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元解厄系列》《樞天引 》BY live


七元星君中天樞貪狼星君與應龍帝君之間的故事。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七元解厄系列》《璣天緣 》BY live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七元解厄系列》《璇天變 》BY live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七元解厄系列》《樞天引 》BY live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七元解厄系列》《帝魂落》 by live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七元解厄系列》《鳴翼見 》by live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七元解厄系列》《權天異》BY live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七元解厄系列》《瀆龍君 》BY live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七元解厄系列》《千目窮 》BY live

   《樞天引 上》BY live
  
  序
  
  青冥長天,浩瀚無際,蟠龍松下,男子颀身而立,背手仰天,望盡穹蒼。
  樹上倉鶊輕啼,他轉目而看,伸出一指。
  那小鳥倒是有靈,展翅躍下樹來,輕巧地落在他微屈的指頭上。
  風吹過樹葉帶動沙沙聲響,搖擺不定的光影落在凜然而威的側面。指上停留的小倉鶊許是初生未久,不懂懼怕爲何物,便就站在他的指上用嘴掾梳理那身漂亮光滑的羽毛,其態甚憨。
  如此放肆之舉,居然並未激惱那玄袍男子。
  他略垂目,饒有興致地看著指上這只膽大妄爲的小雀,甚至故意翻動指尖以作逗弄。倉鶊啼聲清脆悅耳,在寂寞蒼穹,倨松沙沙的安詳中平添了一分靈動。
  忽然,身後傳來沈重腳步聲。
  他未回頭去看,依舊逗弄著指上的雀兒。
  “准備好了?”
  來人身形極爲魁梧,站在樹蔭之外,卻如陰雲遮擋大片土地。
  “回禀帝君,一切就緒。”粗糙的聲音沈穩幹練,只是倉鶊膽小,被他嚇得抖擻羽毛縮起腦袋。
  “嗯,好。”
  與身後的殺伐剛勁之氣相比,玄袍男子顯得悠然自得。
  一絲輕風掠過他身側,略揚起玄色袍擺,卻在遠處不過兩步之遙的瞬間下墜,勢疾如漩,直落萬丈淵底!
  但見深淵之下,火光衝天,萬妖沸騰,猛禽騰空,惡妖現形。有見妖衆之中,或有人形獸面,又或獸身人頭,更有妖性大發,根本忘記收斂本性而露了眞形者,妖相凶厲,利牙尖齒,鋼鬃鐵須,猙獰無比!!
  衆妖伏於淵底,翹首以待,等的不過是天淵之上,那玄袍男子一聲令下。
  此時又見南天之上,層雲疊嶂,雲霧之間,仙霞飄飄。眨眼間,傳來戰鼓喧天,呐喊聲猶如雷滾!
  十萬天兵於雲間現形,有見旌旗獵獵,金盔銀甲,槍戟林立,斧钺排空。神兵天降,仿佛排山倒海,威風凜凜,煞氣騰騰。
  “帝君!”玄袍男子身後,那位魁梧無比的金盔戰將已是熱血沸騰。
  然他只是略略一笑,仿佛面前殺伐即起的戰場不過是因他施子而隨時開始的棋局。指腹微震動,那只小倉鶊驚起,展翅飛入青空。
  金黃的羽鳥在目中漸遠,聞他淡淡言道:“今日一戰,或勝或敗,均非天命所定。”
  黑面戰將抱拳施下大禮:“願隨帝君左右!”
  “好!”
  男子驟然轉身,袍如墨玄,帶起一道凜然煞氣,龍吟逆風而起直逼九霄雲頂!
  “天道不公,且看本座創亂世,反諸正!!”
  
  
  
  第一章 子落棋盤局重開,破塔珠碎逆星來
  
  東有歸墟百川匯,西有昆侖達天高。
  昆侖丘上,有鎖妖塔。
  此塔爲何人所建已不可考,只知塔上一顆神珠法力無邊,能鎮妖邪,無論是千年妖物,抑或上古精獸,一入鎖妖塔,若無天君法旨開釋,斷不可能再見天日。擁有漫長猶無盡頭生命的妖怪,若被關禁于不見天日的塔內,只怕這刑罰比雷劈電砍,鈎骨削肉更難忍受。
  故這鎖妖塔,便是那些藐視天規,狂妄自大的惡妖亦深爲驚懼。
  塔高九十九,身如黑鐵,仿佛一根定世巨柱立于丘上。
  既鎖困百妖,故而妖氣極盛,丘上終年積雪,層雲閉日。
  一年之中唯有盛夏中伏最末一天可從厚雲中窺見烈陽,堅冰微融。
  一只倉鹒展翅略空而過,輕盈地落在黑塔最高一層的窗楞上。
  陽光甚暖,小鳥在瓦上抖開一身金黃色的絨羽,又擡起一側的翅膀,歪過頭去用鮮紅色的小嘴啄理羽毛。
  突然,一只大手從窗中探出,將猝不及逃的羽鳥握住。
  鳥兒嚇得唧唧哀叫不已。
  陽光落在手背上,那只皮膚隱隱泛有墨鱗顔色的手,指尖上寸余的長甲透出森然冷意,更甚至,是一股尚未散盡的血腥味道,然而腕上卻有厚重鐐铐,連了一根粗長鐵鏈。
  這鎖妖塔能困天下百妖,然即便關在絕不可外逃的塔內,居然仍需重鐐加身,這……到底是一只什麽妖怪?!
  “莫怕,本座不吃連牙縫都塞不滿的小東西。”
  沈厚的聲線,從幽暗中響起,塔外陽光燦爛,居然亦不能照亮分毫。
  手中嬌小而脆弱的羽鳥,有一種非常舒服的溫度,生命的溫度,雖然與上古妖物相比,短暫得如同眨眼即逝,然而曾經停留的觸覺,卻非虛僞。
  小倉鹒許是年幼,不懂害怕,見對方並無傷害之意,此時也不再叫喚,滴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瞅著黑暗,似乎想要瞧見這手的主人。
  那只大掌展開五指,就此放開了它。
  “不過塔裏的妖怪可是饑不擇食。小東西,若還想活命,就快飛遠一些去吧。”
  也不知倉鹒是否有靈性,聞言果然震翅飛起。
  幽暗之中,一對金睛注視著漸漸消失于青空中的小鳥,此時在那個方向的天幕上,一道耀目的光華從天而降,劃破長空,直向鎖妖塔而來!
  金睛閉目,在喉底無法壓抑的沈悶笑聲,仿佛早已了然一切。
  “子落盤上,棋局重開。不知這一回,勝負孰知?”
  
  旸谷有木,葉如桑,又有椹,樹兩兩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名扶桑也。扶桑樹高二千丈,大二千馀圍,扶搖九天,上至天,盤蜿而下屈,通三泉。
  日出,則下浴于旸谷,上拂其扶桑,爲樹上所居之金烏鳥所負,照耀四方。
  暖陽浴于谷中池水,如碎金灑地,朱輝散射。扶桑樹上跳躍著一只只黃金羽毛的三足烏鴉,金烏乃喜陽之靈禽,寒夜一過,便紛紛跳出巢來,借著日出精陽之氣打點羽毛,吸納日輝精華。
  樹下開滿遍地的龍須牡丹,色彩斑斓,花瓣層疊,繁茂似錦。金烏自樹上飛落,三足輕躍,享受著谷內這片萬年不變的祥和氣息。
  然而此時突然卷來一陣烈焰氣息,脆弱的花朵被焰息席卷連根拔起化作灰燼,花叢間自在悠遊的金烏亦被驚飛,一時間散落不少金色羽毛,漂亮的羽毛在觸碰到那股烈焰的瞬間燒焦翻卷。
  利爪踏足在摧殘殆盡的焦土上,一頭妖怪出現在扶桑樹下。此獸渾身如烈日煞白,足迹過處,無不如遭烈岩肆虐,肥沃的土地瞬間被燒裂,化作焦土。一雙閃爍青光的獸瞳凶芒大盛,噴出熾熱如火的鼻息,似乎非常焦躁,爪子勾扒大地,仰首往北天方向猛然嘶聲咆哮!!
  獸哮震天動地,直把滿樹的金烏驚得拍翅離巢,一時間漫天金芒,耀眼奪目。
  便在此時,但聞清亮鳥鳴,一頭蒼羽大禽破開群鳥,從天而降!
  但見此鳥雙翼長有丈余,羽毛青如曉天,鴻頭、燕颔,嘴若鋼鈎,翅尾挂垂,竟是一頭青鸾!!
  青鸾低頭見到彌漫焦土氣息的旸谷,連聲高鳴,展翅朝妖怪疾飛而至。
  那怪一見青鸾,當即怒聲大嘯,渾身烈火更熾,熾息所到之處立是裂地焦土,眼見就要波及扶桑樹!
  “止!!”
  斷喝聲起,一道劍芒破空而過,在扶桑樹前劃下一道深不見底的裂坑,仿佛拉起一道看不見的幕牆,登時斷掉了焦土焚地的火息。
  便見鸾鳥落地,收翅伏首,鸾背上走下一名青衣神人。
  此人仙風道骨,高颀俊朗,青絲垂鬓,然而眉宇間,卻隱隱藏有一股煞氣。
  妖怪體形碩大如牛,凶悍無比,然而見了這神人,竟被他身上煞意所懾,如老鼠遇貓,不敢放肆,更往後退了半步。
  那神人見扶桑樹下滿目蒼痍,厲目冷凝,看向妖怪的視線如刀削骨,更見森冷。
  “日猋,你罔顧天規,私入凡間,乃至衡州大火,七日不滅!如今還不俯首就擒,更待何時?”
  這頭妖怪,原就是上古妖獸日猋!相傳此獸暴躁凶悍,渾身帶火,終年熾燒,近者化灰,故天帝早勒令其長居于地心烈岩,不得入凡。
  然而它卻因一時貪欲,私入凡間,乃至所過之州縣無故起火,大火燒了七日七夜亦無法撲滅,凡人禽畜死傷無數。妖怪自知罪重,料想天界必會派出仙人將其緝捕,故匿于旸谷,旸谷中有太陽火,自然能夠蓋過它身上火息,就算大羅神仙也是拿它沒有辦法。誰想面前這個神人居然輕而易舉將它盤算道破,心中不由更爲驚懼。
  日猋畢竟是上古凶獸,自知此番是逃不過了,便起了拼死一搏之心。前爪猛拍大地,鋼鈎刨開焦土,蔓延出十道帶火的爪坑,本不過淡淡冒出火焰的脊背,更狂飙起十丈滔天火舌,一時間近處焦土蔓延,花枯化灰,葉蒌飛黃。
  妖獸見凶,火舌撩起無比熾熱的風。神人兩鬓烏發迎風飛揚,蒼袍亦被吹得烈烈作響,然而他卻依然筆力如松,未動分毫。
  “嗷!!——”
  狂獸凶猛咆哮,全力撲向那卷蒼色身影,劃破長空的火舌,只怕連鐵石亦能瞬即燒熔!!
  電光火石的瞬間,一道銀色而極筆直的光芒劃空而過。
  破開火焰。割裂虛空。
  日猋冷凝在半空中,身上的火焰如被撕碎般散去,碩大的身軀隨即重重墜落,而後,攔腰斷開兩截!!
  腥血蔓延,五髒六腑從斷掉的軀體中散了一地。日猋不愧是成精的古獸,即便被腰斬當場,亦未即時氣絕。
  褪去一身火焰,這頭凶獸看上去亦不過像頭垂死的獅子,看它嗚咽之狀,倒見得幾分可憐。
  神人低頭看了一眼,冷酷的雙目中竟無半點悲憫,但見他左手橫展,虛空中現出一卷黃金軸帛,正是天帝禦旨!
  “妖獸日猋,燔衡州地界官舍、軍營、民居一千九百八十區,死三百六十五人。”
  乾坤日月,正氣凜然,神人宣旨之聲猶如洪鍾,回蕩震耳。
  “茲旨,殺。”
  旸谷浴日,更兼有金烏爲巢,本該四季皆熾。
  此時卻是鴉雀無聲,彌漫了一股萬年難現的冷意。
  卻不知是天意無情,還是執刑之人心如酷冬……
  神人擡起手,便見他手中所執之物,原是一柄修長而透明的長劍,若非沾染獸血,只怕亦難于一窺眞形。
  地上獸屍已非咆哮人間的惡妖日猋,而不過是一堆腐肉罷了。
  嚴酷的雙目在看到染血的長劍時,掠過一絲冷然。
  刃身不納鮮血,隨著獸血滴盡,那劍竟又再隱于無形。
  此兵刃原名盤古鑿。
  相傳天地混沌,首生盤古,那盤古氏一日九變,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盤古將身一伸,天即漸高,地便墜下,而天地更有相連者,左手執鑿,右手持斧,或用斧劈,或以鑿開。久而天地乃分。二氣升降,清者上爲天,濁者下爲地,混沌初開。
  神物不拘于形,可刀可槍,可劍可戟,然此上古奇兵,卻極難駕馭,更何況是創世之神所用之物?!然而這神人竟能操控自如,爲己所用,可知其力量絕對非比尋常!
  他正要轉身離去,突然地面一陣極爲劇烈的地動山搖,便連那棵高聳入雲穩盤大地的扶桑樹竟亦一副搖搖欲墜之狀。
  似天塌地崩的劇烈震蕩,神人猶記當初共工怒而觸不周之山之時,天柱折,地維絕之狀,正如這般!!
  待劇震休止,扶桑樹落葉如雨,風逆水返。
  神人皺了眉頭。
  這震動乃自西而來,到底發生何事,竟能傳到遠至天邊的旸谷?
  心中不由暗自擔憂,天地異像,絕非凡世之福。
  神人遂轉身,召來青鸾鳥。
  青鸾乖乖俯身,待神人于背上穩坐,鸾鳥長翅一展,迎風嘶鳴,眨眼間已離地百丈直上雲霄。
  正當欲往西方查看究竟,忽聞天籁笛音,悠然傳響,一名小仙童腳踏祥雲飄然而至,□白皙的足踝上綁了一串精致的金鈴铛,手中捧了一卷黃金卷帛。
  “天君有旨,傳貪狼星君速到淩霄寶殿觐見!”
  
  
  
  第二章 雲海浮舟白浪滔,借身凡軀入紅塵
  
  時不可考,約莫是大宋年間,天有飛星驟降,空卷狂雷而帶驟雨三日不停。
  天地人神俱不預知,昆侖鎖妖塔上震塔靈珠驟裂,妖邪盡釋,狂放天下;通魔界之門無故遭破,魔族雖受尊主所束未得橫行,但蠢動有之。
  人界危殆,雖然道法仙師之助,但妖邪之力更盛,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凡間衆生,只望昆侖仙人重修鎖妖塔,再困妖魔,還人間安甯。
  然,震塔靈珠之得豈爲易事?有感下界騷亂,神人亦憂,天帝派下七元解厄星君,爲凡人再尋靈珠,重塑寶塔。
  七元星君,乃以居天之中,昆侖之上,天樞、天璇、天玑、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之北鬥七星爲命。
  鬥爲帝車,運于中央,臨制四鄉。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司生司殺,養物濟人,皆系于天命之數。星君自古存于九天,不必如衆仙苦修行厲百劫方得脫胎化仙,故仙品雖說不高,但力量卻非後世仙衆可及。
  如今七元星君受天帝差遣,下凡尋鎮塔寶珠,天下之大,要尋一珠,可當眞是大海撈針。對不需百年修煉便已位居天極的星君多有微言的仙人,自是冷眼旁觀,只待好戲。
  座下青鸾輕鳴,聲音中不難聽出有擔憂之意,連一只鳥兒都察覺了,位在鬥魁之首的他,自是早有所覺。
  天樞——貪狼星。
  貪狼乃七星鬥魁,其星命帶煞,殺性極強,故爲三煞其一。
  雲氣缭繞山中,如風吹飛絮掠過身側,拂過面龐,身在半空霞霧之中,炯炯雙目中乃見無從動搖的堅毅,仿佛只要有膽敢違逆天道正綱者,無論是仙,是凡,是妖,是魔,皆一並剪除,絕不容情。
  前時于淩霄寶殿上,得知鎖妖塔被飛星所破,塔上寶珠崩壞,百妖盡釋,暗忖凡間自此多事。須知那塔中所鎮之妖邪,無不是窮凶極惡,罪犯滔天,一入鎖妖塔,曆萬年亦難開釋者,一旦放出塔去,定然爲禍人間。而九十九層之頂,困的更是個妖非妖,是神非神的麻煩家夥。
  複聞天帝頒下法旨,命七元星君下凡尋珠,他亦無推诿,接下天旨這便入凡來了。但天帝有命,凡間動蕩不穩,星君下凡辦差,須暫舍眞身,以免再生亂象。
  故有了雲海浮舟山此來。
  浮舟山人迹罕至,終年雲圍霧繞,高低沈浮,山嶽在其中猶如海舟,于白浪滔滔之間起伏不定,似幻而虛,意象萬千,人在其中,如入仙鄉佛國。
  青鸾落在山澗之間淩空而出的平台。
  平台懸空而出,洞口處布滿藤蔓,若驟眼看去,倒似是片石壁。
  平台極爲險要,便是山中善于攀爬岩壁的野猴亦無法攀過猶如刀削的石壁。此地非但無半點獸蹤,更連落葉也不見一片。
  天樞稍一擡手,虛空中有什麽如遭撕裂,徐徐破開。此時山風卷過,從陡壁上的枯松上抖落的一片落葉方才徐徐落在平台上,結束了近五百年的靜止。
  他吩咐道:“蒼辂,待本君元神出竅,你便將本君眞身送返星殿。好自看顧,不得有誤。”
  青鸾領命點頭,便見一層淡如晨光的金華自天樞身上漫出,隨即星君元神離體,星本無形無相,僅障于世人目視之便,而造軀殼。星元離體,飄然踏落,穿過那層層藤蔓,入了洞穴。
  未幾,藤蔓被一只手拉斷,從裏面踏出一人。
  青鸾一見此人頓起歡鳴,湊了近去好是親昵。
  此時看仔細了,這名男子的容貌居然與青鸾背上的星君一般無異!!炯炯帶煞的雙目,冷然嚴酷的神態,更是全無差別。有別之處,興許就是此人乃是凡胎肉身。
  若究其源,倒亦有因。
  貪狼星君法力高強,天域之中便是專事征戰的武神將亦難與之項背。當年逆龍作亂一役,亦是他擒下妖帝,一場天地浩劫方得彌消。故千萬年間常受天帝差遣,下凡降妖伏魔。然仙人入凡總有諸多禁忌,故天帝曾頒旨,准許貪狼星君以元神入凡,走輪回道投胎轉世,以凡身修行,軀體入元嬰化神,一來便于驅使,二來降妖之時亦更得心應手。
  此舉無疑引來衆仙嘩然,須知天帝曾頒下天規,仙人不可私下凡間以免逆亂凡間之因果輪回。而貪狼星君得此垂青,衆仙對這位仙品不高的貪狼星君更爲側目。
  凡軀于浮舟山得道,故平日不使之時,以法障保護留于凡間。
  天樞吩咐:“去吧。”
  青鸾眼神變得依依不舍,但它背上負著星君眞身,自知責任重大,于是長翅一展,在浮舟山峰頂盤旋一圈,騰空直上九霄雲頂。
  待見青影遠去,天樞方收回視線,轉目西顧。
  西面。
  昆侖丘,鎖妖塔。
  鎮壓無數惡妖的寶塔,竟在一息間崩塌。
  從天外飛墜的逆星非天數之定,更是不祥之兆。
  他心中隱有不安之覺。
  然而擔心的,卻不盡然爲了那些從鎖妖塔中逃出的妖邪。
  若被囚困了數千年仍不懂汲取教訓,冥頑不靈者,自不需再關回去了。
  七元下凡,千古一來從未嘗試。
  除了他經常受天帝差遣下凡降妖,其他幾位星君,大多在天庭各司其職,鮮少到凡間走動。七元之中,文曲星君天權沈實穩重,最能教人放心。祿存星君天玑雖法力不濟,但遇事仔細足補其缺。廉貞星君玉衡行事果斷狠絕,倒也不需擔心。照理說,該讓他最擔心的應該是煞氣最重的破軍星搖光,或是最不安分的武曲星開陽。然而……
  如今他心中念想的……卻是白玉雕砌的星殿內,一盤不曾下完的棋局。
  那是千年之前,他與巨門星君天璇所下的一盤棋。
  然而棋局未完,卻忽聞天帝急召,鹿吳山中蠱雕入世作亂,他只及匆匆放下棋子,便領命下凡擒殺惡妖,將那個總是清冷如冰的男子就這般遺在殿中。
  不想就此輾轉千年。
  即便這一千年間他無法抽身歸去,卻無時無刻不記挂著守在棋盤旁等待他下最後一子的天璇。
  碧玉茶盞中的清茶,想必早已涼透。
  然而他也知道,在那雙無波無動的眼睛中,千年,不過眨眼間。天璇等的不過是一個殘局的結束,然後,重整棋子,再下第二盤。承受星命天數的星君,其實連寂寞爲何物,亦是不懂。
  如此冰晶透徹的人,一旦入凡,卻不知會遇上什麽劫難。
  閉上雙目,此時多想也是無益,當盡力搜尋天下,盡快找到可與原來那顆鎮塔寶珠媲之寶物,否則難保日久生變。
  腦海中猛然浮現出在雷光中劃破長空的黑影,鱗身脊棘,墨體鋼爪,兩脅生翅的……應龍!!
  龍族本就是靈獸之尊,五百年爲角龍,千年生翅成應龍。
  故能生雙翅者,自是超凡入聖。應龍曾于上古時奉天命助軒轅黃帝討伐蚩尤,助大禹治水以尾掃地疏導洪水而建功于前,故在龍族中地位顯赫,雖無仙位,卻受世人尊畏。
  沒有任何一個神仙能夠預料到,如此一位受命于天的龍君,竟在一夜之間舉逆天之旗,興百萬妖兵直指天域!
  只記那日,兩軍陣前,初會應龍妖帝。一身玄袍的男人神態雍容,嘴角始終噬著一抹藐瞰天地的笑意,然金黃雙瞳中,卻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狠絕。
  在妖軍與天兵之間劍拔弩張的陣前,他居然張口便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戰書,可是你下的?”
  那漫不經心的語氣,仿佛這二人身在九天瑤池旁,因緣而遇,點頭致意順便問一下蟠桃園的桃花開了沒有般輕松隨意。
  此舉不由令他重新審視這個逆天的妖帝。逆天無赦,面前的男人卻非止狂妄,更有一份上天下地惟我獨尊的帝王霸氣,或者,更似一個堪透因果,故嘲衆仙,逆天命,破輪回的上古神靈。
  交戰之刻,更讓天樞清楚知道,應龍妖力之強,足以翻天倒海,風雲變色。
  忤逆九天,挑戰天尊。
  他確實,有這樣的實力!!
  然對手再強,在他眼中,亦不過是一個違逆天道的妖怪。
  是強,是弱。
  與殺,不殺,無關。
  他是貪狼星君,領天君法旨,斬妖除魔!
  星元爲燃,驚世法力,逼得應龍現出眞身,一場惡戰,妖帝終敗于其盤古鑿下,囚于鎖妖塔頂。
  付出的代價自亦不淺。
  五百年的入靜,險些魂毀元滅。
  這場讓天上衆仙念念不忘,夜寐不甯的仙妖大戰,卻很快已被他抛諸腦後。
  天下逆妖無數,區區應龍,不過是其中一隅。
  若非此番鎖妖塔崩壞,他確實已忘記了那塔頂上囚禁的逆龍。
  然而此時一旦想起,卻覺那末張狂的龍影再度盤結心中,郁郁難散。
  天樞張開雙目,目中堅定如昔。
  多想無益。
  一切爲礙者,盡誅。不赦。
  
  
  
  第三章 冬無冰影夏無萍,狂雷裂天三尺寒
  
  大荒之中,有山曰不鹹,後名長白。
  此山位冷山東南千余裏,禽獸皆白,上有熊罴豹狼皆不害人,浮石如玉,積雪千年。有道是,天東長白近蓬瀛,缥缈仙人玉雪清。鳳去紫箫聲己絕,青鸾獨跨上瑤京。
  山中有池,形如蓮葉初露,于群峰環抱,離地高約二十余裏,如在天上,故名天池。
  天池冰清如鏡,冬無冰,夏無萍。
  夜見天幕星墜,倒影天池,如飛星落凡,神秘莫測。
  一抹蒼衣長影,浮足水上,長衫飄飄卻不沾水濕,靜靜地凝視著池面上點點繁星,仿佛能透過星華,注視遠在千裏之外的人。
  此人,正是入凡尋珠的貪狼星君——天樞。
  七位星君雖散走凡間,各有所事,但籍天上星象之示,亦能互通有無。他下凡之後,遊走人間,雖亦尋得幾枚寶珠,但奈何不過是天地靈氣所成之物,最多不過千年積累,其力不足以鎮壓鎖妖塔內百妖。
  “吡——”一聲禽鳥鳴叫撕破長空,大片黑影如同烏雲卷至將天空倒影在池面的星華盡數遮去。
  天樞皺眉,緩緩擡頭。
  便見一頭碩大無比的鵬鳥掠過長空。此鳥有金翅鲲頭,星睛豹眼,竟是一頭金翅大鵬!驟見金光驟閃,收了眞身化作人形,漂浮在半空之上。
  化作人形的金翅大鵬衣著華貴綢緞,倒是一副人間顯貴之姿。
  “下界散仙,竟敢來犯我羽翼仙禁地?!”
  他倨傲地俯瞰池中那如松立于水上的男子,見此人身上雖有幾分仙氣,然而不過肉身凡胎,便以爲是那些不長眼的道士,欲借降服邪妖之德升登仙極。他從鎖妖塔出來這麽些年可沒少遇到,也……沒少吞到肚子裏去。
  金翅大鵬原是佛界天獸,因不安淨土,幾翻下界作亂,後私擒金烏,至令夔州魃虐,生靈塗炭,終被武曲星君所擒,禁于鎖妖塔中,刑期五千年。不想鎖妖塔突然崩破,令他逃脫。金翅大鵬留戀凡間聲色物欲,自不甘于重歸佛界修行。
  這天池古曰南冥,正是上古時大鵬雕巢穴所在。
  金翅大鵬鳥乃育于鳳凰之天禽,抟風翮百鳥藏頭,舒利爪諸禽喪膽,不過在這裏待了幾年,這片靈秀寶地如今已是鳥雀不聞,百獸離巢,猶如一座空山。以致連徒過此地的天樞亦有所覺。
  “大鵬,你在塔中刑期未滿,如今鎖妖塔破,暫無囚室可禁,當于佛界擇一處所,靜待寶塔重修,再續服刑。”
  金翅大鵬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連天域巨靈神將都不敢來拿我,你這小小一名散仙竟出言不遜,當眞是好笑至極!好笑至極!!哈哈……”
  天樞冷然看著他捧腹大笑,並未言語。
  一卷清風吹皺了天池水,星影恍惚仿似溶散而去,天樞突感心神不甯,猛然擡頭,看向天頂之上。
  但見北鬥七星之中,巨門星星芒有異,天樞見狀,不由晃了晃神。
  金翅大鵬正尋著對方破綻,如今見他失神,當即猛然放開眞身,張開鵬口向天樞噬來。
  天樞記挂天璇之事,正欲作細考,耳邊卻聞鵬鳥尖嘶,還噴來一股衝鼻腥氣,頓露不悅,拔身而起,隨即如山墜落,雙足實實踩在鵬首之上。
  渾身仙力暴長,狂風驟起,金翅大鵬頓覺得頭頂如泰山重壓,天錘砸下,把他碩大如丘的腦袋給結結實實地摁了下去,“磅!!”一聲巨響,砸在天池之上,浪起如牆。
  然後竟然動彈不得,只能勉強轉動它的眼珠子。
  它雖無法看清站在它頭頂上的人,然而卻感覺到煞氣淋漓而下。
  天樞無意與之糾纏,冷然問曰:“金翅大鵬,你是願——死?”手中那柄難見眞形的劍,寒芒刺骨,不需要接觸皮肉已足夠讓金翅大鵬徹底感覺到死亡的冰冷。
  金翅大鵬乃上古巨禽,以龍爲食,可知其厲害,便連鎖妖塔裏面窮凶極惡的妖怪也不敢招惹之,卻未想到面前這個看上去不過方見元嬰之形的仙人竟能輕而易舉地將他一腳踩得不得翻身,當即驚懼莫名。
  “你……你到底是誰?!”
  “貪狼。”
  鎖妖塔裏面的妖怪,雖非天樞所擒,卻沒有不知道貪狼星君之名者。蓋因除了塔頂上那位妖帝之外,貪狼星君下界降妖伏魔,向來是……沒有一只妖怪是活著關進鎖妖塔。
  金翅大鵬曾敗于武曲星君之手,更何況是鬥魁的貪狼星君!自知不敵,慌忙求饒:“星君饒命!!我願自投天牢,聽候天君發落!!”
  天樞不置可否,手中劍刃未收,似乎在考量到底是放它自行返獄,還是在這裏徹底解決一勞永逸。
  慌亂之間,爲保性命它叫道:“看在巨門星君如今是妖域之主的份上,求貪狼星君饒我一回吧?”
  “你說什麽?!”
  疾風狂卷,如刀削肉,天池水似有感星君震怒,掀起巨波,湧動不休。
  金翅大鵬連毛都開始發抖,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老老實實回佛界靜修,雖萬年寂寥,也好過丟了性命……
  “你適才所言,可俱爲實情?”冰冷嚴酷的聲音,不難發現潛藏了難于抑制的怒意,“若敢有半句诓言,莫怪本君劍下無情!”
  “豈敢诓騙星君……此事雖非我親眼所見,卻實實在在是從妖域之中傳出來的消息。聽說巨門星君以一己之力,擒殺凶水九嬰,妖衆拜服,奉爲妖帝,也、也就是不久前的事……若星君不信,大可抓幾個小妖來打聽打聽……”
  “閉嘴!”
  天樞越聽越惱,他沒能料到一向自持的天璇竟然如此作爲!仙妖有別,自古爲敵,堂堂星君竟與妖怪爲伍,只怕是天規難容!!
  此時忽聞天空鸾鳥鳴響,一頭青鸾從天降下,對那金翅大鵬竟不怯懼,反而大模大樣直接落在鵬鳥頭頂,若換了平日,金翅大鵬便要張嘴咬死這只不知死活的鸾鳥,然而貪狼星君在前,它又豈敢造次?
  天樞冷眼看了看忽然出現的青鸾鳥:“蒼辂,你現在應該在星殿看顧本君眞身。”
  冷嚴的語調,不帶一絲悅意。天樞積威在前,青鸾嚇得抖了抖,頓時搭聳了腦袋,連漂亮的蒼青色羽毛也少了幾分光彩。
  天樞冷靜心神,看著那可憐兮兮的坐騎,知自己適才之言不過一時遷怒,便沈下聲來,吩咐道:“也罷,星殿之中有法障作護,也不會有人打擾。你既來了,便留下吧。”
  青鸾聞言立即挺身擡頭,抖擻全身羽毛。傳說中赤神精所化,羽色如錦,尾長似群,瑰麗爲世人所崇拜之女牀山神鳥,自然有它無雙華美的一面,如今一展,更是足叫百鳥低頭,焉能想到適才在天樞面前像只倒毛的草雞般可憐?
  天樞斂去一身法力,又收了劍,翻身躍上青鸾背脊,方與那金翅大鵬道:“今日饒你不死,且速往天牢,以狀自首。若有延誤……”
  “不敢!!不敢!!”
  天樞急于尋到天璇問明究竟,亦無意理會那個膽子都快嚇破的妖怪,驅動青鸾騰起往南疾飛而去。
  
  不遠萬裏,至太姥山。
  只在天上,已感覺到那股淡然若無的仙氣。然而幾乎在同時,山中亦存在另一股不同尋常的妖息。
  鸾背上的天樞眼神一深。
  青鸾懂性,往山澗拍翅降落,只見不遠之處有口岩洞,一名堇衣男子似乎早有察覺,已于洞口迎候,這男子身形颀長,一派王孫公子之姿,然而眉間淡漠寡情,卻似天外神人離塵脫世。
  雖然容貌與眞身相距甚遠,但天樞無需細辨,一眼便認出那堇衣者就是巨門星君天璇,只不過如今天璇這副身體有淡淡死氣,想必未依正道入輪回,而是借屍而動。堂堂星君竟然行鬼魅之道,天樞雖爲之皺眉,但也沒有多說什麽。
  天璇身後站了一名背負巨劍的玄衣男人,此人皮膚黝黑,高大魁梧,眨眼之間偶露出獸形瞳帶,正是妖氣的主人。天樞降妖無數,一眼便窺破此妖眞身,那倒不是普通的狼精虎怪,雖眞身爲狼,但似乎亦有上古雷獸之形。
  區區一頭雷獸,他自然不會放在眼內,然而令他在意的,是天璇身上那股不該屬于他的妖氣!屬于這頭雷獸的妖氣!若非私交甚密,又如何能沾得這滿身妖氣?
  天樞心頭見惱,斥道:“一身妖氣,不知所謂。”一身煞氣旋即釋出,如泰山壓頂,直逼二人,“ 一介星君,竟然如斯墮落,難道你不覺羞愧麽?”
  冰晶般的男子坦然應道:“天璇問心無愧。”
  “哼。不知悔改。你與妖怪交密,更在妖域內當上妖主,難道就不怕天庭知曉,治你大罪!?”
  “我本無意隱瞞,知亦無妨。”
  “天璇,你太過肆意妄爲!”
  “妖域內九嬰作亂,殺百妖而吸納其力,若讓它聚力成魔,後果不堪設想。”
  此舉雖有偏頗,但畢竟是爲天道所謀,故天樞亦稍松嚴酷之態,道:“此言不差,既然你已除去九嬰,便隨我回天庭複命去吧。”
  天璇卻是搖頭:“九嬰本體雖死,但當日他吸納百妖之力,化成妖霧逃離,至今未知所蹤。此妖心惡,必爲禍人間,不可不除。”
  “此事交由我辦,你先回天庭與帝君禀明此事,免那饒舌的千裏眼多生事端。”
  豈料天璇仍是不應:“我尚有尋珠要務未達,不能就此折返天庭。”
  天樞盯著天璇看了片刻,若是以前,天璇必定遵從安排,不會有任何異議,如今卻句句申辯,天樞神色見冷:“言多推托,莫非想隱瞞我等,與妖孽繼續撕混?!”見天璇不語,天樞更是著惱:“巨門星君!!你速速隨我返回天庭,否則莫怪我不念同宗之情!!”邁前一步,伸手拿住天璇肩膀,便欲強行將他帶走。
  “住手!!放開他!!”
  靛青劍弧如鐮刀割來。
  然而天樞看都不看,左手虛空一掃,竟將能劈裂頑岩的劍弧化去無蹤,緊接著,張開的五指突然成爪一收,那只膽敢挑釁于他的狼妖當即被無形之力撞飛,在那岩壁上砸出一個凹洞,釘在上面動彈不得。
  此時天樞才緩緩轉過頭去,若非此妖迷惑天璇,天璇又豈會生出妄念?當即揚起殺意。
  “看來便是因爲這頭妖怪讓你不肯回去。今日便要你斷了這個念頭。”
  只見他五指漸漸並合,狼妖頓如受到巨石擠壓,五髒六腑都要被碾碎一般,背後的岩壁漸漸塌陷,整個人生生嵌入岩石中。鮮血從他的眼睛嘴巴耳朵裏流出來,可那妖倒也硬氣,居然哼都不哼一聲,死死瞪住男人,仿佛只要一有機會便是反噬。
  天樞冷哼:“上古天獸。可惜了。”然而在他要斷了妖物性命之時,突然手臂一陣赤寒,不由松開了手。低頭一看,抓著天璇的手臂已盡冰封,四周地面寥寥升起冰霜霧氣,草木瞬間被凍在冰中,便連岩石地面亦成了一片凍土。
  狼妖得釋,青狼眼珠泛起妖魅異色,他嘴唇輕喃,一片晴空中突然聚攏黑雲,雷聲隆隆,正醞釀了一場雷暴。
  天樞對此全無所懼,只是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凝視那個清冷如冰的男子。
  “天璇,你要阻我?”
  “不能傷他。即爲星君,亦不可濫殺。”天璇的聲音仍是平淡,但內裏,多了不容動搖的堅定。
  天樞沒有錯過在天璇眼中億萬年來均未曾存在過的溫柔,在看向狼妖的同時更爲加深。短短數載,竟能令他有如此變化!!
  而他,明明知道不可縱容令天璇深陷孽緣,卻因爲這一抹淺淺的情緒而無法如往常一般,狠絕地出手抹殺。
  他轉目,再看了那頭狼妖怪一眼。
  “我今日便放過他。但是天璇,你可記下了,仙妖殊途,你袒護妖孽,一旦回到天庭,少不得要受責罰。”
  “多謝關心。”天璇顯然爲此松了口氣。
  他的神色天樞自然看在眼中,從來不知,原來在天璇心中,他竟是如此需要畏忌的存在。
  “你就這般待我?哼。”
  天樞手一晃,寒冰散去。
  “我只勸你,莫違天道,好自爲之。”袍袖一卷,遍地霜氣瞬即消失無形,冰冷盡解,依舊是草綠花搖,天上滾滾雷音更是驟然變靜,電光失影。
  天雷裂天,冰晶赤寒。
  本就奈何不了這位北鬥魁首。
  一切,只在他一念之間。
  念起,而衆生。
  念滅,則皆亡。
  
  
  
  第四章 墮仙化妖世無常,天威無情滌星魂
  
  卻未料,一語成谶。
  一別數月,本以爲重言相勸,天璇會知會其意,與那狼妖分道揚镳,然而他卻低估了星君與狼妖之間情意之重,羁絆之深,早已根深蒂固,無法輕易拔除。
  故當與天璇私交甚密的武曲星馬上前來告知,巨門星君天璇終于還是犯下天條,星元更爲妖力所染,幾墮入妖道,天樞可說是莫名震驚。
  他沒能料到那個千萬年來無欲無求,對人對事均冷漠無情的天璇竟然如此執著,甚至不惜屢犯天條。然而此時卻不是怪責之刻,星君身負天命,無人可爲替代,星相見異化爲妖星,瞞不過天宮中的九天至尊。
  天樞遂急返天庭。
  玉石殿階,光可鑒人,天殿威嚴,天樞已非初次踏足。
  層疊的天宮殿宇金玉交輝,巍峨壯觀而生俯瞰人世之尊。步入殿廊,兩旁是矗立瀝金威武的蟠龍高柱,更見天威肅穆。這裏是凡世修仙之人夢寐以求的地方,艱苦修行千年,爲的不過是飛升天極,踏足玉石殿階。
  然而天樞每次入內,卻總有一種裹步不前之感。
  或許,是因爲在宮殿的盡頭,黃金座上,坐著那位掌握天地變數、乾坤跌宕的九天至尊。
  這個時辰正是衆仙朝見天帝之刻,天樞步入殿去,便見殿內兩旁位列衆多仙臣。
  衆仙家手抱玉笏,身著彩錦貴絲,氣度出塵,足見風采。雖說修仙得道位登天極,對物欲淺薄,但人靠衣裝,佛靠金裝,仙人對衣著仍是看重。故凡間亦以玉帛爲祭,周禮曾載玉制六器以禮天地四方之說。須知平民百姓僅以葛麻爲衣以作禦寒蔽體,絲帛何其珍貴,更況玉品制飾?
  故天樞那身蒼青長袍顯得分外礙眼,如同毛羽斑斓的錦雞群裏忽然闖進來的蒼鹫。
  見貪狼星君匆匆入殿,衆仙家眼神均見愕然,雖同殿爲臣,卻並未露出歡迎之色,反而透著若有若無的冷淡。
  此時黃金寶座之上,至尊帝君雖相貌年輕,但寶相莊嚴,天目俯瞰蒼生。
  “參見帝君。”
  見天樞入殿,天帝亦無半點詫異,稍稍揮手示意平身,道:“愛卿匆匆趕回,是否已尋到了可鎮鎖妖塔的寶珠?”
  此言一出倒引來衆仙側目,畢竟鎖妖塔一事震驚三界,甚至驚動了魔域的尊主。
  天樞答曰:“尚未尋獲。臣另有本啓奏。”
  天帝聞言略挑眉,半挨半靠的身體挺起,左肘撐在椅欄,托了下巴:“哦?何事令愛卿如此緊張?”
  天樞語頓,心中略略酌辭,便將巨門星君天璇私得百妖之力,琅琊山下屠戮數百妖靈,幾乎墮入妖道之事一一禀呈,言辭無調如卷中所載之言,平鋪直敘,毫無偏頗之處。
  殿上衆仙聞後,瞬即議論紛紛。星君墮落爲妖,可說是千古未聞之事,更何況天規早有所定,仙人不得私動凡心,那巨門星君竟然還是跟一頭妖怪發生苟且之事,豈能容于天域?!
  當即有仙家排衆而出,宣請天帝排出天兵天將下界擒拿犯仙巨門星君,馬上有不少仙家附議,更多言巨門星君置尋珠要務之不顧,肆虐下界,其罪極重,當以嚴懲!
  殿上喧鬧有如凡間市集,座上的天帝卻依舊不動聲色,盡覽天下的雙目清澈無我。
  便是這份安然,讓天樞更感震懾,世情多變,然而卻似乎都早在天帝掌握之中,仿佛那人,是個手中攬有劇本淡然坐在台下的戲班班主,凡人、仙衆、妖魔,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在舞台上排演他早已定好的劇目。
  未幾,天帝稍擡手,示意衆仙安靜,徐徐道:“此事已有千裏眼悉報與朕知曉,愛卿費心了。”心不在焉地續而問道,“愛卿此番,想必是爲巨門星君說項而來吧?”
  “非爲說項。”
  “那愛卿的意思?”
  天樞突然一撩下擺,跪在殿上。
  天殿的玉石乃千年寒玉所成,便連神仙也難于忍受那種入骨的冰冷,若跪在此殿前者,莫不是犯下天條的惡妖罪仙。
  然而如今跪在此處的,卻是爲天庭立功無數的貪狼星君!此舉亦令衆仙嘩然。
  天樞並不理會旁人眼神,坦然禀告:“臣爲請罪而來。”
  天帝眼神一凜:“哦?不知愛卿何罪之有?”
  “七元星君奉天旨下凡,臣身爲魁首,自當約束其行,如今巨門星君入妖,乃是臣監管不力之過。臣願領罪責,請天君處罰。”
  高座上的男子聞言卻未發一辭,只是淡淡地看著台階下跪倒的男子。既不寬恕其行,亦不立判罪責。
  天帝未下判言,天樞自然不能站起,雖說有仙氣護體,然而來得匆忙,並不及從星殿中取回眞身,如今凡胎肉骨不過修得元嬰,豈能抵禦那靈山乳洞中寒玉的刺骨森寒?陣陣冷意,從膝處滲入,透穿皮肉,深達骨髓,逐漸蔓延全身,渾身如墮入地府第十層寒冰地獄,冰寒漬魂。
  然而他依舊一動不動,即便是雙膝下跪,這位上古星君的腰杆仍然筆挺,如同一杆倒插入玉磚之中的標槍。
  半盞茶的時間,不長,在仙家眼中不過眨眼之間,然而之于天帝無聲威壓下的星君,卻如度千年。
  “愛卿的意思,若朕要拿巨門星君問罪,便先要治愛卿監管不嚴之責?”
  天樞不答而默認,天帝神情一冷,“貪狼星君爲天域立下赫赫戰功,若朕爲此事重責于卿,自令衆仙齒冷……愛卿此舉,莫非是在脅迫朕不成?!”
  一股逼人迫氣震蕩淩霄殿,殿中袅袅祥雲被疾風驟然吹散,天君震怒,龍吟驟起。嘯聲如嘯如濤,聞者如遭錘擊。更見蟠龍柱上黃金雕形的蟠龍蠢動擡頭,龍須揚起,張牙舞爪,仿佛隨時撲下。
  殿上百仙驚惶俯首,齊聲高呼:“天君息怒!”
  惟有天樞不動聲色,亦不出口求饒告罪,默默以凡軀承受天怒之壓,無聲之中,一縷鮮血從他嘴角淌落,順著下颌凝重,然而滴落地上,鮮紅血滴在白玉磚上,火熱如同赤子之心。
  天帝眯了眯眼,臉上笑容依舊,聲音溫暖如春。
  “愛卿倒是執著。”
  頃刻龍吟聲絕,衆多幾欲離柱張牙舞爪的金色蟠龍重新盤卷柱身,入靜之時再與金漆高柱融爲一體,重化爲漆柱之飾。
  “愛卿入凡尋珠也是辛苦了,不必爲此事多費心神。去吧,把巨門星君召來,朕自有定奪!”
  天樞略一遲疑:“天君……”
  “貪狼星君,莫非要朕親下法旨不成?”
  “臣不敢。”天樞起身,此時方覺寒意入骨,好像連骨頭都被凍僵,然而他默默咬牙,雖緩卻穩,站直身來,拱手應諾:“臣,領旨。”
  領了天帝旨意,天樞匆匆出殿,正要下凡帶人,誰想擡頭一看,卻已見那清冷脫俗的男子坐于殿階之上。
  即便天域仙樂缈缈,和弦唱頌,依然沒有感染到他,仿佛即將到來的審判與他無由。
  他的背影,如同秋池中的孤萍,散發了與世隔絕的淡然。
  天樞忽覺一陣窒悶,與天璇相處萬年,縱然他性情冰冷猶如古井不波,但至少……不曾有過如今這般心灰意懶。
  他對那狼妖,當眞如斯情重?
  然而天璇所作所爲卻是天理難容,適才帝君座前,他雖著意開釋,然而天帝始終不置可否。雖侍君多年,他始終無法看透這個手掌乾坤的男子。天帝所擬之天規極爲森嚴,刑責嚴苛,足令百仙不敢輕犯天條,然而他亦渡世寬宏,爲世所謀之種種,教人心折敬佩。
  此番天帝對天璇之事是縱是嚴,他心裏始終無底。
  也罷,縱然重判,以他魁首之任,當與天璇分擔代承。
  暗地穩了心神,他過去,低聲喚他。
  “天璇。”
  天璇凝視著遠方的視線莫名空虛,並沒有看向他,只是隨意地點了點頭。
  “帝君要見你。”
  天殿之上,天璇未如天樞所想,爲自己所爲辯解。只是直言過錯,坦承罪過。天樞心中雖是焦急,卻也極爲無奈。
  本以爲再無圜轉余地,豈料天帝早得千裏眼呈報,將事情前後通辨因由,並未判下重刑。
  巨門入妖,星命見異,爲免影響天地六界五行,故責令天璇沐天池淨水以滌神,重歸天命。
  天樞驟聞此判,心中不由一片木然。
  淨水滌魂,無論是仙是妖,均忘卻前事種種,記憶如初生之刻,白帛一卷。
  莫說是那狼妖,便連與他相處的千萬年,亦盡數忘卻。
  天璇的神情依舊淡漠,然而眼中卻已露出了一絲絲難于言表的苦楚。
  星壽無盡,故過千萬年不過等閑,然而對這個清冷如冰的男子而言,或許只有下凡的那眨眼之間的日子,才算是眞正活過。
  天樞忽然猶豫了,難道,眞的要將這個好不容易懂得喜怒哀樂,情愛癡戀的清冷男子親手推入天池之中,讓他重歸孤清,再去守那盤維持了五百年的棋局?!
  這份猶豫僅略過心湖揚起些末漣漪,然而很快便被否決。
  星數天定,豈容星君與妖物糾纏不清,違背天命!!
  天樞看著安然接受天君裁斷的天璇,眼中只余決斷的冷酷。
  忘了那妖怪吧,天璇。
  縱然天宮寂寞,萬年孤清,那一盤棋,仍由我來下便是了。
  
  
  
  第五章 九十九層囚妖帝,塔頂囹圄困應龍
  
  天雷滾,九霄動,狂獸現形,闖不周。
  沒有人能料到,那下界的狼妖,爲了追趕天上的星君,竟去闖凡世與天界唯一的通道——不周山!
  西北海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不周山隱于群山之後,乃凡間通天庭之唯一徑道,凡夫俗子,欲得天道,需徒步而上,以修其體,鍛其骨。然不周山終年積雪封山,幾不可行,又有威武天獸守道,此徑艱險非常人能想。
  更何況,就算闖過不周山,南天門前的天兵天將也非等閑。
  故當那頭化作雷獸青獅的妖怪六尾折四,左目剜傷,傷痕累累地被天兵天將拖到天池旁時,足見一場惡戰如何慘烈。
  清冷的男子眼睛漸漸泛出妖異的紅昏。
  天樞已不及制止,本就受染的星元瞬即被妖息吞噬,化作妖態,赤目勝血,發如飛雪。化妖的天璇,溫柔地摟緊思念著他的妖怪,爲他失去的左目而神傷。
  “天璇,我們回去了,好嗎?”
  輕聲的請求,帶著卑微與期待,然而將一切看在眼內的天樞卻知道,那血性的狼妖,已用他熾熱如火的滴滴獸血,將冷情無心的星君從遙不可及的九天之上摘入懷抱。
  心中一陣恍然,一時間,竟不知該當如何。
  是阻?是縱?
  然事情已由不得他掌控,天威震怒,天帝下旨將巨門星君逐出天庭。
  星君違背天道,化作妖仙,必遭百劫之難,首劫破魂,最是艱難。
  面對這些,天璇已不在乎,帶著他的雷獸,離開了將他困了萬年的天宮囚牢。此生得狼妖相伴,縱曆天劫,魂飛魄散,也是不悔。
  漠然地看著天璇絕決的背影,他沒有追上去。
  因爲他知道,即使追上去,天璇也不會回頭。
  即使回頭,又能如何?
  貪狼凶星,星命孤煞,遇者生劫,怎還能奢望有伴相隨。
  天璇終于還是選擇了自己的路,抛棄了仙品神位,甚至割離了七元星君同宗之源。如此,他與他的交集已然斷開。
  從此一爲天仙,一爲妖邪。
  能爲他做的,已然不多。
  四周風清雲淨,天邊卻雷聲滾滾,仿佛有感天數異變……
  青鸾落地,蹭了蹭他的袖子,天樞垂首撫摸過它光滑柔順的羽毛:“蒼辂,走一趟鎖妖塔。”
  ……至少在這之前,替他渡了這破魂首劫。
  
  昆侖丘,鎖妖塔。
  失去了寶珠的鎖妖塔,縱然高聳入雲,黑鐵如沈,如今卻已只剩下猶似枯骨般沒了魂魄的屍骸的塔身。
  諷刺的是,沒了這絕非塵世之物的鎖妖塔,昆侖丘上反而重複生機,又見春生綠葉,夏發花枝,秋結碩果,冬複輪回。平素連活物也不多見,冰封三尺之地,眼下綠草如茵,更冒出零星的野花。
  青鸾落在塔前空地上。山中小獸不少,但因爲有百鳥之王的鸾鳥在此,均不敢輕易靠近。
  天樞吩咐:“蒼辂,你且在此地候著。”
  青鸾似乎也感覺到仍留在塔頂那片叫人莫名生懼,不敢輕易靠近的妖氣,便低鳴一聲,俯首靜待。
  天樞步入鎖妖塔,這裏,他已有兩千年不曾踏足,當年正是他親手將妖龍鎖囚于鎖妖塔頂。
  沒有了寶珠法力,這塔縱有銅牆鐵壁,也鎖不住那是妖非妖,是神非神的妖龍。
  塔內寂靜無聲,天樞站在螺旋而上的懸梯前,擡頭去看,九十九層之高,如山之巅,高不可攀。
  天樞念動法訣,頓是身如飛絮,順著懸梯中空之處往上飛去。
  轉眼間,待足落之地,已身在九十九層塔頂。
  塔頂囚室與下面的樓層倒不無二致,縱然離陽日不過一檐之隔,卻始終陰冷黑暗,滿布陰霾之氣。塔內無數鐵鏈橫空而過,看上去橫七豎八甚爲混亂,若再看得仔細,竟是陣法所成!
  又見地上散落了一些古怪的野獸骸骨,森白駭人,有獅顱帶角者,亦有虎脊帶翼骨者,且骨形碩大,如牛如象,並不似是凡間獸類。
  不知塔內囚的是何猛獸,竟能將這些強悍無比的上古珍獸吃下腹去。
  聞鎖鏈牽動聲響,自南面角落之處傳來。安靜的囚室只聞獸息粗重,仿佛在黑暗的角落藏了一頭碩大的野獸,盤踞暗影之中,虎視眈眈,蠢蠢欲動,好似隨時要從黑暗中撲出。
  天樞絲毫不懼,手指輕彈,隨即見塔壁四角藏著的壁燈燃起熊熊火焰,頓時把一切照得無所遁形。
  火光所到之處,仿佛暗砂延伸在地面牆壁之上的可怖形體像被烈火熾燒到一般發出嘶聲尖叫,往後迅速地縮去,盡數收到南面牆壁之下。
  哪裏是什麽野獸,不過是坐了一個男人。
  此人渾身裹在玄色長袍之中,便是坐在那裏也顯得異常高大,手足之處均被碗口粗的鐵鏈所箍,單看那玄鐵打造的鐵鏈之重,只怕連擡手拾物也見艱難。
  光亮似乎打擾了他,男人略略擡頭,火光令那雙黃金瞳子光華閃爍。見他俊朗容貌,氣度不凡,難以想象如此人物竟然身負重枷,爲階下之囚。
  他看到天樞,竟是挑眉一笑:“原來是貪狼星君駕臨,本座有失遠迎,還望恕罪!”言語間施然自在,氣度雍容高雅,寒冷的囚室仿佛刹那間褪盡陰邪,此時他身在之地,便似是華貴無比黃金打造的龍族宮殿,正以一方龍王之貴,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星君!
  天樞面不改容,回道:“久違了,應龍王。”
  塔頂囚禁之人,正是當年驅百萬妖衆逆天造反之妖帝——應龍!
  當年一場惡戰,應龍敗于天樞手中被囚于鎖妖塔上,已有兩千年長。那場仙妖大戰確實震動三界。
  縱見鬥轉星移,時移世易,曾曆此浩劫者早已骨化飛灰,重入輪回,然而九天之上,提起應龍之名,仍叫衆仙心悸難安。
  這位一手策動逆天之戰的王者,如今深陷囹圄,桎梏加身,卻依然不改昔日從容氣度,按理說其敗于天樞之手,更令他失了兩千年的自由,本當是仇人見面份外眼紅才對,然而應龍非但沒有立馬撲上去一拼到底,反而笑眯眯地借了火光徑自打量天樞,道:“星君看來氣色不佳,必是爲了天宮雜務四出奔波?”更是萬分歎息,“時過萬年,看來天帝使喚人的本事見長。”
  語中不失關懷備至,好像二者並非敵對,而是良朋故友。
  天樞涼涼應付:“不勞龍王費心。”
  應龍似乎爲對方不解風情的態度大感無奈。
  “凡人有句話,叫做‘無事不登三寶殿’。如今星君大駕光臨,總不見得是順道來看看這鎖鏈還夠不夠結實吧?”應龍擡了擡手,腕子上的鎖鏈叮當作響,冰冷沈重的枷鎖代表天威無情,“星君以己身星魂爲基,打造這囚妖大陣,可謂用心良苦。”
  天樞道:“鎖妖塔原本就鎖不住你。”
  應龍頗爲贊同地點頭:“星君果然有先見之明。只不過本座記得,當日戰場之上,星君曾經說過……”鎖鏈因其腕動而聲震刺耳,“‘逆天,無赦。’”
  驟然間,仿佛又回到了天漢河上,星輝萬千化作大河奔湧。妖卒呐喊,天兵擂鼓,旌旗獵獵,殺氣狂漲。
  兩軍陣前,二人對面而立,初次相會,一場惡戰已是近在眉睫。
  應龍若有所思,似乎這個問題是剛剛想到,而非已曆兩千年長:“貪狼星君本意,乃爲誅殺本座。爲何最後手下容情?”
  天樞鳳目微斂,煞意難藏。
  當年一戰,他確實動了殺機。逆天大罪,當斬不饒,然而……
  “爲何?”
  應龍一再逼問,天樞神情冷然,並未猶豫,答曰:“天命不可違。”
  金睛顔色見深,顯然未曾料到這是答案。
  天樞之意,不言而明。
  應龍乃上古神明,擅蓄水,因當年助軒轅黃帝殺蚩尤與誇父,不得複上天庭,留于南極,蟄伏山澤之中。應龍所居之處,自然能聚雲氣水份,而至氣候多雨。故南方之地雨水充足,而北方見旱。
  若應龍死,則至南地亢旱不雨,乾坤顛倒,此舉實有違天命之道,故應龍縱然逆天難赦,亦能免一死。
  “哈哈哈哈哈哈……”應龍突然大笑,張狂笑聲中隱有嘲弄之意,塔內鎖鏈受其聲威而紛紛震蕩聲響。
  天樞漠然視之,未致一辭。
  笑聲驟停,龍君玩味地凝視面前蒼衣神人:“天命。”
  詞輕,而意重。
  “如今鎖妖塔一破,百妖盡釋,妖邪作亂,凡間生變。本座很想知道,貪狼星君既負天命,又打算如何維持這天道正統?”
  “重塑寶塔,再囚百妖。”
  “難道星君以爲,那些好不容易從不見天日的鎖妖塔裏逃出去的妖怪,會乖乖回來受刑不成?”
  天樞並無半點猶豫,冷道:“帶不回來,就地誅殺。”
  貪狼星殺,此時盡露無遺,看向應龍的眼神更見森冷。
  “並非每一只妖怪,都似應龍王這般——背負天命。”
  
