼也能用這種詞形容這一特殊時期吧?——的迷茫,過了就好了,它會與一只小母狼相親相愛,然後生一窩小狼崽。
  在疲憊的遷徙中,我的預感得到了證實。
  今天出去偵查的那兩只狼到現在還沒有回來,這是從來沒有的情況,這附近並沒有能夠威脅它們的大型食肉猛獸,我嗅到了空氣傳來的危險氣息。
  這使我開始考慮,要不要脫離狼群,草原非常廣闊,狼群分散開來,更有利于隱蔽和躲藏,現在這樣轟轟烈烈的前進路線,象群對周圍植被的洗劫,留下的糞便,踩踏大地的震動能在十幾裏外被其他生物感覺到,有經驗的獵人可以輕而易舉的找到我們。
  但是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老三的失蹤讓我別無選擇。
  老三是和一只公狼外出尋找那兩只失蹤的狼時失蹤的,連續四只狼失去聯系,使得狼群開始躁動不安。
  我在一處灌木林——這是選定的休息場所——中來來回回的走來走去,時不時看著遠方的地平線,那裏始終沒有出現老三瘦削的身影。
  不祥的預感讓我的血管都突突的跳動。
  我決定不再等待下去了。
  把跟在我後面的小金毛扔給不遠處的“大個子”的時候,黑狼王走了過來。
  經曆了一個多月的遷徙,它看起來有些疲憊,但全身的氣勢在與獅群的對抗中,越來越威嚴,我們用特殊的語言進行了短暫的交流。
  狼群不會抛棄同伴。
  奔跑在草原上,掠過樹木的枝桠,落日的余輝灑滿我們全身,即使知道前路艱險,而我們絲毫無懼。
  我們沿著老三它們留下的氣味輕裝前進,不再躲避,而是進攻!
  狼有一個很好的習慣,會在自己經過的地方留下一種特殊的氣味,以便確認領地以及回家。我們終于找到了其中一只狼,不過是它的屍體。
  幾只禿鹫站在它的屍體上,大半天前還活蹦亂跳的生命開始回歸自然的懷抱,我們繞著它打了幾個圈,算是祭奠,然後離開了此地,繼續尋找其他有可能幸存的同伴。
  不久之後,我們就找到了人類的宿營地。
  看到他們的時候,我瞳孔不自覺的收縮,這與我們剛開始碰到的那群人有很大的不同,那群人一看就是烏合之衆,而現在這群人,卻秩序井然,手中的武器也更加鋒利,這些人應該是軍隊。
  他們圍著一個帳篷安營紮寨,巡邏的人交錯而過,警惕的看著周圍的叢林,一有動靜即三五成群的拿著盾牌、長矛和利劍,往草叢中戳刺。
  人類居然派軍隊到草原捕獵,這是爲什麽?
  營地中間有一個巨大的籠子,我看到那幾只失蹤的狼被困在裏面正焦躁不安的發出低低的咆哮聲,它們果然被抓了,還好,看到的不是它們的狼皮和狼牙。
  老三也在其中,它默默地趴在一邊,突然,它好像發現了什麽似地,猛地站起來,眼睛看著我們這邊,仰頭一聲長長地嚎叫。
  我看到它的腰腹那兒有一個血淋淋的撕裂開來的口子,不大,但是足夠觸目驚心,老三受傷了。
  失蹤的四只狼,在那個籠子裏只剩下兩只,其中一只還受了傷。
  這叫聲是在向我們示警,讓我們離開這裏,它發現了我們。
  我示意老大和黑狼王暫時離開,我們必須從長計議。
  我們悄悄地尾隨著這支軍隊,尋找著可乘之機。
  他們好像也不急,只是不緊不慢的跟隨著前面的象群大部隊,偶爾遇到一些落單的,也盡量抓活的。
  當然,如果威脅到他們的生命,他們會毫不猶豫的痛下下手,而草原上的猛獸從來沒有束手就擒的習慣,必然有一番生死搏鬥,所以一路上,我們看到許許多多的猛獸屍體,他們剝下了有價值的皮毛,吃掉一些肉,而剩下吃不完的則隨便丟棄在路上。
  一大群的食腐生物尾隨著他們。
  被他們抓到的猛獸或多或少都帶著傷,奄奄一息的關在籠子裏,軍隊裏的人會給他們中傷勢比較輕的治療,而傷勢比較重的,則任其自生自滅。
  軍隊好像只要這些野生動物活著就好,並不提供食物,只是偶爾的時候,會把一些零碎的肉扔進籠子裏,然後在一邊看著那些爭搶的猛獸起哄。
  老三原本就比較瘦弱,根本搶不到什麽食物,眼看著餓得又瘦了許多,但是它精神很好,頭始終揚起,專注的觀察著周圍的一切,我知道它在尋找著我們的影子,而且我也深信,它能感覺到我們就在不遠處。
  沒有足夠的食物補充營養,傷重的猛獸大多因爲傷口感染很快死去,屍體被撿出來扔在營地外。
  其實我也不清楚它們到底是因爲傷口感染而死,還是因爲本身就不自由毋甯死所以甘願舍棄自己的生命。
  如果它們在曠野中受這種傷,很有可能痊愈並且成功活下來,但是在這個籠子裏,無一例外的全都死掉了。
  血腥和腐臭的氣息彌漫著整個大營。
  
  
  
  20、大戰 ...
  
  這是個窒悶炎熱的夜晚,沒有一絲風,叢林在夜色中靜默著。
  我把頭擱在前爪上,看著樹林間影影綽綽、忽隱忽現的身影,陣陣如同耳語的窸窣聲、低吼聲傳來,狼群隱蔽在這片樹林中。
  每只狼都感覺到了大戰前夕風雨欲來的緊張和興奮感,野生動物的野性讓它們無所畏懼,你也許可以找到怯懦的狼,卻永遠找不到一只背叛狼群臨陣脫逃的狼。
  我舔著自己的爪子,磨砺自己的尖牙,准備好武器,明天的午夜,敵人最松懈的時候,我們將去營救我們的同伴。
  老大從灌木林中向我走來,我擡起頭,看著它矯健的四肢敏捷的閃避著那些荊棘,它消失了大半個晚上,在這種非常時刻,讓我非常擔心。現在看到我不善的眼神,它識趣的搖晃著尾巴討好地看著我。
  我看著它在夜色中如同明燈一樣的眼睛,也許在人類看來會覺得很恐怖很可怕,但是我卻覺得很溫暖。
  我歎了口氣,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沒准就是和哪只未成年母狼花前月下去了。
  我怏怏的扭過頭,不理會它的討好。
  老大也反常的沒有糾纏,只是靜靜地趴在我身邊,我有些奇怪,扭頭,就看到它的眼睛一直在看著我,看到我終于轉過頭,他親昵的伸出濕漉漉的舌頭舔了舔我的眼睛。
  可惜,這家夥沒有理會我複雜的心情,而是心情大好似地纏了過來,與我打鬧嬉戲了起來。我們滾動著壓平了附近的草叢,互相撕咬著,攻擊,跳躍,飛撲,最後它被我推倒在地,咬住脖子,我盯著它的眼睛,還不認輸?
  我覺得他眼睛裏好像帶著一種縱容的笑意。我苦惱的用爪子蒙住眼睛,肯定是我眼花了,它怎麽可能有如此人性化的表情。
  玩了一會兒,把白天殘留的精力發泄完畢,我們終于疲累的躺下來,互相舔了舔臉,蹭了蹭脖子,算道了晚安。
  整個白天,狼群都沒有外出,餓了就吃昨天狩獵到的食物,全部都在樹林中養精蓄銳。
  象群在不遠處的河邊玩水,甩著長鼻子互相噴水花,獅群則在不遠處小心的喝水,我以前以爲獅子不會遊泳,後來看到一只落水的獅子在水裏劃拉著爬上岸才知道,它們不是不會遊泳,而是討厭水把它們的毛弄濕,雄獅落水之後,蓬松的長鬃毛黏在背上,確實很滑稽。
  剛吃飽了奶水的小金毛滾動著跑到我身邊玩耍,不久之後,“小個子”也跟著它來到了這裏,我稍微挪動了點地方,以防止被這只還在吃奶的小象一腳踩死。
  小金毛和小個子關系很好,雖然小個子一開始很不滿小金毛趴在它媽媽的背上,但後來兩只幼仔又不知道因爲什麽,關系變得跟鐵哥們兒似地,形影不離,甚至小個子還想把小金毛弄到自己背上。
  大個子沒有隨著象群一起浸泡在水中消暑,它站在河邊,把鼻子探入水中,仰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大象是草原上最聰明的動物之一,它們有一種古老的智慧傳承,龐大的體型造成的無敵效果使得它們的性格相當平和。
  我逗弄著小金毛,讓它追著我的尾巴跳來跳去,小象則在旁邊眼巴巴的看著小金毛和我,有些不明白這個遊戲有什麽好玩的,它一直想把小金毛帶到河裏一起去玩水,可惜小金毛不領情,在河裏哇哇亂叫,終于在母獅的幫助下爬上岸之後,再也不肯讓小個子接近它一步。
  這個插曲讓我笑了半天。
  平靜而安甯的白天很快就過去了,夜幕降臨。
  象群今天只前進了三十多裏,這還屬于很容易追蹤到的距離,所以人類的營地並沒有隨之移動。
  我們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前進,大草原的廣漠大地敞開它的胸懷容納著它的子民。在跑動中,我甚至可以感覺到大地的脈動,風從耳邊掠過,遠處傳來一陣陣曠野的呼喚,那是一種讓人既激動又平和的聲音,生長于斯的動物們,都能傾聽到。
  我們繞過地上的一只黑猩猩的屍體,平均算下來,人類想活捉一個動物,那麽必然要殺死七八個犧牲品。
  人類的營地一片安靜,中間的火堆噼啪作響,幾個守夜的人正站在一起點燃了一種特制的煙草提神,白色的煙圈升到空中,漸漸消散,偶爾可以聽到他們交換著只言片語,抽完一根煙,彼此捶打了一下對方的肩膀,又開始了慣例的巡邏。
  我們最好在不驚動其他人的情況下,先解決掉這幾個人。
  黑狼王站在最前面,它融入了夜色般,幾乎毫無聲息的悄悄往那幾個人身邊靠近,老大和另外幾只狼緊隨其後。
  我看到一個黑影從空中一躍而起,一個守夜的人被撲倒在地,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被黑狼王死死的咬住了喉嚨,連掙紮都沒掙紮一下就死掉了。
  但是也僅僅是黑狼王這邊特別順利,其他的狼並沒有黑狼王那麽厲害,幾聲慘叫和示警聲傳來,整個人類營地騷動起來,衣衫不整的人們抓著手邊的武器從帳篷裏跑了出來,睡眼迷蒙的如同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走。
  響徹夜空的狼嚎聲更是讓他們心驚膽戰,夜風中傳來的血腥味讓野獸們發了狂一樣的攻擊。
  而我則遊走于整個營地,用盡各種手段撲滅那些照明的火堆,用嘴叼著木棍把火堆扒開,用爪子刨著土坑把火熄滅等等,沒有光,我們也能精確的擊殺敵人,而人類卻成了睜眼瞎子,只能束手就擒。
  軍隊就是軍隊,最開始的慌亂之後,中間那個帳篷裏傳來一聲聲嚴厲的呵斥,和一陣高亢的號角聲,衣衫不整的軍隊拿著武器圍在那個帳篷附近,背靠背,開始應付突襲的狼群。
  一開始取得優勢的狼群,慢慢與人類的軍隊形成了對峙的狀態。
  狼群的數量太少了,最開始趁亂殺了許多人,但是相對于軍隊的總人數,這些損失還是可以接受的。
  我躍到那個關押著老三它們的大木籠子前,老三高興地扒拉著欄杆對我們大聲吼叫,應和著狼群的嚎聲,被關押的猛獸們也躁動起來,在籠子裏亂哄哄的走來走去,發出各種各樣、此起彼伏的嘶吼聲,身體強健的還撞擊著木籠子想逃出來,這些巨響讓軍隊開始驚慌失措。
  我解決完了火堆之後,跑到木籠子前,先舔了舔老三的毛,安撫了一下它。
  幸好人類並沒有在這個木籠子上用的鎖,而是用的插銷,我衝那些撞擊籠子的猛獸們狂吼一聲,它們的衝撞使籠子的插銷越來越緊,它們好像搞清楚了我的意思,紛紛後退,我滿意的點點頭,我就說動物其實都很聰明。
  使出吃奶的力氣,用牙齒拔著那個插銷,沒有手就是不方便,我忍著嘴巴的劇痛,在努力了半晌之後,終于迎來了勝利的曙光,那個插銷“砰”的一聲扔在了地上。
  門開了。
  猛獸們一哄而出,敵人就在眼前,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它們第一時間所做的不是逃跑而是報仇。
  生力軍的加入使得戰線終于出現了一點松動,這只小隊的指揮官急吼吼的大聲呵斥著那些有些退意的士兵。
  其實這個指揮官的決定沒錯,如果撤退的話,這只小隊絕對會全軍覆沒,被猛獸們一個個蠶食掉。
  正當戰線還持續膠著時,遠處傳來了震天響的地動,這聲音是如此熟悉,我立刻高興地對著天空長吼了一聲,是大個子它們來幫忙了。
  金色的影子從黑暗中像太陽神一樣出現,長長的鬃毛在跑動中迎風飄動,與它並肩而行的是老大好像融入了月光的銀灰色身影,緊隨它們其後的是一只只勇猛的獅子。獅群也來了。
  這場戰爭毫無懸念的結束了。
  只有那個指揮官在獅群出現的時候回到了帳篷裏,再也沒有出現,不知道用什麽特殊的辦法逃走了,我把那個帳篷翻了個底朝天也沒發現任何密道。
  我們大獲全勝,被囚禁的動物們在曙光中四散而去,老三和那只狼則重回了狼群,我看著老大和金毛獅子同時出現,才意識到昨天晚上老大到什麽地方去了,它們悄悄地結成了聯盟。
  戰場是血腥而殘酷的。
  殘破的士兵屍體被扔得到處都是,禿鹫閃動著黑色的不祥的翅膀落在營地各處,它們高亢的鳴叫著,慶祝著這場盛宴。
  我躲開了後續那些殘忍的場面,猛獸們不會放棄那些食物,而要我吃曾經的同類卻絕對不可能。
  我讓老三跟在我後面,查看它那猙獰的傷口,那些傷口已經有些發炎潰爛,白色的蛆蟲隱約可見,看上去慘不忍睹,我知道,我必須想辦法救老三,否則以它的傷勢,必死無疑。
  營地裏的火堆還冒著青煙,我眼睛一亮,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我讓正在啃食一頭花豹內髒的老大跟著我找來了許多的枯草和樹枝,放在還有熱度的灰燼上,我小心翼翼的用嘴吹著,把自己弄了個灰頭土臉之後,枯草終于冒出了一絲火花。
  火又重新點燃了。
  周圍的猛獸們嚇了一跳,紛紛避讓,火對于它們來說,是個天敵。
  老大強忍著恐懼試圖把我推離那堆小小的火焰,我沒有理會它,繼續往那堆星星之火上添加燃料。
  很快,火堆熊熊燃燒了起來。
  我強忍著疼痛,銜來一根火棍,來到不遠處的老三旁邊。
  我用目光警告他,忍著,然後把火棍狠狠地按在了老三的傷口上,它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嚎,身體一陣陣劇烈的顫抖。
  我知道你很疼,但是如果不這樣,你會死的,我看著它,它四肢在地上猛烈地抓撓,爪子蹭破了。
  一次又一次,一直到我確定,那個傷口上腐敗潰爛的部分已經被我清理幹淨之後,我才把准備好的草藥敷在它的傷口上。
  我舔了舔它,好了,好了,痛苦不會再有了,你會平安無事,會健康長大。
  
  
  
  21、黃雀 ...
  
  滿嘴被火燙傷的燎泡和被木頭刮破的傷口,讓我這幾天坐臥不甯,連喝水都龇牙咧嘴,更不用說進食。
  反倒是老三,野生動物強悍的生命力在它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第一天還像草原上缺水幹死的枯樹,第二天就可以大口大口的吃著送到嘴邊的肉,第四天已經可以到處撒歡了。
  我嫉妒的看著它跑來跑去的樣子,深感無奈,一邊小口小口的吞咽著被老大撕成碎末的肉沫。老大原本想把食物吞進肚子裏之後再吐出來餵給我吃,在我的強烈反對下,只能作罷。
  夜襲的成功暫時解除了危機,但是以我對人類的了解,他們絕對不會就此退縮,留給我們休養生息的時間並不多,很快,戰鬥又將來臨,而這一次,將更加危險和殘酷,因爲吸取了教訓的人類不會再輕敵。
  我們依舊隨著象群在草原上遷徙,天氣炎熱幹燥,每天只有晨昏的時候,會比較涼爽,也只有那個時候,才會啓程趕路。
  昨天,獅群發生了一次小小的暴動。
  有一只雄獅想挑唆兩只母獅跟它一起離開獅群,被大怒的金毛獅王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兩只雄獅的打鬥難得一見,過程精彩萬分,我在旁邊看得非常高興,唯一不太滿意的就是金毛獅王贏了之後,得意洋洋的用震痛人耳膜的獅吼炫耀著自己的武力值。
  失敗的雄獅被驅逐出獅群,成爲了流浪漢,也許它會在外面被其他猛獸殺死,也許會碰上其他的獅群去爭奪獅王。
  其實我能理解它爲什麽在金毛獅王地位很穩固的時候挑戰它,獅子不適合長途遷徙,它們早已經疲憊不堪,對持續的沒有盡頭的行動失去了耐性,它們甯肯呆在原地,如果遇到了人類獵手,要麽生要麽死,都是一個痛快,不用經曆這種漫長的折磨。
  可惜,它們這一次的領袖和一般獅子的脾氣不太一樣,不但暴躁而且很有遠見,不會輕易的動搖。
  經過那天晚上的合作之後,狼群和獅群的關系並沒有好轉,反而隨著危險的離去有些劍拔弩張。
  同樣是食肉猛獸,在食物日漸稀少的情況下,想要和平共處確實難了點,所以我們和獅群會盡量分立兩邊,保持著守望相助而不過分接近的距離。
  狼群裏多了些傷殘,所以黑狼王必須率領狼群在更寬闊的領域裏尋找食物。每天爲此奔忙,常常讓我累得無法思考。
  當停下來休息的時候,懶惰的金毛獅王會叼著小金毛來到我身邊,把小金毛扔給我,好像我是臨時保姆一樣,天眞的小金毛在它父親的血盤大口下樂呵呵的揮動著四肢,扭來扭去地掙紮著,我只好一邊苦笑一邊看著它。
  自從我知道金毛獅王居然有想上我的意思,就下意識的避開它,對它的接近也絲毫不假以顔色,要麽它走要麽我走,但是現在,它學乖了,居然知道拿小金毛當擋箭牌。
  我想起了以前在灌木林住的時候,看到公狒狒們打架,弱小一方的公狒狒都會抓一只嬰兒狒狒擋在身前,讓那只進攻的公狒狒投鼠忌器,原本以爲這是狒狒群體特有的現象,現在才知道,獅子也會這招。
  陽光下,小金毛柔軟的毛發閃閃發光,它是一只漂亮的幼仔,有著小獅子特有的淘氣和驕傲,有時候過于頑劣,從不知道什麽是危險,大而無畏,我很喜歡它。
  看到它就想到了與母狼一起生活的那幾個月,我們躲在溫暖黑暗的地下洞穴中忐忑不安的等待著母狼的歸來,不敢越雷池一步,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何曾有它這麽大膽過?
  也許這是因爲小獅子是未來的王者,而小狼崽,則是草原未來的獨行俠。
  狼群分散開形成了一個大約60碼半徑的不規則圓圈,虎視眈眈的看著那群還在埋頭大嚼著半青不黃的草葉的牛羚,這是附近最大的一群牛羚,它們將與龐大的成千上萬的牛羚匯合,橫跨過大陸的兩條河流之後到達水草豐美的另一塊平原,在那裏度過旱季,到了春季的時候,它們又將回歸。
  昨天我就發現它們了。
  老大伏在草叢中,精光四溢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那群活動美食。
  而我則躲在老大身後,這幾天我的嘴還沒完全好,大部分時候都承擔著圍捕的任務,殺手的部分都交給了黑狼們以及老大它們。
  地面的熾熱讓我時不時小幅度活動一□體,出門前故意在泥地上打了個滾,白色的皮毛變成了慘不忍睹的髒汙,不過也只有這樣才能給我更好的掩護。
  爲了這次捕獵,狼群除了重傷員,幾乎全部出動,我被太陽曬得有些頭暈眼花,心髒陣陣緊縮,危險即將來臨的預感讓我焦躁不安,但是怎麽看眼前也不會有什麽很大的危險。不就是一群牛羚嗎?以前比它更大的動物都捕獵過。
  我安慰著自己,試圖平靜下來。
  牛羚們悠閑地踩踏著枯草,兩只公牛羚爲了一片比較青翠的草叢起了爭執,彎彎的雙角互相碰撞著,激烈的打鬥起來。
  好機會!打吧,打死打殘才好,這樣不用費什麽功夫就可以捕捉到獵物了。
  可惜,我的心聲沒有被神聽到,那兩只牛羚用角互相格鬥了一會兒之後,突然互相退讓了一步,決定分享那片草地。
  我扼腕。
  看來草原之神從來不希望它的子民有這種撿便宜的僥幸心理,可是,偶爾讓捕獵輕松點,也不會怎麽樣吧,我嘀咕著。
  狼群進攻了,黑狼王和老大從草叢中站起來,以最快的速度逼近那只我們看中的牛羚,受驚的牛羚立刻聚集到一起,開始驚慌逃跑。但是那只目標牛羚在慌亂中跑錯了道路,被老大尾隨著堵截在了一顆面包樹旁,隨著老大一躍而起,黑狼王以及其他兩只狼隨即趕到,一陣塵土囂起,掩住了混戰中的身影,很快,一切見了分曉。
  老大嘴邊猶帶著血迹,高興地向我跑過來。
  但是異變在天空發生了。
  我看到幾個黑色的模糊的影子悄無聲息的接近著狼群,是人類的輪廓,好像裹在一層黑霧中,他們突兀的出現在空中,一動不動的漂浮著,我注意到,他們三個人圍成了一個圓圈,剛好把狼群困在其中。
  我仰天發出一聲嚎叫示警,狼群面面相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老大不知所措的看著我,我衝過去咬了它一口,示意它跟著我。
  漂浮著的影子也越來越清晰,狼群終于反應過來,一哄而散,向各個方向逃走。
  一聲冰冷的不屑的哼聲在耳邊響起,狼的五感特別敏銳,我注意到落後我一肩的老大消失不見了。
  急刹車,停下狂奔中的腳步,扭頭,就看到老大停在了不遠處,好像被什麽透明的東西攔住一樣拼命掙紮著。
  而那三個人彼此對望,點了點頭之後,雙手舉起比劃著一個個複雜的手勢,隨著他們的比劃,一個個古奧難懂的符號形成一圈圈的波紋從他們腳下向四周延伸,我看著一只只逃走的狼被那些波紋命中之後,慘叫一聲倒在了地上。
  我第一時間不是驚訝于他們的手段,見識過現代武器,這些力量即使很詭異,比起恐怖的原子彈氫彈之類的還是不夠看,但是我不能不擔心老大的安危。
  那些波紋已經離我們很近,我跑回去,狠狠地撞著那個困住老大的透明的屏障,但是絲毫用處都沒有,老大急得在裏面團團轉,不停的咆哮著,用爪子撓著地面,我知道它想讓我單獨逃走。
  我看著它溫柔的深棕色眼睛,搖搖頭,只有這一點我做不到。
  即使在我失蹤的時候,它也從來沒放棄過我,而現在,我也不能丟下它不管,我仰著頭,看著那三個人,眼睛被陽光照射,微微眯起,不就是人類嗎?我當了二十幾年人,難道還會怕你們!
  沒有想到會在這裏分別,如果就這麽死去的話,我眞不甘心!
  還有很多事想做,想和老大、老三,也許還有黑狼王以及狼群的同伴,如果金毛獅子願意放棄它的歪念頭,那麽把它和小金毛也算上,在草原稱王稱霸,橫行無忌,快樂生活。
  那麽多亂七八糟的點子現在都來不及實現了。也不知道獅群是不是遇到了同樣的危險。想來,對付它們應該比對付我們要困難得多,不過依照這回人類偷襲的詭異手段,只怕金毛獅子它們也沒辦法幸免。
  人類爲什麽一定要和自由生活在大草原上的動物作對呢?我想不通他們捕捉這麽多動物做什麽,這已經大大超過了正常狩獵的範圍。
  波紋襲來,一陣劇痛從全身的每一個角落襲來,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我看了先我一步倒在地上的老大一眼,失去了知覺。
  
  
  
  22、在路上 ...
  
  老大在清晨的陽光中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起身抖了抖被夜露打濕的皮毛,飛濺起的細小水沫在漸漸溫暖的淡金色陽光下反射著奪目的光澤。
  我用尾巴甩打著那些陰魂不散的蚊蟲,即使在不斷行駛的馬車上,這些蚊蟲都能緊緊跟上不掉隊,讓人不得不佩服它們的頑強。
  昨天上午我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和老大被關在一輛馬車上的木籠裏,環顧了一下四周,不出所料,黑狼王、老三以及狼群中的其他成員都被活捉了。
  幸運的是,我們都還活著。
  還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
  老大在我之前就醒了過來,看到我睜開眼睛,興奮地跑過來蹭著我的脖子,我發現它的爪子和臉上到處都是傷痕,再看到籠子上深深的抓痕,就知道,在我醒來之前,它一直都在和這籠子過不去。
  我安撫的靠著它低聲嗚咽,舔著它受傷的爪子,老大平靜了下來,趴在那兒讓我隨意的靠著,有一下沒一下的梳理著我的皮毛。
  馬車劇烈的搖晃著,在濃密的枯草上碾出兩行深深的車轍,順著平坦的草原漸漸消失于視野中。
  我允許自己走神了一小會兒,之後,集中精神開始觀察周圍的一切。
  很快,我就知道那個即使在炎熱的天氣也一絲不苟的穿戴著全副軟盔甲,腰間挂著一把鋒利的長劍,表情沈毅的英俊男人就是這只隊伍的首領。
  光是他身上濃厚的血腥殺戮之氣,就可以知道,這是個極其厲害的角色,完全不是以前遇到的那個小隊首領能比擬的。
  但是他並不是這只隊伍中最特殊的人,最特殊的角色應該是坐在車隊最後面那三輛馬車上的人物,他們並不經常露面,大部分時候都躲藏在馬車內。
  士兵們不喜歡他們,因爲他們總是提出各種各樣的無理要求,並且態度極其傲慢,我經常可以聽到照顧我們的士兵膽怯、忌諱而又不滿的抱怨。
  我開始通過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認眞學習他們的語言,很快,我就知道那個首領的名字是“雷納德”,是一個小城邦的將軍。
  從他們的行動可以看出來,那三個抓住我們的人並不是他們的同伴,而是類似客卿或者雇傭的關系,總而言之,我牢牢地記住了那三個人的樣子,有機會,我不會介意報這個仇。
  而我們的身份,更類似于貨物而不是獵物。
  草原在漸漸離我們遠去。
  天邊飄來一片黑雲,天陰沈沈的,看起來好像要發怒了一下,可以聞到前方久違的潮潤的雨水氣息,氣溫也稍微下降了一點。
  車隊停留在原地,打算午休。
  我聽到後面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還有老三委屈的嗚咽聲,趕緊提起因爲馬車的搖晃而有些萎靡的精神,擡起頭,就看到那個專門投放食物的紅色皮膚,長相粗野的士兵正踹著老三那個籠子大聲咒罵。
  一群正閑得無聊,沒事也打算尋釁的士兵圍上來,他們對著老三以及其他幾只半大的狼指指點點,嬉笑連天,其他籠子的狼都站起來看著這一幕,黑狼王低低的咆哮著,好像在威脅著這些無禮的人。
  老三的傷口才剛剛長好,腰部一大塊醜陋的傷疤,加上以前的傷口,整個身體長滿了疤瘌,皮毛也東缺一塊西少一塊,瘦小的身體,看起來很是讓人心痛。
  但這只是我的感覺而已。
  那個粗野的士兵跑到旁邊找來了一根樹枝,用佩刀削尖,拿在手裏就往老三那個籠子裏捅,老三蜷縮著到處躲閃,幾次差點被他刺中。
  我赤紅著眼站起來,發出憤怒的咆哮,老大平靜地站在我旁邊,暗色的眼睛發出血紅的光芒死死地盯著那個士兵,狼群騷動了起來,所有的狼發出此起彼伏的咆哮聲,整個營地頓時一陣混亂。
  “轟隆,轟隆——”
  天空一陣響亮的雷聲響起,大雨傾盆而至。
  雨水衝刷著我的皮毛,我站在那兒,仰頭長嘯,黑狼王在旁邊附和著我的嘯聲。
  士兵手中的樹枝被嚇得掉在了地上,惱羞成怒的撿起那根樹枝,就往我們這邊走來,當看到我的時候,他愣了愣,我輕視地看著他。
  首領被這場騷動引了過來,嚴厲的眼瞪著這群兵士,那個手裏還拿著尖頭樹枝的粗野士兵漲紅著臉,辯解著,指著老三他們所在的籠子。
  首領沈思了一眼,看了看老三,好像在做什麽決定。
  我知道,如果他們是做動物買賣的話,老三的外表注定了他並不討喜,很容易被他們淘汰,而他們也絕對沒有放生的意思。
  我和老大一聲咆哮,拼命的衝撞著籠子,馬車在我們的撞擊下猛烈的發出哐啷的巨響,受驚的馬揚起前蹄,淒厲的嘶鳴起來,周圍的狼嚎聲響徹了營地,應和著天空的巨雷、閃電和暴雨,整個一末日景象。
  那個首領看著這一幕,手一揮,制止了那個粗野士兵的啰嗦,訓斥了幾句之後,轉身離開了這裏,走之前,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傲然地回視他。
  雨水洗淨了我上回在泥坑裏打滾沾上的泥濘和草屑,複原了我的本來面目,我是一頭醒目的稀有的白色的野狼!
  我對著老三的籠子叫了幾聲,它高興地擡起頭,回應著我,然後又衝著黑狼王那邊叫喚了幾聲,黑狼王一個噴嚏,不屑地轉過頭,裝作沒看到。
  老三沒有介意,只是舒展著瘦弱的身體,也學我洗了個澡。
  一切恢複了平靜。
  第二天,換了一個照顧我們的人,這個士兵寡言少語,做事認眞負責,除了不利于我學習語言以及了解這個隊伍的動向外,其他我都很滿意。
  這之後幾天,時不時就有幾個士兵走過來看看我,把我當稀奇物品一樣的觀賞著,我現在總算體會到動物園裏被人圍觀的動物的暴躁感。
  甚至連首領雷納德每天都會抽空看看我們,興致來了的時候,會親自動手投放食物,他感興趣的看著我,偶爾的時候,伸手試圖摸我的頭,被我側頭躲過,用鋒利的牙齒逼退,然後無奈的笑笑,說了幾句什麽。
  老大趴在我身邊,冷冷的看著雷納德的一舉一動,它隨著年齡的長大,越發內斂和深沈——除了在我面前,要不是總和我打鬧玩耍,同以前一樣死死地黏著我,我都要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頭學哲學的狼。
  只要我在他身邊,就算把它關在籠子裏,它都能悠閑自在,好像一點也不在乎。
  我們在草原上走了十天,白天太陽酷熱的時候休息,晚上天氣涼爽的時候則加緊趕路,走走停停,草原漸漸地留在了我們身後。
  這天,我們經過了一個土著的聚居點,那裏有一個小小的貧瘠的村落,我們停留在這裏,受到了土著村民們的熱烈歡迎,滿面灰塵的士兵更是激動地高聲歡呼,我們被留在了用柵欄圍起來的一個小廣場。
  衣著褴褛的村民們滿臉谄笑,捧著劣質葡萄酒、各種時興瓜果、黑麥面包以及烤肉款待士兵,士兵們大聲說笑,大肆吃喝,時不時揩一下土著少女們的油,而首領雷納德則被村長迎接到家中親自接待。
  圓月高挂。
  我怏怏趴在地上,想起雷納德離開之前特意檢查了一遍木籠,我悄悄弄松的插銷被他發現了,他拿著那個插銷,若有所思的看著我,然後招來了兩個士兵守在了籠子附近。
  一個絕好的逃脫機會就這麽浪費了。眞是狼算不如天算,我歎氣。
  老大不明所以的看著我,它舔著我的皮毛,親熱的安慰著情緒不太好的我,這家夥就是這點好,總是能輕易地察覺出我的情緒波動,有時候我眞懷疑是不是我們一母同胞,所以有了奇妙的心電感應。
  突然我豎起耳朵,察覺到了什麽動靜,我和老大擡起頭,看向村落那個方向,一個人影慢慢地挪了過來,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男孩,有一張秀氣微黑的臉龐,修長細瘦還沒有長成的四肢,手裏端著一個大盤子,上面放滿了食物和兩大瓶酒。
  士兵們笑嘻嘻地迎了上去,應該是村裏的大人派他過來送東西的。
  他好奇的看了看我們,在看到我的時候眼睛一亮。
  指了指我,噼裏啪啦地詢問著那兩個士兵什麽。
  那兩個士兵一邊大口大口灌著酒,一邊信口回答著,少年悄悄地向我們靠近,手毫不膽怯的伸進籠子,想摸我的頭。
  我沒有躲,因爲這個少年是無害的,他明亮的灰藍色眼睛羞澀而腼腆,閃著熱情而好奇的光芒,他的手很溫暖,我讓他摸了我一下之後,甩開了他的手。
  他失望地看著我,然後對著我叽裏咕噜一陣鳥語,指了指老大,又指了指我,雙手興奮的比劃著,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這小子在對我們說一個神話故事。
  可惜,當時我聽不懂,只是在他的滔滔不絕中打了個哈欠。
  他閉上嘴,總算想起來我們存在著不可逾越的種族差異和語言障礙,一步一回頭的離開了宿營地,回到了村落。
  我們在這裏休整了三天,之後重新啓程,在第十八天的時候,我們來到了一個人類的城市。
  
  
  
  23、自由城邦 ...
  
  紅色的岩石築成的高大的城牆,一條人工挖掘的護城河環繞著城牆緩緩淌過,裏面的水是引入的海水,寬大的吊橋在眼前緩緩落下,可供五輛馬車並排行駛的寬度足以滿足任何需要。
  空氣中彌漫著散發陣陣調料芬芳氣息的烤面包的香味,也能夠聞到家禽家畜那腥臊難聞的氣味,經過的街道上,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人群,穿著風格迥異的服裝,操著口音不同的語言,不同膚色的人們正在討價還價,在他們身邊有各種各樣的藝人,跳舞,變戲法以及玩弄一些小魔術,周圍的觀衆偶爾發出一陣喝彩,扔在地上的作爲打賞的錢幣叮叮當當作響。
  這是一座典型的商業繁榮的古代小城。
  我們的到來也沒有引起他們過多的關注,在街上到處亂跑的孩子們尖叫著跟在我們,被士兵們用刀劍威嚇著逃走,而大人則相互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我聞到了海的氣息,果然,隨著車隊的行進,穿過一條極長的走道,我們來到了一個海港,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那兒,舢板與小舟夾雜,胖胖的笨重的商船與靈活的精悍的戰艦並列,水手們唱著粗啞的號子,碼頭一片噪雜,貨物和人不停地上下,繁忙而擁擠的碼頭,代表著活力與財富。
  進入城市之後,那三個神秘人物被幾個士兵護送著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類城市雜亂而無序的各種噪音和氣味,讓狼群躁動不安,它們繞著籠子不停的走來走去,對著那些好奇的注視著自己的人類呲牙咆哮,凶暴的樣子往往使人毛骨悚然。
  雷納德把我們暫時安置在海邊的一棟圍牆很高的房子裏,裏面應該是專門用來關押抓回來的動物,一個個籠子並排放在寬敞的院子裏,滿是前任居住者留下的氣味、毛發、食物殘渣以及沒有完全打掃幹淨的糞便等汙物。
  野生動物都需要廣闊的自由活動空間,以及各自的地盤,對于其他猛獸留下的氣息都很排斥,所以爲了把我們全部趕到這些籠子裏花了很長一段時間。
  只有我,以及跟著我的老大,沒怎麽反抗的就聽從安排了,識時務者爲俊傑,無謂的反抗只是浪費精力和時間而已,毫無必要,我撿了一塊比較幹淨的地方蹲下,看著黑狼王與院落主人的對峙。
  驕傲的黑狼王表情冷靜的看著那個肚子圓滾滾,穿著綢緞長袍,手裏拿著根鞭子的中年男人,他揮舞著鞭子啪啪的打在籠子上,鞭稍透過空隙鑽入籠中打中了一只狼的前腿,那只狼被激怒了,衝到籠子邊對他咆哮著,眼中冒著凶光。
  那個中年男人猥瑣的笑了起來,好像遇到了什麽好玩的事兒,我冷眼旁觀,這種優勢者對于弱勢者的淩虐,屢見不鮮,借著籠子的保護,這個男人虛弱的勇氣才終于有了張揚的空間。
  他狠狠地揮動著手中的長鞭,不停的抽打著,怒罵著,籠子的狼每一個身上都有了數道鞭痕,但是它們絲毫沒有膽怯,鞭打讓它們更加暴躁,而不是屈服。
  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我才發覺,原來我始終無法擺脫我人類的心理和想法,我會思考,會權衡,會放棄,會屈服,會妥協,而他們則更爲純粹。
  對峙繼續進行了下去,在旁邊的雷納德突然和他說了什麽,那個男人考慮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鞭子,黑狼王它們終于能夠留在現在的籠子裏。
  籠子下有幾個木質的轉輪,他們把籠子從馬車上卸下來,放在了院子裏。
  雷納德走到我面前,看著正悠閑地觀察周圍環境的我,一路上,我也沒給他什麽好臉色看,不知道爲什麽,他就是對我越來越注意,但是作爲被囚禁的對象,更何況他還破壞了我的逃跑計劃,我對他可沒什麽好感。
  但是想到他在旅途中救了老三,我又覺得也許他並不是那麽壞,對人類來說,對我們這些動物講仁慈,講道義,原本就是可笑的事情。
  這麽想了一遍,我終于稍微有點釋懷,他是敵人,但不是最壞最該死的那個。我舔了舔爪子,下了結論。
  他那張穩重沈毅的英俊臉龐在我瞳孔中放大,我這才注意到,在我走神的時候,他湊到了籠子前,臉都差點靠在籠子上了。
  他不怕我,也不懼怕其他的狼,他見多識廣,我相信喪命在他手上的人比我捕殺的獵物也少不了多少。
  一般的士兵都會注意與籠子保持距離,曾經有個士兵靠得太近,半張臉被一只狼的爪子撕破了。
  他深邃的眼睛與我對視,我不知道他看出來了什麽,或者他以爲自己看出來了什麽,總之,他直起身,然後與跟在他後面的胖男交談了幾句,這一句中我能聽懂一個詞——“我的”。
  老大警覺的看著他,用冷靜而殺氣四溢的眼神,他看著老大,好像看到了什麽奇怪的現象,又指了指老大,和身後的胖子說了幾句,胖子連連點頭應和。
  對他勢在必得的目光,我感覺很不好。
  事實證明,我有奇妙的第六感。
  當天晚上,我和老大吃完他們送來的午飯——一只整羊——之後不久就失去了知覺,等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又換了個地方,這個地方是一個整潔漂亮的花園,而我,也沒被放在籠子裏,而是關在一個空蕩蕩的房間中!
  房間用一道青銅制成的柵欄一分爲二,一邊是我現在呆的部分,另外一邊,則看起來像個臥室。
  我聞到了熟悉的氣味,是那個雷納德!
  他爲什麽要這麽做?
  我想不明白,難道想把我單獨留下來馴養成自己的寵物?像我這種特別的白狼當寵物倒是可以當成一個在貴族中互相炫耀的玩物,可惜,我不願意,也不會讓你如意。
  想到發現我失蹤的老大會怎樣的暴躁,我更是坐立不安,上一回我暈倒,他就撞籠子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而現在,我完完全全失蹤了,它肯定會發狂!我簡直不敢想象,它會遇到什麽事,人類遇到這種情況,肯定不會想到安撫動物的情緒,而是直接幹脆的殺了它解決麻煩。
  我把我這邊垂落下來的亞麻織成的精致長窗簾撕成了碎片,牆壁上的挂毯也毫不客氣的毀了個一幹二淨,在雷納德回來之前,這半邊房間已經不能見人了。
  晚上,雷納德終于回來了。
  穿著比以前那身軟盔甲華麗許多的貴族長袍,精致的寶石扣子和黃金腰帶,讓他從一個鐵血的軍人變成了一個風度翩翩的貴族。
  他看著我那邊一團亂的情況,啞然失笑,絲毫也沒有生氣的樣子,一直以來面無表情的嚴肅臉孔第一次輕松地笑了起來,他指揮身後的侍從拿來了一大盆鮮肉。
  我看著他,背毛豎起,瘋狂地咆哮著,我是一頭狼,不是狗!你無法圈養我!
  他不以爲意的打開柵欄下的一個狗洞大小的小門,把那盆鮮肉推了進去。
  我理都沒有理,只是站在那兒,死死的盯著他。
  他席地坐在那盆肉附近,不停的發出一個奇怪的音節,重複了十幾遍之後,我才意識到,這是他給我起的名字,類似“伊克”的發音。
  我暴躁的聽著他在那兒說話,不停地在室內走來走去,走累了之後,就走到離他最遠的角落趴下來休息。
  他嘗試了一會兒發現與我溝通毫無效果之後,有些失望。
  這之後的夜晚很平靜,他看了會兒書,之後熄燈上床睡覺。
  第二天,我沒有進食,他沒有覺得意外。
  第三天,我沒有進食,他開始生氣。
  第四天,我沒有進食,他找來了那個胖子商量。
  第五天,我沒有進食,他坐在柵欄前和我說了一會兒話。
  第六天,我沒有進食,他沒有回來睡覺。
  第七天——
  第八天——
  野獸可以連續一個星期不進食,但是十天半個月的話,那也只能餓死。
  我已經有點奄奄一息,但是我沒有後悔,因爲我知道,老大肯定比我現在的處境更嚴峻,只有我的堅持讓雷納德放棄,才能把老大救回來,我所希望的是,一切都不會太遲。
  第十天的時候,他終于又回來了,臉色有些憔悴,他不顧仆人的害怕拆掉柵欄,端著一盤鮮肉走到我身邊,而這個時候,我已經沒力氣攻擊他了。
  他撫摸著我白色的皮毛,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他想馴服我當他的寵物,到最後,卻不知道是誰馴服了誰。
  他挑了一塊很小的肉遞到我嘴邊,試圖給我吃下,我扭過頭,無聲的拒絕。
  他苦笑了一聲,又說了一句什麽,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音節,“——送回——”
  我終究得到了勝利,我終于擡頭看了他一眼,與他的眼睛對視,我想告訴他,我有同伴,有要去的地方,我向往自由,我想念大草原,這裏不是我的歸宿。
  希望他能理解。
  他看著我,眼睛閃著奇妙的光彩,又伊克伊克的叫了起來,好像很激動,我頭疼得趴下,很想告訴他,我覺得這個音節不好聽。
  這個晚上,雷納德打了個地鋪睡在我旁邊,第二天,他把我送回了那個院子。
  老三和黑狼王看到我回來,發出高興的咆哮聲。
  我回到了原來那個籠子,就看到遍地鱗傷的老大暈迷在了地上,邊上是一塊已經變質的肉。
  我舔著它的傷口,沒有注意到雷納德是什麽時候離去的。
  老大在我持續不停的舔舐下,終于慢慢清醒了過來,看到我的時候,它愣了愣,不敢置信的想站起來,虛弱的身體讓它腳直發軟,它輕輕的靠過來,纏著我,不停地嗅聞舔舐。
  看著它興奮的樣子,我搖頭,這家夥,眞是個大麻煩。
  
  
  
  24、蠻族少年 ...
  
  老大暈暈乎乎的坐在籠子裏,無神的眼睛沒有焦距的看著牆壁上小小的通風口,它暈船了。
  我滿頭黑線的看著它,從來沒想到原來動物也會暈船。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向沈靜強悍的老大這麽軟弱無力的樣子,好比看到一個一直裝大人裝成熟的小屁孩終于表現出他這年齡該有的言行舉止一樣。
  我看著它勉強撐著的蹲坐在那兒,一個浪頭打過來,船大力搖晃了一下,“啪”一聲,老大暖呼呼的身體又不可抗拒的倒在了我身上,我懶洋洋地趴在那兒等著接住它,蹭了蹭它的脖子,它回頭瞪了我一眼,又掙紮著坐起來。
  我用爪子捂住眼睛,盡量忍住在地上打滾大笑的衝動,這眞是——太可愛了。
  在這條船上,裝載了大量的貨物,從活物——奴隸與動物,到商品——油料與糧食,塞得嚴嚴實實,整條船就好像春運期間超載的客車一樣,臃腫不堪,搖搖晃晃,吃力的在海洋中前進,讓我經常懷疑我們可能會葬身在這無邊的大海中,永遠回不了草原。
  狹小的船底、炎熱的氣候、汙濁的空氣,時刻威脅著我們這些艙底乘客的性命,疫病往往在不經意之間就流行了起來。
  每天都可以看到水手們捂住口鼻下到貨艙,一個個清點著那些活物,發現染病的奴隸和動物就立刻抓住,擡出去,然後再也沒看到他們回來,我知道,它們都被活生生扔到了海中成爲了鲨魚的食物。
  無聲的沈默和恐慌在活物們中蔓延
  那些瘦骨嶙峋的奴隸們用異域的語言互相傾訴,在淚水中醒來又睡去。而動物們則非常暴躁,極狹窄僅能容身的籠子讓它們不停的抓撓,吼叫,直至精疲力竭,腳爪迸裂,無力的臥倒。
  我與黑狼王盡力安撫著狼群,在這個時候,黑狼王作爲已經被承認的狼王的魅力終于顯現出來,即使在這麽惡劣的條件下,它依然冷靜而克制,雙眼閃著智慧而詭谲的光芒,它時不時的吼叫兩聲壓制住狼群的躁動。
  我們必須盡量節約體力,保持平和的心境,雖然我不是精神勝利法的推崇者,但是我同意積極向上的心態對身體健康,以及防止疫病有好處。
  同船的有各種各樣的動物,包括像狼、豹子、老虎這些猛獸,也有像火鳥、綠皮鹦鹉這樣有著絢麗尾羽,極具觀賞性的鳥類。
  我很討厭那只呱呱亂叫的綠皮鹦鹉,它簡直沒有一刻是安靜的,而那只漂亮的火鳥則討喜得多,它大部分時候都收攏尾羽安靜的挂在籠中的一角。火鳥的尾羽非常豔麗華美,就好像把大草原那些濃墨重彩全部濃縮在了身上一樣。
  火鳥因爲稀少而美麗,所以很珍貴,它獨享了一個比較寬大的籠子,每天都有專人清理它的籠子,放上幹淨的食水。
  每天早晨,它都會伸展開它美麗的尾羽,輕輕的用尖尖的長嘴梳理整齊,優雅的在架子上走來走去散步,自從我發現這一規律,就每天叫醒老大,准點守候這一值得期待的時刻。
  火鳥從來沒有在那些水手面前展開過尾羽,我不止一次看到那些水手敲著它的籠子,大聲呵斥,它都愛理不理的低著頭裝沒聽見。
  漸漸地,火鳥好像發現了我的偷窺,我們達成了一種不可言說的默契,它會等到我醒來才梳理自己的羽毛,而我則會幫它注意水手們的動靜,在他們跑進來之前,叫一聲示警,它就會立刻收攏那華麗的尾羽。
  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火。
  我們樂此不疲的玩著這個遊戲。
  在持續航行了十天之後,這條老舊的破船終于又熬過了一次旅程,把我們平安的送到了目的地。
  這是羅斯帝國的首都,號稱萬都之都的聖洛克城。
  如果前面雷納德所在的那座城邦是商業都市,那麽,這座城市就是一切的中心。
  巨大無比的碼頭,原本龐大的商船成了小不點兒,淹沒在周圍的船海裏,艱難的按照指示燈靠近碼頭卸載貨物。
  擡頭就可以看到高踞在城中山丘之巅的華麗宮殿,俯瞰著整個聖洛克城,我彷佛看到了帝國的建立者站在那兒,望著屬于自己的領地,手隨意的劃拉一下,一座輝煌的城市由此崛起。
  再一次接觸到這種大都市的氣息,讓我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
  碼頭搬運工們小心翼翼的走入貨艙,打開籠子,驅趕著奴隸們下船,之後,才輪到我們這些動物,對付我們,他們更是謹慎,我看著他們戰戰兢兢的動作,就知道,這些人只怕吃了不少苦頭。
  馴服野生動物,稍不注意就會禍及自身,而有些動物,永遠不會被馴服。
  一個年幼的搬運工跌倒了,被旁邊的監工一鞭子抽過來,他痛得在地上打滾哀嚎,周圍的其他奴隸默默看著這一幕,我注意到他們眼中的隱忍、憤怒與悲傷。
  他們的額頭上有一個形狀像馬蹄的烙印,那代表著他們奴隸的身份,也代表著他們的主人的徽章。
  沒錯,我現在所在的世界是一個奴隸制時代,這是個完完全全的異時空,不知道爲什麽,也許是早有心理准備,我很平靜的接受了這一切。
  我們被直接運送到了附近的一個市場。
  跟隨我們一起而來的胖子一邊擦汗一邊喃喃咒罵著,看到我和老大經過的時候,表情猶豫了一下,最終揮揮手,招來了一個下仆,吩咐了幾句,我聽出來是要把我們先放一邊。
  經過這麽久,配合周圍的環境、表情、動作,我已經可以知道他們一些簡單對話的大概意思。
  市場上人潮洶湧,摩肩接踵,堆積如山的貨物,因爲沒有地方存放只好隨意擺放在地上,賣主就坐在旁邊招攬著生意。
  很明顯,這個市場是分區的,這一區主要是奴隸與動物買賣,把人與動物等同,可以想見,奴隸低下的地位。
  不過這裏大部分都是奴隸,只有小部分的動物,而且大都是猛獸或者觀賞性強的動物,我甚至還看到了一個攤位上正在出售草原上最美麗的沙礫樹。
  胖子監督著搬運工們把我們放進一個柵欄裏,奴隸們的手腳用繩索好像串燒一樣綁在一起,他們懼怕的看著我們,因爲被關在我們附近而膽戰心驚,其中一個年幼的小孩被嚇哭了。
  在這個分區的中間,擺放著幾個高高的木台,那裏時時刻刻都在進行著奴隸的拍賣。
  現在左邊那個高台上站著一群淺橄榄膚色的蠻族,蠻族是雷納德對他們的叫法,就我看來,雖然沒有自覺,但是語氣中的輕嘲還是顯而易見的。
  但是蠻族其實不容小觑,他們有強健的身體,純潔的意志,無論男女老少,都是名副其實的武士,只是他們文明發展程度不高,又沒有一個領袖的引導,所以這支強大的力量還隱藏在暗處,但是誰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發。
  畢竟就我學過的曆史來看,蠻族入侵顛覆更高級文明——從西方的古埃及文明的斷絕到中國的蒙元、滿清,是很常見的事。
  我有些驚訝的看到那群蠻族裏面有個眼熟的少年夾在其中,赫然就是我們被押送的途中經過的那個蠻族村落給看守送食物,並且對著我一陣叽裏呱啦的清秀少年。
  在短短的時間內,他就褪去了稚氣和青澀,現在站在那兒的,是一個已經成長的蠻族武士。
  以前熱情單純的眼睛現在變得深邃而內斂,他沈默的注視著、觀察著周圍的一切,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也許其他人看不出來,但是見過他一面的我清楚的看出,他的眼中滿是不甘、不屈。
  他擡起頭,目光炯炯的看著眼前那群正在出價的商人和奴隸主,好像對他們不屑一顧。
  他鮮明挑釁的態度立刻引起了下面幾個奴隸主的怒火,他們指著他怒罵著,拍賣台上的監督立刻氣憤的一鞭子抽向他,他終于緩緩低下頭,好像終于屈服了似地,那幾個奴隸主滿意的點點頭。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麽,頭猛地擡起,眼睛急切的向四周搜索,他看到了我。
  我們四眼相對,我平靜地與他對視。
  他低下頭,偷偷地拉著身邊同伴的繩索,讓他注意看我這邊。
  那些正不忿的蠻族陸陸續續的把頭轉向了我們這邊,當看到我的時候,他們的眼睛都亮了一下,但是隨即那些火花又熄滅了。
  很明顯,也許我帶有他們那個民族傳說中某個有名人物的特征,所以蠻族少年把我當成了救星或者精神支柱,他想讓周圍的同伴也能從我這兒得到勇氣和鼓勵,以面對接下來的殘酷生活。
  但是我並不是他們的部落之神,他們看到連我都處于與他們相同處境的時候,只怕會更加失望和喪氣。
  蠻族少年沈默了,但是依然不放棄的看著我,似乎想從我這得到支持。
  我想了一會兒,站起來,看著天上那輪炙熱的太陽,發出一聲長嘯,周圍安靜了下來。
  我溫和而又嚴厲的看著他,希望他能明白。
  希望從來不能靠別人的施舍,也從來不能從他人處得到,只有依靠自己。
  老大和黑狼王也走了過來,我們三個並排站在那兒,他們隨著我的目光看著那個蠻族少年,他們領導著狼群集體發出了一陣響徹雲天的大吼。
  這一幕,讓那群站在高台上,任人指指點點,出價拍賣的蠻族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雖然很快就被監督鎮壓了,但是我知道,他們的眼睛重新充滿了生機和活力。
  蠻族少年咧開嘴笑了,爽朗大氣的笑,剛剛的屈服好像一陣輕煙一樣消散不見,他重新充滿了勇氣和力量,不過這一次他學會了隱藏。
  
  
  
  25、命運 ...
  
  拍賣會進行得很順利,數之不盡的奴隸一批批的被趕上高台。
  哈克——也就是那個胖子,喜笑逐開的晃動著錢袋裏的金幣,他已經把所有同船而來的奴隸賣出去了,那幾個美貌的異族女奴都得了個好價錢,現在只剩下我們這些動物了。
  我們被扔在那個空出了許多地方的柵欄裏,等待著不能自主的命運的到來。
  老實說,我厭惡透了這種感覺。
  唯一讓我心情好點的是,在船上有些焉頭焉腦的老大終于恢複了精神,正懶洋洋的臥在我身邊,把頭擱在自己的爪子上閉目養神,它對周圍的那些大聲噪雜,不論是奴隸的慘叫,動物的哀鳴或者商客的喧嚷都毫不在意。
  就好像還身在草原,我們剛剛捕獵到了一頭瞪羚,美餐了一頓之後,開始享受悠閑的休憩時光,打打瞌睡、追逐打鬧、互相舔舐、奔跑跳躍,快意而自由。
  哈克笑嘻嘻的陪著一個買主來到了柵欄外,肥肥的肚子隨著走動的步伐一顫一顫,一步一低頭,正和那個買主解釋著什麽
  那個男人膚色蠟黃幹癟,有一雙像蛇一樣陰森的眼睛,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覺得這個人不是個善茬。
  他一邊聽著哈克的介紹,一邊繞著柵欄走來走去,很快,他就做出了選擇。但是很明顯,他的這個決定讓哈克有些爲難,那個男人蠟黃色的臉陰沈沈的看著哈克,嘴裏飛快的吐出一連串的話,轉身就打算離開這裏。
  哈利急得在旁邊跳了起來,趕緊拉住他。他妥協了。
  生意談成了。
  哈克的臉色卻並不好,很明顯,這個結果並不理想,但他已經沒有後悔的余地。
  我們就這麽被當成商品賣出去了。
  很快,一群裸著上身,肌肉結實的陌生男奴就來到了柵欄前,他們左臉上烙了一個交叉的劍戟圖案,一個個訓練有素,對付每一種動物都很有經驗,食物與長鞭並用,很快,柵欄就被清理一空。
  寬大的石頭砌成的整潔平坦的街道,兩旁是高高低低類似古羅馬風格的建築,隨處可見龐大的被幾個人合抱的雕刻著各種圖案的柱廊撐起的公共建築,路邊很多無事可做的遊民三五成群的圍成一團高談闊論,或者在某些建築中進進出出。
  最讓我驚訝的是,我居然看到了世界上最古老的職業——妓|女——光明正大的在街上拉著生意,她們體態豐腴,穿著暴露,畫著濃妝,媚笑著看著過往的行人,一旦發現有人多看了她們一眼,就會一擁而上。而周圍的人卻見怪不怪,滿臉鎮定在妓|女們中走過,遇到糾纏不清的妓|女也會毫不客氣的怒斥,惹來周圍一群吃吃的笑聲。
  車隊在城中緩慢的穿行,我看到了巨大的公共浴場、劇院以及競技場、鬥獸場,還有無數的供奉著光明神以及其他神祗的恢弘的神廟。我也看到了夾雜在這些光明面下的陰影,那些狹窄的街道上低矮的房子,衣衫褴褛的人們目光呆滯的看著周圍的一切。
  我們在一座建築物的後門停了下來。
  蠟黃臉的男人踩著男奴的背從馬車上下來,吩咐了周圍跟隨的仆從一句,離開了這裏。
  我們被送入了那個建築物的一樓。
  血腥的氣味迎面撲來,讓人差點窒息,我從來沒有聞到過這麽濃厚的血腥味,這只有成年累月屠殺成千上萬的動物才會有這麽濃烈味道。
  這味道滲入了石牆中,即使外表洗刷幹淨,而永遠不會消散。
  我終于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也終于知道我們將面臨什麽命運。
  這裏是鬥獸場,或者說是競技場,而我們,就是即將上場的祭品。
  穿行過一個個的格子,裏面有些空著,有些有動物住著,在看到有人經過的時候,它們站起來,走到籠子邊,吼叫著,或多或少的帶著傷,缺了半只耳朵或者半截尾巴還算輕的,有些少了一只眼睛瘸了腿。
  我不寒而栗的一一看過去,心裏陣陣發涼。
  我們被關在最裏面並排的四個籠子裏。
  晚上,照顧我們的男奴往籠子裏扔了半只牛羚,第一次,我看到食物沒有絲毫的食欲,那只牛羚全身傷痕累累,兩只角,一只是陳舊性傷痕,被折斷了,另外一只是新傷,被整個齊根斷掉。
  如果我沒有猜錯,它是剛剛鬥獸場上的犧牲品。
  老大看我碰也不碰那個食物,不解的看了我一眼,走過來,趴在我身邊,舔舐著我的臉,梳理著我的毛發,我苦笑的看著他,衝它低低的吠叫了幾聲,想讓它不要理我,自己先吃。
  老大沒有理我,反而安靜的靠在我身邊,嗚嗚的安慰著我。
  我歎氣,我沒有過多的選擇,如果不吃東西,沒有體力,那麽面臨殘酷的爭鬥時,必將不能幸存。
  只是,現在,此時此刻,我不想違背自己的心意。
  月光從欄杆外照射進來,給地上撒了層銀粉。
  我聽著外面震耳欲聾的喧嘩聲,“殺了它,殺了它!”“你個垃圾,快點幹死它。”“必須死!”各種瘋狂的喊叫好像讓人進入了一所瘋人院,野獸的嘶吼聲幾乎被淹沒在這些噪音中。
  我聽到看守這裏的那兩個男奴正在討論今晚上的戰況。
  “怒牙一定會贏的,它一直都贏。”
  “我押了暴君,一賠一百的比率啊,而且暴君也已經連贏了五常。”
  那個男奴一聲嗤笑,“五場算什麽,怒牙已經連贏十場,對手連像樣點的傷口都沒在他身上留下。”
  對話還在繼續,那兩個人蠢蠢欲動,很想到鬥獸場去旁觀,可惜,他們職責所在,只能罵罵咧咧的聽著那些喧嘩聲猜測著場中的動靜。
  從他們的話裏我知道,我所在的鬥獸場叫“命運”,是城裏四大鬥獸場之一,其他三個叫勝利、戰神、菲爾蒂鬥獸場。
  “命運”的意思是鬥獸場上的生物的死活將由所有的觀衆集體決定,他們讓它生則生,讓它死則死,充分滿足了人的殘暴和控制欲望。
  我被這些喧嘩聲和吵鬧聲弄得疲憊不堪,周圍的動物也被遠處野獸的嘶吼、人類的瘋狂感染了,變得躁動不安。
  老三蜷縮在角落裏,它今天和我們關在一個籠子裏。
  我猛地下了決心,站起來,走到那堆冰冷而散發著異味的肉面前撕扯下一半,大口咀嚼吞咽,老大和老三也走了過來,也低下頭慢慢開始吃著自己的那份。
  我要活下去,我暗暗在心裏發誓。
  午夜的時候,一群人在走廊上匆匆忙忙的奔跑著,今天的生死搏鬥終于結束了,還幸運的動物們被送了回來,重新關押了起來。
  我對面那個籠子關進來一只漂亮強壯的老虎,照顧它的人小心翼翼的在柵欄外驅趕著它走入籠子中,它不耐煩的回頭怒吼著,看起來非常不忿于這種待遇。
  那個男奴關上門,往裏面扔了一只羊,急匆匆的離開了這裏。
  在男奴離開之後,那只老虎趴在了地上,看都沒看那只羊,我可以感覺到,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鬥,他現在迫切需要休息,他很疲累。
  黑夜終于過去,無可阻擋的黎明終于來臨。
  死寂的黑暗中,我一次次的回憶著我在路上看到的一切,也許逃生的路就在這些不起眼的線索中。
  我們來到這裏之後,並沒有立刻被送上鬥獸場,因爲長途旅行的原因,大部分的動物都需要休養,恢複體力,精神萎靡的動物之間的爭鬥會引起觀衆的不滿。
  五天時間,我了解了方方面面的情況。
  原來鬥獸場不止有動物,也有奴隸,不止有野獸之間的搏鬥,奴隸之間的死戰,野獸與奴隸之間的血腥表演,爲了添加樂趣,更會讓一群動物與一群人類進行混戰,總之,越精彩越不可測的搏鬥越能引起觀衆的興趣。
  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鬥獸場做不到的。
  甚至還有午夜場的小規模情|欲表演,只要你提出要求,鬥獸場的人就能准備出各種奇奇怪怪的配對,人與人,人與動物,動物與動物,雌性對雄性,雄性對雄性,雌性對雌性,各種惡心事層出不窮。
  爲了滿足和安撫這個城市裏面的人因爲空虛和墮落引發的各種變態心理,帝國的統治者們鼓勵這些鬥獸場、妓院以及其他類似場所的存在。
  對面的籠子裏叫做“怒牙”的老虎實力非常強大,它總是能戰勝對手,但是他參加搏鬥的場次過多消耗了太多的精力,而且對手也越來越強大,這五天時間,它的身上開始陸陸續續多了一些傷口,明黃色的光滑皮毛上有幾個地方被爪子和武器撕開了一些口子,血迹黏在皮毛上,它卻連舔幹淨的想法都沒有。這對于愛幹淨的貓科動物而言是不可想象的。
  我知道,它已經是強弩之末。
  再這樣下去,它遲早有一天會倒在鬥獸場上。
  而且鬥獸場上的觀衆不喜歡看到不敗將軍,對于他們來說,如果早知道你要贏,那還有什麽刺激性?
  我沒有想到,我第一次出現在鬥獸場上時就會遇到這種情況。
  
  
  
  26、狼群的養成 ...
  
  鬥獸場幾乎全天開放,每天晚上都會上演最精彩的搏鬥,而人比較少的上午和下午則會有優惠,半價提供一些比較簡單的表演。
  這和聖洛克城人的生活習慣有關,這裏的市民習慣豐富的夜生活,普遍晚睡晚起,常常要到下午一兩點鍾才會施施然從床上爬起來,召喚奴隸伺候梳洗,依躺在長榻上讓奴隸餵食早餐,休息了一會兒,覺得養好神之後,他們會長時間泡在私人浴室或者公共浴池,這裏不單單是洗澡休閑的地方,更是重要的社交場所,一直待到晚上,吃完晚飯,精彩的夜晚開始向他們敞開。
  這種生活習慣從貴族漸漸蔓延到富裕的平民,從帝國的首都蔓延到邊境的小城,整個帝國都沈浸在一片懶洋洋地奢靡氣氛中,失去了銳氣和活力。
  第六天的上午,照顧我們的男奴把我們從房間裏帶出來,引著我們沿著用青銅制成的簡陋欄杆隔離的甬道走著,彎彎曲曲的通道,地上滿是汙黑的殘留血迹。
  很明顯,這個通道是專門用來讓出場猛獸使用的。
  黑狼王與老大並肩走著,我稍稍落後它們一肩,老三緊緊跟在我身後,而其他的狼群成員則分散在左右。
  我突然意識到,黑狼王居然能容許老大和它並肩同行?這在狼群中可不是一個常見現象,一般來說,狼群只會有一個絕對權威,那就是狼王,其他成員必然是臣屬地位。
  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我納悶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也許這是強者對強者的認同?我猜測。
  我們到了一個小房間裏,透過下方的木柵門,我終于第一次看到了羅斯帝國的鬥獸場。
  這是一個近似圓形的巨大建築,中間是二個足球場大小的表演區,周圍是階梯狀逐漸升起的座位,密密麻麻的排列著,高度相當于我原來所在時代的十幾層的高樓,據我粗略估計,絕對可以容納下上萬人,建築宏偉、大氣,一如我進入聖洛克城看到的那些高大的建築。
  我猜測著他們把狼群聚集到一起,難道是打算進行一場混戰嗎?說實話,我不喜歡混戰,混戰往往意味著極度不可測的風險。
  我緊張的用爪子撓著地面,老大跑過來舔了舔我的爪子,我看著它日漸長成的身體,它的體型已經與成年狼相差無幾,唯一的區別也許就是肌肉的強健程度,銀灰色的皮毛更是漂亮,柔軟而又有光澤,跑動起來的時候,迎風飄動。它是很美麗的動物。
  老三也不甘示弱,我用前腿碰了碰一直嗚嗚叫著的老三,這家夥的膽子還眞是小。
  還沒上場呢,光聽到外面的人聲喧嘩就已經讓它心驚膽戰了,看來是被一路上虐待它的人類給嚇壞了,以前還只有幾個人,現在是成千上百個湧到它面前,也難怪它情緒有些失控。
  它躲在黑狼王身後,瘦弱的身體幾乎完全被黑狼王遮住。
  說實話,我最擔心的就是它,它如果大一點還好,現在還這麽小,如果在草原上,如果沒有失去母狼,那我們現在還在它的庇護下生活。
  開場的號角吹起,宏亮的聲音意味著一場血腥盛宴的開始。
  外面太陽高高爬在半空中,陽光細碎的撒在地上,這麽美好的天氣,我卻要被迫和一群不相幹的人或動物拼命,想想眞是命運的捉弄。
  把我們關住的柵欄門緩緩打開,黑狼王一聲長嘯,所有的狼都站在它身後,對于我們來說,只有依靠在一起,把後背交給自己的同伴,才有生存的機會。
  人群看到這一幕的時候,發出了幾聲歡呼,稀稀落落的鼓掌聲響起。
  我掃了周圍人一眼,就連鬥獸場也等級森嚴,雖然只要交了錢,連奴隸都可以進來觀看搏鬥表演,但是他們只能站在最遠的位置。
  鬥獸場對面也有一些半埋在地下的房間,從裏面走出來一群一手拿著簡易藤制盾牌,一手拿著劍戟的角鬥士,他們穿著薄薄的盔甲,我毫不懷疑自己的爪子可以輕易撕破這些已經破舊的玩意兒。
  我看了看周圍躁動的狼群,從前天開始,照顧我們的男奴就沒有投放食物,饑餓的狼群開始把目光投向一切活物,它們貪婪的眼睛注視著那群小心排列著陣勢的人。
  我們沒有悲天憫人的情懷,但是我們也絕不嗜殺和濫殺,一般情況下,我們只捕獵果腹的獵物,不講究口味,不偏食,也絕不浪費。
  在我們吃飽了的時候,最弱小的動物都可以在我們身邊安全的跳舞。
  一點一滴都是草原的恩賜,而我們,也屬于草原恩賜的一部分。
  那群人類數量比我們少,而且我明顯注意到他們中的大多數年紀都比較大,有一些還身有殘疾。
  一個人稍微健壯點的中年男子大聲呼和著,指揮著他們排兵布陣,我看得出來,這個中年男子很有經驗,如果依照他的指揮,這只疲弱隊伍的戰鬥力會強大很多,可惜這些人都已經被嚇傻了,慌亂起來,根本不顧及配合。
  只有少數幾個意志堅定,頭腦清醒的人跟在那個中年男人身邊,圍成一圈,開始警戒的看著我們。
  第一眼我就知道,擒賊先擒王,打敗這只隊伍,只要把那個中年男人一舉擊殺就夠了。
  我走到黑狼王和老大身邊,蹭了蹭它們,用我們狼族特有的交流方式發出長長短短的低低的嗚咽聲,眼睛鎖定那個中年男人,把我的想法傳遞給他們。
  其實黑狼王和老大很聰明,但是不能指望它們如同人類那般狡猾,會使用各種陰謀和計策。它們也許在戰鬥的過程中能意識到應該先殺了中年男人,但是那可能要厮殺一陣之後才會。
  用最快最好損失最少的辦法達到目的,才是上策。
  它們明白了過來,四只精光四溢的狼眼看著那個中年男人。
  那個中年男子在目光的盯視下,也許是意識到自己引起了狼群的關注,不禁往後縮了一步,但是幾乎是立刻,他又堅定的往前走了兩步。
  在這個鬥獸場,不能退,只有戰!
  我贊賞的看了他一眼,他是個眞正的武士。
  他急切的往後命令那些還散亂不堪的人,人類的對群體的歸附感,讓他們下意識的聽從了他的命令。
  雙方都在試探著接近。
  狼群在黑狼王的指揮下安靜的站在鬥獸場中央,我們習慣主動出擊,在這裏,你也沒有攻其不備出其不意的余地,橫跨過整個鬥獸場的時間足夠讓對手做好充足的准備。
  角鬥士們開始唱著古老的戰歌,用劍戟敲著盾牌,發出富有節奏的響聲,這響聲就好像戰神的呼喚,血液隨之沸騰,渴望酣暢淋漓的戰鬥。
  中年男子喊叫了一聲,揚起盾牌,迎接著狼群的衝擊。
  我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別急,你才是我們的主要目標。
  我們沒有理會那些有些松散的隊伍,而是目標明確的指向了中年男子,他身邊的那些角鬥士們也沒有放過,很快,效果就出來了,那些看到我們不主動攻擊他們的年老角鬥士們放緩了攻勢,而圍繞著中年男子的角鬥士們看到這一幕,再加上狼群的瘋狂攻擊,開始膽怯,只要他們中有任何一個手慢了一點想放下,我就長嘯一聲,讓狼群暫時放過他。
  孤家寡人,大概就是形容目前的情況吧。
  我有些悲哀的看著那個中年男子,他還在盡力戰鬥著,我知道他將戰鬥到最後一刻,絕不屈服。
  那些看台上的人的狂熱呼喝聲,我覺得越來越遙遠。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中年男子倒在了地上,我看到他眼睛圓睜著怒視這個天空,深藍色的眼睛是一片悲哀。
  戰鬥毫無意義的繼續下去,開始了狼群一面倒的屠殺。
  當我們占據絕對優勢,角鬥士們再也無法對我們造成威脅的時候,黑狼王一聲長嘯,狼群停止了攻勢,圍聚到他身邊。
  看台上的人發出嗡嗡嗡的聲音,好像對眼前這一幕感到不可思議,越來越大的質疑聲響起,“解釋!解釋!”“全部殺光,一定要全部殺光!”
  我看到那個蠟黃臉的鬥獸場主坐在視野最好的貴賓席裏觀看著場中發生的一切,他站了起來,手平舉,然後那些看到這一個手勢的角鬥士們開始痛哭了起來,他們提起武器,完全喪失了戰鬥力和生存意志,卻還是強行向我們進攻。
  我痛苦的看著這一幕。但卻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一送死行爲的發生。
  原本以爲他們的性命至少能夠保留,結果卻還是一樣。
  我們這些野生的動物甚至都比看台上的人更有良知,雖然我們中的絕大多數根本不知道良知這個詞的意思。
  第一場搏鬥表演就這樣結束了。
  隨後幾天的上午,我們都進行了類似的表演,對手是人類奴隸角鬥士或者零散、小群的猛獸,有些時候,我們殺光了敵人,而有些時候,則能點到即止。
  我感覺出來,這更像是一場場的演習或者訓練,而不是生死搏鬥,因爲對手和我們之間總是有些差距,雖然這個差距在漸漸縮小。
  狼群也有了第一個犧牲者,一頭剛剛成年的母狼被一個角鬥士用長槍刺死了。
  第二天,幾頭陌生的狼被塞入了我們的房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個鬥獸場主想養成一個強悍的狼群。
  我從男奴的閑言碎語中知道了爲什麽要這麽做的原因,四個鬥獸場每個季度的大比試快開始了,上一回“命運”輸給了“菲爾蒂”的一個斑鬣狗群,這一次,鬥獸場主伯特想一雪前恥。
  
  
  
  27、意外 ...
  