  
  
  第六章 強渡天劫揭逆鱗,緣分化去且歸無
  
  此時遠處天雷聲動,天樞聞得,眉頭一皺。
  道:“本君此來,乃爲向應龍王借一物事。”
  應龍好奇:“哦?想不到天底下還有貪狼星君拿不到的東西,須得向本座這個囹圄之徒伸手來借?”
  “本君想要一片逆龍磷。”
  應龍神色驟然變冷,之前笑谑之色盡褪:“若說其他寶貝,盡管借去,還不還也是無妨。只是這逆龍鱗……卻是不便出借。”
  龍乃蟲族之長,一身鱗甲強如鋼煉,縱有神兵利器亦難傷之分毫。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人若觸之,則必殺人。
  對方斷然拒絕,天樞卻無半點退卻之意:“逆龍鱗于本君有用,還請應龍王行個方便。”
  “你要逆鱗何用?”
  天樞不語,無意作答。
  應龍卻是金瞳半眯,忽然笑了:“莫非,是有什麽人逆天而行,而遭天劫,貪狼星君想借本座逆龍鱗以阻此人逆天之劫?”應龍乃逆天之始,天劫應其而生。然而仙妖俱驚的天劫,卻仍是奈何不了這尾犯下重罪的妖龍。
  其一身龍鱗能抵擋天雷,盡破百劫而不損分毫。特別是逆龍鱗,更是妖力凝聚極致所成,若得此物,莫說破魂首劫,便是之後曆劫,亦能保平安。
  天樞雖面上不露聲色,但心裏卻暗暗吃驚,想不到應龍心思如此慎密,竟能輕易猜透眞相。
  “誰人要用,與你無幹。”天樞踏前半步,“本君只問,你借是不借?”
  應龍身後陰影之中黑砂蠢蠢欲動,金睛初次露出不悅之色:“莫非星君打算用強?”
  妖氣大漲,黑砂化作十尾狂龍咆哮撲出,在塔室盤旋翻滾,沒了鎮塔寶珠,塔身已不如之前堅固,哪裏經受得了這般折騰,塔壁遭一股股黑砂反複衝撞,搖搖欲墜,沙石散落。
  一股黑砂掠過之時衝熄了東角的火光,大片黑暗吞噬東面,而後北角、西角亦在黑砂肆虐中同時熄滅,黑暗重臨。
  此時應龍才緩緩起身,高大的身軀在南面壁角若閃若滅的火光下漸漸拉長,背光的臉孔喜怒難辨,然而金瞳如夜幕下的獸瞳,凶光大盛。
  龍吟狂嘯,最後一盞燈也在瞬間被龍息吹滅。
  黑暗中,龍王展形,須擺鳍舞,長身甩尾,爪銳如鋼,背上一雙羽翅恣意舒展。
  逆天巨龍竟現出眞形!!
  這塔頂再大,怎也不可能容下盡舒身形的龍王!
  應龍嘯聲大作,四爪踏地,弓身擡頭,檐頂被他頂得“咯吱”作響,青瓷瓦片從檐上震落,直墜九十九層,“啪嗒!!”一聲在地上砸了個粉碎,把塔前正在打盹的青鸾鳥嚇了一跳。
  青鸾擡頭一看,見躍入淩霄的塔頂突然噴湧黑砂,化作數尾巨龍于虛空中起伏盤旋,塔頂之處仿佛蒙上了一層砂霧。砂龍衝撞間把檐頂青瓦刮起,噼裏啪啦砸落在地。
  此時在塔內,天樞冷眼看著幾乎掀翻塔頂的巨龍。
  他擡手搭在身側橫過的一段鎖鏈上,瑩色的微光從他手心下溢出,自這段鎖鏈蔓延開去,片刻間塔內的鎖鏈盡數泛出一層暗幽瑩光,仿佛刹那間喚起了什麽,無數鎖鏈噌噌移動,化作一張巨大的網從上而下罩落。
  巨龍受迫,掙紮起來,試圖以鋼爪利牙刨斷鏈網。
  龍爪鋒利無比,連天上神兵玄甲亦難抵擋,只是當利爪刮過鏈網,卻不過砸開了些瑩色光點,鎖鏈分毫無損。
  應龍越是掙紮,那鎖鏈越是收緊,只片刻之間,將巨大的龍身段段捆鎖,連一雙翅膀也被勒得骨頭咯吱作響。
  天樞此時方上前,看著猶自掙紮的龍,語調無甚起伏,仿佛不過在陳述一個事實:“兩千年前,你已敗在本君手下。”
  那份居高臨下,笃定的冷靜,令受制的應龍更是咆哮大作,突然龍口一張噬向天樞!
  “放肆!”天樞冷叱,側身錯開,龍首險險撲空,見他右手突然探出,一手按在龍頸之上,勁力驟吐,竟將龍頭狠狠砸在石磚地上,衝力之猛,頓時把地給砸出一個深坑來。龍首再硬,這般猝不及防的狠撞也叫他眼冒金星,腦袋裏嗡嗡作響。
  神智難凝,法術即散,那些黑砂龍影一一破散,重化虛無。
  應龍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正欲掙紮,突感喉下一涼,便覺天樞正用手摸索他的鱗片!
  逆鱗之所以拒絕他人觸碰,便是因爲此處乃龍身最脆弱敏感的部位,如今身體被陣法所化之鏈網困綁,頭首又被天樞所制,千萬年來,應龍何曾受過如此侮辱,當即咆哮大怒:“貪狼!!你——欺人太甚!!”
  天樞非但沒有停下,反而繼續觸碰,逆鱗不過徑尺之長,極難發現,天樞皺眉,手下用力,將龍首提起翻過,不等應龍開口大罵,一腳踩在他咽喉之上,指彈火焰,牆角的油燈重新燃起。
  塔內重新放亮,照亮了應龍眞身。
  自上古便存的應龍,龍身黝黑修長,且更爲強壯,角長橙金,鳍如鋼針,黑鱗精墨,更有一雙灰黑顔色的羽翅,縱然被壓制在鏈網之中受制于人,卻依舊無損其威。
  天樞稍頓,他並非沒見過龍族。如今四海升平,龍族繁衍昌盛,天上飛著的龍要比凡間的白虎都多。
  然而記憶中威武不凡的龍軀,噬人狂妄的金睛,依舊一如兩千年前,叫人震撼莫名。
  只不過,他無意敘舊。
  火光同時也映出了逆鱗的位置,那裏的鱗片並不如其他鱗片一般碩大,看上去不過蛤貝大小,故難于發現。
  天樞彎下身,伸手去觸。
  應龍縱然身在囚牢之中,但妖帝之威、古神之尊猶在,天底下沒有妖魔或是神仙有膽走近他十步之近,更遑論觸碰他的逆龍鱗。
  天樞此舉,當眞將他徹底激惱。
  然他卻不再咆哮,冷冷盯住天樞,聲音像從牙縫裏龇出來:“貪狼,你敢?!”
  天樞不答,埋首,下手,手法既快亦狠,掀龍鱗,逆向勢力拗剝,“嘶——”皮肉撕裂之聲在塔內極爲清晰。
  一片黑色的龍鱗被他生生剝落,鱗連皮肉,根處甚至還粘著模糊血肉。
  剝鱗之痛,如人之煎皮,更何況剝的是咽喉之處最脆弱的逆鱗?!這痛極難以筆墨形容,一瞬間連那雙金睛也收縮瞳孔,龍身抽搐,然而這痛極咆哮之聲卻被生生咽下,應龍他,並沒有發出半點聲息。
  天樞站起身,收下鱗片,退開兩步擡手撤去鏈網法陣,那些鎖鏈如同靈蛇般紛紛縮回原位,依舊恢複原狀。
  法術雖已扯去,但躺在地上的應龍卻並未即時反擊。
  遠處雷聲轟鳴,顯然天劫已近,不能猶豫了。
  天樞急欲離去,道:“得罪了。”言罷轉身踏步離開。
  忽然,身後響起應龍虛弱的笑聲。
  “逆天之劫……乃因違背天命而至,本不可擋。你卻借本座逆鱗欲阻天劫……”
  天樞頓足,卻未回頭。
  應龍緩緩幻化人形,頸項之處血肉模糊,極爲慘烈。
  他卻並沒有去理會咽喉的傷口,只任鮮血沾濕衣襟。
  依然銳利的視線緊緊盯住那個筆挺的背影,語氣,竟是一派調侃的得意:“貪狼,你逆天而行了!”
  “轟——”牆壁被轟出一個大孔,烈風從塔外席卷而入,吹散了塔內的陰冷,陽光射入塔內,光芒中蒼衣男子,如穹蒼之神,巍然矗立,不動如山。
  “應龍王。”他的聲音鎮定自若,並未因應龍挑釁之言而見半分動搖,“如今人間混亂見危,奉勸閣下一句,安分守己,性命無憂。”
  言罷不等應龍回應,飛身躍出塔外,卻未施展輕身雲體之術,筆直往下墜去。但聞鸾鳥鳴叫,蒼羽神鳥已展翅飛來,半空中天樞緩緩落于其背,青鸾長翅拍展,往遠空滑翔而去。
  應龍凝視蒼藍天際,那抹快要消失的青影。
  “安分守己?”
  他緩緩擡手,輕描淡寫地自虛空抹過那片被轟出大洞的牆壁,法術一展,那牆壁竟能自發生長般重新塑建,封住了那破敗的牆壁。
  陽光漸漸被隔絕在塔壁之外,最後的那線光芒,隱隱可見男人嘴角那抹淺淺而意味深長的笑意。
  在黑暗降臨的瞬間,終于合上那雙攝人的金瞳……
  
  待天樞乘青鸾急急趕至,天頂之上已如塌漏般顯出血紅顔色,雷動越來越劇烈,幾乎要撕裂長天。
  突然血光大亮,一道赤紅巨雷從頂劈落。
  所向之人,正是那白發妖仙以及化作青獅雷獸的妖怪!
  這道赤雷力可破天,眼見就令他們魂魄成粉,天樞已顧不上其他,閃身躍落鸾背,搶身上前,展開右掌向天展開,但見他手中那片不過蛤貝大小的墨色逆龍鱗一遇赤雷,竟自幻化出一張幽色盾幕,盾幕延伸成障,漆黑中隱約有逆光之處,異常詭秘。
  赤雷亦非閑物,一遇阻攔,頓是血光大盛,從天打落的力量更是狂猛萬鈞,二物相持不下,洌洌作響,散射四野的電火甚至燎起山火熊熊。
  眼見盾幕雖是堅韌,但赤雷乃爲破滅而出,其力有萬鈞之重,便是鬥魁貪狼,也難抵禦。無奈之下,天樞左手握了右腕,撐住掌中所承之物。
  距他掌上不到三寸之遠,烈光紅電、轟隆雷鳴,震得他雙手發麻,額上亦漸漸滲出汗水。
  站在他身後的天璇見他突然出現,不由得吃了一驚,然而靜心一想卻是了然,天樞平日縱是嚴苛,但待一衆同宗總是不錯,如今……想必爲助他渡劫而來。
  白發妖仙一聲低嘯,全身妖力瞬即釋如龍卷,平地而起從四周地面飛騰而上,盤卷赤電。身旁雷獸也回過神來,前足一撐地表,頭昂嘯天,一陣轟雷電閃竟是憑空而驟,攔腰折向赤電來勢。
  一時間,雙方力量互相抗衡,天地間巨雷轟動,電閃如陽,呼嘯風聲似鬼哭神嚎,足見這兩股力量何其厲害,能教天地動容。
  赤電來勢凶猛,但去時亦急。
  驟眼間,雲開電收,竟像天神收臂,斂入天頂。
  壓力一經卸去,天樞不禁一個踉跄,險些跌倒在地,但他腰杆一挺,竟生生又站立如松。只是嘴角延落一絲鮮血,受傷不輕。
  反是天璇與離契二人,有那黑盾障庇佑,毫發無傷。
  此時旁邊忽然探過來一個小腦袋,好奇地打量天樞手中隱隱泛著邪煞之氣的逆龍鱗,不解問道:“天樞,你這是什麽東西?這麽厲害,竟能抵擋天劫?!”
  天樞穩住心神,不欲表露其受傷,轉過頭來,方才注意到這孩子便是借缺了魂魄的肉體入凡的武曲星君開陽。
  他也無意隱瞞,道:“逆龍鱗。”
  開陽亦曾曆仙妖大戰之劫,更與應帝部將黑虬龍王一戰,自然也記得那位逆天爲禍的應龍王。
  立時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天樞,你……你去拔那家夥的鱗?!”
  “是又如何?”
  開陽幾乎驚得合不攏嘴:“如今鎖妖塔已毀,根本關不樁他’,若‘他’一怒之下遁至人間搗亂,豈非禍事?”
  想起那被他塔內法陣所困卻依然蠢蠢欲動的前妖帝,天樞冷哼一聲,風揚了那身蒼青袍子,他身形高大,神威凜不可侵。
  “既能擒他一回,便能有第二回。若他不能安分,便不必再關進鎖妖塔了。”冷橫的眉宇難掩煞氣,眼中是毫不遮掩的肅殺與狠絕。
  開陽不禁縮了縮脖子。
  天樞不再不理他,走到天璇面前,將那逆龍鱗交與他手上,道:“有這逆龍鱗作護,百劫可渡。”
  天璇接過,亦無扭捏之狀,點頭:“謝了。”
  “不必。”天樞臉上不露半分暖色,神情仍凜,“你既已成妖,若爲惡,我必斬之,絕不留情。”
  天璇微是一笑,點頭:“放心。我自有分寸。”
  那旁開陽又湊過來,道:“我說天樞,你好人做到底嘛!天璇如今連眞身都棄了,元神在外可是凶險,我記得兩百年前你曾收過一條畫蛇精,它那皮你可有留下了?如果有那東西,天璇便可暫有形體了!”
  天樞心中不悅,堂堂星君,怎麽淨想些旁門左道。
  “滿腦邪思,莫非想入天池淨魂?”
  開陽被他冷森的語氣嚇個半死,慌忙甩手搖頭:“別、別!我不提就是!”
  天樞方才回頭看向天璇,道:“畫蛇皮我早已焚化,如此妖物留在世上乃是禍害。”言罷,翻手一撚,掌中屹然出現一朵淨蓮,那蓮瓣合攏成苞,但那花身如肉晶瑩,溢出陣陣仙靈之氣。“此朵元嬰蓮,只要潛心修練,便能以此化出形體。”
  這元嬰蓮乃是當年與上古妖神蚩尤屍身所化,自不是畫蛇皮可媲。
  開陽見了,也不由得啧啧稱奇:“元嬰蓮只有上古妖物死去千年後在屍身上化出一朵,天樞,你怎麽找到的?”
  天樞漠然道:“我下界千年,難道是跟你一般四下遊玩嗎?”
  “自然、自然……”開陽陪笑得有點尴尬,以貪狼星君剛冷個性,能做到這般已是極其不易,也不敢再提什麽要求。
  天樞不再理會開陽,轉目凝視眼前這個白發赤目的妖仙,直到旁邊的青獅不耐煩地現出人形,虎視眈眈地站在天璇身後瞪著他。天樞不屑理會,隨手一招,便見青鸾從天而降,乖順地落在他身旁。
  “保重。”冷硬的語氣一直沒有半分緩和。
  天樞踏上鸾背,頭也不回飛升而去。
  自此一別,只怕後會無期……思及此處,他卻忍不住回過頭去。
  遠遠看到地面上那狼妖不知何時化了人形,與白發妖仙雙手緊牽。曆過無數生關死劫,二者已是心意互通,更不在乎旁人目光,天璇正將狼妖高大的身軀拉下半分,垂落的黑發披散在雪白的鬓間,稍稍遮去了唇間熾熱的纏綿。
  天樞自嘲一笑,笑中苦澀無人能懂。
  妖也好,仙也罷。
  至少天璇不必再守在棋盤旁,孤坐千年。
  如今,已有人作陪……
  
  
  
  第七章 水薄成疊幽如溟,雲輕夜重複見沈
  
  水本無色透明,薄而無力。
  然水重成疊,層層阻隔,反成漆黑幽暗。
  汪洋大水,水深千尺,光影難透,如冥如幽,故稱溟海。
  北溟,乃極北之海洋,終年冰封三尺,森寒透骨,莫說鱗魚蝦蟹海馬等弱小水族,便連強壯的鲛鲨亦難存活。
  然而,水族之中,卻有一族,長居此地。
  深海之域,波濤忽地一陣洶湧,仿佛有浮島漂移。
  魚影在深海間遊弋,身軀極爲碩大,堪比一座沈入深海的島嶼,而這尾大魚正往一道不見底的裂谷間遊去,越往下沈,那裂谷卻更爲寬闊。
  幽暗黑沈的谷地,隱隱自底升起一層微光,雖說並不如水面日照,光可鑒人,也至少能把水底物事看個清楚。便見谷底別有洞天,天然所成的巨大洞穴如同海底宮殿,發出幽光之處便是海床上一塊塊極爲珍稀的寒玉石。那石頭晶瑩剔透,散發幽幽亮光。
  寒玉石乃凡間難得一見的寶貝,生在深寒極地,尋之不易,故拳頭大小足以千金來低,然而此處的寒玉石卻是多如繁星,把整片寬闊的海床照了個亮。
  而這洞穴的主人,正是盤踞在這苦寒北溟海的唯一水族——鲲族。北溟有魚,其名爲鲲。傳說爲盤古精血所化。鲲之大,不知其幾千裏。靜如浮水之洲,動似翻江蹈海,以魚爲食,一吞一吸,百裏無魚。
  鲲自不比尋常水族,常年沈于北溟森寒無比的海水中,一身青灰油亮的鱗甲已煉就銅皮鐵甲,岩石狀的腦門上睜著碗口大小的眼睛,乃有數百之多,大口一開,怕是能侵吞百裏海水,只不過其行動看來相當遲緩,並不怎麽靈巧。
  洞穴中,鲲群棲息其中,若是不動,還當眞以爲不過是海底連綿起伏山丘。
  而它們似乎早已習慣了北溟海底的寂靜與黑暗,鲲魚千年不動,渾身長滿了珊瑚海貝,幾乎完全與海底岩石融爲一體。
  突然一陣異樣的波動打破了這裏的沈寂。
  鲲群之中,于洞底深處的一尾巨鲲驟然睜開所有的眼睛,它的身形明顯要碩于其他鲲魚之數倍,聞“隆隆”聲震,魚首緩緩擡起,不過是這麽簡單的動作,頓時在海底翻起滾滾沙塵。
  其他正在沈睡的鲲都被驚醒,紛紛睜開眼睛,然而透不入一絲日光而變得無垠無邊的黑暗,卻依舊平靜如昔,不見任何動靜。
  突在此時,暗影之中驟然撲出一尾黑龍,張牙舞爪,長身盤旋,龍嘯聲震耳欲聾,來勢凶猛便把那些安靜多時的巨鲲也嚇了一跳。龍嘯令水底波濤洶湧,海床震蕩不休,洞頂倒挂著的沈重乳石當即被震斷墜落,砸在潛藏海床上的鲲群頭上。
  所幸那巨鲲皮厚堅實,倒沒什麽損傷,只不過這片早被巨鲲掃平的海床馬上變成亂七八糟。
  巢穴被毀,登時有幾尾凶悍的鲲魚立即從河床上遊了起來,撲向黑色巨龍,鲲尾狂掃而至,只怕巨礁也會像雞蛋一般被拍成碎片,不想那黑龍在鲲魚甩尾撞擊之時散形化虛,隨即重新凝形,龍乃水族之尊,在水中自是敏捷迅猛,那黑龍長身翻滾,已落在一尾巨鲲背脊。
  龍嘯一起,鋒利無比的龍爪竟輕易將厚甲撕開,黑龍俯身前遊,當即在鲲背上拖出五道深可見骨的血道,那鲲魚皮厚甲堅,千萬年來都不曾受過半點傷,如今幾乎被生生剖開,又痛又惱,甩動巨尾,攻向黑龍。
  那黑龍卻是不閃不避,龍尾一掃,只聽水底響起一聲骨碎之聲,鲲魚只覺如同撞到了一座大山,當即尾骨盡碎,痛得在水中翻滾嘶鳴。黑龍卻並未放過他,揉身上前,大爪踩住碩大的魚頭——“轟隆!!”一聲巨響,那鲲魚沈重地砸在海床上,再難動彈。
  鲲族素來稱霸北溟海,何曾遇過如此強敵,當即嚇得驚惶失措,沒有一條敢再上前挑戰。黑龍不以爲然,擡起爪子,就像方才踩過的不過是塊硌腳的石頭,騰起落在一塊碩大如台的寒玉石上弓身而立。
  此時衆鲲才看清楚,黑龍身形碩大,與鲲魚相比竟亦不遑多然,更見一雙長翅,傲意伸張,威武剛勁。然而那根本不是什麽龍身,而是黑砂凝形!□之術並不罕見,但□不過是本體的影子,只能行窺見之用,然而這黑砂龍不但妖力精純,更是威力無比。若□已如此厲害,那這影子的主人……
  此時黑砂龍張口吐出人言:“如此待客,實令本座失望。”
  “應龍王?”
  鲲群讓開道來,巨鲲王慢慢遊近,數百只小眼睛牢牢盯住那尾黑砂龍。
  這黑砂龍正是如今應該身囚鎖妖塔中的妖帝應龍!
  但見它盤身石上,打量巨鲲王。
  而後緩緩說道:“鲲王看來,過得不錯。”
  語中,哪裏有不錯之意?
  巨鲲王冷道:“當年龍族將我鲲族驅入北溟苦寒之地,占四海富庶之地統馭繁衍,應龍王該不是忘記了吧?”
  黑砂龍震聲而笑:“萬年前的事,確實有點久了。”
  “應龍王此番,不見得爲敘舊而來吧?”
  “本座近日拜訪了一位舊部,正巧途經此地,便過來看看老朋友……順便問問,鲲王如今,可還想取代龍族之位,坐坐這四海之主的寶座?”龍影所言,輕描淡寫,好像眞的不過是順道過來打個招呼。
  然而“四海之主”一言,卻如同炸藥一般在鲲族中炸開。
  須知四海之域,豐饒富庶,魚蝦成群,哪裏是這苦寒北溟可比?雖說鲲族在北溟已居萬年之長,但誰又不想入主四海,成爲這富饒海域之主?!
  巨鲲王聲音有點顫:“你……此話何解?”
  平靜的北溟海面,突然皺起水螺旋,黑砂龍破水而出,揚翅而展,落于雲上。
  一陣烈風驟然卷過,黑砂隨風而散,巨龍形體消散無蹤,現出高大的黑砂人形。面容依稀難辨,受風飛揚的黑砂如同一身玄墨鬥篷。
  雲端上的男子,俯瞰蒼生,如神降臨。
  看著海面向東海遊去的那群鲲魚,模糊的嘴角微微上挑。
  區區鎖妖塔,便是有貪狼的鏈網,亦只能鎖住他的眞身。
  若要興風作浪,何必親自動手?總有愚昧之輩,爲利之所驅,前赴後繼。
  更廣闊的轄地,更豐厚的財富,如一尾長鞭,不斷地抽打並驅趕這些上位者逐利而奔。
  活了幾萬歲,看盡滄海桑田的的巨鲲亦難例外。
  鎖妖塔一破,天下大亂,正是給了巨鲲王一個很好的契機。而他,只是巧妙地爲鲲族指點了這條明路。四海的富饒與豐碩,早已蒙蔽了巨鲲王的眼睛,讓它忘記了曾經敗于龍族的過往。
  這條路走到盡頭是條死路的事實,他記性不怎麽好,也就忘了知會鲲王一聲。
  反正活路,死路,他也不過是個指路人。
  鲲族……
  風很輕,黑砂人形像煙般隨風而散,消失于無影無形。
  只是個開端而已。
  
  此時于浮丘山中,天樞穩穩坐在半山石洞前盤膝打坐。
  夜幕降臨,在他身邊的青鸾也不敢打擾,只蜷縮了翅膀靜靜于一旁守候。
  並非他有心疏怠,全因連日來多番奔波,即便他的精神再是頑練,卻畢竟是血肉凡軀,若再強行爲之,吃再多固本培元的仙藥,只怕這副身體亦難以支撐。
  故此他決定暫返浮丘山。
  山中幽靜,借日月精華、天地靈氣以助修煉,不過幾日功夫天樞已恢複過來。
  他如今不過是閉目養神,靜待天明出發。
  驟在此時,忽然只覺心念一動,天樞雙目睜開,擡頭去看。
  但見月缺星朗的天空,不知何時被淡淡雲層所遮掩,乃至星辰失華,卻惟見北鬥七元星高挂天頂,爍爍見亮。
  寶珠的事暫無下落,其實天樞心裏也是焦急。前時他曾試圖以武曲星開陽尋得的軒轅玄珠以及破軍星搖光送來的望月寶珠重塑寶塔,奈何均未見功。軒轅玄珠及望月寶珠雖亦爲一方靈物,但若說到以之鎮壓塔內百妖,卻未免有所欠缺。而鎖妖塔亦在失去寶珠後日漸崩塌,不得已,他只有施展法術將鎖妖塔暫時穩住。
  如今夜色見深,鳥獸歸巢,四野甯靜,他思及那幾位一同下凡尋珠的同宗星君,不免吟出一聲長歎。
  雖早知塵世紛繁,星君入凡,少不免多有磨難。然而他卻沒有料到,那幾位星君所爲,是一個比一個驚世駭俗,更有甚者,所行之舉更爲天理所不容。
  武曲星開陽煉化金烏,犯下殺孽,若非他爲的是救那千目神將,更是甘願伏法,不必天君提審,他第一個用盤古鑿劈了他!
  本以爲文曲星天權最爲穩重,當不會犯錯,誰想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收了一頭雲豹小妖作徒弟,更爲他釋盡星元,險些性命不保,此事已爲衆仙所悉,只是出乎意料的是,沒有仙家出言嘲諷,如此看來,天權在天界的人緣倒還不錯。
  至于廉貞星玉衡,當年舍身爲妖,不知爲何始終不願舍棄妖身重歸仙體,如今沾染妖性,跟那條私自逃出鎖妖塔的上古鳴蛇糾纏不清。鳴蛇伏法,天君將之收作天界坐騎,交由玉衡教化。
  祿存星天玑在七元星之中最爲精明,下凡之後也循規蹈矩,誰料前時不惜破損星元求救,他匆忙趕制,竟見他與一魔交好。他本欲即刻鏟除,然而天玑卻以命相阻,百般無奈他亦只好重言警示讓他仔細看管,莫要讓這魔爲禍人間。
  唯有破軍星搖光雖爲三煞之一,卻懂得收斂鋒芒,至今未曾惹出禍端,如若不然,他就算如觀音菩薩一般千手千臂,怕亦疲于應付。
  他們的事情雖說並未能一一完滿而結,但至少暫保無恙,那如今他心中浮躁之感卻又爲何?
  薄雲本爲雪白,然而天幕漆黑,無日月之照,雪白的雲色看來是一片灰黑暗沈。
  隨風幻化,難于捉摸……
  天樞神色一凝。
  應龍!
  天命輪回,陰陽乾坤,本就在正道之中。
  然一切變數,皆因應龍而生。
  應龍本是上古神靈,深受天恩,亦曾爲天域立下赫赫戰功,輔軒轅,助大禹,更爲世人尊崇,修殿祀拜。
  他卻偏要倒轉乾坤,逆反天道。
  鎖妖塔中囚之千年,亦無半分悔意。這條狂傲無忌的妖龍,豈會甘于寂寞?
  應龍入凡,恐怕亦不過在朝夕之間。
  于此,天樞倒並不感到意外。
  兩千年前的一戰,應龍與他,不過是勢均力敵。
  他能贏,是因爲他舍棄一切。
  而應龍,尚有顧忌。
  如今除非他親自把守,否則失了寶珠的鎖妖塔,就算有他布下的鎖妖法陣,亦難將應龍完全困住。
  恐怕此時……
  應龍已不在塔中。
  
  
  
  第八章 噬月磬音神兵現,混沌玄黃分陰陽
  
  荒淵,位東海之極北,深如無盡之淵地。
  東海水域富庶豐饒,唯有此地,海床寸草不生,無蝦無蟹,蚬貝絕迹。
  當如應龍所料,鲲族雖身形龐大,爭雄一方,然而東海龍族有水兵百萬之衆,又豈是隨便任捏的軟柿子?鲲族悉遭其敗,如今正被蝦兵蟹將押在荒淵之地,等待龍王發落。
  成王敗寇,乃千古不變之律。
  當初自信能取代龍族成爲四海霸主的巨鲲王,如今是一敗塗地,頹靡不振,被押在滿是嶙峋不平的枯石珊瑚上,哪裏還有半點威風?
  一名身披寒鐵重甲的將軍站在荒淵之頂,冷目注視此處的一切。
  此時有一名梭魚偏將湊上前來,略有疑慮地問:“將軍,當眞要將這些鲲魚打碎骨頭,剝光鱗甲,拔去利牙,剜盡魚目?”
  龍族將軍並未移開視線,神情冷漠不帶一絲猶豫:“侵我東海者,當誅無遺。陛下留其性命,已是宅心仁厚。”
  偏將抖了抖,點頭應諾,便下去吩咐執行。
  一時間,這片水域被染成血色。
  忽聞駒馬嘶鳴,將軍擡頭去看,便見海水分道,九匹神駿無匹、通體雪白的龍駒踏水而來,其背後拖了一輛金銮玉輿,黃金爲鑄,鸾鳥含鈴,紫玉車輿,奢華無比。兩旁蝦兵蟹將護衛,車輿之後巡海夜叉緊隨。
  將軍神色一變。
  水域遭血腥所汙,尚未及清理,眼見車隊便要被鋪天蓋地而來的血腥所覆。
  他翻手腰後,一道金光旋空而展,手上已多了一杆寒鐵方天戟。
  重達千斤的方天戟在他一揮之下,魁氣破浪而出,化作螺旋,水龍卷眨眼之間將帶了腥血的海水系數卷離海底,噴出海面化作血霧。
  金銮玉輿安然無恙,疾馳而至,于荒淵之下策停。
  將軍收了方天戟,穩步走到輿前。玉簾阻隔,只能勉強看到裏面的人影,約莫可見裏面相當高大的身影,以及金黃鑲龍的袍擺。
  他于輿前施禮:“丈螭參見陛下。”
  “免禮。”輿中之人聲線沈穩帶磁,只是一句吩咐,便足令人尊其命令不敢忤逆。
  龍族將軍丈螭起身,道:“荒淵之地寒氣極重,陛下其實不必親自前來。”
  “愛卿多慮,連這點寒氣都抵受不了,朕這個東海之主可眞是白當了。”
  玉簾撥開,一名高大俊颀的男子從車輿下來,此人頭戴金冠身穿蟒袍,一雙劍眉毛淺帶白,龍族特有的金睛雙瞳爍爍有神,看起來年過不惑,但氣勢隱有龍族凜然神威。
  來者,正是東海之主——龍王敖廣。
  丈螭束手一旁,恭敬禀道:“啓禀陛下,微臣已遵照旨意處置逆賊。”略頓,繼而曰,“是否……即日流放北溟海?”
  即便血氣被丈螭強行驅散,但荒淵之下仍是一片慘烈,北溟海森寒無比,被剝去鱗甲的鲲魚如同失去了屏障,只怕這般流放,能活下去的只在少數。然而龍王眼中卻無半分憐憫之色,他只是看了那些剜盡百目,敲碎長骨的巨鲲一眼,便回過頭來,微笑地看著身旁的龍族將軍:“愛卿莫非是可憐這些逆賊?”
  “微臣不敢。”
  丈螭連忙單膝下跪。
  東海龍王並未責怪,龍目俯瞰淵下,仿佛下面躺著的巨鲲不過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塊:“四海之域,乃我龍族所轄,豈容他族肆虐?!”
  黃金龍袍隨水飄動,威煞之氣彌漫而出,龍王震怒,只嚇得蝦兵蟹將紛紛跪拜。
  龍王擡頭,看向頭頂海面所挂之陽,金睛暴綻噬人神采:“朕要這三界六域,與龍族爲敵者,必先知我熬廣之名,而懼東海之威!!”
  “陛下聖明!”
  丈螭心神大震,此時方知龍王眞意,而一衆蝦兵蟹將更是臣服當場。
  “敖廣,久別千年,還道你已懂得韬光養晦,不想還是耐不住凶骜之性。”
  “何人放肆!?”丈螭聞聲暴起,手中化出方天戟牢牢護在龍王身前。
  但見本來無物的虛空水域突然泛起漩渦,黑砂如龍自地而起,盤旋間化作一個人形。
  丈螭乃號令東海十萬水師的將軍,實力自然不弱,然而此人竟能悄然靠近而不叫他察覺,其能之高已是匪夷所思,更叫他詫異之處,乃是面前黑砂人形隱隱散發出一股迫人氣勢,四周水族莫說靠近,便連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天底下,唯有龍王駕臨,方能令百萬水族低頭,這人,到底是誰?!
  反倒是東海龍王並無半點詫異,仿佛早有所料,道:“我龍族本就是食葷的鱗獸,凶骜乃天性所在,跟那些裝模作樣吃日月精華的仙人自是不同。”他拍了丈螭的肩膀,吩咐道,“你且退開一旁。”
  “陛下!!”這黑砂人形一看就知是妖物所化,丈螭又豈能讓龍王與他獨處?!
  然而東海龍王卻一反常態,斥道:“放肆!!退下!”
  丈螭不由一驚,自知失態,連忙退開十丈之外,更吩咐其余水族不得靠近。
  那黑砂人形模糊的嘴角挑起一個笑容:“你叱他退開,莫是不想他知道堂堂東海龍君,竟與逆天妖龍有所瓜葛?”
  “應君多慮。”東海龍王神色不變。
  此時他二人與衆水族相隔甚遠,一是皇袍金冠尊貴無比,一個黑砂化形妖異帶威,絕非同道之人卻又看來稔熟非常,仿佛早在萬年之前已是至交。
  “鲲族作亂,想必也是應君的手筆?”
  “東海有龍王坐鎮,區區鲲族,也掀不起大浪。”
  龍王金睛一冷:“巨鲲入海,禍害無數東海水族性命,這一點,應君可曾想過?”
  應龍卻笑了:“昔日屠盡螭龍,滅殺金鳌的凶海龍王,如今怎變得如此悲天憫人?”
  “本王既爲東海之主,自不願見海中生靈受戮,應君亦是一方龍王,當明白本王心思。”
  “逆天犯上,本座早棄了龍王尊位。”
  東海龍王聞言,語息略頓,而後漏出一聲歎息:“天命難違,我也早勸你莫作無爲之舉。”
  “無爲與否,本座自有定論。”水波略動,黑砂人形稍移身影,“此來,乃爲討還當日寄放在龍王殿內的東西。”
  東海龍王聞言,神色略變,並未立即作答。
  半晌,方道:“當年你留下此物,便是對天地生靈尚存一絲善念。如今取回,卻是爲何?”
  “龍君錯了。”
  “錯了?”
  “若存善念,當年豈有逆天之舉?”
  東海龍王歎息搖頭:“既然應君心意已定,寄存之物自當奉還。”
  龍王擡指點于左目,口中念動法訣,左目之中金睛光華爆綻,光華之烈,若劍刺目,如日墜海,附近水族均被光亮刺得不能視物。
  東海龍王以指自左目中移出一團金光,盈于掌心,光華流轉,隱約間,但見其中仿有兩輪彎月旋轉翻滾,此時海底如有地龍翻身,微微震動,波生暗湧四周蕩開。龍王將此物交與應龍,那團金光一觸黑砂,嗡聲大作,波動更劇,更生出一卷逆水而上的漩渦。
  東海龍王穩立漩渦之中,一身龍袍亦被浪湧掀揚而起,最靠近的水族便是遭殃了,當即被衝了個東倒西歪,唯有那龍將軍丈螭勉強支撐。
  應龍控了此物,黑砂的面孔撩起一絲明顯的笑意,輕叱道:“璧噬,岚磬,不認得主子了麽?”
  光芒驟然飛碎而散,本來拳頭大小的光中之物形體暴長,但見此物竟是一對兵器!達三尺之長,驟一看去,每者各有一大一小雙月交疊,其狀如钺,然而兵刃渾體鋒利,竟無可把握之柄位,虛空中以應龍手掌爲軸,交相旋轉,錯體而過卻並無絲毫碰撞。刃身折射鋼色亮華之中,一者隱現日火流華,一者暗帶夜閻魅影,更隱隱能聞石磬之音。
  乾坤之初,混沌玄黃,始生混沌天神,其法力無邊,無所不在,然天地未分,既無晝夜,亦無晨昏,人祖盤古執鑿與斧,開天辟地,破開乾坤,而至混沌初開,天地兩極。混沌之神亦隨之而分,一氣曰乾飛升天極爲陽,一氣曰坤下墜淵層爲陰。經萬年,而凝爲一雙驚世神兵。
  而上古神應龍,正是這雙神兵的主人。
  神兵現世,天地震蕩,海水洶湧澎湃,海面之上更是落下旱天雷,電光大作。
  東海龍王立于一旁,此時再看他的左目,竟見已是失去金睛之色,瞳孔僵冷,灰敗黯淡,赫然是一只早已廢掉的眼睛!然東海龍王卻並不在意,他只是看著那認了主的兵器,問:“應君重執兵刃,未知意欲何爲?”
  應龍略略側首似看向東海龍王,黑砂人面並無眼目,然而龍王卻覺仿佛被那雙邪魅的眼睛盯住,不由心底升起絲絲涼意。
  “你不會當眞以爲天帝會因鎖妖塔裏面數百妖物而大動幹戈吧?”
  “……”
  “昔不周山爲共工所毀,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複,地不周載,女娲神斷鳌足以立四極,舍身補天。然而天地爲上神盤古撐開,鳌足何能承載塌天之重,遂天帝以中央之極——昆侖丘爲基,靈珠爲輔,立下擎天鐵柱。”
  東海龍王立下愕然:“莫非那鎖妖塔……”
  “飛星破塔,擎天鐵柱即斷。”應龍玩味地看著手中翻滾的兵刃,“剩下的不過是不堪一擊的四極鳌足”
  “你……”東海龍王拳頭一緊,“你要滅天?!”
  中極擎天之柱已失,再斷支撐四極之鳌足,必定天塌地陷,再現當初四極盡毀,九州裂地的慘狀。屆時無論天宮人間、妖域魔界,均難逃大限之劫!!
  然而應龍只是若有所思地玩弄著手中的雙钺兵刃。
  “不。”
  只見他突然翻手一覆,雙钺收形攝入掌中不見蹤影,適才幾乎翻江倒海的震蕩也瞬間消失,海中平靜如昔,完全不似曾有神兵現世。
  “本座只是想看看,可有人能以一己之力扭轉天命。”
  “如若沒有?”
  黑砂拔地而起,化作一尾巨龍咆哮而去。
  “如若天地當亡,本座自不吝助其一臂之力。”
  
  
  
  第九章 南極禦宮邀君約,石柱蟠龍玄鐵衛
  
  果不其然。
  九十九層之頂,已是人去樓空。
  天樞默默看著徒余段段斷鏈的塔室,心頭不由一震。當年爲囚禁這條上古妖龍,他不惜耗損星元以鏈網法陣將其禁锢,就算妖龍能以□之術暫離鎖妖塔,但眞身卻始終無法逃脫。
  然而……
  他撿起一截鎖鏈,切口幹淨利落。
  天樞不由心中暗忖,好厲害的兵器!!
  能將這法陣徹底擊碎,必定是上古神兵。而應龍手中的兵器,與他手中這柄盤古鑿,只在伯仲之間。
  應龍,果然尚有未盡之力……
  如今他毀陣而去,凡間只怕自此多事!
  天樞略垂眉,銳意自目中一閃而逝。
  但見他袍袖一收,勁風席卷塔室。既然法陣已破,留來何用?
  塔內曾牢牢困鎖大妖兩千年長的鎖鏈,在勁風之中脆如枯槁之木,頃刻碎裂化塵。地上散落的妖獸白骨也難幸免,化作齑粉吹散無蹤。
  不過眨眼之間,這陰森晦暗的囚室已被掃得幹幹淨淨,四壁皆空,一點痕迹都不留。
  天樞收回法術,正要離去,卻忽然察覺南牆壁上隱約有些痕迹,走近去看,便見石壁之上原來還留了字。寫字之人手勁奇重,字體透入石壁三分之深,與其說寫,還不如說刻。
  但見上書道:“昔金鳌滅族,遺下寶珠一枚,本欲贈君以表臨別之意。奈何候君多時,久未見歸,故先行一步,于南禦行宮恭候大駕。”
  雖未署名,但能在這鎖妖塔頂留字,這語氣更是飛揚跋扈者,除應龍之外,不作他人想。
  天樞皺眉。
  鎖妖塔裏的妖怪逃出生天後,均是各尋匿處,隱蹤藏身,便是四出肆虐,也不敢過于明目張膽,以免遭天域仙人追捕擒殺。
  然而這應龍王,不僅留下去向,更以珠爲誘,邀他一行。
  鎖妖塔破了,應龍是高興還來不及,豈會願意眞心獻上寶珠,以助塑塔之用。可若說是陷阱,卻亦未免挖得太過明顯。
  到底是何用心,便連天樞亦一時未能摸透。
  金鳌乃海中巨獸,上古之時曾擔負岱輿、員峤、方壺、瀛州、蓬萊這五座仙山于東海域,免受浪汐漂移之苦,然後不知何故與螭族起事欲取龍族而代之,東海龍王敖廣率兵鎮壓,滅盡鳌、螭兩族。
  看來這所謂的鳌族秘寶,落在應龍手中亦非空穴來風。
  如此,去是不去?
  他猶自看著牆上那副囂張無我的“請柬”。
  字中所言,笃定之意尤甚,看定他必然成行。
  “轟隆——”
  手一擡,輕易毀去。
  很好,應龍王。
  本君便要看看,你到底在玩什麽把戲!
  塔外鸾鳥高鳴,繞塔飛翔的蒼辂也似乎被嚇了一跳,見天樞身形重現,便展翅飛近,天樞輕身躍離塔室,落在鸾背之上。
  “去南方。”
  
  南地自古豐水,而見河汊縱橫交錯,湖泊星羅棋布,丘陵河谷分布其中。
  只是伏旱期長,盛夏之時,烈日當空,直把人照得頭昏眼花。
  突然天空中密雲攏集,適才還曬得石頭發白的日光驟然被遮了個嚴嚴實實,如同入夜一般,雷聲如同藏在被中被敲響的悶鼓,滾滾而震,電光在重疊的雲層深處閃現,刹那間,仿佛可以看到雲層深處,有龍影上下翻飛,嘯聲與雷鳴同起。
  最後一道仿佛能劈開長空的電閃,雷聲震動大地,瓢潑大雨從天而降,一時間風卷山林,暴雨如箭,地表被衝刷一淨,可知這雨勢何其暴烈。
  深山重谷之中,有隱于山林之寶殿,此殿依山而建,自山腰而至頂覆壓而興,氣勢磅礴,更有一條長達數裏的筆直見陡之石階從山麓直指正門,入此門必形似垂首,無可仰目而觀者。
  驟見雲開雨收,一尾雙翅巨龍破雲而出,于天頂狂嘯一聲,從天而降,落地一刻,光華驟閃,已化作人形模樣。
  正是玄袍長擺金龍繡,塔高難囚帝君威。
  來人回過身來,擡目來看這巍峨宮殿。
  此殿,正是應龍居所——南禦行宮!
  自助軒轅黃帝滅蚩尤,應龍不複上天,便擇南極之地靈山僻壤,興此行宮而居。
  只是自被困于鎖妖塔,兩千年長,不曾踏足此地。
  南越之地本是瘴氣極重,但這山中有一股清風,于山麓而上驅散霧濕瘴息。
  日光明媚,山中林蔭疊翠,有龍息盤踞,這山中自沒有惡獸喧囂,鳥獸安詳生活,只是這宮殿實在太過安靜,除了偶爾落于庭階之上的小麻雀唧唧輕鳴,便再沒有一點聲息。
  千年風蝕,就算不被埋于塵土之下,這金漆畫璧,琉璃綠瓦,亦未免褪色而舊,便是挂在角落的夜明珠,也見蒙塵失華。
  惟有直通內殿的大廊兩道,一根根浮透雕蟠龍巨石柱不曾有半點變化,威武肅穆,如列道兩旁的衛士。
  應龍只是擡眉一笑,擡足步入殿中。
  肉眼看不到的波動在殿中回蕩,仿佛驚醒了什麽。當中一根蟠龍柱上那尾張牙舞爪的石龍竟出現龜裂之痕,石片如蛋殼一般片片剝落,露出金黃鱗色!
  “何人擅闖龍宮寶殿?!”
  石破天驚,一尾金龍從蟠龍柱上撲出,遊于殿頂半空,張牙舞爪,隨時便要撲下來撕碎私闖寶殿之人。
  應龍略是停步,並未擡頭去看,只淡淡言道:“雎翊,本座說過,擅入行宮者死。以後若有來者,不必多問,直接殺了。”
  話中狠戾,因其語意之輕描淡寫,更多了幾分肅殺之意。
  那金龍聞言頓時止了嘯聲,龍目圓瞪,等他看清來人,猛然向地面撲來,一個翻身,化作一身玄鐵铠甲的衛士。
  玄鐵甲衛單膝落地,狂喜之色溢于言表:“龍主!”
  “嗯。”
  應龍只是略略點頭。
  這名玄鐵甲衛側手一翻,一卷金光自其握緊的拳中化出,變作一柄镔鐵長戈,但見他以戈身往地上使力一點,殿內頓時蕩起龍吟之聲,聲音之壯堪如百龍同嘯,刹那間兩列柱上所盤踞之石龍紛紛弓身而起,爪擡尾擺,剝離柱身。
  石屑紛飛之中,驟見龍影狂舞,赤金白銀、靛藍绀青,而後化作道道金光從天而降,落在應龍身前,一一化作甲衛。
  但見玄袍龍帝颀身而立,四方殿上,一個個身披玄鐵重甲的龍族甲衛威武不凡,紛紛單膝下跪,拜于龍君身前,齊聲高呼:“恭迎龍主!!”
  聲徹大殿,齊若一人而發,以至震耳欲聾。
  這些甲衛身披之盔甲委實稱得上……可怕!
  玄鐵之堅韌非同一般,其硬度堪比金剛石,凡間不可多得,大多以此打造刀兵,玄鐵刀劍無堅不摧,凡鐵者遇之當立斷。然而這些盔甲竟全是以玄鐵打造,厚重的盔甲將人體完全包裹,密不透風,頭盔之下也不過隱隱看見一雙雙精銳無比的眼睛。
  凡間盔甲不過數十斤,縱是步人甲亦不過以鐵質甲葉用皮條或甲釘連綴而成,最重不過半百斤數,然而他們這身百斤重的玄鐵盔甲,少說上百斤,然而他們穿在身上,舉手投足不過是輕而易舉。只怕若無神兵利器,就算他們這麽站在原地,對手就算砍到虎口崩裂,刀折劍斷,也無法傷他們分毫。
  兩千年長,這十二名龍族甲衛忠心耿耿守衛這座無主空殿,如今見龍主歸來,自然喜色難掩。
  應龍王舉目,視線越過衆衛,碩大的殿堂上,一把褪了色的龍椅,幾案上鋪了灰塵的筆洗、玉紙鎮,照壁上蒙塵的雕龍,一切都因爲失主而剩下陳舊與黯淡。
  細長金睛顔色略沈,但見他袍袖一收,自他腳下一股黑砂之氣呼嘯而起,法力高揚,氣息所到之處,吹塵洗舊,一切煥然一新。
  青石殿階光潔如新,镏金燈盞中,鬥大的夜明珠拂去塵色顯出螢綠發白的光華,破損的蟠龍石柱重上朱漆金絲繪龍畫形。
  正面黃金雕龍寶座,背後一幅雕龍屏,龍見五爪騰空,腳下騰雲,口吐龍珠與日月爭輝。
  如此金壁輝煌的殿宇,比起東海龍宮也是不遑多然。
  應龍收了法術,邁步走上龍座,撩起玄色袍擺,轉身坐下。
  他這才慢慢轉目,看向甲衛中爲首者。
  “雎翊,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第一位出現的龍族甲衛——雎翊受寵若驚,面露慚愧:“龍主當初將南禦行宮護衛之責交付我等,然我等未能保殿中之物完好無損,實有負龍主所托。”
  應龍眉目帶笑,並無斥責之意:“爾等乃九天翔龍,屈居這偏隅之地,本來就是委屈了。”
  “龍主此言,實乃折殺我等!”
  不等雎翊應答,在他身後一名相貌剛毅,膚色黝黑的龍族甲衛擡聲言道,“我等十二翔龍均是仰慕龍主之威,隨龍主下凡鎮壓蚩尤之亂。豈知天帝旨下荒誕,令龍主不複歸天。我等誓死追隨龍主,亦早斷絕重歸天域之念。如今爲龍主看守行宮,定無二心,望龍主明鑒!!”
  雎翊皺眉,輕聲叱道:“刑轲,龍主面前,休要放肆!”
  “我——”那叫刑轲的甲衛仍欲申辯,卻被雎翊嚴厲的目光震住。
  天威無情,不管衆衛如何鳴之不平,亦不過枉然。然而龍主方歸,便說這些話,豈非惹龍主不悅?
  刑轲方悟此節,不由心中忐忑不安,不敢再語。
  應龍身上散發淡淡箫殺之意,衆衛素知龍主息怒難側,均不禁俯首階前,不敢擡頭。然而應龍沈默半晌,慢慢說道:“此言倒也確實不差。天宮裏的神仙,本就喜歡排除異己。我龍族與天人本非同源,不複歸天,亦在本座意料之中。”略頓,擡聲道,“爻菱何在?”
  “屬下在!”
  位十二甲衛之末者擡起頭來,若與其他幾位面相悍勇粗犷的甲衛相比,頭盔下的那張臉便是難得一見的俊秀,只是緊抿的嘴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毅,在衆衛之中,唯有他一人背有鴻頭長弓。
  龍主重臨,必是大戰將至。翔龍乃龍族中最嗜武之衆,守殿千年,刀兵一直深藏未發,如今龍主召喚,衆衛自是嚴陣以待,不需言表,各自心中皆是蠢蠢欲動。
  “醉月黃芽……”
  “……”
  衆衛聞言面面相觑,顯然不知龍主所表何意。
  就連爻菱也莫名一愣,醉月黃芽……好像是龍主最喜歡的仙茶吧?
  “你去准備一下。”應龍舉目遠眺,看向殿外平直無垠的袅空,“不日將有貴客臨門,本座貴爲一方之主,自當掃榻相迎,一盡地主之誼!”
  