  傳說,魔鬼都是帶著牙齒出生的。
  我努力地啃著眼前的木柵欄,鍛煉自己的咬合力,磨砺自己牙齒的鋒利度,這個磨牙的動作是每一只幼狼的本能,就好像吃奶一樣,進化讓我們的一切,包括身體構造、生活習性,都更適合生存這一目標。
  對面那頭老虎被我的噪音驚醒,然後用不屑一顧的眼神鄙視的看著我,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繼續埋頭苦幹。
  有什麽好鄙視的,這家夥大概完全忘了自己小時候做過和我一樣的事。
  蠟黃臉的鬥獸場主伯特每天早上都會讓所有在鬥獸場工作的奴隸集合在院子裏訓話,呵斥、鞭打幾個玩忽職守的奴隸,偶爾也會獎賞幾個立了功特別聽話的。
  他們把鬥獸場裏的奴隸角鬥士叫做“畜”,而把我們這些猛獸統稱爲“獸”。
  陸陸續續有幾只狼被趕入了我們這個超大的籠子,狼群最開始的融合有些困難。
  舊的成員排斥它們,黑狼王想征服他們,而這些狼都是身體強健的正值壯年的公狼,它們好鬥的天性使得這一融合過程變得血腥而暴力。
  第一天彼此還相安無事,雖然在爭奪食物的時候發生了一點小糾紛,但是那幾只外來戶退讓了,它們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小圈子,對抗著狼群。
  它們和狼群的成員都在互相觀察著對方,如果狼群表現出足夠強大的實力,那麽它們會妥協退讓主動加入狼群。
  我舔著爪子看著那只雜色皮毛的狼鬼祟的走到我旁邊,飛快的搶走了地上一塊帶著殘渣的骨頭。
  我懶洋洋地看了它一眼,沒有追究這個舉動。
  爲了讓我們能用盡全力去戰鬥,食物的投放少得可憐,你只要戰勝了鬥獸場上的敵人,才能享用這些獵物,鬥獸場上時刻注意情況的男奴也會控制我們,不讓我們吃得過飽,以至失去戰鬥的欲望。
  饑餓讓人瘋狂,人類深知這個道理。
  那五只狼估計在來到我們這籠子時就餓壞了,今天與我們一起去參加搏鬥,耗費了大量體力,終于能夠享用那群野牛的時候,被占據數量優勢的狼群排斥,等輪到它們的時候,維持秩序的男奴早就開始清場,所以它們現在很餓。
  這只狼叼回了那塊骨頭,立刻引起了那群狼的爭搶。
  我看著它們撕咬成一團,這個時候,投放食物的男奴終于走了過來,手裏提著一個木桶,裏面放著新鮮的野牛肉。
  血腥的味道吸引了所有狼的注意力。
  那幾只狼小心翼翼的靠近著欄杆處,企圖占據一個有力的地形,黑狼王攔住了它們,高大的身體居高臨下的看著它們,目光滿是威嚴和挑釁。
  戰鬥不可避免。
  我和老大也站起來,走到黑狼王身邊,防備著那幾只狼一擁而上。
  目光的對視還在繼續,它們彼此評估著對手的實力,窺伺著可能的進攻機會,這個過程可以很長也可能很短,比如現在,就屬于很短。
  因爲黑狼王主動發起攻擊了。
  它黑色的矯健身體半躍起來,猛撲向體型最大的那只淺棕色皮毛的狼,那只狼粹不及防之下,只能拼命躲閃,其他四只狼也蠢蠢欲動,被我們阻止了,想過去先過我們這關吧,現在是狼群主導權的爭奪,可不興群毆這套。
  在這邊糾纏的時候,那邊的戰鬥已經迅速結束了,黑狼王把那只狼撲倒在地,含著那只狼的脖子,鮮血從它的下颚流出,那只淺棕色毛的狼嗚嗚叫著。
  黑狼王慢慢的放開它,它翻身站起來,還有些戰栗,然後又臥倒翻出肚皮,尾巴縱向卷曲朝背部,這是臣服的標志。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其他四只狼也一並被黑狼王收拾了。
  戰鬥結束,終于可以進食,黑狼王允許那五只狼加入最先進食的那一批,看起來,它們對于這種待遇很滿意,狼吞虎咽的把肉塊囫囵吞下。
  吃到六七分飽的時候,我低低的吼叫一聲,黑狼王和老大隨即長嘯一聲,把那些還在搶食的狼嚇走,強迫它們放下已經搶到的肉塊。
  那幾只一直站在角落看著這邊的小狼高興地跑過來,開始了新一輪的爭搶。
  這可能是其他狼群沒有的現象吧,強迫狼群忍住饑餓,但是從長遠看,這些犧牲都是值得的,鬥獸場不再是草原,每一分戰鬥力都是珍貴的,把那些小狼餓著,很快,它們就會死在鬥獸場上,對于狼群來說,這些只要再經過一段時間就能成爲狼群主力的生力軍就這麽失去了,實在很可惜。
  所以我才想出了這個主意。
  抓緊一切時間在鬥獸場上吃到最多的食物,然後投放的食物,大部分被狼群主力吃掉,以便保持體力,省下一部分餵食小狼。
  我轉過頭,看向那個半途過來巡視的鬥獸場主伯特,他蛇一樣陰沈的黑色眼睛專注的看著這一幕,裏面滿是空虛的興奮與嗜虐,他的眼中充滿了驚奇,很明顯,這種情況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感覺到我看著他,終于拉回看著狼群進食的視線,轉而開始觀察我。
  四目相對,我知道這個人屬于人性的最惡劣者,而他呢?他從我的目光中看到了什麽。也許什麽都沒看到,誰會想到一只狼也能具有和人一樣的思維。
  被對手低估,是一種可以利用的優勢。
  接下來的幾天,是磨合期。
  那幾只狼完全融合還需要一段時間的配合,而且它們還不習慣這個狼群內部特有的規則,比如食物的分配,也不能理解在鬥獸場上采用的各種戰術要求的配合。
  幸運的是,狼是紀律性很強的動物,習慣群體生活,大部分時候,它們都會聽從指揮,雖然偶有反抗和不滿,也很快就被黑狼王或者老大鎮壓了。
  它們也開始習慣于聽老大的指揮,因爲老大有一次在它們的挑釁下直接把它們全打趴下了。
  總的來說,情況還算不錯,狼群的配合越來越娴熟,主力的增加也極大的減輕了黑狼王和老大的壓力。
  站在鬥獸場上,我撕開一只野狗的脖子,它發出最後一聲悲鳴,結束了生命。
  我擡起頭,看著那些觀看鬥獸場搏鬥的人類,讓我不解的是,這幾天,人漸漸增多,最開始,座位上稀稀落落的坐著那麽一兩百個人,最少的時候,甚至只有幾十個,專門的貴族席位更是一個人都沒有。
  而現在,我粗略估計了一下,有一千多個。
  他們中的有一些還打著哈欠,看起來一臉沒睡醒的樣子,與身邊的朋友交頭接耳,指指點點,那些介紹的人興奮地揮動著手腳,好像在強調著什麽。在看到搏鬥開始的時候,他們的注意力漸漸被場上的形勢吸引住。每當看到什麽情況,就竊竊私語,互相求證。
  我沒有繼續關注他們。
  我注意的是五天前開始出現在鬥獸場貴族席位上的那個少年。
  他有一張在貴族中引爲時尚的蒼白的臉,容貌精致,臉上撲著粉——這也是貴族中流行的玩意兒,長長的淡棕色頭發被細心的卷曲垂在兩肩,略有些神經質,坐下來之前總是要左右看看,半遮著自己的臉,可惜的是,他生活經驗實在太少了,他身上那件華貴的,只有大貴族才能穿的紫紅色長袍就已經暴露了他的身份。
  就連那些照顧我們的男奴都知道他是誰,第一大臣的獨生子,母親是帝國尊貴的公主,前任皇帝的妹妹,身世顯赫,卻被保護得太好,看起來有些單薄和稚嫩。
  他專注的看著我們,視線隨著我們的一舉一動,或是緊張,或是放松,或是激動,或是振奮,本來有些頹靡的神態漸漸清朗起來,總算沒有那麽濃的脂粉氣,看起來像個十幾歲的少年。
  我莫名的開始覺得,他可能是一個轉折點。
  幾天之後,鬥獸場主開始加大了訓練的力度,我想他根本不在乎狼群的傷亡,對于他來說,傷亡就是一種淘汰,反正總有新的狼可以補充進去。
  可惜,他根本不了解,狼群之間的默契和配合不是兩三天就能熟練的,就好像一個人類社會的技工培養,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大多數狼群靠著血緣關系的紐帶聚攏著一群核心成員,而現在呢?
  我舔著老大身上的一個傷口,今天遇到的那群野狗非常的強悍,他們應該還沒有被馴養很久,還帶著大草原上的氣息,狂野而淩厲的攻勢一度讓狼群狼狽不堪。
  其中一只母野狗死死的追咬著老三,被我攔了下來,我們兩個轉頭又開始追殺它,結果半路上被一只成年公野狗偷襲,就在不遠處的老大猛的撲過來,爲我擋了這一擊,自己卻翻倒在了地上,被另外一只正虎視眈眈的土狗襲擊,前腿受傷了。
  我嗚嗚地叫著,不安地看著它,它已經很久沒受傷了。
  它濕潤的眼睛溫和地看著我,舔了舔我的嘴,血迹被它舔幹淨了。
  
  
  
  28、結束之序章 ...
  
  老大的傷勢並不算嚴重,如果在草原上,憑借著野生動物強悍的生命力,敷上藥草,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複原,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恢複的速度大大延遲了。
  每天上午都有激烈的搏鬥表演,又總是得不到足夠的食物補充體力,老大在鬥獸場上出現了幾次危險,靠著狼群互相之間的掩護和支持險險的躲了過去,我和黑狼王都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老大身上,一旦情況不對,就會立刻趕過去支援。
  這種過度保護並沒有得到老大的理解和支持,它總是一臉郁卒地看著我們,強烈反對我們企圖擋在它身前的行爲。
  雖然這種不合作的態度,每次都在我低低的咆哮聲威脅下銷聲匿迹,但是它深棕色眼睛深處,我還是看到了氣餒與不甘。
  我搖搖頭,老大那高傲的自尊心不容許自己處于被保護的弱勢地位。
  但是現在絕對不是逞強和任性的時候,我可不希望它死在這個鬥獸場上。所以只能盡量安撫它,比如在它別扭的時候順順它的毛,舔舔它的臉,蹭蹭它的脖子。
  今天的觀衆依然在逐漸增加中。
  我看見那個貴族少年漲紅著臉,激動地看著我們跑出地下候戰室,在看到老大受傷的前腿的時候,臉色又有些發白,在老大遭遇危險的時候,低低的發出一聲尖叫,然後又彷佛意識到了什麽,趕緊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目不轉睛地看著鬥獸場。
  我看著同樣跑出來的對手,臉色很不好,居然也是狼群。
  那群狼與我們的數量差不多,領頭的是一只灰黑色的健壯的公狼,它的伴侶,一只棕色夾雜灰色的母狼,體型略小于它。
  兩群狼虎視眈眈的看著對方。
  場上陷入了一片怪異的寂靜,這是我們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場面,我們從來沒有在鬥獸場上遇到過同類。
  對面的狼群也在猶豫,不知道是不是該進攻,他們早已經習慣了這種每天的例行公事,也有可能是正在觀察我們的實力。
  狼群敏銳的感覺告訴它們,這場戰鬥無可避免。
  鬥獸場上的長時間的對峙終于引起了觀衆席上人類的不滿,他們紛紛叫罵起來,“進攻,進攻!”“這是怎麽回事,解釋,快給解釋。”“如果再不開始,那就退票!”
  喧嘩聲越來越大,這也引起了狼群中某些成員的躁動,它們不安的走來走去,神經質地看著不遠處的對手。
  這個時候,一頭羊被趕進了鬥獸場。
  平衡被無恥的誘惑打破了。
  混戰也許開始于兩個狼群的某個成員的一下碰撞或者輕咬。
  既然無可避免,那就戰吧!
  “嗷——”
  一群長長的咆哮聲響徹了整個鬥獸場,狼群用富有節奏感的嗥叫開始了進攻的序幕。
  其實這種硬碰硬的搏鬥方式並不是狼群最擅長的,狼群最擅長的是隱蔽的伏擊,以及長時間的追殺,就直接的單打獨鬥來說,草原上有很多動物能殺了我們,但是就詭戰以及群戰來說,我們可以與任何群體一戰。
  但是面對同樣習性的狼群,彼此知根知底,有些計策就不適用了。
  那只頭狼經驗非常豐富,它看出來老大在狼群中的地位,一開始就把目標鎖定在了老大和黑狼王身上。
  局面頓時有些失控。
  傷勢還沒有全好的老大,被淩厲的攻勢逼得有些捉襟見肘,我眼前的對手也很強悍,這種情況下,也只能幹著急。
  那只公狼的伴侶與一只很年輕的狼合作圍攻老大。
  老大左躲右閃,敏捷的逃過了幾次攻擊。
  突然意外發生了,旁邊一只狡猾的母狼猛地撲過來,老大狼狽的躲過去,這個動作讓它本來打算躍起的動作被打斷,那只母頭狼的血盆大口已經近在眼前。
  我憤怒的嗥叫一聲,瘋狂地逼退眼前那只糾纏不休的公狼,轉過身,不去管身後那只公狼是不是會偷襲,就打算去把老大救回來。
  但是讓我意外的是,一直被逼得滿場亂竄,最後對手都暫時忽略它的老三出現了,它嗚嗚地叫著,用身體當武器,撞了過去,母狼的身體被它撞偏了。
  這一個遲滯,讓老大得到了喘息的時候,它在地上打了個滾,站起來。
  它安全了。
  老大絕對不是一直處于被動的狼,它聰明,狡猾而且很有心計,在捕獵過程中,會抓住一切稍縱即逝的機會。這是它天賦的優于其他狼的本能。
  它趁著那只母狼攻勢被打斷,還來不及調整的一兩秒鍾,已經猛撲了過去。
  一聲慘嚎,那只母狼的脖子上被老大撕下了一塊肉。
  我轉過身,開始專心的應付我的對手。
  老大那邊已經不需要我的幫助,大局已定,以我對老大的理解,它會得到最後的勝利,即使又會添些傷口。
  這場混戰持續的時間比較久。
  但是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黑狼王與頭狼的王對王的戰鬥終于見了分曉,灰黑色頭狼的屍體被黑狼王踩在腳下,它長嘯一聲,所有的狼都停了下來。
  看到眼前這一幕,對手的狼群默默的圍到頭狼的身邊,母狼嗚咽著舔著它的傷口。
  勝負已分。
  這一次,我們沒有享用獵物,只是聚攏在黑狼王和老大身邊,看著對面悲傷的狼群。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稀稀落落的聲音在觀衆席上響起,有些人又在叫嚷,想讓戰鬥繼續下去,直到一方全部被殺死,而有一部分則舉起手,這是允許雙方活下來的動作。
  我走到老三身邊,舔了舔它的毛,之後又看著身上填了兩道淺淺的傷口,正流著鮮紅色血液的老大,它昂然站立在那兒,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感覺到我在看著它,它跑過來,搖晃著尾巴,輕輕地蹭著我,舔著我白色皮毛上的血迹。
  這一天之後,老大再也沒拒絕我們的臨時保護,甚至在有自己無法應付的情況時,會主動退讓,尋求幫助。
  我知道,這是它終于明白了現實的殘酷,也明白了我的苦心。
  我想讓它活下來,而它,也想爲我,或者爲自己活下來。
  鬥獸場主伯特特別關注狼群的搏鬥表演,每天上午都會親臨現場觀看鬥獸場的血戰,平時也會在籠子前巡視,陰沈地看著籠子裏的狼群,目光閃爍,詭異。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看著狼群裏的那幾只體型比較小的幼狼,尤其是外表比較難看,也更瘦弱的老三。
  我心裏有不祥的預感,老三好像也感覺到了他的惡意,有些瑟縮的躲在狼群裏,我慢慢站起來,擋在老三前面,目光平靜地看著伯特。
  一次兩次,他好像終于意識到了我的目的。
  老三在鬥獸場上的表現並不出色,它膽子比較小,性格也比較綿軟,不是被逼到極限不會露出狼特有的血腥殘酷的一面,再加上體型的限制,這讓它在鬥獸場上險象環生,唯一讓我放心的是,它逃跑的技術練得還不錯。
  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人類自有其不同的個性,而動物也一樣,它雖然膽小,卻絕不怕事,性格雖怯懦,但堅韌隱忍。
  也許因爲它是我的兄弟,所以我的評價裏難免有些偏心,我喜歡它。
  我可以把伯特的想法猜個八九不離十,伯特要訓練出一個強大的狼群,那麽必然會想到剔除掉狼群裏面的弱小分子,補充進強壯的成年狼,但是我決不允許伯特有把它清理出狼群的舉動。
  狼群不會放棄群體裏的老弱病殘,總是會盡量照顧它們,會記得留下部分肉食。
  我不知道老大和黑狼王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也或者它們只是看到我這種舉動,雖然覺得莫名,但是出于對我的信任,它們也自動的站在我身邊。
  老大只是看著我,偶爾的時候掃一眼還站在柵欄前的鬥獸場主,而黑狼王則更爲直接一點,它挑釁而又直接的看著伯特,我毫不懷疑,如果沒有這道柵欄攔著,就算黑狼王剛剛吃了一頭美味的疣豬,也會毫不猶豫地殺死眼前這個男人,啃食他的血肉。
  隔壁的老虎怒牙最近這幾天日子很悠閑。
  那個吸血鬼伯特居然放了它幾天假,而且還提供了足夠的肉食,讓原本有些疲憊不堪的老虎,在短短幾天的修養後,就恢複了體力。
  甚至還有專門的醫生給它開了藥,它的傷口用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複原著。
  原本有些雜亂毛躁的明黃色夾雜黑色條紋的皮毛開始順滑光亮起來,貓科動物愛幹淨的天性也終于回歸了,它開始挑剔有些髒的房間。
  不過最讓我無語的是,這家夥居然開始有閑心觀察我們,看到我和其他狼在比它寬大的籠子裏跑來跑去,鍛煉身體,鍛煉捕獵技巧,時不時就吼幾聲。
  震耳欲聾的吼聲總是引起狼群的一陣驚慌,打亂了我們的節奏。
  在怒視它的時候,它就懶洋洋趴在欄杆邊,不屑的看著你。
  我知道了,它孤家寡人的待在籠子裏,寂寞了,無聊了,空虛了,可是,它也不能老找茬吧?
  考慮到它是只老虎,我放棄了和它溝通的打算,和金毛獅子的交流已經很困難了,更何況與一只跨物種跨地域的老虎。
  在這裏,時間過得特別慢,大草原上的日升日落,總是讓我不覺得時間的流逝。
  
  
  
  29、結束之金毛 ...
  
  狼群的訓練在三天前終于告一段落。
  鬥獸場主伯特取消了每天上午的試煉,卻每天提供充足的肉食投放到籠子中,確保每一只狼都能夠吃飽。
  我很高興我們能得到這來之不易的休息時間,在上一次與那個狼群的搏鬥中,大家多多少少都帶了些傷。我想這也許就是原因。
  精明的生意人對于有價值之物總是會善加利用、保管以及修補,以便能發揮其最大的價值。
  我趴在地上,把一塊肉扒拉到爪子間,懶洋洋地啃起來。
  論起進食速度,我可能是狼群中最慢的,其他狼從出生起就習慣搶食,而我呢,吃奶的時候搶不過,是老大幫我搶,後來和老大單獨生活的時候,它也總是讓著我,加入狼群之後,就算在狼群中沒吃飽,我們也總能自己捕捉到獵物。
  我琢磨著,這算不算運氣太好了?
  老大舔著爪子,溫和地看著我,深棕色的眼睛透著些笑意——如果狼有表情,會笑的話。
  對面那只老虎在休息了幾天之後,又開始了每天晚上的搏鬥表演,因爲恢複了體力,養好了傷口,所以它的戰績一直保持著不敗。
  看著它翹得越來越高的尾巴,越來越不屑的眼神,每天在籠子裏輕快地散步,時不時吼幾聲釋放過剩的精力,我就嘴巴抽搐,至于這麽得瑟嗎?
  我觀察著鬥獸場一切能注意到的地方,發現這個地方的守衛非常森嚴。“畜區”與“獸區”分別位于東西兩側,彼此分開,除了在鬥獸場上,平時我們看不到那些奴隸角鬥士。
  偶爾野獸們比較安靜的時候,我可以聽到那邊傳來的弱不可聞的聲音,在訓練的角鬥士們喊叫著,咆哮聲,武器的碰撞聲,還有時不時可以聽到的慘叫聲。
  “獸區”沿著一條寬大的走廊,兩邊是一個個大大小小帶著青銅柵欄門的房間,走廊被高高的青銅圓柱分割,兩邊留下了小道給野獸們進出,而中間則是留給人類的走道。
  獸道空閑的時候,男奴們會從那兒給野獸們投放食物,而鬥獸場主伯特則從來沒有使用過獸道,他總是隔著兩層結實的青銅柵欄遠遠地看著猛獸們。
  膽怯者總是會確保自己留在最安全的地方,我不屑地想。
  這裏的野獸並不太多,基本上都是些猛獸,比如狼、獅子、老虎、鬣狗、野狗、豹子等,偶爾也有大型食草動物,比如野牛,犀牛甚至大象。
  動物數量遠遠沒有奴隸角鬥士多。
  我從男奴哈茲特口中得知,原來這個世界,一個正值壯年的男奴僅值兩頭羊的價格,而一頭老虎,則需要五百到一千頭羊才能買到,所以鬥獸場主們總是會盡量保全猛獸的生命,因爲價格太貴,而且數量稀少。
  走廊的一頭是封閉的,而另外一頭,獸道上的青銅門常年封閉,只能通往鬥獸場,而人道則隔了十米左右,建了兩道厚重的青銅門,在第二個青銅門的入口,分別在兩邊的獸道柵欄上開了一道小門,以便讓管理的男奴在有需要的時候能自由進出。
  防備如此嚴密,看來曾經得到過血的教訓。
  我曾經試探過我們這個房間上挂著的那把結實的青銅鎖,覺得並不是沒有辦法打開,後面必須通過三道門才能逃出去,如果我是人類的話,還能拿把刀子挾持人質,而現在呢?而且逃出去之後,面對龐大的聖洛克城那高高的城牆,以及肯定會隨之而來的追捕,也是個難題。
  事在狼爲,我也只能默默安慰自己,等待著一線生機。
  今天晚上,我原本以爲可以聽著鬥獸場上那些野蠻的喧嘩和狂熱的歡呼睡過去,沒想到,剛進食完畢,男奴哈茲特就打開柵欄門,然後自己隨著柵欄門的搖動迅速躲在後面並且把柵欄與獸道的青銅圓柱鎖好。他開始用各種手段驅使著狼群走出房間。
  難道今天晚上鬥獸場的主角是我們?我疑惑的想。
  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外面是一個個籠子等著我們,我們分批進入了不同的馬車,當馬車駛離的時候,我看到那只喜歡搗亂的老虎怒牙也緊隨我們之後進入了一個單獨的籠子。
  鬥獸場主伯特騎著一匹高大的馬,居高臨下地看著男奴們緊張的動作,在他的注視下,所有的男奴連大氣都不敢出,小心的加快著速度,深怕旁邊虎視眈眈的監工手中的皮鞭落在自己背上。
  車隊在寬闊、整潔而又平整的街道上行駛,這是事隔一個月之後,我再一次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在鬥獸場,狹窄的房間裏窒悶的空氣,各種髒汙的氣味,鬥獸場上累積的血腥味,以及狂熱的人群散發的不明氣體,都讓我快窒息。
  我看了看周圍的狼群,它們都專注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在籠子裏走來走去,我知道,它們和我的感覺一樣,我們渴望回到草原,即使時時刻刻面臨著危險,但那才是我們的生活。
  星空浩瀚,繁星點點,天幕無有盡頭,我想念這自由的空氣。
  車隊進入了一個類似于“命運”的建築裏。
  幾乎是一踏進這裏,我就知道,這是另外一個鬥獸場,我聽到哈茲特與前來迎接的奴隸互相打著招呼,他們身穿一模一樣的短袍,唯一的區別就是臉上的烙印,屬于伯特的奴隸臉上烙著一個天平,而菲爾蒂鬥獸場的奴隸們臉上的標志則是一朵四瓣花。
  聖洛克城的四大鬥獸場每個季度必定舉行的比試,今天晚上正式開始了。由于過去的大半年一直都是菲爾蒂鬥獸場取得勝利,所以按照慣例,這次的比試場地就在這裏。
  在伯特與菲爾蒂鬥獸場主攜手走了之後,周圍的男奴們好像獲得了解放,他們一邊忙著手中的事,一邊交頭接耳交換著彼此的情報。
  我聽到菲爾蒂鬥獸場的男奴在炫耀他們所有的獅子和斑鬣狗群,前面三次的勝利都是這群凶殘的斑鬣狗爲他們得到的。
  至于那頭獅子,是最近一個多月才崛起的新秀,不過實力非常強大,連那群斑鬣狗在它面前都畏畏縮縮,所以這次的王牌並不是那群斑鬣狗,而是這只勇猛的獅子。
  我很喜歡聽這些八卦,雖然他們肯定有些誇大其詞,比如這群斑鬣狗在上一次的比試中,鬥敗了一整個獅群。
  一聽就是謊言!
  斑鬣狗的食物大部分都是被獅群搶走而且往往不敢與其爭搶,只會遠遠地看著獅群大搖大擺的吃著它們捕獲的獵物,期望著等獅群吃完後,能得到一些食物殘渣和骨頭。
  斑鬣狗是一群可以把獵物骨頭都吞進去的食腐動物,而獅子則往往挑剔得多。
  除非是遇到一只或者少量母獅,斑鬣狗絕對不會與獅子作對,相反,它們會主動避讓,尤其是面對雄獅的時候,更何況是一整個獅群。
  我聽著他們的誇誇其談,越聽越離譜。
  菲爾蒂鬥獸場與命運的規模差不多,甚至連內部結構都有些雷同,區別在于菲爾蒂的建築更加浮華和誇張。
  散布在牆上的石刻,隨處可見的壁畫,穿插在每一個有空地的角落的雕塑,在我看來,如此繁複而累贅的裝飾,不但起不到美化的作用,反而會使得整個建築顯得極其可笑,滑稽而又庸俗,充滿著暴發戶的氣息。
  在經過一陣手忙腳亂的調度之後,我們終于來到了目的地。
  鬥獸場上燈火通明,無數熊熊燃燒的火炬照亮了整個鬥獸場,座無虛席,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夜晚時的鬥獸場,不得不說,非常的震撼人心。
  人類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那麽優于動物的能力,卻花費在最殘酷最不值最無能的地方。
  人聲鼎沸,嗡嗡聲不絕于耳。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搏鬥的開始,今晚上迎來了期待已久的四大鬥獸場季度比試,這吸引了比以往更多的人前來觀看,當然,票價也隨之高漲,我擡頭看了看,最末等的席位都站滿了人。
  目光轉向貴族席位,搜尋了一下,很快,我就發現了那個貴族少年的身影,這次,他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邊有兩個衣飾華貴,態度高傲的中年男女,那應該是他的父母。
  鬥獸表演開始的信號想起來了,宏亮的嗚嗚聲響徹全場,周圍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聽到聲音,狼群習慣性的站了起來,圍攏在黑狼王和老大身邊,看著柵欄外。
  但是我們這個房間的鐵柵欄並沒有拉開,而是旁邊的門打開了。我長出了一口氣,原來今天晚上並不是我們上場,雖然逃不過,但是能提前見到對手,也是個優勢。
  伯特讓狼群提前進入這裏,大概也有讓我們熟悉環境和對手的意思。
  我聽到一聲熟悉的獅吼聲從對面響起。
  蹭的一聲,我猛地站起來,我沒聽錯吧,這是金毛獅王的叫聲?
  我跑到欄杆前,死死地盯著對面,老大和黑狼王緊隨我之後,而老三也愣頭愣腦的學我們走了過來。
  熟悉的金黃色身影輕快地跑到場中央,長長的鬃毛起起伏伏,它看起來並沒有什麽變化。在跑到一定距離後,它停了下來,揚起頭,又是一聲狂野的吼叫,好像在告訴所有人和動物,它才是眞正的王者。
  
  
  
  30、結束之進攻 ...
  
  一群猙獰而又凶惡的動物蜂擁著跑到了鬥獸場上,我瞳孔收縮,居然又是一群斑鬣狗。
  看來是勝利鬥獸場場主看到菲爾蒂鬥獸場依靠那群凶殘的斑鬣狗連續取得了三次勝利的桂冠,所以自己也培養了一群斑鬣狗,當做秘密武器。
  這確實是個好計劃。
  斑鬣狗對待敵人非常凶殘,對付同類也毫不手軟,它們在出生的時候,還沒睜開眼睛就會殺掉自己的兄弟姐妹,減少競爭者。
  這群斑鬣狗的數量居然超過了二十只!
  斑鬣狗是草原上僅次于獅子的獵食者,連狼群看到它們都不敢輕易地起衝突,它們因爲其貪婪凶猛的性情,成爲草原上最讓人憎惡的動物之一。
  它們是唯一能夠把骨頭都嚼碎的食肉動物,其強悍的咬合力,甚至連獅子都心有余悸。
  一般情況下一只雄獅可以同時應付十只左右的鬣狗,雄獅們總是會選擇攻擊鬣狗群中最活躍的那個,如果斑鬣狗的首領在的話,那就會擒賊先擒王,但是要在一個龐大的鬣狗群中准確的認出首領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需要敏銳的直覺和精明的判斷力。
  我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時不時看一眼場中的形勢,非常憤怒,這明顯不公平!
  要一頭獅子對付二十只鬣狗,這是毫無競技精神的單方面的屠殺。
  我對自己搖搖頭,我眞糊塗,在鬥獸場想什麽競技精神!這是對競技精神的侮辱。
  斑鬣狗群很明顯還震懾于遺傳留給它們的對于雄獅的懼怕,但是我知道,以斑鬣狗群一貫的作風,只要知道對手處于弱勢,那麽它們會毫不猶豫的一擁而上,把對手撕碎。
  我看著金毛的一舉一動。
  它看起來還是那麽自信而猖狂。眼睛隨意地看著對面那群還有些畏縮的對手。
  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它散發出來的壓迫感使得斑鬣狗群一陣騷動。
  金毛慢慢地接近著斑鬣狗群的邊緣,我看到它的樣子就知道,它要進攻了!
  是的,進攻!
  絕對不能讓斑鬣狗群反應過來它們的數量優勢,否則的話,斑鬣狗群的集體行動會立刻讓金毛身陷重圍,結局也就不言而喻了。
  它一聲暴怒的獅吼聲響起,好像在譴責眼前這群應該臣服在它腳下的斑鬣狗群對它王者尊嚴的挑釁。
  斑鬣狗群因爲這一聲大吼又開始了有些騷動,有些成員開始胡亂跑動。
  一頭公斑鬣狗不小心離金毛太近了!
  機會來了。
  金毛獅子毫不猶豫的猛撲過去,“咔嚓”,一個清脆的響聲傳來,那頭體型比較小的公斑鬣狗頭垂下,幹脆利落的斷氣了。
  金毛嘴銜著斑鬣狗的屍體,頭一甩,把屍體扔到了斑鬣狗群的中心。
  斑鬣狗群一哄而散。
  追擊開始了。
  金毛獅子盡量讓自己躲開包圍圈,一個個的收拾著那群斑鬣狗,而斑鬣狗的凶殘漸漸被死亡的陰影和血腥味喚起,開始拼命的圍追堵截。
  獅子的攻擊方式原本是破壞獵物脊椎附近的神經,使得獵物直接癱瘓或者死亡。一般來說,這種攻勢對付越大的獵物越有效。
  在鬥獸場上的金毛獅子卻完全沒有遵循獅子的傳統狩獵模式,而是采取一切可以攻擊的手段,鋒利的爪子毫不猶豫的撕開圍堵者,踩著它的屍體跳出包圍圈,也毫不吝惜自己龐大的身體,直接的衝撞打亂斑鬣狗的攻擊。
  我看得出來,金毛獅子的攻擊雖然勇猛,但是相對于數量占優勢的斑鬣狗群,已經漸漸處于下風。
  金色的鬃毛被鮮紅的血液浸透,不知道是對手的還是自己的。
  它金色的眼睛被戰鬥的激情逼得通紅,好像要發出實質的火焰。
  繞著鬥獸場跑來跑去,過多的運動量讓體能原本就是爆發性的獅子,動作開始變得有些遲緩。而這一遲緩帶給它的又是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它尋找著機會,眼睛依然冷靜而沈著,滿身的血迹不過是它王者的徽章。
  觀衆台上此起彼伏的呐喊聲,助威聲,咒罵聲不絕于耳,時不時一聲集體的驚呼,那肯定是金毛獅子又遇到了一次險況。
  面對外表醜陋的斑鬣狗與美麗的金毛獅子,以及不公平的比賽,觀看的人不自覺的都站在了金毛獅子這邊。
  轉折點終于來了!
  金毛獅子突然掉轉頭,瘋狂地衝向斑鬣狗群的左翼,它的目標是其中一個斑鬣狗。
  這一幕讓觀衆席上的人類又是一陣喧嘩,好像在高聲喊叫著,“回來!回來!”
  我和老大、黑狼王專注地看著它的行動。
  這絕對不會是無目的的找死行爲。
  果然,它在一群斑鬣狗的圍攻下,撕開了那只母斑鬣狗的喉嚨,它的屍體沈重的甩在地上。
  旁邊的斑鬣狗群一哄而散,鬥志完全散失。
  太好了。
  原來金毛發現了這群斑鬣狗的母首領!
  形勢開始好轉,不久之後,就變成了金毛獅子對斑鬣狗群單方面的追殺。
  狼群爲金毛助威的吼叫聲響徹了整個鬥獸場。
  金毛獅子原本在追殺的動作停了下來,它掉轉頭,興奮地橫過了鬥獸場跑到了我們這個半埋在低下的房間柵欄前。
  前爪搭在柵欄上,它高興地看著我,我身後的老大前進一步,衝它龇牙咧嘴的低低咆哮著,它們兩個還是這麽不對盤,即使在這遙遠的地方再次相見。
  它身上一滴滴的血順著金色的長毛淌下,它的眼睛已經恢複成了明亮的金色,還是那麽熾烈而奔放的眼神。
  我只好走過去,如果不給它點什麽的話,這家夥肯定會忘了自己還在鬥獸場上,不遠處,有兩只不怕死的斑鬣狗正鬼鬼祟祟的往這邊靠近。
  伸出頭,舔了舔它的傷口。
  我看到坐在對面的一個男人站起來,不停地跳來跳去,指著金毛開始咒罵,好像在不滿著什麽。
  金毛對這個聲音非常的敏感,立刻回轉頭,連我都沒有再顧及,憤怒的一聲大吼,嚇得那兩只斑鬣狗倒退一步。
  動物也有尊嚴,它們能從對方的舉動中得知你是善意還是惡意,是輕視還是尊重。
  金毛一直都是大草原上的王者,從小,它的家族就縱容它的頑劣,助長它的驕傲,而它逐漸強大的力量也讓它擁有了無與倫比的自尊心。
  我知道,金毛獅子在這個鬥獸場上一定受了很多的委屈。
  它的一舉一動告訴我,如果有可能的話,它將會踏平這個亵渎它尊嚴的地方,以及輕視和侮辱它的人類。
  短暫的相聚很快被打斷。
  金毛獅子匆匆地舔了舔我,蹭了蹭我的頭,轉身又投入後續的戰鬥。
  很快就結束了。
  金毛獅子戀戀不舍地看著我們這邊一眼,然後頭也不回的昂首走向自己的方向。
  鬥獸場表演的第一場結束了,菲爾蒂鬥獸場再次取得了一次勝利。
  簡單清理了一下現場之後,鬥獸場的司儀宣布第二場即將開始。
  這一次是人類角鬥士之間的戰鬥,戰神與勝利鬥獸場之間的比試。
  我對人類之間的搏鬥也很感興趣,不過老大和黑狼王卻對此興趣缺缺,而有些害怕人類的老三早就躲在一邊黏著黑狼王去了。
  兩隊穿著輕盔甲,拿著木制盾牌和劍戟的男奴角鬥士開始整裝列隊。
  隨著鬥獸場之間對于觀衆源的爭奪,爲了吸引可看性,鬥獸場往往會訓練這些男奴角鬥士的武技,教會他們怎樣排兵布陣,甚至在小小的鬥獸場上表演著各種各樣的有趣實戰,比如命運鬥獸場前一陣就打起了“水戰”的廣告。
  他們引入了河水,把整個鬥獸場布置成爲一個龐大的水戰對壘現場,然後讓兩隊奴隸坐著戰船,開始戰鬥。
  這個創意吸引了很多的觀衆到來,讓伯特賺了不少錢。
  這一次雖然沒有那麽多的噱頭,但是從那個隊伍的陣型和成員來看,可以說是精英盡出,訓練有素。
  一個個凜然彪悍的男奴角鬥士,威武的站在那兒,倒是很有些軍隊的架勢。
  可能也正是因爲他們的氣勢引起了觀衆席的注意,被各種各樣的奇怪搏鬥寵壞了的觀衆開始關注他們的行動。
  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清秀的蠻族少年赫然在列!他原本還有些纖細的身體,已經布滿了一層薄而有力的肌肉,裸|露出來的胳膊和大腿上可以看到交錯的傷痕。在他身邊,有幾個略熟悉的面孔,如果沒有記錯,那是他蠻族的同胞。
  他目光沈毅而克制,我看到了一些無奈和必勝的光芒,沒想到,在這個鬥獸場上會看到他。
  當時他應該是被一個奴隸大地主買走了,怎麽會來到這凶險的鬥獸場?
  不管怎麽說,我希望他能活下來。
  年幼的還沒有綻放的生命不應該夭折在一片黑暗的汙泥沼澤中!
  
  
  
  31、結束之尾奏 ...
  
  第二場奴隸角鬥士之間模擬軍隊的陣戰型搏鬥,持續時間比第一場要長很多。
  野獸之間的搏鬥即使再講究戰術,結束的時間也很快。
  它們之間的攻擊快速、准確而致命,猛獸間的血鬥往往在一兩個照面間就已經勝負立分,猛獸們基本不依靠外界工具,也沒有人類那些花樣繁多,技巧過于細致的搏鬥技,更不會用複雜而又迂回的計謀去算計對手。
  蠻族少年所在的一方慘勝。
  他傷痕累累的身體上又填上了一些新傷口,但是這絲毫沒有妨礙他黑色的眼睛中勃勃的生氣,他和旁邊同樣傷痕累累的同伴用劍戟敲著盾牌,唱著一首不知名的蠻族歌曲。
  蒼涼而又悲壯的歌聲,我彷佛從這首歌中看到了拼死戰鬥的蠻族戰士們,揮舞著手中的利器,忘我的衝向敵人,男兒到死心如鐵恨不馬革裹屍還,戰死沙場的時候最後望一眼天空,魂魄回歸眷戀至深的故土和親人身邊。
  這既是一首戰歌,也是一首安魂曲。
  對面還活著的幾個奴隸角鬥士也放下手中的武器,安靜的聆聽著這些好像可以穿透靈魂的聲音,他們絕望的目光漸漸平靜,彷佛終于安然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兩只原本是敵手的隊伍達成了一種奇特的默契和理解,他們默默看著對方,在彼此的眼中,他們看到了同樣的痛苦和悲傷。
  也許是這首戰歌的影響,也許是之前那場血腥的戰鬥已經滿足了觀衆對于血腥和殺戮的渴望,總之,這一次沒有傳來“殺光”的大叫聲。
  今天晚上的搏鬥表演隨著這首戰歌終于結束了。
  我們並沒有返回命運鬥獸場,而是留在了菲爾蒂。
  一整個晚上,就聽到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住著的金毛獅子一聲賽過一聲的獅吼。
  我知道它是在用這大吼聲尋找著我們,本來不想在這應該安靜休息的夜晚制造噪音,但是它的锲而不舍讓我甘拜下風。
  在金毛連續吼了二十幾聲之後,我終于投降,發出了一聲回應的咆哮。與此同時,老大也用比我大得多的聲音嚎叫起來,它憤怒地在房間裏跑來跑去,好像對這個總是不停騷擾著大家的金毛獅王不滿到了極點。
  我安撫的順著它的毛。
  我是你兄弟,那是個熟悉的異族,還是個對我心懷不軌的,我們不跟它一般見識。
  果然那邊立刻安靜了下來,我松了口氣,正當我以爲就這麽完了的時候,一聲比剛才分貝更高的獅吼響起,本來已經稍微平靜的野獸,又騷動起來。
  我憤怒的咆哮了一聲,作警告,讓它別這麽吵了。
  從金毛的聲音中可以聽出來,意外看到我,它非常興奮。
  不知道金毛是不是也是被那些奇怪的人給抓住的,它們的捕捉難度應該比狼群更高才對。
  金毛聽出了我的不滿,終于意識到了自己引起了混亂,已經休息的男奴被吵醒了,正罵罵咧咧地往這裏查看。
  我們用比較低的咆哮聲交流著。
  其實你要說眞的交流了什麽,那是眞沒有!這就好像一種是西洋樂,一種是中國古典樂,雖然都是音樂,處于不同文化背景下成長起來的人也許可以粗略的聽出音樂的美好,但是想一通百通,深入理解和欣賞另外一種,總是極其困難的。
  這混亂而緊張的一晚,終于在我和金毛獅子有一搭沒一搭的互相咆哮“聊天”中結束了。
  第二天上午,我們迎來了一個奇怪的訪客。
  那個貴族少年不知道通過什麽方法被獲准參觀整個鬥獸場的內部——當然是在男奴的保護下。
  我聽到他要求跟隨的男奴讓他能從獸道近距離的“觀察這些可怕的猛獸”,我隱隱聽出他聲音中的期待和興奮。
  在半威脅半利誘下,男奴終于同意了。
  我可以聽到他在每一個房間前都停下來看一會兒,不時發出小小的驚呼和低語,他詢問著男奴們這些猛獸的名字、習性等,好像是一個初次看到猛獸的孩童。天知道,他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場鬥獸場的血腥表演,至少狼群上午的搏鬥,他絕大部分都沒有錯過。
  終于走到狼群的房間前,他隔著柵欄激動地看著我們。手緊緊握在欄杆上,眼睛眨也不眨。
  今天他沒有穿那件顯眼的紫紅色長袍,而是一件赭色的亞麻外套,蜜色的頭發,淺色的眼睛,臉上也沒有依照貴族的習慣擦粉,一張幹幹淨淨,缺乏血色的白淨漂亮的臉。
  他在我們房間前看了許久,以至于身後的男奴忍不住開始小心催促,他才一步一回頭的離開這裏,繼續往前走。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的主要目的是我們,近距離觀察猛獸是個借口,在其他猛獸房間的停留也是個幌子。
  我不知道他爲什麽對狼群特別感興趣。
  但我覺得這種興趣應該並沒有惡意,這個少年人雖然和其他人類一樣到鬥獸場看競技搏鬥,我更願意把他這種行爲理解爲從小培養出的一種習慣——他把這個鬥獸場看成了生活環境的一部分,從他出生以前很久就存在,而且以後也將繼續存在下去——和對周圍人的跟從,他在鬥獸場上從來沒有高舉起自己的雙手投下死亡的判決,反而總是那稀少的仁慈者的一部分。
  總的來說,得到他的關注並不是件壞事,他背景很強大,這也許能在以後的某些行動中起到不可預期的作用。
  我眯著眼躺在那兒,老大和老三一左一右的靠著我,而黑狼王則在房間裏來來回回的慢慢踱步。
  前天,我們和幾只熊在鬥獸場上迎面相撞。
  在這之前,負責前期准備的男奴把幾只關在一個小籠子裏的毛乎乎的淺棕色小熊放在了我們的房間,待了整整一夜,那幾只可憐的還在吃奶的小熊嗚嗚叫著,還撒了尿。
  第二天我們就嘗到了人類這麽做的目的,那幾只熊聞到了我們身上幼仔的氣味,發瘋了一樣的攻擊我們。
  作爲陸地上肉食類動物中體型最大的熊,瘋狂的爪子,粗壯的可以暫時直立的四肢,強悍的咬合力,非常厚實難以突破防線的皮毛,給我們帶來了很大的麻煩。
  幸運的是,在經過了這麽多次的戰鬥之後,我們早已經有了對付各種各樣突發情況的冷靜和辦法,最後,勝利的是我們。
  三天之後,就是季度比試的決賽。對手是金毛獅子和狼群。
  
  
  
  32、結束之暴動 ...
  
  羅斯帝國每年有無數的節日和慶典,幾乎每一天你都可以找到慶祝的名目。
  各種大大小小的神祗的象征日,甚至連遙遠的異族神,比如黑色大陸上的阿比亞人信奉的暴風神洛索斯,它的象征日即在羅斯曆九月十日;國家大事的紀念日,比如羅斯帝國的前身羅斯城邦的建城日;曆代帝國偉人、名人、奇人的祭典日,比如羅斯帝國第八位皇帝夏爾•羅斯,打敗了當時最強大的對手哈茲帝國,把羅斯帝國的領地擴張到了極限。
  頻繁的競技和慶典活動,極大的轉移了民衆的注意力,被剝奪地産的公民越來越多,他們從帝國各地匯集到聖洛克城,成爲了一股勢力龐大、人數衆多的流民集團,時不時就走上街頭,呼喝著伸張自己的正義,抗議帝國的黑暗統治。
  雖然羅斯帝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有節日,時時有慶典,但是最重要的節日是羅斯人信奉的主神賽爾特的誕生日。
  在這一天,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地位低下的奴隸,在主人的允許下——通常情況下,主人都會同意——都能參與到慶典中來,同享神的榮耀和恩典,這是一個全民狂歡的日子,一個可以肆無忌憚的日子。
  鬥獸場主們之所以把比試的決賽安排在今天,自然是想借助這個節日的魔力,擴大影響力,單單是門票的分成,他們就能大賺一筆。
  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就處于一種極度的焦慮狀態。這種情緒也影響到了老大和老三。老大開始暴躁起來,時不時發出低低的吼叫聲,而老三則緊張的抓撓著堅硬的地板,神經質的看看我,又看看黑狼王。只有黑狼王還鎮定如常,目光深遠而甯靜的看著不知名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時間用恒定的速度慢慢流逝,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晚上很快來臨了。
  鬥獸場上可以用人山人海來形容。
  金毛獅王與狼群的傳奇早就傳遍了聖洛克城每一個人的耳朵中,他們期待看到一場傳奇與傳奇的對抗。
  狼群早已經進入等候上場的房間,鬥獸場中央正在進行熱身的一些表演,鬥獸場主爲了增加娛樂性,請來了聖洛克城有名的滑稽戲團,他們用可笑的化妝與滑稽的動作模擬著搏鬥的猛獸和奴隸角鬥士。
  我冷冷地看著這些,觀衆因爲滑稽的表演發出陣陣震震翻天的笑聲和跺腳聲。我感到一陣惡心,他們用來取樂的是別人的血和命。
  終于快要到今晚上表演的□,滑稽戲團退了下去,主持站在高台上,宣布著今晚的重頭戲開演了。
  柵欄被打開。
  我腳步沈重地隨著狼群走了出去。
  命運眞是捉弄人!
  狼群居然與金毛獅子在殘酷的鬥獸場上狹路相逢,與陌生的人或動物搏鬥,我還可以冷靜對待,但是金毛獅子不行!
  我們曾經如此熟悉,在面臨人類威脅的時候,我們曾經並肩戰鬥,它死纏爛打的糾纏,它協助我們獵殺那頭豹子,它指揮獅群救下狼群的成員,它與我們守望相助,它是小金毛的父親,它金色的鬃毛隨風飄揚,氣勢驚人,驕傲而又囂張。
  它是對手更是朋友。
  我卻要被迫與它進行生死搏鬥,我只想咒罵老天和建立鬥獸場的變態,這都是從哪兒得到的靈感才能想出這麽殘忍而變態的主意。
  對面的金毛獅王原本輕快地腳步在看到我們的時候停了下來。
  它站在離我們不遠處,有些不知所措,很明顯,他沒有想到對手會是我們。
  狼群與獅子面面相觑,半天沒有動靜。
  周圍的觀衆從開始的等待,到後來終于不耐煩起來,發出陣陣的喧嘩聲,他們原本期待一場精彩而致命的厮殺,而現在場上的主角們卻只是平靜的對視,絲毫動手的打算都沒有。
  一頭羊被趕上場。
  他們打算故技重施,通過對食物的爭奪引發狼群與獅子的搏鬥。
  可惜這一次他們失算了,金毛獅子一聲怒吼,被嚇得腿軟的羊被咬死甩到了三米遠外,飛濺的血滴灑滿了附近的地面。
  狼群沒有絲毫動靜,而金毛獅子殺死那只羊之後也再也沒有理會。
  金毛獅王終于動了,它輕輕的往前走了一步。
  出于天性,除了我、老大和黑狼王,其他的狼群成員集體往後退了一步。
  狼群的其他成員,對于黑狼王和老大的不動聲色,開始不安起來,他們不明白爲什麽面對一個強大的敵人,黑狼王和老大沒有像以往一樣對他們發出各種命令的咆哮,也沒有先帶領他們主動進攻。
  金毛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次,連老大和黑狼王都緊張起來,他們背毛豎立,擺出防備和攻擊的姿勢。
  金毛停了下來,它金色的眼中有些悲傷。
  我知道它是用這一步步的接近來試探我們的反應,它沒有散發殺氣,但是在這個鬥獸場上,我們對于彼此的信任到底又能留下多少呢?更不用說在草原上,我們原本就是對手和敵人。
  狼群與金毛獅子進退維谷。
  觀衆耐心盡失,他們開始往鬥獸場上扔各種各樣的東西,騷動越來越大。
  我看到坐在專門席位上的那四個鬥獸場主正交頭接耳的討論著該怎麽解決場中的局面,他們爭辯著,一個個激動起來,面紅耳赤,手揮動著。只有陰森的伯特還穩穩地坐在那兒,他突然插了一句話,那三個鬥獸場主又討論了一下,好像終于達成了一致。
  我聞到了陰謀的味道,不知道他們又想使出什麽詭計,引發狼群與獅子的大戰。
  突然,我聞到了一陣煙火味。懷疑自己嗅覺失靈,我又仔細的聞了聞,沒有錯,混雜著各種異味的空氣中那股煙火氣越來越明顯。
  場中的人還沒有發現異常,前世的時候,我家附近的商場曾經發生過一起火災,那個時候我正在家中看電影,當時我就聞到過類似的味道。
  我開始振奮起來,如果這是眞的,那麽一切都將改變!
  我開始讓黑狼王和老大鎮壓和安撫狼群中不穩定的因素,那些還沒有完全融入狼群,沒有見過金毛獅子的新成員正蠢蠢欲動。
  我們沒有白等!
  突然場中不知道誰喊了一句,“起火啦,起火啦!”,這個聲音漸漸被發現情況不對的人們注意到,警告的聲音越來越大,逐漸傳遍全場,引發了大騷動,在一個比較封閉的圈子裏,起火絕對是一件致命的事。
  沒有人再關注場中的局勢,人群開始推擠,爲了保命,他們不惜踐踏一切擋住自己衝向出口的障礙,尖叫聲、哭泣聲、慘嚎聲響徹了整個鬥獸場,這些聲音更引發了人群情緒的崩潰,他們更加蜂擁著擠向出口。
  甚至有些不怕死的,或者擋住別人的路被扔進鬥獸場的,或者爲了防止踩踏自己主動進入鬥獸場的人類翻過了護欄,直接出現在了狼群和金毛獅子的面前。
  這些人類無一例外的被狼群和獅子毫不客氣的奪去了生命,他們的慘叫聲終于制止了這些瘋狂逃生的人。
  濃煙漸漸從鬥獸場的各個角落湧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夾雜著崩塌聲,我暢快的看著這一幕。
  老天,我再也不咒罵你了,你是好樣的!
  一個人突然從等待入場的房間裏跑出來,拿著盔甲和劍。狼群早就殺紅了眼,立刻撲過去打算殺了他,我看到那個熟悉的人影,一聲長嘯,拼命趕在狼群前,制止了它們的行動。
  是那個蠻族少年!他本來被凶猛的狼群嚇得臉色蒼白,連續倒退了六七步,在看到我的時候,他松了口氣。
  他高興的揮舞著盔甲和劍,嘴裏呼呼喝喝的胡亂喊叫著,通用語與蠻族語混雜使用,我只從他那一串話語中聽到了幾個關鍵詞,“逃走!”
  我高興得發出一聲長長的嚎叫,狼群圍攏過來,我又衝著金毛獅子一聲叫喊,它猶豫了一下之後,也跟了過來。
  我們隨著他進入了通道,沿著熟悉的進入鬥獸場的獸道奔跑,在很短的時間內,就看到那兩扇大門已經被打開,男奴哈茲特焦急的站在那兒,正踮著腳緊張的看著這邊,在看到跑過來的蠻族少年和狼群時,立刻習慣性的躲進門後。
  蠻族少年捶了捶他的肩頭,又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好像是讓他不用擔心的意思。看來他們早就熟識,或者至少他們兩個是一夥的。哈茲特臉色鐵青的看著這一幕,狼群環繞著蠻族少年
  我看到一路上所有的籠子都是空的,裏面的猛獸早已經被全部放了出來,鬥獸場已經火光熊熊。
  綜合目前的形勢,我可以作出准確的判斷,這是一場由奴隸角鬥士引發的暴動,他們利用這個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在這一天中,守備松懈,奴隸也能得到有限的自由,他們開始了抗爭之路。
  史載這次奴隸起義爲第一次角鬥士起義。
  正在狂歡的人群大概永遠也想不到,今天不是他們的狂歡,而是動物和奴隸的狂歡!
  
  
  
  33、混亂 ...
  
  因爲不熟悉地形,所以出了鬥獸場之後,我們依然跟著蠻族少年往前跑。
  城中被到處點上了火,滔天的火光映得整個天空微紅。一路上,只看到平時整潔平靜的街道上一片混亂,地上扔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商品、食物、衣服、武器、殘肢斷臂、屍體……,還有影影綽綽的人在不遠處窺伺和躲藏,不時從遠處或近處傳來一聲聲慘叫。
  偶爾可以看到一兩只猛獸在啃食著地上的屍首,或者看到一些犀牛、角馬之類的動物悠閑地在街上閑逛,時不時停下來吃掉在地上的食物或者啃食街邊的綠樹和草地。
  蠻族少年目標明確的往一個方向狂奔,他時不時側過頭看看跟在他身邊的我,嘴裏高興地哇哇亂叫,前幾天看到他還一臉成熟穩重的樣子,現在卻像孩子般露出毫不遮掩的興奮神情。
  我聽到他喊我“紮克斯”,又是一個不太好聽的名字,不過看起來也不是他幫我起的,而是一種早已流傳的象征名。
  終于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個小廣場,廣場上人潮湧動,大部分是角鬥士,小部分是跟隨的奴隸,居然還有一些女人混雜其中,她們手中也拿著自己能拿到的最鋒利的武器,比如菜刀之類的。
  起義的領導者是那個站在高處正發表演講的一個強壯的角鬥士,“不反抗就沒有生路,帝國早已經走向末路,兄弟姐妹們,難道你們還打算繼續過著這種屈辱的日子,那些人——那些禽獸不如的人,踐踏我們的尊嚴,剝奪我們的自由,他們把我們的生命用來取樂,今天,我們團結起來……”
  激烈而精彩的演講還在繼續,人群被煽動得熱血沸騰,陣陣贊同和喝彩聲傳來。
  狼群和獅子的到來引起了一陣混亂,打斷了那個首領的演講,他的臉色鐵青的看著聽衆注意力轉移到了被狼群圍著卻絲毫危險都沒有的蠻族少年。
  少年領著狼群繼續前進,擁擠的人群紛紛避讓,他們差點嚇得作鳥獸散,但是狼群在我們的控制下並沒有攻擊他們,至于金毛獅子,它在路上殺了一只角馬,吃完了它的內髒,已經飽了,沒有必要也不屑于殺死這些衣衫褴褛的人。
  角鬥士和奴隸驚奇地看著這個不可思議的組合,嗡嗡的議論聲不絕于耳。
  少年衝到那個領導者的身邊,他的身邊站著我,他轉過頭大聲地對著人群說了一句,“看到了嗎?羅斯帝國的暴政甚至連這些猛獸都站在我們這邊,這只白狼,是我們民族的創始神紮克斯的化身,它將引領我們毀滅這個腐朽的帝國,讓所有和我們一樣,曾經飽受苦難和折磨的人得到自由和尊嚴。”他揮舞著手臂大喊:“必勝!”
  人群沸騰了。
  “必勝!”
  “必勝!”
  “必勝!”
  看來我們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我看著群情澎湃的奴隸們喊著激昂的口號,他們的鬥志被充分的調動了起來,效果比剛才的演講更好。
  不過,旁邊那個暫時被忽略的領導者臉色可不太好,這個蠻族少年太質樸了,完全不懂得做下屬的藝術,像這種出風頭的事情怎麽能自己來做呢?
  首領開始重新拿回權力,他接過話頭,開始指揮那些角鬥士往城門處轉移,等這些慌亂的統治者回過神,那麽想突圍而出就不容易了。
  可惜還是遲了。
  一群全副武裝,穿著重铠的城內衛隊把通向城門的幾條道路封鎖了,他們拿著明晃晃的鐵刃,等著那些反叛的奴隸送上門來。
  在整個衛隊的前面,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男人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沒有穿著重铠,只穿著一副華麗的上面綴滿了寶石和各種無用的飾物的輕铠,英俊的臉,一副酒色過度的輕薄樣子。
  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看到他,我肯定會以爲這個男人是個華而不實的花花公子,貴族們那些在軍隊中混資曆的纨绔子弟。
  那個領導者把蠻族少年坎迪拉到一邊,竊竊私語了一句,坎迪點點頭,一臉期待和興奮地看著他。
  他帶領著在他回來後陸續跟在他身後的族人以及一批角鬥士,吩咐了他們幾句,他們領了命令之後立刻分散開來,絕大部分人等待著。
  不久之後,那些分散的奴隸們驅趕著一些動物走了過來。
  難道他們打算讓這些動物打頭陣,衝散城內衛隊嚴密的防衛,撕開一個口子,讓他們能順利出城?雖然作爲動物的一員,我感到嚴重的不爽,但是從人類的角度,不得不說,辦法是好的。
  坎迪指揮著他們從隊伍的另一側發起了進攻,血戰開始,那個花花公子似地家夥這時才展現出與他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強悍的實力,指揮著手下那一群人拿著盾牌步步推進,自己更是身先士卒。
  我們被包圍了。
  坎迪神情緊張地拼命揮動著手裏的劍。他們的計劃應該是用坎迪和動物們吸引住這些城內衛兵的主要注意力,然後暴動的奴隸主力從後面發動進攻,雙方合圍,絞殺他們。
  我眉頭緊皺的看著這一切,總覺得不太對勁,剛才那個領導者最後寓意不明的笑容,讓我想到了有些很不好的事情,比如背叛,比如舍棄,比如保存主力。
  周圍倒下的奴隸和動物越來越多,屍體成山,堵住了道路,肉搏戰中一寸陣地的輸贏都要爭搶幾次。
  我想現在聖洛克城人肯定會很後悔他們爲了取樂和眞實感而訓練那些奴隸角鬥士,他們教會了奴隸角鬥士學會使用武器,學會排兵布陣,學會基礎搏鬥技巧。他們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角鬥士們的技巧都是在實踐中得到的經驗,比起這些也許一輩子都沒上過眞正的戰場,依靠著平時的訓練強化技能的士兵,戰鬥力可謂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但是這種戰鬥力的差異被裝備的的差別抹平了——重裝铠甲的城內衛隊與完全沒有盔甲或者只穿了一件破爛的輕盔甲的角鬥士,數量上城內衛隊也占據了優勢,不久之後,局面開始有利于城內衛隊。
  坎迪焦急的左顧右盼,他在等待著那些同伴的信號,可惜,我的猜測對了,那個信號沒有如約出現。
  幾個蠻族同伴走了過來,低聲詢問,坎迪沈默了,他可以給那個暴動領導者想許多個沒有來的理由,但是從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這夥人被可恥的抛棄了。
  他們成了棄卒,陷入重圍之中,就好像被一群貓戲耍的老鼠,那個騎在馬上的花花公子,臉上濺著一些血絲,微笑著把一把劍插入一個奴隸角鬥士的胸口。
  狼群裏有幾只狼也被殺了,其他多多少少帶著傷,我們比奴隸們更可能在這場戰鬥中活下來,因爲我們體積更少,動作更敏捷,只要有一絲空隙,我們就能見縫插針的從包圍圈中逃出去。
  但是也僅限于逃出這次戰鬥而已,如果繼續待在聖洛克城,等那些奴隸衝出城去,或者暴動直接被鎮壓,城內秩序恢複,還躲在城內的猛獸們無一例外的會擊斃。
  我用嘴拉了拉坎迪的衣角,他低下頭看著我,滿臉無奈和愧疚,還有對于被同伴背叛的痛恨的傷心。我往前走了幾步,回過頭,示意他跟著我,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就跟在我身後。
  我仰天一聲長嘯,老大、金毛獅子和黑狼王圍在我身邊,對著天空那輪明月,也發出了一聲聲高亢的震耳欲聾的吼叫,狼群還有其他一些動物聚攏到了我們身邊,這是第一次,我們與人類同一戰線,但我們不是爲了人類,而是爲了自己。
  不自由毋甯死!即使戰死也絕不重回鬥獸場!
  我們幾個領頭往前衝,用尖刀陣型插入那個我觀察了許久的城內衛隊的薄弱環節,那個方位剛剛抽調走了一部分的軍隊,應該是去攔截奴隸暴動軍的主力去了。
  奴隸們揮動著自己的武器緊跟其後,落在後面的人,不肯爭先的人,只有被隨後追來的城內衛隊殺死,所以只能拼命前進,不能後退,也無法後退。
  我們的戰術成功了。
  當突圍出來的時候,奴隸的數量大概只剩下五分之一,而動物的傷亡則稍微少點,在我們拼殺的路上,留下了累累的屍骨。
  突然我聽到一聲熟悉的嚎叫聲。
  轉過頭一看,本來一直跟在我們身後的老三,在我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落在了後面,它的腳在剛才的戰鬥中受了點傷,所以我一直都很注意它,剛剛爲了突圍拼命厮殺的時候也沒忘了把它放在隊伍的最中央——那裏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的心跳在看到那一幕的時候暫停了。
  慢鏡頭從我的視網膜上滑過,一把刀劈中了老三的腰,幾乎把它切成了兩半,血洶湧而出。
  我不知道自己吼叫了沒有,下一個記憶是撲到了那個拿刀的士兵身上,尖牙狠狠地咬住他的咽喉,他的喉間發出咯咯的聲音,腥熱的血液灌入我的口中。
  我放下他的屍體,看著躺在地上的老三,它滿是疤瘌的瘦削身體,躺在自己的血泊中,他看著我,眼中都是痛苦和不舍,卻沒有悲傷。
  那是什麽樣的眼神啊,我輕輕地走過去,舔著它,回憶在剛出生時,身邊那幾個暖暖的小團,兒時的朝夕相伴,它的天眞可愛,重逢之後,它戰戰兢兢害怕與膽怯的神情,還有滿身的傷痕,在我們身邊時,他逞強的不願完全依賴我和老大,漸漸恢複了一點開朗。
  忍受了那麽多的苦難,走到了現在,卻停在了這個地方,甚至連一點點緩衝和留戀的時間都沒有給我們留下。
  他看著我和老大,又看看黑狼王,老大靜默地看著他,第一次,他主動走過去,舔了舔老三的眼睛,黑狼王仰頭一聲長嘯,好像在爲它送行。
  它終于戀戀不舍的閉上眼。
  我走過去,狠狠地撕下它傷口處的一塊血肉,連皮一起吞進了肚子裏。
  別怕,老三,我不會留下你,跟著我,不管前路多麽艱險曲折,我一定會帶你回家,回到我們魂牽夢萦的草原。
  
  
  
  34、貴族少年 ...
  
  忘記悲傷,我們往城門口衝去,一路上遇到了一些零散的還沒有來得及組織的士兵,還有一些驚慌失措的市民,他們害怕地看著暴動的隊伍跟在一群殺氣騰騰的猛獸後面,連看的勇氣都沒有,更遑論阻止。
  就在我們快衝到城門口的時候,我發現情況不太對,危險的預感在警告我,不要再往前,我咆哮一聲,隊伍停了下來。
  坎迪氣喘噓噓地跑過來,不明所以的看著我,我發現他看我的眼神已經完全不是看動物,而是看某種怪物,或者也許他眞的把我當成他們民族信奉的神的化身。
  我衝著他低低的叫了幾聲,他揮揮手,叫來了幾個奴隸,讓他們到前面看看情況,順便探路。
  等了一會兒之後,那幾個奴隸沒有返回。
  我意識到情況不妙,看來,城門已經被城內衛隊占領了,不知道那些暴動的奴隸和角鬥士有沒有逃出城。
  現在怎麽辦呢?整個聖洛克城就好像是一個大水池,我們就是誤入這個水池的小魚小蝦,不管我們怎麽拼命掙紮,遊遍池塘的每一個角落,都無法擺脫這個狹小的空間,或遲或早,我們都會被抓住。
  突然我想起來來聖洛克城時的海港,帶著腥味的風從西方傳來,那裏還有一線生機。
  坎迪看到我轉過頭看著西方,眼睛一亮,我知道,他也想到了這一點,此路不通,那就找另外一條路,只要我們能靠近海港,那裏有那麽多的船只,總能找到機會搶到一艘船,無邊的大海會成爲我們最佳的屏障。
  掉轉頭,急行軍又開始了。
  這一次是坎迪帶路,他好像對整個聖洛克城的地形都非常熟悉,遇到前面有軍隊的時候,都會繞開走其他的路,我們跟著他在聖洛克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不久之後,終于聽到了海浪的拍擊聲,還有碼頭特有的噪雜聲——雖然是深夜,但是海港依然人來人往,商人們就好像不知道疲倦的工蟻,不斷遊走在整個已知世界,賺取那永遠賺不完的金幣。
  等近了我才看清楚,這裏之所以一片忙亂,還有一部分原因在于軍隊已經來到了此地,他們呵斥著那些不聽話的商人,推搡著那些正在工作的奴隸,稍有反抗的即視爲暴動者的同夥,格殺勿論。
  我們停下來,悄悄地靠近海港。
  軍隊雖然已經來到了這裏,但是因爲海港上原本就擁擠不堪,所以並不是沒有可乘之機。
  跟在坎迪後面的那幾十個奴隸面面相觑,他們走過來,靠近坎迪,在他耳邊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從他們畏縮的眼神,基于我對人性的了解,他們想幹的事和奴隸暴動的領導者所做的事是一樣的,舍棄我們這些猛獸,利用奴隸的身份悄悄潛伏過去,趁機奪取船只。
  坎迪堅定的搖搖頭,他明知道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但是在看了我們一眼之後,他拒絕了這個提議。
  “我們已經被同伴舍棄,難道現在還要學那些無恥的人一樣,也舍棄這些與我們一起戰鬥才逃出來的同伴嗎?”坎迪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個領頭過來遊說的奴隸。
  那個奴隸漲紅了臉,有些語塞,然後又強辯道:“這些不是同伴,它們是一群猛獸,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突然間反咬我們一口。”
  坎迪輕蔑的看了他一眼,“你看,它們會嗎?它們比哈茲特那夥人有人性多了。”
  激烈的爭論還在繼續。
  最後,他們一拍兩散,決定分頭行事。
  坎迪和幾個同族的人繼續留下,其他的奴隸在短暫的猶豫之後跟隨那個過來說話的奴隸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不久之後,海港那兒傳來一陣慘叫,離開的那群奴隸被發現了。坎迪臉色有些黯然,雖然那些人與我們分道揚镳,但是天性比較淳樸的坎迪還是希望他們能夠安全逃脫,沒想到悲劇發生的這麽快。
  我沈思著,如果要把狼群和獅子帶到安全的地方,那麽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去,那就是拍賣市場,那裏應該還有無數等待拍賣的奴隸和猛獸在等待我們的到來,我們將打開困住他們的枷鎖。
  既然已經是這樣了,那就把這個狂歡繼續下去吧。
  我領著狼群,金毛獅子走在我旁邊,坎迪他們跟在我們身後,潛伏在黑暗中,往記憶中市場的方向摸去。幸好,這個地方是開放式的,只用了一個簡陋的木質柵欄隔開。
  我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向那些毫無防備的人,凡是遇到膽敢反抗的人都毫不客氣的一口咬上去,坎迪他們跟在我們身後,幫那些奴隸打開鎖鏈,替那些動物砸開籠子,總之,整個拍賣市場一下子陷入一片混亂,陣陣哭爹喊娘的叫聲傳來,到處都是雞飛狗跳的騷動。
  坎迪他們脫□上顯眼的角鬥士專用的軟盔甲,剝□邊幾個商人的衣物套在身上,而我們則混在那些動物裏面,開始進行渾水摸魚的逃亡之旅。
  隨著騷動的人群漸漸往海港碼頭靠近。
  軍隊在那邊嚴陣以待,他們看著這些猛撲過來的野獸,以及被動物追殺而四處奔逃慌不擇路往碼頭跑的奴隸,有些不知所措,這些餓了好幾天的猛獸可不是好惹的。
  太好了,他們的陣型被這一陣衝擊給打亂了。
  狼群、獅子還有坎迪他們終于在這一片混亂中終于找到了機會靠近了碼頭,一艘小型帆船近在眼前。
  自由,近在咫尺之間。
  這一次,擋在我們面前的不是別人,而是那個貴族少年,以及站在他身後的用長長地黑鬥篷把全身遮得嚴嚴實實的神秘人物。
  
  
  
  35、後魔法時代 ...
  