  
  
  第十章 朝菌不知晦朔異,五百春來五百秋
  
  三日豪雨之後,總算是雲開雨收,重現碧藍晴空。
  地上滿是斷枝,才開的花被打落一地。
  然而雨水豐沛卻是南地百姓喜見之事,他們早已習慣了這種烈日當空卻忽然瓢潑大雨,之後一下數日不止的無常天氣,斷枝掃幹淨便是,至于花開花落,南地多花,也並不在乎。早早便出門收拾一切,營生的營生,做活的做活。
  年紀稍長的百姓卻有所知,雲霧滃然而從,震風薄怒,萬空不約而號,正是應龍王翔天之兆,因此南地祭祀應龍王的廟宇這幾日香火鼎盛,此處亦不細表。
  長空之上,天樞坐于鸾背,遠眺山中隱隱可見的恢宏殿宇。
  南極之地,乃應龍巢居所在。
  尤記當初蚩尤作亂,應龍受天帝派遣下凡助軒轅黃帝,力竭而不得複上,唯悄然蟄伏南極水澤之地。即是一方龍王,自然不會委屈了自己。應龍于南粵擇靈秀之地,興建行宮。天樞雖不曾親眼所見,倒也曾在瑤池宴會上聽仙人們談論過。傳聞應龍王的南禦行宮金壁輝煌,極盡奢華,比之天宮亦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今親眼所見,雖說多少有點言過其實,但這依山而建的莊嚴雄偉的殿宇,雖不及九天淩霄閣之缥缈尊貴,卻亦有雄踞一方的龍殿威儀。
  殿外的山林一片祥和,山中靜靜徜徉的一息龍氣,庇佑這一方水土,以令坡生瑞草,地長靈芝。
  青鸾于正殿門前拍翅落下,天樞舉目,看那金漆牌匾書有“南禦”二字,筆法蒼勁,卻帶幾分不羁意形。字迹倒頗爲熟悉,正是在鎖妖塔中曾經見過。
  宏偉的殿堂內寂靜無聲,天樞收了視線,邁步入內。
  踩在青磚地上,華貴殿堂有照夜璧以作照明之用,雖是安靜,卻無一絲陰暗隱晦之感,然而天樞對這些奢華的裝裱全然無顧,筆直地往裏面繼續走。
  “擅闖寶殿者死!!”
  驟然一聲暴喝,一尾盤踞于廊柱上的金龍呼嘯遊出,化作一名持镔鐵長戈的玄鐵甲衛,不問因由,挺戈刺來。
  天樞擡手一隔,虛空中不見兵刃,卻傳來兵刃交擊之聲。
  “嘶——嘶——嘶——”破風之聲從另一角響起,幾乎就在同時,三枚利箭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勢,于上中下三路直指天樞要害。
  天樞頭亦不回,蕩開長戈,反手于身後掃過,即見三箭齊斷,斷箭墜地叮當聲脆。此舉看來簡單,然卻讓隱伏四方的龍族甲衛爲之咋舌。
  旁人或許不知,同爲甲衛,他們豈有不知爻菱的箭快似流星,就算當面看著他射,也不能及時擋格。這人居然輕而易舉地擋下爻菱射出的暗箭,更將镏金箭身輕易斬斷!!
  他的兵器到底是什麽?!
  “讓我來!!”一聲如雷咆哮從天而降,一名龍族甲衛揮舞長刀當空劈下,豪勇臂力達千鈞之重,加上從上而下之勢,更見威力驚人,這一刀下去,開山裂石。天樞擡劍去擋,但聞“铿!!”一聲巨響,空氣中即蕩開一股波動。
  這一記重擊確實是對方傾盡全力,天樞雖無損傷,但腳下青磚地卻抵受不了這下重擊,“嘩啦——”一聲,天樞足下磚塊盡碎,人也稍陷半寸。
  然而更令人震驚的是,天樞手中的長兵顯然不損分毫,反而是那柄經千錘百煉的镔鐵長刀刀鋒見卷!!
  此時但見照夜璧之華,淺淺滑過他手中之物,一道流光若有若無,原來是一柄幾近透明的長劍!
  此劍樸實無華,並無任何奢華雕飾,只是這便如何?
  兵刃,本就用作殺傷之用,並非用作佩戴腰間以作裝飾。
  “你、你這什麽兵器?!”
  一旁持戈的雎翊在頭盔遮掩的陰影下大翻白眼,心中暗罵,刑轲這個武癡,現在哪是考究兵器的時候?!
  心神一走,一股煞意撲面而來。
  那蒼衣男子此時擡足踏出裂陷的磚塊,站在平整的地面上,蒼袍無風而動,鳳目中煞意大盛,便連雎翊、刑轲這般翔龍化身的甲士,竟亦一時被其煞氣所懾,不敢輕近其身。
  雎翊驚詫莫名,天上仙人講的是修身養性,但若非身經百戰而至殺戮無數,焉能有如此駭人煞氣?!
  這人仿佛只是動了一下,雎翊已覺得咽喉一涼,喉嚨之處的盔甲赫然已被長劍刺破,玄鐵厚甲,在天樞手中盤古鑿面前,竟有如豆腐。
  “讓開。”
  雎翊神色冷凝,頭盔下,人目眨眼之間稍現青藍瞳色,更見條狀瞳帶。
  “恕難從命。”
  他無視已抵在咽喉要害處的神兵利劍,長戈點地,就像傳信之號,兩側隨即響起鐵履整齊踏地之聲,其余十一甲衛傾巢而出,將天樞團團圍困。
  刀朝天,箭在弦,戟向背,槍點地。
  不同適才一對一的散亂攻擊,十二甲衛顯然訓練有素,每人所占之地均可互補不足,更隱隱藏有陣法,猶如天羅地網,嚴絲合縫。
  雎翊一臉毅然,視生死如無物,眼中堅定如故。
  天樞非常肯定,此時若要入殿,必要踏過一十二具龍族甲衛的屍體。
  貪狼星君雖滅妖無數,但其本身並不嗜殺,面前這些龍族甲衛雖攔阻其道,但亦算是盡忠職守,並無過錯。
  天樞略皺眉,收了手中長劍。
  雖看不到劍鋒,雎翊覺得喉頭之處刺骨之感消失。未及放松,驟然迎面一股勁風撞過來,以天樞爲中心,一股勁力拔地而起,如同一堵看不見的牆壁朝十二甲衛迫去,任得他們勇武過人,一時竟亦無法抗衡,均被生生逼退數步。
  “應龍王!!”
  沈穩而略低的聲音,仿佛被無限擴大,如洪鍾震耳欲聾,更顯然帶了一絲不悅,
  “若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請恕本君少陪!!”
  “呵呵……貪狼星君如此迫不及待,倒眞是叫本座意外!”
  與這劍拔弩張的景況截然不同,帶著調侃意味的聲音適時響起,玄袍身影出現在殿堂深處,如銅牆鐵壁般攔路的十二甲衛紛紛兩旁讓開,弓身行禮。
  他掃了一眼殺氣騰騰的衆衛,淡然責道:“貴客臨門,爾等竟以刀兵相迎,實在無禮!”
  “龍主恕罪!”衆衛同時單膝下跪,盔甲噌噌,其動作更是如出一轍,氣勢逼人。
  應龍卻不理會那一衆跪倒的甲位,道:“還望貪狼星君多多包涵!”只可惜語中歉意欠奉,實在難讓人感到一絲誠意。
  天樞冷目視之,心中自然早有分曉。
  這一衆甲衛乃天上翔龍化身,從適才臨陣禦敵之勢,可見紀律嚴明,絕非烏合之衆。如此訓練有素的衛士,若無應龍授意,又豈會擅自行動?
  鬧劇結束,應龍施然一笑,擡手揮退衆衛。
  一衆甲衛旋即聽令,收了兵器從兩旁退下。
  諾大殿堂,便剩下應龍與貪狼星軍,倒安靜了不少。
  應龍從容地打量天樞片刻,笑道:“多日不見,星君倒是清減不少。”這般說法,好似這二人早是多年知交,而非曾兩陣對立刀兵相見的對手。
  天樞默然。說來諷刺,天宮中的神仙對這位三煞之一的貪狼星君一直是退避三舍,生怕跟他多打個招呼,便會被煞星身上的血腥戮氣給壞了清修道行。反倒是這個妖帝逆龍,昔日的敵手,注意到他這副身體逐漸不堪重負。
  “此事不勞龍王費心。”
  對方的冷淡,應龍不以爲忤,反而笑道:“南地距昆侖丘遙遙萬裏,本以爲星君少說得半月之後才會到訪,豈料本座前腳方落,星君便乘鸾駕臨,實令本座大感意外!”言下之意,倒像是調侃天樞如此迫不及待想要見他。
  若換了別的仙人,被如此戲耍,此刻只怕已暴跳如雷,然而天樞依然沈著冷漠,不受其話語挑撥影響,便似山嶽無情,任你狂風吹驟,雨下瓢潑,不爲所動。
  “本君爲金鳌寶珠而來。”
  應龍挑眉:“星君說話當眞是無趣得很。本座既然諾了這金鳌寶珠,自不會反悔。不過星君遠道而來,本座連茶亦不奉,傳了出去,未免讓別人笑話本座待客不周。”他作了個內請之勢,“不知星君可願賞臉?”
  言罷也不理會對方應是不應,轉身步入內殿方向。
  天樞雖不知他肚子賣的什麽主意,當下亦不猶豫,隨後跟上。
  與正殿恢弘氣勢相比,這後殿亭台樓閣卻帶了幾分嶺南水鄉靈秀之姿。亭林依山而建,層次分明,通透古雅,暗見水脈潺潺,以廊橋架空跨過,宅門漏窗,匾額屏風,均見匠心獨韻,遊走其間,不禁令人有心曠神怡,閑庭信步之感。
  一棵碩大無比的桂花樹下,以老樹根盤爲桌作椅,桌上放了一個茶盤,盤中紫砂壺青煙袅袅,茶香清香。旁邊是一個清澈而並不深的池塘,塘內放養錦鱗鯉魚,肥碩身長,看來不日便能躍過龍門,化身爲龍。
  應龍先行坐下,親手沏茶,一杯斟滿,以指移之,送到天樞面前的桌邊。
  天樞看了他一眼,亦同坐下,取過茶來。
  這茶一看便知絕非凡品,湯色黃綠清澈明亮,香氣高雅持久。
  “醉月黃芽?”
  傳說蓬萊山中有醉月峰,峰頂有黃芽,煮而飲之,一品延年益壽,二品長生不老,三品羽化飛仙。
  只是這茶五百年露蕊,千年方吐碧,便是尋常仙家也難于品上一杯。而天樞認得此物,自是因爲天君曾賞賜于他,而他……
  思及巨門星君殿中那壺早已涼了千年的茶水,天樞不由得擡手舉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入喉鮮醇,濃厚回甘,然後舌上卻多了幾分不該有的苦澀。
  茶需熱飲,涼了……甘而變苦。
  “怎麽?這茶莫非不合星君口味?”應龍目光如炬,豈有錯過天樞眼中一閃而過的神傷,不由更是玩味,到底是何緣故讓這個比北溟最深之處的海冰更冷硬的男子有這麽一刹那的動容?
  然而天樞自制過人,眨眼之間已按下心中那一絲半點的愁緒。
  將茶杯放下,淡然道:“不。茶是好茶。”只是沒有想到,能有這麽一天,與這個叫九天十地衆仙頭疼莫名的逆龍面對面地坐著,平靜地喝上一杯茶。
  “這是自然。”應龍亦無意追問,“好歹本座也曾是天帝座下神將。”他看了天樞一眼,“想必星君也知曉,天帝對有功之臣,向來大方。”
  天樞心念一動:“莫非龍王因不複上歸,而由怨生恨,故而逆天?”
  應龍正要斟茶的手一頓,仿佛聽到了一個極爲可笑的笑話,爆發出陣陣笑聲,聲徹山林,庭院回蕩。
  半晌方才止了笑聲,然而笑意未減,眼中更隱隱帶了幾分嘲諷之意。
  “朝菌不知晦朔,蝼蛄不知春秋。”應龍取來面前茶杯,聞香,細品,“凡人望春秋而知年,然楚南有一只冥靈壽龜,在它眼中,卻是五百年爲春,五百年爲秋。”
  “……”天樞眼神見深。
  “九霄天宮,在那些久修而得道的仙人心裏,自然是高不可攀的神域。可在本座眼中,卻不過是個玉石雕砌的牢籠。與其處處受制,莫如求去。”
  茶水從壺嘴倒出,落在杯中,蕩出漣漪。
  “本座要的,並非臣服天規之下,妥協條框之中的自由。”
  
  
  
  第十一章 六著對博尋一問,天命孰歸局中藏
  
  此時一名翔龍甲衛手捧一個金絲龍紋的檀木椟上來,拱手于應龍。
  應龍接過此物,滿不在乎地置于桌上。
  雖有檀木椟封住,但裏面溢出陣陣仙靈之氣,想必裏面放著的正是金鳌寶珠。
  天樞倒沒有料到他輕易將寶珠示人。
  畢竟他與他是敵非友,更何況兩千年的鎖妖塔囹圄之困,還有不久之前強取逆龍鱗一事,說實話,換了是誰也不會有好臉色。
  而且,這位上古龍神也斷不是寬宏大量、不記舊仇的良人。
  龍族,一向有睚眦必報的脾性。
  聞應龍問道:“不知星君可曉得這金鳌寶珠的來曆?”
  天樞點頭:“略有耳聞。”
  金鳌乃天地所孕之海中靈獸,其體巨碩無比,然而行動遲緩,百年方前行一尺之遙,故上古時仙人曾以金鳌負載海中仙山,雖海浪翻湧而仙山不動如鍾。然後來不知何故,金鳌與螭族糾合逆反,欲取龍族而代之,海域頓掀起一場血腥殺戮,最後以龍族得勝而鳌、螭滅族。
  當時金鳌族內有一枚寶珠,此珠法力無邊,有走石飛沙、翻江倒海之能。當年一戰,金鳌祭出此珠,幾乎令傾巢而出的龍族全軍覆沒,最後東海龍君不惜只身付險,在金鳌一族手中奪了此珠,方令龍族大勝。
  此珠本應藏于東海龍宮,卻不知爲何落到應龍手中。
  “此珠在本座殿中,一直無甚用處,既然星君喜歡,本座以珠玉爲贈,亦無不可。只是隨手而贈,未免有些無趣。”
  天樞心下了然,便是不語,等他下文。
  “雎翊。”應龍轉頭吩咐道,“你去取棋盒過來,本座要與星君對上一局。”
  “遵命。”
  “若星君贏了,寶珠自然雙手奉上。若是輸了,寶珠仍送星君。”
  天樞挑眉。
  應龍笑看著雎翊取來棋盒,于桌上擺開,方緩緩續道:“若是本座僥幸得勝,便只是想要問一個問題,而星君需據實以答,不可有絲毫隱瞞。星君以爲如何?”
  “……”
  “莫非星君打算像上回那般,強搶豪奪?本座數千年不曾回天宮,還眞不知道原來九霄上的神仙已變得如此橫蠻。”
  應龍的表情淡而無痕,雖未強迫對方,然而所言所行密不透風,足以讓人無法推托。
  天樞亦不由心念一動,當初強取逆龍鱗乃是不得已爲之,如今說起,多少是有些不著道理。于是略略點頭,應了。
  棋盤擺開,棋是六博。
  所謂六博,乃各以五子爲“散”,一字爲“枭”,枭可吃散,行棋時,擲箸定行,雙方以枭爲迫,銷殺散子,散又能調兵遣將,取機殺枭,勝負,乃以殺枭爲定。
  天樞取白子,而應龍取黑子。
  六博之藝乃仙家所好,九天之上,不乏好手,其中表表,自然是七元星中的文曲星君天權。
  棋局一開,黑子落位無定,驟看散亂無常,然而若看仔細,局中漸見危機四伏,只怕白子一招不稱,便要滿盤皆輸。白子未理會黑子之故布迷陣,開局以破竹之勢,化作一把利劍般,無視眼前紛亂變幻的陣法,直搗黃龍。
  六博巧妙之處,乃勝負關鍵除枭散配合,調兵遣將以求擊殺地方枭首之外,尚在于擲采之間,難于量定之偶然。應龍輕笑,擲箸定數,移子:“常聞觀棋如觀人,今日看來,確實如此。星君行棋,凶戾帶煞,全不留情,只是這般……卻顯得無趣了。”
  天樞亦定一子,並未擡首:“勝負,本無有趣之說。”
  “星君此言差已。須知定局于勝負之先,看子下而局漸成,本就是個相當有趣的過程。若是略過此節,便是勝券在握,亦會變得索然無味。”
  言語間,白散乘勢破開敵陣,長驅直入,眼看就要剿滅黑枭。
  “本君無此體會。”
  黑枭見危,應龍卻絲毫未亂,依然悠哉遊哉地調遣黑散。
  棋盤上,黑子陣法玄妙,高深莫測,白子氣勢如鴻,勢如破竹。二者只爭朝夕,局中肅殺之氣大盛。便連一旁伺候的雎翊亦被棋盤中兩軍交戰之緊迫氣勢所懾,注目而觀,不由自主地捏緊拳頭。
  白散已將黑枭與一黑散圍剿其中,眼見敗局將至,應龍卻依舊從容。
  “本座收回前言,與星君博棋,其實相當有趣。”他又走了一步,然而此時看來黑枭已見危殆。
  “龍王謬贊。”對方贊歎天樞置若罔聞,依然目貫棋局,擲箸,指點白散,移步,已是吞子之著。
  “本君只知取勝,若有阻攔者……”二指夾起那枚被白子所吃的黑散,離開棋盤,“誅。”話音一落,勁力透指,那玉石所雕的精美棋子“啪——”一聲脆響,瞬即化作飛灰。
  語中冷冽肅殺,已有隱隱威懾之意,然而應龍反而意興更濃。
  “這話聽來,星君似意有所指?”
  天樞此時方才擡目,看向應龍的目光炯炯若電:“龍王願助尋珠,本君自然感激。但若是心懷不軌,欲加阻撓,便請恕本君重言在先。本君手中之劍,護的,正是天命正道。”
  凜冽殺氣毫不掩飾,一旁龍族甲衛豈能容他人威脅龍主?!
  “大膽!!”雎翊毫不猶如,一拍腰間佩刀,就要拖刀出鞘!
  然寒光刺目,刃鋒才見一截,卻已被止住。
  應龍未回頭,只是回手按了雎翎握柄的手背,緩緩將刀推回鞘中,金刃磨砺之聲,叫人神經如緊繃之弦線。
  “天數難料,世事如棋。未到最後,勝負孰知?”
  眼前敗局將至,他擲箸之手依然從容不迫。
  箸數定,移黑枭走了一步,卻是必死之途。白散毫不留情再吞一子,六散失二,本是危殆,然而這黑散一失,卻反而開辟了另一番意象!雖失二子,但應龍面上未現惋惜之意,在他手中的棋子,向來可舍可留。
  本來窮途末路的黑枭解開圍困,而其余早已布局在外的黑散立時發起進攻,以雷霆萬鈞之勢,全然不顧己身生死瘋狂反撲。
  白子雖遭打擊,但陣法未亂,仍是應對自如。
  二者相搏,生死一瞬,棋局中仿聞風聲鶴唳。
  此時天樞執箸欲擲,應龍嘴角挑起一絲奇妙的弧度,忽然伸手搭在天樞手上,稍止其脫手之勢。
  天樞看向應龍,心中見疑。
  “星君難道不好奇本座若贏了此局,想問的是什麽問題?”應龍言罷,擡手一拂,袍擺掠過盤面,但見棋盤之上,白子如星,閃爍光華,驟眼看去,竟成舀酒鬥形之北鬥星象!
  此時黑散飄出縷縷砂煙,逐漸化作小龍形狀,盤旋于北鬥四周。
  棋盤上形勢已明,六子白散雖占優勢,然而若不顧一切攻擊黑枭,雖勝而必同殒,但若不搶攻于黑子之前,則白枭危已。
  雖知對方蠱惑人心,天樞仍不免心神一震。
  “若天之所命,要六星同殉……”應龍此時放開手,容他擲箸,“你可舍得?”
  “啪——”青竹所制之箸豈堪天樞手勁,幹脆折斷。
  無箸可擲,這棋局自然也就不能繼續下去。
  應龍輕笑彈指,棋盤上哪裏還有北鬥星芒?依然是安靜平躺的玉石棋子。
  勝負未分,應龍卻將那檀木椟緩緩推到天樞面前:“本座的問題,已有答案。這金鳌寶珠,自當如約贈與星君。”
  天樞並未馬上伸手去取,目光仍停留在棋局如七星布列的白子之上,若有所思。
  應龍也不催促,回過頭去,與那不過一旁觀棋,卻神魂若失的甲衛統領。
  “雎翎。”
  一聲吩咐,總算把幾乎魔怔的翔龍甲衛給招回魂來。
  “屬下在。”
  “星君遠道而來,只奉清茶一杯未免寒酸,吩咐下去,准備幾份南地的糕點小食送上來。”
  “不必麻煩了。”
  應龍聞聲回頭,見適才明明怅然若失的男子,如今目光如炬,已不見一絲動搖。雖早知貪狼星君自制過人,然而能在轉瞬間回複過來,其心志之堅實令他不由暗贊一聲。
  天樞取過檀木椟,蓋子一開,一層金華勃噴而出,光柱衝天而起,照亮了整個半山腰,但見一顆金光燦爛的珠形在盒內稍淩空中,旋轉翻滾,光華流轉。山中風息此時竟驟凝不動,流水逆行,山嶽亦似有所感如地龍翻身微微震動。
  然而天樞卻皺了眉頭:“應龍王,這是何意?”只見他翻手其上,壓下寶珠刺目光華,但見這並不是尋常形狀的珠體,而是一個玲珑剔透中見镂空的球形,顯然此珠並不完整。
  應龍似早有所料,答曰:“金鳌寶珠本就有內外珠體之分,當年東海龍王帶回來的不過是外珠而已。”
  應龍交出來的寶珠雖不完整,但總算並未欺瞞,天樞亦不能問罪,他看著椟中镂空之狀、巧奪天工的金鳌寶珠,不過是一枚外珠,已令山嶽震蕩,風靜水逆,若與內珠相合,其法力實在難以估量。無怪當年金鳌能籍此珠之力抗衡龍族。
  只是這內珠,如今何在?
  應龍似看透對方心思:“內珠如今在北海禺疆手中。”
  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赤蛇,名禺疆,能起西北厲風,播瘟疫。這禺疆本就是遊離三界之外的古神,從不受天庭管轄,亦與統領水族的海龍族素無來往,偏安一隅。其並非善神,平日也無大惡,故天庭對之亦是不管不顧。
  天樞略沈吟,心中已有打算。
  應龍洞穿一切的聲音施然響起。
  “星君欲往北海?”
  棋局,原來一開始,便不在棋盤之上。
  
  
  
  第十二章 神兵狂驟鋒芒露,乾坤震蕩風雲動
  
  “金鳌寶珠一事既是本座起的頭,自然沒有袖手旁觀之理。想那禺疆與本座也有幾分交情,這北海一行,本座願陪星君走上一趟。”
  帶上這個天底下最難預料,卻又最懂得招麻煩的麻煩?!
  天樞毫不猶豫地拒絕:“龍王好意,本君心領。龍王還是留在這南禦行宮,靜待消息比較妥當。”
  似乎早料到對方不會答應,應龍嘴角掀起一抹帶著邪氣的笑意:“星君若就此離去,難道不擔心本座籍機作亂凡間嗎?”
  “所以本君想請龍王——留,在,南,禦,行,宮。”
  一字一頓,帶著不容抗拒的威迫之意。
  應龍聞言,金睛見深:“星君此來,並非只爲金鳌寶珠。”
  “亦爲龍王而來。”
  天樞緩緩站起身,攝人煞意此時再無掩飾,鳳目冷厲地緊緊鎖在應龍身上,俯瞰生死,猶如上古神祗:“鎖妖塔既然留不住龍王,那麽天下雖大,已找不到可留龍王之地。”
  應龍雖未離座,身上黑砂妖氣絲絲冒出,呈數尾龍形在虛空中張牙舞爪。
  然而,笑容依舊。
  “然則,星君的意思?”
  “無可容,即無不可容。”
  話音方落,空氣中兩股強大的力量驟然對撼碰撞,仙氣如一道巨大無比的屏障鋪天罩來,而黑砂龍形呼嘯盤旋張牙舞爪。二人中間的古樹盤桌及玉石棋盤哪裏經受得了這毀滅性的兩強對撼,當即化作石粉朽木。地面更深陷出一個巨大的深坑,狂風四瀉,方圓十丈之內被波及的園林景致被無形的力量摧毀一空。
  一旁伺候的雎翎更是猝不及防,當即整個掀起,抛出十丈開外。所幸他動作敏捷,半空中翻身落下,以戈入地在逆風中穩住身形。
  此時一股風旋自天樞腳邊盤旋而起,右手袍袖逆風而揚,一直隱于無形的兵刃終于顯出眞形。
  盤古鑿!乃上古神兵,神兵不拘于形,可長可短,可劍可刀,在貪狼煞星手上,如今是一柄樸實無華,卻寒鋒意冷的長劍。千百年來,貪狼授命于天斬妖除魔,戮妖無數,這盤古鑿雖依然清澈無暇,不見血痕,然而卻隱隱透出一股叫人毛骨悚然的殺氣。
  “星君想把本座的南禦行宮當作囹圄之用?”
  “不錯。”
  應龍聞言輕笑:“只怕,不是那麽容易吧?”
  驟見其肩頂兩側虛空之處,兩道寒光憑空破出,飛旋于空,定睛且看,如同兩輪亮月一坐一右護于應龍身側。
  玄黃乾坤钺!開天辟地之前唯一神混沌天神精氣所化之物,一爲天極之陽,一爲淵層之陰。沈寂千年,終得見世的上古神兵,鋒芒畢露,不需催動已自發傾出陣陣銳氣,淩空飛旋,其下地面青石在不知不覺中被割出兩道深坑,只怕近者必先遭皮撕肉裂之苦。
  神兵接連現形,本來已把庭院毀盡的力量更獲催化,二人之間的虛空中火花四射,電帶跳躍。
  神兵有靈,亦知有了對手,當即嗡聲大作,猶如示威。
  這山嶽頓如地龍翻身,地動山搖,鳥獸爭相走避,一時間天頂風雲變色,日月無光。
  形勢本是一觸即發,眼見就要重複兩千年前于天漢之上的大戰!
  此時應龍重新打量面前這個蒼衣神人,本以爲沒了鎖妖塔,對方自是束手無策,豈料天樞竟然打算以行宮爲囚,此法雖說欠妥,但卻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若被困于此的人不是應龍自己,他也一定會擊掌叫好。
  他顯然沒有料到這個行事無比嚴苛,手段雷厲風行的男子,竟亦是懂得變通!?
  如此一來,若在這裏便一分高下,來個玉石俱焚的話……他倒不是可惜自己這南禦行宮,只是,忽然有種殺雞取卵的奇怪感覺。
  逐漸升起的笑意,金睛中不經意地泄漏了恐怕是近萬年亦不曾有過的興奮之色:“璧噬,岚磬!先別急著打架。”
  那兩枚神兵就像已經要衝出閘口大肆厮打的鬥犬,卻突然被主人扯住頸上的繩子,當即不甘地嗡聲大作,更是蠢蠢欲動。
  應龍皺了眉:“不聽話嗎?”平和的問語,竟讓那兩枚絕世神兵驚地聲音都刹那收攝,然後唧溜唧溜地遁回虛空,竟有種灰溜溜的委屈感。
  “星君可願先聽本座一言?若星君聽完,覺得還是必須一鬥,本座自當奉陪。”
  天樞挑眉。
  既然對方先收了兵刃,天樞雖未收去盤古鑿,但也斂去法力。
  虛空中力量驟收,枯葉打著旋兒落下,庭院一地狼藉,樹毀石摧。
  煞星肆虐,妖龍作亂,豈有能幸免之所?
  整個院子就只剩下應龍還坐著的椅子尚保完整。
  至于被刮了十丈之遠的雎翎爬起身時也是一副灰頭土臉。
  “當年一戰,星君至少耗費了五百年的眞元吧?”
  天樞不語,但那場大戰後的五百年,他只步難移,只能留于星殿閉門靜養,便是從前同戰百妖亦未曾試過如此耗盡星元之力。
  應龍施然拍了拍玄袍上星點飛灰,續而道:“你我一戰,並無不可。只是若這一回,仍是要耗上個五百年,只怕就算星君等得及,那海角天柱亦撐不到那時候。”
  天樞神色略變,他深知應龍所言不差,應龍手中兵器不同凡響,更是兩千年一戰中不曾見過,並非不可一戰,他當有信心能將逆龍制服,然而這一回,就算耗上五百年之力,這副肉身也會抵受不了而形滅神離。
  應龍豈有不懂其意,哈哈一笑:“既星君不放心,更該容本座一同前往北海尋珠,一來方便監視,二來也對尋珠之事有所助益。未知星君意下如何?”
  提議合情合理,仿佛一切都是爲天樞設想。然而天樞卻知道,這尾妖龍並不是這麽好打發,可惜眼下塑塔一事迫在眉睫。
  天地之變在即,確實等不了五百年……
  手中的劍斂盡光華,收去形狀。
  如此一來,便如默許了應龍的提議。
  “何時出發?”
  應龍不急不徐:“既然一場來到,星君何不在這南禦行宮多留幾日,好好休息。須知那北海瘟神,雖說腦袋不怎麽靈光,卻也不好對付。”
  看著天樞緊擰的眉頭,應龍忽然邁開腳步,毫不懼怕對方披霜般刺骨森寒的目光,以及生人勿近的煞意。
  近在咫尺之間,那雙金睛雙目清楚地倒影出腰杆筆直毫不動搖的男子身影。
  “你並非以眞身入世,凡軀肉身,本就容不下貪狼之煞,先前行事多有勉強,這副身體若不施法修補,本座想你也該清楚……”應龍再前往探首,迫近的臉仿佛有所圖謀,然而天樞卻依然目視前方,不動如鍾,應龍在天樞臉側險險擦過,嘴唇湊到天樞耳邊,語如輕喃,話卻駭人,“只怕再過半年,便要心脈盡斷。”
  “那又如何?”
  天樞的聲音依舊冷漠如冰,仿佛此事與他全然無關。然而沒有人能比他更清楚自己身體的情況。
  應龍這才稍稍離遠,笑容中有著難以理解的深意:“當初本座擇此地興建行宮,皆因南地靈氣之集便在于此,這山中有一眼天泉,聚天地靈氣。若借助靈泉,輔以仙藥,修複殘軀,本座擔保,可令這軀體延命五十。”
  天樞不由心念一動。
  “只需半月之期,當不致拖緩行程。星君以爲如何?”
  
  南禦行宮依山而建,其後殿之外,有一道隱秘的石階,盤山蜿蜒而入林中,往上延至半裏之遙,便見灌木叢間,有水汽煙霧于林間缭繞,再若向前,便可見一處泉眼,泊泊冒出熱浪湧泉,四周興建小巧亭台,一尾以白玉石爲雕的龍神半騰水中,水洗溫玉,更見晶瑩剔透。
  于此地,可放眼四周山巒、蔥綠的山林和巍峨殿宇,視野毫無阻礙,令人更有心曠神怡之感。
  可惜如此美景,未被池中洗浴者所關注。
  泉水中除了熱氣蒸騰,尚有濃重的藥味。
  水汽彌漫之中,隱見水泉旁的玉石上整齊地疊放著衣褲鞋襪,擁有強健體魄的男人幾乎全身浸泡在熱泉之中,只略略露出寬厚的肩膀,雖煙霧彌漫,但泉水卻是清澈,隱約可見男子盤膝而坐。解下束冠的頭發略垂了些浸浮水面,腰杆筆挺,雙目緊閉,熾熱的泉水讓密密的汗珠挂滿了額際,但男子不爲所動,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泉中。
  鎖妖塔一破,妖邪狂放天下,在尋珠期間少不免遇到作惡人間的妖邪,他自不會袖手旁觀,但這副身軀乃是凡胎肉骨,若是傷得重了自不免留下疤痕,加上他本身對這些並不在乎,無意以仙術除去,故泉中的男人那身皮囊可說是千瘡百孔。
  此時台階處傳來腳步聲,男人也不張目,已然入定。
  玄色的袍擺出現在池邊,褪去鑲金的龍袍,應龍這身淨色長袍看上去反而多了幾分邪魅之氣,可惜他手中捧著一個裝滿草藥的簸箕,顯然將那份王者氣度折損不少。
  然而他卻並未在乎,施然挑了塊近岸的石頭坐下,打量了池中的男人半晌,對方顯然對他不理不睬,他便也不招呼,微彎腰,用指頭探入水中,沾濕些許而後掂入嘴了試了試,神情倒還滿意。
  一陣清風稍稍吹散水汽,池裏的男人那身破破爛爛的身軀清晰眼前,應龍不由皺起了眉頭。用手抓起簸箕裏頭的藥舉于泉上,拳頭揉撚,將草藥碾個粉碎,灑入熱泉之中。
  這些草藥乃紫色紫葉,就算是開了花的蕊心也是紫色,倒是相當罕見。一入水泉,瞬即化開,一股清苦近甘的氣味隨蒸汽冒起,化滿池水。
  “九天紫蕊。龍王可眞舍得。”
  無波的聲音,因爲過于溫熱的空氣而變得有些濕潤,仿佛多了一分情緒。
  應龍卻未停手,待把草藥盡數碾碎入水,拍了拍手,把簸箕丟去一旁。
  九天紫蕊乃仙界神藥,有生死人,肉白骨之神效,只是生于九天,存活不易,均掌握在天君手中,天宮裏的仙人也就只有立下功勳獲天君賞賜時才有機會得到一兩瓶的九天紫蕊露。
  而應龍方才拿的可是棵棵齊整,且近半斤之多的九天紫蕊……
  然而這九天紫蕊的主人卻滿不在乎,好像丟下去的不過是些不值錢的艾草:“哪裏,天帝對有功之臣一向慷慨。本座此舉,也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
  九天紫蕊果然神奇,但見天樞的身軀上一些表相猙獰的疤痕竟在無聲無色之間逐漸愈合,慢慢滲入體內的仙藥在不知不覺間逐漸修複軀體筋脈。
  天樞也知對方不惜耗費難得一求的仙藥,只是越是如此,反而對應龍種種所爲更是費解。
  這個令人費解的前妖帝,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岸邊,歪著頭,若有所思地注視著他。也不知是這裏的水霧,還是暮色漸沈之故,那雙金色的瞳孔少了幾分銳利,卻多了一份奇妙的專著。
  天樞皺眉,眼睛長在別人身上,要看什麽也輪不到旁人多語,況且不過一副皮囊,有什麽好看?莫名其妙。
  故此他重新閉上了眼睛,只當岸上多了一尊妖龍雕像。
  “爲什麽?”
  過了許久,在以爲對方快要離開時,輕得跟耳語般的呢喃,讓天樞險些以爲是風過的聲音。
  然而沒有人能夠忽略曾是上古龍神的疑問。
  “天命無情,你……爲何還要爲之不惜一切?”
  
  
  
  第十三章 滄海桑田人世幻,萬古空明惟一歎
  
  “北鬥魁首,煞星貪狼。爾所司之殺,自生于天地之初,已由天命所定。本座想,天上那群目光短淺、心胸狹隘的仙人定容不下一個爲殺而生,卻能位居天極的星君。”應龍不過三言兩語,便完全點清了天樞幾千年裏在天宮中受盡排擠卻又不得不深受倚重的尴尬身份。
  緩慢的語氣,聽似隨意,然而卻帶著足以誘導他人入局的惑力:“難道星君不想有朝一日,親眼看看那群自以爲高高在上的仙人匍匐在地,驚惶失態的模樣嗎?”
  林間驟然森冷的寒意,與熱泉中蒸騰而起的熱息相碰,更見水汽朦胧,朦胧了二者之間的距離。
  “本君沒有回答龍王的必要。”
  平直無波的聲線,顯然並未受半點言語挑撥。
  然而應龍又豈是善罷甘休之輩?
  “此番天帝派遣七元下凡,可謂用心良苦。不過,他的如意算盤,這一回似乎打得不怎麽響。天極北鬥七元,六者見異于天象。其中巨門星,更呈赤紅妖息。”應龍嘴角挑出一抹邪笑,“本座雖出塔不久,卻亦有耳聞妖域中新帝初臨。”
  池中一片沈寂,並無回應。
  “九頭虺雖說礙眼,可本事卻不小,不過……”應龍閉上龍目,仿佛透過虛空,能窺見一切,更好似能目睹那妖域之亂,“降世星君,上古雷獸。想那凶水九嬰,倒也敗得不冤。”應龍所言,正是墮仙爲妖的巨門星君天璇與雷獸離契敗妖帝九嬰,取而代之一舉。
  水汽朦胧,仍是看不清天樞的面孔,然而水波蕩漾,泉中漣漪圈圈蕩開,卻不知是因風而動,還是情念生波。
  “棄仙墮妖,乃逆天大罪。莫非那日你來取逆龍鱗,爲的……就是那巨門星?”
  “嘩啦——”破水而出的聲音,打斷了應龍的猜測。
  水滴從光裸的軀體墜回泉中嘀哒作響,強健的長足涉水而來,隱隱霧氣之中,但見仙藥滋養後的軀體煥發勃勃生機,不似天界仙人缺乏鍛煉而見的蒼白疲軟,千錘百煉的武者身軀豐健勻稱。
  涉水的雙足每一步堅定有力,殘余在皮膚上水滴聚合而滑過成形的腹肌。
  然而男人堂而皇之,全無因裸身而有一絲羞澀尴尬,邁步踏上岸來,赤足踩在玉石階上,化開一些濕意,他稍彎腰,探手取過玉石上的衣物。
  應龍卻一把按在天樞臂側,玩味地打量著未見一絲變化的臉龐:“星君何必如此著急?九天紫蕊才剛放下去,多泡一陣對星君更有好處。”
  天樞側目于按在臂上的手,眼底閃過一絲凶厲,緩緩撥開,取來衣物穿戴整齊。
  “今日已夠了。”天樞扣上襟口最後一顆內紐,蒼青色的長衫讓他看上去筆挺如松。
  “是嗎?”
  微微挑起的嘴角卻帶了一絲看透一切的嘲諷。
  鳳目驟現凶戾,天樞突然側身半步,一把扯住應龍玄墨衣襟,再堅韌的布料也經不住這毀滅的力量,碎布飛散,露出了從咽喉至胸的大片皮膚,涼風掠過應龍咽下皮膚,隱見斑斑墨鱗一現而隱。
  更在咽喉之處,有一個淡色的月牙疤痕,雖已痊愈,但在咽喉要害之處卻極爲顯眼。
  天樞看了一眼,冷道:“本君以爲,還是龍王更需要九天紫蕊。”
  若論唇槍舌劍,比天樞更厲害的大有人在,比如天界之內無人敢與之作口舌之辯的文曲星君……然而就算是文曲星君,斷也不敢在言語上招惹貪狼。
  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或許藏于鞘中時並不能引人注意,然而一旦出鞘,可是瞬入要害,噬血方歸……
  鋒銳如刀的眼神,無聲地警告。
  莫。要。放。肆。
  便連神經足夠強韌的上古神龍殿下亦不免被震在當場,愣在原地,半晌,看著頭也不回大步離開的蒼衣神人,突然發出一陣爽悅的大笑。
  是誰說貪狼星君冷漠如冰,嚴酷勝冬?
  那不過是因爲尚未觸及他的“逆鱗”。
  如若不慎觸碰,只怕下場……
  漸漸消失在階梯盡頭的蒼色身影,應龍斂去了笑容,那雙金色龍睛更見深邃。
  “帝俊,你遣煞星入世,是否一早便知……天命難改,貪狼……破命。”
  
  城內熙來攘往的人群,商鋪林立,酒樓飯館也是相當興旺。不遠處的河道上更是熱鬧非常,鼎沸的人聲將熱鬧感染了四周的一切。
  這熱鬧也是事出有因,這日是五月五,有節謂之浴蘭,又名端陽節。端乃開端之意,所謂仲夏端午,烹鹜角黍。夏季之初,皇家興祭祀而至除瘟辟邪。百姓以朱索、五色桃印爲門戶飾,以止惡氣。
  而南地更有賽龍舟的習俗,便是以木刻舟,雕以龍形,請龍祭神,後以人爲桡,水上競渡。
  入午之後,天上風起雲湧,突然下了一場瓢潑豪雨,把青麻石的街道衝了個幹幹淨淨。不過夏來龍舟水,端陽雨滂沱,這裏的百姓也早是習以爲常。
  見日頭出來,悅來居的小二剛把酒旗挂上去,便被迎面而來的四位客人給嚇了一跳。前行兩名錦衣護衛儀表不凡,一看便不是尋常人物。而其後一名玄袍男子,一身尊貴氣度叫人不敢仰望,甚至……店小二說不上來,只知道,自己眼下竟有種腿腳發軟,欲跪頂膜拜的衝動。而在他身側的另一名蒼衣男子,冷臉帶煞,雖未佩戴兵刃,卻渾身如一柄出鞘的刀,更令他有避之則吉的感覺。
  暗地打量來客,小二心裏嘀咕,適才瓢潑大雨,這四位爺手中並不見油紙傘,卻衣擺也不見一點沾濕,眞是奇怪!莫非……是騰雲駕霧而來?
  小二悄悄咋舌,必定是昨夜看了神怪野傳,胡思亂想了。
  卻不知,原來他猜對了……
  對方雖不知是何身份,店裏的掌櫃也不敢怠慢,親身出迎。
  “二樓雅座,我們包下了。”其中一名侍衛放下一個足兩金錠,把掌櫃的眼睛一下給晃了個花。
  悅來居的二樓正面向江,外飄的樓台用以欣賞龍舟競渡是再好不過。
  兩名魁梧的挎刀侍衛守在雅座門外,擋住了所有好奇的視線,而裏面,坐在樓台外兩抹截然不同的背影,玄袍者慵懶地靠在椅背之上,手撚青瓷茶盅,細細品味袅袅茶香,而蒼衣者卻坐如青松,桌面的茶茗與精致小點竟也是看都不看一眼。
  岸上鑼鼓喧天,數百人擡著一條條長達四五丈的長體木舟下水,這些木舟狹長細窄,船頭飾龍頭,船尾飾龍尾,龍頭高昂,碩大有神,雕镂精美,龍尾高卷,上刻鱗甲。遠遠看去,就像數尾五彩神龍從岸上遊下水去。
  玄袍男子意興盎然地眺望觀景,心不在焉地問道:“星君臉色不愉,莫非是不滿意本座的安排?”
  玄袍者正是應龍帝君,而蒼衣者,自然就是貪狼星君天樞。
  那日他刻意重提逆鱗之事,便是要讓那應龍有所顧忌,只想能得一陣清靜,果然應龍不再多作糾纏,雖每日仍以靈藥入泉助其養護軀殼,九天紫蕊也似不要錢地往水裏扔。
  本以爲總算清淨了,誰知今日一早便有甲衛來請。
  之後一行四人騰雲駕霧,不遠千裏來到這南地小鎮,爲的,便是看這個龍舟競渡?
  天樞知道南地有龍舟競渡的風俗,他在三百年前曾來過此地,當時乃爲收服肆虐大地的惡禽玄鳥,玄鳥伏誅,他便匆匆離去,自然不會留心去看其他東西。
  其實這數千年間,他縱是下凡無數,卻從未曾在某地駐足,更何曾如今日這般,坐在安靜的包廂中,品茗嘗鮮,觀看熱鬧?
  “這有必要嗎?”
  應龍捧杯的手且是一頓,轉過頭來,看了看天樞那張嚴肅的側臉,目不斜視,神情冷酷,知道是在看河中魚躍龍騰的龍舟競渡,不知道還以爲他在看天兵演練。
  “不,無此必要。”
  應龍迎上天樞審度的視線,放下手上的茶盅,左手挽袖,探出右臂,將天樞面前的茶盅向對方稍稍推近,“星君規行矩步,安辭定色,本亦無錯。只不過,千萬年皆如此渡,難道星君不覺索然無味麽?”
  天樞正色道:“本君既負有天命,自當遵而行之。豈能以一人之喜,而亂綱常。”
  應龍不以爲然:“天命之數,亦在不破不立。試想當初,若盤古如混沌天神一般閉目塞聽,甘于始命,未以神力開天辟地,那麽如今天地混沌仍如雞子,又豈得凡塵後世如斯精彩?”
  對方意有暗指,天樞卻是神色不動,目中銳意閃爍:“若要生靈毀盡,方得破世重立,本君定會不惜一切,全力阻之。”
  氣氛突然凝固,樓台外不知何時飄起細碎雨末。
  南地的雨若是不大的時候,便像粉粉的碎末一般,隨風打著旋兒地瓢落。
  矮樓高房,壯樹藤蘿,均被如煙的雨幕所包圍,如幻如眞。
  應龍忽然笑了,他移開了視線,用一種空靈的目光看著遠處河道兩旁密密麻麻的人群。碌碌營生的小販正爲再度變大了的雨勢而無奈歎息,不知憂愁的孩童抓著鈍木劍追逐打鬧,有才子佳人于柳下曲橋偶遇,一把擋去微雨的紙傘,成就了千年前修來的姻緣。
  “人世變幻,滄海桑田,便似這粵江河道,百年而改。我們坐著的地方,兩千年前不過是一片泥沙岸堤,若再過千年,說不定就變成觀月測星的望江樓。”
  天樞聞言並未言語,只是終于伸手取來茶盅,掀蓋,悶在裏面的濃濃茶香飄了出來,缭繞不散。
  天人又豈非不懂寂寞,只是千年萬年,守著同樣的責任,心已近麻木。
  熱茶入喉,驅散了春季最後一抹的冷意。此時方有所覺,當初天璇脫出星命,他或許,多多少少,爲他感到慶幸。
  “縱是上古神族,亦非壽元無期,總有一日,亦當如盤古大神,身回大地,魂魄枯槁。”應龍笑而凝視身旁的神人,“如此,何不效仿凡人,爲自己活上一回?”
  天樞默然。自生于天地,領煞星之命,他從來都清楚每一件須行之事,從無猶豫。然而如今,卻忽然覺得心中一片空蕩,可窺見天地萬物的神目,亦感有一絲迷朦。
  忽然一片陰影籠罩下來,天樞擡目,竟是那應龍不知何時站起身來,以俯瞰之姿,雙手一左一右架在他椅靠兩側。爲敵的兩人,除了戰場上一閃而過的對戰,竟不曾試過如此貼近。
  本已施了掩眼法術的雙目,在礫石漆黑之中,竟閃出一絲赤金瑰麗。
  “星君不必多想,就此一日,只聽本座安排,當不難做到吧?”
  
  
  
  第十四章 攘災去邪龍舟祭,無桃奉君梨作換
  
  說是不難做到,但其實卻也頗有難度。
  畢竟堂堂貪狼星君,受他人擺布之事,千百年來,未曾一試。
  只是天樞不得不承認,應龍確實有蠱惑人心的能力,便連他,也不由得在那一瞬間,莫名其妙地點了頭。
  應龍特意遣退二衛,二衛雖有些猶豫,但還是領命先行回宮。他二人離了酒樓,往岸旁走去,河岸上擠滿瞧熱鬧的百姓。
  所謂熱鬧,遠眺是絕對無法體會。
  毗肩而站的二人身形均是高大,在南地的百姓中倒有鶴立雞群的味道,不必找高台墊腳,視線便可能躍過許多人阻擋。
  木舟在桡手奮力撥水之下,奮勇爭先,途長水逆,風緊浪急,鑼鼓聲喧,喊聲震天。河中但見青龍出水、黃龍擺尾、白龍騰躍,好不熱鬧,雖說不過是凡人弄戲,但這些木舟雕工細致,在水龍極爲靈活,倒眞似有龍于江中遊弋。此時聞得鼓聲劈浪如鳴千雷,龍躍浮水棹影斡波,身側之衆更是嘩聲大作,震耳欲聾。
  可惜百姓只顧著看河裏的假龍舟,倒沒有人注意與他們擦身而過的眞龍王。
  雨勢見大,不少人重新打起了手中的油紙傘。
  二人無意表露身份,故並未施展避水之法,畢竟在衆目睽睽之下,別人打著的雨傘濕漉漉滴著水,而他們兩位卻頭發絲也不濕一根,實在過于詭異。
  “覺得如何?”
  聽到應龍沈音輕詢,天樞抽回眼神看了過去。
  對方的視線並未落在他身上,而是仍舊眺望河中你爭我奪的競渡賽事,玄色的衣衫因雨濕變得色深,墨色發絲綴滿了點點細細密密的雨珠。龍乃鱗蟲之長,性極喜水,應龍更喜歡空氣中綿濕的空氣,甚至無意撥去發上的雨水,任其沾濕。
  天樞忽然覺得,若非有所顧忌,身邊這個上古龍神定然搖身一變化出眞身,從人群中飛躍而起直衝九天,而後在雲間大肆張牙舞爪一番,再降下瓢潑大雨一舒心性。
  “星君可聽了?”
  金睛掃過來的視線讓他忽是一愣,方才想起對方似有所問,然而他卻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不答卻也不合適,于是便據己之所知,述道:“南地水鄉,臨海之濱,以漁業爲食者衆,自古南人對龍王極爲崇敬,龍王、龍母之祭廟四處可見。端陽時節以木爲刻,雕之龍型,乃爲祈求農田豐收、風調雨順、去邪祟、攘災異。”
  應龍笑吟吟的臉非常難得地僵了僵。
  他雖早知這位七元魁首不苟言笑、嚴謹持重,可今日總算是徹底見識到他近乎人神共憤的不識擡舉,此人在天界的人緣絕不是普通的差。
  “凡間這些小把戲自然比不得瑤池盛宴上的仙子歌舞,難怪入不了星君法眼。”
  飛袖輕舞霓裳,池上金蓮赤足,即使是天上衆仙,也難免如癡如醉。
  星君雖非極上之仙位,但所司天命卻非同小可,瑤池盛宴自然少不得邀請七元星君,只是他時常下界降妖,大多錯過。
  天樞想了想,卻道:“本君不覺瑤池仙子之舞有何妙處。”
  “哦?”應龍聞言不由來了興致,“星君言下之意,是說那瑤池仙子的舞不外如是?這不可能吧?聽說玉清眞王、神霄八帝可是不遠萬裏,特意離開淨谷休仙之地,來參加瑤池盛宴,便是爲了一睹瑤池仙子的霓裳羽舞。”
  天樞沒有馬上回答,倒是仔細地回憶了一下,仍舊搖頭:“只記得當日本君才入瑤池,正好看到一名荷上曼舞的仙子失足落池,其他的仙女則臉色發青,手足僵硬,比之扯線木偶尤有不及。”
  應龍一時愕然,隨即不由覺得好笑。那些妙曼可人的仙子失足滑落瑤池,堪比落湯油雞的狼狽,瑤池旁的衆仙必定是目瞪口呆。他忽然覺得不複歸天而錯過了這一幕實在太過可惜。
  只是,那些跳舞的仙子體態輕盈,不會重得過一根羽毛,更何況在天帝及衆仙面前獻舞,更不可能出錯。
  到底是何緣故,而令衆仙子花容失色甚至失足滑落池中?!
  莫非……
  “星君那一回可是方從凡間歸來?”
  這一回天樞倒是記得清楚,完全不經猶豫:“助禹王誅殺相柳。”
  那相柳乃共工之臣,乃極惡之妖獸,身九首,以食于九山。其所歍所尼之地,即變作源澤,不辛乃苦,百獸莫能處之。共工敗,而相柳繼反,禹殺相柳,其血腥且有劇毒,所浸之地不可以複種五谷。
  “星君回天庭之前,難道沒打理一下再去參加瑤池盛宴嗎?”
  天樞挑眉,似乎對他的提議相當奇怪。
  應龍忽然捧腹大笑,果然不出所料,難怪那些仙子被嚇得滑落瑤池,要知道被一個渾身渾身煞氣未消、目光炯炯如電的煞星盯著看,再加上相柳血那種連草木都不能活的腥臭,估計那些養尊處優、纖細如柳的仙子沒當場嚇昏過去就已經算不錯了。
  不解風情到了這種地步,也就難怪沒有神仙有膽量去相約這位煞星觀花賞月……
  笑了半晌,他忽然想起什麽,拉了天樞問:“可有瞧見天帝的臉色?定是發青的!”
  天樞奇怪,仍是據實而答:“帝君當日,確是拂袖而去。衆仙見帝君生惱,那日筵席早早散去。”
  “不對不對!”應龍湊到天樞耳邊,像說的是什麽驚天之秘,“他哪是生氣,那是想笑又得在衆仙面前忍著,憋得臉色發青,最後大概眞忍不住,找地方笑去了!”
  “絕無可能!!”天樞自然不信,天帝位尊天極,豈如應龍所說那般輕浮?
  “你若不信,也是無妨。”應龍眼中愉悅之意更甚,“眼下雖無蟠桃奉君,不過倒可尋些替代之物。”就見他右手挽袖,虛空一抓,不知怎的變出兩顆金黃色的大水梨。
  隨手丟給天樞一個,然後自己抓起另一個咬下一口。
  汁水飽滿的梨肉清甜可口,潤濕了細薄的嘴唇長,嘴角溢出一線晶瑩剔透的汁液,他毫不在意地伸舌舔掉,仿佛這個普普通通的水梨比那些長生不老的蟠桃更爲美味。
  天樞聞到了一絲香火之息:“這是……祭祀的鮮果?”
  “咔嚓——”又咬掉一口蜜甜的梨肉,應龍滿不在乎地點頭,“祭龍王的水果,本座享用不正合適嗎?”
  “但本君不合適。”掂在手上的水梨並不是什麽貴重之物,然而卻是這一方百姓爲酬謝龍王恩澤大地,而誠心供奉的祭禮,縱然是一星半點,他也不願貪得。
  應龍卻笑了:“天上諸多神仙,誰人不喜三牲四禮?怎就星君一人例外?”
  “無功不受祿。”
  “呵呵……就算九天神仙,也不見得是一投一報,每事造福于民。想那移山倒海之能千年不見用上一回,長生不老的金丹若隨便給人吃那是逆天改命罪犯天條,更別說馴異獸伏蛟龍之術,上古異獸早已銷聲匿迹,惡蛟自有四海龍君約束,根本用不上。于是想要供奉的仙人不免要偶爾下凡,施些點小法術,擺出濟世救人的姿態,留下些神奇的傳說,好讓凡人信奉,令有求者興廟祭拜。”
  應龍笑中帶嘲,“然凡人貪心不足,得一而想二。便像往河裏撒了魚餌,救了一條快要餓死的魚,也引來嗷嗷待哺的魚群,然而卻撒手而去,魚群索而無果,終將散去另覓生路。人心若散,廟興百年必衰,豈能永世興旺?”
  手中的水梨已沒有剩下多少,只見他嘴角突然妖化般裂開,把剩下的水梨連核一並丟入嘴裏,囫囵吞棗地咽下肚去,此舉實在沒有一點一方龍王的尊威,卻又是這份隨興隨性的自在,意外地讓人放下戒心。
  “我龍族雖爲天獸,但統轄四海,掌管四渎,惠澤蒼生,能得凡間萬代尊崇。”應龍托起天樞拿梨子的手,送到他嘴邊,“供品既然是供奉與本座的東西,本座受了這份祭禮,自會讓這一方水土豐饒百年,至于這供品送與誰人,當屬本座自家的事了。”
  這雙眸子無論是金是墨,均如迷惑人心的漩渦,天樞難得不再堅持,俯首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梨肉水汁飽滿,甜而爽口。
  瑤池盛宴上的蟠桃,仙山中千年一結的仙果儲天地靈氣,貯蜜千年,味道確實極美,然而得之不易,縱使仙人有萬年天壽,也不見得能遇上幾次成熟之季,故而品嘗之時難免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生怕吃大口一些便要吃沒了。卻不像眼下這般,普普通通的水梨,一年一熟,不算矜貴,粗糙的外皮,嫩白的果肉,飽滿的汁水,雖無補益增壽的靈氣,卻透著鮮活而簡單的味道。
  “還要吃嗎?”應龍對于“領受”供奉一事似乎樂此不疲,又從袖子裏摸出幾個水梨,一古腦塞到天樞懷裏,自個兒又抓了一個啃起來。
  此時龍舟競渡已近尾聲,人群開始散去,應龍便道:“去別處逛逛如何?”
  天樞眼下對懷裏的一捧梨子相當苦惱,這些都是凡人供奉神祗的眞誠心意,他絕不可能隨手丟掉,然而難道要他捧著一邊走一邊吃嗎?!鳳目斜斜打量身旁的罪魁禍首,忽然很有一種將他的嘴巴扯開,然而全部塞進去的衝動,反正龍嘴又寬又闊,就算一口吃下十顆當也輕松。
  正當貪狼星君惡向膽邊生之際,忽然注意到在不遠處有群衣衫褴褛的小孩子用垂涎的目光盯著他。
  天樞微愣,不明所以。
  身旁的應龍自然也注意到天樞的目光,偏是不作提醒,背手而立,站在一旁。
  不過天樞很快就明白他們的目光是停留在他懷裏的水梨上,心念一動,便邁開腳步向那群孩子走去,可惜他身上的氣息太過嚴酷冷冽,莫說是一群稚齡少兒,就算是成年人也抵受不了煞星氣勢。
  一群娃兒嚇得雙腳發軟,在樹根底縮成一團。高大的男人站在那群孩子前面,就像樹般擋去大片陽光,冷硬的面孔,森然的目光,要不是他手裏還捧著一堆梨子,這般情景看上去就像正要宰殺小貓的惡人。附近遊人無不被他氣勢所懾,只敢悄悄圍觀不敢上前。
  唯有一個人,注意到他眼底淺淺的手足無措。
  “他只是想把梨子分給你們。”
  一只大手從天樞懷裏拿起一只金黃色的大水梨,比他更高大的玄墨身軀彎身蹲下,雖始終不能與那群矮小的孩子們持平,但至少稍稍地減少了那份讓人不敢仰觀的氣度,他將手裏的梨子遞過去。
  一個小女娃兒在梨子清香的誘惑下,終于探出了小手,很快地將梨子搶到了懷裏,然後小小地咬了一口。其他的孩子見狀,也不再害怕,紛紛上前你一個我一個地分走了天樞懷裏的水梨。
  雖然那位依然像木樁棟在原地一動不動,然而看到身前啃著梨子笑得如同得到了寶貝的孩子,冷酷的面孔在不經意間,融入了一絲柔和。
  待孩童們散去,天樞的視線依然停留在那些稚小脆弱的背影上。
  “星君若是不喜歡梨子,其實可以早些告訴本座。”應龍拍拍手站起身,回頭看著天樞的眼神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
  “這梨子,就當本君向龍王借了。”
  應龍錯愕,旋即明白過來。這幾個水梨不過是凡間最普通的祭祀之物,就算在凡人眼中也不過是值幾個銅板的東西,然而卻因爲這梨子中存在著的一份對龍王的崇敬,在貪狼星君眼中變得珍貴無比。
  應龍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得無比暢快。
  “不必了。”應龍他彎下腰,從天樞腳邊撿起了一個小小玩意兒。
  天樞不知這是何物,倒是想起適才好像有個小孩兒湊得很近,把什麽東西悄悄塞進他的袖子。
  便見盈于應龍掌心之物,是一只用綠油油的艾葉編織剪裁而成,嬰兒拳頭大小的小虎,出自孩童之手,手工自然是拙劣,形狀相當勉強,不過應龍卻將之攏入掌中,擡頭與天樞道:“以此物作換,如何?”
  天樞看著這艾草編的小物,卻見猶豫,便在此時,忽然眉心起皺,略頓,冷道:“龍王還是先打發了不速之客再說吧。”
  
  
  