  貴族少年一臉無奈和歉意的看著跑得口吐白沫的我們,轉過頭,用懇求的眼神無聲的哀求著黑衣人。
  雖然擋在前面的只是兩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但是我們卻不敢輕舉妄動,猛獸們對危險的直覺非常敏銳,那個一動不動,低著頭,從鬥篷兜帽的邊緣用無力的眼神看著我們的黑衣人,是個實力很強大的對手。
  我們謹慎的停留在三米外,情況危急,留給我們猶豫的時間很短。
  海港的軍隊隨時會發現我們,我們必須盡快做出選擇,是殺掉眼前這兩個攔路虎,還是在本能激烈的危險預警下掉頭另尋出路。
  坎迪和他的蠻族同伴卻沒有想這麽多,他們奇怪的看著戒備的狼群和金毛獅王一眼,抽出藏在長袍下的刀劍,毫不遲疑地揮動著就往那兩個人身上砍去。
  在刀劍快要接觸到他們的身體時,他們身體一歪,帶著不可思議的困惑眼神,軟倒在了地上。
  我們幾個互相用眼神商量了一下,幾乎立刻一致決定往後退。前面這個人太詭異太危險了,剛剛連他使用的是什麽攻擊手段,以猛獸的眼力都沒看清楚。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我們身後那條長長的碼頭道路上傳來軍隊整齊劃一的跑步聲,還有輕快地馬蹄聲。
  我回過頭一看,那個花花公子領隊的軍事素質以及對形勢的判斷力都很不錯,在很短的時間內追蹤到了我們的行動軌迹,但是,他還是慢了一步,如果不是半路殺出個這兩個程咬金,我們早就逃之夭夭。
  他英俊輕浮的臉上帶著貴族特有的傲慢矜持的笑,揚起手,軍隊在他的手勢指揮下停了下來,他高聲喊道,“蘭斯,眞是太巧了,命運讓我們在任何不可能的地點都能相遇,你不覺得這是緣分嗎?我們不應該辜負命運女神羅木瑞的美意,接受我的愛意吧,我從三歲那年見到你就已經對你一見鍾情……”
  我滿頭黑線的聽著這個花花公子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滔滔不絕的傾訴衷情,各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甜言蜜語好像萬花筒一樣從他嘴裏傾瀉而出,且完全不帶重樣。
  他身後的士兵表情雖然有些扭曲,但是大體上還比較平靜,看來是早已經習慣了自己的上司這種脫線的行爲。
  可憐的是對面這個被迫在大庭廣衆之下聽著情話的貴族少年蘭斯。
  他漲紅著臉,手發著抖,嘴唇哆嗦,好像想說什麽,但是又不知道說什麽的樣子,只能哽著這口氣,我看他羞窘的快要暈倒了。
  反倒是我,本來緊繃的情緒完全放松下來了,情況已經沒辦法再壞了,除了碼頭兩邊黑乎乎的海面,我們無路可逃。
  或者戰或者死,老大、金毛獅王、黑狼王好像也看出了眼前的形勢,原本全神戒備的身體也恢複成了平時輕松地樣子。
  金毛獅王終于抓住機會,湊了過來,鋪頭蓋臉的對著我一陣狂舔,弄得我滿臉都是它黏答答的口水。老大不滿的走過來,不顧體型的差異,拼命擠開它的腦袋,親熱的蹭著我的脖子,黑狼王一臉鄙視的看著這一幕,然後也見怪不怪的扭過頭低低吼叫著安撫狼群的情緒。
  在經過激戰和逃亡之後,狼群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成員,損失慘重,而現在,我們大概都要折損在這裏。
  那邊的情話終于告一段落,花花公子領隊好像終于想起來爲什麽貴族少年蘭斯會出現在這裏,他遲疑的說。“蘭斯,親愛的,雖然我很高興我們倆之間這種親密的感應,不過你能告訴我,你爲什麽會出現在這個危險的地方嗎?”
  他求助的回過頭看著黑衣人。
  一直保持沈默的黑衣人終于開口說話了,他用一種節奏非常奇特,帶著遠古韻味的聲調說著完全讓人無法理解的語言。
  這不是通用語,也不是坎迪所說的蠻族語。
  花花公子在聽到那簡短的幾句話之後,好像觸及了什麽遙遠的早已經被他扔還給老師的記憶,他冥思苦想了一會兒之後,終于想起來是在哪裏聽到過這種語言。
  頓時,他的臉色嚴肅起來,手再次揮起,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所有人後退五百米。”
  整齊的腳步聲傳來,軍隊有條不紊的後退,陣列變幻,後軍變前軍,前軍變後軍,動作迅速的撤到了五百米開外,然後保持隊形等待著下一個命令。
  這個花花公子治軍很有一套,至少做到了令行禁止。
  他跳下馬,把手放在胸口,微微俯身,說:“城內衛隊首領利德爾•塞因茨伯裏見過大人。”
  黑衣人微微點頭,輕聲說,“這裏不再需要城內衛隊,不過我需要你派些人協助我活抓這幾只動物,其他的,任你處置。”
  這一回他使用的是通用語,他手指著我、老大、金毛獅王。
  我慢慢從老大它們的包圍中站出來,在看到他剛才無聲的攻擊手段時,我沒有想起來的往事剛剛終于回想了起來,在大草原上使用一種詭異的方法抓住我們的那三個人,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與這個人很相似,他們是同一類人,唯一的區別就是這個黑衣人的實力和等級不是那三個人能望其項背的。
  這個人需要活捉我們,雖然我目前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是這是一種可以利用的情況。
  我放慢腳步,用平靜的目光一直看著那個黑衣人,一步一步的接近他,一邊發出低低的咆哮聲,我用嘴銜著坎迪的衣服把他往船那兒拖。
  那個花花公子緊張的跳起來,很明顯,雖然他知道也許那個黑衣人很厲害,但是他還是害怕自己的意中人被野獸所傷。
  但是貴族少年蘭斯制止了他,他用嚴厲的眼神阻止利德爾的靠近。
  老大和金毛獅子雖然不知道我在做什麽,也湊熱鬧似地跑過來幫我的忙,我對著那張著血盆大口就打算一口咬下的金毛獅子吼了一聲,它低著頭,下意識的把原本大張的嘴閉上,用咬小金毛的力道銜著一個蠻族的手臂,拖著它,跟在我身後。
  我們把那幾個暈倒在地的蠻族堆在船邊,然後跑回來,我一聲長嘯,走到黑狼王身邊,蹭了蹭它的脖子,低低的嗚嗚叫著與它進行狼族特有的交流,它轉過頭,對著殘存的狼群下著命令,狼群圍了過來。
  我看著黑衣人,我確信,那個黑衣人能明白的意思。
  他一直眼睛眨也不眨的專注地看著我的一舉一動,原本平靜無力的眼神漸漸激動起來,就好像衰朽的身體剩余的全部生命力在這一刻燃燒了起來一樣。
  他對著我點點頭,然後召喚花花公子利德爾過來,吩咐他把這些人和動物全部運到那艘船上,並且當著我的面要求他把“把這些狼和人運回他們原來所在的地方。”
  利德爾滿臉不解和不情願,但是好像有什麽東西約束著他,讓他不敢反抗,但是我從他的眼睛深處看到了對這個命令的不以爲然。
  這種情況讓我覺得很有趣。
  承載著黑狼王、狼群以及坎迪和他的蠻族同伴的船只已經順利開出海港,漸漸變成了一個黑點,最終消失在視野範圍內。
  夜色漸漸退去,黎明的曙光已經在海平線出現,灰白色的水面平靜而深邃。
  黑衣人在看到我們坐上了馬車之後,就自行離去,他好像很不習慣與人群打交道,一直安靜的站在一邊,能用簡單的動作指示的就絕不開口,就算要開口也盡量用最簡略的字句交待完事情。
  護送我們的是花花公子利德爾和他的城內衛隊。
  騎著馬跟著的是花花公子利德爾厚顔無恥的糾纏著貴族少年蘭斯,可憐的蘭斯,在衆目睽睽之下被這樣示愛,還只能強作鎮定,讓自己把眼前這個男人當做瘋子和神經病。
  利德爾锲而不舍的說著情話,看到蘭斯沒有反應之後,終于改換了戰術,“嗨,親愛的蘭斯,剛才那個人眞的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嗎?”
  蘭斯微微點頭。
  利德爾有些遲疑,“我一直以爲那只是傳說而已,你知道,他們最後在曆史上出現是在三百年前,天啦,當年老師讓我背下那段話的時候,我一直以爲那只是阿爾特老頭在喝醉了之後的呓語!”
  蘭斯擡起頭,看著利德爾,“他們從未滅絕,只是隱藏到了曆史的背後而已。”
  “可是,這是爲什麽呢?”利德爾做出誇張的表情,“你知道,一般的平民和貴族看不到眞正的羅斯帝國史書,但是我們從帝國圖書館中可以看到那些輝煌的曆史,他們雖然一直人數稀少,但是每一佼佼者都是極厲害的人物,甚至可以建立或者顛覆一個小國家,就連我們羅斯帝國的建立,據說都曾經得到過他們暗中的支持,雖然我一直覺得這有些誇大其詞,讓我對史書的眞實性充滿了懷疑。這麽厲害,爲什麽會集體消失呢?”
  蘭斯不安的扭了扭身體,“我也不清楚,曆史總是模糊而不可測的,如果所有眞相都能被我們知道和發現,那大賢者都要向我們禮敬了。”
  利德爾點點頭,突然他好像又想起了什麽似地,他嚴肅地看著蘭斯,用悲傷的語氣說,“哦,蘭斯,你居然偷偷認識了這樣的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一直以爲我們親密無間,無話不談,無事不知,我把自己所有的事都告訴了你,甚至連自己今天幾點起床,吃了什麽東西,見到了什麽人都一一禀報,而你呢?眞是太傷我的心了。”
  我一邊聽著他們之間的談話,一邊深深同情著這個蘭斯。
  蘭斯滿頭黑線看著他誇張的表情,“是他主動找上我的,在我十二歲的時候,據說是因爲他發現我身上有輕微的魔法波動,不過這麽多年了。”蘭斯苦笑地看了看自己白皙的雙手,“我連一個法術都學會。”
  他轉過頭,低聲告誡利德爾,“這件事你不要再問了,你問我也不會告訴你,我如果說了——不,我已經答應了要永遠保守一些秘密直到死亡那一刻。”
  利德爾舉起手,“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他輕快地哼著歌,“秘密,秘密,誰都有秘密,親愛的美人兒,你的秘密是什麽,難道是你的芳心終于爲我所動?如果是這樣,那麽我親愛的,你不應該再折磨你可憐的仰慕者,你看他悲傷而深情的眼睛,他把一切都奉獻給你,哦,秘密,秘密,到底是什麽秘密,親愛的美人兒,你的秘密是什麽,如果你打算拒絕我,那請不要告訴我,永遠保守這個秘密……”
  在這個難聽的歌聲陪伴下,我們出了聖洛克城,來到了郊區一所低調而奢華的別墅前。
  
  
  
  36、豹耳美男 ...
  
  爲了躲避城市生活的喧鬧,有錢的羅斯人會買下郊區的一大塊土地,在上面建起他們的隱居之所,這成爲了貴族中的一種流行,之後爲有錢的奴隸主、商人效仿。他們會對自己的別墅極盡雕琢之能事,附帶有私人浴池和美麗花園的寬敞住宅以及挂滿繪畫作品的牆壁。
  通常情況下,別墅的房間很小,配置的家具也極其簡單,比如主臥室,可能僅僅只有一張床以及一張腳踏,羅斯人把大筆的錢財花在了這些簡單家具的材質上,竭力追求珍貴的木料、象牙和金質的家具,他們也會購買或者延請有名的藝術家在每一個房間裝飾上壁畫和鑲嵌圖案,有時候甚至過于絢麗和繁複。
  原本我以爲這棟被樹林遮了個嚴嚴實實的別墅也是這種類型,但是進了大門才知道,這裏與普通的羅斯別墅有天壤之別。
  沒有所謂的花園,一條石道穿過天然生長,未經任何修整的樹林,轉了幾個彎之後,可以看到一棟別墅。
  經過簡單加工的木質和石質材料在工匠巧奪天工的技術下,天衣無縫的蓋成了一座簡單大方的建築,裏面的牆壁和石頭地板,只是稍微打磨了一下,盡量保留了建築材料的本來面目,懂得欣賞的人會覺得具有一種質樸原始的美感,不懂得欣賞的會覺得這屋子是個粗劣的半成品。
  整棟建築就好像故意與傳統流行相背離一樣。
  我們被安排在了中庭旁邊的一間空屋子裏。
  利德爾在糾纏了一陣子之後,終于戀戀不舍的離開了這裏——聖洛克城的爛攤子還等著他去收拾。
  我們三個在經過了幾個月的流離之後,再一次聚在了一起,至少現在,我們還有敘舊的時間。
  金毛獅子懶洋洋地走到寬大的窗邊,明媚的陽光灑在了它的金毛上,熠熠生輝,閑適而自在的樣子,好像正身在自己的王國。
  而老大則完全相反,它躺在房間的另一頭,銀灰色的皮毛在陽光映襯下有些黯沈的房間裏流動著溫暖的色澤,頭擱在前爪上,閉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只是隔一會兒會睜開眼,看看我,好像在確定我的存在。
  而我,則在與它們呈三角的地方休息。
  這是個相當無奈的選擇。
  金毛獅子厚顔無恥的接近,總是讓老大暴躁不已,經過了鬥獸場洗禮之後的老大,身上的血腥味和殺戮氣更重,也越發的不冷靜,兩個人湊一起,簡直就是個悲劇的序幕。
  爲了防止悲劇眞的發生,我只能強迫它們隔離,也禁止它們靠近我一米內。雖然對不起老大,但是無奈之舉,也只能暫時從權了。
  房間內靜谧而安靜,窗外就是野生的樹林,空氣中傳來難以言述的美妙的氣息,熟悉而令人感動。
  突然,金毛獅子一躍而起,從窗戶裏跳了出去,我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就看到它得意的看著我,一只腳踩住了一個白乎乎的東西——那是只兔子。
  它輕輕把那只兔子咬在嘴裏,又跳回房間,然後興衝衝的把那只兔子放到我腳邊。
  我囧著臉看著金毛獅子獻寶一樣的神情,難道它要把這個東西送給我當禮物?雖然以前也吃過它捕殺的獵物,但是活的獵物卻是第一次收到。
  這讓我想起了曾經看到過的雄性動物向雌性求偶的時候,必然要耍的各種花招,曾經看到過雄性燕鷗在找到自己喜歡的伴侶時,會嘗試餵食對方小魚,如果母鳥接受,那麽就代表著求偶成功。
  這只可憐的兔子還活著,瑟瑟發抖的趴在三個猛獸中間,兩腿一伸,就一動不動好像死了一樣。
  我知道它在裝死,這是很多小動物的求生本能。
  老大也慢悠悠的走過來,看了看那只兔子,趁著金毛獅子還在向我得瑟的時候,以閃電般的速度把那只裝死的兔子一口咬死,然後“啪”的一聲,甩到了窗外,一股血線在空中劃過。
  一片沈默。
  就在我全神戒備,等著勸架的時候,金毛獅子突然轉過頭,又施施然的趴到窗邊,繼續曬太陽去了。
  至于老大,也在它離開之後,回到了自己原來待的地方。
  我看著這一幕,覺得原本美妙而甯靜的氣氛變得那麽詭異,老大的醋勁眞不是一般的大,而金毛獅子居然也忍了?
  甯靜的下午時光不知不覺中流逝了。
  這棟別墅的住客肯定很少,以狼敏銳的嗅覺和聽覺,我猜測,這整棟別墅頂多只有三個人類存在,其中還包括那個貴族少年蘭斯。
  我等待著把我們弄到這裏來的正主兒的再次出現。
  他並沒有讓我們等很久。
  夜色剛剛降臨,朦朦胧胧的天空掙紮著發散著最後一點光線。被黑鬥篷裹得嚴嚴實實的黑衣人再次出現在我們面前,他雙手攏在袖中,帽子終于微微掀起,露出一張蒼老而幹枯的臉,歲月無情的在他臉上劃滿了道道溝壑——他已經快要離開人間,進入神的領域。
  他身後的那個人年紀比他稍小,但還是同一個時代的人,態度恭謹,微微彎著腰,看起來應該是他的奴隸或者仆人。
  仆人手中捧著一個盤子,老人拿過盤子上的一個圓球,用滿是斑點的枯瘦的手摩挲著球面,嘴裏低聲念著一些奇怪的詞語,我聽得出來,就是在碼頭上他曾經使用過的那種節奏非常奇特,帶著遠古韻味的不知名語言。
  隨著他的話語,一道道乳白色的光芒從圓球上發出,他拿起這個球輪流對著我們三個照了一番,臉色隨著乳白色光芒的盛放或者萎縮,一時喜一時憂。
  最後,他把圓球放在了仆人端著的盤子上,手一抖,圓球差點滾落下去。
  看來,剛剛那不知名的法術讓他精力耗盡了,現在連站著都勉強,他輕聲對著後面的仆人說,“哈裏克,你說,它們是不是神賜給我們的禮物,賽爾特神終于開始憐憫我們這些可憐的信徒。”
  仆人深深一鞠躬,低聲說,“是的,伊格內修斯主人。”
  自從照過那個圓球之後,他就不再注意我,而是用專注而狂熱的眼神一直盯著老大和金毛獅子。老大和金毛獅子在他這種熱烈的目光下,開始不安起來。
  我猜測,這個伊格內修斯需要的東西沒有在我身上找到,而老大和金毛獅子則可以滿足他的條件。我的本能並沒有警示我,也就是說,他至少並沒有想殺死老大和金毛獅子的念頭,這讓我稍微安心了點兒。
  他看了一會兒之後,走了出去,吩咐哈裏克給我們准備好食物。
  隨後不久,哈裏克把一頭肥嫩的羊趕了進來,順便,還扔進了一只死掉的兔子——我認出來就是老大殺死的那只。
  第二天一大早,老大和金毛獅子就被他們強行帶出了房間,不知道關到這棟別墅的哪個地方去了。
  貴族少年蘭斯也出現了,他漲紅著臉,看著老大和金毛獅子,不過不知道爲什麽,沒有了昨天看到的歉意和內疚,反而滿臉激動,好像在緊張的期待著什麽事情的發生。
  我單獨留在了房間裏。
  我很想偷偷地跑出去看看老大和金毛獅子到底在哪兒,但是找遍了整棟別墅,都沒有看到一個人影,我看了看粗糙的石地板,難道這棟建築還有個地下部分?
  即使我一再告訴自己,我的直覺不會出錯,這個伊格內修斯不想殺了老大和金毛,但是連續幾天失去它們的蹤影,甚至連一點點氣息都沒有聞到,讓我開始不安起來。
  也許我的直覺出錯了呢?這種情況並不罕見,直覺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神乎其神。
  我翻遍了別墅的每一個角落,聞遍了別墅的每一寸地板,最後終于找到了那個隱蔽的地點,老大它們的氣息是在中庭那個賽爾特神像下消失的。
  守在那個入口,我焦急的等待著它們的訊息。
  現在已經沒有人看守我了,我可以在這附近自由活動,只要我願意,遠遠地逃走都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強烈的牽絆在這兒,讓我寸步難移,每天除了去樹林捕獵,就一動不動的守在那裏。
  頭頂那棵樹上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窣聲,我警覺的擡起頭。
  前幾天出去捕獵的時候,我就發現,這片樹林中還有一個食肉猛獸存在,它也發現了我,之後一直在觀察我的一舉一動,在我狩獵的時候躲在旁邊偷看,在我守住入口的時候,在我頭頂饒有興趣的觀察。
  我本來非常緊張的防備著它,但是後來,我開始有些放松,首先是因爲它的體型並不大,並不是像金毛獅子那樣的大型貓科動物,威脅性比較小,其他,它的表現實在太過于怪異,好像完全沒有一般的食肉猛獸領地被其他猛獸闖入而有的暴躁感,也沒有想衝上來和我大打一架的衝動。
  它只是觀察,然後一點一滴,慢慢地靠近我。
  五十米、四十五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以及到了今天,就在我頭頂上的樹枝上,身體被濃密的葉子遮住了。
  它從樹上輕輕松松的跳下來了,落地無聲。
  我目瞪口呆的看著他,或者它,這眞是我重生到這個世界之後遇到的最不可思議最詭異最可怕的一幕了!
  這只黑色的應該是獵豹的生物,它變成了一個人,不,半人,它有極其美麗的身體和臉,頭上卻突兀的留著兩只豹耳,長長的尾巴也垂在臀後。
  我看到它在對我微笑。
  賽爾特神啊,我難道瘋了出現幻覺了嗎?
  
  
  
  37、人 ...
  
  這個半人半豹的生物,好像不太習慣用雙腳走路,動作非常小心,但是卻帶著貓科動物與生俱來的輕靈與優雅。
  它側著頭看著趴在地上,對它的靠近不爲所動的我,豎立在黑色齊肩短發中的尖尖的耳朵扇了扇,赤|裸的身體好像男體的美神維納斯。
  它慢慢地走過來,無聲無息,輕輕地坐在我身邊,我看到它毫無遮掩的下|體在黑色草叢中晃動,禁不住呻吟了一聲。
  它長得實在超越種族,超乎國界,一舉一動都具有一種蠱惑人心的魅力,天眞、無邪而誘人,但我清楚的感覺到,在它那雙淡綠色的眼睛深處,是毫不掩飾的嗜血猛獸的眼神。
  我和它有同樣的氣息,即使它看起來很詭異。
  我們沈默的坐了一會兒,它終于有些耐不住性子,挪動了一下雪白修長的身體,看著我,“你——你——叫——叫什麽名字?”
  我吃驚地看著它,沒想到它居然會說話,雖然好像幼兒牙牙學語一般。
  我當然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它的眼睛。
  它偏頭,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我,“你——不會——說話?”
  與我學會的通用語有很大的不同,不管是發音還是詞匯,感覺它的發音更爲正統而原始,也更加複雜。
  我不想在這個奇怪的生物面前表露出什麽異常,裝作什麽都不懂得看著它。
  它失望的搖搖頭,輕聲說,“明明——感覺到了的——父親說過的——”
  它輕輕地站起來,四肢著地,在我的眼前,由一個半人半豹的生物變回了那頭黑色的猛獸,它很漂亮,有一身像緞子一樣光滑柔順的黑色皮毛,在陽光下,可以清晰的看到結實而平滑的肌肉在皮毛下像水一樣的流動。
  我想我看錯了,它並不是一頭獵豹,也不是一頭豹子,它與我看到過的類似動物有一些很明顯的差異,它更像是以前的世界裏美洲大陸特有的一種大型食肉動物,美洲虎,也叫美洲豹。
  當然,實際上也並沒有黑豹這個物種,它只是對貓科動物中的黑色變異個體的總稱。
  簡單地說,這只黑色的野獸和我一樣,都是自然界中的異類,也許還是個偷渡者,不過它是偷渡了一整片海洋,而我偷渡了整個時空。
  我對它黑色的漂亮皮毛很有親切感,畢竟能看到一個活到成年的變異猛獸不容易。
  它暴躁的把尾巴甩來甩去,好像對著空氣在發火。
  讓我不明白的是,它明明對我不能說話不理解它的意思很不滿,卻也沒離開這裏,而是一直待在我身邊。
  後來我才知道,如果一個人或者一只野獸從出生不久,就再也沒看到過同類或者近似同類的生物,那麽如果身邊出現一個,它就會緊緊抓住不放,好像幼仔在這個世界上睜開眼會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認作自己的媽媽一樣。
  在這之後的幾天,它都會悄悄地跟在我身後,搞出各種各樣的惡作劇。
  在我捕獵的時候,故意驚擾我的獵物,我失敗了數次,開始有些生氣,對著得意洋洋的站在樹上的黑豹呲牙威脅,它挑釁的看著我,我決定不和一個智商只有幼兒水平的家夥一般見識。
  轉過頭,就往樹林外走去。
  餓就餓吧,反正狼餓個幾天也不會怎麽樣。
  我躺在賽爾特神像下那個入口附近,空閑時間太多就容易胡思亂想,腦子裏充滿了各種不好的想象和猜測,比如老大和金毛獅子被剝了皮,被吊在牆上鞭打,被買到馬戲團等等等等。
  突然,我感到一點溫熱的東西滴落在我身上,是血。
  我擡起頭,就看到黑豹嘴裏咬著一只野豬搖搖晃晃的站在樹杈上,“啪”的一聲扔在了我面前,然後一躍而下,站在我面前,好像做了壞事之後討好的孩子一樣看著我。
  我搖搖頭,這孩子,完全不懂爲人處事的藝術,純粹憑著自己的喜好在玩,玩過頭了,玩出火了,又開始想著補救。
  我們進行著這種無聊的互動,到後來我幹脆不去捕獵了,它看我不去,剛開始沒反應,後來自己屁顛屁顛的去抓了一頭羊給我。
  除了第一次見面,它一直在我面前保持動物的形態,如果我們兩個能交流,我很想讓它變成人,然後把它爲什麽可以變身的原因告訴我,還有,它爲什麽如此小心謹慎,不把自己暴露在這個地方的任何人類面前。
  哈裏克曾經在別墅出現過幾次,這種時候,小黑——我爲黑豹取得名字——總是會立刻竄入樹上或者林中,黑色的身影與周圍的陰影融爲一體,不分彼此。
  它竭盡全力的躲避人類,如同瘟疫。
  但是就我看來,它自己可能也並不明白這種行爲的意義,只是有人告訴過它,要這麽做,所以它一直牢牢的遵守這個規則而已,它還試圖讓我遵循同樣的規則,在我跟著哈裏克轉來轉去,試圖找機會進入地下建築的時候,焦急的在周圍五十米內徘徊。
  我可以理解爲什麽那個人或者動物要這麽教育它,它實在太獨特,能變成人的動物,而且具有如此誘惑人的外表,我想,人類會爲它瘋狂,它會成爲珍奇的收藏,會成爲某些具有變態嗜好的人類的禁脔,會永遠被禁锢在籠子裏再也不得自由,也許還會成爲瘋狂科學家的最好實驗對象。
  我想起了那個黑衣人伊格內修斯。
  在這段時間裏,城內衛隊首領利德爾來過一次,依然是打扮得像只開屏的孔雀,身上挂滿亮晶晶的寶石和飾物,在看到空無一人的別墅的時候,臉色哀怨得好像被貴婦人放鴿子的登徒子,最後,他對著蘭斯的床唱了一首歌詞極其惡心人的曲子,留下了一封散發著香氣的信封之後,怏怏不樂的離開了這裏。
  他剛剛離開,我就毫不客氣的走進了蘭斯的房間,用爪子撕開信,看了起來。
  看這封故意用貴族特有的華麗花體寫的信對我目前的識字水平來說很有難度,我把信叼到別墅的書房,在那裏找到了字典——這裏是我在等待期間的休閑處。
  一個一個的對照著那些詞匯,根據上下文猜測著意思,刨開那些太過于誇張而讓人有些反胃的情話,終于把這封信的大概意思弄清楚了。
  首先,造成了小麻煩的奴隸角鬥士暴動在他的英明領導下,已經被徹底鎮壓了,起義的領導者全部斬首,屍體被——(這一段劃掉了,大概是覺得太血腥的場面描述不適合給他心目中美好單純的情人看。)
  其次,他最近很忙,不能經常來看他了,因爲聖洛克城加強了日常的巡邏和防備,他們還要一個個的排查可疑的奴隸和遊民,總之,他忙得暈頭轉向,當然,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也沒忘記每天給他一萬個吻。
  最後,那個神秘人物交待的,運送那批人和動物回家鄉的船只,在靠近提爾的海域,遭遇風暴翻船了,無一幸免,希望蘭斯能轉告黑衣人這件遺憾的事情。
  我的手一抖,不敢置信的看著信封上的字迹,又看了一遍,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不容我逃避。
  默然沈寂片刻,深深地歎息一聲,我原本以爲黑狼王能再次自由的奔馳在草原上,蠻族少年坎迪和他的同伴能與家人重聚。
  卻不知,再美好的願望也抵不過命運的無常。
  正在沈思的時候,聽到一個極輕微的聲音傳來,我悄悄地把信吞進肚子裏,然後趴在窗台邊,曬太陽。
  幾乎是剛剛趴好,就看到一個熟悉的黑色影子躥入了屋子,小黑高興地左顧右盼,跳上寬大的書桌,優雅而強作威嚴的踱步,在桌子上留下了幾個明顯的梅花形腳印。
  它伸出前爪,翻開了我攤開在桌子上忘記收好的字典,看了幾眼之後,興趣缺缺的放下,輕巧的跳下書桌,走到我身邊,開始了日常的例行活動。
  小黑是夜行生物,並不喜歡在陽光下行動,更不用說曬太陽,但是爲了跟著我,它居然也不在意這些了,把圓溜溜的綠色眼睛眯成一條縫,它搖晃著尾巴,拍一下我,又拍一下自己。
  我任它玩著,它太寂寞了,需要用這種幼稚的方式表達親熱。
  這種日子整整過了半個月。
  時間的流逝速度讓人覺得好像蝸牛在慢慢地蠕動,幸好有小黑在,否則的話,我大概早就暴躁得開始用血腥和屠殺來平息血管中那些不安的液體。
  這一天,陽光很好,從樹葉間漏下的細細碎碎的陽光溫暖而動人。
  小黑躺在我身邊,正在研究一株花,最後它不耐煩了,一爪子把那朵無辜的花拍了個粉碎。突然,它警覺的擡起頭,之後,看了我一眼,過來蹭了蹭我,轉身,用閃電般的速度躥到了樹上,我感覺到,它在以極快的速度離開這個附近,而且遠遠不止以前的那個五十米的範圍。
  到最後,我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它的氣息了。
  我知道它不會突然間這樣,眼睛牢牢地盯著神像下的入口。
  那個神像的底座盤旋著移動開,露出一個黑乎乎的通道,裏面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我看到了一個有著金色長發,修長健美的身體的年輕男人走出了洞穴,緊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沈靜溫和的銀灰色頭發的男人。
  他們都很俊美。那個金發男人看起來像陽光的化身,走出洞穴的時候,張揚著肆意的笑,看上去好像一切都盡在掌握中,而那個銀灰色頭發的男人,氣質內斂而溫和,看上去有些憂郁。
  他們給我的感覺是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
  我站起來,正對著他們,跟在他們身後露面的是那個黑衣人和蘭斯。
  我想,事情將從這一刻開始轉變,我與他們之間劃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我的兄弟,以及我的朋友,它們變成了人類。
  
  
  
  
  38、狼與獅與人狼人獅 ...
  
  犬科動物因爲靈敏的嗅覺,在辨認各種氣味方面非常出色,我們可以在時隔多年之後准確的認出自己偶遇的血親,本能讓我們避免了近親交|配這種情況的發生。
  所以即使老大和金毛獅子已經變成了人,我還是可以立刻認出來,他們的味道沒有變,更何況有黑豹這個例子在前,我對于他們的變身也有了一些心理准備。
  我已經習慣于狼的生活,但是從我內心深處,我還是向往和留戀人類的身份,在沒有希望變回去的時候,還能閑適自在的過自己的日子,在有了希望又落空之後,巨大的落差讓我差點難以承受。
  我開始怨恨起來,怨恨無常的命運,怨恨這個突兀出現的伊格內修斯老頭,甚至有那麽一瞬間,我連老大和金毛獅子都恨上了,雖然我的理智告訴自己,他們很無辜,我這種遷怒很不公平,誰在乎呢?
  但是我這種紛雜的情緒眞的只是怨恨嗎?
  我知道,不是。
  更多的是即將被抛棄、被遺忘的恐懼。正因爲曾經是人類,我才更清楚人類的想法。即使有“衆生平等”這句話,但是有幾個人類會眞的以爲自己與動物“平等”?
  我無法忍受老大和金毛可能會把我當寵物對待的可能性,以及他們居高臨下、俯視我的眼神。
  我強作鎮定地站在那兒與他們對視。
  老大和金毛獅子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兒,他們大概還沒有適應角色的轉變,不清楚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怎麽與我相處。
  很快金毛反應了過來,他大踏步地走過來,一把將狼形的我抱在懷裏,把臉埋在我柔軟的白色皮毛裏,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狠狠地揉著我頭,輕輕地捏扯著我的耳朵,回頭看著後面那三個人,大笑著說,“變成人類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有這雙手。”
  老大淺棕色的眼睛一直溫和地看著我,他好像在考慮著什麽,最後終于下定了決心,他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連一直很善于忍耐的他都面部扭曲,從喉嚨深處發出嘶吼聲,可以想象這是怎樣劇烈的疼痛。
  我看著他全身漸漸長出銀灰色的毛發,臉拉長變形,四肢著地,他變回了自己的狼形。
  身後的伊格內修斯用蒼老的聲音說了一句,“歐納斯,只此一次下不爲例,記住你的承諾。“
  老大沈默的看了身後的伊格內修斯一眼,點點頭。
  我記得歐卡的詞義是無邊的海洋。
  它跑到金毛腳邊,金毛把我放下,手卻沒有放開,還是松松的抱著,老大等了一會兒,只能有些惱火的看了他一眼,金毛露出陽光般的無賴笑容作爲回應。
  它湊過來舔著我的皮毛,蹭著我的脖子,就好像以前一樣。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老大是什麽意思,難道它是想用這種行動告訴我,一切都沒變,自己還是和以前一樣嗎?
  老大果然是老大,它能准確的感知到我的情緒,它知道,我的退卻和遲疑。
  我們兩個親親熱熱的膩了一會兒。
  唯一不和諧的地方就是金毛那雙一直在玩弄我的皮毛的手不停地在我身上爬來爬去。
  突然我感覺到了什麽,憤怒地把頭扭過來,衝著金毛大叫一聲,他那只下流的手居然在我下|體摸來摸去,我拼命地掙紮著想從他的手裏逃出來,他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但我並不是沒有辦法,如果我咬他一口的話——
  他看著我盯著他手腕的眼神,終于識趣的把那只放肆的手拿回來,帶著遺憾的語氣說,“哎,從以前,我就覺得小白狼的那裏很誘人,可是暫時還沒什麽用處。等你再長大點兒,我會教你一些好玩的事。”
  我不用你教!那個是生物的本能。我憤憤地想。
  旁邊的伊格內修斯蒼老的臉有一瞬間繃緊,他用難以忍受但不得不忍受的強調說,“歐羅斯,注意你的言行。”
  斯卡,是遼遠的天空。
  這兩個名字倒是起得非常貼切而生動。
  不管怎麽說,我的傷感確實被老大和金毛的這些舉動衝淡了不少,當然,如果金毛不這麽無恥的話,我會更高興點。
  我看著他毫不掩飾的猥瑣表情,一副隨時可以發情的樣子,幸好他有張看起來很正直的陽光帥哥的臉,否則,只怕它變成人類只會成爲人類中女性的災難——也許還包括男性。
  老大警告的看了金毛一眼。
  金毛舉起手,表示自己沒有其他不良舉動了,他聽話的把我放開。
  老大最後一次舔了舔我的毛,然後稍微退開了一點兒,站在那兒,慢慢地伸展開四肢,全身骨骼發出“喀嚓喀嚓”的爆響聲,它痛苦的仰頭,全身抽搐,無聲的長嘯一聲,之後,一個全|裸的修長身體伏在了青翠的草地上,銀色的長發覆滿了他的背部,他微微擡起頭,伸出虛弱的手,安撫的摸了摸我的頭。
  身後的蘭斯給他披上了一件長袍。
  他掙紮著坐起來,微笑的看著蘭斯,用溫柔低沈,帶著聖職者潔淨感覺的聲音說:“謝謝。”
  蘭斯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我莫名的對這一幕有些不爽,以前老大是我一個人的,現在我看著他變成人站起來,成爲一個即使在人類中,也極其耀眼的存在,他的身邊注定會圍繞著無數的人,吸引著無數人的目光,得到他們的仰慕,僅憑他的外貌和氣質,他就可以得到常人難以企及的東西。
  而我,將會成爲他生命中一個什麽角色呢?
  我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
  如果注定只能陪伴著走一段路,那麽就這樣吧,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變成了人之後,我回到草原的希望就可以實現了,以狼的形態穿越海洋和大陸,這個任務實在艱巨了點兒。
  之後的一段時間,雖然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待在一個房間裏,我們單獨相處的機會並不多,伊格內修斯嚴格禁止他們隨意變回動物的形態,也讓自己的老仆哈裏克以及學生蘭斯時時刻刻盯著他們,以防他們犯規。
  這對于習慣于用動物形態生活的老大和金毛來說,非常不適應,即使在地下的大半個月時間,他們已經經曆過魔鬼式訓練,但是他們還是會做出各種各樣的只有動物時候才會做出的動物,比如喜歡吃生肉,直接用嘴進食,偶爾會突然四肢著地行走,發火的時候習慣性對空咆哮,龇牙咧嘴,以及對獵殺和血腥毫不掩飾的興趣和渴望。
  相比較而言,金毛的語言能力比老大強,當老大還在牙牙學語的時候,金毛已經可以使用較爲流利的日常對話,但是老大其他方面卻比金毛進步快得多,因爲老大的性格更加沈穩和安靜,所以用于學習的時間更多,而金毛獅子總是會把蘭斯和老仆哈裏克送來的書在短時間內撕成碎片。
  伊格內修斯爲了讓他們盡快適應人類的身份,給他們找來了各種各樣的教師,對他們進行系統的貴族式的全面教育,傳統的“七藝”,包括文法、修辭、辯證、算術、幾何、音樂以及天文,以及現在富有的羅斯年輕人中熱衷的劍術、馬術、拳擊和擊劍。
  可以想象他們的文化課程學得有多差,很多老師都對這兩個空有外表,實則頑劣和愚鈍的學生感到絕望,紛紛辭職不做了。
  伊格內修斯只好自己兼任了兩門課程,其他的老師則像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不停的換來換去,而身體鍛煉方面的課程,則稍微讓老大和金毛感興趣一點——雖然也只是相對于文化課程來說的。
  不過如果想到他們才剛變成人,那麽他們的表現以及接受能力已經相當可圈可點,可以與人類中的高智商人群相提並論了。
  因爲老大和金毛堅決不肯讓步的關系,所以我也可以留在房間裏旁聽——有三分之一的老師是被我的存在嚇跑的,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和一頭狼近距離接觸。
  對于這一點,我感到很高興,雖然自己也許永遠也變不成人,但是能有了解這個世界,認識這個世界的機會總是讓人高興的事情。所以我聽得比那兩個無所事事、心不在焉的人更認眞。
  但是我懷疑伊格內修斯之所以同意我留下,不是因爲老大和金毛的支持,而是我對他們的控制能力,只要他們稍有躁動,我就會低聲咆哮著阻止他們,因爲我的關系,多少老師在惹毛了他們之後還能活著走出這棟別墅啊!
  那些老師習慣了人類學生對他們的尊敬,也習慣了對學生的呵斥和嚴苛,拿對人類的一套,對待完全不懂人類規則,只憑本能喜好行事,本質還是野獸的老大和金毛,這是一種找死的行爲。
  每隔一天,伊格內修斯就會把他們帶到聖洛克城去一次,看戲、吃飯、見朋友等等,讓他們感受人群的氣息,能夠掩飾住猛獸的天性,融入人類社會。
  原本空蕩蕩,沒有什麽人氣的別墅一下子熱鬧起來,甚至伊格內修斯還召集了許許多多的工匠,把這棟原始風格的別墅整饬得和其他華麗的別墅一樣了,外面也用一道高高的圍牆圈了塊地兒,修了個小巧精致的花園,賽爾特神的神像也擦拭得幹幹淨淨,一道噴泉的水不停地洗浴著他的身體。
  我不明白伊格內修斯爲什麽要這麽做,但我總覺得他這麽大費周折的勞心耗神的舉動,不會沒有原因,而且這個原因我不太樂意看到。
  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黑豹了,每天我都會抽時間,單獨在寬廣的樹林中尋找著他,大部分時候,我會感覺到它的氣息在我身邊不遠處徘徊,但是它從來沒有眞正現身過。
  雖然它沒有出現,但是每次只要我一出現不久,它的氣息也就隨之出現,這讓我知道,它在看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們同樣是邊緣人群,他是個智商大概相當于人類兒童的半人半獸,而我則是個具有人類靈魂的野獸,在某一點上,我們同病相憐。
  我放不下這個孩子,它的眼神是那麽寂寞。
  而我也清楚的知道,我每天在樹林中的遊蕩,給了它多大的安慰和喜悅。我想,我沒剩下多少的同情和憐憫大概全都用在它身上去了。
  
  
  
  
  39、風雨欲來 ...
  
  伊格內修斯也許是覺得自己太老了,已經沒有慢慢等待果實成熟的時間和耐心。
  他把課程排得滿滿當當,除了睡覺和吃飯,幾乎每時每刻都會有一個禮儀教師跟在老大和金毛身邊,對他們的一切言行舉止進行矯正。
  學習強度之大,大概也只有記憶中的高考能相提並論。日複一日的枯燥學習即使是普通的人類都受不了,何況是野性未除的老大和金毛。
  有時候我看著一邊打著瞌睡一邊聽著禮儀老師念叨的老大和金毛,就覺得在某種程度上而言,自己沒有變成人類是相當幸運的一件事,但是反過來一說,我原本就是人類,要重新學習這個社會的規範以及基礎文化,應該會是比較輕松的事情。
  這種速成的方法在我看來效果並不太好。
  老大和金毛的一舉一動確實越來越像一個人,但是也僅僅是“像”。從本質上來說,他們只是在學習如何模擬成一個人類而已。
  那些教師一遍又一遍向他們灌輸人類社會的通行規則,讓他們不斷重複,利用肢體行爲的慣性,把這些東西刻印進他們的行爲中,再加上他們出衆的外表,如果沒有比較親近的接觸以及敏銳的洞察力,他們還是很有欺騙效果的。
  至少得到人類中的女性的歡心毫無問題。
  在所有的課程中,我最喜歡曆史;在所有的老師中,我最喜歡曆史老師白胡子老頭阿爾特。
  他也曾經是利德爾和蘭斯的老師。蘭斯對他的態度極其恭謹,每次都會親自接送他往返于這所郊區別墅與聖洛克城的住所間。
  一個老師好不好,或者說,一個老師的水平到底如何,從他的學生對他的態度就可以輕易得出結論。
  阿爾特已經很老了,他曾經是一個奴隸,由于從小表露出來的出衆的聰明才智,被寬容的主人恩准在勞動之余的時間學習一些知識,以便將來能當一個秘書或者書記員,但是他的發展遠遠超乎了預計,最後,他不但同上層階級的羅斯人一樣,掌握了羅斯文,甚至還可能掌握了更爲古老和神秘的艾爾基文。
  他的主人不忍心他被埋沒,釋放了他,給了他自由。
  他遊走于整個帝國以及已知世界,甚至是傳說中的地方,有人認爲他到過隔著死亡之海的黑色大陸。每到一個地方就與當地的賢者進行交流和學習,等他年紀漸老的時候,回到了羅斯帝國,成爲了一名老師,他淵博的學識和高尚的品德傳遍了整個帝國,無數的學生慕名而來。
  他有一雙浸透了滄桑的渾濁的眼睛,如果你以爲他眼睛半瞎了,人也就糊塗了,好糊弄了,那麽你就大錯特錯了。
  我很懷疑,他也許是所有教師中最了解老大和金毛本質的一位。
  他上課都是用講故事的形式,他一直在試圖糾正老大和金毛的一些觀念。
  前天,他們之間發生了一場激烈的辯論。
  事情的起因在于金毛的一句話。
  那天,他們剛好說到了羅斯曆史上的一次征服行動。那是一個極其頑強的對手,整個征服行動耗費了整整一百年才得到最終的勝利。羅斯人爲了發泄心中的怒火,把那個城邦夷爲了平地,並在上面撒上鹽,詛咒這個城邦的後代以及任何可能的繼承者。
  金毛聽完了之後,鼓掌贊賞這種斬草除根的態度,“我覺得與其做這種無用的詛咒,不如直接殺掉所有可能的敵人,比如那些洛基人以及他們的後代。”
  這對于金毛來說,是理所當然的結論,獅子在打敗了前任獅王之後,會殺死獅群中帶有前任獅王血統的小獅子,把所有不利于自己地位的威脅抹殺在萌芽狀態,同時這也有利于它本身的後代繁衍——失去了小獅子的母獅很快就可以再次懷孕生子。
  但是這句殘酷的話,讓阿爾特震驚了。
  他滿臉無奈地看著滿不在乎的金毛,眉頭緊咒,轉過頭問老大,“歐卡,你認爲呢?”
  老大幹脆利落的回答,“我贊同斯卡,不過我以爲手段應該更爲隱蔽。”
  我感覺阿爾特快暈倒了,對于這兩個學生毫不掩飾的冷酷。
  他搖搖頭,慢慢地說,“你們該知道什麽是同情和憐憫,什麽是溫情與慈悲,血腥和殺戮換來的永遠是仇恨和隱患,而不會帶來和平與安甯。”
  金毛大笑起來,“噢,阿爾特老師,你眞應該去鬥獸場看看,去奴隸農莊看看,那裏可沒有一點點的同情和憐憫,更沒有什麽溫情與慈悲。”
  他衝著老大和我眨眨眼,接著說,“老師認爲這樣的人類還有救嗎?那些在鬥獸場上被強迫進行厮殺供人取樂的野獸,如果某天反抗的話,會不會做出比羅斯人對洛基人所做的更殘忍的事?”
  阿爾特沈默了一會兒,“有多少人瘋狂,就有多少人清醒,斯卡,不要太偏激,人類也許自大,也許殘忍,也許健忘,也許有無數的缺點,但是我們終究會回歸平和。”
  “也許會如您所說,但是法則早就規定了,所有生物都自有其界限,過界者終究會自食惡果,在草原上,我們——不,那些動物,遵循著這些殘酷的法則,自由的生活,而人類卻認爲自己可以把這種法則玩弄于鼓掌中,或者完全無視它,我想,反噬已經出現了。”老大微笑著輕聲說。
  我知道老大所暗指的是什麽,如果他能變成人類,那麽,動物與人類之間一面倒的局面必將會改變。
  阿爾特沈痛的搖搖頭。
  老大和金毛早就習慣于阿爾特的悲天憫人,說實話,如果不是遇到阿爾特,他對人類的印象只會停留在鬥獸場上那些瘋狂的叫喊以及震天的跺腳聲上。
  從阿爾特身上,他看到了人類的另外一面,雖然在他看來,這一面太軟弱無力,以至于給人極度理想化的印象。
  不過,也許所有的賢者都是這樣,他們活在遠超乎現實世界的道德和思想水平之上,在自己理想的國度中,創造一個想象中的世界,並且用這些理念或多或少的去影響現實中的人,引導或者矯正他們偏差的方向,比如柏拉圖的《理想國》。
  從這一天之後,阿爾特改變了自己的教育方向。
  他不再試圖改變老大和金毛的本質,而是讓他們把這些殘酷的想法放到現實中去考慮,他開始給他們分析和講解上位者和統治者的種種手段和措施的目的以及最終效果,告訴他們,應該學會從大局出發,思考如何穩固地位和統治。
  我覺得奇怪的是,爲什麽要教老大和金毛這些,難道他認爲老大和金毛注定是什麽不平凡的人物,絕對可以出人頭地,爲了防止他們用血腥殘暴的手段殘害民衆,引發戰亂,所以預先讓他們學習如何在殘酷與穩定之間取得平衡?
  我對自己的這個猜測感到很滑稽,至少從目前來看,老大和金毛還僅僅只是兩個人身獸心的奇怪生物,他們甚至連融入人類社會都還沒完全做到。
  也許,阿爾特有些過于杞人憂天了。
  我坐在華麗的馬車上。
  馬車在羅斯帝國四通八達的道路上飛馳。我想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坐馬車沒有被關在籠子裏,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金毛興致勃勃地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景物,他總是有強烈而旺盛的好奇心,金色的眼睛,在某些時候,像純摯的孩子,坦率而熱情。而老大則輕輕閉著眼睛,把頭枕在我腹部,銀灰色的頭發像水一樣流瀉在我白色的皮毛身上以及地毯上。
  我現在越來越看不透老大了,以前他的一舉一動就好像清澈的泉水一樣,目的和情緒一目了然,而現在,他就像他的名字——歐卡——那樣,情緒越來越深沈和內斂,深棕色的眼睛雖然依舊溫暖,但是我再也不能輕易察覺到他的情緒波動。
  難道我和他之間,終于也産生了那種以前讓我對金毛很無奈的種族差異嗎?
  昨天,伊格內修斯突然決定要帶老大和金毛做一個長途的修學旅行,期待在這之後,他們能夠把所學到的東西融會貫通,眞正了解人類社會的結構和生活,而不僅僅是知道聖洛克城中的那些事,不管是戲劇、宴席、聚會、洗浴或者其他,都與最普通的民衆的生活相距過遠。
  這個旅行也是在阿爾特的建議下進行的,他認爲這種實踐活動,有利于矯正老大和金毛對于人類的一些印象和觀念的偏差。
  不過,伊格內修斯的目的地非常明確,他的目標是橫穿羅斯帝國的東部,達到最邊境的行省,在那裏,他與一個人有個約定,現在終于到了能實現的時候了。
  當然,這並不是最重要的目的,阿爾特曾經提及,帝國目前形勢不太妙,前不久聖洛克城發生的奴隸角鬥士的暴動雖然很快就被鎮壓了,但是隨之而來的卻是在多個行省發生了奴隸和平民的武裝暴動,而長期的宿敵蓋爾特人抓住這一機會,開始新的一輪對莫爾省的搶掠和入侵更是使得帝國的現狀雪上加霜。
  風雨飄搖中的羅斯帝國,正面臨重重危機,而我不知道,伊格內修斯是什麽立場,是打算火上澆油,渾水摸魚亦或是力挽狂瀾?
  
  
  
  40、我的名字叫塞萊斯 ...
  
  羅斯帝國幅員遼闊,橫跨整個帝國的行程使我們不知不覺中經曆了氣候的劇變,越往北走,氣溫就越低。
  伊格內修斯提及等我們到達目的地的時候,應該已經是深冬,嚴寒覆蓋著整個大地,光禿禿的樹林裏會留下銀白色薄雪。
  對于習慣炎熱氣候的我們來說,這種氣溫眞是夠嗆,雖然我身上有一層厚實的皮毛,但是還是有全身快被冷空氣凍僵的感覺。
  我長時間待在馬車上,老大和金毛同樣不習慣這種低溫氣候,穿上了厚實的冬衣,外出的時候更是會加上一件遮風的長鬥篷。
  我成了他們爭搶的對象,因爲我身上很暖和,最後他們達成了一個簡單的協定,輪流抱著我睡覺。其實如果能選擇的話,我甯願自己單獨待著,但是考慮到如果我不上他們的馬車,就只能勞動自己的雙腿,那也只能暫時忍耐了。
  金毛獅子變成人之後,雖然依然和以前一樣糾纏不休,只要我出現在他面前,必然要動手動腳,但是情況還是有了一些變化。
  羅斯帝國爲了維系龐大的領土,讓政令和信息能夠得到及時暢通的傳達,修建了發達的公路交通系統,即所謂的“四方大道”,使得整個羅斯帝國成爲了一個整體,總長度據說有將近八萬公裏。
  路面下填滿了礫石,上面鋪著石板,並且用原始的混凝土或者灰泥漿修築加固,填滿空隙,非常堅固耐用。
  這些道路大都是軍民兩用,主要幹道平均高出地面兩米左右,有一些地段的主幹道寬度達到十二米,完全可以供步兵進行陣型演練,而兩邊略斜的堤道,又可供指揮之用。
  羅斯從一個小城邦發展到一個龐大的帝國,他們全民皆兵,所有的一切,社會經濟、政治制度和風俗習慣等都是爲了戰爭服務,都適應著征戰的需要,一開始是爲了反抗其他強大城邦的奴役和剝削,到後來不可避免的開始征服周圍的城邦和民族。
  這是一架龐大的戰爭機器。
  人們往往聚居在道路的兩旁,形成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村落或者城鎮,每到一個地方,都需要補充物資或者就地休息。
  每到一個地方,老大和金毛的出現都會引起圍觀,熱情奔放的鄉間少女,羞澀腼腆的城鎮女孩,帶著青春的美好氣息,毫不掩飾的對他們投來愛慕和誘惑的目光,有些甚至是直接的勾引。
  金毛天性中對于繁衍和交|配的強烈欲望使得他非常高興看到雌性圍繞在他身邊,我懷疑,如果不是我們身在旅途,或者——也許是我太自大了——因爲我的緣故,他早就已經樂不思蜀,在一路上播下無數的種子,。
  不過我覺得奇怪的地方在于,爲什麽他能毫無障礙的接受人類的女性?但是考慮到,他對我毫不掩飾的興趣,我就沒有繼續深究這個問題了。
  相比較早已經性成熟的金毛獅子,老大則比較平靜,我計算了一下時間,我們離狼的性成熟期還有好幾個月,雖然現在他變成了人類,但是年齡看起來只比金毛稍小了點,如果按照人類的發育情況看,這個年紀雖然不能說完全性成熟,但是要做些愛做的事還是沒問題的,那麽,在這一點上,老大到底是像人,還是像狼呢?
  這個問題比金毛爲什麽能接受人類女性更有深度和難度,也更有思考的價值和意義。
  畢竟這直接關系到老大的終身大事。
  按照狼的習性,他很可能娶狼隨狼,娶人隨人,一旦他結婚,或者有了意中人,那麽我們相處的時間和空間就會越少,到最後,也許眞的只留下一段像做夢一樣的回憶。
  一路上,我都在不停的胡思亂想這些雜事,倒是很難打發時間。即使在旅途中,伊格內修斯也沒放松對老大他們的教育,每天必定要有大量的時間用于學習,他甚至會布置一些奇怪的任務,比如他會要求老大他們住進一個貧苦的農戶家中,待上兩到三天,與他們同吃同住,同進同出,穿同樣的衣服,做同樣的事情,之後,再交上來一個簡略的報告。
  在他們忙碌的時候,我就有大把的時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大部分時候,我都會利用這個機會,跑到樹林裏去捕獵,鍛煉自己有些生疏的技巧。現在老大他們都吃熟食,連帶我都跟著吃起了熟食,他們還餵我吃面包!我當時狼臉都快變形了,饒了我吧,我是頭狼,不是人,不要把我和你們等同起來,我只喜歡也只想吃吃肉,生肉,自己捕獵到的肉!
  每天我站在樹林中,咬死一只獵物的時候,溫熱的鮮血湧入喉中,我才會有一種眞正活著的感覺。
  我想,我終究只屬于曠野,我終究成了一個眞正的動物。
  外面寒風在樹林間呼嘯而過的聲音鬼哭狼嚎似地傳來,我們停在了一個小鎮上,住進了鎮上最好的旅店。
  窩在馬車上整整一天 ,不管是人還是狼,都已經有些精疲力盡,伊格內修斯更是看起來臉色枯敗,好像深秋的樹上留下的最後一片搖搖欲墜的孤零零的樹葉。
  我實在很擔心他還沒到目的地就因爲旅程的過度勞累而倒下,但是每次他都能在第二天准時出現在我們面前,讓人不得不驚歎他頑強的意志,他用以支撐那孱弱身體的精神到底是什麽呢?
  老大抱著我躺在床上,一床棉被松松的蓋在我們身上。
  他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的梳理著我的毛發,深棕色的眼睛目光渙散,很明顯,早就不知道神遊到什麽地方去了。
  老大與聒噪的金毛是兩個極端,他相當沈默,除非必要,平時幾乎不開口說話,而且相當的惜字如金。一種溫和甯靜的氣氛在房間中無聲的蔓延開來,我懶懶地趴在那兒,又鬼使神差的想起了那個疑問。
  不禁動了動,隔開一點空隙,想趁機偷偷觀察一下。
  但是我的動作引起了老大的注意,他回過神,看著幾乎已經脫離他手臂的我,眉頭皺了皺,手一伸,又把我抓了過去,摟緊。我無奈的歎了口氣。
  他低聲笑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笑出聲,聲音溫柔而低沈,好聽得很,這一刻我知道,他是眞的很高興。
  他對著別人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麽表情,雖然很多人喜歡他那張表情僵硬的臉,但是我知道,他根本沒有放任何情緒在上面,或者說,他不覺得有任何值得在意的東西,而正是這種一視同仁的淡漠態度,居然讓很多人認爲他非常平和。
  他輕聲說,“塞萊斯,塞萊斯,塞萊斯——”
  一連串的疊音從我頭頂傳來,我不解的擡頭看著他,他微笑的看著我,撫摸著我的脖子,“這是我給你起的名字,塞萊斯,意思是‘唯一’。”他低下頭,用自己的臉貼著我的臉,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我的塞萊斯。”
  我的心猛地一跳,那溫柔的聲音幾乎穿透了我的靈魂,直達我內心最深處,留下了一個不可磨滅的烙印。
  我幾乎有些不敢擡頭看他此時的表情。
  但是我還是鼓起勇氣仰頭看著他,他側躺著,銀灰色的長發順滑的垂下,我們無聲的對視著。
  “你要是能說話該多好。”他用五指梳著我背上的毛,“不,不會說話也沒關系,就像以前那樣。”他歎了口氣,“塞萊斯,我的塞萊斯,你知道嗎?”他喃喃自語著說,“我覺得自己變了,我害怕這種變化,我怕我會忘記做狼的感覺,忘記我們相依爲命的時光,忘記我們曾經是彼此的唯一,到那個時候,你該怎麽辦,我又該怎麽辦呢?”
  他看著我,大概是覺得自己這樣想有些無稽,輕聲笑了起來,“你是草原上最聰明的動物,你說,我們該怎麽辦才好?”
  “像那頭獅子一樣直接可以嗎? ”他低聲自問,我滿臉黑線,學誰不好,學那頭沒品位的獅子。
  他搖搖頭,突然說,“你不會喜歡這個,自從我學會人類的思考以來,我就一直在想,也許比起我們,你反而更像人類。”
  這句話他只是隨口亂說的吧,我看著他滿臉認眞的表情,有些驚訝他思維的敏銳。
  其實過多的思考並不是一件好事,動物憑借著本能以及借著本能累積的經驗和智慧生存,而只有人類學會思考萬事萬物,從問出“我是誰,我從哪裏來”這句話開始,人類與動物之間就開始了截然不同的進化之路。
  越像人也就代表著回到草原的可能性越低。
  他的手慢慢收緊,力氣大得快把我的腰摟斷了,我痛得低低的吼叫出聲。
  他稍微放松了點,但是還是緊緊地抓著我,用堅定而不容置疑的聲音說,“先試試伊格內修斯的辦法,就算不行,我也絕對不許你離開我身邊,我們從母狼的腹中就注定了要永遠相伴。你是人是狼都不重要,也許是狼更好。”
  我按照老習慣,在他情緒不太穩定的時候,舔了舔他的臉,蹭了蹭他的脖子,當做安撫,他非常人性化的歎了口氣,“我總懷疑你能聽懂人類的話。”
  我沈默,我確實能聽懂,不過這一點沒必要讓你知道,你也不需要知道。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我聽不聽得懂人類的話,對事情的發展根本無關緊要。
  
  
  
  
  41、小火與殺戮 ...
  
  太過于沈浸在自我中,往往會陷入自憐自哀的情緒中不可自拔,會忽略周圍人的變化和感受,把一切不想看到的情況都歸咎于其他人,這是我從那天晚上老大的話裏得到的一些感受。
  他看起來沈穩冷靜,但是考慮到他實際年齡以及驟然面臨的劇變,他受到的衝擊應該是甚過于我,而我居然一直都沒有想到這一點,反而在他迷茫的時候,刻意疏遠與他的關系,只是爲了保護自己虛弱的內心。
  當他暗自煩惱,苦苦思索著如何平衡這種關系的時候,我卻選擇了逃避。
  我暗自唾棄自己。
  不就是要上演一場動物與人之間的眞情八點檔嗎?如果我能放下一些東西,那麽,又有什麽是做不到的呢?更何況,只要老大沒有表露出那些我臆測中的疏遠,或輕視,那我根本不可能主動離開他——即使以狼的身份待在人類的世界並不是一件美妙的事。
  金毛的坦蕩,或者該說是毫不在乎的本性流露,也許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過了五天,伊格內修斯再次把老大和金毛安排進了一個農戶家中生活,這裏已經相當靠近莫爾省,大概是最後一次比較長時間的停留了。
  這一次,我選擇了跟在老大和金毛他們身後。
  金毛驚訝地看著,“白狼,你也來?诶,居然放棄自由捕獵的機會跟我們去過那種無聊的生活。”
  “塞萊斯。”老大在旁邊輕聲說。
  “什麽塞萊斯?”金毛挑眉重複問。
  “它的名字,塞萊斯。”
  金毛慘叫一聲,把我和老大嚇了一跳,他指著老大氣憤地說,“我本來想叫它皇後的!”
  我用詭異的眼神看著他,他居然能把這麽難聽的綽號,對,只能說是綽號,連個名字都算不上的詞安到我頭上,他果然是頭沒有變化完全的人獅,腦子還處于獅腦與人腦的夾縫,並且明顯偏向于獅腦。
  金毛陶醉的看了我一眼,“我第一次愛上的獅子也是白色的,它眞是漂亮,讓我至今難忘,我曾經想和它建一個屬于我們自己的獅群,可它在一次與鬣狗群的大戰中爲了救我而死去了。”
  越說到後面,金毛的聲音越低,到最後,好像陷入了某種回憶,他原本粗魯而帥氣的臉漸漸變得溫柔而動人。
  原來,就算是頭種獅也曾經有過純情的時候。
  我選擇性的忽略了他話中的另外一層意思。
  這一戶農家是典型的羅斯帝國的農民家庭,擁有十幾畝屬于自己的土地,養活著一大家子人,包括兩個老人,他們的三個兒子以及他們各自的妻兒,所有人擠在三間矮矮的石屋中。
  如果不是親自住到這種房間,你永遠不能體會那種擁擠而窒悶的感覺。
  前世就有特定的詞匯“鴿子籠”來形容這種居住條件,但是那至少衛生設施要更好點,但是在這裏,我覺得我甯肯住在荒郊野外。
  很明顯,金毛非常不樂意進行這種實踐,老大也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這張分配給他們的黑乎乎的床——這間房子甚至連個窗戶都沒有。
  按照伊格內修斯的吩咐,他們必須住在這裏,而他們也沒打算做陰奉陽違的事。
  房間因爲常年不透風,所以很潮濕,而且彌漫著一股極其怪異的味道,我剛聞到的時候,只覺得自己的鼻子大概都要壞掉了,這比在草原上聞到的禿鹫還沒來得及吃掉的腐肉氣味更奇異。
  老大和金毛必須睡一張床,讓兩個不對盤的人,這麽朝夕相處確實困難了點,所以我被選爲緩衝點——被強迫睡在了他們中間,還有一個原因在于,給他們提供的被子很薄,已經基本失去被子的功能了。
  窗外風嗚嗚的叫著,我們聽著同在一個屋子住著的那三兄弟的老二一家三口聊著天,一邊喝著稀薄的黑麥粥,今天有客人來,所以原本的濃粥裏面加入了難得的肉末。
  我們聽著他們談論著日常的生活,他們把我們當成了喜歡新奇和自虐的富有市民,爲了體驗從未嘗試過的生活而來到這裏借宿。爲了我們手中閃亮的銀幣,他們熱情的回答著我們的問題。
  老大和金毛交替詢問著一些奇怪的問題,比如他們種了些什麽,平時的生活怎麽樣,附近都有什麽鄰居等。
  其實就我看來,這些問題沒什麽意義。
  就我們一路上遇到的情況就可以粗略估計出來,他們大半種的應該是大麥,小麥,玉米這些常見的主食,大概還自己種點菜,在土地的間隙,會種點迷疊香之類的調味或醫療用的香料,如果還有余力的話,也許會種點蘋果或者葡萄。
  他們的回答果然如我所料,不過這家人運氣很壞,今年的葡萄收成不太好,酒的價格也不高,他們已經有了負債,如果情況繼續惡化,在不久之後,他們將會被迫出售自己手中的土地,到了連土地都沒有的時候,也就只能賣身爲奴還債了。
  羅斯帝國裏有相當一部分奴隸的來源就是債務奴隸,當然,最大的來源還是戰俘以及專門的捕奴者從異族劫掠過來的人。
  我覺得他們遲早會賣身爲奴還債的,大部分處于困境中的農戶都沒有逃過這種必然的命運。
  第二天,我們隨著這家裏的男人去幫附近的大農場收割牧草。
  枯燥而繁重的勞動,讓懶惰的獅子開始暴躁起來,我趴在旁邊的收割好的牧草堆上,懶洋洋的看著他金色的眼睛中充滿著讓人難以忽視的怒火,整個人就好像燃燒起來的火焰,就差最後那麽一點火星讓他燃燒起來了。
  火星很快不負重望的出現了。
  前方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喧嘩聲,是這個農場的主人來視察奴隸和勞工的工作進度了。
  這是附近最大最富有的農場,上千的奴隸在這裏爲他們的主人不停歇的工作,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還要時刻面臨著鞭打的危險。
  我看著那個奴隸農場主穿著厚實的鑲著毛邊的長袍,十個手指上戴滿了寶石戒指,雖然稱不上肥胖,但是那滿是肉感的身體依然可以看出來平日的養尊處優。
  他領著身後的一群人慢慢的走著,在經過金毛和老大時,停了下來,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們。
  我看到他在詢問著身邊的人什麽事情。
  頓時有不好的預感,不會是我想得那樣吧?這個扭曲的羅斯帝國,把同性之間的關系當成了一種時髦,這種最開始是爲了穩固軍隊關系的異常取向,原本只存在于小範圍內,但是漸漸被某些尋求刺激的人推廣到了整個帝國,他們以擁有一兩個出色的男性情人或者男性寵物爲榮。
  這一路上已經遇到了數次類似的事情了。
  那些不長眼睛的——也許是眼睛太好了,看中了老大和金毛,試圖把他們搶過去據爲己有,到最後往往橫屍當場。
  伊格內修斯的意思是,自己的事自己處理,如果老大和金毛因爲殺人而被通緝和追捕,他不會插手。所以老大和金毛只能變回原形之後行動,這種行爲得到了伊格內修斯的默許,也許他清楚地知道,弦不能繃得太緊,適當的放松有益于得到更好的結果,更何況,他也很擔心,過度壓制老大和金毛狩獵的本能,會不會某天自己被不耐煩的他們撕成成碎片。
  對老大和金毛來說,這是個有趣的娛樂,足以釋放平時累積的壓力。
  我囧著臉看著老大和金毛毫不反抗的被人搶走,躲在不遠處跟著他們進入了一棟奢侈的別墅,趁著人不注意,從旁邊鑽入了別墅裏面,埋伏在灌木叢中,等著晚上那場鬧劇的到來。
  這種等待實在有些百無聊賴,但是我已經打定主意跟著老大和金毛,一直到我覺得跟煩了爲止。
  這個別墅範圍還算廣大,灌木林足夠藏下一只百人小隊,我聽著鳥鳴蟲叫,感受著冰冷的大地傳來的厚重的氣息。這裏和草原不同,草原奔放,無情卻又熱烈,即使同樣是野外,也許是雛鳥效應,我依然認爲草原才能有歸宿感。
  這裏可以生活,但不是家。
  我擡起頭,穿過灌木之間那些隱約的縫隙,看著中庭那裏的人來人往,突然我看到了一個很熟悉的東西,我用爪子揉了揉眼睛,我沒看錯吧?
  爲了確定一下,我悄悄地趴伏在地上,一點點的靠近中庭旁的灌木籬。
  那只鳥!那只極漂亮的腳被鎖鏈拴在籠子上的火鳥!太眼熟了,難道是我在船上遇到的那只?我曾經給它起了個名字,小火。
  驕傲的火鳥,我們在船上玩著躲躲藏藏的展羽遊戲。
  周圍的人終于散去了,我趴開灌木林,露出頭,衝著那只火鳥低低的叫了兩聲。
  它立刻轉過頭,看著我,激動地揮動翅膀在籠子上撲棱著,看到它的反應,就知道我沒認錯了。
  可憐的孩子,居然橫跨了一個大陸輾轉流落到了這裏,既然碰上了就是有緣,我會救你的。我安撫的叫了兩聲,在人來之前,又把頭縮了回去,等待黑暗的到來。
  初冬,天陰沈沈的,冷得讓人心裏發戰,大家都早早的回到家中享受溫暖,過著一天中最舒服的一段時間。
  這個農場奴隸主也做著同樣的事,我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慘叫聲,擡頭望天,這天可還沒黑呢,就開始飽暖思淫|欲了。
  別墅裏面一片混亂,所有人都跑到了後院裏,前面空無一人了。
  我跳出來,跑到窗台上,把嘴伸到小火那兒,它撲棱著翅膀努力往我這靠,我費盡力氣想解開那快扭成麻花的金鏈,這個實在太考驗技術了,我張開的嘴都快凍僵了,那鏈子才開始松動。
  一二三,終于成功了,小火用腳踢開鏈子,歡快地飛到空中盤旋了幾圈,然後落在我背上,我們要趕去和老大他們會合,然後回到伊格內修斯那兒,這個地方又待不久了,也許還要趁夜離開。
  但是,我發現這回的情況大概要發生變化了,因爲伊格內修斯氣急敗壞的闖入了別墅,一張蒼老的臉氣得發青,他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撲別墅後面那處混亂的地方。
  我不緊不慢地跟著他,他現在趕過去也沒用了,按照老大和金毛的速度,早就處理完畢了。現在過去,大概還可以看到老大和金毛如何耍弄那些打算殺了他們的人。
  事情果然如我所料,我從窗外看過去,室內一片狼藉,那個農場主的屍體殘破的扔在一堆軟枕間,旁邊的地毯被血染成了黑色。而老大和金毛則大模大樣的趴在房間裏與那些奴隸和下仆對峙。
  伊格內修斯看到這一幕,猛地停下腳步,身體搖搖晃晃的看起來好像快暈倒了。
  但他到底是個經曆了無數風霜的人,很快就鎮定下來,嘴裏念念有詞,手從衣兜裏不知道掏出了什麽,一股煙霧極快的彌漫了整個房間,香味從這裏一直傳遍了大半個別墅。
  凡是聞到這個氣味的人,幾乎是立刻抽搐著倒在了地上,全身發黑,很快就蒙神寵召了。
  伊格內修斯殺光了這棟別墅的人。
  
  
  
  42、生命就像葡萄美酒 ...
  