  第十五章 端陽爲惡五毒出,吊睛白額噬鬼魅
  
  龍舟競渡已經結束,不過岸上看熱鬧的人還是意猶未盡,並未散去。此時空氣中隱隱鑽出一股毒蟲腥臭氣味,必定是有邪妖混入人群,欲借人息遮掩。可惜再怎麽高明的掩眼法,亦無法瞞得過誅妖無數的貪狼星君。
  應龍並非無所覺,然而便如蚍蜉之于巨龍,懶得理會。
  只是被擾了興致,不由笑容一頓,適才寬容的神色頓見森然。墨色的瞳孔在收縮之間化出金澤,一閃即逝。
  他看了天樞一眼:“想必是盯上星君元嬰之體了。”
  元嬰乃修仙者明心見性所成之階段,元嬰若成,已成半仙之態,只是此時法力尚未大成,比之仙者猶有不及。妖怪若趁機噬食元嬰,便如食金丹,更勝采補修元,妖力必得進境。
  天樞借身而居,無意表露身份,故而內斂仙氣,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個方修得元嬰之姿的半仙。而他身旁的應龍更是有心斂去龍息,免得嚇到凡人,擾了遊興,故此妖怪才會如此大膽放肆。
  以他二人之能,根本不屑與之相鬥,只是……
  天樞想起了那群歡天喜地捧著水梨離去的孩童。
  “此處不便對付。”言罷先行轉身,往荒郊山林的方向走去。
  南地水源豐沛,四季常青,連綿山嶽被綠意覆蓋,茂密蔥郁幾乎遮天蓋日。
  二人離了縣城,不多時便入了密林。
  後面的邪氣始終尾隨不散,看來確實是看中了天樞的元嬰之身。
  越往山裏行,越是人迹罕至,上了半山腰,連個砍柴人的影子都瞧不見了,天樞方才停下腳步。
  才是停步,後面尾隨而至的邪妖已按捺不住,“嗖——嗖——”五條影子飛竄而出,將他二人團團圍住。
  就見這五人相貌委實是頭尖額窄、蛇頭鼠眼的典型,身上更有股毒腥氣味。
  應龍掃了他們一眼,意興全失,他伸手過去搭了天樞的肩膀,似乎相當親密地在他耳邊低語:“本座素來不喜吞食毒物,眼下只好有勞星君了。”
  天樞不置可否。
  應龍言罷背手走開,打算找個地方好看戲,那幾人見他目空一切,當他們全不存在般,爲首者是個精瘦高個的男人,尖聲叫道:“好大的膽子!!”他一聲示意,衆人便欲上前阻攔,卻見那應龍走到一棵三人合抱之粗的參天大樹前,上下打量,看來頗爲滿意。
  “璧噬。”
  沈聲輕喚,驟見虛空撕裂,一道銀光破空而出,以肉眼看不清楚的極致速度飛快旋轉,飛旋而過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然後懸空于應龍手側。
  緩緩慢下來的旋轉速度,讓人能夠看清楚它的雙月眞形,但見亮銀刃身仿有火影流華,瑰麗無比。
  “咔咔咔——”一陣錯位移動的細響慢慢傳入耳中,應龍面前那棵參天巨木緩慢地向斜傾側,然後……“轟隆!!”一聲巨響,整棵粗壯的巨木被攔腰斬斷,轉眼間坍塌墜地。
  塵土飛揚之中,那位玄衣龍帝擡手拍了拍袖口的星末沙塵,皺眉道:“璧噬,你太粗魯了。”
  神兵不能言語,然而適才看似張揚得意的空中優美旋轉姿態驟然一滯,隨即發出破耳嗡鳴,似乎大有不滿委屈之意。應龍輕笑,袍一揮:“回去。”輕叱聲落,銀光飛旋瞬間破入虛空,消失無形。
  應龍轉身掀起袍擺,大方坐落,尊威的氣勢,仿佛身下所坐之處並非大圓樹根,而是華貴的黃金寶座。
  如此神兵,不知駕馭者又是何方神聖?!那幾只妖怪當即不敢上前,然而見應龍坐在那裏全然沒有動上一動的打算,不由得面面相觑,雖說有個不知底細的人物在旁實在危險,但眼前有個修得元嬰的仙身在前,誘惑實在太大了!只要吃下這個元嬰肉身,修爲不單可飛升百倍,甚至可以突破玄關,晉身妖仙之列!
  貪欲催動他們不再猶豫,重新圍向仍在站在原地的蒼衣男子。
  冰冷的視線落在那爲首妖怪的身上:“閣下意欲何爲?”
  一瞬間對方仿佛有種被洞穿一切的感覺,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然而面對強大的欲望,那妖怪已顧不上害怕,貪婪地盯著面前這副讓妖怪垂涎欲滴的元嬰之身,竟不顧妖態從嘴裏吐出叉舌:“元嬰之軀,食者功力百倍……呵呵……只能怪你運氣不好,落在我們五兄弟的手裏!”
  其余人也尖聲厲笑起來,本已極醜的面孔更是扭曲變形,均現出古怪恐怖的醜陋妖容。若換了普通人,早就被嚇昏過去了。可惜面前這位卻不是普通人,蛇身鳥頭、虎身人首的怪物,天樞看得太多,也……
  殺得太多。
  冷冽的鳳目輕描淡寫地掃過在場五妖。
  “青蛇。蠍。蜈蚣。蜘蛛。蟾蜍。”每過一人,便點出其眞身爲何,頓時把那五妖給嚇了一跳,他們乃修道千年的毒妖,化形之術可說是出神入化,就算除妖的道士也不見得能看破他們的變化,然而面前這個男人,居然輕而易舉地道出他們的眞身?!他到底……是何許人物?!
  “五月端陽,邪佞當道,五毒並出。爾等心懷不軌,欲借殺生邪道問仙,罪大惡極,天理難容。”
  嚴酷的聲音擲地有聲,天規森然,若有犯者,定斬不饒。
  “你、你……是誰?!”此時那爲首的蛇妖已感不妙。
  對方卻沒有回答。
  空氣中只有些微的風動。在蒼衣男子身側之地面,風徐徐旋轉,拔地而起,漸漸令蒼青的長袖鼓風而揚。
  明明沒有看見他手中握有任何的兵器,五只毒妖竟同時感覺到鋪天蓋地而來的刺骨冷鋒,仿佛早有無數的利刃懸于空中,鋒利劍尖從四面八方指向他們。
  無法可逃。
  亦……無處可逃。
  五只毒妖總算是活過千年的妖怪,見勢頭不對,蜈蚣妖與蟾蜍妖猛地張開大口,同時噴出兩股毒霧,那毒霧腥臭難聞,所及之處草木枯死,霧氣轉眼成瘴,林中蟲鳴聲立時斷絕,雀鳥從樹上紛紛墮落地上,樹林間一片迷蒙,十步之內難辨人蹤,
  蜘蛛妖趁機現出原形,張嘴吐出蛛絲,白色毒絲飛快地纏上天樞,將其卷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子。蠍子妖施展法術射出無數毒針,盡數紮在繭上,密密麻麻。
  五月爲毒,五日爲惡。
  重五之日乃邪佞作惡之時,五毒之惡,更爲世人所懼,何況這幾只是修煉千年而成妖的毒妖,其毒更甚于尋常毒物,觸其毒者,人畜必死無疑。
  四妖對自己的毒頗有信心,他們聯手擊敵,即便是得道的地仙,也難抵禦,更何況眼前這個不過是個方修得元嬰的半仙?
  見對方一下子便被他們制住,不由得面露喜色,圍了上去。
  碩大的繭子被紮得像個刺猬,裏面的人就算不被蛛絲勒斃,也必被蠍毒所殺。
  “哈哈……原來不過是大言不慚!!哈哈……!”
  “吃了這元嬰之身,我們兄弟就能修成妖仙!!”
  蠍妖勾著眼睛已有些迫不及待:“集我等兄弟之能,說不定能一舉擊敗妖帝,稱雄妖域,豈不快哉?!”
  “哈哈……咦?”青蛇妖有些奇怪地看著蠍妖。蠍妖還在哈哈大笑,但……他的脖子卻與他的身體錯開了一點,一條細不可見的血線出現在他的頸項,隨著他發笑的震動而漸漸分離。
  笑聲呱然而止,蠍妖瞪大了眼珠子,脖子噴出血霧,“噗——”一股腥臭的黑氣從空中噴出,人形如同一副泄氣的皮囊頹塌落地,頃刻間黑氣散盡,剩下一只羅盤大小卻被斬開兩截的黑色毒蠍屍體。
  “噗——”“噗——”“噗——”接連三聲,青蛇妖驚恐地看著蛛妖、蜈蚣妖、蟾蜍妖破盡妖元,與蠍妖一般現出眞身,全部變成兩截斷開的蟲屍。
  再擡頭看,但見蛛繭從中龜裂,金光自裂紋之間迸射而出,聞得蛋殼碎裂之聲,蛀繭碎盡一地,青衣神人仍在原地,毫發無傷,一雙鳳目冷冷掃過地上那四只妖物的屍體。
  從聯手攻擊的一刹那,四妖便已是死物。
  青蛇妖連退數步,渾身發抖:“你……你到底是誰?!”
  “貪狼。”
  青蛇妖聞言大駭。天下之妖,誰不知戮妖之煞星,貪狼星君之名?此翻可謂自投羅網,青蛇妖也顧不上什麽食元嬰輔修爲了,能逃命就不錯了!左顧右盼,忽然眼角瞄到一旁坐著的玄袍男人。
  這個不知身份的男人,與貪狼星君一路,想必是他的同伴,若是能將之挾持,那貪狼星君定然投鼠忌器!此人的兵器雖說有些古怪,然而再怎麽樣,斷也不可能比貪狼更難對付才是!
  主意打定,青蛇妖驟然躍起,突然轉身撲向應龍。
  應龍自然看到那青蛇不懷好意的目光,他倒沒有立即出手,只是往天樞那看了一眼,卻見剛剛把誅滅四妖的星君正把手中的盤古鑿給收了回去。
  “眞無情……”應龍抱臂輕笑。
  就在閃爍劇毒幽光的利爪快要觸及他面門的瞬間,一道青影從應龍懷中呼嘯撲出!青蛇妖避之不及,只覺脖子一痛,耳中聽到“咔嚓!!”的骨碎之聲,整個被掀翻在地,一只巨爪狠狠踩在胸口上,幾乎讓他氣絕當場。
  一聲虎嘯震動山林,但見踩在青蛇妖身上的,竟然是一只吊睛白額虎!!
  猛虎身形碩大,強悍凶厲,一身白毛如雪,黑色橫紋斑斑,尾長如一杆圓棍,額斑之下有一撮青綠顔色的毛發極爲顯眼。
  這只不知從何變化出來的碩大老虎踩在青蛇身上,撲獵之後得意洋洋地舔了舔嘴巴,似乎對那些腥血滋味非常喜歡。不過老虎並沒有馬上把青蛇妖咬死,確定其重傷無法逃遁之後,便繞了回來,團在應龍身側乖乖趴下。
  應龍微微側身靠在虎軀之上,仿佛將這百獸之王當作躺椅,擡手跨過虎頭,卻像逗貓咪一般玩弄那柔軟的白色頸毛,這頭凶猛的老虎居然亦任其所爲,甚至發出“咕噜噜”的嗚咽聲。
  “……你……你……你們……”青蛇妖在地上動彈不得,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靠在老虎身上的玄袍男人。
  應龍此時方轉過頭來,看向垂死的青蛇妖,慵懶的氣息漸漸升騰,墨黑的瞳睛重化金芒瞳帶,撫摸虎須的手背隱現層層墨鱗!
  青蛇妖眼力再差,此時亦已知道對方身份。
  “龍君饒命……饒命……小妖有眼無珠……冒犯龍君……求……求龍君饒命……”
  “本座離開南極之地已有兩千年長。”應龍緩緩起身離座,踱步來到青蛇妖身前,玄袍長擺下伸出登雲履,鞋面踢在妖怪下颚將其腦袋稍擡,“你們這些小毒蟲不過千年道行,不識本座,倒也算情有可原。”
  在應龍身後來回繞走的巨虎目若銅鈴,一副蠢蠢欲動之意,直把那青蛇妖給嚇得渾身發軟,只是聽應龍的意思,似乎又無意怪罪,心中不由升起一絲活命的念頭。
  “可惜擾了本座的興致,卻是罪不可恕。”
  頃刻虎嘯如雷,那青蛇妖連哼都不及哼上一聲,只在轉眼之間已被青額虎撕碎,拆骨入腹。
  毒瘴之中那玄袍龍王背手而立,儀態雍容,身前一頭厲虎趴臥地上,巨爪之下是殘肢碎肉,老虎“咂咂”地咀嚼妖屍,仿佛美味無比。這副情景,實在叫人毛骨悚然。
  若是換了天上仙人,此時已開始嚷嚷著“上天有好生之德”,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高貴姿態,指責殺戮之不必。然而天樞卻全無所覺,冷眼旁觀,他殺的妖怪沒一萬也有八千,死就是死,魂飛魄散之後不過就剩下一具皮囊,是腐爛掉還是被吃幹淨,差別本也不大。
  只是他看著那頭吃了妖物卻意猶未盡舔著嘴巴的厲虎,皺眉道:“本君並未答應以此作換。”袍擺一甩,叱聲,“回來。”
  那老虎驟然化作一抹青芒,收到天樞手中。
  但見天樞手上,安穩地躺著一只小小的,以艾葉編制而成的青虎,正是之前小童所贈的玩意兒。
  虎者乃純陽之物,爲百獸之長,能執搏挫銳,噬食鬼魅。端陽節時,凡人爲求避毒,常以艾爲虎形,或剪彩爲虎粘以艾葉,佩戴于發際身畔,以鎮祟辟邪之用。如今應龍借艾虎之形,化出神獸,那五毒之妖焉能抵抗?
  天樞將艾虎收入懷中。
  “此物乃他人所贈,不便交換。欠龍王之物,他日定當奉還。”
  應龍沒有錯過他那動作所帶著的一絲謹慎以及珍惜,眼中笑意更深。
  天樞此時擡頭看了這片被毒瘴肆虐的林地:“五毒妖除去,但適才所布的毒瘴卻于人有害。”他卻並未施法,只是看向應龍,“龍王既受了凡人的供奉,想必不會袖手旁觀。”
  應龍始時略愕,隨即會過意來。
  金睛中的笑意,多了一絲變化。
  《南越雜記》有載:五月五,碧雲峰之陽,殷雷,大雨,晝夜不絕,後山流水見黑,乃龍王伏妖,除鱗蟲之孽也。
  
  
  
  第十六章 蘭浴洗汙祛邪思,鬥落星芒墜酒影
  
  入夜,南禦行宮後殿外,蜿蜒入秘的石階兩旁挂起了琉璃盞,盞中鑲入渾圓散發熒光的夜明珠,爲這林中漆黑增添了幾分虛實難辨的迷幻之感。
  熱泉水霧缭繞蒸騰,今夜卻沒有了濃郁的仙藥味道,取而代之的是陣陣蘭草香氣。
  一股清風稍稍吹散重濕的熱霧,泉中有兩道人影,一者以雷打不動的姿態盤膝坐于池中,一者卻狀態隨意,仰頭靠在池邊滑石之上。
  熱泉四周挂上了鑲了鬥大夜明珠的镂金盞,似明而昏的光芒仿佛明月自天宙摘下挂于林中。池頂並未被林木完全覆蓋,露出一片黑綢夜空,月缺光微,便見星芒璀璨,亘古不變挂于天幕之上,爍爍生輝。
  靠在滑石上的男人忽然睜開了眼睛,天頂上北鬥之華落在金黃瞳孔之中,鬥魁之貪狼星星芒本見衰微,如今已重現盛芒。
  看來時候差不多了。
  二人在行雲布雨後便離開了碧雲峰,駕雲回到南禦行宮。回來後應龍便吩咐備下蘭湯,洗塵祛毒。妖毒雖不能傷其根本,但對這副元嬰之體畢竟有害,以蘭草煎水浴身,可祛邪氣除惡毒。
  蘭湯備好,應龍居然也來了興致,脫去衣物一並入浴。
  天樞也無不悅之意,這行宮是應龍的,熱泉也是應龍的,他在自家的後院泡自家的溫泉,本就無可非議。
  于是他二人各據一方,熱泉本也不小,然而兩個身形皆屬高大的男人一同入浴,雖說不致碰手撞肩,但多少有些擁擠之感。
  泉邊端放了一張小幾,上面放了果品糕點以便取用,更有一小壺酒及紫玉酒杯。
  “嘩啦——”水聲作響,便見泉中健臂探出,提起碧玉酒壺,往杯中倒了半杯酒。強健肌體大半浸入熱泉水中,取壺的動作不大但亦難免令水面蕩開波漾,蜜色皮膚在水波起伏間隱現墨色的龍鱗,似實還虛,待再細看,卻又不見蹤影。
  修長指間捏著紫玉酒杯,杯中酒色橙微見翠綠,清涼透明,馥郁酒香之中又協以陣陣藥香。
  他卻並不著急于一口飲盡,一雙金瞳帶著極大興趣打量對面坐得如同老僧入定般的貪狼星君。
  “星君可要喝點蒲酒?”
  端陽之日以菖蒲冷酒,可有辟邪解毒之功,若以酒染額胸手足心,則能驅虺蛇之患,又以灑牆壁門窗,以避毒蟲。按理說,蒲酒乃鱗蟲所惡之物,如人飲砒霜之毒。龍爲鱗蟲之長,自也不例外,故四海龍君殿中,縱藏有天下美酒,卻獨獨沒有這蒲酒一味。
  然而這位處南極的上古龍神,卻是狂妄得以砒霜爲飲。
  被邀的人不爲所動,只當對面坐著的男人不過是另一具用以裝飾之用的人形雕像,不過若與應龍相比,連表情都欠奉的這位其實更似一尊雕像。
  對方不理不睬,應龍也不以爲忤,把玩著酒杯,杯中珍釀搖曳,一顆明亮無比的星辰倒影其中。
  “此酒乃舜王所贈,以曆山腳下開鑿泉眼初現之水釀造而成,便是九霄雲頂,也不見得能喝上一杯,星君當眞不要?”
  “不必了。龍王請自便。”
  天樞仍是雙目閉合,不動如山,但總算給了句不怎麽令人滿意的回答。
  應龍擡眉一笑,也不糾纏,舉杯一仰,飲盡美酒。爽口的酒液穿喉入腹,隨即翻起絞腹的烈痛,血腥的滋味湧上喉頭,他一並咽下,仿佛嘗到了極上美酒般滿足地歎息。
  又斟一杯,應龍問:“今日一遊,不知星君可有盡興?”
  天樞雖仍不語,但終于張開了眼睛,熒黃光暈下,黑礫雙瞳清明透徹:“龍王一日之約,究竟所爲何因?”
  “天下之事有因必有果,然而偶爾無因而爲,隨意隨心,有何不可?”
  酒香醉人,不必飲下已叫人微帶醺意,龍性喜水,在熱湯泉中的應龍更見慵懶之姿,只是一雙金睛卻依舊銳光迫人,“所謂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星君難得下凡走上一趟,爲何不借此機會,體會一下凡間七情六欲?”
  “無此必要。”
  “爲何不必?”
  天樞冷眼看他,顯然覺得他的提議極爲荒謬,“凡人生,對見、聽、香、味、觸、意之欲執著,故懼死。你我既非凡人,于六欲無求,何來必要之說。”
  “呵呵……仙凡縱是有別,但六欲無求,倒不見得。”他玩弄著手中杯盞,“神仙位居天極,衣霓裳,宿雕閣。成仙並非目盲舌斷感觀全失,嘴要吃,舌要嘗,眼要觀,耳要聽,鼻要聞。若是當眞無所求,何需受凡人三牲酒禮?若不懼生死……”
  語中略頓,目中精光暴現。
  “又何懼天覆地亡?”
  池水暗生波動,漣漪蕩開。
  然而應龍卻收回了一閃而逝的銳芒,依然笑得雲淡風輕,全然不似曾說起叫人駭人生畏的話題。
  他忽然涉水而來,湊近天樞身側,“不沾六欲,那麽七情呢?”擡手撩起一絲被泉水濡濕沾在天樞肩上的濕發,意味深長地打量這張剛正嚴明,完全不帶一絲私欲的面孔,“本座看來,星君並非不知,而是……不願懂。”
  七情之念,乃有喜、怒、哀、樂、愛、惡、欲,貪狼星君並非不聞世事、只知閉關修練爲求萬年長生的仙人,入凡降妖看盡世情的星君,又豈有不知之理。
  卻恰如應龍所言,知,卻不願懂。
  對方咄咄逼人,天樞不由略皺眉心:“仙人司天,要的是公正,而非情念。”
  奔波一日,不過是殺了幾只小妖,本來是尋常不過,卻不知是因爲蘭浴熱氣蒸熏之因,還是應龍那幾句說話,讓他覺得異常疲憊,然而他仍強打精神,正言道,“神者本非常人,豈可因情念無常,而至隨心所欲,喪失公允,大亂綱常。天君亦曾頒下天規,嚴禁仙衆妄動情念。”
  自古仙凡有別,仙人高高在上,主宰凡生,卻又與塵世隔絕。然亦不乏仙子偷入凡塵,與凡人兩兩生情,只是千歲仙人如何能忍受凡塵世俗、生老病死,每見情郎生死徘徊,便輕易施展法力,或借靈芝仙藥爲其續命,卻不知,天道輪回,因果循環,有生方有死,有死亦有生。
  生死簿上早有載,凡人豈可脫輪回?
  應龍卻是不以爲然:“什麽天規森嚴?他自己參不透,卻要別人陪著糊塗。”他凝視天樞,“星君怕是擔心自己意志再堅,也敵不過情念無常吧?”
  “荒謬。”
  天樞神色未變,然而話中已有不悅之意。
  能讓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星君心念動搖的機會實在不多,應龍又豈會放過,他不緊不慢地娓娓言道:“尚記得星君曾言,逆天無赦。然而星君卻多次放過墮仙爲妖者,是何道理?星君所言之公允,看來也不外如此。”
  天樞無言,筆挺的身軀仍如以剛勁之力直插入水的木樁。
  應龍強健的身軀伏身而近,湊到天樞耳畔,耳語輕喃:“若是舍不得,又何必放手?”嘴角挑起一絲邪魅至極的笑意,“只要星君點頭,妖帝寶座,本座唾手可得。新的帝座,尚需一副獸皮鋪椅,上古雷獸,倒是個不錯的選擇……至于那位巨門星君,自會毫毛不差地交到星君手中——”
  “嗡——”泉水表面被驟然破分而開,一道鋒銳的冷芒直指在應龍咽喉,沒有任何預兆的殺招一閃而現。
  電光火石間,玄黃乾坤钺破出虛空,一左一右夾擊盤古鑿,只聞金刃交擊聲震耳欲聾,兩彎利刃險險夾住了劍尖,阻了這已刺近咽喉要害的一劍。
  神兵交鋒,這池水瞬即被轟出一道五丈之高的水柱,待水柱嘩然落下,只濺得水花四濺,四周一片狼藉。
  池面嘀哒嘀哒彈跳水珠,如珠玉墜盤。
  那雙深如墨髓的眼瞳中,是凜然不可侵犯的絕殺之意:“本君仍是奉勸龍王,安分守己,性命無憂。”
  他抖了抖手,收去盤古鑿,泉水早被轟散大半,只剩下淺淺及膝。他站起身,邁步上岸。
  應龍卻仍在原位,對毀泉一時竟全然不惱,反而像得了天大便宜般笑看著天樞寬厚結實的□背身,看他撿起衣服逐漸穿戴整齊。
  “本座不過一時戲言,星君何必生惱?”
  “龍王貴爲一方之尊,應當謹言慎行。”天樞挽起腰帶,“若爲一時戲言所傷,未免不值。”
  冷冽語調,全然沒有爲方才的拔劍相向而感愧疚,如果方才在那裏的不是上古妖龍,如果他的兵器不是與盤古鑿可相抗衡的玄黃乾坤钺,只怕此時池裏面已剩下一具被穿透咽喉釘死池中的屍體。
  應龍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初見之時乃兩軍陣前,尚記得那副殺伐決斷,毫無妥協的戰書,這位位不高、權不重的貪狼煞星,臨危授命率十萬天兵抵禦百萬妖衆。那一刻,縱然他身後十萬天兵旌旗獵獵,戰鼓喧天,然在應龍眼中,能阻礙他逆天大業者,卻唯面前此人。
  如今……
  轉眼間,他已穿戴整齊,回過頭來,看向仍舊□身軀的應龍。
  目中只余冷然:“多謝龍王贈藥,眼下本君已複原如初,明日便出發前往北海。”
  
  天方蒙亮,南禦行宮前,馬匹嘶鳴之聲劃破晨空的甯靜。
  十二甲衛整齊列道,縱然面上全無表情,但眼神卻流露了不舍之意。畢竟兩千年未見,如今方與君主相處半月,便又要匆匆別離。
  只是對于活了萬年歲月的上古神衹,千年歲月,不過如昨夕今朝。
  應龍背手而立,玄袍風揚,一如兩千年前他離開南禦行宮的那一日,只是淡淡吩咐十二甲衛好生看守,便騰雲而去,沒有留下更多的話語,仿佛不過是到哪位神仙府邸走訪一宵。
  不想,此去,兩千年。
  既然答應了與之同行,天樞也不會在此時提出異議,只是看著停在南禦行宮前的那輛馬車,不由眉頭略皺。
  車駕……如果忽略那些镂金鑲銀的雕飾,美玉翡翠的轅身,雲裳爲紗鳳羽爲墊的奢華裝裱,算是一輛比較寬敞的辒車。
  至于拉車的馬匹有六,這馬,看上去是馬。
  然而馬身長約二丈,無毛而渾身紅鱗,更見舉足踏地見蹄下火星四濺,噴息間冒出熾熱火氣。
  是犼!此獸見異于天,能飛,性凶猛,常以龍腦爲食,曾聞有人見一犼獨鬥三蛟二龍,劇鬥三日夜,殺一龍二蛟方斃。如此凶獸,竟然被當作拉車的騾馬之用……見了應龍,這幾頭凶獸竟然收攝氣息,搖頭擺尾,一副討好之狀。至于天樞,則是完全被他身上煞氣所攝,連看都不敢擡頭去看。
  應龍掀袍擺上車,回頭,見天樞仍在原處,挑眉一笑:“星君爲何還不上車?莫非是嫌本座這車駕太過寒酸?”
  天樞看了那條完全不知低調爲何物的妖龍一眼,掀簾,無視裏面更奢華的擺設,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此時雎翎上前,遞上馬缰,不舍之色溢于言表,鐵打的漢子,竟然眼中見紅:“龍主,請多多保重!”
  應龍卻未接過馬缰:“莫非要本座親自驅車不成?”
  雎翎一愣,尚不及會意,他身後十一甲衛倒是先行下跪,齊聲請道:“龍主,請容我等隨侍左右!!”
  應龍掃了他們一眼,轉身入車,只留下一句:“准了。”
  衆衛喜上眉梢,雎翎翻身踏駕,一扯馬缰,六頭犼獸立即揚起四蹄,帶起後面華麗的車輿,騰空而起。
  而行宮之前,金光一一閃爍,十一尾神龍翔天而起,緊隨車駕之後,翺翔而去。
  
  
  
  第十七章 赤鱗踏雲掠天過,北海礁臘入海深
  
  浮雲如海,綿密卻又輕如浮絮,一道烈焰飛馳而過。但見是六匹赤鱗駿騎踏雲飛掠,蹄踏之間,卷起火舌,雲絮在轉瞬間被踩踏成灰,所到之處雪白的雲海被生生拉出一道極爲刺目的黑灰軌迹。
  十一尾翔龍于雲間沈浮起伏,追趕在車輿之後,更有一頭青鸾展翅伴飛在旁,不時發出清亮的鳴叫。
  透過薄紗,便見應龍側坐窗邊,單手執卷借了天幕之光正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噬了一絲惬意笑容。
  卻不知是何古卷讓這位上古龍神看得如此入神。
  至于坐在另一側的天樞則閉目眼神,從上車開始就不曾動過,仿佛魂神已離唯留肉身而已。
  這兩位曾經兵戎相見,陣前烈鬥的妖帝神君,如今卻共乘一輿。君子守禮,卻又多了一絲融洽之感。
  這車走得極快,穿雲過霧,南極之地往北海雖遙遙萬裏,但亦不過半日之程,叢雲之下,已見無垠碧海。
  青鸾鳥聞風而鳴,廂中天樞似有所感,眉略動,張開眼睛。
  那邊的應龍亦正放下書卷,擡手掀開簾子,此時赤犼已掠下雲層,懸蹄淩空于海濤之上,于半空飛馳。但見窗外海天一線,難分你我,蔚藍海面仿佛全無邊際,風起而濤湧,雖不及東海浩瀚之勢,卻亦不失一方海域寬廣。
  日芒墜于海面,猶如灑遍滿地碎金,折射光芒在背光的男人側面渡出一層金光,慵懶隨性,不經意間流露俯瞰天地,把玩生死的帝王之尊。霸氣天成,即便變化之術再是高明,也無人能夠模仿出這種無上尊威。
  “北海之大,龍王可知禺疆所在?”
  應龍並未回頭,仍舊看著廣闊無垠的大海,若有所思:“禺疆乃北海神,可惜身帶疫風之毒,難容于世,故多長年藏身北海礁臘。”身後沒有了聲音,應龍回頭,見對方得了自己的答案已又安然閉目眼神,不由笑道:“怎麽,星君不想知道本座與那禺疆有何交情?”
  “既是北海神明,自然與龍族有所交往。”
  應龍卻失笑搖頭:“龍族又豈能容得生災延禍者?”
  話音方落,原本平靜的海面驟起巨浪,浪頭更翻起十丈之高,攔住車駕去路。浪尖之上,蝦兵蟹將紛紛浮出水面,盔明甲亮,斧钺排空,爲數衆多!
  而爲首一人,乃見身穿白緞皇袍、龍首人身,正是北海之主!
  車駕被阻,駕車的雎翎拉了缰繩,控住赤犼,站起身來,喝問道:“大膽!!何人驚擾龍主聖駕?!”話音一落,十一道金光從天打落,在車駕四周化出人形,玄鐵甲衛手持兵刃護住車駕,威風凜凜,嚴陣以待。
  車裏面的天樞只是看了一眼,道:“北海龍王親自出迎,看來龍王與他也有交情。”
  “星君見笑了!”應龍只是輕慢一笑,挑開車簾,步出車外。
  “龍主。”雎翎連忙拱手退開半步。
  應龍擺手示意無妨,擡目,與那北海龍王道:“北海龍王,久違了。”
  外面的北海龍王一見應龍,已皺了眉頭:“逆天之徒,何敢踏足北海寶地?!”
  應龍豈有不見其一衆兵丁嚴陣以待,如臨大敵的模樣,想必是得知他這個逆天妖龍突然闖入北海海域,不知意欲何爲,若有不善之舉,怕會禍及北海龍族,故此那北海龍王立即點起兵將出海擋駕。
  “本座不過途經此地,龍王何必如此草木皆兵?看來北海龍族待客之道,也不過如此。”
  言下之意,便是嘲那北海龍王小題大做,庸人自擾了。
  北海龍王勃然大怒,指了應龍,罵道:“好個逆龍!鎖妖塔鎮你不住,到北海撒野來了!!以爲本王怕你不成?!”
  一言不合,龍王身後那十萬水族兵將立即擂動戰鼓,舉戈呐喊,一時間殺聲震天。
  應龍卻仍視之如無物,淺笑道:“龍王不會以爲,憑這些蝦兵蟹將,就能把本座驅出北海吧?”
  對方非但並不退卻,反而三方四次地語出嘲弄,北海龍王但覺面目無光,不由惱羞成怒,一聲令下,十萬水族傾巢而出,猶如萬蟻噬象往應龍車駕湧去。
  “放肆!!”雎翎見狀一聲怒喝,玄鐵甲衛中有二者仰天長嘯,龍氣暴漲,四周空氣發出震顫共鳴,只把衝前的一衆蝦兵蟹將給撞塌一片。
  但見人形身軀驟然拉長,龍嘯震天,一金一靛兩尾巨龍化出眞形,擋在車駕之前!金龍張口,吐出熊熊烈火,火勢咆哮令海面燃起一片滔天火牆。靛龍尾掃天地,卷起狂風,風急卷浪猶聞鬼哭神號。
  眞龍威武,早就把那些蝦兵蟹將嚇得心驚膽戰,更別說是與之對敵。海面上的水族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更有大片被逆風卷來的浪頭拍入海中,那邊又有烈火襲來,誰人不懼被火舌烤成炭屑?不少蝦兵蟹將嚇得丟盔棄甲,抱頭鼠竄,洶湧殺來的大軍竟就此停滯不前,無人再敢前衝。
  北海龍王盯著這兩尾金靛雙龍,以及其余守在車駕之側的玄鐵甲衛,臉色大變:“九天翔龍?!”
  龍族之中,翔龍族雖不及海龍一族勢大,然卻是龍中最爲勇武之衆。凡戰必以翔龍爲先鋒,猶如利劍之銳鋒,無所不破。只是如今翔龍于九天之上亦難于一見,想不到在應龍身邊竟然有十二尾之多!!
  若與這翔龍爲敵,他這裏十萬兵將只怕連塞牙縫都不夠!能與之抗衡者,怕是唯有四海之中實力最強的東海龍族。
  “籬越、陌庚,別太失禮了。”
  制止的聲音,帶著幾分心不在焉。
  聞龍主之命,那兩尾翔龍立即旋身翻轉,化作兩道金光墜于車駕前側兩旁,重現人形,然後躬身向應龍行禮,不發一辭退回原位。
  應龍方才看向臉色見青的北海龍王,笑道:“下屬無禮,實在是本座管教不嚴之過,還望龍王多多見諒。”只可惜這話中歉意實在欠奉。
  “你……”北海龍王縱然惱怒,但卻拿他沒有辦法。
  雙方正是僵持,忽然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北海龍王,爲何阻攔本君去路?”
  從車廂內步出蒼衣神人,一身凜然煞氣,如殺神天降,北海龍王豈會認不出來,九天之上,唯有一者,會如此迥異于百仙。
  “貪狼星君?!”既是天域神人,北海龍王自然不敢怠慢,連忙施禮,“未知星君駕臨,小王有失遠迎,還望恕罪!”他瞧了一眼應龍,猶豫了一下,“星君突然造訪,未知所爲何事?”
  “本君奉天君法旨,下界尋寶珠重塑鎖妖塔,如今有金鳌寶珠遺于北海神禺疆之手,故有此來。”
  “禺疆?”北海龍王愕然,“那惡神一直深居海中,小王等與之素無往來……”
  天樞道:“此事無需勞煩龍王,應龍王與禺疆有舊,能爲本君引路。”
  “這……”
  不等他說下去,天樞斷然道:“本君願爲應龍王作保,絕不在北海域內生事,還請龍王行個方便。”
  七元星君既然奉了天帝法旨,若施阻攔,無疑有忤逆天旨,犯上作亂之嫌,更何況眼前這位貪狼星君是九天十地無人敢惹的煞星,北海龍王不敢再作阻撓,連忙點頭答應:“既然星君開口,小王自然放行!”隨即一聲令下,十萬水族沒入水中,龍王回頭向天樞拱了拱手,按下浪頭,潛入海中離去。
  已恢複恬靜的海面,只余浪濤翻湧之聲。
  然而這也是一種亘古的默然。
  龍族乃天地所生的神獸,一直臣服于天君座下,豈知兩千年應龍興百萬妖軍,逆天造反,此舉令四海龍族震驚莫名。當年龍族爲表不逆天威之意,即上表天帝,與應龍劃清界線,表明絕無異心。後來應龍伏法關入鎖妖塔,族中更無一人爲其上天陳情。
  龍乃不凡之物,然鱗蟲之族本無翅,故長有雙翅的應龍,不俗于龍族,乃是龍中顯貴。昔日仍是上古龍神時,四海爲尊。然而如今,應龍已被龍族徹底驅逐。承認他的人,只剩下身邊這十二名忠心耿耿的翔龍甲衛。
  天樞默然看著這個立于海面上的玄袍龍王。
  應龍此時回身,對著爲他解圍的星君坦然一笑:“想不到還要勞煩星君開路。”
  適才種種,他看在眼中,北海龍王此舉,無異于表明四海龍族對應龍如今是睚眦見憎。
  然爲何,這個失去所有權勢尊威的男人,仍能笑得如微風輕拂,浮雲淡薄?
  天樞不願被這種莫名的情緒糾纏,抛開心頭不解,回身重入車廂,只丟下一句:“本君只是不想看到北海生靈塗炭。”
  方才解圍之舉,到底幫的是誰,他二人心知肚明。
  連十萬天兵亦未放在眼內的應龍妖帝,又豈會被區區北海水軍所困?
  “是嗎?”
  應龍顯然未因適才橫生之波折而心情變壞,反見眼底愉悅之色更濃。
  
  車駕再度起行,再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便聞車外雎翎禀道:“啓禀龍主,已到礁臘。”
  “嗯。”應龍掀簾,便見茫茫大海中,隱見一座島嶼橫臥海面上,島之四面均乃懸崖峭壁,仿佛神斧劈削而過,陡立不可攀援。島上山巒起伏,自西北向東南延伸,主峰位西南,峰下七脊,猶如蟾蜍伏地,又見谷下有山溝淺溪,匯于東南入海。
  這島上山花爛漫,野草碧翠,雖不及東海仙山瑰麗狀觀,缥缈入聖,卻亦有世外桃源之感。
  雎翎策馬降下雲頭,馬車緩緩停于東南灘頭。
  天樞下了車,眺觀這北海中的礁臘島,心中不免略略見疑。
  應龍從他身後走來,與他並肩而立,仿佛洞悉其思般說道:“星君可是覺得,似禺疆這般驅使疫風的惡神,所居之所居然鳥語花香,未免匪夷所思得很?”
  天樞看了他一眼:“花香馥郁,卻隱藏鱗蟲腥氣。草木茂密,卻不見小獸遊走。”
  應龍挑眉,笑了:“星君好眼力。”言罷突一張目,龍睛驟化金彩,現出獸形瞳帶,一股龍息呼嘯四周,繁花似錦的花叢下突然沙沙作響,仿有無數蟲蟻遊動四散而走,葉間縫隙下,隱約見到細密的灰鱗遊弋而過,竟是數以千萬計的毒蛇!!
  這些毒蛇藏于繁花之下,以花之色美芬芳以惑人目而伺機噬人。可惜毒蛇再惡,豈敢在龍王面前放肆?
  龍王張目,便已將能噬人的群蛇盡數嚇走。
  應龍背手回頭,問:“星君可是來過此地?”
  天樞亦不隱瞞:“曾經來過。”
  應龍卻徑自說道:“礁臘又名蛇島,乃長蟲繁衍之地。島上有蟒王修精得道,百草因其靈氣滋養能愈百病。然不料蟒王之女偷入凡間,把蛇島靈藥之事對情郎泄露,于是凡人駕船潛入蛇島,盜走蟒王洞口以數千年仙氣所凝之冰片,蟒王得知勃然大怒,急欲追趕便祭法掀波阻攔,豈料海嘯不慎湮沒岸上漁村,死傷無數,犯下天規。天帝震怒,下令斬殺蟒王,並頒法旨勒令從今以後,礁臘永隔陸地,長蟲不准渡海。”
  他緩緩回過身來,金色的瞳睛鎖在蒼衣神人的身上:“蟒王一時錯手,便落得形神俱滅的下場,更禍及島上鱗蟲永世不得入凡。而凡人盜物,反而無罪。天道之公允,不知從何說起?”這話並無逼迫之意,聽起來仿佛不過是隨意一問,然而那瞬間,天樞卻從這個男人眼中看到了兩千年前那逆天時的狠絕。
  天樞沒有回答。
  因爲他無法回答。
  天命所司,守護天道,他從來……不問因由。
  即使那尾差兩百年便能得道成龍的巨蟒王被他斬殺之時,目中盡數怨恨與不甘。
  “本座不該問你……”應龍斂去犀利的目光,“兵刃有情,如何司殺?”嘴角的笑意帶著無我的狂妄,“本座卻偏偏見不得這不通情理的天命!”
  
  
  
  第十八章 環珮叮當聲璆然,窈窕缱绻姿婉娈
  
  “好狂妄的妖龍!”
  聲徹于野,如同自四面八方而來,卻又偏偏讓人摸不透到底是從何發出。
  應龍仿佛早有所料,不再與天樞爭辯,挑眉一笑,轉過身去,擡頭看往虛空,朗聲叫道:“故友來訪,何不現身一見?”
  “誰人與你有舊?”
  一股厲風自山中呼嘯而出,化作風旋將衆人卷在其中,頃刻間飛沙走石,厲風割面生疼,這絕不是普通的風,但聞風中有瘧腥氣息,隱有病疫之氣,吸入這厲風之人,只怕必難逃瘟疫瘧疾。
  天樞眼神一冷,念動避風咒,厲風瞬即猶如被無形巨劍一劈兩分,但見被風吹揚的發鬓緩緩落回肩側,獵獵而動的袍擺亦不再擺動,在他近身方圓十丈之內,如同築起無形障壁,風息全無。
  外面仍然刮得厲害的風不見停滯,從旋風中分出一股風息,衝入無風障壁之中,落在衆人面前。
  “怎麽有此閑心,來看我這個老太婆子?應!”
  聲音嬌柔猶如黃莺出谷,聽來亦不過二八年華,但見風息飛散,顯出人形,卻見是個傾世絕豔而難以于筆墨形容的女子!但見她一襲白色長裙,雙足□,容貌聖潔無瑕,然而雙乳豐滿若隱若現卻是另一番妖冶之色。眉心處以朱砂點有五片桃花瓣,襯托出凝脂般雪白無暇細膩的膚色。又見她雙足禦風,略見淩空,雖是□,卻依然雪白幹淨,足踝處各戴上了一只瑪瑙腳镯,更顯妖媚惑人。
  應龍未爲所動,難得露出苦笑之色:“誠如所言,昔日一別,大約已有八千年。”
  擁有此等醉人美貌的女子,正是北海神禺疆。
  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赤蛇,名曰禺疆。眼前這貌美如畫的女子,比之九天玄女更多一分妖媚之豔,讓人無法想象這便是形異古怪的北海惡神。
  女子媚笑地看著應龍:“凡人有一言倒是極妙,無事不登三寶殿……南極龍帝,想必不會無緣無故到這北海荒島上來。”
  “自是有事相求。”
  “你來求我?”禺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瞪大了漂亮的眼睛盯著應龍看了半晌,飄蕩著妩媚的身軀在高大的男人身側繞了一圈,垂目仔仔細細地辨認過那張闊別經年的臉,“你應該知道,無論你求我什麽,我都不會答應才是。”
  應龍不以爲然:“總得一試才知。”
  曼妙輕盈的身體如羽毛般雙手交疊搭在應龍寬厚的肩上,全然沒有半點女子矜持之態,然而媚得醉人的容顔卻又相當誘人:“呵……那好,你大可一試!”言罷飄然而起,往山林淩空飛去。
  應龍並未回頭,只是面上神色略凝,金睛中略閃過一絲戒備之色,沈聲吩咐身後衆衛:“入林之後,一切小心,若無本座吩咐,不可擅動。”
  衆甲衛聞言不由心中暗奇,這個看似弱柳扶風的女子竟讓龍主如此忌憚,絕不簡單。
  應龍才行了半步卻又略頓,轉過頭,看向天樞:“此番乃爲求珠而來,就麻煩星君多作忍耐。”
  天樞不置可否,只是上前與他並肩而行。
  應龍略略詫異,隨即展眉一笑,便再邁步入林。
  林路直入山谷,但見谷下是一片平整的草地,有泉水自石澗引出,潺潺流淌,照理說這等出塵之地若是再有一幢以木頭搭建的簡樸居所那絕對是高人隱居之秘所,然而卻見此地憑空而起的是一座相當突兀的宮殿,但見碩大鬥拱,金黃琉璃瓦頂,雕镂彩畫,極盡奢華。
  應龍舉目打量這殿宇,語氣中頗有無奈之意:“鬼魅狐妖向來喜歡以障眼之術變化奢華房舍以惑人心,想不到如今連你也變得這般俗氣。”
  一股風拔地而起,變化出嬌媚女子的模樣,輕飄飄地搭落在應龍肩上:“難道只許你在南極之地興建行宮,便不許我在北海修建宮宇嗎?”
  “本座並無此意。”應龍略側首,他二人的臉本就貼得極近,如此一來,更似以唇相貼般親密,“如此煞費苦心,反而有欲蓋彌彰之嫌。”
  “你——”禺疆神色一僵,隨即以妩媚笑容掩過,她翻身在空中轉了個圈,讓開道來,“只是我的宮殿,可不是說進便進的!”
  但見她指尖輕彈,山頂之處嘶鳴聲大作,衆人擡頭看去,便見一頭五彩羽毛,身形碩大飛禽從峰頂升起,雙翅展開竟遮蓋方圓五裏之遠。
  “是翳!龍主小心!”雎翎認出那飛禽,當即化出長戈攔在應龍身前。衆衛訓練有素,不需吩咐便立即在應龍與天樞身側圍成嚴絲合縫的陣法。
  山海經載,有五彩之鳥,飛蔽一鄉,名曰翳鳥。翳乃鳳凰屬之猛禽,喜吃鱗蛇,大禽者更能吃飛龍。巨翳拍翅,又見再有三只與之一般大小的彩禽從林中掠起,嘶聲尖叫,往山下直撲而來。
  便在此時,蒼影從天而降。
  原來是天樞坐騎青鸾鳥,那鸾鳥擡起修長的脖子,雙翅拍展,引頸長鳴,響徹海島,更聲傳數十裏不絕。鸾乃赤神之精所化天禽,亦爲鳳族之屬,翳鳥雖亦同宗,但畢竟位次較低,靈性不及鸾鳥,此時見它們均被青鸾鳥王之威所攝,紛紛在空中一窒。
  只是它們爲數衆多,略一猶豫,在空中打了個旋兒,便再度凶狠撲下來。
  不待青鸾鳥揚翅迎敵,空氣中已見弧光一閃而過,沒有人能夠看到兵刃,然而割裂長空的淩厲,卻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凜然殺氣。
  四頭巨翳瞬間凝固在空氣中,然後很簡單地變成巨大的碎塊“噼裏啪啦”從天上摔落在地,潑雨般的血霧,因爲天樞早已張開的障壁而免衆人沾染血腥。比較倒黴的卻是打算在半空中看熱鬧的禺疆,四濺的鮮血顯然令她避之不及,如雲雪白的衣裙頓是被潑了一身的汙血,更別說那花容月貌被弄得亂七八糟,頭發上還粘了幾根被散落的五彩羽毛,絕美姿色瞬見狼狽。
  十二甲衛個個是瞪大了龍眼珠子,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數。
  而應龍卻只是略略側首,看著正垂下右手的貪狼星君,袖下一卷寒芒閃爍而隱。
  天樞大約是感覺到對方的視線,態度仍是一貫的冷然。
  “本君一向,不擅妥協。”
  應龍愣了愣,隨即發出捧腹大笑。
  好吧,是他忘了這位貪狼星君對爲惡之物從不妥協,就算有求于人,也不見得會心慈手軟。
  那位被瓢潑一身汙血的美貌女子居然並未著惱,反而饒有興致地歪了頭,打量應龍身邊這個看來不過是方修得元嬰的半仙,不……能夠在瞬間把四頭連龍族都頗爲忌憚的巨翳一擊即殺者,絕不可能是普通的仙人。
  “你是誰?”
  “本君乃貪狼星君。此爲求金鳌寶珠而來。”
  人物,來由,交代得一清二楚,可惜,就是嚴重缺乏求人的誠意。
  “原來是七元解厄星君,難怪有如此犀利的法力。可是……”禺疆的眼神突然變得狠毒無比,本來已淒厲的模樣更爲陰森,厲風再度吹卷,把林木吹得東倒西歪,“我最討厭的,就是九天之上的神仙!!”
  刹那間山搖地動,這片海島仿佛崩裂,群蛇紛紛湧出山林,卻因遠距于陸地而無法逃生。
  “好了。”應龍神色未變,橫身攔在天樞身前,袍袖一揮龍氣狂狷,平地升起黑砂如塵暴遮天蔽日,轉眼間化作一尾巨大的黑砂龍,龍形之大,竟在刹那間將整個海島盤卷其中,莫說厲風,便連天海亦被隔絕在外,礁臘瞬即如墮漆黑之中。
  禺疆沒有料到他竟然出手,烏黑如瀑的發間竟然傳出毒蛇嘶嘶之聲,目中憎惡之色全然不掩:“你維護天上的神仙?!”
  應龍但笑搖頭:“他並不需要本座維護。”
  “那你帶他來作甚?你明明知道,我恨不得把玄陰瘟風吹到九天上去!!”
  “正如星君所言,本座此來乃爲求珠而來。”應龍神情略冷,既然雙方話不投機,自然也沒必要再兜圈子,“你若肯交出金鳌寶珠自然最好,若是不肯,便休怪本座翻臉無情。”黑砂龍空中狂嘯,狂暴不休,仿佛要將巨大的島嶼整個掀翻。
  “好你個應龍!!”
  南極龍帝,自然有他倨傲一方的本事,禺疆並非不敵,卻不願自己安居千年的巢穴被毀一空,她惡毒地盯著應龍看了半晌,從半空中降下身來:“金鳌寶珠于我無用,你要拿便拿!不過,我也有個條件!!”媚顔帶血,乃見妖媚之姿,“若你不應,我便將寶珠沈于北海。那北海龍王心眼極小,可容不得你在他海裏掀波作浪。”
  應龍並未遲疑,當下答應:“好。”
  禺疆嫣然一笑,全然沒有了之前狠毒神色:“既然如此,就請入內一敘!”
  應龍點頭,吩咐衆衛:“爾等在此等候,沒有本座吩咐,誰都不許入殿!”
  “是。”
  待衆衛應諾,應龍便隨那禺疆走到朱漆大門之前,但見大門無鎖,看來相當普通,然而在應龍的手掌觸及的瞬間,電光彈跳暴起,瞬間焚過觸門之物。
  “龍主!!”雎翎等十二衛不由失聲。
  應龍垂目看了看燒得正旺的手:“莫要大驚小怪。”然後隨意一甩手,火舌立即熄滅,便見手背上此時布滿了墨色鱗片。
  他是逆天的妖帝,連天劫赤雷亦無所懼,更何況這小小法術?
  一直從容在旁的天樞此時卻忽然皺了眉頭。
  禺疆顯然不懷好意,應龍雖看來頗有把握,然而不知是何緣故,他始終無法如先前那般淡漠安心。
  “本君與你同去。”
  應龍微微錯愕,回頭,凝視天樞片刻之後,露出愉悅之意。
  “不必了!星君放心,本座定能將金鳌寶珠帶回!”
  天樞淡淡凝視著轉身入內的應龍。
  然而在這一刻,他卻莫名地,升起了一個將那沒入朱門之內的玄色背影給拉回來的念頭。
  
  
  
  第十九章 無涯之苦愛別離,哀歎嗟怨求不得
  
  溫白玉的躺椅,鋪上了一張華麗的白色老虎皮。
  雕花的窗棱隔開了最後一絲夕陽的光線,落在地堂最深最遠之處。
  玄袍的男人平躺在椅子上,假寐地眯了眼睛,窗外斜風細碎,頗爲安然,並不因身在陌生之處而有半點別扭不適,仿佛這裏就是他的南禦行宮般自在。
  一旁放了只錯金熏爐,分上下兩層,做工精細以螺旋形雕紋,爐腹焚燃香料,袅袅煙氣從镂空的小洞中升起,缭繞不散,香氣濃郁,彌漫了整個房間。
  煙霧缭繞之間,但見華麗的房間,牆壁上卻只有一幅挂畫,裝裱甚爲樸素,全然與這金碧輝煌的房間並不相稱,畫上並沒有讓人目眩神迷的景致,只是一個背影,一個男人的背影。
  黑墨濃重,勾勒而成高大颀長的人形,沒有面孔,只有披散肩背後的長發,然而簡單的筆墨,卻讓人覺得這個男人身上,擁有著猶如天地蒼茫的穩重與威儀。
  “叽——”門房開了,洗去血汙的禺疆恢複了那張嬌媚惑人的面孔,更換上了一襲更凸現曼妙體態的绯紅紗裙,豐滿的雙乳若隱若現,赤足挽了瑪瑙腳镯,環珮叮當,仿佛落入凡塵的仙子。
  “久候了!”
  禺疆媚笑著坐到躺椅一角,仔細打量面前的男人。
  雖有數千年不曾見面,然而這個男人始終帶著不變的從容淡定,仿佛即便明日就是天塌地陷,他依然能捧杯醉酒,臥榻安眠,似乎從來沒有任何人,任何物,任何事,能夠動搖他的意志。可是……
  她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妥,柔荑雪手伸手欲觸摸應龍並未刻意遮掩的頸項,在那裏有一個已經不怎麽明顯的疤痕,淺如彎月,卻確確實實地存在。
  然而男人的手卻牢牢地將她的手腕拿住,並不容她觸碰。
  應龍稍張龍目,嘴角噬了一抹淺笑,只需要探臂一撈便能擁入懷抱的紅酥美人,他卻全然不爲所動:“你與本座相處多年,應知龍有逆鱗,觸之必死。”
  “那這個人,他死了嗎?”
  禺疆意有所指,應龍豈有不知之理,他放開她的手:“本座與他,勢均力敵。”
  “哦?莫非就是方才誅我守門巨翳的那位?”見應龍不語,禺疆若有所思,“我還以爲,能與你這南極龍帝匹敵者,唯有九天之上的天帝神君。”
  “是啊,兩千年前逆天一戰,本座亦是失算于此!”這般的輕描淡寫,在他口中的那場震天動地的仙妖大戰,不過是話本中記載的神怪異說,早已隨著麻紙發黃而失去了叫人驚異心悸的味道。
  一言一語,均是平和淺淡,仿佛多年不見的好友,因偶遇而聚首,閑聊彼此不知的過往。
  “你到底想要什麽?”金色的瞳睛落在禺疆身上,那一份專著讓人難以不爲之心動神搖,“可是你也應該知道,你想要的,本座給不了。”
  禺疆聞此言,仿佛陷入了恍惚之中,看著應龍的眼神帶了絲絲迷惘與不甘。
  “他也說過這般的話……難道在你們龍族眼中,其他鱗族便是低微卑賤嗎?……”幽怨的眼神仿佛透過應龍遠遠地凝視另外一個高颀的背影,驟然間,禺疆渾身爆發出一層幽綠青芒,青鱗從她面上蔓延開去,泛過頸項至上肢,玉白的手臂頓見覆上一層青色魚鱗,雙足下那兩只瑪瑙腳镯更變成兩尾劇毒的赤蛇,擡首吐舌嘶鳴。絕色容顔不過是變化而成的皮相,如今這個似魚非魚,似人非人的模樣,才是禺疆眞容!
  應龍未被她驟現如鬼魅可怖的眞身所懾,只是歎息一聲:“你在北海礁臘此等荒涼海島隱居千年,隔絕凡塵,本座還以爲,你已經忘記他了。”
  “忘了?……呵呵……哈哈哈……”禺疆笑聲極尖,狀若癫狂,然而這般地笑,卻讓她回過神來,腳邊的兩尾赤蛇不知何時攀爬上了她的雙肩,禺疆伸手任其耷在她的臂上,布滿細碎青鱗的手軟若無骨,看上去更似一尾青蛇般與那小蛇纏玩。“他負我良多,最後連一片鱗都不肯留與我,我又憑什麽記得他?!”
  應龍不再言語,卻不由得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那幅字畫上的背影。
  愛別離,求不得。
  爲愛癡狂的女人,無論是凡人抑或是上古神明,均如此般。
  “他最在乎的……從來不是我……”她凝視著應龍,泛著青鱗的手撫摸過那張棱角分明臉龐。“應,但年龍族之中,唯你得他青睐有加,你與他亦師亦友,我還以爲,他喜歡的是你……可是最後,他還是舍下你我……”
  “禺疆……”應龍歎息,“你應該知道,他心中只有天地。”
  “天地……天地……”禺疆呢喃著,突然指尖利甲暴長,在應龍側臉留下兩道極深的血痕,傷口皮肉外翻,頓見鮮血湧出,禺疆探出尖如鳥舌的舌頭,舔去指尖上挑起的一滴血珠。“我最想要知道的,是你們龍族……到底有沒有心?”
  “嘶——”
  皮肉撕裂的聲音沈悶地響起,彌漫在房間內濃烈的香氣亦無法蓋過那份濃重的血腥。
  鮮紅的顔色一層層的染濕白虎皮,漫延開來。
  如雪落紅梅,妖異得……觸目驚心!
  
  夜深,風見冷。
  六匹犼獸牽著的馬車此時已停在了殿外的空地上,十二玄鐵甲衛如同木樁般釘在馬車四周,而他們的目光,沒有例外地直直盯著那閃朱漆大門。
  有龍息蟄伏于此,礁臘島這夜沒有一條蛇敢爬出洞來。海濤拍擊岸礁之聲從遠傳來,寂寥無比。這島上鱗蛇雖多,卻也曾有飛禽走獸,然而天罰從天而降,神斧削岸乃成陡峭懸壁,隔絕海岸,猛獸以鹿兔爲食,很快便吃光了,爲求生存野獸互相蠶食,直至最後,最凶猛、吞食了島上百獸的一頭猛獸,卻是死于饑餓。而蟄伏于泥下的鱗蛇卻獨獨逃過此劫,鱗蛇能數月不食,靜伏于泥中,待海鳥飛來,趁機捕獵以獲食物,千年萬年,這島上便只剩下了鱗蛇,再無其他。
  物競,而天擇。
  這夜,這與世隔絕,除了鱗蟲之外沒有其他小獸野鳥的礁臘島,因爲萬蛇蟄伏,而顯得更爲寂靜荒涼。
  此時爲首的雎翎忍不住回頭,看了看被簾子遮掩的車廂。
  自龍主入殿,那位貪狼星君便回到車廂內,一坐三個時辰不曾動過,他眞懷疑這位到底是修仙還是修佛的,怎麽入定跟坐禅似的,要不是還能感覺到活氣,還眞讓人以爲裏面放的是尊泥胎塑像。
  “雎翎。”
  日間化身靛龍的玄鐵甲衛鬼魅般攝到他身側,把正在腹誹他人的雎翎嚇了一跳,不由得回頭瞪了那同袍一眼,“知道你是風龍,不知道還以爲你是龍鬼!”
  那甲衛眨眨眼,完全沒有自覺:“龍主進殿已近三個時辰,仍不見歸來。”
  “我知道。”
  雎翎眼神略沈,他豈有不知之理,這三個時辰,仿似熱鍋螞蟻,內心焦急如焚,卻又不能妄顧龍主離開前的吩咐,擅自闖殿。
  甲衛素知龍主行事向來算無遺策,然而……
  “這禺疆不是好惹的貨色,我是擔心……雎翎,你跟在龍主身邊比我們久,你可知這禺疆的來曆?”
  雎翎冷道:“不可擅論龍主。”
  甲衛連忙颔首:“屬下並無此意。”
  雎翎點頭,方才道:“禺疆乃上古神明,與龍主相識想必在你我之前。”他們雖爲千歲翔龍,但與應龍、禺疆此般以萬年爲期的上古神明相比,卻不過如同黃毛稚兒。
  甲衛默然。
  雎翎並未再說其他,銳利目光盯著那大門,早在三個時辰前他已開始觀察這座詭秘的宮殿,除了大門之外,整座宮殿均布下雷電法障,若有貿然闖入者,殿牆一丈之外,必遭雷擊,十二甲衛中有兩尾翔龍修得雷屬法術,不懼雷擊,只是如此一來,便會驚動殿裏的惡神。故此他苦苦思索,一直未得其門而入。
  然而萬籁俱寂的海島越來越叫人心緒浮動,更何況龍主孤身入殿至今未有聲息。
  不能等了。
  雎翎驟然擡手,玄鐵長戈從他拳中上下延伸而出,衆甲衛有感其氣息浮動,均轉目來看。
  但見長戈點地,雎翎喝道:“衆衛隨我入殿!!”
  在他身側不遠的甲衛爻菱連忙上前攔阻:“不可輕舉妄動!若貿然行事,只怕會壞了龍主大事!”
  雎翎拿開他按在腕上試圖阻止的手,目中堅毅未改:“若龍主怪罪,一切由我承擔。”
  兩千年前,龍主一句吩咐讓他們守在南禦行宮,他們自以爲盡忠職守,卻豈料不過是閉目塞聽,不知龍主身陷鎖妖塔,實在愧爲近身甲衛。如今,縱然要受責難,他亦不能垂手一旁,再令龍主深陷險境!!
  其他甲衛早就等得不耐煩,一個上古神明算得什麽?若論單打獨鬥自然不敵,然而十二翔龍齊出,千軍萬馬也難抵禦!
  “領命!!”衆衛齊聲應命,紛紛化出兵刃在手。
  眼見他們就要闖殿,便在此時,一直緊閉的殿門卻打開了。
  玄墨的身影邁出殿來,金睛炯炯,掃過那群劍拔弩張的甲衛。
  悠然一問。
  “怎麽?本座的吩咐,難道都當是耳邊風了?”
  