  馬車在石板路上瘋狂的狂跑,別墅衝天的火光被我們遠遠甩在身後,大火把一切痕迹都清理的一幹二淨。
  伊格內修斯那雙無情的幹枯而蒼老的手如往常一樣攏在袖中,他總是端坐的身體精疲力竭的靠在車廂上,哈裏克捧著一杯溫熱的葡萄酒送到他嘴邊,他歎了口氣,就著哈裏克的手喝了兩小口,然後擺擺手。
  哈裏克把幾乎還是滿杯的葡萄酒收了回來,拿出熱毛巾擦拭著伊格內修斯的雙手以及脖頸。
  在這個過程中,伊格內修斯又開始用古怪的腔調念著什麽,這回我聽出來,就是阿爾特老頭曾經和我們說過的艾爾基語。
  即使是學識淵博的阿爾特,憑借著驚人的才智,在浩如煙海的書籍中細心的搜尋,終于從找到的一鱗半爪的資料中推斷出了一些簡單的發音和句式,而伊格內修斯卻能流利的運用這種早已經失傳的語言,眞是一件怪事,難道他是這些語言的主人的直系後裔?
  伊格內修斯輕聲吩咐著老大和金毛,讓他們在以後的行程中不要找麻煩,盡量忍耐,在不久之後,他們將會有無數的機會去發泄自己的狩獵本能。
  老大和金毛可有可無的點點頭,對于他們來說,這種娛樂的趣味度並不高,一點危險的感覺都沒有,在草原上,每一天都必須小心翼翼,危險的預感隨時都會來臨,而面對一個色|欲熏心的人類——不是爲了捕獵食物而進行的單方面的屠殺是一件讓人相當無奈和沮喪的事情。
  小火被帶到馬車上之後,就一直縮在一張毛毯裏,有幾根豔麗的尾羽漏了出來。
  自從它被救出來之後,就再也沒怎麽搭理過我了,甚至連讓我期待的眼神都沒注意到,這家夥還是一如既往的目中無人,就算和你是朋友,也是這副德行,完全不懂得什麽是謙遜和禮貌。
  老大只是看了它一眼之後,就對它再也沒什麽興趣了,反而是金毛,對它身上的那身漂亮的羽毛很在意,總是想伸手撥弄一下,被驚擾到的小火毫不留情的對准它的手,就狠狠地啄過去。
  就算在草原上,火鳥也是很稀有的,它們太漂亮太醒目,卻缺乏必要的自保手段,這在草原上幾乎是致命的弱點。
  在趕了一天路之後,我們終于來到了莫爾行省的省城莫爾斯城。
  在經過這麽久的旅行,見多了城鎮之後,就會對千篇一律的景色感到厭倦。
  羅斯帝國的特色就是所到之處盡皆羅斯城鎮。
  羅斯帝國的設計者以整齊劃一的風格建造城市,通常是先規劃棋盤式的街道,之後,再把標志性的神廟,劇院,浴場,道路,以及戶外公共場所,在大型城市,也許還有著名的羅斯鬥獸場,散布在城鎮中幾乎是固定的方位。
  聖洛克城與莫爾斯城的區別在于,聖洛克城更大更繁華更窮奢極欲。
  可以說,羅斯帝國在一遍又一遍的重複建造相同的城市,建造了上千次,至少在我們這一路上,就看到上百個雙胞胎城市,帝國的建立者用這種方法在整個帝國散播羅斯形象,並且取得了極大地成功。
  羅斯風格的建築在整個帝國成爲了權力與秩序,榮耀與輝煌的象征,即使在已經有些混亂和日薄西山的現在。
  我們把車廂門打開,看著這座城市,道路兩旁擠滿了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人,有些就倒在地上,很快就被清理街道的人像扔垃圾一樣扔在一輛馬車上,不遠處的天空冒出一股股濃煙,鼻子裏都是烤肉的味道——他們在焚燒屍體。
  在富有的鑲嵌著寶石的馬車旁的是把手指放入嘴中吮吸的饑餓的瘦骨伶仃的小男孩。
  不過,這副景色幾乎在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看到,也包括我原來所在的世界。
  對于老大他們來說,這副景色並沒有絲毫觸動,開始的時候,他們驚訝于人類社會極大的反差,也曾對于一個強壯的窮人與一個瘦弱的富人之間的對比感到不可理解。
  在野生動物們看來,他們之間唯一的差別在于大自然賜予的身體,如果你運氣不佳領到了一具差的或者壞的,那很可能在剛出生時,就已經被淘汰掉了。
  不過後來老大和金毛大概也想通了,他們的結論是,這種情況和我們差不多,不過比我們更不公平。
  他們只會冷靜的看著這些人,沒有同情或者憐憫的情緒,當然,更沒有厭惡或鄙棄。
  我們進入一棟高大的建築裏,一個人迎了出來,伊格內修斯在哈裏克的攙扶下顫巍巍的跳下馬車,在看到那個人的時候,鐵青的臉色終于有了一些緩和,他輕聲說:“洛夫,好久不見。”
  “伊格,我還以爲上次的見面就是永別,沒想到,還能有機會再看到你。”這個小個子男人年紀和伊格內修斯差不多,瘦小精悍,有一張滿布風塵的黑色的臉。
  他們兩個手挽著我,躲到一邊說話去了。
  我跳下馬車,小火跟著我飛了出來,它華麗的尾羽立刻引起了周圍仆從與奴隸的注意,我歎了口氣,原本按照伊格內修斯的意思,是要把與那棟別墅有關的所有東西都清理幹淨,不過,在我的強烈抗議下,他只能放棄了這個念頭,不過看著他陰森的眼睛,我毫不懷疑,如果我稍微放松警惕,他會毫不猶豫的痛下下手。
  那天晚上,他殺人時幾乎毫無表情的樣子讓我印象深刻。
  我讓小火一路上都待在馬車上,但是現在到了目的地,也離開那個地方很遠了,再讓一只鳥待在一個那麽狹窄的封閉的空間實在太過于殘忍了點,所以我讓小火跟著我下了馬車,可是看到它引起的騷動,我覺得這可能不是一個好主意。
  晚上的時候,我們被領著到了旁邊一棟建築去參加一個晚宴。
  原本我是不能也不想去參加的,但是小個子的洛夫看到我聽話的樣子之後,兩眼發亮,立刻和伊格內修斯商量把我也帶上,他的理由讓伊格內修斯同意了。
  所以,現在,我站在老大和金毛中間,聽著小個子洛夫把他們介紹給這個行省的總督布雷迪大人,我莫名覺得他十個指頭上戴滿了戒指的風格與某個人很神似。
  聖洛克城的人們對葡萄酒和橄榄油貪得無厭,也是帝國境內最精美奢侈品的鑒賞家,在這裏,你依然可以看到這種風格,不過大部分當地人,換成了啤酒和牛油。
  布雷迪大人很可能想與聖洛克城的習慣保持一致——這是整個羅斯帝國地方行省貴族的嗜好,也正是這個嗜好讓聖洛克城的人更加自大起來,開始盲目的刷新習慣和風俗。
  他炫耀著自己收藏的精美葡萄酒,他的口頭禅是“生命就像葡萄美酒”。
  我看到他手中玻璃杯上晃動的紅色液體,再看到總督府外就有的那些饑腸辘辘的人,覺得這實在是一個極大地諷刺。
  小個子男人洛夫與布雷斯總督親熱的談著話,不善交談的伊格內修斯也勉強著站在那兒,雖然我從他眼睛深處看到了對布雷斯總督的不屑一顧——這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清高和自傲與小火簡直有得一比。我看到布雷斯總督臉上笑成了一朵花,看來洛夫給了他什麽好處,洛夫應該是這個行省裏很有影響力的人物,布雷斯總督頻頻點頭,洛夫招招手,讓我們過去。
  老大和金毛按照貴族的理解禮貌的向布雷斯總督行禮。
  布雷斯總督圓圓的眼睛看著他們,再驚奇的看看老老實實跟在他們身邊的我,大聲說,“洛夫,我相信你說的話了,這眞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出色人物,他們會大有作爲的,這裏就有讓他們大幹一場的機會。我發誓會讓他們得到重用。”
  洛夫謙遜的躬身,“這兩個家族的後背就勞煩您照顧了,我們將不勝感激,有任何要求您盡管提出來,他們兩個是我們家族的希望所在。”
  布雷斯總督拍拍洛夫的背,“當然,當然。”
  他一把拉過身邊的仆人,吩咐了幾句,很快,那個仆人就領著一個衣著華麗的姑娘過來了。
  “我親愛的蕾蒂,快來認識一下你洛夫叔叔的侄子,他們可都是青年才俊,一定會讓你滿意的。”布雷斯總督在看到這姑娘時候,眼睛都快笑沒了。
  這個叫蕾蒂的姑娘相貌並不算出色,但是卻有一種貴族女子特有的高高在上嬌柔做作的氣勢,她用嗔怪而羞澀的眼神瞪了自己的父親一眼,然後用標准的貴族淑女禮節向老大和金毛行禮。
  老大回了個標准的紳士禮,而金毛則用一種更爲放蕩的姿態回了個誇張的鞠躬禮,這個動作極大地取悅了這姑娘,她看著金毛,眼睛斜望著冷靜而溫和的老大,臉更紅了。
  突然她看到我,驚叫了一聲,差點讓人耳膜刺破。
  金毛走過來,蹲下,一把將我摟在自己懷裏,不停地揉搓,我決定忍。
  蕾蒂掩住自己的嘴,聽著金毛解釋著什麽,呃,金毛說我是他一起長大的兄弟,我們喝一個媽媽的奶水長大的,那個時候他剛生出來,太弱了,被無情的母親扔在了曠野,是被一頭母狼叼回去養大的,而我則是他的兄弟。
  ——這眞是一個讓人感動得眼淚嘩嘩的故事。
  蕾蒂的眼睛都濕了,兩眼閃著母性的光輝憐惜的看著金毛。
  诶,涉世未深的姑娘啊,你怎麽能被這頭獅子給糊弄住,你難道看不到他眼神深處的戲谑嗎?
  無聊的宴會還在繼續,外帶了認識異性的機會,不久後,老大和金毛就被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們圍住了,雖然老大一臉厭煩,不過金毛卻是如魚得水——他好像天生善于與女性打交道。
  而我則在想著那個大幹一場的機會。
  
  
  
  43、邊境戰爭之從軍 ...
  
  穿盔甲有一套繁瑣的程序,首先你得在最裏面貼身穿上一件粗毛或者亞麻制的白色裏衣——如果你有錢的話,當然可以是更精細的衣物,戴上綁住脖子的領巾,之後,才到了穿上裝甲胄的時間。在冬天,把一件冰冷沈重的盔甲套在身上,是一件非常考驗人意志和決心的事情。
  好了,你已經穿上盔甲了,終于可以佩戴武器,標准的裝備是把短劍斜跨在腰間,系上腰帶,然後,你可以拿過鉄盔,把它套在頭上,然後你左手拿上盾牌,右手拿上長槍,一個威風凜凜的戰士形象塑造成功了。
  如果你認爲一個士兵的裝備到了這一步就算完了,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你還得背上簡單的行囊,包括你吃飯的碗,喝水的水囊以及一切你所需要但又必須盡量簡省以節約空間的雜物。
  當然,如果你是貴族的話,最後這個步驟完全可以省略,因爲你可以帶上幾個奴隸和下仆,把這些瑣事都交給他們去做。
  我看著老大和金毛站在那兒,手忙腳亂的穿著盔甲,時不時在太看不下去的時候,把他們需要的東西叼到他們腳邊,讓他們能在盡量短的時間內感到集合地點。
  我沒有想到布雷斯總督所謂的大幹一場的意思是讓老大和金毛兩個去從軍。
  羅斯帝國的老朋友蓋爾特人每年的例行入侵時間又到了,在過去的幾年裏,羅斯軍隊與蓋爾特人互有勝負,總體上來說,在龐大的國力支持下,羅斯軍隊暫時占據上風,固守著自己的營盤,並且還能時不時奪回一兩個要塞。
  在參加完晚宴的第二天上午,小個子洛夫就來到我們正在玩耍的庭院,告知老大和金毛必須盡快趕到軍隊的集合點,在那兒,他們將成爲一名很有希望和前途的重步兵。
  重步兵是羅斯軍隊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因爲羅斯軍隊有讓服役者自備武器的傳統——我很懷疑這個傳統的由來在于國家無力承擔所有人的全副重裝備的費用,所以一般來說,能夠裝備上全副重裝備以及馬匹的只能是貴族或者富有騎士階層。
  小個子洛夫把自己手中四個健壯的男奴交給了老大和金毛,以便讓他們在軍隊中的生活能夠更爲舒適。
  當然,在這之前,小個子洛夫和伊格內修斯苦口婆心的試圖說服老大和金毛放棄讓我跟著他們的打算,可惜,在其他任何事情上都可以商量的老大和金毛,唯有這件事,一點商量的余地都沒有。
  要麽,我也跟去。
  要麽,大家都不去。
  我在旁邊聽得直皺眉頭,一頭狼怎麽可能跟到軍營中去,我只怕還沒走到營地門口,就被那些軍人給逮住,然後剝皮吃肉了吧!
  在這件事情上,老大和金毛沒有道理可講。
  我能充分理解老大,他從以前開始,就很害怕我突然間的失蹤或者離開,每次在等待的過程中都會狂躁不已,完全無法控制自己,只有在見到我的時候,他才能冷靜下來,我原本以爲他變成人之後,能夠稍微長進點,但是看這個情況,完全沒有任何變化。
  至于金毛,大概是怕我留在人類的地盤,總有一天會被那些害怕的人類給殺了吧。
  最後,伊格內修斯妥協了,他答應讓我跟在軍隊的隨軍人員中,由那四個男奴照顧,我看著站在旁邊戰戰兢兢的看著我的那四個奴隸,不由得搖搖頭,他們估計會以爲這個安排是因爲主人有隨時犧牲他們的打算吧。
  盡管老大和金毛對于不能把我時刻放在視線範圍內表示不滿,但是伊格內修斯已經不打算再做出任何讓步,所以他們只能勉強同意了。
  溫水浴池裏,老大和金毛站在浴池中間,清洗著自己的身體。
  我也用著狗刨式在浴池中遊來遊去,有些羨慕的看著那兩個人模人員的家夥,就在不久前,他們還和我一樣,但是現在,他們健美修長的身體已經讓周圍伺候的奴隸羞紅了臉。
  金毛把以前及腰的長發剪短了,對于自己的鬃毛十分珍惜的金毛,差點在理發師剪斷他長發的時候,激動的露出原形。
  在草原上,有一身濃密而色澤光亮的鬃毛,對于一頭雄獅來說,是多麽重要啊,多少母獅爲了他漂亮的鬃毛神魂顛倒。
  老大的銀灰色及肩長發還算符合標准,就沒有變動,他躺在浴池邊的石床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麽,俊雅的臉龐粘著幾根濕濕的發絲,看上去實在很惹人遐思。
  金毛一把抓住我,把我按在水中。
  我惱火的回過頭衝他呲牙,威脅著他放開我。
  他咧開嘴一笑,一頭短短的金發根根豎立,看上去囂張而又帥氣,他拿過旁邊用來清洗身體的香皂,粗魯的在我身上一陣亂抹,一邊陶醉地說,“我眞想念我那身漂亮的皮毛,現在也只能摸摸塞萊斯的了。”
  你又不是變不回獅子的原型,只是你怕麻煩又怕痛還怕引起不可測的後果而已!
  我咆哮著想掙脫他,但是在水中使不上力,只弄得水花四濺,讓金毛更加高興的大笑起來而已。
  我黑著臉,以前只覺得他無賴,現在才知道,他不但無賴還幼稚。
  終于,老大來救我了。
  他把我從金毛手中搶過來,輕柔的搓洗我的皮毛。
  我在他溫柔的手中,有些昏昏欲睡。
  金毛看著我們,突然有些不滿似地,劃開水走過來,也開始有一點沒一點的在我的皮毛上玩著。
  軍營就在莫爾斯城外不遠處。
  我把小火留在小個子洛夫那兒,它是只很珍貴的鳥兒,又是老大和金毛親自拿過去的,他應該會好好照顧它。
  等這邊的事情忙完,老大和金毛能夠適應人類生活之後,我會回到大草原,到那個時候,我會和它一起回去。如果黑豹願意的話,我也會把它帶上,那裏沒有人類,它應該可以自由生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躲躲閃閃,擔心受怕,我走的時候曾經和它告別,不知道它有沒有理解我的意思,我只知道,當馬車離開那片廣大的樹林的時候,跟在後面的它就停住了腳步,原本我以爲它那麽粘我,會一直跟上來的。
  草原,才是我們的歸宿和故土,我想小火也很想念那兒,正是回去的信念讓酷愛自由的它堅持了下來,我希望小黑也會喜歡那兒。
  龐大的軍隊駐紮在莫爾斯城外,中午時分,營地裏一片忙亂,大量的無頭蒼蠅一樣的新兵被老兵和軍官呵斥著,讓他們跟在自己身後回到分配給自己的小隊。
  老大和金毛稍微好一點,他們直接被這個軍團的軍團長接待,把他們安排爲自己的左右手,當然在我看來,這只是賣布雷斯總督一個面子而已,大概以爲老大和金毛是什麽混軍功的貴族子弟,想必他已經收過不少這樣的貴族子弟。
  把他們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是爲了不讓這些貴族子弟有什麽危險,二是爲了讓他們不至于幹涉軍隊內部事務,削奪自己手中的兵權。
  我看著老大和金毛依依不舍的被人帶走,而我則留在了整個營地的最後面,讓那四個男奴包圍在中間,來來往往的人群不停地看著這裏指指點點,而那四個男奴則緊張的看著我,生怕我會一個不小心把他們撕成碎片。
  混亂持續了好一陣。
  第一聲號角響起後,整座營盤在老兵們的指揮和帶動下,被迅速有效地拆除了。
  第二聲號角響起後,那些被拆除的帳篷以及各種裝備辎重被打包裝上騾馬或馬車上。
  第三聲號角響起後,亂糟糟,奔來跑去的士兵尋找著自己的番隊,整理好歪歪扭扭的隊形,拉拽著那些不知道該怎麽做的新兵,進行著最後的准備工作。
  一個傳令兵站在一個高台上,大聲詢問“你們准備好上戰場了嗎?”
  士兵們轟然作答,“准備好了!”
  連問三聲,隊伍開始慢慢朝著既定的方向前進。我看到老大和金毛穿著盔甲,坐在馬上,兩個人腰杆都挺得筆直,看起來倒是有那麽點軍人的影子,他們年輕英俊的臉上有些興奮,這對于他們來說,這大概總歸是一件新奇而刺激的事,比起天天跟著伊格內修斯學習,枯燥的旅行或者被迫住到農家去體驗生活之類的無聊事情無疑要有吸引力得多。
  我們將開赴戰場,在那兒,我們將經曆人類曆史中最殘酷最血腥也最常見的一幕幕人間悲喜劇,不管是出于什麽目的。
  
  
  
  
  44、邊境戰爭之遇襲 ...
  
  羅斯的軍隊以紀律和忠誠聞名于世。
  從軍團成立那天開始,就是一部高效率的戰爭機器。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軍團數量和規模的增長,羅斯本土已經沒有足夠數量的成年男性公民可供征召入伍,他們只能從各個軍團駐紮地補充進一些得到羅斯公民權的當地人。
  這造成了兩個後果,第一,軍團對羅斯帝國的歸屬感和忠誠感降低;第二,軍團整體素質下降,雖然依靠嚴格的訓練,軍團的戰鬥力依然強大,但是已經不能與昔日的羅斯軍團比肩。
  一個軍團通常由六十個百人隊組成,一個百人隊的人數算上特殊作戰人員在內大概就是八十到一百二十人左右。每個百人隊由一個經驗豐富,深受信任的百夫長指揮,通常情況下,六個百人隊組成一個大隊,每十個大隊組成一個軍團。但是在通常情況下,大部分軍團都沒有滿員配置,各種各樣的減損使得帝國的軍團長期處于低配額狀態。
  尤其是最近,帝國各地起義和暴動不斷,三十個成制式的軍團爲了撲滅這些火苗而疲于奔命,很多軍團減員甚至達到一半以上。
  軍團的指揮官都紛紛要求得到休整的時間,補充兵力,訓練新兵,但是,在目前的形勢下,只能繼續高負荷運轉。
  老大他們所在的莫塔亞軍團原本在莫爾省南部鎮壓一起奴隸暴動,這些處于絕境下爆發出強大戰鬥力的奴隸讓莫塔亞軍團損失慘重。
  與此同時,蓋爾特人得到了帝國內部發生內亂的消息,抓住機會開始例行的劫掠和入侵,他們垂涎富裕的羅斯帝國已久,時時刻刻盯著羅斯帝國的一舉一動,就好像草原上的鬣狗那樣,一旦聞到獵物腐爛的味道,就會一擁而上,用強而有力的下颚把獵物的骨肉嚼成碎片。
  長期駐守莫爾省的莫塔亞軍團只能分兵兩線作戰,造成的後果就是兩邊都難以支撐,面對半個軍團的兵力,蓄謀已久的蓋爾特人不費吹灰之力就突破了以往要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才能闖過去的防線,長驅直入莫爾省境內,連續洗劫了數個城鎮,造成死傷無數。
  在艱難地撲滅了奴隸暴動之後,莫塔亞軍團終于能夠全力對付蓋爾特人,但是這個時候軍團指揮官才發現,蓋爾特人已經不是當日的吳下阿蒙,機動性極強的蓋爾特人依靠自己強悍的騎兵橫掃整個莫爾省,失去了要塞和邊防線,依靠重步兵方陣作戰的莫塔亞軍團陷入了被動。
  軍團指揮官巴尼特在帳篷裏惱火的走來走去,他狠狠地咒罵著這讓人難測的命運。他是三年前才調到莫塔亞軍團擔任指揮官的,之前一直在帝國首都擔任職位清閑俸祿卻優厚的近衛隊副隊長,爲了自己堂兄,也就是堂堂帝國第一大臣爭權奪利的需要,不得不跑到這荒僻的行省,擔任一個軍團的指揮官。
  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很好,雖然莫爾斯城比不上聖洛克城的繁華,但是布雷斯總督和他具有相同的愛好,他們盡量保持著聖洛克的習慣和時尚,縱情享受著各種各樣的美食和奢侈品,以及布雷斯總督提供的風情萬種的美貌女奴,大部分時候他覺得在莫爾省比在聖洛克城更爲自由和放任。
  但是這種美妙的生活被該死的奴隸角鬥士暴動破壞了,他對著空氣揮著拳頭,想象著自己把暴動的領導者殺死的樣子,額頭上冒出了一滴滴的熱汗,這種想象讓他感覺好了點。但是很快,他又被不斷進來通報的傳令兵給弄得心浮氣躁。
  以上的一切推測都建立在我看到巴尼特的一舉一動,外加腦補的基礎上。
  一大早,巴尼特就把老大和金毛叫了過來,很感興趣的問起了他們帶來的寵物——也就是在軍中紛紛議論的白狼,然後讓他們把我帶過來讓他看一下,他不相信人類能夠完全馴服一匹野狼。
  人類當然做不到,只有變成人的野獸可以做到,而且這也不是馴服——狼不可能被馴服,而是作爲朋友暫時陪伴在他們身邊。
  當然,這些話我都不能和巴尼特解釋,他虛腫的臉上那雙無神的眼睛看起來也不具有了解這種事的智慧,他只是羨慕的看著我,對能擁有我這樣的寵物的老大和金毛不由得更加另眼相看。
  他走來走去,對跟在後面的書記官大聲吼道,“快點給我把求援的信息發出去,如果帝國首相不在半個月內派出至少兩個軍團的援軍,那我不能保證蓋爾特人不會直接衝到聖洛克城去洗劫!”
  他憤怒的說,“他們拖著不肯派援兵,難道他們以爲靠莫塔亞軍團就可以把蓋爾特人打發回家嗎?一定又是該死的哈裏斯在搞鬼,他恨不得我死在這裏!”
  我滿頭黑線的看著他團團轉,外面的新兵才剛剛征召入伍,正在老兵的帶領下做著簡單的強化訓練。
  這些被種種謊言騙來的炮灰,根本想不到他們即將要面臨的是什麽。
  秉持著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的精神,老兵們不要命似地操練著這些懵懂的新兵,依靠這些剛剛放下農具的士兵,想要打敗經驗豐富的蓋爾特人實在不可想象,近半個月的時間,他們用魔鬼般的訓練強度想讓這幫子新兵能盡快成熟起來,但是目前看來,倉促的訓練,遠遠達不到預期的效果,過于嚴酷的訓練,反而讓很多人當了逃兵。
  逃走的士兵被抓回來,被活活鞭打致死,屍體被綁在營地外的樹幹上,警告著那些有些小心思的人,不要存有妄想。
  原本按照金毛和老大的地位,是可以逃過這種嚴格的新兵訓練,但是在伊格內修斯的堅持下,他們不得不妥協,也開始融入整個軍營的日常生活中,除了偶爾的時候,能夠借由巴尼特的召見而得到短暫的休息,其他時間,他們都在冰凍的泥地上摸爬滾打,一天下來,即使是以他們強悍的野生動物的體力,也精疲力盡。
  在士兵們每天訓練之前,他們都要發一個簡短的誓言,第一種是宣誓效忠帝國,第二種是百人隊的隊員互相宣誓:絕不背棄戰友而保全自己的性命。
  老兵們一遍又一遍的讓新兵們重複這個誓言,試圖讓他們了解在軍隊中同伴的意義和作用:只有能把背部放心交給戰友的軍隊,才是眞正強大的軍隊。
  不久之後,老大和金毛主動搬離了有男奴照顧的營地,住進了提供給新兵的集體帳篷,我想,這個舉動代表著他們開始眞正理解軍人的意義和職責。
  不過,隨著他們的離開,我開始感到有些寂寞。
  男奴們並不敢虐待我,但是因爲不想惹麻煩,我也盡量不離開帳篷附近,對于已經習慣自由的我來說,這種拘束的生活簡直是度日如年。
  幸運的是,這種生活並沒有持續很久。
  軍團接到了帝國皇帝下達的命令,他們將盡全力阻止蓋爾特人繼續在帝國境內肆虐,等待與其他軍團會合之後,一起圍剿蓋爾特人,在這個戰略目標實現之前,軍團必須把他們限制在一定的範圍內。
  當聽到這個命令的時候,巴尼特又是一陣怒罵。
  按照老大的說法,蓋爾特人的習慣是從不在一個地方過多停留,搶完就走,但是從傳來的消息看,這一次蓋爾特人與以往有所不同,他們把一部分兵力駐在了原本屬于羅斯軍團的要塞和邊防線——這些有著堅固的堡壘和城牆的地方成爲了蓋爾特人的前線基地,他們決心最大程度的利用這些地方。
  巴尼特並不打算眞的實行這個命令,在他看來,連敵人都找不到的戰鬥根本無法展開,而他也沒打算主動去尋找這些蓋爾特人,既然援軍就快來了,那麽在這之前,按兵不動是最好的選擇。
  至于那些被劫掠的城鎮,被屠殺的帝國民衆,這是戰爭,總要有犧牲的不是嗎?只要犧牲的不是自己。
  很明顯,帝國內部並不是一塊鐵板。
  有許多人在給蓋爾特人通風報信,因爲蓋爾特人在不久之後就主動找上門來了。
  這天晚上,很冷,天陰沈沈的,風刮得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嘩嘩作響,我躲在帳篷裏,啃著男奴送進來的半只羊,不知爲什麽,有些心不在焉,一種不知名的感覺湧上心頭。
  作爲一只野獸我有很強的對于危險的預感,這是我們爲了生存而逐漸養成的本能。每一次這種感覺出現的時候,我都會嚴陣以待,有的時候,你會發現,只是虛驚一場,但是也有些時候,你會發現,你的預防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僅有一次的疏忽都可能要了你的命,謹慎總是一件好事。
  因爲天氣的原因,今天的訓練比較早就結束了。
  大部分士兵都縮在帳篷裏休息,只有一些巡邏的士兵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我坐立不安起來,走出帳篷,聞著從風中傳來的訊息,那股子血腥味揮之不去,我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到最後,我終于坐不住了,決定去找老大和金毛,讓他們保持警惕。
  我悄悄的繞過那些因爲寒冷而感覺遲鈍的衛兵,目標明確的找到了老大和金毛的帳篷。
  裏面總共住著十個人,我直接闖進去,老大和金毛正被一大群士兵圍著,不知道在說著什麽,哄笑聲不停地傳來。
  老大和金毛的人緣很好,金毛獅子天生就具有一種領袖的魅力,而老大,他沈穩內斂的氣質,也足以吸引人圍聚到他身邊來。
  我的到來,使得場面立刻冷靜下來,他們主動讓開了一條路——這幾乎已經成了習慣了,畢竟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們的寵物,而且我也曾經不止一次出現在這帳篷裏找老大他們。
  我跑到老大身邊,蹭著他的脖子,他輕輕抱著我,習慣性的也蹭了蹭我,金毛側過身,毫不示弱的把手放在我脖子上不停的順著毛。
  我掙脫他們的手,低低的咆哮著,焦躁不安的在帳篷裏轉來轉去。
  自從他們變成人之後,就漸漸失去了屬于動物的那種直覺,雖然還是比絕大多數人類好,但是比起我,就這一點來說,他們已經是個人類了。
  老大和金毛不知所措的看著我,不明白我到底在暴躁什麽,我看他們一臉不明白的樣子,心裏直歎氣,這種莫名的預感又不是百分百的准確,我現在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
  到睡覺的時間,我也沒有離開老大和金毛的帳篷,而且也堅決不讓他們睡覺,每當他們打算脫□上沈重的盔甲准備休息的時候,我就咬住他們的手,幾次之後,他們終于意識到了什麽。
  互相看了一眼之後,金毛走出了帳篷,而老大則把那些昏昏欲睡的新兵同伴叫了起來,憑著他的威信,他們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聽話的穿起盔甲,金毛隨後也走進帳篷,看來他已經把附近自己熟識的新兵都叫了起來。
  黑暗中蘊藏著致命的危險。
  
  
  
  
  45、邊境戰爭之突圍 ...
  