  
  
  第二十章 神之所居無不死,胸中無心焉能活
  
  龍主無恙歸來,衆衛自然難掩喜色。
  應龍冷眼掃過手中操持兵刃的十二甲衛:“本座離前,曾吩咐過什麽?”他的聲音相當低沈,跟隨應龍數千年,衆衛豈有不知龍主向來說一不二,令下如山?雖說他們並未闖入,但忤逆命令,當如挑釁龍主權威,其罪難恕。
  一刻前還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的甲衛,瞬時巴不得自己有地龍之屬,能夠找條地縫鑽進去以免被龍主嚴厲的目光掃到。
  金睛視線落在爲首者身上:“雎翎,你且說說。”
  雎翎並不推诿,一字一句,複述應龍離開前下達的命令:“沒有龍主吩咐,不許入殿。”應罷,被玄鐵铠甲包裹如同鐵山般魁梧的男子下跪于應龍身前,俯首認罪:“屬下知罪,願領龍主責罰!”
  其余一衆甲衛見狀,亦紛紛跪地領罪。
  縱然對方並不解釋,應龍又豈有不知他們護主之意,也怪他在殿內耽擱太久,思及此處,他忽然擡目看了一眼毫無動靜的車廂,嘴角挑起一絲微笑,然後垂目看了一眼雎翎:“也罷。念你護主心切,今日便不計較你擅行之罪,”金睛見冷,“若有下回,你便不必再跟著,回去給本座守行宮去!”
  龍主的斥責雖是嚴厲,雎翎卻知,這座詭秘的宮殿裏住的是上古惡神,進去了,不見得能全身而退。
  雎翎一揖到地。
  應龍揮袖示意衆衛撤下:“去歇吧,明日一早便要上路。”
  應龍來到車駕前,掀簾入車廂。
  不意外地看到那蒼衣神人依然如故地坐在來時的位置上,本以爲他也似先前那般閉目入定,誰想驟然對上的是一雙清如明鏡的眼睛,反令應龍有些錯愕。
  不過他很快笑了起來:“長夜寂寥,星君莫非是在等本座?”
  語中顯然帶有調侃之意,然而天樞卻不爲所動。
  對方不應,應龍也無意糾纏,只尋了個位置坐下,車廂內鋪著舒服的厚褥,無論是躺是坐,總是舒服。他靠在車板上,稍稍仰頭,舒了口氣。
  忽然一直沈寂的車廂掠過一絲風動,等他側過頭來,已見天樞近在身旁。
  應龍略略傾身,有意無意地與他拉開距離:“若非要事,可否明日再商?今夜與那禺疆敘了一宿的舊,本座有些累了。”
  拒絕再談之意已相當明顯,若換了旁日,天樞只怕已拂袖而去,然而此時他非但未曾退開,反而更近一步,更伸手按在應龍肩上。
  “你受傷了。”
  並無詢問之意,卻是語氣笃定得很,仿佛早已了然一切。
  言罷探手便要掀起應龍外袍,但手腕一緊,已被應龍按住。
  擡目,借了車內夜明珠照亮之暗芒,他看見應龍略有不豫之色。
  “星君意欲何爲?”
  “放心,不會讓外面的甲衛知道。”天樞言罷一揮袖,無聲的風障在車廂板壁上築起,隔絕了車內一切的聲息,乃至封住了一絲氣味。
  “本座不是這個意思……”應龍有些無奈,外面那群翔龍對他忠心耿耿,若知道他被那禺疆所傷,只怕少不得一頭頭變成蠻牛地衝進殿去狂踩一通。他倒也不是可惜這座島,只是想到那個面露猙獰,眼神卻一如數千年前不變哀傷的女子,比起他囚困鎖妖塔的兩千年,禺疆被囚禁的卻是心。
  與他一樣擁有同樣記憶的古神,如非必要,他也不願輕易毀了那道數千年仍難褪色的背影。
  然而天樞卻不管他與那禺疆有何幹系,當下不管應龍阻止,強行伸手掀開衣袍。
  光芒昏暗,卻仍是能看見那衣袍之下,強壯的胸膛上,蔓延了一道極爲猙獰的創口!這口子從左胸一直蔓延至腹部,足有一尺多長,雖然看得出已以法術修複愈合,然而近乎開膛破肚的傷口,若是換了凡人,恐怕眼下已到閻羅殿報到去了。
  就算是應龍,也不見得好得哪裏去。須知龍族雖爲天獸,龍鱗雖堅,但也不是刀槍不入,若受重傷亦是會殒命歸天。
  “小傷而已。”應龍不以爲然地笑了笑。
  然而天樞是何等人物,豈能被他糊弄過去?適才應龍從殿中出來,氣息顯然見弱,雖然他有心隱瞞,但此舉或許能騙過那些在修行不足的翔龍,卻無法瞞過貪狼星君。
  這傷,絕不僅僅是破開皮肉那麽簡單!
  天樞目光如炬,手按在應龍胸膛之上,在那裏,應該有的跳動如今卻渺然無聲。
  “她剖了你的心?!”瞳孔收縮,他沒有料到竟會如此,“你——”
  五髒之中,心乃神之居、血之主、脈之宗,主宰生命,而失此物,則必死無疑。
  然而應龍被剖去心髒,仍存活不死,實在有賴其強大的元神庇護,只是這般做法,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便似應龍這般的上古龍神,亦要命喪黃泉。
  “有得必有失,星君不必介懷。”應龍倒是大方得很,笑道:“再說,本座可不像凡人,被挖了心,只能走到城郊就吐血而亡。”
  天樞聞言皺眉,他自然知道他說的是商朝時少師比幹,被纣王挖心後縱馬南行,至牧野荒郊遇老婦,提之“菜無心能活,人無心必死”,遂吐血墮馬而死之典故。
  “雖不致死,但時日一久,必損修爲。”
  “本座若損了修爲,不是更利于星君日後降服麽?”應龍玩味地看著仍注視著他剖胸傷口處的天樞,“星君你看。”他從袖裏一掏,即放出萬道金光,只見光芒中一顆仿佛涵入天日的寶珠便在他掌中。
  “傳說後羿射日,一日落于北海,被巨鳌所吞,日精與鳌元同融而化寶珠。”
  金鳌寶珠幾與日月同輝,若與那外珠結合,其力量實在難于估量。然而此時天樞面上卻無半點欣喜之意,甚至連目光亦未停留在這顆好不容易尋來的寶珠身上。
  “本座,總算不負星君重托。”
  天樞目光一深,並不去接,滕然站起身來,一身煞氣凜冽攝人。
  “尋珠一事,本就是我七元星職責所在,龍王多有費心,本君感激。”他忽然猛一擡手,撤去車廂中所布法陣,身形一閃便離了車架,那動作之快是連簾子都仿佛不曾被掀起般快捷,應龍始料不及,只聽得車外雎翎吃驚的問話:“星君要去哪裏?”
  天樞向來漠然的聲音,意外地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霸道:“龍王遺下物件,本君進去替他取來。”
  “可是……”
  還不及說完,就聽一聲雷霆巨響,殿宇外所設之雷電法陣被強行破開,整座宮殿搖晃不定,那朱漆大門更是瞬間變成一堆廢木。青衣神人面無表情,舉步入殿,完全不覺適才所舉簡直就像破門而入的強盜般蠻橫。衆甲衛目瞪口呆,雎翎更不知到底是什麽原因把這位一直在旁靜觀其變的神人給惹毛了?
  把車廂照得通亮的金鳌珠仍停留在應龍手中,金睛略略泛過的意外之色。
  但見他不由自主地擡手按在適才天樞曾經試探過的胸膛上。這裏已沒有了心跳之動,按說,應該是冰涼一片,卻不知爲何,此時他卻意外地有熾熱之感……
  
  大殿金碧輝煌,不會比應龍的南禦行宮差上多少,然而障眼之術,說來不過是以虛爲實,或令人迷之以金銀財富,或令人如墮迷霧不得法而出。
  亂的,是人心。
  世人欲念繁多,明心見聖者卻有幾何?
  而如今百妖驚蟄之煞星神君,竟然……也亂了心!
  並非爲眼前這幻化之術,而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緣由——
  應龍!
  他並沒有料到當看到應龍胸膛上幾乎致命的傷口時,穩如磐石的心底竟湧起一波怒意……
  逆天無赦,兩千年的鎖妖塔之囚,這妖龍也不見得有幾分悔意,甚至態度更爲無我張狂。
  敵對,是必然。
  仙妖有別,立場不同,自有其心之所持,故此縱然互處立面相悖之位,他亦從未試圖說服對方的遵從天道。
  反正,只要這條妖龍無危于天地,自然不會兵刃相見。就算這男人總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背後到底懷了什麽心思無人能知,他對此卻從未介懷。
  正如那日與武曲星開陽所言那般,能擒他一回,便能再降之第二回。三煞貪狼星,能與之匹敵者,上天下地,寥寥無幾。
  只是,千百年來,他下凡伏妖降魔,何曾試過如今這般有人相伴?盡管這妖龍仍是有太多隱瞞不語,不盡不實之處,但其襄助之舉卻絕無虛假。比起那些只懂得在九天雲霄指手畫腳,卻連南天門都不曾踏出的神仙,更是實在許多。
  他雖不擅言語,但並非不識好歹,至少對應龍種種所爲懷有感激。本以爲,不過如此,而至……看到他致命的傷口,他幾乎,胸口燒熾的熱度在沒有任何預料的情況下升騰。
  及至,在衝破宮殿外雷電法障,破門而入之時,怒火依然未曾平息。
  不過若如此輕易被情緒左右,便不是那位震懾三界的貪狼星君。
  他雖不明自己爲何作惱,但至少,他清楚闖殿的目的。
  殿裏的神靈,與他一般存于上古,大意不得。此時此刻,天樞已斂下心神。
  萬般皆幻,豈能迷惑神目?
  但見他穩步而前,其所到之處,猶如割裂了一切法術般將空間一分而二,每走一步,他身後的輝煌殿宇瞬即失去金碧華貴的色彩,廊道漆黑如墨,沒有了幻術,仿似置身深穴之中。
  一股瘟風猛然從大殿深處吹出,席卷而過,稍稍揚起天樞鬓間碎發,袍子亦晃了晃。
  風帶著北地特有的森寒之意,喚醒了什麽,黑暗的角落傳出蛇蟲爬動的瑟瑟之聲,仿佛這殿裏藏著千萬條毒蛇,蠢蠢欲動,叫人聽著毛骨悚然。
  蒼衣神人止步,颀身而立于徑渭分明的殿中,一面是破去幻術變得陰森可怖的黑洞,另一面卻是金碧輝煌的宮殿。
  一字一句,字字清晰。然而語中冷酷森嚴,不帶半點恭謹的霸道。
  聲音震徹殿宇,如洪鍾回蕩,乃令群蛇嘶鳴驚蟄,瑟瑟之聲鑽入地底。
  “貪狼星君求見。”
  
  
  
  第二十一章 萬法歸宗五行衍,神鬼莫近煞星幻
  
  一股旋風在距離天樞不足五尺開外驟然卷起,但見盤卷而起的風中,那明豔照人的女子現出身形,飄然落下。
  那身酥胸半掩的紅色羅裙依然魅惑人心,然而在裙角的位置,有些不易察覺早已幹涸的血迹,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
  赤足輕輕落在青玉地上,更顯得白皙如雪,叫人忍不住欲盈于掌中,細細搓揉。
  足踝上那環著的赤色瑪瑙腳镯,在著地之時,首尾分開,化作兩尾小赤蛇,纏在細長的小腿上,咝咝吐舌擡頭。
  “原來是貪狼星君。”禺疆蓮足輕踩,仿佛不必擡步,不動而遊前,在如松筆立的男人身側繞了一圈,極富意興地媚笑道,“都怪應一昧攔著,否則早便與星君一會。”她柔身上前,纖臂極爲大膽地摟住寬厚的肩膀,吐氣如蘭,氣息搔過頸子那微微凸起的喉結處,“能折去應龍逆鱗的仙人,到底有多厲害……”
  天樞心念一動,強折逆龍鱗一事,想必應龍也覺顔面無光,不曾聽他再有提起,然而他居然並未隱瞞禺疆,可知這女子與他確實交誼匪淺。想來也是,禺疆即便如何厲害,以應龍的能力,若他不願,也不可能遂她剖去心髒。
  只不過,貪狼星君做事,一向心無旁骛,他闖殿,目的只有一個。
  “本君想請閣下歸還心髒。”
  這絕對不是客氣的商量,更不是溫婉的請求,而是……仿佛宣讀天旨般毋庸駁斥的號令。
  禺疆神色一滯,隨即媚顔一笑:“那是他心甘情願給我的東西,憑什麽要我交出去?”
  天樞目中冷芒閃動,語氣穩沈:“心爲五髒之首,維系生機。你是上古神族,已無需借龍心增加修爲,既取之無用,還請歸還。”
  “是沒什麽用處……”禺疆歪了歪頭,擡起玉臂,擎天而展張開手掌,一陣藍色寒光驟現,便見一塊棱角參差如同人頭大小的冰塊出現在她掌上虛空,幽藍的冰體內,竟封禁了一顆血紅的心髒。
  在她腳下的赤蛇不知何時已攀到她的手臂上,遊身纏上那塊嶙峋的冰塊,雖被堅冰所封,但心髒仍不斷溢出龍族氣息,那兩尾鱗蛇看來頗得其益,細長的身軀盤在冰上遊曳不去。
  禺疆把冰塊抱在手中,垂首,探出潤紅的舌尖,舔了舔那冰體,眼神掠過天樞的容貌,然後吐了吐舌頭,嗔道:“好冷哦……”露骨的媚意,仿佛那一下不是舔在冰冷的心髒,而是天樞冷漠的臉龐。
  天樞對如此媚骨視而不見,目光停駐在那顆冰晶上。
  囚禁著應龍心髒的冰晶,泛著奇妙美態。仿佛能透過這顆心髒,看到應龍被剖開胸膛,挖肉取心的情景,天樞不由心頭一緊。
  便聽那禺疆說道:“礁臘與世隔絕,島上全是些不會說話的毒蛇,我一人在此千年之長,無人相陪,實在寂寞……好不容易盼來應君,卻是來去匆匆,如今我只是想把他的心留下,也好睹物思人……”
  凡間女子,大多深在閨中,足不出戶,確實也有留物思人的習慣,只不過,取人心髒如此殘忍作法竟是爲作紀念之用,只怕這上天下地,唯有這位禺疆古神做得出來。
  天樞聞此,不願再多費唇舌。
  “請歸還此物,否則莫怪本君失禮于前。”
  禺疆驟然翻手,赤蛇有感,離開冰塊纏在其臂上向天樞咝咝吐舌示威。那兩尾赤蛇,雖看來細小,卻乃上古異獸雄虺分尾所成,其毒之甚,鸩鳥尤懼之。
  就見禺疆嘴角如蛇口裂至腮後,細長尖齒兩排,張口便將那冰塊一口吞下,喉嚨異常隆起地鼓了鼓,然後便咽落腹中。
  末了,她朝天樞嫣然一笑:“我便是不還,你又能耐我何?”
  “嗡——”劍芒未現,但已見蒼色袍角鼓風揚起,神兵帶煞,震懾衆生。
  不語,卻如已語。
  不還,也得送還。
  禺疆雖仍是媚態如絲,然而心裏亦不禁暗暗吃驚。從方才法障被破,殿內幻術被輕易撕開,她便注意到這蒼衣神人一身極爲霸道的煞氣,這絕對不是她所知道的仙人該有的氣息,九霄上的仙人,講究的是修身養性,若是一身殺戮氣息,又如何能煉精化氣,修仙登極?
  就算天上武神天將,也不見得有這一份鋒芒畢露的殺心。若沒有屠戮萬妖,手染血腥乃至指尖皮皺十甲鮮紅,又豈能練就這身神鬼莫近的煞性?!可……
  若當眞是殺戮無數,這男人的眼睛,又如何能如此清澈明亮,更令她在刹那間,想起了那雙俯瞰天地,悲天憫人的日月雙瞳?
  劍無影,而勢滔天,這看不見形影的利劍,以分海之勢迫壓而來。
  如有不從,莫說區區幻術所成的殿宇,只怕便是這礁臘島也要被劈開兩半沈入深海!!
  “好霸道的神仙!”
  能與應手上的玄黃乾坤钺抗衡者,非開天辟地的盤古鑿無疑!莫怪那向來倨傲的南極龍帝竟亦親口承認其能與之匹敵,看來九天之上,倒不單單只有那些醉生夢死不知千年渡的仙人。
  一卷青色冷光從白玉足下騰起,繞過身軀,而至頭顱,但見那似魚非魚,似人非人,青鱗披面,猶如猙獰夜叉的古神現出眞形。
  “可這裏不是九天淩霄,這裏是北海,而我……是北海神!!”
  既能令北海龍族敬而遠之,這北海神禺疆自然不是尋常惡神,但聞她話音落下,厲風疾起。
  北海之地,近溟海而苦寒,西北厲風能播瘟疫,更能傷人,爲凡人所懼。
  但見那禺疆身側,厲風呼嘯,如萬條銀蛇狂舞虛空,毒腥蒸騰四周,把整個殿宇熏得叫人頭昏腦脹。華貴殿宇瞬即褪去金碧顔色,陰森黑暗的洞穴嶙峋可怖,猶如巴蛇腹腔般令人毛骨悚然。
  刮面而過的風,利如刀鋒,不經意地掠過天樞臉側,在極近眼角下留下了一道血痕,血珠滑下,轉眼間已被急風起飛散空中。
  厲風中,那青甲披身猶如怪物的女子,嘴角的媚笑越是瘆人。但見她觸手耳垂之處,兩個碧綠珥環瞬即化成青蛇,纏于其兩腕上,但見她手腕一震,化出兩柄靈蛇劍,劍身彎如蛇體,遇風而微顫,難辨劍尖所指,更見劍鋒有泛青之色,劇毒無比,只怕就是擦破點皮,也能叫人七步斷魂。
  “此劍乃應君所贈,也有好幾千年不曾見世……今日便用它們款待星君,想必也不會失禮人前!”
  又見兩尾赤蛇離了她足下,互相盤卷合二爲一,身形驟化龐大,首分有九,現出雄虺之形!
  有道虺五百年化爲蛟,蛟千年化爲龍,這兩尾跟隨在禺疆身邊的赤虺早已成精,雖無角無足,然而身形幾與蛟龍無異,張開血盤大口向天樞噬去!
  然而天樞不退不讓,只一擡手,那蛇凶猛撲來,巨首竟在他肉掌之前赫然撞到一堵無形障壁,一聲巨響,若非蛇身柔軟,便要把骨頭也撞斷。那赤虺倒亦狡詐,一擊不成,蛇尾立即從側後抽過來,欲將人卷住絞殺。
  天樞眉頭略動,且一點地施展雲體輕身之術浮空而起,險險避開,卻不等那蛇再有下著,半身淩空,擡手輕描淡寫拍過蛇首,落到地上。
  在他身後,那赤虺蛇身翻滾不休,瘋狂拍擊地面,然而看來極爲詭異的是,無論它如何掙紮,巨大的腦袋卻被牢牢釘在地上,蛇口居然也張不開來!
  血線,一道道,在蛇首下颚處順著紋路蜿蜒滑落,漸漸染濕了地面,也終于令透明的兵刃現出形狀。
  雖然只能看到蛇首與沒入地面之間的那一截,卻依然能夠讓人震撼莫名。
  上古神兵,本無形,可劍可槍,隨意而化。
  而此時的盤古鑿,如同一根粗至碗口的樁釘,將那蛇牢牢釘死在地上!!
  天樞頭亦不回,棄而不取,冷目注視禺疆,淡道:“姑念你並無觸犯天條,今日本君且網開一面,留你性命。”
  禺疆臉色大變,連海龍王尚要給她三分薄臉,這礁臘雖是海角一隅,卻從無仙家敢犯,而今這仙位不過星君之列的貪狼,竟然如斯輕藐!
  “你——好狂妄!!”
  頓聞尖聲嘶鳴,厲風席卷,風如狂蛇亂舞,所到之處,如被蛇尾狂抽地表,飛沙走石,竟見抽出一道道深坑裂紋。
  天樞擡步,邁入化蛇的厲風中,眼見那連地面都能抽裂的風蛇就要噬上那卷蒼影,就見星芒如驟,筆挺的身軀綻放出一層耀目光華,凶厲的風蛇撞近半尺之遙處,如遇屏障,頓時發出尖銳的嘶鳴,如潮水撞于岩礁,破碎撕分。
  他來得很穩,似量度過的步幅,不緊不慢,星芒隨之而溢出,漸漸徜徉于四方,呼嘯的厲風仿佛被壓止,漸漸風聲變得沈悶,如同裹在密閉的空間中,想找出路,卻沒有任何縫隙。
  禺疆施法催動風蛇,扭成一股如龍之大的狂風向天樞撞去,一擊不成,翻身再衝,這衝擊確實力達千鈞之重,猶如檑木撞擊城門,每擊必震蕩巨響,四下波動連連。
  沒有盤古鑿在手的天樞,如老虎剝牙,然而老虎捕獵,卻並非只用利齒噬咬!
  但見天樞目光一凜,竟就此解開障蔽之法,任得那風龍襲來。厲風化龍,尚未近身,撲面而來的烈風已將他蒼袍及鬓邊發絲淩空吹揚。
  天樞正面探手,仿佛把手臂送入風龍口中,催動法力使力一攪,那股厲風成龍便仿佛凝固在空中,風動中,升起一縷縷熱氣,騰然“轟——”一聲火勢大起,竟從內部被焚燒一空。
  “火?!”火屬之法乃極爲霸道,風雖無影無形難于捕捉,但烈火霸道,燒盡一切,自然連風息也要被吞噬一空!然而不等她再催動風龍,忽聞“喳、喳、喳喳喳——”綿密,如同腳踩冰渣的聲音在洞穴四周蔓延開來,呼出的氣息,竟亦化作寒氣中才能見的白霧!
  臂上兩柄靈蛇劍在她愣忡之際,軟下身來,化回青蛇之形,狀似疲倦地遊回原處重新變回珥飾,鱗蛇乃冷血之物,難禦冰寒,有寒冬入眠之習,就算是成精的蛇也難免這天性之習,此時亦被冰冷所影響。連那條被釘在地上的赤蛇亦渾身結霜,僵硬在地上一動不動,至于殿裏其他尋常毒蛇便更不用說了,早就潛伏地底蜷縮成團。
  冰火雙修!!禺疆見狀大驚,截然不同的兩種屬性,相克有之,卻從不曾聽說有人能同修一身!
  然而就在她驚愕之際,但覺一陣山搖地動,從地面冒出無數石筍,如同針山刀海,圍向半空中的禺疆。禺疆正要騰空飛起,但見頭頂狂雷電光,盡數打在一根根石筍之上,以合圍之勢力,生生打造出一個堅不可破的牢籠!!
  “你、你到底……”
  如果說冰火雙修沒有可能,那同時駕馭五行之法者,至少在禺疆千萬年的生命中,從不曾遇過。然而面前這個小小星辰之君,竟然……
  天樞目光仍冷,倒亦不吝于釋:“法無定法,萬法歸宗。天地之始,方有五行之衍。擇,不過是一葉障目。”
  禺疆恍悟,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男子:“難怪……難怪應他……”
  天樞踏空而起,輕而易舉地步入雷電尖石的囚牢之中:“請把龍心交還。”目光掃過禺疆,如同利刃,刺骨森寒,“莫要逼本君剖腹取心。”
  
  
  
  第二十二章 瞑晦視晝吹冬夏,舍身埋骨始神明
  
  禺疆渾身一震,一種莫名的驚駭感爬上脊背,她震驚地瞪著這個滿身煞氣的神人。
  “你……”
  ……這並非無力的言語威脅,天樞眼中的強硬,足夠讓她知道,只要她搖頭拒絕,盤古鑿便會毫不留情地剖其腹,取龍心。
  被冰霜凍結的洞穴,火舌遊走其中,雷電銳石化作牢籠,以及……近在身前,在她厲風之中毫發無傷,神情冷硬的男子。
  恐懼,首次蔓延在這位幾與天地同壽,不知生死爲何的古神心中。
  “……不可能,你……”禺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九天之上竟然有這樣的神仙……”
  她不由自主地後退,轉身欲逃,然而圍在四周的雷電在她走近之時暴躍閃爍,電光四射,霹雳彈跳而過,幾乎燎燃她雪白的皮膚,法力之強,絕非布于殿前的雷電法障可比。
  跳躍耀目的電光中,神人屹然而立,並不因爲將她壓制而露出半點喜色,仿佛這結果從他踏入殿宇的那一刻起,便已有定論。
  禺疆臉上滿是屈辱之色,活了千萬年長,她還是第一次敗得如此徹底。對方並無因爲她北海神的身份而有半點留情,更無因爲她絕美的容顔生出絲毫憐憫。
  神祗絕對的力量,容不得一絲抗衡。
  忍不住捏緊了拳頭,是不是,眞的要把心髒還給他?
  她恨恨地瞪著天樞,每次她想要得到什麽,卻總是在快要得到的時候,被九天上的神仙輕易奪去……就像那個擁有日月雙瞳,總是笑著俯瞰世間萬物的男人。
  “轟隆——”
  突然不遠處一聲暴響,禺疆回頭一看,不遠處煙塵滾滾,一塊巨大的岩壁墜落洞底,洞頂破開了一個大洞。
  這洞穴雖經時千萬年長,但也經不住雷電交擊,火燒冰凍,山搖地動的折騰,在閃爍的電光中,已在不知不覺中,洞壁被震碎,現出道道龜裂痕迹。
  月芒從那片塌下的位置射入洞來,明明沒有任何重量的淡淡光芒,卻仿佛是一只無形的手,接連把那碎裂的洞壁一塊塊壓塌下來,缺口不斷蔓延擴大。
  眼見這洞穴便要整個塌荒,禺疆神色大變。
  “不!!!”一聲尖叫,她竟然一頭撞向牢籠。
  電光狂跳,霹雳聲炸,聲光並發之中聞得她極慘烈的嘶鳴,而從牢籠另一面摔出去時,渾身鱗皮烤至焦黑,甚至片片剝落。然而她不管不顧,跌跌撞撞地向洞底撲過去。
  月光照耀下的廢墟,塵土飛揚,被大量岩石塵土覆蓋,禺疆完全忘記了自己是一個法力無邊的神祗,竟然不惜徒手刨挖岩土,在那裏,似乎掩埋了什麽貴重得令她不惜以性命相換的東西。
  天樞漠然視之,只是擡手收去法術。
  此時洞穴已幾乎塌盡,天頂月朗星稀,落在那張冷毅的側臉上,孤高無情,竟不爲禺疆所爲有半點心軟憐憫之意。
  他降下身來,皺眉看著那個瘋了一般的北海神。
  禺疆只用一雙肉手,把塌下大片的岩地挖出一個深至數尺的坑洞,也總算她鱗皮堅厚,若是換了凡人,只怕就算刨斷了手指,也不可能挖地三尺之深。
  忽然她眼中爆出狂喜的光芒,動作不複先前凶狠,反而變得小心翼翼起來,撥開沙石,從泥土下抱起一幅畫卷。畫卷被黑泥弄髒了,禺疆伸手去擦,然而她的手卻更是髒汙,反而將畫卷弄得一塌糊塗。
  “不,燭……”她神魂若失地摟住了那軸畫卷,豆大的淚珠滾落,摔在她焦黑的鱗上。
  背後的腳步聲讓她惶恐地驚醒過來,她滕然回身,驚恐擡頭,望向那個嚴酷的神人,如今那高大的身影,背月而立,如煞神在前,令她惶恐不安,“我還,我把心髒還你!別毀了我的燭……”禺疆兩指扣于喉,飛快地一撚,就見她喉嚨猛然鼓起,張口便吐出那顆冰晶在手,扔到天樞腳邊。
  天樞垂目,彈指間那碩大的冰晶已冉冉升起落在他掌中。
  “失禮了。”
  天樞擡聲道:“應龍王,本君已代爲討回心髒。”
  在他身後,正是應龍王與他身後的十二甲衛,他們不知何時已然立于此地。
  洞內動靜如此之大,那十二龍衛何其敏銳,豈有不察。此時親眼見禺疆從口中吐出那顆被冰晶所封的心髒,又聽貪狼星君所言,竟然是他們龍主的心髒!!登時個個目露凶光,瞪著禺疆的眼神,恨不得將其千刀萬剮。
  只是如今金碧輝煌的殿宇轉眼間化作一片廢墟,而先前驕橫的北海神如今渾身焦黑,鱗片片片剝落,其慘狀卻實在令人側目。
  廢墟之上,蒼衣神人長身而立。
  火屑掠于虛空,在蒼袍之側飛碎吹起,冰晶綴于嶙峋地面,映月而耀仿如一地星華,偶見地表電光彈跳,仍殘留了之前惡戰的痕迹。
  煞星貪狼,只是站在那裏,衣袂稍隨風揚,不沾腥血,不染塵土,卻同時令這十二翔龍甲衛從心底升起一種望而生畏之感。
  天樞對此自是顯然全無所覺,翻掌一送,那冰晶從他掌中平飛向後,似有無形之手將其穩穩送到應龍面前。
  應龍微是一笑,伸手接過:“有勞。”
  那從容自在的態度,仿佛這遞過來的,不是先前從他胸膛裏挖走的心髒,而是一盞隨手斟來解渴的清茶。
  他將此物隨手交與一旁的雎翎,雎翎雙手接過,倒亦非常難得地未曾動容,反手扯下披風將那冰晶包裹嚴實,珍而重之地捧在懷中。
  應龍邁步上前,近至禺疆身側。
  二人均身形高大,幾近比肩同齊。
  一者霸氣天成,一者凜然剛烈,方寸之地,再難容旁人插足。
  應龍瞟了一眼那哀切地抱著那卷畫軸的女子,轉目看向天樞,語中有些調侃意味:“你我這般,算不算是……石大壓蟹?”
  螃蟹殼堅鉗利,水陸兩棲,尋常就算大魚也吃它不得,奈何大石之重,不必多花手段,只以無容抵抗之力,便能將蟹輕易壓死,其不得半點翻身之機。
  他們這兩人,一位是位尊一方轉意間顛覆天宙的南極龍帝,一位是代天巡狩手中無數惡妖輪回的貪狼煞星,禺疆對上他們,確實猶如小蟹之于礁岩,而且……是兩塊。
  天樞挑眉,對于他這般說法不以爲然。
  禺疆聽到應龍的聲音,也擡頭來望,然而她目光散亂,似乎已失神智。
  她抱著畫軸,伸手去拉應龍的衣擺:“應……應,你來了?可是,他不見了……他又走了是嗎?”
  應龍垂目,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歎息搖頭:“禺疆,你忘了嗎?燭龍爲天地舍身,早已埋骨大荒了。”
  禺疆愣住了,困惑地思考這個好像早就知曉,卻又似乎有些模糊的念頭,撫摸著懷裏的畫軸,畫卷上,那颀長的背影,躍然眼前。縱然已過千萬年長,然他的離開,卻仍仿佛就在昨日。
  天樞聞言亦略感錯愕,原來這畫軸上所繪男子,竟是與女娲齊名的創始古神——燭龍。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神,其人面龍身,名曰燭龍。
  傳說燭龍法力無邊,赤膚紅鱗,身長千裏,不食不寢不息,瞑目天地晦暗,視則白晝光明,呼吸間冬夏逆轉,冬見大雪,夏炎流金。
  只是這樣一位超凡入聖的上古神明,卻從不曾踏足天宮,問鼎帝座,反是甘于留在北方幽冥之地,口銜亮燭,照亮九泉。歲月流長,如此聲名不顯,鮮有凡人供奉祭祀的古神,在連天庭衆仙也不知道的情況下,不知不覺間湮滅于天地之間。
  而應龍,和禺疆,與那幾乎只留在傳說中的創始神竟有淵源?
  禺疆低頭凝視著畫裏的人,癡癡問道:“元丹化珠,肉身化石,槁于天地……燭,你怎舍得如此待我們……”
  深邃晦暗之色自金色龍睛一閃而逝。
  “天命所歸。”他忽然側首,變幻不定的眼神落在身旁蒼衣神人的身上,“他不過是屈從了那無情天數。”
  “……”
  天樞豈有不知生死有定,天數無情,莫論仙凡,皆難逃天命。縱然苦苦掙紮,亦不過如蚍蜉撼樹,螢蟲耀日般可笑。
  即便是那視爲晝,眠爲夜,吹爲冬,呼爲夏的創始古神……亦不例外。
  此時又聞應龍與那禺疆道:“這龍心,本座尚有用處,看來是給不得你了。”言罷,應龍擡起手,淩于禺疆頭頂,輕道:“伸出手來。”
  禺疆倒是順從,合掌擡手,但見應龍拇指輕搓食指與中指指腹之處,流沙般細碎的金粉潺潺流墜,囤積在禺疆掌中,成了小小的一對金砂。細碎如同齑粉金碎,對于這位能變化出金碧殿宇的北海神而言,不過如牛之一毛,毫無價值,然而當禺疆看到此物時,混沌的雙目竟驟現精光。
  “以此物作換,想必你也願意。”
  一旁天樞見了,不由吃驚,他自然認得此物,正是當初從鎖妖塔中逃出去的黑豹妖,千方百計從文曲星君那小徒兒手裏奪取的鎖妖塔殘珠,本欲借此物再度顛覆妖域,不等他出手阻止,應龍突然借形出現,不但把那黑豹妖擊殺,更親手毀去殘珠!
  卻不想原來應龍把殘珠粉末悄然收回!
  如今將此物贈予禺疆……
  天樞不禁看向應龍,這個男人仍如往日,嘴角的笑容帶著高深莫測,然而此時天樞卻莫名地察覺到,這似乎看盡一切,洞悉一切的笑容中,深藏著萬古空明。
  心頭一緊,天樞竟有一絲怅然。
  這裏面,到底,他遺漏了什麽?!
  待應龍收去手,禺疆珍而重之地將金粉攏于掌內,生怕被風稍稍一吹便會吹走一些。
  禺疆將此物湊到唇邊,欲吻卻不舍。
  “是燭的元丹……”
  複又擡頭,目中混沌漸見清明,她忽然醒悟過來,有些震驚,“莫非鎖妖塔已經……”
  應龍也不隱瞞:“飛星天降,珠碎塔崩。”
  “呵……”禺疆笑得苦澀,低額印于雙腕上,“世間萬物,變幻無常,卻皆有極限……他舍命而守的天命,總算是結束了。”
  一旁的天樞聽他二人之言,雖面色未變,但心中亦不由大震。
  昔日不周山爲共工觸毀,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複,地不周載,女娲神煉石補天,更斷鳌足以立四極。而中央之極,則以昆侖丘爲基,靈珠爲輔,立下擎天鐵柱。他卻不曾知道,鎖妖塔上那顆能震懾百妖、擎天不塌的寶珠,竟然就是燭龍元丹所化!
  “尋這金鳌寶珠,便是爲了續擎天之責。”
  應龍翻手,那枚金光耀目的寶珠浮現在他掌中。此時十二甲衛中,末位的甲衛爻菱排衆而出,雙手捧有一椟,應龍打開蓋子,但見裏面玲珑外珠,二珠瞬即彼此呼應,嗡聲大作。
  “急些什麽?”應龍輕斥,仿佛調笑那珠子。
  二者浮于雙掌之上,緩緩嵌合,眨眼間,暴射金光萬丈,乃至光耀天頂,把這礁臘島照得如同白晝,光芒稍斂,便見兩珠合一,珠體玲珑,逆向而旋,仿佛有妙鈴拖響,極爲奇妙。
  應龍將珠子放入椟中,重新合上,取來,送到天樞手中,笑而言道:“總算不負星君重托。”
  天樞點頭,收下木椟。
  “既然已獲寶珠,事不宜遲,本君先行一步。”言下之意,便是立即啓程前往鎖妖塔鎮珠,以重塑寶塔,再擎蒼天。
  應龍道:“去昆侖丘路途遙遠,不如……”
  “不必勞煩了。”天樞斷然謝絕,此時青鸾鳥于半空鳴叫,拍翅落下,俯首身側。
  天樞筆直的目光定在應龍身上:“尋珠一事有勞龍王相助,本君自當禀明天君,以表其彰。”貪狼星君眼神嚴酷,如刃出鞘,“請龍王仍記本君先前奉勸。”
  應龍微微一笑,未知可否。
  天樞踏上鸾背,青鸾便拍翅淩空。
  卻在半空轉身之時,略略頓住,但聞那冷如寒冬的聲音響起:“龍王的心髒既已取回,也該盡快歸原,否則傷了元神,總是不妥。”不等對方是否回應,青鸾引頸高鳴,蒼影如岚,翔空而去。
  金色睛瞳瞭望漸漸消失于天際之遠的蒼影,應龍展眉輕笑,輕語呢喃。
  “這回總算過河之後,沒把本座這橋給拆掉……不過連一句別言也沒有,當眞是無情得很哪……”
  
  
  
  尾聲
  
  “小小鳌族之物,豈可與他的元丹相比!”
  應龍聞聲回頭,禺疆神智清明,顯然已恢複過來,只見她施展幻術,轉眼間,已從那狼狽不堪的模樣重新變化,被燒至焦炭的青鱗緩緩隱去,仍是那嬌媚動人的女子。
  應龍坦然一笑:“自然不能相比,不過用以照明,倒比夜明珠好使。”能與四海龍族相抗的寶物在他眼中竟是全無價值,“不過但且一試,也是無妨。”
  “應……”禺疆似乎有所猶豫,“你爲何助天?”
  “助天?”
  禺疆咬牙:“助天者,總不得善終。”燭龍之怆,足令她懷恨萬年。
  “定數不知,便是未定之數。”應龍看著她,徐徐道來,“天命殊歸,你我神族,亦難言參透。”
  禺疆皺眉,亦自沈思,應龍見狀,嘴角挑起了一抹淡淡的邪笑。
  “再者,誰說……本座助天?”
  話音方落,突然天際之北烈動傳來,地表顛簸震蕩,礁臘島頃如同海上孤舟。隨即一卷磅礴氣浪呼嘯天地,席卷而來,島上草木立被連根卷起,便連那十二甲衛亦難免被吹得搖搖欲墜!
  禺疆大驚失色,心知這絕非尋常的海嘯山崩,連忙擡頭去看,但見天體傾斜,風卷雲亂,再遠眺北極之處,竟見乾坤合攏,天宙墜落!!
  嗚嗚呼嘯的狂風之中,玄色長袍吹得獵獵作響,應龍仍是一派施然,並未如禺疆那般驚惶失措,似乎背于其後所發生的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應,難道你……”
  極北天角一塌,震蕩之感不住傳來,天頂黑雲籠罩,星月不見,然而生靈惶恐之中,那逆風而立的男人,卻早將乾坤變幻握于掌中。
  禺疆忽然感到一陣徹骨寒意。
  應龍看了她一眼,笑道:“北天已塌,看來那鳌足實在不怎麽結實。”然後擡步,吩咐衆衛,“備車。”
  翔龍甲衛之忠心,足以讓他們不問因由,爲應龍驅使,縱然見到這絕不尋常的天塌之象,竟仍是面色不改,按照吩咐備好馬車,守備車側伺候。
  應龍掀袍上車,忽聞身後禺疆急促的追問。
  “應!!爲什麽?”
  應龍略頓,回頭。
  “天地當亡,本座……不過是添些余慶而已。”
  話中孰眞孰假,卻讓禺疆一時難以判斷。
  她愣忡地呆在原處,木然地看著六匹犼獸四蹄生火,拖了車駕騰空而去,而後十二尾翔龍緊隨其後,起伏雲間,漸漸遠去。
  在她背後,天維傾斜,鬥轉星移,但見混沌重現,洪荒萬古,幽厲蔓延……
  
  
  《上卷完》


  《樞天引 下》BY live
  
  
  序
  
  《淮南子*覽冥訓》載: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濫焱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颛民,鸷鳥攫老弱。女娲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鳌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蒼天補,四極正;□涸,冀州平;狡蟲死,颛民生;背方州,抱圓天。
  四極鳌足,撐天于四方天角海崖之極處,千萬年長,支撐天宙,未曾動搖。
  然凡事,有始,必有終。
  北極之角,擎天鳌足崩碎,乃至北天塌落,天搖地動,海嘯山崩,便是九天之上,亦有所感。
  自昔日共工觸不周之毀後,天地未曾再遇大劫,天上養尊處優的仙人自是大爲震驚,于是淩霄寶殿上,紛紛指責七元星君尋珠不力,乃至北天之角崩毀,天下大亂。
  座上年輕俊颀的天君淡然看著下面亂作一團的衆仙,始終未發一辭。
  忽聞仙衆之中,有人嗤之以鼻:“若是嫌七元星君辦事不力,各位何不親自下凡尋珠?”
  話音並不重,卻如槌擊缶,清脆利落,說的是一矢中的,道理更是實在得很。
  議論紛紛的衆仙不由赫然止聲,回頭去看是何人物。
  只見是一名藍衫仙人,其相貌清秀,但眉目間隱見不屑之色,顯然適才嘲弄衆仙之言由他口中吐出。
  有仙家認得他,那藍衫仙人,正是南鬥六星中的司命星君。
  不過是一個小小星君,在場衆多仙品極高的神仙自然不放在眼內,當下斥道:“司命星君何出此言?”
  “七元星既然領受君令,卻遲遲未能尋得寶珠重塑鎖妖塔,以致妖邪于下界作亂,乾坤倒逆,北天崩塌,這已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如此重罪,豈能不究?!”
  更有仙人揣測:“傳聞司命星君與七元中文曲星君交好,莫非是有心包庇……”
  “你——”司命星君當日確曾助文曲星君下凡,自然知道七元星君不得已眞身下凡的難處,故此方才仗義執辭。
  他本來就不是善于言辯之人,又豈能說得過這群都成了精的神仙?
  忽在此時,他身後的氣息變得有點凝滯,仿佛憑空生出一堵無形巨牆,厲風呼嘯,祥雲褪盡,不待他回頭去看,就聞頭頂聲音如平地驚雷響起:“若有不滿,只管找貪狼當面說去,在人後誹謗诋毀,連凡間那些販夫走卒尚且不如!!”
  這話來得雷霆萬鈞,大有掀翻金銮淩霄殿的勢頭,衆仙雖辭鋒犀利,但仙家講的是修養,平日裏也就是指撚棋子,或養花培草,說話自然也是慢聲細氣,豈有這般凶悍如虎的咆哮?當即像泰山壓頂般靜下去一大片。
  就見司命身後站了個猶如鐵塔般矗立著的仙人,濃眉大眼,面相粗豪,大違于衆多皮膚白皙面相光鮮的神仙,雖未著盔甲,但一身肅殺之氣,猶如方從戰場下來的將軍。
  司命回頭,亦不由錯愕失聲道:“七煞?”
  天上衆星各司天命,而其中有三者,乃爲凶星。
  七煞、破軍、貪狼。
  就算仙人再如何自持高傲,對這三煞凶星卻仍是敬而遠之。
  當下沒人再上前爭辯,殿內突然靜了下來。
  然打破沈默的人,卻是那一直冷眼旁觀,位尊九天的天帝神君:“好了,凡人有句話,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既然尋珠一務已交由七元星君主事,爾等靜觀其變,無須爲此爭論不休。”
  他站起身,拂袖欲去,然而適才被司命搶言的仙人心有不甘,試圖爭辯:“但……”
  然而天帝眼神犀利如電,瞬間將他接下來的話死死釘在喉嚨中,吐不出一星半點。
  “此事,不必再議。”
  
  
  
  第一章 芸薹碧甸西海畔,霞光彩照水晶銮
  
  四海之中,西海之瑰麗如一顆明珠,其岸非山岩沙灘,卻是蔥綠開闊的茫茫草灘。日見當空,海水碧澄如岚,映日而耀,波光潋滟。
  海邊綠茵草揚,遠處雪山倒映,翔雲缭繞,仿佛仙山仙海。
  碧綠草甸上,芸薹盛放,一片連綿金黃,前時細雨初停,金黃的花叢綴滿水滴,嬌豔欲滴,更兼燦爛顔色,如身在天境。
  驟然間,一陣強駿奔騰聲震耳擂動,按理說,如此水美草豐之地,有野馬奔跑並不奇怪,然而這聲音,卻俨然從天空傳來!
  但聞蹄踏聲由遠而近,熱火燒灼將潔白雲裳焚出一道焦黑軌迹,見是六匹四蹄生火、鼻息噴煙的鱗騎踏空奔騰,其身後拖了一輛華貴車駕,掠空而來!未等草甸上的活物回神,九天上龍吟大作,頓時把它們嚇得四足發軟。層雲驟然被扯碎,轉瞬間十二尾張牙舞爪、威武無匹的翔龍翻騰竄出,緊隨車駕之後。
  這一行直往西海深處飛去,此時群山忽有積雨厚雲急速聚攏,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已見遮天蔽日,這天宙仿佛被生生壓下貼近地表。
  雷動悶響,一道電光霹雳撕裂了甯靜,雨下傾盆……
  西海龍宮,位西海碧砻淵下,圍繞在橙綠碧紅的珊瑚群間,水晶殿柱,琉璃瓦牆,別有一番海底神宮的瑰麗變幻。
  玄袍男子背手立于水晶透明的橋上,舉目四顧,便似一位隨意觀景的遊人般。
  “數千年不曾來過,看來這裏變化倒也不大。”
  在他身後,是十二名身披玄鐵重甲的衛士。這群甲衛並未執兵在手,但一身殺氣騰騰實在令人望而卻步。
  這西海龍宮雖是氣派不凡,然而如今卻顯得有些門庭冷落,甚至連守門的蝦兵蟹將也不見一個,即便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竟也無人通傳,任得他直入中門,在龍宮珊瑚院中閑庭信步。
  甲衛中爲首之人自入水晶宮便一直眉頭深皺,這西海龍宮看來並無不妥,然而殿內隱隱被黑氣缭繞,顯然藏有不善之妖。他忍不住步上橋頂,向玄袍男子禀道:“啓禀龍主,這水晶宮中有股妖氣,請龍主小心。”
  玄袍男子聞言,並未回頭,仍舊賞玩著漂亮的珊瑚叢,然而一股更深、更濃的黑氣猶如砂色巨龍從他腳下盤卷騰起,強大的妖息讓適才湊近其身旁好奇嬉戲的魚群嚇得四散而逃。
  金睛雙瞳此時方瞟了他那忠心不二的下屬一眼,笑道:“難道還有妖怪,比本座這個前任妖帝妖氣更重?”話音落後,那黑砂龍影消散無蹤,仿佛不曾存在,然而小魚群卻已不敢再靠近分毫。
  “呃……”甲衛的臉龐略略見紅,尴尬難表,連忙告罪,“屬下多嘴,龍主恕罪。”
  “無妨。”男子並無怪罪之意,看來也失了繼續賞玩的興致,踏步走下橋去,往正殿方向走去,“不過,本座也想看看,是何妖孽能在西海爲禍。”
  一路上無人相阻,這偌大水晶宮,竟然像座荒墳般安靜。
  玄鐵甲衛兩旁開路,正殿大門緊閉,那甲衛門開始還守禮敲門,然而裏面無人回應,他眉頭一皺,看都不看,一腳踹去,再堅固的門也撐不住玄鐵靴包裹的重腳,“哐當!!”一聲,一邊門扇被整片踹飛入殿。
  響聲回響于殿內,仿佛連這裏也空無一人。
  十二名甲衛訓練有素,兩列排開,那玄袍男子方施然而入,漫不經心地打量這個曾經霞光彩照,如今卻被毒霧缭繞,晦暗陰森的龍宮大殿。
  海底柔淡的光線照射入殿內,把原本只有夜明珠照明的黯淡稍稍驅散了些,大殿中央放了一張碩大的龍床,帳幔層層疊疊,讓人看不清內裏。
  有些奇怪而修長起伏的影子在帳後蠢動,偶爾能聽到鱗膚滑過的咝咝聲響。
  而後,一只白皙的手探出帳幔。
  沒有言語能夠形容這條手臂的惑人,無關男女,或許因爲看不到容貌、也看不到身形,這樣一條如同雪藕一般,完美無瑕的手臂,反而更能引人暇思。
  “何人膽敢私闖西海龍宮?”
  叱責聲輕柔帶媚,讓人忍不住幻象若是這聲音湊到自己耳邊細語輕喃,是如何讓人渾身麻酥。
  可惜殿裏站著的玄袍男子輕笑不答,而那十二名甲衛更是猶如石雕一般表情欠奉。
  “看來海龍王的禮數是一個不如一個。”
  “誰、誰人……敢在本王殿內大聲喧嘩?!拖、拖下去斬了!”濃重的酒熏氣息在帳幔掀起的瞬間撲鼻而來,就像已酣醉千年之久,一個身著白緞龍袍,卻滿面酒色的中年男子踏了一只腳下床,然而腳步輕浮不穩,這一腳下來還踏錯台階,身體一歪眼看就要跌下床來。
  “陛下小心!”白生的手臂探出更多,傾身將那男子快要摔倒的身體扶穩,不至失儀在客人面前摔個嘴啃泥,這般便露了那纖細的肩膀與一張讓人過目難忘的側臉。
  《詩經》之中,有形容美人之語,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蛴,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如今只是一個側臉,卻已包攬所有。可惜美則美已,便是眉宇間妖媚之色極盛,雖傾國傾城卻難掩禍水之姿。
  西海龍王晃了晃神,見美人擁來,也不顧自己適才險些人前失儀之舉,大手一攬,把人撈入懷裏,埋首于凝脂白膚的頸項,迷醉地哼哼:“漣兒……漣兒……你的脖子好滑溜……讓本王看看,是不是其他的地方也是這般……”邊說,手便放肆地往衣裏探去。
  那叫漣兒的美人倒還留了心智,知道有旁人在,邊扭身躲開,邊細聲與他說道:“陛下……別這樣,有人闖殿了……”
  “嗯?”懷裏人的拒絕讓西海龍王總算是注意到殿裏還有其他目光,擡起頭,可惜酒醉未醒,視線實在散亂,好不容易定了神,才好歹看清楚站在殿裏那位嘴角噬了一抹淡笑,並未因見到這般荒唐狀況而露出一絲不悅的玄袍男子。
  西海龍王這才放開了懷裏的美人,意興闌珊地招呼道:“原來是應龍王,怎麽有興來本王這個偏遠的小地方?”
  玄袍男子,正是那位逆天而叛的南極龍帝——應龍。
  那美人聞言也似吃了一驚,不著痕迹地偷眼去看那位傳說中的前任妖帝,然而目光一接,明明對方眉目帶笑,那視線卻猶如利刃切割般鋒銳無比,嚇得不由往龍王身後縮了縮。
  應龍笑道:“西海龍王過謙了。多年不見,龍王風流之性仍如往昔!那時西海封後,本座尚以爲龍王會有所收斂,七年之癢,想來並非凡人才有。”
  “哼……”西海龍王嗤之以鼻,“那個唠唠叨叨的女人,早被攆出水晶宮,本王總算得了清淨!”複又一手將身側相伴的美人摟入懷中,俯首便擭住對方櫻紅的嘴唇,輾轉厮磨,乃至那柔媚的人渾身發軟,方才將人放開,意猶未盡地以指腹擦過稍腫的唇瓣,“如今有漣兒相陪,本王別無所求!”
  “陛下如此厚愛,漣兒……漣兒受寵若驚……”
  “昨夜一時放縱,要了數回,漣兒可累著了?”
  “雨露承恩,漣兒不累。”
  “哈哈……既然如此,不如我們回頭再……”
  西海龍王與那美人卿卿我我,旁若無人。便連兩側龍衛見了,均露出不屑之色。堂堂一海之主,竟被妖色所迷,不惜放逐龍後,□宮廷,當眞荒唐至極。難怪水晶宮內仿若無主,恐怕這裏早就被眼前這看似柔媚無害的妖怪所侵占。
  所幸那龍王還留了幾分清醒,不至于當場上演不堪入目的戲份,他瞟了那邊的客人一眼,有些無奈,又親了那美人幾下,吩咐道:“漣兒,吩咐下去,備桌筵席,給應龍王陛下接風,免得傳出去說我西海怠慢客人。”
  “是,陛下!”那美人倒也聽話,盈盈站起,走下台階。
  美人身形纖細,如弱柳扶風,一身無任何繡功的白緞綢衣,幾如宣紙之薄的衣緞讓那美好的身段若隱若現,襯著凝脂如雪的皮膚,更讓人有馬上將之壓在床上任意蹂躏的衝動。
  只是……十二衛眼神都非常銳利,均看得非常清楚,慢慢走近並如輕風般掠過身側的美人,並沒有豐碩的胸脯,光潔的喉嚨甚至還有浮凸,雖然雌雄難辨,但他們還不至于分不清面前這個妖媚惑人的漣兒……是名男子!
  那雪白的身影邁出了大殿,恍惚間,好似還能看到一條光滑雪白的鱗蛇長尾隨之滑出門檻。
  應龍擡擡手,吩咐道:“雎翎,你們先出去吧。”
  “是。”
  十二甲衛拱手,退出殿外,雎翎走在最末,出殿門時,單手擡起那扇足有三丈高的厚重殿門,“哐當!!”一聲重新嵌上。
  回音在殿內不斷。
  應龍忽然一拂長袖,一卷清澈水流憑空而起,頃刻把殿內缭繞不散的毒霧驅散一空。然後隨意在殿側一張椅子上坐落,隨手一翻,就此變出一盞熱茶,掀了杯蓋輕輕撥了撥茶葉沫子,若有所指地笑道:“記得兩千年前,與西海之主于聚龍淵一會,共飲天下凡酒之多,可溢五湖。莫非這酒量,如今是變差了?”
  “好說。”
  適才還一副墮身酒池肉林,醉心美色荒淫奢靡的男人,一雙混沌的眼睛精光驟現,目光清明,哪裏還有迷糊沈醉之色?
  他一整衣袍,大步踏落台階,其步伐穩重沈實,更沒有什麽不穩之態!
  應龍卻並無詫異,衣袖拂過側旁桌面,便又見了一盞青瓷茶盅。
  西海龍王也不客氣,坐下取來茶盅,細細品了,良久,方才打破沈默,歎息道:“你總算是來了。”
  
  
  
  第二章 玲珑天香白蓮池,無關你意在我心
  
  “看來西海龍王並不怎麽想見到本座。”
  西海龍王坦然點頭:“逆天龍帝,妖域前主,跟你有往來,就要背上逆天的嫌疑。老實說,確實不想見到你。”
  “哈哈……”
  應龍聞言開懷大笑,“所以你把人都打發走了,包括與你恩愛千年的龍後?”
  “嗯哼。”西海龍王哼了聲,無意解釋。
  “你哪裏弄來的小妖?妖氣這麽重,怕別人不知道你龍宮藏了只妖怪?”
  “跟你比起來那確實是小妖。”西海龍王喝了口茶,似乎對適才仍在懷裏寵溺呵護的美麗妖怪不甚在乎。
  應龍笑道:“千年蛇妖並不少見,不過是條白蛇,倒頗爲難得。”
  物異易殁而稀,白蛇更爲天下異鱗。
  蛇千年可長角,若遇機緣,即可成龍,這蛇妖以美□惑龍王,顯然是想借龍王庇佑飛升成龍。
  西海龍王道:“他在龍宮前鬼祟窺探,被巡海夜叉見了,捉拿上殿。他確實有幾分骨媚,更深悉魅術,正好有用。”
  “冰龍族後裔,果然冷心冷情。”
  西海龍王聞言神色一冷,目中驟然滲出一股寒氣,讓那金色的瞳孔轉見一層冰意,而應龍手中熱乎乎的茶水竟在刹那間化作冰坨子。
  龍族之中,冰龍數量極少,自五千年前最後的冰龍王失蹤後,九天之上已不見冰龍一族,不想這西海龍王,竟是冰龍族一脈。
  應龍嗤笑,轉眼間,也不知他如何施法,茶水冰融,重溢熱氣。
  “你跟敖廣不愧是兄弟,都經不得說。”
  西海龍王也不辯駁,轉言道:“北天一塌,九霄之頂怕要開始亂了。”
  “不過是塌了一個小角,那家夥想還鎮得住,不必替他擔心。”應龍以指頭輕彈杯側,若有所思,仿佛想到了什麽相當有意思的事情,嘴角的笑意更見邪魅,“不過有人怕是要急得跳腳了!”
  冰龍族唯一的後裔居然忍不住打了冷戰,低頭喝了口茶驅散寒意。
  “被你瞧在眼裏的人,非常不幸。”
  十二甲衛把守殿外,像十二座雕像般個把時辰仍是一動不動。
  此時有數名白衣宮人穿過走廊,向這邊走來,他們手裏提著食盒,想必是得了龍王吩咐過來布置酒席。
  然而在門口卻被玄鐵堆砌而成的十二座鐵塔給攔在外頭。
  “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白衣宮人都是些美貌的男女,儀態婀娜妩媚,平日裏誰人見了不得垂涎三尺,讓步三分?
  誰料站在面前的這些甲衛對美色視若無睹,猶如鐵疙瘩般全不買賬,在殿門前這麽一站,便似一道根本不可能逾越的鋼鐵長城,讓他們實實在在地踢到了眞正的鐵板。
  “快些讓開!這裏是西海龍宮,豈容你們這些外人放肆?”
  領頭的宮人尖聲怒叫,可惜對方仍舊目不斜視。只有爲首的甲衛,緩緩低頭,冷硬的目光落在衆人身上,讓所有人都不禁嚇得退後半步,便聽他漠然重複:“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話音落,手中化出玄鐵長戈,點地而水波大震。其余甲衛亦幾乎就在同時,不再掩飾渾身龍息,一時間,玄鐵铠甲上冒出或火或雷,或水或風的狂猛氣息。這群一身孔武有力,又有玄黑武裝的強壯甲衛,一旦釋出翔龍鬥氣,別說靠近,就算看一眼也讓人膽戰心寒。
  白衣宮人均嚇得腿腳發軟,豈敢再來硬闖?
  “唧——”大門在十二甲衛身後打開,玄袍男子邁出殿來。
  “龍主!”衆甲衛一見應龍,躬身兩旁,讓開道來。
  “何事喧鬧?”
  金睛閃動野獸瞳帶,不必化形成龍,已現一方龍帝尊威。
  這些鱗蛇化身的白衣宮人盤踞西海龍宮多時,又見殿裏的龍王昏庸無道,癡迷主子美色,乃至將龍後驅出龍宮,蝦兵蟹將也是趕的趕,逃的逃,如今整個龍宮都被他們所占,早已不將龍族放在眼內。
  然如今方眞正領受龍帝之威,瞬即如被扼七寸要害之位,威壓在頂吐不出一口氣來。這位只是唇角噬笑的男人,仿佛只在舉手擡足之間,便能將它們拍碎骨肉,打回原形。
  此時方知,龍族,根本不是它們這些小小鱗蟲可以違抗的存在。
  更何況如今在他們面前站著的,是南極龍帝,上古異獸——應龍!
  方才還囂張跋扈的白衣宮人渾身發軟般伏倒地上,噤若寒蟬,連頭都不敢擡。
  便在此時,裏面傳來那醉意難掩的喝叫聲:“來、來人!!都哪裏去了?!還……還不快些滾進來伺候本王?!”
  白衣宮人們如獲大赦,連滾帶爬地越過衆甲衛,非常少有地爭先恐後衝入殿去伺候龍王,有的連衣服下的蛇尾巴也露了出來。
  應龍也不去看他們的狼狽,領了十二甲衛施然離開。
  方步出殿廊,應龍卻在快要出宮的琉璃橋上頓了腳步。
  流雲漓彩的橋下,一叢绯色鮮豔、高聳如屏的血珊瑚後,一剪白影,仿佛已等候多時。
  “我王盛情,應龍陛下何不用過酒宴方再告辭?”
  雖是化形,但蛇族本就有雌雄難辨之魅,更何況是成了精,懂得媚術的蛇妖?然而這形神于外的媚,卻令亮麗容顔多了虛僞做作的味道。
  雎翎見這蛇妖糾纏不清,正要上前驅趕,卻被應龍阻止。
  “你叫漣兒?”
  白蛇妖盈身行禮,回道:“回禀應龍陛下,小妖名叫白漣。”
  “記得隴西一地,有李姓黃名男子,以免償三十千債爲由,與一孀居女子同居三日,歸家後臥床不起,口雖能語,但覺被底身漸消盡,揭被而視,空注水而已,唯頭存。據聞有人常見白蛇出入樹下……”應龍並沒有說下去,只是玩味地打量眼前這個妖媚入骨的男子。
  “隴西白蛇,正是家母。”白蛇妖倒也坦誠,“應龍陛下不愧是上古龍帝,對我等鱗蛇之族知之甚詳。”
  應龍卻笑著搖頭:“雖時隔多年,本座尚還記得,當日隴西白蛇因殺孽太重,已被天庭所擒,解至斬妖台伏法,遺下一子……”白蛇妖聞言神色略變,只聞應龍續而言道,“本座卻不知,天界白蓮池中得道的白蛇精什麽時候偷入凡塵成了媚妖?”
  “……果然還是瞞不過應龍王。”
  白蛇妖輕歎一聲,仿佛有什麽法術被打消了,明明是同一個人站在那裏,眨眼間卻給人大異先前的感覺。
  白色,依然是白色,卻不是玲珑浮凸若隱若現的□,而是一種聖潔高雅不容亵渎的幹淨,更仿佛能聞到絲絲淡然清雅的天蓮花香。
  白蛇妖的聲音清澈如山泉滴石,一改先前谄媚,而見不卑不亢:“當日家母罪孽深重,魂斷斬妖台,垂死之際借元丹化生白漣,行刑的神將本欲一並剪除,是西海龍王……”他看了一眼遠處的宮殿,輕聲歎息,“那日龍王上天面聖,碰巧路過,便救下小蛇一命,因不便帶妖入殿,便隨手放生于白蓮池中。”
  “爲何不與敖閏言明,卻偏要弄出這般妖孽惡性?”
  “天下鱗蛇何其多?救一條小白蛇,不過是龍王一時心血來潮。從見面那刻我便知曉,他早便不記得了。”白蛇妖了然的笑意中,帶著一絲苦澀,“況且,若是言明,應龍王以爲,以他的脾性,又豈會禍連無辜?他既然連蝦蟹魚鼈此等微末的水族都不肯輕舍,我若非大奸大惡,他又怎肯把我也扯下水去?”
  義妖報恩,乃凡間異怪小說中常有之節,上至龍女、下至妖狐,不過是因爲凡人一時之意,而施下的薄恩,便不惜湧泉以報。
  然而,情之難解,千古難言。
  往往,除了償還對方早已抛諸腦後的恩情,更多,是爲了……成就千年的緣分。
  這份情,無關你意,只在我心。
  白蛇妖此時向應龍深施一禮:“還望應龍王守口如瓶,成全龍王,也成全白漣。”
  應龍未置可否。
  良久,方淡淡說道:“有道是情深不壽。”
  白蛇妖笑了,這笑,迥異于先前獻媚的俗色,出塵潇灑:“應龍王說笑了,白漣已活了千年,怎麽說,也算是長壽了。”
  
  無垠澄空如今烏雲翻湧,碧玉海水竟亦泛起黑色波瀾。偌大的西海,一時間變得幽藍深邃。海面上風聲呼嘯卻顯得異常低沈,仿佛一頭禁锢在囚籠中的猛獸,隨時要撕碎牢籠,現世作亂。
  海面一陣浪花從海底翻湧冒騰,突然一尾金龍躍出海面,黃金鱗光閃爍生輝,又有三尾顔色各異的翔龍緊隨其後,接連從水底飛出共十二尾眞龍之多,其翻騰天宙,飛空姿態之美,實不愧有九天翔龍之稱。
  緊接著六匹赤鱗駿騎破水而出,拖著馬車淩空飛起,四輪拖曳出兩道火線直上雲霄。
  在漸漸遠去的馬車後面,一聲不似雷響,不似鼓震的巨大碎裂之響震徹天宙,隨即天宇斜傾,星鬥之位緩緩下滑變幻,雷動之中,風龍卷從天而降,席卷海面,本來只是暗起浪湧的海面絞了個天翻地覆。
  車駕的窗簾掀起一隙,南極龍帝並沒有去張望落于身後,西極崩塌的亂狀,金睛中,目光看向遙遠的南方,那個方向的天角暗雷于雲底驟閃,霞色如血,極爲不詳。
  “雎翎。”
  黃金翔龍聞聲遊近車側,碩大龍首近于窗前,開口吐出人言:“龍主有何吩咐?”
  然而車內之人並沒有馬上說話,沈默片刻,外面的金龍也頗有耐性湊近等待。
  過了片刻,方才聞應龍吩咐。
  “回南禦行宮。”
  
  
  
  第三章 君旨無情誅天逆,乾坤異卦問否泰
  
  巍巍黑塔,高聳入雲。
  層雲見低,仿佛已將九十九層塔身吞沒雲中。
  塔身前,青鸾俯身收翅,蒼衣神人迎風而立,在他手中,空無一物。
  只是他的目光,仿佛能透過重重厚雲,看清天幕之中,因北極、西極兩處天塌之故天象所生之變。
  “哔——”青鸾鳥發出如同稚鳥般的輕鳴,湊過長頸,以腦袋蹭弄神人袖口。悠遠的眼神方才收回來,低頭去看那怯怯討喜的神鳥青鸾。
  “蒼辂,你怕?”
  這青鸾跟隨神人多年,已有靈性,聞言晃頭,但圓潤的雀目仍是難掩對天塌之異的驚蟄。
  蒼衣神人伸出手,拍了拍它碩大的腦袋:“不必害怕。七元解厄,乃天命定數。本君不讓這天塌,這天,便不會塌。”他這話並不曾有柔和安慰之意,只有述說事實的堅定。
  “不愧是七元魁首,好氣魄!”
  虛空中有神人踏步而出,形影化實,踩落凡間大地。
  “貪狼星君,久違了。”
  那蒼衣神人正是七元星君——貪狼星天樞。
  天樞見來人,卻是皺了眉頭:“七煞星君,你來作甚?”
  凶星聚首,本就不祥,更何況如今在凡間,已有他貪狼、破軍兩顆凶星現世,若再容七煞入凡,只怕天未塌,地未崩,凡間便要先見亂了。
  七煞星君濃眉一擡,神色無奈:“你當我很想下來嗎?若非天塌兩角,凡間命數大亂,司命忙著收拾爛攤子,求我也不下來!”
  “司命星君有事交付本君?”
  北鬥主死,南鬥主生。魁首之間,總算有些交情。
  七煞點頭:“司命讓我傳信于你,天庭衆仙對鎖妖塔遲遲未能重塑一事頗有微言,更兼如今四極鳌足已塌其二,若再有差池,只怕天君如何寬宏,也不得不降旨責罰。”
  天樞沈默片刻,方拱手道:“煩勞七煞星君帶話,此事本君自有主張,司命星君不必挂心。”
  “啧——”七煞大約也知道貪狼脾性剛冷,說不出什麽好話,大概這可算是比較溫和的回複了,于是也拱手,道:“話已帶到。就告辭了!”轉身大步擡腳,正要踏入虛空,忽然頓步回頭,“對了,適才路過天峰遇了武曲星,他死活拉了我要我給你帶話。”
  “開陽?”
  想那武曲星因犯下殺孽而暫囚于天峰之頂,天樞聞言略疑。
  “他說千裏眼看到應龍離開西海後,往南禦行宮去了。”
  “……”
  見他沈默不語,七煞也不理會他明不明白,擡起第二只腳踏入虛空,忽然又是一頓回頭:“對了,還有!”
  天樞擡頭看他。
  七煞多少感覺到對方淩厲得近乎要把人活活剮掉的眼神,不以爲然,咧嘴一笑:“我忘了,此來其實是奉了天君法旨。”
  言罷,從懷裏掏出一卷黃帛,隨手一丟,仍與天樞,然後拍拍手,再也沒有回頭全身沒入虛空。
  天樞默然低頭,展開黃金軸帛。
  但見墨字鐵畫銀鈎,正是天君親筆所書。
  字並不多,只有五個,卻讓他看得觸目驚心。
  “逆天無赦,誅。”
  這旨意上,並沒有言明誰人逆天,便是說,逆天之心者,皆不必留,盡可誅滅。
  而如今這天下,敢有逆天之心者,卻唯有……
  天樞抓住軸卷的手不由一緊。
  良久,方才將手中卷軸緩緩攏起,收入懷中。
  旨意未有言明何人逆天,便是需要證實。
  “蒼辂。”
  聞主人招喚,青鸾鳥拍翅挺胸,半俯身來,讓他踏上背去。
  只要一經證實……
  冷厲的目中閃過一絲毫無保留的殺機。
  “往南越。”
  
  南禦行宮,龍帝重臨之事一時間傳遍南越大地。
  所謂山中無老虎,猴子也稱王,應龍王不在南地這二千年的日子,自然有不少妖怪搶占山頭,只是這南禦行宮,雖然無主,它們也不敢懷亵渎之意,更從未敢踏足這山中百裏之近。
  如今龍帝歸來,這南極之地的妖怪當也不可能無知無覺。
  這南極之地,自古就是應龍的地盤。就說這位龍帝還是兩千年前,領百萬妖邪逆天起叛的前妖帝,這樣一位尊威無匹的大妖重臨南地,衆妖豈不爲之驚震。
  說起來,有的時候,妖怪也如凡人。
  于是一直平寂千年的南禦行宮,近日來客絡繹不絕,來的都是來拜山頭的妖怪。
  當然這些妖怪並不一定能面見龍帝眞容,但禮多人不怪,背靠大山好乘涼的道理,這些修煉了幾百甚至幾千年的妖怪豈有不知之理?
  南地雖是偏隅之地,但此地雨水豐沛,地饒物靈,也孕育出不少靈怪異獸。但見南禦行宮石階,人來人往,只是若看仔細些,那絕對不是普普通通的凡人。
  有見一妖頭大如牛,雙足似象,大腹而額頂三角,走起路來咚咚有力,在他身後,一衆山魈背著一蘿蘿的黃金,步上殿階。《南州異物志》有載,獸曰玄犀,處自林麓,食唯棘刺,體兼五肉,又含精吐烈,望如華燭,置之荒野,禽獸莫觸。這玄犀王盤踞山中,已有千年之長,出手自是大方。
  又見一妖,其狀古怪,首如蟾蜍,背長尾短,看來雖是古怪,他雖然並無甚排場,但附近的妖怪對他頗爲尊敬,原是個端山上的千年蝘精。這精怪雖非什麽厲害妖物,但卻身在鱗蟲之列。《古今注》載,蝘,一曰龍子。這蝘精俗稱銅石龍子,倒是跟龍族占點親故。
  南地的妖怪確實不少,紅虵妖、九頭鳥怪、姑獲精、蛺蝶仙,慕名而來,安靜了兩千年的深山一下子熱鬧起來。
  夕陽斜照,落在盤桓在山中的白石階梯上。那玄犀王好不容易排入殿堂。自他修煉成精,便聽聞南極靈山之中,有這麽一座行宮,乃上古龍帝居所。
  然而此地猶如禁域,無論修煉了多少年的老妖怪,也沒有敢隨便靠近的。如今得以入殿,少不免四下打量,但見兩旁石柱莊嚴矗立,殿頂莊嚴宏偉,照明的是鬥大夜明珠,裝飾的是流彩珊瑚屏,美輪美奂,目不暇給,全是他們這些南地小妖不曾見過的東西。
  單看那漢白玉石砌造如天梯般自山腳指向殿門的長階,便讓人望而生畏,這座隱于深山的行宮莊嚴雄偉,顯然跟他們這些自稱爲王的妖怪爲了享樂而興建的洞府截然有別,硬要比的話,那就是草寇的山寨與帝王的宮宇之別。
  價值連城的寶貝在這宮殿裏竟如同隨意放置,玄犀王心裏忍不住癢癢,傳聞這殿裏有龍衛把守,輕易不能進入,可這裏的寶貝實在誘惑人心,若能趁龍帝不在時進來走上一圈……
  歪心思一動,這腳步便不知不覺走偏了些。突然石裂之聲于頭頂響起,他連忙擡頭,竟見一根石柱上岩石蟠龍聳動,前足撐起,石屑剝落,現出黃金龍鱗!眞龍現形,玄犀王嚇得倒退幾步,手下山魈更是抱頭鼠竄,唧唧大叫。
  那金龍狂嘯,翔空撲下,眨眼間變作一名渾身盔甲的侍衛攔在玄犀王身前。
  目光如炬,看得衆妖心底發寒。
  就聽他道:“龍主于偏殿設下流水宴款待衆位,幾位若不識路,本衛願代爲引路。”
  “不敢有勞!不敢有勞!”玄犀王一額冷汗,偷眼瞄了瞄甲衛那身厚重的玄鐵铠甲,掂量著若是擱在他身上,估計他連挪都挪不動,還有那柄閃著寒光的玄鐵長戈……再看看這裏另外的十一根石柱,心下戚戚然。
  此時蝘精正巧走到他身旁,拍了拍玄犀王,道:“龍帝行宮就算無主,也不是你我此等小妖能打主意的地方。”他呶呶嘴,示意其看看角落之處,玄犀王順著他所示方向看去,就見不起眼的地方好像有什麽東西,待看眞切了,竟是些白森森、形狀各異的妖怪枯骨!!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蝘精呵呵笑,丟下目瞪口呆的玄犀王走在了前面。
  
  與殿中百妖齊集喧鬧之聲相比,位于東南隅之角的崇樓便顯得安靜許多。
  天圓地方,天有九柱支持,地有四維系綴,故此行宮按四隅之制,東南巽、東北艮、西北乾、西南坤,皆建有崇樓。
  而這東南一隅,恰恰位于群殿之側,雖是偏僻,但設計極爲巧妙,猶如空中樓閣淩于衆殿之上,能將各殿之景一覽無遺,但下面的人無論如何張望卻無法看到閣中狀況。
  閣之頂室,四面並不砌牆,只設交椀花窗或以槅扇門相隔,又以雙面糊紗,上繪墨竹蘭花,簡潔之中亦顯素雅。此處遠眺之景甚佳,山嶽連綿,綠意清脆,一片祥和之像,仿佛北天、西天之塌與之全然無關。
  衆妖敬若神明的南極龍帝,眼下正施然獨坐于淩空飄出的樓台外,側旁一壺清茶,一碟個兒似乎有點兒小,但色澤黃澄鮮亮的柑橘。
  長指捏來一個嬰兒拳頭大小的柑橘,指尖輕掐,卷著剝下皮兒,鮮香沁人的味道散發開來,果肉盈滿,晶瑩剔透。
  他卻並不急著吃,只是一瓣一瓣地剝開,然後細細密密地排在碟子上,知不不覺間,竟隱約可見蔔卦之象形!
  在近旁伺候的兩名甲衛不由被卦象吸引,那看似尋常不過的柑橘瓣,在碟盤中漸漸形變,仿佛泄出天地雲氣。盤如天宙,時而幻變陰陽,時而日月顛覆,橘瓣如凡世,身在其中,隨天而動,如巢中之卵,覆巢則滅,不動則生。
  看得久了,便連那翔龍甲衛亦仿佛陷于其中,一額汗濕。
  桌上漸漸散落了不少剝離得非常完整的橘皮。眼見不經意間,卦象已成,撚柑橘的手,卻在最後一片將落之時頓住。
  此時碟中之象,乃是異卦相疊,下坤上乾。乾爲天,爲陽,坤爲地,爲陰,系陽氣上升,陰氣下降,天地不交,萬物不通之象。而他手中這最後一片,卻決定了是泰是否,若能扭轉乾坤,則陰陽交感,上下互通,天地相交,萬物紛纭。若仍見陰陽倒逆,則萬物見凶。
  正是關鍵之處,看著的甲衛心都吊了起來,只等長指落判,定了此局。
  應龍饒有興味地看著盤中的異卦,卻是不疾不徐。
  忽然手指擡起,竟將那決定性的柑橘瓣放入口中。
  就像裝滿了水的皮囊瞬間被戳破,兩名甲衛只覺得渾身大汗淋漓,仿似如夢方醒。
  “籬越,陌庚。”
  兩名甲衛連忙定神,直身相應:“屬下在。”
  應龍曲指輕敲碟盤,笑問:“南洲的柑橘甜如鮮蜜,便賞與你們了。”
  “屬下不敢。”
  應龍看著他們,但笑不語,兩位威武不凡,前時曾在北海十萬水族面前叱咤一時的九天翔龍,一時只覺渾身發冷。
  忽聞樓道響起急速的腳步聲,甲衛爻菱匆匆而來,經過時瞥了兩個同僚一眼,對于他們一副汗淋淋的表情大爲皺眉,心想果然不該讓他們兩個只懂打架的家夥來伺候龍主,不過眼下卻也不便計較這些。
  “啓禀龍主,南海龍太子求見。”
  
  
  
  第四章 銅龍戲水吐美酒,流水宴長啖脍炙
  
  流水宴,顧名思義,食客如流水,來了便吃,吃完便走。
  南禦行宮依山而建,氣勢恢宏,這一個偏殿,便能容數千人。在此筵開三百桌,竟也是遊刃有余。因客中也有素食之妖,其中一百五十桌供葷腥,一百五十桌供素齋,若是桌上食物盡掃一空,仆役馬上送來新鮮食物,從不間斷。而每十桌所圍之中,放了一只巨大的四足銅鼎,每角有銅龍張口戲水,吐出美酒,只需拿杯子去舀,無論舀去多少,這鼎裏的酒始終不見減少。
  玄犀王也坐到席上,正悶頭喝酒,他千裏迢迢來此一趟,本以爲能見上龍帝一面,誰想當眞是應了那句“神龍見首不見尾”,現在是連條龍尾巴都瞅不到,當眞是郁悶得緊。他瞄到一旁的蝘精滿不在乎在自斟自飲,自得其樂的模樣,不由得更加郁悶:“我說蝘老兄,你還眞是滿不在乎!”
  “在乎什麽?”蝘精喝了口酒,咗咗嘴。
  “我們連龍帝的臉都沒見著,這不是白來一趟了嗎?”
  “呵呵……”蝘精眯了小眼睛,“老弟別急,所謂有緣自會相見,若是要見,遲早是能見著的……不過,我甯願是見不著比較好!”
  玄犀王莫名其妙:“怎麽說?”
  “你想啊!我們南地的妖怪,成了精化了妖也不過是些小角色。像應龍王這般的上古神龍,若是特意來見我們,哪有什麽好事?”
  話音方落,突然門口響起罄鳴之聲,飲宴中的衆妖連忙擡頭去看,只見殿門大開,數名盔明甲亮的衛士堂然入殿,兩道列旁,玄犀王認得這些甲衛,正是之前攔住他的龍衛,如今見他們盡數出陣,看這儀仗,必定是龍主駕臨!!
  玄犀王當即興奮得跳了起來,其他妖怪們也伸長了脖子,只盼能一睹龍帝眞容。
  沒有風,然而殿裏的布幔卻輕輕地晃動,杯盤在不經意間地震動,某張桌上有只放得較偏的杯子不小心墜地打碎,“叮當”脆響,仿佛打破了屏息凝神的氣氛。驟見黑砂衝開殿門,咆哮闖入,仿佛從四面八方湧進來的黑砂在空中飛旋,猶見雙翅龍形。這殿裏有數千妖怪,就算再不濟事,加起來也是妖氣衝天,然而刹那間居然都被壓制在黑砂妖氣之下!
  有膽小一些的妖怪嚇得抱頭鼠竄,甚至鑽到桌底,其他修爲尚佳的妖怪也只能勉強支撐,唯有筆立兩道的龍族甲衛如同石柱般不動如鍾。
  黑砂龍形驟然收攝,墜落于殿中央龍座,螺旋化形,待風停盡,便見一名高大俊美的玄袍男子施然其上,瞳如爍金,神人之姿。
  十二甲衛同時屈膝,聲震殿宇:“恭迎龍主!!”
  衆妖如夢方醒,慌忙跪拜,齊聲高呼:“拜見南極龍帝!!”
  應龍金瞳微斂,但笑擺手:“免了。衆位遠道而來,著實辛苦,本座今日特備薄宴,爲各位洗塵,聊表寸心。”有甲衛從旁送上托盤,裏面放了盛酒的金盞,應龍取來,“請。”衆妖豈有不應之理,連忙紛紛舉酒回應。
  應龍飲罷,擡手:“各位直管吃喝,不必客氣。”
  衆妖連忙應曰:“多謝龍帝賜宴!”便就紛紛重新落座,雖說入席,但繼續埋頭吃喝的妖怪卻沒有了,都暗自打量這位南極龍帝。適才那懾人的妖氣斂去一空,但沒有一只妖怪能夠忘記那一刹那的感覺,至尊,無敵,能在瞬間壓制數千妖物的力量,根本不是他們可以試圖抗衡的存在。
  就算他們再修煉千年,與這位上古龍帝相比,亦不過蚍蜉之于巨象。
  妖域向來以力量強弱爲尊,如今根本不需言語勸說,在場的妖怪已從心底拜服座上這位玄袍龍帝。
  席間還來了些女妖,本以爲這壽元萬年的南極龍帝必定是老態龍鍾的模樣,不想此時看來卻有天人俊顔,特別是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邪魅懾人的微笑,怎不叫她們怦然心動?更何況,龍族精元乃盛陽之物,若能雨露承恩,修爲一夜千年,哪裏還用遮遮掩掩地去勾引凡人吸食元陽之氣?
  可惜她們再怎麽蠢蠢欲動,但那十二名以半月形圍于龍帝側前的玄鐵甲衛如同一堵鋼鐵牆垣,要越過出,眞是要飛天遁地了。
  下面酒過三巡,上面坐著的應龍仍是不動聲色。伺候在旁的爻菱忍不住小聲禀道:“龍主,那南海龍太子現在殿門外等候召見……”
  應龍捏著金盞,看了他一眼:“本座與南海龍族素無往來,也不曾記得有邀請龍太子飲宴。”
  爻菱神色一凜,明白過來,也就不再說話,舉壺與應龍斟酒。
  忽在此時,殿門被猛地推開。
  不請自來的客人,來了。
  殿內衆妖紛紛回頭去看,就見進門的是一名身穿錦紅蟒袍的男子,此人劍眉朗目,膀闊腰圓,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架勢十足。而他身後緊隨五名隨從,衣著光鮮,但容貌就顯得細眉細眼,嘴寬臉扁,一看便知是海中水族化形。
  “南海龍太子,敖尨求見!!”
  “放肆!!”龍衛怒喝一聲,殿內龍吟大作,兵刃隱鳴,殺伐之氣大盛。
  擅闖之人顯然也被其氣勢所鎮,但畢竟是龍族太子,總算不致嚇得掉頭就跑。此時應龍微颔首,笑著叫住欲撲上前去將擅闖者踢出門外的衆衛:“且慢。”
  衆衛聞聲方退開兩旁。
  無論仙凡,只要是天生貴族,脫不了那身倨傲無禮,那南海龍太子似乎也不例外,他冷哼一聲,環顧四周見了殿內全是妖怪,更是嗤之以鼻,擡步走上殿來,趾高氣揚,猶入無人之境。
  衆妖紛紛側目,他們雖與南海毗鄰,但陸上的妖怪和水裏的精怪素無往來,都是河水不犯井水,如今也不怎麽買這位南海龍太子的帳。
  南海龍太子走到殿中站定,暗自打量這位傳說中的南極龍帝。南極龍帝,並非因名而尊。上古神龍,見異于族脅生雙翅,故能生雙翅者,助軒轅黃帝討伐蚩尤,助人王大禹疏導洪水,厥功甚偉,莫說龍族之中,便在天界亦是聲名顯赫。
  他穩了穩心神,朝應龍拱手施禮:“敖尨拜見應龍帝君!”
  應龍只是輕描淡寫地打量了這位年輕龍太子,沒有露出半點喜惡之意:“龍生九子,卻不知這位,是南海第幾位太子?”
  “自然是大太子!”
  “哦……”應龍有些心不在焉,寬長龍椅讓他看上去坐姿半依,右手撐在椅靠上托了下腮,修長的食指輕敲臉頰之處,目光帶了絲絲玩味,“不知大太子來本座這南隅小宅,有何賜教?”
  “賜教不敢!本殿今日來,乃爲與龍帝結盟!”
  “結盟?”應龍挑眉,“不知大太子說的結盟所謂何意?”
  敖尨道:“兩千年前龍帝逆反天庭,爲龍族謀福,幾位老龍王目光短淺,竟然袖手旁觀,而至此戰龍帝落敗,實屬遺憾!”
  此言一出,四座俱驚。
  南地偏僻,這裏的妖怪不曾親眼目睹當日逆天之舉,然而即便如此,那一場無法以言語形容的仙妖大戰,九天血紅,漢河染赤的景象,風聲中鬼哭神嚎,雲霧間屍橫遍野。凡間豪雨三日,雨水腥不可飲。地府之中,奈何橋塌,孟婆湯竭,無數仙家妖物重墮輪回,曆劫重修……只是聽老妖旁述,已令人膽戰心寒。
  更因爲妖帝應龍敗北被囚于鎖妖塔兩千年之長,這裏的妖怪無不覺得那樣的過往絕對是南極龍帝的逆鱗所在,不可一提。
  殿裏的妖怪不由屏息,看向座上的應龍。
  然而應龍卻沒有像他們預料那般勃然大怒,神色如常。
  那敖尨又道:“當初龍帝之敗,乃因手下兵將均是些烏合之衆,就算有百萬之多,也難敵十萬天兵,若此番能與我南海龍族結盟,興兵再起,上逆九天,斬盡天人,屆時龍帝登九天帝位,三界六道,便以我龍族爲天!!”
  此言一出,更令殿內嘩然四起,這南海龍太子委實大膽狂妄!
  衆妖面面相觑,通常逆反之事,不是應該在密室暗房小心商議以免泄露機密,如今竟然堂而皇之拿到大殿上來說?!傳聞天庭之內,有兩名神將,一曰千裏眼,能遍觀凡塵一舉一動,一曰順風耳,能通聞世間一言一語。若方才所言所行被天帝知曉,只怕不出半日,便會有十萬天兵從天而降,踏平南地!!
  而他們這些小妖,怕就是失火城門下的池魚。
  這席上的蝘精抿了口酒,不住歎息,果然不出所料,上古龍神,豈是隨便能見得的?只怕他們這些小妖,都得去給這位飛揚跋扈的南海龍太子陪葬去了……
  此時座上的應龍似乎饒有興趣:“九天帝位?”
  敖尨神色興奮,直覺大事可成,點頭道:“不錯。龍帝神威無敵,豈能偏安一隅,當登九天之極,君臨三界!”
  “然則……”那雙金色深邃的龍睛若有所思,視線落在敖尨身上,卻又仿佛完全無法進入他的目內,空靈的目光穿透一切,凝視著遠古的過去,“大太子以爲,本座逆天,爲的是九天帝座?”
  
  
  
  第五章 緣分若待千年續,青絲若斷難再延
  
  應龍的話讓敖尨微愕,逆天乃最重之天罪,無異于破釜沈舟,若非爲了淩駕于百仙之上的至尊寶座,又何必花費如此心力,更何況應龍本就身份尊貴,只在天君之下,他實在想不到除了奪位之外,尚有什麽理由,讓這位上古龍帝于兩千年前興兵逆天?
  然而對方卻沒有說下去的打算,一擺手,笑問道:“記得當日四海龍族爲免惹禍,早與本座劃清界線,卻不知今日結盟一說,是南海龍王授意,還是大太子自作主張?”
  敖尨聞此言,適才一派倨傲的神色略見困窘。
  “本座與敖欽相識多年,敖欽行事素來瞻前顧後,每事必先周密考量,慎之又慎,而大太子適才所言種種,實有違南海龍王平日行事作風。”應龍淡笑,曲指輕敲岸桌,“素聞南海龍族福澤天佑,子嗣衆多……龍王尚未至禅位之歲,大太子又何必如此著急?”
  敖尨心中暗暗吃驚,敖欽乃南海龍王本名,應龍直呼其名相必與其曾有深交,更何況他所言確是半點不差。南海龍王除國蠹、去民蟊,廣利衆生,福澤百姓,上天庇佑,因此南海龍族子嗣衆多。
  所謂龍生九子,倒非因恰好生下九子。
  九乃極多之虛數,也是貴數,是以用之描述龍子之尊貴。
  而南海龍王膝下,有六位龍太子,十三位龍公主。
  龍族壽元極長,更何況海中龍王?故南海龍王一直不曾立儲。古有承襲,立嫡立長,但龍族中卻亦有立子以賢或是立儲以愛的做法,這位大太子雖是嫡長子,卻不一定能成爲下任龍王,更何況六位龍子各有神通,平日表面上兄友弟恭,但龍王寶座只有一個,難免各懷心思。
  大太子敖尨性情急躁,得知南極龍帝重臨,在其他太子仍在觀望之際便忍不住率先拜訪,本以爲這應龍王才到南地不久,對南海龍宮的情況不甚了解,加上被鎖妖塔關了兩千年,必是滿腔怒火,只要稍加挑撥,便能將其納入自己的勢力之中,若有這南極龍帝相佐,定能將南海龍王之位輕易奪來。
  然而顯然他錯估了應龍的能耐,如今心中盤算被一語道破,不由語塞。
  正是尴尬不已,忽然殿外傳來叫聲。
  “南海龍太子敖瑛求見!”
  “南海龍太子敖緒求見!”
  敖尨聞聲臉色大變。
  應龍卻是笑了:“怎麽,今日來的龍太子可眞不少!”揮手示意甲衛,“去請進來。”言罷笑問那敖尨,“不知這兩位,又是第幾位太子?”
  敖尨神情有些僵硬,似乎這後面來的兩位龍太子與他並不對盤,但既是應龍王問起,他自然不能不答,只好道:“敖瑛是我二弟,敖緒是五弟。”
  此時已見兩男子踏入殿來,但見一人儒生打扮,一身素白長衫,手裏搖了把象牙骨扇,顯得斯文俊雅,風度翩翩。另一人則黃衫短打,五短身材,形態粗魯,相貌更是不敢恭維。這兩人見了敖尨,黃衫人一臉錯愕,白衣人雖然目中掠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掩飾過去,搖了搖手裏扇子,笑道:“太巧了,原來大皇兄也來拜訪龍帝,早知便約了一起出海了。”
  “哼。”敖尨並不買賬,冷哼一聲背過臉去。
  黃衫人見惱就要發作,白衣人卻將他攔住,笑道:“二哥別與大哥爭鬧,此處乃是南禦行宮,可不是南海龍宮。”言罷上前兩步,向應龍王施禮:“敖緒拜見龍帝!”
  “本座這行宮今日是熱鬧了。”應龍徐徐問道,“兩位龍太子到訪,不知所爲何因?”
  敖緒態度恭謹,言道:“龍帝見諒,我等貿然前來,絕非有所圖謀,只因從父王口中常聞龍帝風姿,心敢仰慕,聞龍帝重臨南地,故特備薄禮前來,只爲求見龍帝一面。”言罷身後邊有蝦兵蟹將擡上一箱箱的海底珍寶,這一打開,珍珠瑪瑙,珊瑚美玉,直晃得四周的妖怪們眼睛都花了。
  禮是好禮,更不曾提起有任何企圖,這麽一來,倒讓敖尨適才在殿上不顧後果的煽動之言顯得過于魯莽。
  敖尨自是不甘:“好笑!我怎麽從未聽父王說起龍帝?!”
  “與父王談時,大皇兄碰巧不在。”敖緒不慌不忙,句句相堵,“倒是不知大皇兄有何所圖,此來如此匆忙,連父王也不及禀告一聲?”
  “你管不著!!”
  “呵呵,我自然是管不得大皇兄,不過大皇兄私自離宮之事若被父王知曉,恐怕……”
  “你——”
  若說辯才,這位大太子看來並不是五太子的對手,只是兄弟阋牆,如此好看的戲碼倒讓席間的妖怪們看得津津有味。
  然而此時應龍的視線卻不再停留在他們身上,反而目眺遠空,忽然露出了叫附近衆多妖女心跳咋呼的笑容。
  殿外空頂之處突然傳來鸾鳥鳴叫,傳說鳳凰不落無寶之地,這南地偏僻,這裏的小妖何曾見過鳳族的神鳥,當即個個探頭去看,然而不等他們看清殿外如岚青羽,一股讓百妖驚蟄的煞氣鋪天蓋地地壓下來!!
  與幾位龍太子一身氣派的到訪相比,這位客人尚未見人,已讓殿中妖物驚懼莫名。
  妖乃獸禽鱗蟲之物,此時就算修得千年道行的妖怪,也瞬間如同遇到了天敵般渾身毛骨悚然,極有逃匿衝動。
  便聞那應龍不疾不徐,從他身上一股比適才更爲宏大的妖氣暴漲而起,充斥整個殿宇。
  妖氣霸道狂狷,與那股帶煞的仙氣抗衡,兩者互不相讓,虛空中仿佛見電光飛濺,火花彈跳。
  只可憐那些妖怪,就像馕餅中間夾的肉末,底子差點的立即被壓至現出原形,便連幾位龍太子以及衆龍族甲衛亦覺胸悶窒息,仿佛有千斤石壓在身上,動彈不得。
  眼看殿裏沒剩下幾個有人形的了,應龍才施然起身,拍了拍手,妖氣彌消一空。
  “凡人有句老話,說的委實不錯。”他笑看著殿門方向,“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蒼青的長影出現在殿門之下,看來就是適才與應龍王的力量不相伯仲的仙人!
  此人身立如松,穩若山嶽,雖背光之中未見相貌,然而適才與應龍王一番較量,已足令人望而生畏。
  他踏足入殿,不待他走近,妖怪們都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開,現出原形的更加是有縫鑽縫,無縫翻滾,混亂的殿堂眨眼間便讓開一條足四馬驅行的道來。
  應龍親自走下帝座,迎客于階前。
  “貪狼星君,久違了。”
  如果適才的較量讓殿裏的妖怪驚懼莫名,如今貪狼之名一現,更叫他們嚇得魂飛魄散,只恨不得沒來過這南禦行宮。畢竟就算南地偏僻,也總聽說過這位剛勇無比,爲正天規戮妖無數的貪狼星君!
  天樞對周邊那些渾身篩糠的妖怪們以及避讓一旁的幾位龍太子視而不見,仿佛這殿裏,除了應龍之外,別無他人。
  “自北海一別,不過半月,豈有久違之說。”
  不帶任何交情客套的言語,揭示眞相的同時,也不留余地,若換了旁人,只怕就接不下去了。
  然而應龍似乎早已習慣了他這種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態度,擡眉一笑:“可是半月未見,本座不禁……”他忽然略側身探首,嘴唇湊于天樞耳近,聲有呢喃之輕,幾不可聞,“有些想念。”
  如同情人耳語的低喃,難免引人遐思,可惜對牛彈琴不過如此,對方只是緩緩轉過臉來,定眼看住應龍:“若當眞想念,龍王盡可赴鎖妖塔一行,本君必定恭候。”
  大殿中燈火通明,應龍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從未如此靠近地去看那一雙縱觀萬古卻依舊清澈明亮的眼睛,並不是麻木的黑沈顔色,就像他曾經在天宮中帝君案幾上看過的一塊烏玦墨錠,深邃的黑色中不經意間泛了青紫,外面冷硬,但又隱藏細潤。
  讓人會忍不住想伸手去觸,只不過應龍還不至于在衆妖面前作出此種近乎挑釁貪狼威嚴的舉動,他退開身來,微微一笑:“本座在鎖妖塔裏待了兩千年,可算膩味了,如今連可供戲耍的小妖都走光了,更是無趣。”
  被丟入鎖妖塔的妖怪,不是罪犯天規的神獸,便是殺都殺不死只能囚禁的異妖,塔內的妖怪奉行弱肉強食之道,沒有萬年道行只怕進去了也不過是飼放入蛟鲨群的肉魚。
  天樞豈會聽不出他語中不盡不實,冷冷打量應龍:“看來龍王已將本君奉勸之言抛諸腦後。”
  “星君何出此言?”
  天樞目光一凜:“短短半月,極崩兩足,天塌二角。”
  這話一出,別說是殿裏的妖怪大爲震驚,就算連那幾位龍太子,也通是神色大變。西、北兩極螯足崩塌,天搖地動,他們就算身在南地,亦非無所感,然卻未能料到居然與應龍有關!這種連天極鳌足也能打碎,顛覆天宙的力量,何等匪夷所思,而擁有這種力量的應龍,若能得其助力,莫說龍王之位,就算是駕馭四海也非不可能。敖尨、敖緒眼中均露出野心勃勃的精光。
  應龍聽了,卻笑搖頭:“世間萬事萬物,總有盡時,盤古有開天辟地之神能,天命一盡,亦得還身于天地。四極鳌足已撐了天地數萬年之久,早已腐朽破敗,不必本座出手,也定然崩碎。”
  “但不是現在。”
  天樞擡手,一抖袍袖,只見一卷金黃軸帛憑空而現,好似有無形的手將其緩緩于虛空中拉展,一時間殿內祥氣四溢,仿佛能聞天音繞樑,如置身天境神域。
  然而當帛窮之時,頌旨之聲響起,頓時敲破了一切祥和幻想,如金戈擲地,鐵馬踢踏,殺伐之氣鋪天蓋地!
  “逆天無恕,誅。”
  應龍一雙金瞳現出獸形瞳帶。“嗡——”“嗡——”虛空中兩道光破空而現,化作兩道飛旋的光弧,以撕碎一切的鋒利向天樞撲去。
  玄黃乾坤钺!上古神兵現形,急速旋轉帶動嗡聲大作,刺得衆妖雙耳發脹,猶如鼓破。
  天樞仍舊冷然,一股看不見鋒芒的銳氣瞬即滂湃而出,狂風席地而起,氣浪四方向外衝擊而去,瞬間把附近的桌椅盡數衝翻,比較機靈的妖怪見勢頭不對早就躲開,逃之不及的小妖就跟桌椅一同被掀翻,掉在一堆杯盤狼藉之中。
  然而上古神器何止削玉斷金,虛空飛旋的利刃發出刺耳的磨砺聲,對碰之處一片片飛碎的刃光四下散飛,無論落在何處,均留下極深的刀痕,忽然其中一片突破了如牆氣浪,仿佛一道光線擦過天樞臉側。
  一縷烏發無聲斷離,飄忽而墜。
  便在此刻,雙刃徹底撕破了氣浪向蒼衣身影卷去,眼見就要那人頭頸分家!
  然而一聲斷喝驟然響起。
  “璧噬!岚磬!”大手兩分,擋在兩側。
  “嗡嗡——”乾坤钺嘎然停在半空,只差半寸便要割破阻擋的肉掌。
  “嘀嗒——嘀嗒——”連聲音都凝固了的殿堂,鮮血滴落的聲音如此清晰。掌面,被割出兩道如月彎曲的傷口,血口附近的皮膚隱見墨鱗浮現。
  這乾坤钺乃始神混沌大神所化,自禀靈性,但兵刃就是兵刃,凶性難馴,當年東海龍王尚要犧牲一目,方能將之壓制千年。
  如今凶性一起,神兵噬主。
  “放肆!”
  然而它們的主子,又豈是好與之輩?妖氣狂狷,黑砂如百龍升空,將乾坤钺絞住,難再飛旋的彎月形利刃被黑砂衝打,仿佛有泰山之力將其上下衝擊,眼見就要被強行砸裂,刃面當即發出哀鳴之聲。
  應龍冷哼一聲,收去法術,兩片利刃叮當墜地,刃面上流光不再,顔色猶如死灰。
  “滾回去。日後再有不聽本座號令之舉,便直接丟入女娲煉石爐裏化了。”
  兩只钺帶著低啞如同鋤頭拖地的“硁硁”鳴響,重入虛空。
  應龍這才看向天樞:“本座禦下不嚴,還望星君見諒。”
  “無妨。”
  即便險些喪命于乾坤钺利刃之下,天樞仍筆立原地,並未有一絲惱容,反而在看到應龍掌中滴血時,眼底深處略見憂色。他手中的盤古鑿也是上古神兵,這兵器不比尋常,一旦被其所傷,無論是仙是妖,即便有異于常人的痊愈之能或是靈藥相輔,亦是極難痊愈。
  然而應龍卻不在乎仍然滴著血的傷口,反是凝視著天樞鬓角被削去幾絲斷發之處,手指擦過發鬓之旁,卻因爲看到手中染有血汙,頓了手,並不去觸碰。
  金色的眼睛中,流露出惋惜之意:“縱然本座有神通法術,也不能重續斷發……”
  
  
  
  第六章 俯瞰蒼生誰垂憫,亘古不變日月心
  
  爻菱小心翼翼地爲座上的玄袍帝君包紮傷口。
  此時流水宴早已撤下,那些被嚇了個夠的南地妖怪紛紛告辭離去,至于那三位龍太子,則暫時安排在後殿歇息。
  白色的絲綢裹住了受傷的手掌,還是有殷紅顔色滲透出來。
  已包紮好的左手以手背托了下颚,微笑地凝視著坐在近旁的貪狼星君。
  天樞手中捧了茶盞,不見一分煞氣,身上氣息安然,倒似當初二人共乘一車時的平和,半點沒有之前在偏殿中幾乎大打出手的針鋒相對。
  “逆天者誅?”應龍笑看天樞,“如此不正合星君之意?”
  “若當眞有逆天之舉,本君自然不會留情。”
  “星君見本座在殿中款待百妖,難道不疑有他?”
  “兩千年前有百萬妖衆尚且未能成事,本君相信龍王不會重蹈覆轍。再者,”天樞將杯盞放下,杯底與桌面輕觸之聲清脆悅耳,“如今妖域已有新帝管束。”妖域新主,自然就是那位墮仙成妖的巨門星君,然而不知何時起,本來耿耿于懷的感覺,漸漸流逝,許是因爲天之將危,而塑塔寶珠始終未尋得,無暇照料其他,更何況身邊這位諱莫如深的前任妖帝,更不是省油的燈,心力耗盡,不過如此。
  “星君所言,倒也不差。”
  此時兩手已包紮妥當,應龍揮退爻菱:“你先下去吧。”
  “是。”
  爻菱領命退下,臨走忍不住瞟了一眼那位也不知是敵是友的仙人,方才殿上險些大打出手,兵器都亮了,可轉頭居然又安坐一室互通有無,這兩位神人的想法,果然不是他們這些甲衛可以明白。
  “棋子不好用,再換就是了。”應龍看向天樞,“有些能耐的妖怪在那場大戰中死傷大半,如今妖域,剩下的都是些不曾氣候的妖怪。想本座手下那三員大將,也是降的降,囚的囚,叛的叛。”
  當初逆天大軍中,應龍麾下有三元妖將,黑虬、九鳴、飛簾,法力高強,令天上衆仙心驚。當日應龍兵敗,降者,乃黑虬龍王,如今被貶谪至偏遠的白仁岩當個小龍王。囚者,乃鳴蛇九鳴,囚于鎖妖塔兩千年,塔破之後已逃匿無蹤。而叛者,卻是當初最不可能背叛的飛簾……就算與飛簾關系最好的九鳴,亦未曾料到原來他竟是七元星中借妖化形的廉貞星君。
  天樞手中杯盞略頓,想起不惜降生爲妖,投身妖軍的廉貞星君,之後一番波折竟連眞身亦失,如今更是無法回複,在仙界變成令人側目的存在。當日天帝委派之事他先前並不知曉,而以廉貞那悶不吭聲的個性更不可能私下告之,故此連天樞也是大戰之後方才獲悉。然而盡管如此,天樞仍感懊惱,更對並不爲此抱怨半分的廉貞星君懷有一份歉疚。
  他沈默良久,忽然問道:“龍王是否早知廉貞身份?”
  應龍似乎早便料到他有此一問,玩味一笑:“他是妖是仙,又有何關系?”他略略一頓,目光悠遠仿佛透過遠空看到兩千年前的星河天漢,“昔日一戰,若本座得勝,星君以爲,這九天之上,還有誰能阻止本座踏平天域?”
  他笑得自在,說起當年一戰,未見敗北者該有的懊惱與不甘。無數仙妖曆劫而亡,然而在他的雲淡風輕中,仿佛是一盤早已結束多時的棋局,待他拂棋開局,一切便又再入輪回。
  天樞心念一動,忽然按住應龍取杯的手腕。
  應龍擡目看他。
  天樞問:“應龍王,是否仍有逆天之意?”
  “如果本座答有,星君是不是馬上拔劍將本座劈開兩半?”
  對方不置可否,應龍倒不懷疑只要他說出一個“有”字,那柄曾在始神手中開天辟地的盤古鑿會立馬指住他的咽喉。
  “那好吧——沒有。”
  誠意欠奉,言不由衷的態度毫不掩飾,天樞並不放開應龍,冷道:“本君不信。”
  “其實星君心中早有定論,爲何非要本座口中一個答案?”應龍笑著撥開他的手,深邃的金瞳凝視天樞,此間已抹盡虛假逢迎之意,“九天尊位,是不是帝俊在坐,當眞如此重要?乃至當日不惜一切代價,甚至……燃盡星元?”
  天樞沒有回答。
  面前玄袍龍帝,褪去駕馭萬妖的威勢時,多了幾分慵懶不羁,然而所言所行,卻依然帶著不容忤逆的霸道。與他多次交鋒,憑心而論,應龍王,確實有成帝的能耐。
  然而他卻不能任其取天帝之位而代之。
  除了因爲天命不可違,還有最大的原因……那雙如同鎏金的眼睛裏,有俯瞰蒼生的睿智,然而……
  俯瞰蒼生,卻不見垂憫。
  “若……”應龍聲音略頓,微沈的聲線,有著看盡亘古的空明,卻亦有背負蒼生的沈重,“若天地當殁,方屬天命所歸,星君又當如何自處?”
  這一回,天樞卻沒有一絲猶豫。
  “天地有厄,自當爲我七元解厄星化除。”冷冽的目光依然堅定,仿佛不過陳述事實,而這事實,偏偏就如此的不容動搖,“此乃本君天命所在。”
  “萬事萬物總有終時,天命當亦如此!”
  “不錯。本君所司之天命,當亦有終時。”
  “何日爲終?”
  “天覆地亡,此日爲終。”
  話結于此,應龍定定看著天樞,仿佛從來不認識面前這個蒼衣神人,卻又好像早已相識了很久很久,乃至天地初開。
  天樞斂下目光,神色未變,依然繼續喝他的茶。
  “哈哈……”應龍忽然捧腹大笑,“本座……不該跟你討論這個……哈哈哈……”
  是了,怎麽忘了,這個男人若是個心智不堅、遇事動搖者,又怎配得上貪狼之名?無怪受染萬妖之血,那人,一如往昔,心存天道,亘古不變。
  時如夏日酷陽,剛烈熾熱,不容一絲汙穢陰祟。
  時如涼夜冷月,高挂夜空,冷漠只看世間變幻。
  應龍笑著了一陣,便狀似脫力般往後靠上椅背,輕輕地一聲歎息。
  如果沒有逆天之亂,他是不是可以隨心所欲地到天宮拉這位面無表情的星君到自己的南禦行宮小酌幾杯?又或者在蟠桃宴會上評頭品足那些被他盯得雙腳發軟的九天仙女?想必貪狼的臉色,一定比那些仙女的舞蹈有趣得多!
  可是,也沒有如果。
  因爲,他們都站得太高了,高得,沒有可以再退一步的路。
  房間裏只剩下呼吸起伏的聲音,安詳平順。
  此來並無所獲,天樞正要放下杯盞告辭,卻忽聞應龍說道:“星君可曾聽說過南海珠崖?”
  不等天樞想起,應龍便自解惑:“大越國時,有火星之精,墜于南海中爲大珠,徑尺余,時出海上,光照數百裏,紅氣亘天。後世人名其地爲珠崖,而火精大珠亦後有時于海上浮出,彷如紅日冉冉。”
  天樞神色略動,然後,看向應龍:“莫非龍王又要說,閣下與南海龍王有些交情?”
  應龍錯愕,不由失笑。
  誰說貪狼星君言語冷硬,不擅交際?這不是……挺能嗆人的嗎?
  “其實是因爲有幾位南海龍太子來拜訪本座,若有他們引路,估計,不至被龍王拒于龍宮之外。”
  
  不必派人去請,那幾位不怎麽安分的龍太子早已是按耐不住,要不是有龍衛在殿前擋駕,只怕又要大打出手了。
  白衣翩翩的敖緒搖著紙扇,一派隔山觀虎鬥,不動聲色地看著大太子敖尨與二太子敖瑛大眼瞪小眼,互相拆台地吵鬧不休,自然是最先發現應龍王與貪狼星君從殿裏出來,當即眼神一亮,不再理會兩個哥哥,上前拱手行禮:“敖緒拜見龍帝!”
  應龍點頭以示回應,那邊那兩位自然也不再費勁爭吵,連忙上前見禮。
  “三位太子不必多禮。”應龍又道,“本座身邊這位,乃天上貪狼星君。此番星君下凡,爲尋寶珠,以重塑鎖妖塔渡天之厄。”
  七元星君下凡尋珠一事已通傳三界,幾位太子雖身在南海亦有耳聞,此時見到七元魁首,自然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見禮。
  之前在殿中大放厥詞的敖尨心中略感惶恐,這位貪狼星君誦讀天旨之威加上入殿之前那份壓倒千妖的氣勢已令他非常怯懼,若是讓他知曉自己意欲撺掇應龍再興逆天之舉,一旦奏明天庭,先說他那事事謹慎的老子絕對不會包庇他,宮裏那幾個兄弟只怕也會落井下石。逆天必誅,斬妖台上,刀斧一落,便要身首兩分……
  想到此處,不由得一陣發冷。
  又聞應龍道:“聽聞南海曾有火星之精墜海成珠,故星君有意前往龍宮一訪究竟。”
  敖緒心思靈活,馬上前一步,態度謙恭:“尋珠之事,乃天君法旨,我南海龍族自當鼎力相助,敖緒願作引路!”
  應龍笑道:“如此甚好,此番前去,正好順道拜訪南海龍王,可說是……一舉兩得。”然而這兩得,是不是就如他所言這般簡單?欣喜若狂的敖緒太子以及懊惱于自己不及表現被人搶占先機的二位太子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這語中隱晦之意。
  應龍回身正要吩咐衆位准備車駕出行,卻赫然對上天樞冷然若電的目光。
  “應龍王,當眞只爲尋珠而往?”
  “星君仍有懷疑?”應龍並不解釋,直視對方。
  天樞看了片刻,卻亦不再多說其他,轉身先行往殿外走去。
  那幾位龍太子見狀,連忙是爭前恐後地作陪左右,比起這位名聲不振的逆天龍帝,眼前這位從天庭而來的上仙如今是更見行情。
  應龍看著漸漸遠去的蒼青身影,忽然淺淺一笑,略側首:“吩咐下去,准備馬車。”
  身後雎翎領命:“是。”正要去辦,卻忽聞龍主將他喚住。
  “雎翎。”
  “屬下在。”
  擡目時,卻被應龍鎏金目中莫測的深邃所震。
  “此去南海,你們不必跟隨,給本座好好守住南禦行宮。”
  “龍主!”
  “去吧。”應龍的命令,翔龍甲衛從無不遵。
  待衆衛離去,應龍獨自一人站在檐下,舉目眺望那南極之處一片殷紅的天象,仿佛自語低喃,又仿佛,是與九天之上的帝尊說話:“帝俊……那道天旨,是不是代表你已有決定?”
  雷電藏于雲底若隱若現,彈跳瞬閃,令人不安。
  “然而這一局,本來就非你我對決。”
  
  
  