  輕盈的白色雪花從黑色的天幕上緩緩飄落,原本應當是美不勝收的景色。
  半夜的時候,蓋爾特人果然來突襲了。他們伴隨著飛雪和寒風在這初冬的冷夜中殺來,以千鈞之勢衝入了莫塔亞軍團的營盤裏,揮舞著手中的利劍和長槍,見人就砍,酣睡中的士兵被馬蹄聲、慘叫聲驚醒,在黑暗中如同無頭蒼蠅一樣亂竄。
  蓋爾特人騎在馬上,發出“哦嗚”的高聲怪叫,俯□,刀劍一路削過,只看到一股股的血花噴濺而出,與雪花一起落在地上,混到泥水中,留下一具具來不及反抗的士兵的屍體。
  所有人都在聲嘶力竭的吼叫、哭喊、求救,沒有絲毫准備的莫塔亞軍團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勇氣。
  軍團指揮官巴尼特早在得到蓋爾特人襲營的消息時,就在親信隨從和奴隸的掩護下突圍而出,而其他的高級軍官要麽對現狀有心無力,要麽也早早的開始准備後路。
  正所謂兵敗如山倒,你跑我也跑。
  我歎了口氣,看著眼前這一片混亂。
  唯一慶幸的是,我對危險的預感又一次發揮了作用,老大和金毛至少能做出有效地抵抗,不至于也被這股黑暗的洪流淹沒。
  他們這一百多個人集結起來,主動圍在老大和金毛身邊,按照訓練時候的陣營擺出一個小巧的方陣,盾牌被擋在方陣前,長矛兵掩護著盾牌兵一步步的往前推進。
  老大和金毛肩並肩站在方陣的最前方,金毛完全沒有其他士兵的慌張和恐懼,一臉興奮地看著眼前的蓋爾特輕騎兵,舌頭舔了舔唇,我毫不懷疑,他在想念還流著溫熱的血的鮮肉的味道。
  而老大則低調得多,雖然我從他利落的動作,專注的眼神中也看出了對戰鬥的狂熱,以及對殺戮的熱情,黑色的鮮血順著他銀灰色的短發滑落。
  他們兩個的表現穩住了那一批新兵的情緒,他們漸漸從恐慌中回過神,開始意識到,在這個戰場,沒有人能救他們,也不會有人來救他們,救援只能來自于他們自己。
  戰鬥空前慘烈,他們只能憑借著不屈的意志與蓋爾特人厮殺,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血腥味。
  老大和金毛想讓我躲到他們身後,但是這怎麽可能呢?讓一只狼逃避戰鬥,受其他人或者獸的庇護是一種侮辱,雖然我可以理解他們是想保護我,但是不打算接受這種無聊的心意。
  我比人類更加敏銳的感覺,更加快捷的動作,更加靈活的身手,都可以派上大用場。
  我低著頭,一邊躲避著那些無處不在的刀劍和馬蹄,一邊毫不留情的撕咬著那些馬匹的腿,咬傷了就立刻跑,絕不停留。受傷的馬拼命嘶叫,踢騰著,試圖把身上的騎手掀了下來,而老大和金毛則緊跟在後,默契的給狼狽的蓋爾特騎兵補上一刀。
  其他的士兵開始學習這種做法,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攻擊那匹坐騎,只要下馬了就好解決了。
  金毛揮動著手,指揮方陣不停地變換陣型。
  嚴格的訓練終于還是取得了一些成果,至少他們能夠按照金毛的喊叫和手勢准確的做出動作。
  “長槍兵准備!”老大高聲喊道,一排長槍兵立刻在盾牌的掩護下走了出來,標槍如雨水一樣的投射過去,一陣慘叫聲傳來,當手中的標槍投射出去之後,他們立刻退了回來。
  士兵們舉起手中的盾牌,開始往前推進,他們開始與落馬的蓋爾特人進行貼身肉搏,用劍和斧頭互相砍殺著對方的頭盔和铠甲。
  當前排的士兵在與敵人進行白刃戰的時候,後面的長槍兵也毫不示弱的投擲著標槍或者在陣型的空隙偷襲那些蓋爾特人。
  我注意到老大和金毛領導的這一個區域開始成爲戰鬥的中心,越來越多的在黑暗中盲目厮殺和反抗的士兵注意到了這裏,他們或者單獨,或者三五成群,甚至是百人隊的隊長帶著殘存的手下紛紛往這裏聚集。
  金毛是個人來瘋,看到人逐漸增多,也越來越興奮,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只是個新丁,連百人隊長都不是,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命令這些殘兵剩勇聽從自己的指揮,而這些人居然也毫無異義的服從了,甚至連那些經驗豐富的百人隊長都開始協助他的指揮整理著隊形。
  三四個百人隊長的加入,讓隊伍更加井然有序,恢複鎮定和勇氣的士兵們,在與蓋爾特人的對抗中也越發勇猛有力。
  輸了就是死,那還不趕快拼命?
  老大則一邊毫不留情的揮舞著手中的劍收割著敵人的生命,一邊注意著我的身影,每當我意圖冒險的時候,他就會大叫一聲,“塞萊斯!”
  這個時候,我就知道,我應該放棄心裏面那個念頭,回到他附近,否則的話,他會扔下對手跑到我身邊來。
  即使形勢稍有好轉,但是面對一開始占據優勢的蓋爾特人,情況依然不容樂觀,我們必須盡快突圍,否則的話,等蓋爾特人集中力量對付老大和金毛,肯定會是個九死一生的局面。
  我看到老大跑到金毛身邊,和他低聲說了幾句,金毛連連點頭,他擡頭看到我正看著這邊,立刻揚起手,衝我揮動了一下,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即使在冰冷的雪花中,他的金毛依然溫暖而耀眼。
  我當時臉就黑了。
  我總懷疑這家夥沒太把這場突襲看得過于嚴重,也許在他充滿勇氣的心裏,只有他能殺死對手,而對手不可能戰勝他。
  就好像在草原上,他幾乎沒有遇到過敵手那樣。
  金毛找到跟在身邊的那三個百人隊長,吩咐了他們幾句,
  那三個百夫長回到屬于自己的隊伍,高聲大叫,“尖刀陣型,列隊,准備!”
  整個隊伍立刻開始了迅速的變形,老大和金毛站在陣型的最前方,那裏正好是尖刀陣型的“刀尖”位置,旁邊的士兵盾牌向外,開始用“龜甲”混合“尖刀”的陣型慢慢跟著老大和金毛向前推進。
  他們盡量把一些還能走動的受傷的士兵放在隊伍的中間,如果運氣好的話,他們也許能夠在陣型的保護下逃過一劫,當然,更大的可能性是在急速行軍以及慘烈的厮殺中死去。不過,即使是這樣,老大和金毛這個舉動依然讓大多數士兵感動不已。
  他們實踐了自己的誓言:絕不背棄戰友而保全自己的性命。
  這其實只是老大和金毛的本能而已,在大草原上的時候,老弱病殘的成員依然能夠得到其他成員的照顧和保護,絕對不會輕易舍棄,這對于維護整個種群的團結至關重要。
  在生死一線的戰鬥中,老大和金毛不自覺的把這些士兵劃歸了群體的一員,那麽按照規則,當然不能隨便丟棄。
  能帶上就帶上,實在跟不上隊伍的,那就給他們留下一把刀,在死之前殺死最後一個敵人,至少爲其他同伴的生路貢獻出最後一點力量。這是何等的悲壯的場面,但是對于老大和金毛來說,卻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突圍要的就是速度,和爲了一線生機拼命地勁頭。
  剛好,這兩樣老大和金毛都有,所以他們突圍的過程還算順利,蓋爾特人的防線並不是無懈可擊,在惡劣的天氣下,他們的行動同樣也受到了極大的限制,而這一點的,對于老大他們的行動卻是個優勢。
  在黎明來到之前,老大和金毛終于帶著殘存的士兵擺脫了蓋爾特人的追擊。
  軍隊在一片小樹林中休息,他們精疲力盡的靠著樹休息,老大嚴厲斥責了幾個想生火取暖的新兵,燃燒而起的煙很可能會引來蓋爾特人的追兵,他們也許還在附近徘徊。
  地上積了一層細細的薄雪,悄無聲息的融化在凍土裏,只等待氣溫稍微回暖,就會化爲一片潮濕而冰冷的泥濘。
  在其他人休整的時候,我在附近偵查敵情,在落滿了雪的樹林中跑動,注意著周圍的一切不平常的動靜,經驗告訴我,現在很安全。
  我把消息帶回去,老大摸了摸我的脖子,然後站起來,低聲傳令下去讓休息中的士兵立刻集合整隊,准備出發。
  死亡的陰影還在頭頂盤旋,要等到徹底安全的地方才能放心休息,現在,繼續上路。
  到下午的時候,他們終于遇上了幾個逃亡中的軍官,跟隨他們回到了莫爾斯城郊,在那裏,巴尼特建了一個臨時駐地,收留那些逃出來的士兵。
  經過初步估計,十個不滿員的大隊現在只剩下一個半,其中的半個還是巴尼特的親隨,而剩下的那一個,絕大部分都是跟隨老大和金毛衝出包圍的那群士兵。
  巴尼特在營地裏唉聲歎氣,叫苦連天,時不時神經質的怒吼著,怨憤著命運女神的不公,他恐懼著這次慘敗可能招致的懲罰,羅斯帝國對于失敗者,尤其是戰場上逃跑的將軍可沒有寬容的傳統——雖然最近已經沒有帝國初期那麽嚴苛,但是兩天後,他得到了一個好消息,他的堂兄,帝國第一大臣再一次幫自己沒用的堂弟擦了屁股。
  他不但保住了自己的小命,還保住了自己的官位,他被授命繼續征召新兵,進行訓練,以便迎接不久之後的大戰。
  這一次巴尼特學乖了,同時也因爲底下幾個有經驗和實力的百人隊隊長的強烈要求,把在這次夜襲中表現出色的老大和金毛安排爲自己眞正的左右手。
  深谙政治的巴尼特明白,帝國皇帝不會給他第三次機會,如果再次慘敗,那麽將不會有這麽好的運氣逃過懲罰了。這個暴躁的皇帝很可能聽信他在朝堂上的敵人,把戰爭的失敗全怪罪到他頭上,到時候,他可能唯有死路一條。
  巴尼特雖然膽小怕事,縱情享樂,貪汙腐敗,毫無軍事才能,但卻有一個很明顯的優點,那就是知道要把自己不擅長的事情交給擅長的人去做,尤其是這件事需要承擔極大地責任的時候。
  老大和金毛各自組建屬于自己的親衛隊,並且掌握了整個軍團的實權,因爲不管是新兵的征召,還是日常訓練,都是由他們親自進行。跟隨他們逃出來的那五百三十個士兵成爲了他們的死忠,對他們唯命是從,他們分散在整個軍團中,有許多優秀的士兵被選出來擔任了重要的百人隊隊長的職責,經過一次嚴酷的戰爭的洗禮,這些原本可能還是新丁的士兵迅速成熟起來。
  我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的發展,想到了在莫爾斯城中的伊格內修斯,他是不是預見了這種情況的發生?
  我曾經找到機會跟著老大和金毛回到了小個子男人洛夫的那所豪華住宅,老大和金毛送回了兩個男奴。我看到小火活蹦亂跳的在後院中飛來飛去,看到我,它高興的撲過來,收起羽毛,熟練地站在我的背上,嘴一下又一下的啄著我的背。
  他驕傲的在我頭頂轉著圈,我再一次看到了那令人難忘的美麗的尾羽,絢爛而多彩。
  旁邊的仆人驚歎的看著這一幕,我從他們的話裏就知道,小火很顯然從來沒有在人前顯露過自己華麗的尾羽。它就好像守著寶物的龍,唯有它承認的對象,才能得到它的青眼,看到那獨屬于草原的最美的場景之一。
  
  
  
  46、邊境戰爭之溫暖 ...
  
  白雪皚皚,擎天的山峰矗立在眼前,想到要翻越這麽一座高山,就有些絕望,唯一讓人安慰的是,這座山至少沒有珠穆朗瑪峰的險峻程度。
  我跟在老大身後,深一腳淺一腳的在雪地中艱難的前進,而我的情況比他稍微好一點,雪地有時可以給狼提供一種便利,我們向外張開的爪子,厚厚的肉墊,就像雪地裏專用的鞋,使我們能夠從表面平實的雪地上滑過,另外我們體重比人類的成年男人輕,四肢著地,使我們的受力面積增大,這也有利于我們在雪地上的行走。
  雪地反射著暗淡的太陽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我微眯著眼,伸出舌頭,白色的熱氣從嘴中噴出,至于爲什麽我們會出現在這座山上,那說起來就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
  事情的起因在于帝國皇帝美好的戰略藍圖被蓋爾特人無情的摧毀了。
  三個軍團的圍攻都沒讓他們回老家,反而被他們各個擊破,眼看著蓋爾特人在帝國境內越發囂張,一路燒殺搶掠,以征服者之姿出現在各地,聯合那些暴動的奴隸和平民,形成了一股龐大的力量,同時他們還依靠著邊境線上那些堡壘和要塞當後援,進可攻退可守,等到帝國反應過來,他們才是最大的威脅的時候,這個威脅已經像毒瘤一樣在帝國生根發芽了。
  幾個軍團指揮官在皇帝的高壓威脅下開始坐立難安,手頭的兵越用越少,敵人的勢力卻越來越大,他們帶著幾個高級軍官開了個碰頭會,商量著到底該怎樣才能把這些該死的蠻族趕回去。
  最後他們決定派出一部分兵力去偷襲蓋爾特人的後方,斷了他們的後路,然後兩路合圍,至于這個艱巨的偷襲任務到底交給誰,三個軍團指揮官展開了激烈的爭論,一個個有理有據有節的講事實擺證據,只要這個送死的任務不落在自己頭上就好。
  面對這個死局,他們只能用投票這個最原始又最公平的辦法來決定,莫塔亞軍團指揮官巴尼特不負衆望,痛飲了幾瓶羅爾斯葡萄酒之後用醉醺醺的眼睛精確地抽中了“偷襲任務”這個頭獎。
  雖然他在拿到那根簽子的時候,立刻就清醒了過來,但是事實已經成立,他如果不照做,那麽另外兩個軍團指揮官會毫不猶豫的把這件事報告給帝國皇帝,進而把戰爭失利的責任推到他頭上。
  但偷襲蓋爾特人的堡壘和要塞,本來就是成功希望非常渺茫的一件事。
  去,是送死,不去,是等死,面對這個兩難的局面,巴尼特非常惱火的在營地裏走來走去。
  原本跟著他來到這裏的金毛正在外面的小酒館與其他軍團的高級軍官們一起狂歡,老大變成人之後,成了個地道的宅男,不太喜歡人群,正窩在房間裏看書,而我則趴在他腳邊懶洋洋地打瞌睡。
  太陽也很應景的從厚厚的雲層後露出半張臉,是這一陣子難得的愉快時光。
  就在大家各找各的娛樂,正開心的時候,就被巴尼特十萬火急的召集了過去,他急吼吼的把情況告訴老大和金毛,讓他們想點辦法,不去肯定是不行的,但是也不能白白送死吧。他手上的軍團只剩下一半的兵力,要是全搭進去,肯定會全軍覆沒,到時候,大概會成爲帝國有史以來第一個手中沒有一兵一卒的軍團指揮官,衆人的笑柄,他會被心狠手辣的堂兄毫不猶豫的舍棄。
  金毛用右手撐著那張陽光而英俊的臉,有些心不在焉,他喜歡直接的戰鬥,對于這些政治的彎彎道道並不感興趣,所以完全沒有注意聽巴尼特的哀嚎。而是湊過去,和老大一起研究那張比較詳細的軍事地圖。
  相比較我所看到過的衛星拍攝的地圖,這些地圖實在非常粗糙,只是描述了一個大略而已,在邊境線上,是一串紅紅綠綠的標志,紅色的代表著一個要塞,綠色的代表著一個堡壘,我看到老大標出來的那一塊區域,那裏就是蓋爾特人進入羅斯帝國的通道,他們現在占領了那一片羅斯帝國建立的防線,邊上是山川的標識。
  山川後,就是蓋爾特人的土地,一百多年前,曾經有一位強大的將軍,征服了大半個蓋爾特人的領土,征服的過程是漫長而艱難的,一直遭到蓋爾特人的強烈反抗,在幾十年之後,帝國覺得這樣的僵持毫無意義,得到的利益完全比不上消耗的軍費開支,他們與蓋爾特人協議,用贖買的辦法把占領的土地交還給蓋爾特人,最終,蓋爾特人再次得到了自由。
  金毛指了指那座雪山,說,“也許我們可以從這座山繞過去,直接進攻蓋爾特的後方,他們傾巢出動,現在那兒應該沒有什麽兵力。”
  老大搖搖頭,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橫線,“不,應該更複雜點,我們主要是奪回要塞和堡壘,只要用佯攻把他們引出來,之後再在這裏設下埋伏。”老大的手指點了點一個陰影,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那個標志代表著一個山谷。
  金毛輕輕鼓掌,“不錯,不錯,這個辦法很好,哈斯山谷是個好地方,是最方便也是最好走的一條路,在那兒我們完全可以把他們一網打盡。”
  他們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敲定了戰術,巴尼特也毫無保留的支持他們。
  既然要翻越那座山到蓋爾特人的老巢去,那麽肯定要找條能讓軍隊通行的路,金毛想親自去探查路線,但是被老大否決了,老大以自己性格更適合做這件事爲理由決定由他去查探行軍路線,而金毛則在後策應,如果我們在規定的時間內沒有返回,那麽金毛就來找人,或者幹脆地放棄這個計劃。
  而我理所當然要跟在老大身邊照顧他,所以,現在就面臨了這種情況。
  這座被冰雪覆蓋的山峰,最大的危險不是寒冷的天氣,而是被厚厚的積雪掩蓋的冰隙,雪山上最危險的地方就是冰隙,即藏在雪中的冰河大裂縫,小的冰隙也許只有不到一米的小坑,而大的冰隙則可能深達數百尺。
  這也就意味著一旦失足掉下去,就沒有生還的可能。
  我小心翼翼的走在老大前面,用腳掌感覺著底下的積雪是否有異樣,如果沒有,就讓老大跟過來,如果有,則繞開這個地方,走另外一條路。
  老大非常緊張的看著我的一舉一動,就怕我一個不小心就掉進冰隙中,剛剛一個冰隙沒有察覺,我差點陷進去,是綁在我們身上的繩子救了我,幸好,這種意外也僅僅發生了這麽一次。
  老大原本是打算變回狼形和我一起探路,被金毛阻止了,如果變回狼形,那麽在短時間內,老大將體力耗盡,疲憊不堪,動彈不得,反而得不償失,不如就采取現在這種方式,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再嘗試變回原形的辦法。
  快要傍晚了,我們已經在這座山上走了大半天,白天的陽光令雪地變軟,讓行動更加舉步維艱,隨著海拔的增加,我們開始出現高山症的症狀,呼吸急促,頭疼欲裂等等。
  在過去的幾個小時,我總以爲翻過這座山嶺,就會出現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象,會看到樹線,甚至也許還會看到一個小山村,聽到隱約傳來的狗吠聲。
  可是無情的現實打破了我的幻想,我只看到又一個更高的山嶺出現在我面前。
  開始起風了,山上變得更冷。我往下一看,眼前只有一座空蕩蕩的巨大深邃雪谷,這座雪谷雖然很美麗,但卻是我現在最不想看到的景色。
  老大停了下來,皺著眉,看著眼前的景色,“我們得在天黑前找個地方休息,晚上太危險,也太冷了。”
  我們找到了一個避風的地方,老大開始用手中的武器在雪地上挖個洞,今晚,我們將睡在這個雪洞中。
  老大的行動非常迅速,不久之後,一個雪洞初步形成,他跳進去,修整著雪洞的頂部,把它弄得平整,爲了防止晚上氣溫降低使雪層受擠壓,以至雪洞崩塌或空間壓縮,雪洞必須夠大,能夠完全容納我們兩個,並且還有多余的地方。
  天漸漸黑了。
  在天黑之前,雪洞終于挖好了。
  我們吃過冰冷的晚餐,那些冰凍的肉塊實在太難下咽,而且很難撕咬開,老大只好用刀子一點點的削下來餵給我吃。
  我們兩個跳進雪洞,老大放下背上那張厚厚的羊皮襖,半躺在那兒,向著我伸出雙手,我輕輕一躍而起,跳上床,自動自發的讓他能輕松的抱住我。
  雪洞裏一片黑洞,可以聽到外面寒風在山谷間呼嘯而過的聲音,這裏還是很冷。
  躺在雪洞中並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寒氣無孔不入,老大緊緊地抱著我,摸著我的毛,臉埋在我的毛裏。
  在狹窄的雪洞中,我艱難的側過頭,舔了舔他冰冷的臉頰,他在黑暗中低聲笑了起來,然後低聲說了句,“反正沒人看到,我們偷偷變回來吧。”
  身邊的老大發出劇烈的顫抖,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感覺到他的手漸漸變形,光滑的皮膚長出了厚厚的柔軟的毛,它發出一聲低低的咆哮,之後是劇烈的喘息,老大變回了狼形。
  狼形的老大精力耗盡,癱倒在那兒半天不能動彈,我們重疊著躺在一起,我輕輕舔舐著它的皮毛。
  恢複了一點力氣的老大鋪頭蓋臉的就舔了過來,讓我滿臉都是它的口水,就好像要把這一陣子沒有舔舐的份兒今天全補上一樣,它親昵的蹭著我的脖子,我實在受不了了,只好低低的吼一聲,拒絕這種過度的親熱。
  老大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好像對我的拒絕很委屈似地,停了一會兒,又蹭了過來,這回稍微收斂了點,只是安靜又溫柔地梳理著我的皮毛,這麽狹小的空間裏還要做這麽大的動作,頓時顯得非常擁擠,但也許正是這種擁擠讓我感覺到心口微微發熱。
  好吧,不管怎麽說,動物身上那層厚厚的皮毛在這麽寒冷的天氣裏確實比人類光溜溜的身體要實用得多,我感覺到雪洞中的溫度開始上升,這裏開始變得溫暖。
  
  
  
  47、邊境戰爭之受傷 ...
  
  頂破那層雪牆,我從黑乎乎的雪洞中冒出頭,冷空氣衝散了僅有的一點溫度,全身微微抖了一下,淡金色的陽光打在雪地上,今天是個好天氣。
  用前爪扒拉住厚厚的積雪,我掙紮著從雪洞中跳出來,老大也緊跟在我身後爬了出來,他還保持著狼的形狀,銀灰色的皮毛光滑而柔亮,緊貼著清晰流暢,線條分明的肌肉,它站在雪地中,抖動了一□體,嘴裏咬著一個包裹,裏面裝著我們隨身攜帶的裝備以及它人形時穿著的衣物。
  老大猶豫了一下之後,斷然決定把包裹留在原地,繼續以狼形前進。
  我們一前一後的在雪山上奔跑,留下一個個淺淺的腳印。
  昨晚上新降的雪讓我們失去了方向感,對于這個陌生的雪山,即使是一頭野狼,我們要辨別方向也並不容易。
  尋找方向的最佳辦法就是登上這座山頂,站在山頂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樹線就在下面不遠處——但是不要被這種錯覺騙了,實際上這個“不遠處”距離你所在的地方還有一段很遙遠的距離——森林裏有動物可以捕獵,也是因爲這個,老大認爲我們可以扔掉包裹,我們的野外生存能力讓我們不需要這個。
  雪山上很甯靜,蒼鷹悠然自得的在天空中繞著圈。
  與喧鬧而熱烈的草原不同,這裏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孤獨感,讓人覺得不可能有生物在這裏生存,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至少剛剛我們還看到不遠處一個白色的雪團在地上滾動,那應該是一只雪地狐,白色的皮毛是它最佳的保護色。
  化爲狼形讓速度加快了一些。
  我們在中午的時候已經登上山頂,在仔細觀察了周圍的環境之後,我們確認了方向,開始准備下山。
  雖然一直保持著警惕,但是我一直以爲在這座雪山應該沒有什麽對我們有威脅的東西,毫不留情的事實向我證明了一個眞理:永遠不要心存僥幸,你之所以活下來,一直都依靠著老天給的運氣以及自己的努力,缺一不可。
  一頭棕熊突兀的出現在了我們面前,並且用毫無善意的目光死死的盯著我們。
  棕熊雖然是一種適應力很強的動物,從荒漠到高山都有出沒,甚至連冰原地帶都能勉強生存,但是一般來說,它們更喜歡居住在茂密的森林中,那裏食物豐富,也更有利于隱蔽和躲藏。
  現在居然在雪山上出現了一頭棕熊,更倒黴的是,居然被我們碰上了。
  這頭棕熊站起來足有一人半高,夏秋季節養成的厚厚的肥膘和濃密的皮毛讓我們的殺傷力劇減,而它的尖牙和利爪卻可以對我們構成致命的威脅,前爪一揮可以擊碎野牛的脊梁,而且還可以連續拍幾下。
  老大安靜地站在那兒,它總是這樣,在面對敵人的時候,總是冷靜而克制——即使實力相差懸殊。
  它深棕色的眼睛溫柔的看了看我,然後舔了舔我臉上的冰渣。
  棕熊嗷嗷叫著撲了過來,聲音響徹了整個雪山。
  我們狼狽地在地上翻滾躲避著它的攻勢,我知道老大想讓我先走,但是我們從出生以來,任何事情,任何危險都是一起面對,現在當然也一樣。
  伸出鋒利的爪子撕破棕熊的身體,可惜僅僅給它造成了一點小傷口,張大嘴狠狠地咬住它後背,鋼絲般的硬毛紮入口腔中。
  我想起了以前在鬥獸場的時候,也遇到過棕熊。
  這些大個子,因爲龐大的體型造成的視覺衝擊,深受鬥獸場上觀衆的喜愛。
  我聽說,因爲羅斯帝國延續了幾百年的鬥獸場上的需求,草原上的阿特拉斯熊被人類捕獵一空,現在已經絕種。而這頭突兀的出現在其生活範圍之外的棕熊,也許就是出于同樣的理由,爲了躲避捕獵而藏身于雪山,卻因爲雪山上稀少的食物,而不得不在冬眠期也出來覓食。
  棕熊的前肢揮動劃動空氣帶來的呼嘯聲在我耳邊響起,我感覺到身體飛到了空中,鮮血滴濺在白色的雪地上,分外顯眼。
  剛才棕熊給了我幾乎是致命的一擊,它的爪子撕破了我肚子上,我低頭一看,白森森的肋骨都清晰可見。
  重傷讓我陷入恍惚中。
  我聽到老大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一個黑棕色一個銀灰色的身影在旁邊糾纏,我很想告訴它,快逃走吧,不要管我了,但是嘴巴張合了幾下,只吐出一些血沫。
  一陣轟隆隆的巨響在雪谷中回響,我看到鋪天蓋地的積雪從山頂向下滾落,不由得懷疑,難道自己現在就已經步入通向死亡的走廊了嗎?
  看來事情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樣,棕熊停止了攻勢,疑惑地擡起頭,看著不遠處的雪山頂。
  老大趁著這個機會跑到我身邊,我的傷口被冷空氣凍結,血已經差不多止住,但是我知道,以我的傷勢,如果沒有盡快得到休息和治療,那麽,很快就會因爲失血太多,體溫過低而死亡。
  它嗚嗚叫著舔著我的臉,渾然不覺周圍的危險,我低低的叫了幾聲,讓它注意不遠處那雷鳴般的轟隆聲。
  快走,雪崩了!
  也許是剛剛棕熊和老大發出的咆哮聲引起的,也許是其他原因,不管怎麽說,雪山上最大的殺手就是雪崩,也許跌入冰隙你還有求生的希望,而面對雪崩,則完全非人力所能。
  老大看了看四周,低下頭,深棕色的眼睛繼續專注的看著我,舔舐著我的臉,然後銜著我的脖子,迅速的拖著我往一面雪壁走去,雪地上留下了一道明顯的血迹。
  那頭棕熊早就被巨響嚇跑,它們原本就是一種膽子比較小的動物,
  我看著不遠處以不可阻擋之勢席卷而來的雪崩,絕望的閉上眼,神到頭來還是沒放過我這個異類,可爲什麽要把老大也搭上。
  
  
  
  48、邊境戰爭之重來 ...
  
  昏迷的時候,對時間的流逝失去了感知,也許昏迷了很久,也許只是一瞬間。
  我感覺到有個溫暖的東西一直陪在我身邊,偶爾的時候,會失去這種溫暖,每當這個時候,我會不自覺地陷入更深的黑暗裏,直到溫暖重來把我喚醒。
  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著眼,看著從洞頂漏進來的一縷淡色的陽光,在我身下,是一個簡陋卻盡量讓其舒適的窩,墊著厚厚的樹葉,最上面放著一層鐵線蓮——這是一種幹燥而柔軟的攀緣植物——以及一些雜亂的還沾染著血腥的皮毛。
  我輕輕挪動了一□體,低下頭,看著那個猙獰的傷口,上面胡亂的塗著一些綠色的汁液,我囧著一張狼臉,老大難道在這裏也找到了我們在草原上曾經用過的藥草?亦或是,它找到了味道相似的?這很值得懷疑。
  我等著它回來。
  老大並沒有讓我等很久,在我又一次陷入昏睡的時候,我聽到了它熟悉的腳步聲。
  它敏捷的跳下洞穴,跑到我面前,溫暖的深棕色眼睛狂喜的看著我,這種喜悅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讓老大不知道如何自持,它定定地站在離我不遠處,很久都不能動彈。
  直到我用低低的嗚咽聲驚醒了它,它才從那種不可置信中走出來。
  它試探的舔舐著我的臉,我閉著眼,想起在草原上,我也曾經有一次從昏迷中醒來,第一眼就看到老大躺在我身邊,不停地用舌頭溫柔的舔舐著我前腿的傷口。
  此時此景與那個時候別無二致。
  我聽到老大在我身邊焦急的嗚咽聲,它看到我閉上眼,又開始著急。
  我無力的睜開眼,安撫著它,讓我睡吧,等我再次醒過來,一切肯定都會好起來的,我舔了舔它脖頸下銀色的絨毛。
  我承諾你,我一定會醒過來,爲了所有這一切。
  老大叼著半只冰凍的小羚羊回來了。
  我看得出來,這並不是它捕獲的獵物,因爲小羚羊身上並沒有老大撕咬的傷口,並且小羚羊的僵硬程度也告訴我,這並不是剛剛捕殺的,如果我的猜測沒錯的話,這只小羚羊應該是這場雪崩的産物。
  老大把冰凍的肉撕下來,一點點的餵給我吃,好像又回到了幼年的時候讓老大餵食的情景。
  進食過程持續了很久,因爲我必須非常緩慢和小心的咀嚼和吞咽才不會扯痛我的傷口。
  艱難的吃完,我喘息著躺下,我看著老大偏著頭想了想,然後跳出洞穴,疑惑的看著他,不知道它想做什麽。
  看到老大狼形的時候,我完全沒有聯想到它已經具有了人類的智慧,所以看到老大嘴裏叼著一個雪球回來的時候,我有些吃驚。
  也許並不是我沒有聯想到,而是我選擇性的忽略了這一點而已。
  它把雪球咬碎,推到我嘴邊。
  難道這是打算讓我吃下去,給我補充水分嗎?
  我嚼著這些冰冷的雪團,不得不慶幸自己現在是一只早已經習慣野外生存的動物。
  老大躺到我旁邊,毛茸茸的身體靠過來,非常熟悉的溫度,適宜而溫暖,它用爪子輕輕撥弄著我的身體,把我輕輕翻動了一下,極小心的舔著我的傷口周圍,那些綠色的不明汁液也被它毫不在意的舔掉。
  它在用母狼教給我們的最原始的辦法處理著我的傷口。
  第三天的時候,野生動物強悍的生命力再次發揮了作用,我終于可以顫巍巍的走出洞穴。
  我站在半山腰上,不遠處就是樹線,眼前是一幕劫後余生的慘象。
  這絕對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驚人的景象。
  強烈的雪崩,使這一面的森林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大自然強大力量的衝擊,把所有這些樹的樹皮都剝了下來,積雪以每小時二百四十公裏的速度把擋在眼前的一切東西都消滅的一幹二淨——那些樹被滾落的積雪撞得粉身碎骨,就好像人類輕輕折斷了一根樹枝那樣。
  我沈默的看著眼前這一切,老大就站在我身邊,好像對于這驚人的一切都沒什麽感觸似地。
  我不知道在這場雪崩中我們是怎麽活下來的,也不知道老大是怎麽把我救下來並且把我弄到安全的地方,更不知道它是用狼形還是用人形做到這一切的,我無法詢問它。
  有時候我也會想,是不是幹脆把自己的靈魂曾經是人類這件事告訴它比較好,但是不能啓齒的別扭和無法言說的心理讓我回避這一切。
  ——如果我不能變成人,那麽就讓我作爲一頭純粹的狼活下去吧。
  到我終于能活動的時候,我們已經在山上耽擱了好幾天,不知道等候消息的金毛是不是急得開始跳腳了,以他急躁的性格,很可能已經來到雪山到處搜尋我們的蹤迹了,我不相信他會選擇放棄這個計劃。
  我們開始下山。
  老大動作熟練地在前面開路,想到那頭小羚羊,可以猜到它不是第一次下山了,爲了在寒冷的雪山尋找食物,它肯定找遍了許多地方。
  跳過倒下的樹幹炸裂的松樹,泥土被掀了起來,掩蓋了地上厚厚的積雪,整個地方看起來白一塊黑一塊的,非常狼藉。
  我們小心翼翼的走在路上,注意著周圍的動靜,到這個地方之後,不但要小心幸存的饑餓的猛獸的襲擊,還要擔心人類獵人的捕獵。
  但是當我看到眼前這個龐然大物的時候,不禁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
  老天爺不待這麽玩我們的,居然又是那只棕熊!
  雖然它看起來現在狀態很不好,全身上下都是傷口,有些地方的皮毛翻了開來,都可以看到下面厚厚的脂肪,但是正是因爲這些傷口,讓它現在更加凶暴。
  它大概是難得在這片遭到了雪崩襲擊的森林中看到個活物,兩眼放光的就撲了過來。
  驚人的吼叫聲響起,老大立刻進入了戰鬥狀態,而作爲傷員的我,卻只能在邊上旁觀,還得非常小心的躲避棕熊的襲擊,讓老大不用分心照顧我,我在旁邊仔細的觀察著,尋找著可乘之機。
  老大目標明確的盯著棕熊身上的傷口,它撲過去,狠狠地撕咬著它暴露的傷口裏的脂肪和血肉。
  劇痛讓棕熊仰天大吼一聲,猛地一甩,把老大抛到了半空中,老大輕巧的在空中打了個轉,落在地上。
  這場戰鬥並不勢均力敵。
  在平時,我們絕對不會輕易招惹類似熊這種生物,通常情況下,它們的性情都相當平和,當然,這要排除帶著小熊崽的母熊,大部分的熊崽在凶暴的母熊的保護下都會很安全,它們最大的敵人是公熊,公熊爲了讓母熊能夠再次進入交|配期,會主動殺死熊崽,實際上,大概又百分之六七十的熊崽都喪命在公熊手中。
  老大采取了遊鬥的辦法,利用自己身體的靈活躲閃著棕熊的利爪。
  讓一只狼對付一頭熊還是太勉強了,首先體型差距就更過大。
  我擔心的看著眼前這一幕,不過在看到某個金色的影子出現時,就放松了大半。
  金毛獅子來了。
  老大也注意到了金毛獅子的到來,它繼續和棕熊繞著圈子,給慢慢接近這裏的金毛制造機會。
  近了。
  金毛獅子雄壯的身體一躍而起,血盆大口深深地咬進棕熊的脖頸處,老大也趁著這個機會,伸出鋒利的爪子狠狠地撕裂棕熊身上最大的傷口,血噴濺而出。
  雄獅的攻擊方式永遠是那麽直截了當,尤其是攻擊大型動物的時候,習慣性的攻擊獵物後半部,破壞獵物脊椎附近的神經,導致獵物癱瘓,而且它還喜歡擅長跳上獵物背部,用自身重量將獵物壓倒,對這種攻擊方式來說,雄獅的體重越高越有效,這對于金毛來說完全不是問題,我在草原上還沒見過比它更強壯的雄獅。
  棕熊倒在了地上,傷痕累累,一半是因爲雪崩,一半是因爲剛才的戰鬥,致命傷在脖子那兒,血正汩汩地流出。
  金毛站在棕熊身上,抖了抖濃密的金色鬃毛,一副很冷的樣子,背上還綁著一個包裹,它打了個噴嚏,晃了晃自己的頭,看起來很不爽的樣子。
  它跑過來,看了看我身上的傷口,小心的蹭了蹭我,舔舐著我的皮毛。
  然後,我看到它倒在地上,一陣劇烈的顫抖,金色的長長的鬃毛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收了回去,小麥色的皮膚裹在修長柔韌的骨肉上,金毛變成了人類。
  我每次看到變形的過程的都覺得世界眞奇妙。被唯物主義教育出來的大腦完全不能想象這其中的原理。
  金毛一骨碌站了起來,毫不在乎的裸著身體,只不過我看他在這種時候完全沒有了草原之王的威嚴——它很怕冷,正手忙腳亂的往身上套著包裹中的長袍。
  金毛一邊穿衣服一邊說,“幸好我來得及時。餵,灰狼,快點變回來,他們快來了。”
  他們大概指的是和他一起來尋找我們的士兵吧。
  即使伊格內修斯給他們起了名字,金毛和老大依然不太習慣用這些稱呼對方,大部分時候,他們都默認說話對象,在沒人的時候,就互相“灰狼”“獅子”的喊。
  老大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我看著它慢慢變成人形,銀灰色的頭發搭在白皙的肩膀上。
  他穿上金毛帶來的長袍,“路已經找到了。”他輕聲對金毛說。
  金毛衝著我無賴的伸出雙手,笑得陽光燦爛,“嗨,白狼,需要我抱你下山嗎? ”
  我臉一黑,立刻扭過頭不去看那張臉,我注意到旁邊有悉悉索索的輕聲響動,輕輕走過去,老大和金毛跟在我身後。
  我看到一個棕色的圓球躲在一棵倒下的樹與地面形成的淺洞中,正小心翼翼的探出頭左顧右盼,在看到我的時候,立刻把頭縮了回去,洞太淺了點,撅著的屁股露了出來。
  那只棕熊是只帶著幼崽的母熊,這只獨自留下的幼崽很難生存下來。
  我猶豫的看了看它,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金毛感興趣的湊了過去,拎著小熊崽的脖頸就把提了起來,從它的大小判斷,這應該是只出生不久的小熊崽,它還在吃奶。
  我對于幼崽實在不感興趣,但是母熊的屍體就在旁邊,是我們殺死了幼崽的庇護者,從動物的角度來說,這是物競天擇,自然讓我們互相爭鬥,勝利者才能活下去,我不直接殺死幼崽只可能是我已經吃飽了,而從人類的角度來看,我必然對這只幼崽有某種程度的義務和責任。
  我歎了口氣,看了看老大和金毛,老大倒是無所謂,金毛聳聳肩膀,“好吧,既然遇上了,那就帶上你。”
  “草原之王”的威嚴讓小熊崽有些不安,它在金毛的手中不停地掙紮,我看著它可憐兮兮的樣子,覺得應該把它從金毛的手中搶救下來,但是考慮到我現在的狀況,也只能無能爲力看著小熊崽一眼。
  後續的士兵不久之後就趕到了。
  他們驚歎的看著地上那只龐大的棕熊屍體,紛紛用敬佩的眼光看著老大和金毛,金毛把手中的小熊崽扔給其中一個士兵,讓他好好照顧,我看著那只可憐的嗚嗚叫著的小熊崽。
  它四肢劃動著想掙脫士兵的束縛,眼睛看著倒在地上的母熊,我不知道它是否理解這種生離死別。
  自然界每時每刻都會上演這樣的劇目,母熊在尋找食物的時候有多執著,在保護小熊崽時有多拼命,失去的時候,就會覺得越殘酷,也許就是這樣,溫情與殘酷是對雙胞胎,它能讓你更深刻的體會對立面。
  我們很快就下了山。
  在山腳下,度過了在這座雪山的最後一頁。
  篝火燃起,烤肉的香味傳來,士兵們小聲的談笑,小熊崽被拴在我身邊,正蜷縮成一團。
  老大把杉樹枝扔進開水中泡好,然後把碗放在我面前,我低頭喝著這種傳統雪地的傳統飲料,一股青澀味直衝咽喉。
  接下來還有更嚴酷的情況要面對,那些蓋爾特人的留守人員可不是好對付的,他們從嬰兒時期就開始培養起來的好戰欲,足以讓其男男女女都能揮刀上陣,如果不是這樣,那麽一百多年前的征服也不至于半途而廢。
  對付這樣的民族,最好的辦法其實是教化,用文明褪去他們的野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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