  第七章 鲛绡龍紗比雲裳,珊瑚影叢潛織手
  
  北海冰寒,南海溫恒。
  蔚藍浩瀚之南極海,陽光普照,終年無雪,豐饒無比,猶如巨大的漁場,且此處的海魚只戀故鄉,居然是從不外遊他海。
  這水晶宮,便在南海遊龍淵下。
  不比東海巍峨華貴,不比北海雕琢晶瑩,不比西海異域風情,但這南海龍宮之妙處,見異于其余三海。
  既有龍太子入內通傳,這南海水晶宮裏的蝦兵蟹將自然不敢怠慢貴客,有龜丞親自引路,請應龍與天樞于偏廳稍候。
  二人于偏廳落座,這海底宮殿裏到處是水晶盤龍柱,美輪美奂,而牆垣卻不多見,大多以層層美紗作簾,挂于廊道或殿內,這紗看來薄如蟬翼,輕若柳絮,隨水而飄,搖曳不定,仿佛能窺見紗後的人影,卻又始終未能看得眞切,如幻如眞,似墮幻境。
  然而那位蒼衣神人,穩坐椅上,目不斜視,仿佛這一切美景在他眼中,不過如鏡花水月,可有可無。
  應龍看他那表情,想是若有其他仙人邀請其參觀自家仙山洞府,恐怕也得不了這位貪狼星君一句好話,怕是要郁悶到吐血吧?
  思及此處,便不由一笑:“天下之無奇不有,不過在星君眼中,是不是,也無可奇之有?”
  天樞轉目看了他一眼:“敢問龍王,何奇之有?”
  應龍起身走到窗旁,隨手挽過一匹順水浮動猶如被輕風吹拂,明明浸泡水中卻不見濡濕沈重的紗緞,觸手之處,柔軟更勝絲綢,如牛乳滑過指間。
  “星君可知,南海水晶宮有一別名?”
  天樞搖頭:“願聞其詳。”
  “此殿又名龍绡宮,乃因水晶宮內,均以龍绡爲幔,故得此名。”《述異記》卷中有雲,南海出鲛绡紗,泉先潛織,一名龍紗,價百余金,入水不濡。而這裝飾在南海龍宮內的層層紗幔,正是傳說中貴至天價的鲛绡紗!
  滿院子的龍绡,換不來貪狼星君一眼流連,應龍覺得自己應該替南海龍王感到郁悶了……
  他歎息道:“視而不見,聽如未聞,眨眼千年,星君難道不覺無趣麽?”
  “淨壇納貢,遊方觀世的職責,自有其他仙人承擔。本君貪狼,只專司殺之職。”
  應龍作恍悟狀:“難怪其他仙人衣著華貴,滿臉紅光,見他們每日之務,便是遊走名山大川,普施恩惠,築廟興寺,納凡間善信香火。星君兩袖清風,勞碌千年也就得了個煞星之名,別說廟寺祭禮,就算看見你那命星在天極多亮一下,那得讓凡間術士嚷嚷著改朝換代、大禍臨頭。”
  “……”天樞無言以對。
  天職之所司,各有其異。
  神仙修道講的是清淨修爲,殺戮有傷天和,就算偶爾在凡間施恩降妖,也大多留有余地。
  然而天道正統,容不得妖孽肆虐,爲禍人間,總得有人去維護綱常不亂。
  “難道星君不會有一刹那後悔,因爲不曾留意身邊,而錯過了或許千年之後便不複如前的事,或者……人?”應龍松開手中龍绡美緞,輕軟的紗緞緩緩垂落,曼妙之感,竟更勝天羽霓裳,“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與?”
  天樞沈默,錯過了什麽?
  不曾停下半息的數千萬年裏,他只曾記得那一杯放涼了的茶水以及那盤未下完的棋局,然而如今,茶涼有人續,棋局亦已撤,少了那一份挂懷,心裏空去了一些,倒是並不覺得有什麽。只是如今想起,是不是……當眞錯過了?
  應龍淡淡看著沒有一語反駁的貪狼星君,不曾錯過那堅毅的眼底流淌而過的一絲寂寥,然而只在轉眼間,那雙烏墨眼瞳已驟轉淩厲,絲毫不見半分動搖,語聲嚴酷,如烈日融冰:“看來龍王在鎖妖塔千年,頓悟不淺。記得龍王尚有萬年刑期,待鎖妖塔重塑之日,本君自當親自護送龍王入塔淨修,以悟天道。”
  有道是,舌上有龍泉,殺人不見血。
  應龍眉頭一抽,咳嗽兩聲,落座取杯,神態寬容。
  言道:“咳咳,福之爲禍,禍之爲福,化不可極,深不可測。有時,錯過了,不一定就是壞事。”應龍喝了口茶潤了潤喉,複擡頭看了看天色,“不過今日看來,我們與南海龍王恐怕也只能失之交臂。”
  門外腳步聲傳來,龍太子敖緒推門進來,面上有抱歉之色。
  果不其然。
  “要兩位久候實在抱歉,父王突然抱恙,臥床不起,故未能與兩位會面,萬望見諒。”
  應龍似乎早有所料,笑道:“既然如此,也不便勉強。”
  敖緒顯得松了口氣,然後道:“敖緒問過父王,這火精寶珠墜落南海之後,父王也曾派人前往捕撈,可惜此珠自異天之外而來,浮沈難定,其蹤難尋,故一直未有尋獲。不過龍帝與星君盡可放心,此事敖緒一定盡力而爲,找到寶珠,以助星君重塑鎖妖塔!”敖緒豈有不明其中利害,要知道如果這火精寶珠眞能重塑鎖妖塔,無疑是大功一件,天帝論功行賞,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好處,如此一來,別說是南海龍王寶座,就是加封爲天龍,也無不可!瞧那東海的龍太子,不正是因爲伏妖有功,而被天帝封作四渎龍神了嗎?
  應龍問:“不知五太子打算如何?”
  “呃……這,我打算調遣麾下五千水兵,于珠崖海面守備,只要那寶珠現出水面,必能將之捕獲。”
  “勞師動衆,太麻煩了。”
  敖緒連忙問:“莫非龍帝已有打算?”
  應龍挑眉一笑,緩緩述道:“聽聞南海鲛人,動作奇敏,堪比蛟龍。若能得鲛人族相助,尋珠一事必能事半功倍。”
  然而那位龍太子聞言神色略變,猶豫片刻露出爲難神色:“龍帝見諒,這鲛人族深居海底,與海族隔絕,如果要尋其襄助,只怕十分艱難。”
  鎏金雙目,炯炯如刀,仿佛能看透一切隱晦之秘,普天之下,便連那些上古妖獸也未敢直視,更何況是一條未成氣候的小龍?
  敖緒只覺心口窒悶,卻又無從躲開,幸在此時應龍不再暗施威壓,移開了視線,看著隨水而拂的窗紗。
  “既是與世隔絕,這滿殿的龍绡,又是從何而來?”
  “這……其實……”
  《搜神記》曾載,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其織物正是鲛绡紗。證據在前,敖緒實在難于隱瞞。
  “本座最後一次來南海龍宮,偏巧便是爲了來飲南海龍王迎娶鲛女爲妃的喜酒。”應龍王的話,慢條斯理,像考量著到底多少根稻草能夠壓彎一頭駱駝,不緊不慢,慢慢添加。
  “鲛人之壽不過千年,鲛妃早已過世。”
  應龍收回視線,看向仍欲掙紮的敖緒,擲下最後一語:“可這簾紗之色頗鮮,偏也不似舊物。”
  若論心思慎密,敖緒再有城府,端也無法與這位談笑間顛覆三界的龍帝相比,不過三言兩語,便就瞞不過去,只好咬咬牙,說道:“其實……族中還有一個麽弟,乃是鲛妃所生,但因身體衰弱,時有夭折之虞,故此從未露面。因其喜織,故平日居于織造房,宮中龍紗,便是出于其手。”
  “哦?”應龍挑眉,“龍太子紡紗?這倒是聞所未聞,本座倒想見識一下,不知五太子能否引路?”
  “這……”
  繞過金碧輝煌的宮宇,越往裏走便越見偏僻,叢叢珊瑚嶙峋而生,混亂重疊,看來從來無人打理,到了後面便只容得一人通行,但這裏的水流卻清澈明亮,珊瑚倒影下,曲徑通幽,漸漸可聞織機“唧唧”,雖非罄缶樂響,傳入耳中卻頗是悅耳。
  “就是這裏。”
  轉過了兩叢如籬笆攔路的珊瑚,便見一座相當樸素的木屋子,低低的窗用木頭棍子撐起透氣,除此之外密不透風,仿佛不願讓外人看到裏面的情況。
  敖緒走上前去,有些不耐地用力敲門:“敖翦!開門!”
  過了一陣,“叽——”破舊的薄木門從裏面打開,冒出一個藍色的腦袋,大如琉璃珠的眼睛滿是畏縮之色。
  “還不快些出來!!”敖緒更是不耐,大聲叱喝,裏面的人總算是走出了昏暗的房間,只見是個高個偏瘦的青年,只是狀雖見人形但全身鱗采披覆,兩耳如側鳍豎起,分明就是未懂化形的水族。
  “五哥……”面對敖緒,他本就手足無措,更何況側旁站著的兩個陌生而極具上位者威儀的男子,他更是連看都不敢看一眼,“是來取新的織物嗎?我還沒趕好……”他咽了口唾沫,“父王……父王他病好了嗎?……”
  敖緒皺眉:“你如何得知父王病重?莫非你又私自出宮!”
  青年嚇了一跳,連忙解釋:“沒有……我、我只是想去看一眼父王,沒有被人發現……”
  “哼,連化形也做不到,怎配稱南海龍太子!莫要到外面丟人現眼!”他雖然厭惡這青年,但有外人在時也不便發作,“這兩位是父王的貴客,乃爲尋海中火精寶珠而來,欲借鲛人族助力。”
  “我……我不知道……”
  “你小時曾隨鲛妃回去過,應知鲛人族所在。”見他唯唯諾諾,敖緒更是不耐,瞥了一眼他那身粗布麻衣,哼道,“明日引路,給我穿整齊些,不要失禮人前!”
  然後回身與應龍道:“此處髒亂不便久留,偏殿已備下薄宴,尊請兩位移步偏殿!”
  “不急。”應龍越過敖緒,在他詫異的目光下走到那青年面前。
  高大的玄袍帝王帶來籠罩的黑影讓那青年更是惶恐不安。
  “本座有個不情之請。”
  “是……是什麽事……”琉璃珠的眼睛總算是擡起,對上威嚴的鎏金雙瞳。
  應龍微笑著半擡手肘,將受傷的手掌展于人前:“本座來得匆忙,忘記帶白綢裹傷,不知可否借幾卷鲛绡一用?”
  
  
  
  第八章 青鱗烏錐海龍駒,重霧掩月極地淵
  
  “星君不覺得很有趣嗎?”
  迴龍殿中,應龍玩賞手中那幾卷雪白柔軟的鲛绡紗。
  適才偏殿的盛宴,龍王抱恙在身並未出席,便由龍太子代爲款待。
  倒讓他們見到了六位龍太子對南海龍王這寶座如何志在必得,敖尨跋扈,敖瑛衝動,敖緒深沈,剩下那三位,自然也不是什麽普通角色,在宴上一面對貪狼星君及南極龍帝百般奉承,一面又互相扯後腿,若非有貴賓在席,只怕當場又要打起來。
  天樞面無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龍王看來早知南海龍王不會與你我會面。”
  “本座乃龍中叛逆,以南海龍王脾性拘謹,事事小心,豈會輕率與本座會面,落人口實?若非托星君之福,恐怕本座還進不了這南海龍宮。”他說得稀疏平常,仿佛早已料到自己不受歡迎的身份。
  然而天樞聽在心中,不由眉頭輕皺。
  明明是尊貴無比的龍中顯貴,受族人敬仰尊崇,逆天一役,損失的,絕不僅僅是兩千年的自由……
  天樞忽然起身,走到應龍身側坐下。
  應龍略覺生奇,便見天樞木著臉取過一卷鲛绡紗,便問:“星君喜歡這鲛绡?”
  天樞垂目不應,只道:“把手伸出來。”
  應龍頓露笑容,伸出左手置于桌上。折騰半日,本來包得頗整齊的白綢已被拉扯得有些淩亂,滲出的血色更見濃重。
  然而受傷的人不以爲意,反而一副心情大好的表情:“如此,便偏勞星君了。”
  天樞取了鲛绡紗,隨手一撕,這價值百金的龍绡被他撕成條條碎布,而後拆開纏在應龍手掌上的白綢,露出尚未愈合的傷口。龍族愈傷之力更勝凡人,南禦行宮中也多的是靈丹妙藥,但應龍掌中的傷口非但不見一絲愈合之迹,反而仍往外滲著血絲。
  應龍以手托颚,耐心等待。
  見天樞皺眉,笑道:“星君不是也有盤古鑿嗎?應知上古神兵之傷不易痊愈。”
  對方頭也不擡,涼涼應了一句:“本君的兵器,從不噬主。”
  “咳咳……”應龍有些被噎到,尴尬地咳嗽兩聲,“也怪本座疏于管教。”難道說神兵也是隨主的麽?
  話止于此,便不複聞聲。
  月華在天,投射在恍惚不定的海面,淩于頭頂,時而蕩漾碎開,時而合攏成圓,柔和的光芒隨水而動,珊瑚影下草色異,巨蚌張口珍珠華,幽藍海底變得迷離虛幻,仿如一夜幽夢。
  窗紗輕遮月影,讓那張俊逸無比的臉龐帶來昏暗的朦胧,但嘴角那抹淡淡笑痕,卻始終難于忽視。看盡人世變幻,滄海桑田的鎏金雙瞳,縱然有姿麗天女,妖娆精怪,亦未曾留于此中。如今卻倒影著一抹蒼色的人影,深邃猶如漩渦般將留在眼中的人牢牢困住,如斯專注,令人但覺只需在此目中停駐一刻,即便萬劫不複,也總無悔。
  然而從來只握盤古鑿,盡誅妖邪的手,沈穩如昔,纏綁白紗,包紮傷口,這一圈一圈,不見半點敷衍。心無旁骛,仿佛天地間,再無旁務能擾其心。
  
  第二日一早,南海龍族可謂是傾巢而出。
  笑話了,如此大功豈能由得敖緒一人獨占?六位龍太子各領親兵,摩拳擦掌,不等出發,便大有火花四濺之感。
  人都站滿了,卻遲遲不見號令出發,敖緒上前詢問,應龍卻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不是還有一位太子未到嗎?”
  “呃——”敖緒這才想起織造房的敖翦,昨日明明吩咐了讓他帶路,可現在還不見人影,不由惱了,轉頭正要吩咐蝦兵蟹將去把人叫來,便見藍鱗如魚的身影輕靈而帶著些匆忙地從宮遊出來。
  昨夜趕著把手裏的活計做好,深夜才眠,故此錯過了時辰,敖翦方才著地,便對上幾個凶神惡煞的龍太子,嚇得連退兩步,要不是後面的蝦兵蟹將將他攔住,只怕就要轉身逃回宮去了。此時更恨不得縮小些,可惜他不習化形之術,無從變化,只得站在原處,不知所措。
  見人已到齊,一旁車駕亦早備好。
  應龍側首,笑問身旁貪狼星君:“平日只見星君駕鸾,不知可會騎馬?”
  天樞瞥了他一眼,答亦懶答,正巧此時有名蝦兵牽過一匹海龍駒。天樞忽然一按馬背,在衆人驚呼聲中利落翻身上馬,海龍駒比凡間馬匹更爲高大,後頸非鬃乃鳍,棱棘尖刺,加上脊背全是魚鱗光滑無比,更兼無配鞍,難于駕馭,故此雖然神駿,卻是連天上仙人也從不取之爲騎。
  然而天樞穩坐其上,腰板筆直,不見一絲狼狽。
  □青鱗海龍駒,渾體绯紅橘色,頭部至體側猢散銀色圓形斑點,背鳍有黑色縱列斑紋,而臀尾之處色澤略淡,亦是難得一見。見他探手拍了拍馬駒頸側,安撫略受驚嚇的海龍駒,那馬駒倒亦有靈性,居然就這般安靜下來,俯首帖耳,原地站著一動不動。
  天樞居高臨下,青衫飄飄,神采逼人,驅馬踱步來到那位准備看好戲可惜好戲並不開鑼的玄袍龍帝面前。
  “不知龍王是騎馬,還是乘車?”
  “哈哈……”應龍笑著招手,又有一名蟹將牽來另一匹海龍駒,翻身躍上馬背。玄袍色沈,□海龍駒居然也是烏骓顔色,縱列金色亮斑,華貴不凡,這君臨天下之威,如身在天巅俯瞰衆生之貴,叫下面一衆水族不敢仰視。
  他看了一眼那輛奢華無比的車駕:“此去路途遙遠,既然已備了車,便讓七太子坐吧!”
  能得龍帝青睐,衆太子盡是滿眼見紅,至于那七太子敖翦,琉璃珠的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華貴的馬車來到他面前,平日莫說是坐,便連觸碰也不可能,如今蝦兵蟹將還非常尊重地擺上用他所織的龍绡包裹的踏腳軟凳。
  他戰戰兢兢地上了馬車,腳踏軟臥,上了車子。
  便聞薄紗簾外傳來應龍聲音:“七太子,還請前面引路。”
  “是……是。”敖翦連忙跟駕車的兵將道,“往南。”
  群龍出海,少不免一番熱鬧。
  本以爲兩三日便能到達,然而那鲛人太子因爲被母親帶去的時候年歲太小,不怎麽記得路了,在海底繞來繞去,不得要領。
  若是換了平日只怕那幾位脾氣暴躁的龍太子早便按捺不住,可如今有應龍王在旁,自然不能妄爲,只好賞了那鲛人太子不少白眼。敖翦本就怯懦,如今更加是連從車窗冒個頭都不敢了。
  只是越往南走,水色越見深沈,仿佛漸入極淵之地。
  這日又是一無所獲,隊伍在一處海淵邊上停留休息,蝦兵蟹將們搭建帳幕,雖說是臨時之用,但也絕不隨意,各有講究。
  便唯有那輛華麗的馬車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處,無人搭理,裏面安靜得跟沒有人似的,隨行的蝦兵蟹將早就習慣了裏面那位七太子這般無聲無息的存在,故此也沒有去打擾。
  幾位龍太子都希望能邀到貪狼星君與龍帝共進晚宴,借此機會套好關系,敖尨、敖緒等更加是急于討好,紛紛派人去請,只是,奇怪的是回來的蝦兵報說不見了應龍王和星君!
  敖緒等雖說感到奇怪,但這兩位上古神人要如何作爲,倒不是他們可以管得著的,故此也只好作罷。
  距海淵百裏之外,被龍太子們惦記著的貴客,正踏水淩于海面之上。
  有辟水法術,烏發蒼衣不曾沾濕分毫,天樞遙望天際,此處天頂被重雲所遮,海面霧氣迷茫,幾不可見一丈之外物。
  “棄駒徒步,星君眞有興致!”
  悠然之聲自身後響起,玄袍男子半隱于濃霧之中,仿佛天地混沌,便生于此間,腳下水影之中有黑砂遊曳,墨鱗掩映。
  “龍王不也夜不安枕麽?”
  天樞並未回頭,目光遠眺他方。而在他不遠處,深于水下的地方,有一條敏捷的藍色魚影在礁石間穿插如梭。此處礁石縱橫,海水回旋奔湧,暗生漩渦,若非極爲熟悉,又怎能在無月黑夜,雲深霧重之時在水中遊走?
  “這小鲛人眞不簡單,他那六位兄長可都看走眼了。”應龍笑眯眯地看著那尾靈動的魚影,難得的並未因被欺瞞而生惱,“南海鲛人,貌美擅歌,淚墜泣珠,爲世人所羨。以人魚膏爲燭,能度不滅者久之。龍族喜好寶貝,泣珠的鲛人,倒是個不錯的收藏。”
  看那幾位如狼似虎自命不凡的龍太子,若當眞讓他們尋到鲛人族,必定不由分說便要擄走些美貌的鲛人,好囚于自家殿中亵玩泣珠。也就難怪這鲛人太子陽奉陰違,這幾日故意帶他們繞圈,等夜深人靜無人看管時偷偷溜出去,眼下想必是去報信了。
  天樞不語,此時他看的,卻並不是那遊得飛快地藍色魚影。
  魚影遊去的方向,海霧更濃,缭繞之中,仍可見一物。
  龐然巨物,從海達天,屹于天地之間!!
  “南極鳌足。”
  天樞緩緩回過身來,目光炯炯若電,直指應龍,“這才是龍王所說的……一舉兩得?”
  
  
  
  第九章 矗雲入天鳌足柱,千樣瑪瑙萬種玉
  
  敖翦在水中身快如同遊魚,穿過礁石叢生的海區,看他即將接近的地方,那擎于天地之間的巨大柱子就更顯粗碩,夜色薄霧顯黑,缭繞于柱身,即便是拼命擡頭張望,也無法看到盡頭。
  海水到此回旋不去,幾乎處于靜止之狀,無風無浪,南海汪洋日烈,故此終年被濃霧聚而不散,若非走近,還眞看不出重雲厚霧之中原來有一根直達天頂的巨大天柱。近了便可見方圓數十裏的柱腳下,磊滿了珊瑚石,嶙峋古怪,依傍而生,這石上有一個個的洞穴。
  敖翦輕車熟路一躍上岸,飛快地往其中一個最靠近海的洞穴奔去。不等邁腿進去,便叫喚出來:“祖父!!”
  這洞穴內鑲嵌著漂亮而顔色柔和的夜明珠,照亮了裏面聚集著的幾名與他容貌較近的鲛人。
  其中一個皮膚略顯灰黑,看上去年紀老邁的鲛人擡頭一見是他,不由喜上眉梢,迎上前來:“阿翦,你怎麽來了?”
  敖翦顧不上多敘其他,連忙道:“祖父,你快些帶族人走遠些,龍太子們要來了!”
  “什麽?!”那老邁的鲛人神色一凜,“我們鲛人族與龍族素無往來,他們突然前來,是爲何因?”
  敖翦說:“他們想借鲛人之力,打撈珠崖的火精寶珠。”
  “若是前來求助,又何必懼怕他們?”
  敖翦連連搖頭:“龍族最喜珍寶,爲了討好父王,哥哥他們一定會把鲛人擄去進獻,逼迫鲛人泣淚成珠,以供賞玩!”
  老鲛人聞言皺眉,鲛人族人形相貌,比起尋常蝦兵蟹將要強上一些,但若對上了凶悍的龍族,卻不是對手。而鲛人見異于海族,似人非人,似魚非魚的外貌更是受人觊觎,故此鲛人遠離凡世,隱居此處從不與外界相接。當初他那小女兒因一時好奇遊出鲛人的海域,遇上了南海龍王便被擄入宮中,雖然成了龍妃與龍王也算恩愛一時,但未免爲族人引來禍端,便連死去之後亦未能重返故鄉。
  而這個出生在龍宮裏的孫子,居然循著小時候的記憶,回到這裏,不時地偷偷回來探望他這個年邁的祖父。雖然敖翦從來不曾說過自己在龍宮中的生活,然而老鲛人看到因爲織造鲛绡而粗糙不堪的十指,以及鲛人見殊于海族的飲食習慣無法適應龍宮供食而瘦得近乎皮包骨般的身體……可知他在宮中生活並不如意。
  他也勸過他回來,可沒想到這個總是怯怯微笑的青年脾性卻異常倔強,甯願只能悄悄地看上父親一眼,也不願遠遠離開那個只讓他日夜織紗的宮殿。
  如今他回來示警……
  老鲛人搖頭:“不行,若我們都走了,等他們一來,定會知道是你通風報信,到時候……”
  敖翦焦急地拉住他:“祖父!我不要緊!阿翦總算是父王的兒子,他們不會對我怎麽樣,你快些帶族人遠走他地,不然就要來不及了!!”
  此時洞外一陣急風吹入,沙石半浮半滾地被吹進洞來,老鲛人渾身一震,目光越過鲛人太子頭頂,看向洞外,歎息道:“已經來不及了……”
  鲛人太子聞言猛地回頭,但見洞外空曠地上,不知何時立了一筆潑墨般存在的剪影。
  海霧之中本該無風,然而那玄色袍擺卻逆風輕揚,黑砂如煙,一條條如幼龍般自腳下的影子中躬身爬起,冉冉升離地表,于龍帝身側虛空浮遊,極盡詭異之感。
  此時這礁石島嶼上的其他鲛人也發現了這裏的異狀,紛紛奔出洞來。但見這島上的鲛人有數百之多,均是身材修美,渾身覆有鱗片,上肢與體側之處連有半透明的魚膠皮翼,耳朵支棱有腮。鲛人身上大多裹著輕柔漂亮的鲛绡紗,女子豔麗,男子俊美。
  倒是那位從人群中鑽出來的鲛人太子,不知是不是龍族與鲛人所生之故,先前並不覺得什麽,如今襯著這麽些美貌鲛人,也就是鼻子眼睛嘴巴夠整齊,合在一塊便普通得隱入人群怕是尋不回來了。
  那老鲛人想是族中長老,處變不驚,道:“閣下來此,不知有何貴幹?”
  應龍微微一笑:“本座乃南極應龍,此番前來,一爲借助鲛人之力尋海中火精寶珠,二嘛……”他擡頭看了一眼衆鲛人身後那隱入雲頂的巨大柱子,“是特地來看看這南極鳌足。”
  鲛人長老緊繃的臉色頓時更顯凝重,居于天柱之下,他豈有不知這擎天鳌足支撐的是南極天角,而面前這個滿身邪氣的男人,總不見得千裏迢迢來到這天涯之極,只爲看看這鳌足就走吧?
  那老鲛人道:“鳌足不過死物,實在沒什麽好看的。閣下請回吧!”
  “哦?是麽?”應龍淡然回應,語調滿不在乎,然而輕描淡寫之間,身側飛舞的黑砂幼龍卻身形暴漲數倍,逐漸連成一片,化成陰雲籠罩海島。
  敖翦雖不知應龍身份有何尊貴,但見衆位哥哥對他畢恭畢敬,想必是很厲害的人物,如見見他似要發難,也顧不得害怕,搶前攔在老鲛人面前:“陛、陛下……鲛人一族向來與世無爭,求龍帝陛下高擡貴手……讓他們走吧……”
  “若放了他們走,誰來幫本座打撈寶珠?”
  應龍依然淡笑,然其不怒而威之勢,卻非常人能夠抗衡,不曾見過龍族眞顔的鲛人被龍威所懾,竟不由得紛紛跪倒,俯身在地不敢擡頭。
  琉璃珠的眼睛雖也帶著驚懼怯意,甚至連四肢和身體都不自覺地在應龍威壓之下索索發抖,都快抖得散架了,見他慢慢跪倒,匍匐在地,並不顧丟失顔面,雖然說的話都快抖得聽不眞切,仍自苦苦哀求:“求、求……龍帝……開、開恩……”
  一雙履尖出現在他面前,敖翦惶然擡頭,玄袍龍帝彎下身來,捏了他因爲清瘦而顯尖削的下巴,將他的臉挑起來,見他嚇得眼珠子都像在打抖,玩味的笑意溢滿金色雙瞳:“難道本座就如此像個惡人麽?”談笑間,那些快要把海島吞噬的黑砂遁散虛空。
  然後見他放開了手,直起身來:“或許換一位來說,更有說服力吧?”
  話音落下,在他身後星芒耀目,光芒衝破重重霧深,蒼衣神人辟浪踏波而至,凜然正氣,蕩開一切陰郁。
  天樞看了一眼被應龍嚇得跪倒一地的鲛人,還有那位都快嚇攤了的鲛人太子,已知究竟,不由得看了應龍一眼,應龍挑眉一笑,退開兩步。天樞向那鲛人長老說道:“本君乃七元貪狼星君。此來奉天帝法旨,尋火精寶珠重塑鎖妖塔,以撐中天,望能得鲛人族相助。”
  他語調硬邦邦,似有鐵塊之堅,然聽起來卻並無一點欺瞞之意,反而令人莫名信服,更兼一身凜然仙氣,而連應龍這般妖氣衝天的人物居然也因他退讓,鲛人長老猶豫片刻,總算是信了這話。
  “既然星君是天帝委派的使者,且肩負塑塔擎天之責,我們鲛人一族自當鼎力相幫!”鲛人長老轉頭看了敖翦一眼,“不過我鲛人族世居鳌足之下,還望兩位能保守這個秘密,除了兩位,老夫不希望有其他水族知道這個地方。”言下之意,便是鲛人族可以幫忙,但決不能向其他人泄露鲛人的巢居之所。
  天樞點頭應下:“可以。”回頭看了看應龍,應龍明白他的意思,略擡手示意“亦如你般”。天樞再看那祖孫二人,眼下逃過大難,他們松了口氣之余也變得依依不舍。
  天樞心念一動,道:“天晚霧深,我等欲在此借宿一宵,未知可否?”
  “當然!當然!”鲛人長老連忙吩咐族人下去准備,敖翦也忍不住面露喜色,衆鲛人對這兩位人物紛紛投向好奇目光。
  應龍不動聲色,踱步天樞身側,微颔首,近了對方耳畔,輕聲說道:“昔軒轅黃帝戰蚩尤于逐鹿之野,蚩尤作霧,兵士皆迷,唯以北鬥七星引路,作指南車以示四方,遂擒蚩尤。這區區海霧,難道說……還能難得住魁首麽?”
  天樞冷哼:“本君若說即刻返回,只怕龍王也不願意吧?”
  不遠處的鲛人已紛紛從地上站了起來,此地與世隔絕,說起來已有數千年不曾有外族踏足,如今一來,便是兩名如此出色的男子,不過在鲛人眼中,比起凜然嚴酷的天上神人,那位同是水族,此時又已散去那些懾人黑砂變得邪魅無比的玄袍龍帝更讓他們移不開眼。
  可惜應龍全然漠視這些矚目之禮,目中仿佛只有身邊那位不苟言笑的天人神君,與他耳語之後,更因他一句莫名其妙的說話而哈哈大笑,低沈卻響亮的笑聲傳蕩開去,輕易打破了鲛人島的千年沈寂。
  “星君可願隨本座一同前往,親眼看看這南極天柱如今狀況?”
  鳌乃往古時之巨獸,龍首龜背,鱗尾四足,傳說能堪負天載地,轉側能令大地震蕩,山搖地動,可知此獸之碩巨。
  應龍與天樞登于鲛人島之極處,便見眼前天柱鳌足直入雲巅,孤立擎霄,于無聲中支撐天角已達數萬之長。
  人若站在柱下,仿佛蝼蟻。
  此時有鲛人受長老吩咐,捧來珊瑚燈,內以夜明珠爲芯照明,便可看到這如同牆垣屹立于前的鳌足,表面並不甚光滑,經年歲月早已石化,隱見鱗質皮表錯落坑窪,凹凸起伏,猶如皖螺石。
  附近地面怪石嶙峋,均是些五彩顔色的石塊,或如玉溫潤,或如瑪瑙晶瑩。
  應龍摸了摸一塊大如犀牛的大石頭,觸手光滑,渾體剔透竟看不到一絲雜質,折射了夜明珠的光芒,顯出一層細潤的油脂光澤,色澤粉潤,如膏如腴,似玉非玉。
  跟在應龍身側掌燈的年輕鲛人女子好奇天眞,似乎不懼應龍之威,問他:“這石頭到處都是,有什麽奇怪嗎?”
  “祥南有玉,色醉芙蓉。”應龍笑道,“這是凡人奉爲貴玉的芙蓉石。”
  昔女娲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鼈足以立四極,所煉之五色石,余石散落大地,化作美玉霞石,故有千樣瑪瑙萬種玉之說,如今落在鳌足腳下的這些,想必便是最珍貴的上古玉髓。可惜凡人看來價值連城珍玉美石,在這些不問世事的鲛人眼中不過是一塊有些顔色的石頭。
  那鲛人女子便試探著說道:“您喜歡這……芙蓉玉?”
  應龍聞言回頭,微笑地看了她一眼,這鲛人女子的容貌在凡人眼中怕也是傾城之姿,光滑的藍鱗如紗的薄鳍,鲛人族確實過人姿色,也無怪當初南海龍王對那鲛妃如斯癡迷。
  “不。”應龍收回了撫摸玉石的手,看向不遠處仰首觀柱的青蒼背影,“比起溫馴柔潤,拂之有痕的寶玉,本座更喜歡鑽玉補瓷,嶙峋刺手的金剛石。”
  
  
  
  第十章 飛星追日命盤動,千年未改記初衷
  
  會心一笑,讓那鲛人女子愣在原地,只能愣愣看著應龍邁步走向那位嚴酷剛硬,讓人不敢親近的天人神君。
  天樞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並沒有回頭,他正仔細查看鳌足之表。
  鳌足遠看完好無損,但觸手之時,卻能感覺到在凹凸不平的表面布滿了細碎的裂紋。
  落在柱身上他的影子被另外一個同樣高大的黑影疊下,夜明珠黯淡的光環照耀下,仿見那黑影狀如蛟龍,攀援柱身。
  本以爲會停在兩步之外的男人並未就此駐足,溫熱的氣息貼得極近。鱗族之長的龍,體息該是冰涼寒冷才對,然而天樞卻覺得緊貼身後的軀體如炎陽熾熱,在離背部咫尺之遙的地方淡淡化開,緩慢地滲入另一副軀體。
  應龍本就在極近之處,而他又在柱身之前,一前一後,竟令他一時如落入囹圄之中。
  天樞皺眉,正要回身,但幾乎就在同時,從後探出的手覆在他手背上,順勢猛力一按,掌下本來淺碎的裂痕竟然被輕易砸入更深,石粉滑落,化作更深的龜裂蔓延開去。
  笑聲近在耳畔,因喉嚨深處的震動低沈略啞。
  “星君如此小心翼翼,豈能看出端倪?”
  魁首貪狼,星命帶煞,近者遭劫,自是無人敢近,便是與幾位同宗星君,也是君子守禮,從不與人親近。縱然是有心與之親近者,也被那張嚴酷臉色所懾,不敢表現些微親熱態度。
  如今身後之人動作顯然逾規了,然天樞未見動容,亦無掙紮推拒,只是冷道:“龍王是想證明這天柱之塌與己無由?”詢問之言,冷酷如昔,不聞一絲動搖,仿佛天地間無一事一物,能動搖其心。
  應龍輕笑:“不。本座無需證明些什麽。”
  倨傲如他,確實,也不屑花費心思砌辭掩飾。
  壓制天樞的手並不放開,反而更施重力,令柱上崩裂痕迹大片蔓延,“咔咔咔吱——”輕輕碎裂的微響挑釁著貪狼星君的神經。
  一股烈風繞柱而揚,帶起“呼呼”如洞中異獸嗚鳴之聲,掌燈的鲛人站得頗有些距離,聽不到他們的說話,但見他二人靠得極近,連影子都緊緊貼在一起,只想得在鲛人族中,唯有男女行交之時才會鱗身相貼,彼此親近,不由都臉色泛紅轉開目光,可惜他們都沒有聽到,他們所說的話,無關風月。
  “天數之變,不在本座,也不在天帝。”應龍略垂首,嘴唇幾乎已觸到天樞耳垂之處,“貪狼破命,本就是逆天之數。然,你雖有左右天命之能,卻一直謹守天道,不容一變。兩千年前,也如此般,若非有星君于天漢相阻,天命將改,神人覆亡,妖衆爲天。或者這一回,星君是否願意換個選擇?”
  天命早定,就算是天上神仙,妖域精怪,魔界邪尊亦無法動搖。
  冥冥中自有主宰,可知可鑒,卻斷不可改。
  然區區星君,竟有左右天命變數之能,實在匪夷所思!
  可惜這足令三界六道震驚的消息,竟未能讓當事者有半分動容。
  天樞手腕一震,將應龍的手彈開,幾乎就在同時,霸道的煞氣暴發而起,緊貼身後應龍渾身玄袍鼓風而揚,長發更是整把揚起。
  堪比海中龍卷的強大氣浪,以這鲛人島爲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開來,盤踞海面的重霧眨眼間被強行驅散,鳌足上的雲霧更是自下而上被噬食一空。
  島上被吹得七零八落的鲛人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擡頭一看,驚愕地發現這個千萬年來被雲霧阻隔的海島,竟可見清空朗月!星華雖因月光所稀,然而天頂之上,以成鬥形的北鬥七星,爍爍綴于天幕。
  天樞回過身來,目光清亮:“兩千年前本君既能阻天命之變,兩千年後,亦不打算改變初衷。”
  海水反射了月亮的光華,落在蒼色長袍上搖曳蕩漾。
  濕霧散盡,海風習習,吹動了神人鬓邊細碎的縷縷碎發……
  明明是肉身凡胎,骨子裏卻如同灌注了玄鐵般剛硬不屈。
  明明是渺小如蟻,不達蒼天卻似盤古腳踏大地雙肩擎天。
  應龍不由一陣心神搖晃,仿佛又重臨兩千年前的天漢戰場,萬軍陣前,長衣雲鬓、冷峻剛毅的神人,緩緩提起盤古鑿,筆直地指向他,沒有巧語勸降,也沒有厲言威脅,不存在任何容許妥協退讓的斬絕。
  “逆天,無赦。”
  恍然間,他似有所悟。或許早在那時,他便已被這個渾身煞氣,一點也似神仙的男人引去了心神,兩千年,這心居然還不曾收得回來。
  “呵……”應龍輕笑,“確實,若是對手突然變成了幫手,這棋局豈非作廢……”他並未因此泄氣,只是終于退開半步。
  他並無再作糾纏,毅然轉身離去,只是在空氣中,蕩漾了一抹歎息。
  “你我,似乎都沒有化敵爲友的習慣。”
  “……”
  貪狼星君心中,向來都能極爲清晰、徑野分明地劃分出對錯之別,正邪之分。然而此時,看著應龍遠去的背影,天樞心底卻奇怪地騰起一絲猶豫。
  是否,非友即敵?
  若換了以往,這個居心叵測的妖帝,他早該不惜一切代價將其誅滅。然而幾番鋒刃已交,卻始終因心中一點遲疑而未能放手一搏,卻是爲何?
  天樞回頭,舉目看那柱身上龜裂的痕迹。當如應龍所言那般,萬事萬物,總有盡時,這能撐起天地的鳌足,如今,已是極限之期。
  就算沒有外力作用,這鳌足崩碎,也是遲早的事。然而……
  天樞目光見深,不是現在。
  
  第二日清晨。
  此時霧氣已重新聚攏,海中旭日看不眞切,朦胧光影如同一片霞色,玄黑背影倒映水面。
  應龍背手立于海岸,日光漫射于金瞳,更見光爍璀璨。
  不必回身,已知身後有人走近,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星君昨夜睡得可好?”
  “自不如龍王高枕無憂。”
  “呵……想必那幾位龍太子也該等急了!”應龍回過身來,笑看著走近的貪狼星君。身後海面浪花翻騰,兩匹海龍駒奔出水面,一青一墨,膘肥體壯神駿不凡,鱗亮滑水,蹄踢海浪,飛花碎玉。墨鱗海龍駒跑到應龍身側,應龍擡手,那海龍駒便親昵地將湊上前去,磨蹭他的手背極盡討好。
  “龍王做事果然周到。”
  應龍笑了:“能得星君一句贊賞委實不易!”順手拍拍馬背,海龍駒會意輕快地溜達著蹄子圈轉馬頭。
  此時天樞已翻身上馬:“龍王誤會了,本君並無稱贊之意。”言罷一夾馬肚,青駒邁開四蹄,淩于海面疾馳而去。
  應龍朗聲長笑,亦躍上馬匹,墨駒奔起須臾之間便追趕上去。
  草原遼闊有山隔,荒漠吹沙接戈壁。
  然,試問天地間,在那裏放馬能比得上水天相駁的浩瀚碧海?
  青墨兩色剪影掠過,海上馳騁,或前或後,又時而比肩,轉言之間,已奔去無影。
  敖島另一面,鲛人長老也帶領十數年輕鲛人整裝待發。
  敖翦本應相隨,然而不知是昨夜遊了百裏海路過于疲憊,還是受驚過度,昨夜睡下後便發起燒來,早上起來渾身的鱗色都顯得灰白缺亮。看他搖搖欲墜地從床上爬起來,還堅持要一同去珠崖尋珠,鲛人長老怎會不心疼這個孫兒,便將人按住,吩咐道:“阿翦,爺爺此去需時數日,島上不能無人照顧,你替爺爺留下來照顧族人,可好?”
  “我?……我……我不行的……”
  鲛人長老按住他纖薄的肩膀,慈祥一笑:“阿翦,聽話留下來。爺爺知道你的意思,這裏千年都不曾有外客,就這麽幾天也不會有什麽事,你乖乖留下修養,我已吩咐了族人,讓她們多尋些赤點過魚鳔給你好好補補,養胖些,才放你回去。”
  敖翦明白祖父心意,想著自己這般跟去,也是累贅,說不定還會給大夥惹麻煩,于是也不再堅持,點頭應諾。
  鲛人長老一聲呼喝,一衆鲛人便靈巧躍入海中,浪花飛跳,以極快的速度向島外遊去。
  敖翦看著祖父帶領族人遠去,心裏仍不免擔憂。
  那幾個哥哥是什麽脾性他又怎會不清楚,雖知有星君開口允諾,應龍王也有意庇護,他們應保無恙,但祖父與一衆族人已近千年不曾接觸外物,海中危險重重,觊觎鲛人的妖怪也不是沒有,所以難免挂心。其實父王嚴禁他私自出宮的道理,他總是理解的,所以即便只能在織造房中日日織紗,他也從無怨恨。
  天日上升,光芒更爲明亮,映在他亮藍的鱗上。他已近十年不曾邁出織造房,海底龍宮冰冷森寒,而被日陽照耀的感覺,就像被暖洋洋的褥子包裹,讓他一時不舍移開。
  于是敖翦就這麽坐在礁石上,任得日陽照耀。
  南海上的日曬十分厲害,他長年生活在不見天日的海底,時間一長,便有些暈暈乎乎,胸口窒悶。本來就身體不適,等他發現不對的時候,已是渾身發軟,連爬下礁石的力氣都沒有了。
  島上的鲛人知他是龍王之子,又是長老的孫兒,自然沒有人敢去打擾,任得他一人獨處,此時敖翦只覺得口幹舌燥,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眼看就要在礁石上變成曬魚幹了……
  忽然雲影移動,遮去了熾目陽光。
  總算得了救命的陰涼,敖翦勉強睜開眼睛,發現眼前的雲彩居然如此靠近,仿佛近在咫尺,而且還是一片橘紅色的雲彩……
  咦?!敖翦回過神來,瞪大了琉璃珠的眼睛。
  哪裏是什麽雲彩!逆光之中,乃見一頭巨大無比的赤毛巨獸站在身前,這頭渾身長毛的怪物一只腳便有龍宮裏的蟠龍柱那般粗,但如此沈重巨大的身軀,靠近時竟然如貓兒般輕盈無聲。青如碧玉的眼珠,獸性豎瞳在眨眼時變幻,正打量這個躺在礁石上快要變成曬魚幹的鲛人。
  敖翦想逃,可在那雙習慣了獵殺的銳利目光下竟然動彈不得。
  “汝等乃南海鲛人?”
  怪物的聲音頗爲古怪,聽起來便似帶著獸類咕噜的低咆。
  敖翦只好點頭,顫了聲音問:“你……你是誰……”
  “汝不識吾者?”
  敖翦搖頭。
  那怪物擡起碩大的腦袋,擋住的日陽讓那身橘色的毛邊似鑲上一層光暈:“難怪……光陰萬年,吾尚以爲終一生不得出。”
  身後是族人寄居之所,想起祖父托付他的事情,敖翦鼓起勇氣,問:“你到底是誰……來這裏……想要幹什麽?……”
  陰影中的怪物看上去似虎非虎,似犬非犬,咧開的嘴巴露出森白且鋒利無比的牙齒。
  “吾乃丹饕。是爲覓食而來。”
  
  
  
  第十一章 日星隱耀浪排空,天下水蓄聚凝珠
  
  崖岸之邊,出徑寸珍珠,此珠常爲朝貢之用。往日這海岸得龍王庇佑,總是風平浪靜,捕珠船出海所獲甚豐。然三日前,天見烏雲蔽日,電閃雷鳴,緊接著暴雨傾盆,豪雨連下三日未曾停歇。
  海上驚濤疊浪,漩渦翻湧,哪裏容得船只出海捕撈,便是走出灘頭,恐怕也要被浪濤卷入海中餵了海魚。漁民不敢出海,只有眼睜睜看著大海肆虐,有年紀大些的漁民紛紛言道從未見過如此大的風浪,想必是龍王爺爺發惱了!
  遠岸十裏之外,滔天巨浪如屏障一般將海岸線徹底封鎖。
  眼見是陰風怒吼,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嶽潛形。
  波濤之上,兩匹海龍駒迎風而立,只有蒼衣神人穩坐青鱗駒上,墨色玄駒上卻空無一人。
  身後不遠之處,六位龍太子帶領了一衆蝦兵蟹將排守其後,只是從他們的眼睛中,能看到震懾之意,雖然是海中的龍太子,然而南海龍王向來平順,少有興波作浪,故亦未曾見過這般恐怖得幾乎要掀上天的巨浪以及咆哮如獸的狂風暴雨。
  此時厚雲之中,墨鱗長影潛遊起伏,所到之處,猶如天鬥傾斜,驟雨滂沱。電光飛閃,雷聲隆隆猶如天頂萬馬奔騰。
  驟見龍影脫出雲層,展形于天,脅上一雙羽翅碩長如鵬,龍身修長威武,墨色龍鱗于電光中猶如瑰玉。
  巨龍從天而降,直撲下海,未待衆蝦兵蟹將驚呼,便見華光一閃,玄袍男人穩坐于墨駒之上。他施然用手順了順略有卷亂的長袖,側首看了旁邊那匹馬上目不斜視的人,笑著致歉:“勞星君久候了!”
  天樞總算是收回目光,看了看他。
  應龍不愧是上古神龍,驅使狂風暴雨,直把南海水域鬧得天翻地覆,只不過……
  “南海龍王恐怕不會容你這般鬧法。”
  “怎會?”應龍施然一笑,“如此一鬧,龍王廟的門檻怕要被踩爛了,敖欽應該感謝本座才對吧?”
  “……”天樞對此不致予評,“敢問龍王,此舉有何用意?”
  “火精寶珠乃天火之精,海水之冷尚不能澆滅珠火,可知其火力剛烈,不輸三昧眞火。若貿然捕撈,只怕未近三尺便要被燒作焦炭。”
  “然則龍王打算以雨水爲輔,壓制火精之力?”
  應龍搖頭:“凡間之水,豈能澆滅天火。”
  這回貪狼星君難得一回錯愕:“那你——”
  “這三天的雨,不過是本座用以……舒展筋骨。”他一副“難道星君不知?太意外了!”的表情,“在陸上若行大雨,必有水患之虞,非領天旨不可爲。不過在海上,卻無需顧忌。”大海無量,就算下再多的雨,也不可能讓它多漲一尺。
  “……”天樞垂首,似乎在思量該不該立馬拔出盤古鑿給他腦門一下,讓這位耍得甚歡的妖龍稍微清醒過來。
  應龍忽然擡手一指:“來了。”
  但見他所指之處,一團烈火在水中燃燒,紅熾耀目,仿如旭日東升,待看眞切些,似乎是個在翻滾轉動的巨大球體。
  天火之精果然不同凡響,瀚海之水竟然無法將之熄滅,更被蒸騰出大量白煙,而雨水澆灌也不過似在燒滾的油鍋中濺水而已,轉眼便蒸發個一幹二淨。
  衆蝦兵蟹將均懼天火,不敢靠近,便連那幾位龍太子也面露驚懼之色,之前誓言旦旦豪言壯志,如今卻是裹足不前。
  天樞依然穩坐馬上,並無動作:“龍王的筋骨想必舒展開了吧?”
  應龍歎息一聲:“在星君面前,本座豈敢托大?”不過說是這麽說,已有動作。
  只見他雙掌合攏胸前,口中念動法訣,幽藍的光芒從他交合的掌中層層溢出,在陰雲密布的海上,映照應龍臉龐上,俊美無匹的側臉,幽藍光亮中,淩厲的線條如同刀鋒般犀利,金色的瞳孔也被幽藍所染化作瑰紫顔色,那份難得的專注,讓人無法移開眼去。
  雙掌兩分,掌心之處出現了一點水色幽藍光芒,形狀以水滴大小,那光芒似在潺潺流動。幽藍光暈漸漸蕩開,觸到從天墜落的雨滴,就像被巨大的吸力吮吸,水珠改向,朝應龍掌中那滴幽藍攝去。可無論吸收了多少點雨滴,這中心水滴依然未見增大。
  天樞感到此物溢出無窮無盡的水息。
  上古有載,應龍擅蓄水。
  仙家驅水之法,常以法器爲輔,或以淨水瓶、或以乾坤缽,方能容三江之水。然而應龍手中並無承載之物,卻是以無上法力,將天下無窮無盡之水,聚蓄成這看上去並不起眼的點滴之珠,化作水精之力!
  但見應龍右手翻指輕彈,那幽藍螢光瞬即出分一顆米粒大小,飛快彈出射向火球。這些末螢光與火球相撞,燒盡一切的天火竟未能融化這顆不過米粒大小的水珠。
  “嗡——”如同被壓迫的氣浪被驟然釋放的悶響,螢光在眨眼間呈球形炸開,一個方圓十丈的半透明水色光球將熾熱滾動的火精寶珠包裹在中央,漣漪從上而下水瀑般層層滑落,熾熱火息遭到隔絕,不再將海水燒滾蒸騰。
  “還不快去撈!!”
  “快!快!!”
  “別讓他們搶了!!”
  諸太子見寶珠的火息被應龍壓制,怕被其他兄弟搶了功勞,當即號令手下蝦兵蟹將傾巢而出,試圖捕撈寶珠。然而這火精寶珠仍舊翻滾遊動,快速地往遠方滾去,且忽左忽右,沈浮不定,極難捕撈,那幾位太子又暗地裏互相阻撓,海面上登時亂作一團,卻偏偏怎麽也撈不到。
  海中忽見魚影飛躍,藍色鱗光靈巧猶如飛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遊向火精寶珠,正是那十數名南海鲛人。他們在水中動作靈敏,一點也不受洶湧波濤所影響,在鲛人長老的指揮下,漸漸追上了左衝右突的火精寶珠。
  天樞一直淡淡注視著海上的鬧劇,卻在此時,察覺幽藍的光團忽然一下黯淡,寶珠光華大盛,不過眨眼之間,又恢複如前,其余人只顧得追趕寶珠,均未留意異象之生,但這哪裏逃得過天樞的眼睛。
  他猛然轉頭,看向身旁正操控著掌中蓄水法術的應龍,見他雖看來面色如常,但玄色外袍胸膛之處,卻見有一片濡濕。
  應龍司雨,自有辟水之法,本不該被雨水沾濕才對,除非,這濕意……由內而外!
  天樞猛然想起什麽,猛一伸手,搭在應龍右手腕上:“你——”
  “別忙。”應龍並不看他,“星君若此時來阻本座,那十幾條鲛人怕要馬上焚成焦炭。”天樞聞言轉眼去看,果然見鲛人已將那火精寶珠包圍其中,應龍雙掌翻動,掌心螢藍光芒大盛,遠處光團卻迅速向內收縮,眨眼將火精寶珠裹在其中,此時有幾名鲛人抛出一副以鲛绡所織的網兜,鲛绡堅韌無比,在水中並不濕不重,輕易將寶珠網住,鲛人交叉遊動,那寶珠便被牢牢紮緊在鲛绡網中。
  應龍慢慢撤去法術,翻合的掌中那滴水珠一縮而消,螢光散盡。此時天空中雨勢見緩,密雲漸散,破雲而入的陽光落在應龍身上,讓他胸口那片變得更深的玄黑顔色更爲明顯。
  天樞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扯側身來,拉開衣襟,白色的內袍早已染上了大片猩紅,那裏,正是當日被禺疆剖心之處。
  “不要告訴本君,你的心髒如今不在體內。”
  施展蓄水之法,聚天下之水,這絕不是簡單,若換了他來施行,恐怕亦要傾盡全身眞力,而應龍,竟以無心之身,驅行此法,難怪修補未全的胸腔再度崩裂!只怕再久一點,怕是難逃元神崩裂的下場。
  應龍依然故我,好像沒的不是一顆心,不過忘帶了個隨身的玉佩:“近日事忙,本座也是一時忘了。”
  “放哪了?”
  天樞的臉色非常難看,如果看仔細些,甚至還有些猙獰。
  應龍考慮了一下,思量著踩著了老虎尾巴就不要再加力去碾腳了吧,便非常誠懇地老實回答:“在南禦行宮中。”
  此時鲛人已帶著火精寶珠回來,被壓制火舌的寶珠其實也不過碗口大小,他們遊過來,卻發現馬背上的兩位糾纏在一起,有些不知所措。
  應龍拍了拍天樞揪住他衣襟的手背,眼神示意他去接那寶珠,然而順手一點胸前,以幻術遮掩去那片猩紅痕迹,只是天樞卻知道,在那裏,有著絕對無法輕忽的傷口。
  鲛人長老親手呈上來的寶珠,天樞彎身接過,道:“多謝。”
  長老連忙拱手:“天地異變,星君力挽狂瀾,我等鲛人族亦不過略盡區區綿力,何足挂齒?”他轉而向應龍亦行了一禮:“既已尋得寶珠,老夫與族人先行告退了,阿翦在島上想必也等急了。”
  應龍略點頭示意。
  那幾位沒能助力的龍太子聞言神態失望,他們顯然對這些美麗的鲛人非常感興趣,然而礙于貪狼星君與南極龍帝在此他們豈敢放肆,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告辭離去,想要派人跟蹤也是不可能,方才鲛人在水裏的靈活也只有龍族能夠趕上。
  不過他們轉念一想,敖翦想必知道這些鲛人的住地,以那小子懦弱的個性只要稍稍逼迫,肯定能迫他引路鲛人島,到時候便能將那些美麗的鲛人圈養府中,豈不快哉?
  沒能親手捕獲寶珠反而讓那幾個看上去不怎麽強壯的鲛人得了功勞,這事若算仔細了,好處怕是要落在那個沒用的敖翦身上。敖緒雖是懊惱,但眼下也是無法,只好整理情緒,走到應龍馬前:“恭喜龍帝與星君尋獲得火精寶珠!我等已在龍宮准備了盛宴慶功,還請兩位賞臉移步!”
  應龍擺手:“不必了。凡務纏身,不便久留。五太子的好意,本座心領。”
  南極龍帝好不容易來這南海一趟,敖緒在龍宮地位不如敖尨等兄弟,如今好不容易尋到這位實力非凡的龍帝相助,明裏暗裏地多方討好,對方卻未表明態度,如今說走就走,他自然心有不甘,連忙挽留:“龍帝不是說想見父王一面嗎?適才龜丞來禀,父王身體已漸見康複,眼下回去,正好能與父王一同飲宴!”
  “哦?是嗎?”應龍漫不經心地回答,犀利的目光仿佛能窺見他腦中所念,令敖緒不由心生退縮。此時身後那幾位沒得到任何好處的龍太子聞應龍要走,也紛紛圍了上來勸說。
  “夠了。”
  一聲冷喝將喧嘩之聲盡數壓下,不等他們回神,蒼鱗駒上的神人一身冷冽,目光凜然,叫幾位心懷不軌的龍太子心頭一縮,一時不敢再作聲息。忽聞天上鸾鳥高鳴,蒼翅攔空,一頭青鸾從天而降。
  天樞一伸手,不由分說擒住應龍手臂,強行一帶,把他從龍太子的包圍圈中拉了出來,一同飛離海龍駒背,輕盈落在鸾背。
  星君回頭給那幾位目瞪口呆的龍太子丟下一句:“煩請幾位代爲謝過龍王相助之義,本君告辭。”
  青鸾鳥不愧天上神禽,歡鳴一聲,並不因多負一人而笨重,轉眼之間,長空之上便只遺一抹青影。
  
  
  
  第十二章 照夜璧光紗幔侬,焚香袅袅醉魂歸
  
  自龍帝離宮後,雎翎便謹守龍帝吩咐,率領龍衛看守南禦行宮。
  爲免節外生枝,龍衛關閉行宮殿門,並封鎖了入山的通道,不再納妖怪進貢。其實自從那日宴會上那些妖怪離開後,南地的妖怪知道行宮中除了那位南極龍帝之外,還有位降妖伏魔的貪狼星君,誰還敢輕拭其鋒,小命還要吧?
  于是南禦行宮便悄然恢複了昔兩千年來的安靜。
  褪去玄鐵戎甲的雎翎,只是一身粗麻短褐坐在殿門前,霞色落在他的側臉上,手裏拽著一塊絨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膝上的玄鐵長戈,眼神悠遠,面前景色無限,卻似乎沒有入他眼中。
  身後的腳步聲,也並未引起他的注意,直到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才猛然一驚,擡首看了來人:“爻菱,你不在上面待著下來做什麽?”日間無事,他們這些龍衛習慣了挂在蟠龍柱上,兩千年來都已成了習慣。
  爻菱瞄了一眼他手裏的長戈:“若這長戈非以玄鐵鑄造,只怕已被你磨成繡花針了。”
  “呃……”雎翎低頭去看,他的兵器光潔如新,不見半點瑕疵,卻是沒有什麽好擦的了。
  爻菱問:“你擔心龍主?”
  “龍主何等神威,怎需你我挂心……”
  “那你在擔心些什麽?”
  雎翎閉目,十二龍衛同處數千年長,彼此之間有時只需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已明白其所示之意,他沒有辦法瞞得過這裏面心思最爲慎密的爻菱。
  “爻菱,你可曾見過,這數千年來,龍主心系于人?”
  爻菱幹脆搖頭,那位神龍帝君,睥睨蒼生的眼睛何曾有誰能留影其中?然而他忽然猛地醒覺:“你是說……貪狼星君?!”
  雎翎沈默了,他不想點頭,卻又無法搖頭。
  跟隨應龍多年,雖說龍主心思誰也摸不透去,但貪狼星君的存在,以及龍主對其關注的程度,已大大出于他的認知範圍。
  爻菱抽眉:“莫非你覺得,貪狼星君之于龍主,乃褒姒之于幽王,妲己之于商纣?”
  這話足讓雎翎打了個抖,想起那個渾身煞氣面容嚴酷,若見逆天之行便不由分說揮劍劈來的神人,爻菱這句話聽得他毛骨悚然,表情頓時像吞了一百只蒼蠅。
  “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差點暴跳而起,不過對方故意找碴的說法倒讓他輕松不少。
  深山中一片祥和,鳥雀輕鳴,松柏搖影,南地有應龍庇佑,水土豐饒,遍野翠綠,他們在這山中守護南禦行宮兩千年長,謹遵應龍之命,固守一方,如今……雎翎下意識地摩挲膝上冰冷的戈身,盡管兵戈束之高閣多年,但翔龍一族潛藏骨脈中的勇悍,從未磨滅。
  他舉目看向南極叢雲見密的天角:“等龍主回來,這第三根天柱,怕也要塌了。”
  “嗯。”這消息並未能令爻菱動容,他轉目遠眺東方,“如今,便只剩下東海鳌足尚在,若連這根也坍塌,將現昔日不周之難。”昔者,共工與颛顼爭爲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他雖不曾親眼目睹天地之變,但曾見龍主談論此事時,目光深邃難明,可知當初天柱之毀,確實禍延三界,神妖驚懼。
  如今,又將再現。
  想那九天之上的神人,斷不會眼睜睜地任其發生,然而女娲已逝,又有誰能擔當這煉石補天、斷足撐宇的責任?
  雎翎此時已站起身來,他立在台階下並不回頭,手中長戈點地:“記得當初,我曾問過,若隨龍主下凡,便要舍棄翔龍之尊,棄仙龍之位,爾等可悔?”
  “哧——誰要在天龍池中醉生夢死,等哪天哪位仙人有心情了帶出去顯擺撐場子?!”
  粗豪的聲音自爻菱身後響起。
  “刑轲,若論顯擺撐場,也就只有雎翎跟籬越那身金鱗夠看吧?就你那鱗色,灰不溜秋,誰願意帶尾泥鳅出去?”
  鐵塔般高大的男子非常不滿地瞪了手肘搭在他肩上的同伴,啐道:“你也好不了我多少,靛青色的龍在天上一抓一大把!!”在他們身後,甲衛一個一個走出殿中的陰影,玄色铠甲,鋒刃尖兵,他們眼中是淬煉千年的戰意,以及無怨無悔的忠誠。
  不需豪言壯志,也不需毒言立誓,雎翎已明了這些相處數千年的同伴的心意。
  他翻轉長戈挽圈收去,而後舉目遠眺南極。
  “龍主快回來了。”
  
  不出雎翎所料,傍晚時分,鸾鳥長鳴于天,南極行宮的主人歸來。
  只是……
  從青鸾背上下來的貪狼星君臉色不渝,眼神冷森,側首與一同下來的應龍說了句話,應龍回答了一句,因爲聲音太輕,以至于已蟠身柱上的衆龍衛沒能聽得清。
  兩人如風般走過殿廊,“嘎吱嘎吱——”有一條蟠龍柱上的石龍頭擡了起來,問隔壁那條:“我說……你有沒有看到剛才龍主好像……是被拖進去的?”
  隔壁那尾龍連眼皮都懶得打開,哼哼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噼啪!!”
  寢宮的門被強行推開,而近乎踢門的聲音昭示了進門之人心情大壞。
  此處既是應龍在南極的居所,亭台樓閣美輪美奂,寢宮華美自然也不在話下。
  照夜璧發出柔和的光芒,並非照亮每一處,屏風與紗幔雖然分隔了空間,但微光透過镂空雕花的屏風,以及薄如蟬翼的紗幔,留形無聲。早已熄掉的焚香爐中溢出極品龍涎香的淺香,寢宮中蔓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可惜進來的人渾身煞氣,把這奇妙的感覺衝消大半。
  後面的人歎了口氣:“星君手下留情,本座寢宮的門可不是鐵桦木做的……”
  “若是壞了,本君賠給你。”
  天樞讓開身,容應龍入內,然後反手關上殿門,一擺手,已施下法障。這法障不容外人穿越,亦鎖住殿內聲息,然後,他看了一眼寢宮之內那張大得有些誇張的龍床,哼道:“龍王是願自個躺上床去,還是要本君親自動手?”
  應龍挑眉,萬年以來,無論神怪妖邪,也沒有誰敢出言威脅這位威懾妖域的南極龍帝。
  只是貪狼星君的話聽來卻非威脅,應龍也並不懷疑對方的言出必行。
  歎了口氣,道:“不敢有勞。”便邁步走向床榻,高大的身軀突然晃了晃,不等他站穩,腋下已插入一手將他穩穩扶住。
  旁邊,是天樞雙眉緊皺的臉龐。
  應龍不由失笑,這一回,確實托大了。
  龍族再強,亦不過血肉之軀,失去髒腑之危,已是相當冒險的做法,然他不但拖延多時,只以元神維持,更施行蓄水大法,調用天地水脈,蓄以化精,以至法力流失,難于維持續命之元。
  天樞扶了應龍躺倒床上,而後環顧寢宮,便見一個匣子看似隨意地置于床前櫃頭上,自內而外勃發陣陣龍息,他走過去取下此匣打開一看,果然見當初被禺疆冰封的那顆心髒仍完好無缺地擺放在裏面。明明已取回心髒,卻一直漫不經心未施法複原,他實在不知應龍腦袋裏想的是什麽,若說要逆天犯上,不是該快些恢複,而不是對這若有差池必死無疑的傷口不管不顧?
  心裏莫名有些惱意:“龍王好本事,剖心之傷只當等閑。”
  應龍若有所思地看著背著他忙碌的背影:“最近這顆心,有些不聽使喚……本座是想看看,若是不放回去,能不能恢複從前模樣……”
  “本君只知,龍王此舉,無異自戕。”
  “呵……無心則不傷,星君應該比本座更清楚才是。”
  天樞垂目,催動法力將堅冰之術解開,而後轉過身來,看了應龍一眼:“閉嘴。躺好。”他動作極快,一伸手按在應龍的肩膀,法力所及之處,衣袍盡碎,應龍胸口上所施下的障眼幻術亦被強行破除,便見蜜色而結實的胸膛上那道未曾痊愈的傷口猙獰無比,天樞眉頭輕皺,翻手取來那顆透著琉璃血光的心髒,一手往他胸腔按去。
  那顆心融入虛空,盡數沒入應龍體內,而天樞的手,居然也一並插入其中,接連之處隱見虛形,以不傷皮肉之法隔空入體。
  入心之痛,豈同尋常,連應龍亦不禁輕斂金瞳。
  然而這只是開始,要重續心脈,其痛楚更甚于剖心之時。想當然爾,剖心也就是一刀剜斷,幹脆利落,可複原卻要細細條條地修複,幾比淩遲之刑。
  短短半個時辰,本對于上古神祗而言連眨眼的時間都算不上,可痛楚卻讓時間變得漫長。
  應龍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慢慢吐息,平靜得仿佛在安眠。
  然而胸膛蜜色的皮膚上時而墨鱗遊現遂隱,仍是泄露了他正承受巨大痛楚的事實,天樞知道,若非他極力控制,恐怕已失了神智現出眞身。
  “若是……”天樞的聲音有些猶豫,“太疼,便用些醉龍果吧。”龍族乃天獸,得天獨厚有辟毒神能,尋常藥物更無法讓其麻痹,唯有這醉龍木所結之醉龍果,龍族若食之,即如酣醉,不醒人事。
  應龍聞言啓目,離他並不遠的臉龐,清晰地倒映在焠金瞳中,天樞額上全是額際密濕的汗珠,幾顆凝聚變重了,便順著剛毅的線條滑落下巴,然而滴落襟口。
  疼的是續心的應龍,累的,卻是爲其續心的貪狼星君。
  “不必了。”嘴角撩起一個不算完美的微笑,“這痛再甚,當也……比不上剝鱗之痛。”
  “……”天樞心頭一沈,當日鎖妖塔上強取逆龍鱗,爲的是巨門星君抵擋逆天雷劫,那時他一心只記挂那清冷的男子……目光不由得上移,停留在應龍咽喉上那一個已痊愈多時卻仍留下淺迹的疤痕。
  逆鱗不比其他,就算再曆千萬年,也不會重生,逆鱗被揭的屈辱,怕是永遠都要留在這位南極龍帝身上。
  “逆鱗一事,乃屬迫不得已。”天樞的聲音有些幹澀,“本君虧欠龍王的,待塑塔一事畢時,定當一並償還。”
  “還?”
  應龍眨了眨眼,困乏的目光中泛出意興盎然,“星君打算如何償還?”
  
  
  
  第十三章 粼粼墨色瑰如玉,星芒清冷綴天方
  
  天樞不由一愣,他言出必行,適才所言倒非敷衍。只是千萬年來,他行事剛正,斬妖除魔,固守天道,何曾對誰有過虧欠?
  就算對他所行有所不甘,卻又有誰敢向七元魁首、煞星貪狼討還些什麽?
  只是此時他正是耗費心力爲應龍重續心脈,自然不可能分心旁骛細想其他,于是認眞回道:“請待本君想想,容後作答。”
  可惜債主不放:“那可不成,星君一言九鼎,莫非想要賴賬?”
  “……”
  這位相當沒有生死懸于一線的自覺,娓娓言道:“凡間的財富可入不了本座法眼,星君千萬別拿些金銀珠寶權當充數,那些無用之物在本座行宮庫房裏堆著都嫌礙地方。若說仙丹靈藥,也大可不必,本座與天同壽,法力無邊,吃了也不過是杯水入海,純屬浪費。”
  財富如土,仙藥如渣,如斯狂妄,縱觀三界,恐怕也只有這位南極龍帝,前妖域尊主說得出來。
  天樞專注施法,不願與他再作糾纏,直言道:“不然龍王索要何物,還請直說!”
  “我想要你。”
  這話說得相當直白,也簡單。
  然而太過于直白的話,有的時候反而會令人難以理解其眞意所在。
  于是天樞面不改色,就好像剛才那話不過是清風拂過了無痕:“龍王說笑了。”
  “星君是不信任本座?”
  “豈敢。”
  “星君言不由衷。”
  天樞皺眉:“龍王應知此時正是關鍵,請不要打擾本君施法。”手腕以下完全沒入應龍體內,正拿捏著心房要害之處,應龍可說是完全沒有立場可言。
  然而這個男人,似乎從來都不在乎是否身處險象,性命是否拿捏在別人手中。
  眉峰輕挑,嘴角扯出一抹邪魅得讓人骨醉的笑容,突然一擡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扣在天樞枕脊之位,使力一拉,隨即撐起上身,任得那只深入體內的手生生沒入體內三寸之深。天樞一驚,連忙穩住,以免扯斷心脈,讓這個不知死活的家夥命喪黃泉。
  未待質問究竟,嘴唇已覆蓋上熾熱的溫度。
  不是溫柔的輕啄,也不是試探的慢吮,應龍的吻帶著從容與霸道,碾辄著天樞的嘴唇,更試圖撬開不及防備的唇線,一探幽境。
  可惜他吻的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仙姬,會折服在□的美好中而驚喘失神任得爲所欲爲全不反抗。
  短暫的停頓不過眨眼之間,天樞目中閃過煞氣,並不伸手將人推開,然而探入體內抓捏著應龍心髒的手猛然收緊!先前好不容易續上的心脈被他毫不留情地扯斷!!
  就算是上古龍神,也經受不了這斷脈之痛,應龍只覺呼吸一緊,連帶魂魄也劇烈一震,幾乎要吐出血來。
  然而脫力之際,竟仍狠狠以齒噬過柔軟而脆弱的唇膚。
  應龍跌回床上,眼中金色的光芒短暫地渙散,很快便又凝聚,依然鎖緊身前那個難掩愠色的男人,笑意未減,舌頭探出舔了舔粘在自己唇上的血腥滋味,嘬了嘬,似品嘗到天下美味般心滿意足。
  龍性本淫,他爲龍族之貴、位尊妖帝之時,懷裏何曾少過高貴龍女、柔媚蛇妖,青澀有之、逢迎有之,可貪狼星君的嘴唇……他差點以爲吻到了花崗岩,連草苔都無法生長,剛硬幹燥的花崗石頭塊。
  可是,如斯純粹。
  胸口突然傳來又一陣劇痛,險些忘了自己的心髒還拿捏在對方手中,過于得意的表情猶如挑釁一般惹惱了面無表情的星君,應龍喉頭滑動,咽下一口快到嘴邊的鮮血,然而一縷血線還是不及遮掩滑落腮畔。
  “星君……好狠的手段……”
  擡目,看到仍然沒有一絲情緒變化的嘴唇上,異樣地沾著一點腥紅。
  龍血熾熱,便算只有一點一滴,也足以提醒薄唇的主人,適才被侵犯的事實。
  “可需本君提醒龍王,龍王的心髒如今捏在本君手中?”
  五指再度收緊,讓那狂妄的男人登時唇色發青,牙齒也磨得咯吱作響,捏緊的拳頭以及幾乎痙攣的身體,訴說這痛楚並不能只以意志戰勝。
  然而,這尚不足以讓他記住膽敢冒犯七元魁首的教訓。
  天樞眼中厲色一閃:“既然龍王急于恢複,便請恕本君失禮了。”在應龍體內的手掌疾吐仙力,龐大的力量直接施展複原之術,數百條心脈同時重接,這瞬間放大了數百倍不止的痛楚同時在體內炸開,足以令人發狂!!
  “嗷——”驚天龍吟,震得四壁搖蕩,房梁抖動,墨鱗于蜜色皮膚上盡數浮現,碩大龍身破空而展,脅背上羽翅掃出。
  這痛實在過于厲害,乃令應龍亦一時失了心智,現出眞身。
  龍王尊威,侵犯者誅!
  龍首猙獰,不由分說,翻頭張開血盤大口,噬向天樞。
  然而天樞不但不退,空出來的手一把抓住應龍頭頂棱角,使力一按,毫不留情以萬鈞之力將那發狂的龍頭砸在地上,右手仍不斷催動法力重續心脈。黑鱗翅龍頭首被制,仍是發出怒聲咆哮,四爪抓地,愣是把身下那張寒玉石床剖成石末,精雕細琢的镂赤金銀翡翠眨眼間變作碎片四下散落,龍尾狂甩,寢宮中的檀木屏風、銅雕香爐無一幸免,全數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若非殿外布下法障,隔絕聲息,只怕外面蟠龍柱上的十二龍衛已給招來,被他們見了這仙人對他們如神崇拜的龍主下手如此狠虐,想必馬上就要開打了。
  此時在看不到的龍體之內,脈絡循法術之力強行重續,這般做法雖說痛楚難耐,卻比一根根細細斟酌快捷許多。
  應龍咆哮震瓦,能把人的耳朵震聾,然而天樞面不改色,也不爲對方現出眞身的痛楚而有半點手軟,眼見一拄香時間過後,他平穩地抽手,從龍身上緩緩退出。
  龍體表面並無傷口,仿佛從未觸碰一般,他以手覆于其上,感覺到裏面強壯有力的心跳,方才松了口氣。
  “好了。”
  蟄伏在殘桓斷瓦間的應龍此時總算安靜下來,結實強壯卻也相當有韌性的龍軀喘息起伏,油亮華美羽翅似披風般落幾乎覆蓋了龍背。
  就在龍身之側的天樞有一瞬間的失神,想起似乎並不曾如此仔細地看過應龍的眞身,前時相遇均在敵對之時,只記得那遨遊天宙的威武,咆哮勃怒的騰躍,如今安靜蟄伏在身側的巨龍,卻鮮于看到。
  觸目之處,墨鱗在粼粼水汽中青墨流光,彷如一塊塊泛著琉璃墨玉,他卻知道,這看上去如瑰麗華玉的鱗片並不脆弱,相反,萬年淬煉令其更勝玄鐵之堅。龍首須鬓狂張,橙金龍角棱角分明,龍角乃龍族年歲之所示,壽元越長,角上縱棱越多,其形越是華美,而應龍有萬年之壽,頂上龍角更是極具姿形。
  天樞看在眼中,亦不由暗歎,應龍當不愧是龍中之貴,縱然看過無數天龍,亦不得不歎服,這上古神龍,確實有自傲的本錢。
  聽應龍呼吸之聲已穩,放下心來,便道:“心脈既已重續,本君就不打擾龍王歇息了。”
  轉身欲走,誰想衣擺一緊,低頭看去,竟是被龍爪被拍住,除非以刃割斷,否則斷難離去。
  “星君好無情……”
  應龍氣息羸弱,跟之前咆哮天際的威儀難于作比,可說有貓虎之別,天樞也難得沒有狠下心腸如前時一般將其龍爪一腳踢開,只挑眉道:“本君以爲,外面多的是願意爲龍王衣不解帶、親嘗湯藥的人。”
  “可本座想要的人,從來只有一個。”
  應龍的話,直白坦率得令人心驚,便似迎面刺來的劍鋒,讓人無從躲避。
  天樞從來不曾逃避過任何人、任何事,然而這一回,他竟然無法毫不猶豫地回答。
  他沈默著,而應龍也不催促,龍目眼簾疲憊地半開半閉,大如圓盤的金睛卻依然清晰地倒映著蒼色的人影。
  倨傲不意味無知,並非只要行事霸道無我,便能以強制手段掠奪一切。
  情之一字,自古難于堪透,卻不管你是法力無邊,還是富可敵國,情非系心,強求何用?
  更何況仙人眼中,肉身不過皮囊,得到了亦如無物。
  他要的,是那顆剛硬而高潔的星魂,要的,是那縷亘古不變,穩于天頂的星芒駐留在自己身畔。
  良久,聞天樞道:“龍王應知,本君無意于此。”
  拒絕的說話,應龍仿佛早有所料,但他卻笑了。
  他不在乎他的答案,他在乎的,是他爲此思考的這半炷香時間。
  七元魁首,煞星貪狼,剛愎嚴苛的個性,視天道爲正者,豈容他人心生亵渎之意?若有誰人,無論仙妖人魔,敢對其口出妄言者,回答的恐怕只有盤古鑿的冷芒,而今,他卻願爲他,思量困擾。
  所以,足夠了。
  “無意總比無情好,星壽無盡,龍族長生,本座,總能等得。”
  松開了壓著天樞衣擺的爪子,沈重的眼簾合上,碩大的羽翅合攏收並在龍背上,盤卷身軀安靜下來。
  聽著絲絲緩慢而平穩的呼吸,天樞知道應龍已極快地進入深眠,以修複神元之創。
  他駐足良久,目光定定地停留在應龍身上,皺眉。
  既已斷然拒絕,卻又爲何因那句對時間的漫不經心的話,而感到一絲動搖?
  然而貪狼星君從來不爲這些毫無意義之事妄作糾纏,決然轉身,解開法障,推開寢宮大門。
  門外星光熠熠,萬籁俱寂。
  巍峨龍庭隱于莽莽山中,石柱沈默,風吹樹搖,便似這天地之間,唯剩一人。
  “貪狼……天樞……”忽然身後寢殿中,傳出夢呓般的低吟,似歎息,又似呢喃。破去了黑夜的空寂,讓蒼衣的男人回過神來。
  他沒有回頭,可目光一片清明。
  是否已到了……抉擇的時候?
  
  
  
  第十四章 兵石三黃煉神丹,天地同源達虛境
  
  晨光破曉,星月掩形,林中鳥兒從巢中冒出頭來,亮翅一震飛離樹丫,而綴在葉瓣上晶瑩的晨露,便如飛花碎玉般,泛著金光飛碎。
  一只金翅雀在空中劃了個旋兒,落在窗棱外,窗上的玲珑薄紗裝裱甚妙,能透射室外陽光,然而室內的狀況卻無法窺見。
  一股爐香之氣從室內緩緩溢出,然而若辯仔細些,隱有藥之澀味,又混有石灼氣息,小雀不由得探入毛茸茸的小腦袋好奇張望。便見室內正中之處,端放了一個碧綠精巧,形狀古樸,但遍體流有玄武镌紋的爐鼎,這爐鼎此時混體發紅,似被烈火燒灼,然而這屋內卻未見半點火星,實在匪夷所思!
  又見爐鼎之旁,盤膝坐了那蒼衣神人,看他閉目凝神,結印的手中紅光閃耀,而這光芒,竟與爐鼎之火芒極爲相近。空氣在這小小的房間內仿佛凝固了,仿佛是一種無天無地的混沌。爐內白煙翻滾,卻並不溢出爐外,仿佛海中浪濤起伏,而似浪非煙的波濤中,隱見淡淡金芒如珠,漂浮其中,而這奇妙的香氣,似乎便是源自爐中。
  金翅雀兒聞了這味兒,莫名地覺得渾身發熱,靈台清明,竟在不知不覺間開啓靈識,然這絕不是一只不過幾月大的鳥兒能有的道行。
  忽見绯紅爐身上碧綠紋色轉見玄黑,而爐膽之處泛出五色霞彩,神人此時驟然啓目,翻指一彈,從爐內頓時冒出一顆五彩光珠,但見此珠光華耀目,衝破混沌之氣。
  他攤開掌心,變出一個木椟,珠子落入椟內。
  又見他長袖一揮,已隱去盧鼎之形,一切回複原狀,除了這窗棂上偷窺的小雀,無人知曉適才屋內發生何事,更沒有人知道,不過機緣巧合,讓這只小金翅結下仙緣。
  庭廊傳來腳步聲,小雀驚飛。
  而後,房門被敲響。
  “啓禀星君,龍主有請。”
  
  甲衛引路,將天樞帶到庭院一角。
  流水潺潺,橋曲有道,引向湖心涼亭,水中有浮萍近岸,波光倒影,玄色修長背身而立,仿佛不過待了片刻,卻又似,已等了誰……萬年之長。
  似有感等待的人已然到來,他回過頭,並未做作逢迎,亦未急于迎上,只仍站在原處,嘴角噬了一抹的淡然微笑,施然自在,但金色瞳孔中的悅意,表露無遺。
  翔龍甲衛于橋前止步,拱手退下。
  天樞走過九曲徑橋,步入亭內。涼亭中並未刻意放置椅子,只有貼架在憑欄下突出的石胳可作凳用,雲石桌上已擺開茶器,茗香袅袅,果子小巧,點心玲珑,只待客臨。
  應龍稍擡手,做了個相邀的姿勢,徑自落座。
  天樞也不客氣,擇位坐下。
  二人並不說話,亭外水碧波清,偶有蜻蜓點水而過,泛出圈圈漣漪,風吹疊翠,倒影搖曳,正是一派安然之象。
  天樞打量側旁的男人,續心之法不比尋常,更何況前時應龍曾施展蓄水大法,耗用眞力,又無旁力相輔,就算是得道仙人,莫說短短三日,只怕沒有百年之長也斷不可能從沈睡中醒來。然而面前的應龍,除了氣息仍見散亂,精神還算不錯。
  一如往時,應龍先開口道:“本以爲等本座醒來,星君必已離開此地。”本以爲得了火精寶珠,天樞當急于趕回鎖妖塔,要走要留,貪狼星君的意志從不受他人左右。然而在他清醒之後聽聞對方並未離去,更令他心中暗覺欣喜。
  “喀。”
  一個樸素也普通的木椟出現在桌上。
  應龍有些愕然,便也抱著幾分好奇,問:“這是何物?”
  “一看便知。”
  蓋子打開,便立時飄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盒子沒有錦布鋪墊,也沒有暗紋雕工,一顆黑不溜秋的藥丸躺在盒子底部,相當的……像藥鋪子裏賣不出去的藥丸子。
  但應龍目力非凡,自然不會以表取物,略笑,倒是一派不恥下問的好態度:“請恕本座眼拙。”
  天樞道:“此乃煉神丹。”
  “哦?”
  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虛境之達,返璞歸眞,與天地同源,與萬物同生,乃無我之所在,同化爲虛。而這煉神丹,正是煉丹之術所言“身安、命延、升天、神仙”之極妙所在。天上太上老君千年之中也不過煉得五顆,向來珍而重之從不輕易示人。
  若換了平日,煉神丹對他而言實無大用,不過眼下他元氣大損,服用這煉神丹確有裨益。
  應龍不由略感疑惑:“這煉神丹可不像是太上老君所煉之物。”老君的煉神丹他不是沒見過,只是這顆仙丹的模樣跟泥丸似的,實在欠缺說服力。
  仙丹本就是五金、三黃、兵石等物煉造而成,煉出來的顔色自然是灰黃泥黑,混入丹砂的會有些朱紅,不怎麽好看,但既是仙家神丹,又豈能這般入不得目?故仙人煉丹時大多會添上金箔或是銀粉,讓那仙丹看上去更爲矜貴,不至墮了長生金丹的名頭。
  “本君剛煉出來的。”
  應龍皺眉:“本座記得若要煉成此丹,需藥石之多不在少數,更須以蔽仙草爲引。蔽仙草不比尋常,生于魔域之中,凡間仙域皆不可得。”
  天樞一向非常少變化得表情相當難得地扭曲了一下,幹脆的言語竟也隱似有些尴尬之意:“蔽仙草乃祿存星君所贈。”想起那位同宗星君從他那人魔情人手中接過自魔域新鮮采摘回來布滿魔氣的蔽仙草,那小人得志卻在回頭見到他時,嚇得差點下巴都掉地上,萬不得已雙手奉上仙界禁藥,又難掩肉疼的模樣,天樞實在是記憶尤深,且很是懷疑自己當初放過那個成魔的凡人的決定是否正確。
  “但要煉成此丹,少說三百年……”應龍摸了摸下巴,“本座好像只睡了三日而已。”
  “莫非龍王忘了,世上,本就有千年熔煉,十日可成的法寶?”
  應龍猛然醒悟過來:“女娲煉石爐?!”
  往古之時,女娲不忍衆生受天漏之苦,以三萬六千五百顆五彩石,煉七七四十九日以補蒼天之漏,後遺下煉石爐于不周山中。然要驅動煉石爐,非以凡火,需以仙家眞元爲燃,當初女娲亦因煉石而耗盡眞元,離凡歸天。
  應龍驟然色變,一把拉過天樞手腕:“荒謬,本座多的是仙丹靈藥,何須你耗用眞元去煉!”
  若換了平日,天樞豈容他這般放肆,怕是早就施法將其震開,只是見他氣息雖是平和但周身龍息仍散亂未穩,故未反抗,略略皺眉:“煉丹之事,本君自有分寸。倒是龍王雖心脈重續,但元神有損,此時正該調攝心神,服下此丹,當有裨益。”
  七元魁首,有的是令三界震蕩的力量,煉顆丹藥確實不過九牛一毛。
  椟裏的煉神丹經星君眞元淬煉,雖灰黑色沈,但外表屈光之處隱見五彩幻色。想起此丹乃天樞在他昏睡期間,開啓女娲煉石爐,爲其親煉所成,應龍不由得略眯金睛,似有些漫不經心地問:“不知星君之前可曾煉過仙丹?”
  “……”天樞不由一愣,這千萬年來他多番領旨下凡降妖伏魔,可不似九天仙人那般有諸多閑暇守在煉丹爐前,此番聞應龍來問,方才想起自己盡管知道煉丹法門,可卻頭一次煉丹,“本君……不曾煉過。若是龍王擔心這丹藥有岔,不用便是。”
  然這話卻讓男人臉上那份笑意更深,甚至直達金色瞳孔的深處。
  “不曾煉過,便是不曾爲他人煉過。”應龍以指從椟中撚出那顆灰黑的藥丸,湊到嘴邊,薄唇輕啓,貝齒微露,藥丸輕易地沒入口中,而後喉結處略見滑動,便也就吞咽入腹。他雙目淺合,感受體內煉神之感。
  煉神丹果然神奇,服後如暖陽入腹,枯竭一時的力量重新凝聚,肉眼難以分辨的細碎黑砂在亭外緩慢地浮起,旋轉。
  風忽然停滯,連天上的雲也仿佛在刹那間凝固。
  散亂體表的氣息驟見收攝,細碎的黑砂在變化間化作一尾巨大的龍形盤卷于玄袍男人身上,忽聞一聲驚天龍吟,巨龍化作數百龍影分出,涼亭之外水面被濺起無數水道,龍形騰躍,自行宮四散湧出,更闖入山林放肆飛竄四野!
  頃刻間烈風驟起,山中林木狂擺,天頂風雲色變,密雲籠罩難見日月!
  然風雲變色之中,卻惟有坐在涼亭內的蒼衣神人神色未改,黑砂龍在衝撞到他身畔尚有半尺之遙時,均發出嘶鳴之聲,瞬被消滅殆盡,不留一點痕迹。
  過了片刻,龍吟緩下,黑砂潛伏,雲開日見。
  應龍緩緩睜開雙目,笑容依舊。
  天樞轉目看向亭外,池旁的林木石山被潑濺而起的水花弄得好似密雨方過,涼亭頂琉璃檐上嘀嘀嗒嗒滑水落池,彈跳清脆,仿佛樂響。
  “龍王看來心情愉悅。”
  “確實不錯。”應龍擡手,合上空無一物的木椟,然後以一指推其至天樞面前,玩味一笑,“多謝星君贈藥,不過……本座可是有言在先,星君的欠賬,不得以丹藥、財寶作抵,想必星君沒忘吧?”
  “……”
  占了便宜還賣乖,居然還這般理所當然,理直氣壯。
  天樞有些後悔先前怎不往這藥丸了多兌幾斤黃連。
  “本君不會賴賬。”
  金色的眼睛閃爍著恣意的愉悅,更帶了久候獵物方見入籠的意興:“如此說來,星君是考慮過本座先前的請求了?”
  先前的請求?
  ‘我想要你。’
  直白得像烙印一般在記憶中留下痕迹的說話,不需重複,驟然在腦海中響起。
  “本君沒什麽好給龍王惦記。”
  “怎會沒有?”
  玄袍的男人起身離座,以影將仍坐在遠處的天樞籠罩其中:“這眉、這眼……發膚手足……都讓本座惦記。”
  “若龍王喜歡這副皮囊,塑塔之後定當相贈。”
  “呵……”低沈帶磁的輕笑,曾惑仙妖無數,“莫非星君以爲,本座是那些惑于表象的凡夫俗子不成?”半屈的手撈起天樞鬓邊一縷發絲湊近唇側,似聞似吻,或親或近,逆光的陰影中,那雙俯瞰衆生的金瞳閃爍熠熠精光,帶著仔細,描畫過身下之人每一分每一寸,仿佛能削開皮肉剔出骨頭般,透過肉身皮囊,凝視著潛藏其中的星芒。
  “我要的是你——貪狼……天樞。”
  
  
  
  第十五章 緣起緣滅不由天,三生石上無我名
  
  清澈的池水模糊地倒影了兩個影子,或許因爲過于貼近,當水波浮動,漣漪蕩開之時,光影變幻,蒼色與玄黑的顔色調和混合,化作如蒼穹天宙的色調。
  擦過鬓發的手撫上星君臉龐,指腹輕柔,似在描畫著臉龐的線條,盡管久曆千年風霜,但已修得元嬰之體的皮囊並未衰老,仍維持在而立之年的姿態,遺世而存的仙人風姿,卻又一身殺戮霸道的血氣,護天命,卻破命,如此矛盾的一個男人,讓他沈睡萬年的心在不知不覺間覺醒而動。
  凝視曾經冒犯過的嘴唇,應龍覺得心口的位置好像還有絲絲抽疼,嘴角不由扯出一抹玩味笑意。從不曾有人爲了打斷他的親吻而下得如此辣手,他眞懷疑若非及時放開,貪狼絕對能眉頭也不皺一下地把那顆龍心給捏碎。
  可就像他喜歡鱗族最怯懼的菖蒲酒那般割喉剮腹的痛楚,面前這個脾性剛硬猶如花崗的男子,讓他更挪不開眼去。
  而且……他更喜歡讓這個與自己比肩抗衡的男人露出困惑與欲念。
  于是他俯下頭去,擭住對方的唇瓣。
  第二次,那片嘴唇依然冷凝,如同刻畫在木頭雕像上的嘴巴,嚴絲合縫,挑不出一絲縫隙。
  但他吻的不是一座雕像。
  天樞的元嬰之身也不過是比普通人體長生不老,又非死屍,自是五感皆存。潤濕而靈巧的舌頭描繪過唇線的紋路,帶過的不僅僅是一點水濕,龍涎粘濕而光滑,更有絲絲比焚熏更清淡卻能令人迷醉其中的沁香,偶爾被吮吸甚至以齒研磨的唇肉酥麻地刺痛。
  應龍的手一直置于他左耳側下,緊貼臉頰的手掌帶著一絲強制意味,掌心的熱度蔓延開來,天樞很久以前便爲此感到困惑,鱗族血冷,爲何應龍的血如斯熾熱?
  時間好似並沒有過多久,卻又好似到達了永恒之時。
  應龍稍稍離開讓他輾轉蹂躏的嘴唇,意猶未盡地最後舔過被染上熟悉龍涎香氣的下唇,看過天樞並未生出愠怒已然平靜無波的目光,便再次地清楚知道若想以□之事誘之,是絕無可能的。
  只不過……
  應龍摸了摸脖子:“本座還以爲這回盤古鑿會架在脖上。”
  “龍王若想一試盤古鑿之利,但可直說無妨。”
  應龍略作沈吟,然後一本正經地拒絕:“兩千年前一遇神兵鋒芒,記憶猶新,這回就不勞煩了。”
  “既是如此,就請龍王自重。”
  天樞態度依然沈穩如昔,當如千萬年般,不曾爲何人何事有一分動心動容:“所得非所欲,所欲非所得,天人縱然淩于六道衆生,亦未可每事隨心所欲。”
  “龍族俯仰天地,爲天獸之尊,本就無拘無束,何須受世俗戒條管束?”側于陰影中的臉,霸傲無我,唯我獨尊,一如既往視綱常如無物,“三生石上誰敢刻我‘應龍’之名?緣起,自我起,緣滅,究我因。命數輪轉,由我,不由天!”
  素知應龍狂妄,但如今自己並非坐壁而觀之人,而是眼看要被強硬地拉入糾纏不清的情念漩渦,天樞亦不由皺了眉頭:“龍王此求,未免強人所難。”
  “這強人所難的事,星君也沒少做吧?”指頭輕易挑開己身領口,抹過咽喉要害之處的“證據”。
  任得貪狼星君法力無邊,也無法抹煞他在應龍身上強取逆鱗的痕迹。
  這一份虧欠,天樞無從申辯。
  正是困厄之際,應龍卻笑了。他打開了由他一手布下的陷阱,原本如陰雲般帶著壓迫之力的玄黑袍色離開了天樞的視線,翩然旁落。
  “只不過,若是星君並非甘心相奉,本座也不勉強。”
  天樞轉頭,見那男人慵懶地靠在憑欄上,料定他會看過來般,捕捉到對方視線的同時,玩味一笑,“是不是從來沒有人,能夠動搖星君意志?”掩去帝尊霸氣的男人,變得隨心隨意,施然態度,亭外碎雨嘀嗒,池中日光碎金掩映,午後蟬鳴,總是自在。
  此地或許不過南極之隅,而非天上仙境,但天樞有絲錯覺,他們如今這般,實在有些像那些平素無甚緊要之事,舉在蟠龍松下,擺棋聊天,或是打著瞌睡眨眼百年的神仙。
  動搖?
  天樞不由苦笑,似乎自七元星君下凡後,便不曾消停片刻,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條規戒律,墮仙爲妖,煉化金烏,與魔共行……隨便挑上一條,都足夠在天牢中關上個幾千年。
  手中青瓷盞,熱茶透過瓷身暖入掌心,飄渺天角上的一盤殘局、涼透的仙茶,在不知不覺間,于帶著茶香的霧氣中模糊了。
  涼掉的茶,會澀。
  一個人喝的茶,會苦。
  驟然想起,他忽然察覺,自己似乎,已許久不曾喝過甘甜的茶水。
  不知那玄袍的男人是不是眞能看穿人心,長指捏起茶盞,如敬酒一般輕捧了他的盞邊,“叮——”一聲脆響,嗯,扣聲清脆,足見胎質細膩,胎性已熟,乃一副好古瓷。
  “你我,皆是逐日之人,欲得不可得之人,欲尋不可尋之物,實如誇父與日逐走……”應龍仰首,盡飲杯中清茶,呼出一口氣,似吟似歎,“自不量力。”
  天樞心神一震,轉目見應龍目光遠眺中天,在那裏,有耀目得能把人的眼睛刺瞎的太陽,然而應龍卻眼睛不眨地筆直凝視,任得那鋒利如刀的光芒紮入目中,金色的瞳孔漸如火熾鎏金般耀出異樣精亮。
  光芒忽然一暗,陰暗擋去了熾烈的光芒,天樞的手掌覆蓋在應龍眼簾之上。
  “龍王既知天命不可逆,爲何還要執意逆天?”
  “知天命者,只能從之,順之,爲之,惟不可逆之。”手背一重,已被應龍牢牢握住拉了下來,被烈陽淬煉的瞳孔,像被火煉溶的金液,流淌生光,讓天樞有一瞬錯覺,凝注在他身上的視線也如日陽熾熱,“待得天命終結,縱然法力無邊,縱然權傾天宙,卻無力挽回所失之種種,只歎天命弄人,豈不可笑?”
  “……”可笑,確實可笑。
  然,那又能如何?
  縱知天意無情,卻只能遵從,千萬年長,未曾有違。
  “星君是否以爲,千年前本座逆天,爲的是淩霄寶殿內的那張龍椅?”
  天樞不置可否,但他心裏一直知道,其實這個男人對九天帝位並不在乎,說來可笑,與之相處越久,便覺得或許應龍踩上帝座的原因,只是爲了讓那些趾高氣揚的天上仙人匍匐身下頂禮膜拜。
  “那個位子,是三界中最堅固的牢籠,就算那個人,也不是自願座上九天帝座,但他在那裏。因爲……這是他的天命。他比誰都清楚天地命數,卻又比誰都清楚,天命難違,他雖有無邊法力,卻不可因意妄爲。呵……本座看來,若這天地覆亡,那家夥,怕也是樂見其成。”當四角鳌足崩塌,天頂坍塌,雲墮九霄之時,那淩霄寶殿上在慌成一團的衆仙之中,那悠然坐在黃金寶座上的男人,平靜如昔的面具下,掩于衣擺的嘴角,必定會翹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應龍這話說得可算是匪夷所思,但語氣中的笃定與熟悉,實在令人無法提出絲毫質疑。
  天樞身爲殿上仙臣,豈能妄論座上帝君。
  對于上位者決意如何,並不在他考慮之列,立天地之間,維護天道,解蒼生之劫,這,正是七元解厄星君所司之責。
  應龍側過手,從碟中取過一個白色的糕點,探出憑欄外,緩緩捏碎,掉落的糕點引來池塘中放養的錦鯉蜂擁圍上來張口覓食,撲騰出大量水花,漂亮的魚鱗全是漆金之亮,額上均見頂黑之色,受山中仙靈龍息庇佑,竟尾尾如犬只之壯!
  “星君看這池中金鱗,不知汪洋之大,卻欲一窺天海之壯,只盼有朝一日躍過龍門化身成龍,卻不知生爲凡品,就算跌壞額腮,也無法騰雲上天。”話音方落,便有一尾金鱗錦鯉從水中擺尾躍起,鱗光在日陽中華美鮮豔,然而可惜躍得再高,這裏,也不過是一池碧水,不是壑口禹門。
  “本座卻不願做這池中金鱗。”應龍笑帶邪氣,“本座便要逆轉乾坤,顛倒陰陽,妖爲天尊,魔爲正道,且看天命之定,能奈我何!!”
  但見玄黑袍擺于虛空猛然一甩,指尖點處,那尾躍起的鯉魚渾身金鱗驟然射出萬丈光芒,窄短的身軀前後拉長,鳍骨化須,圓頭長角,就此幻化成龍,四爪騰空,仰首一聲龍嘯,登雲踏風,直上九霄!
  
  
  
  第十六章 聚龍淵下千年謀,金戈鐵履踏铿锵
  
  天樞默然,妖卑于天人,魔惡于正道,這早是亘古不變之理,卻從來無人質疑,更不曾有人膽敢顛覆,然這應龍竟妄以一己之力,逆轉乾坤,抗衡天命。
  如斯狂妄,如斯霸道……卻亦正是這桀骜不馴,敢逆蒼天的傲心霸性,令那些屈居在天人之下的妖、精、怪、魔效忠追隨,一夜之間,興百萬妖衆,舉逆天之幟。
  可惜,他與他,終是站在兩個截然不同的對立面。
  “塗炭生靈,只爲一己私欲,龍王此舉本君實難苟同。”逆天之亂,令天地綱常大變,凡間十年大旱,乃至中原富土,餓殍百萬,後至樹皮食盡,人相食。
  天縱悲憫,蒼生曆劫,豈可單言勝負。
  應龍聞聲回目,凝視身旁的男子。
  並不去說服,只道:“冒天下之大不韪者,豈可欲得天下人同?”攏了袖子,靠在亭柱上斂去霸傲之氣的龍帝,慵懶之姿,便像不過是躺在自家後院賞月觀花的王侯貴族,“天之將亡,無論凡塵天境,妖域魔界,難逃一劫。上一回,尚有燭龍舍身、鳌足擎天,而今,只怕就算是七元解厄星君,怕亦難力挽狂瀾。”
  “……”
  “星君又何必執著?”
  “此乃七元天命。”
  似乎嫌自水中折射的陽光太過耀眼,應龍半眯了雙目。星耀芒寒,冷傲無情,故常受天人冷眼。千百年來,下界斬妖除魔,誰又曾注意到,劍滴鮮血,蒼袍沾紅的背後,藏了一顆無比堅定只護天道,卻也悲憫蒼生的心。
  這抹蒼色,樸實無華,較那些豔麗華貴的霓裳羽衣更令他難于放開。
  亘古星華熠于天頂,也唯有這一顆,讓他刻骨銘記。
  他凝視天樞,忽然笑了:“龍族雖然繁衍衆多,然背生雙翅者,自上古至今,卻惟有本座。”
  這話來得有些莫名其妙,天樞一時未能反應過來,就聽他繼續說道,“龍有雙翅,見異于天,故以本座之名,命名龍中翅族。”
  龍中有翅者——應龍。
  天樞更加莫名其妙,然則是又如何?
  “‘應’。”
  男人說出的這個名字,亘古未變,天底下,擁此名者,再無別個,“日後星君可直呼本座之名。
  “……”
  “禮尚往來,本座亦就喚你……天樞。星君以爲如何?”
  午後蟬鳴,嘹亮悠遠,卻因秋近,仿能聞得其中隱隱悲涼。
  涼亭下的水倒映中,只剩下玄黑的顔色。
  應龍眺目長空,無雲天藍,失去了遠去的那抹蒼色而變得空泛。
  如他所料,那個男人並未回應,但仍是留下一句“龍王珍重。”乘鸾離去。
  龍帝並未出言挽留。這二人之間,似乎依舊如昔日淡然,不見半點依依惜別,更無妄作糾纏的粘膩。
  應龍看了一眼面前冷去的清茶,擡手一揮,冷光閃過,桌上茶盞已變作酒杯,清茶亦以美酒相代。
  他撚起一杯,酒非不醇,茶非不香,但若是一人獨飲,便總是乏味。他們兩個,一是上古星辰,一是萬年龍神,那些讓凡人肝腸寸斷的生離死別,在他們眼中,百年不過眨眼之短,生死輪回亦屬尋常,本該只作尋常。
  但如今這心裏的空落之感,卻又是爲何?
  應龍不由擡手按在胸膛之處,是因爲那人親手爲他續上的關系麽?那顆本來就不怎麽聽話的心,更是鬧騰得厲害。
  “噗噜噜——”亭邊的池水一陣翻騰,忽有一紅袍白帶之人從水底升起,此人面如方田,眼如點漆,一身貴氣不凡。但見此人踏出水來,步上涼亭,不必應龍招呼,便落座亭中。
  桌上早有另一只斟滿的酒杯,似乎是爲他而備,他便擡手取來,與應龍輕碰杯沿,一飲而盡。
  應龍也飲下一杯,笑看著來人:“龍王不是抱恙在身麽?怎有暇來本座這南極行宮做客?”
  這紅袍白帶之人,正是南海龍王——敖欽!
  對方語帶調侃,那海龍王卻並未在意,顯然與應龍早有交情。
  “本王只是想看看,那些不成材的兒子能不能在本王之後,挑起南海龍族的擔子。”想起那幾個仍在龍宮中互相爭鬥的龍太子,南海龍王歎息,頗爲惋惜,“誰想沒有一個能擔此重任。”
  應龍挽壺斟酒,漫不經心地道:“你那麽子,本座看就不錯。”
  南海龍王神色一滯,卻是搖頭:“不行,翦兒性格懦弱,本王甯願他一輩子在宮中織造,也不願他擔上龍族興亡之責。”他深深看了應龍一眼,“你該知道,龍王寶座,並不似外人所想那般輝煌。”一族之興亡,何其之重,似敖翦那般懦弱的個性,如何能擔此重責?若當眞繼位,他又如何能容于他那些哥哥?
  應龍卻笑了:“本座看來,龍王還是小觑了七太子了。他能以一己決斷,護鲛人族免受龍族滋擾,心智堅忍,可見一斑。更何況,他身上亦有龍族血統,不見得只懂織造。”
  南海龍王聞言微愣,似乎沒有料到這位上古龍神竟對他那個最不起眼的小兒子有如此高的評價。
  他擺了擺手:“此事暫且不提。”再飲一杯,方道,“此番前來,只爲告知一聲,南極天柱崩碎在即。”
  應龍斟酒的手略是一頓,美酒落杯,叮咚有聲:“如此一來,便剩下敖廣所在,東極螯足。”
  南海龍王點頭。
  沈吟片刻,似有所疑慮,欲言又止。
  應龍見狀,便笑問道:“怎麽?此處再無旁人,有話但可直說無妨。”
  南海龍王看了看應龍,問:“之前與你一同前來的,可是七元魁首——貪狼星君?”
  “正是。”對方不再舉杯,應龍便依舊自斟自飲,自得其樂。
  南海龍王眉頭深皺:“貪狼星君剛正不阿,此番更爲塑塔而來,你招惹他作什麽?!”
  應龍捏杯于指間,杯身碧玉因酒而透徹,像極了那人清澈的目光,心神恍惚間,竟似不曾聽到龍王之問。
  南海龍王卻非尋常人物,豈有看不出其中端倪?
  不由露出驚意:“你動心了!——對他?!”他一把按在應龍臂上,龍目圓瞪,有些難以置信。
  應龍以指點心口之處,一笑置之:“念從心起,這裏不聽話,就算本座挖了出來重新填補,也是無用。”
  這話聽來像是玩笑,然在南海龍王聽來,心頭更是咯噔一震,神色不由轉而凝重。讓這上古龍神動心者,若是九天仙女,就算是個妖精也好,可怎麽偏偏是那煞星貪狼?
  “那貪狼星乃三煞之一,近者見凶,仙界中誰不知道這神仙向來不講情面!只要誰人膽敢罪犯天規,哪管你是天仙還是妖魔,定斬不饒!如今你我所行之種種,若被他知曉了去,怕是剁碎了也還不夠數的!你怎麽偏偏……”盡管他說得七情上面,可見對方仍是一副老神在在,忍不住一跺腳,“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應龍停了斟飲,良久,方緩緩言道:“他有超凡法力,本應貴在天極,受百仙膜拜。有朝一日,本座踏上那淩霄寶座,必定不會讓他再受冷落。”話到此處,不由得輕撫咽喉之處,指腹觸及那略有凹凸的疤痕,卻又露出苦笑,“不過,他定然不會接受就是了。”
  “那爲何你還要執意而爲?!”
  “許是……見不得他甘爲天命舍棄一切,到頭來……卻爲天命所舍。”
  南海龍王驚道:“你憐惜他?”
  應龍金瞳深邃,卻笑搖頭:“憐惜?他不需要。”龍族獸瞳金睛,深邃得如同兩窪漩渦,“貪狼扼守天道,以此爲責,縱然偶然妥協,亦始終堅持,從未動搖。如此人物,也就只有他憐惜別人的份兒,又何需旁人呵護?”
  “那你……”
  應龍笑容轉深,目中隱有森嚴厲意:“此事與你我之謀並無幹系,龍王只需依計行事,不必多言了。”
  與應龍相識經年,南海龍王深知他脾性,縱然平日行事反複無常、諱莫如深,然一旦決定了,卻是絕對沒有任何人能改變。眼下更露了凶性,必容不得他再作議論。
  于是他也不再相勸,輕歎一聲,站起身來:“既然如此,本王告辭了。”
  應龍並未起身相送,只是點頭致意。
  南海龍王踏出涼亭,那池中無數錦鯉紛紛從水中冒出頭來,水花翻飛,比爭食之時更爲雀躍,于水面形成一片平台之狀,任得龍王踏足其上,竟是如履平地。龍王略略一頓,忽然回過頭來:“今日一別,恐後會無期。本王只想再問應君一句,是否仍記得兩千年前,聚龍淵之約?”
  湊到唇邊的酒杯稍停,隨即滿飲此杯。
  “放心。本座記得。”
  南海龍王露出坦然笑意,雲淡風輕地向應龍拱手:“就此別過,望君保重。”
  龍王腳踏魚背,漸沈入水,泡沫翻滾間,水底龍影遊動,赤鱗蜿蜒,潛龍影逝,很快便失了影蹤。
  水面恢複了平靜,玄袍的帝君仍自坐在亭下陰影中獨自斟飲。
  直至夕陽影斜,夜幕降臨,再無訪客。
  南方極遠之處,驟然傳來一陣巨響,震徹天際,地動山搖!!山中行宮亦難于幸免,金瓦震落,玉屏倒碎,夕光中百鳥離林于天際盤旋,野獸嘶鳴蠢蠢不安。
  山野間勁風狂狷,聲嘯猶如鬼哭神嚎。
  風過湖面,亭中人玄袍擺動,亂鬓飛揚。
  他將空掉的酒杯隨手抛入水中,踏步出亭,不再回頭。
  院外廊道,金戈鐵履,踏地铿锵,整裝待發。
  此時天邊終于失去最後一絲陽光,閻夜降臨,玄墨鐵甲暗藏流華,隱帶肅殺之意,鐵盔之下,一雙雙眼睛裏,是鑄煉千年的忠誠,讓這十二之衆,更顯骁勇彪悍,其勢更勝于千軍萬馬……
  
  
  
  第十七章 祥雲泛血天音絕,飛瀑斜墜碎橋欄
  
  九霄天極,因三極鳌足崩落,已不複昔日安詳。
  皚白祥雲今見灰沈,隱泛血紅,天籁之音斷絕多時,風息時而凝滯若無,時而卻驟然化作旋風席卷,蟠桃園、梨花海散落了一地花瓣。
  天庭不時發生劇震,雲霄上的華美殿宇亦見搖搖欲墜,飄渺仙山石落滑坡,飛瀑斜墜衝碎橋欄。只嚇得林中麒麟奔逃,鳳凰落羽,四處亂象叢生。
  淩霄寶殿上,衆仙齊集,便連那些向來深居簡出,躲在山中修仙煉丹千年也不見冒一次頭的神仙也紛紛出山,而這些法力高強的神仙,神色難掩惴惴之色,更一反往日冷靜自持,在殿上議論紛紛,熙攘之聲猶如凡間市集。
  坐在黃金帝座的青年,淡淡看著階下,明明身在殿中,但目中洞悉一切的天尊氣度,如置身九霄之外,天地之變仿佛與其無由。
  忽見殿外雲浪翻湧,有人踏入殿內。
  寶殿裏嘈雜的聲音就像突然被遏制一般停頓下來,衆仙不約而同轉頭看向進來的人。來人蒼青長袍,發髻整齊一絲不苟,即使不及這殿上衆仙衣飾之華美,然一身凜冽煞氣,教人敬而遠之。他邁步入殿,所過之處,攔在前面的神仙居然也不由自主地退開讓出道來。
  蒼瀾之色,始于與逆天妖龍的一戰,至今牢牢刻印在衆仙心底。
  這個男人,從不曾于衆仙面前刻意展露力量,只從天帝手中領下法旨便匆匆下界,降魔歸來一身腥血,沒聽過他的抱怨,也沒聽過他的誇耀,不與人近,不與人爭,只固守星君之責。
  唯有那一回,天漢星河之上,手持盤古鑿,以擎天法力,力挫上古龍帝,此後,貪狼之名,煞星之惡,足令三界六道,聞之色變。
  然而貪狼星走過殿階,對身側或是避忌或是厭惡或是嫉妒或是豔羨的眼神視而不見,仿入無人之境,穿行仙衆之間,並不因身旁有更高于他仙位的神仙而駐足停留,寒暄問好,便是如此,亦沒有一個神仙敢上前阻攔怪罪。
  高大的男人在天帝座前停步參拜:“微臣參見天君。未知天君急召微臣,有何要事。”
  耳根難得清靜了一陣的天帝露出笑容,擺了擺手,道:“愛卿此番辛苦了。”
  天樞並不以爲座上的青年會因爲說這麽句犒勞之言而特意派仙童下诏將之召回天庭,便就束手不語,只待後話。
  若是換了旁人此時怕要有一番歌功頌德,不過對方的寡言沈默,天帝似已在預料之中,擡聲道:“鳌足天柱如今只余其一,眼見滅天之劫將近,未知衆卿有何良策?”
  天劫近在眼前,先前喧鬧的仙人,如今卻無人出言獻策,只在階下面面相觑,他們雖然多番議論,但亦知當年乃上古神明女娲斷鳌足以擎蒼天方渡天劫,如今女娲歸天,上古鳌族又已湮滅多時,如何再找動辄地搖的龐然大物作擎天之用?而中天之柱更是上古龍祖燭龍舍身吐珠,埋骨大荒成就功業,而今,又去哪裏再找一位古神,肯舍棄萬古不滅的生命,以濟蒼生?!
  殿上一陣死寂般的沈默,就算是平日看來無所不能的神仙,眼下居然也是束手無策。
  忽然有一錦袍仙人上前禀道:“啓奏陛下,陛下曾令七元星君下凡尋寶珠重塑鎖妖塔,微臣敢問七元魁首,如今寶珠何在?爲何中天柱——鎖妖塔仍遲遲未得重修?!”他瞥了一眼天樞,“微臣多番聽聞幾位七元星君在凡間尋珠時,行事荒唐,與妖邪爲伍,更縱容凡人入魔……未知貪狼星君對此作何解釋?!”
  此言一出,衆仙是紛紛竊竊私語,巨門星君墮妖一事早已在仙界鬧得沸沸揚揚,須知萬年修爲一朝散,更不惜忤逆天命,棄星君之位,如今妖域稱帝,就算神仙有千歲萬壽,此舉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至于武曲星君煉化金烏,被囚天峰三千年也是衆所周知。至于其他幾位的事,本就很難瞞天過海,自也是陸陸續續傳到仙家耳中。
  天帝看向天樞,問:“愛卿可要爲此辯解?”
  天樞轉目看了那提出異議的仙人一眼,方才趾高氣揚厲言指責的仙人只覺那目光鋒利如上古之兵,只在刹那間便能將人一分爲二,明知自己修得金身,有金剛不壞之能,可還是忍不住渾身一顫,語噎在喉。
  不過對方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表示,就像看過的不過是一根棟著不動的梁柱,隨即應那天帝:“臣無辯。”
  那像鋼板一般的態度,實在讓在場衆仙爲之氣結。天帝也被他給氣得苦笑不止,不過他也確實不需要申辯,要罰要驅,也早就處理過了,對此揪著不放的神仙其實只要他服個軟,便也就過去,偏那貪狼的脾性剛毅,從無妥協。
  殿上的仙家也絕不好惹,又有一人排衆而出,道:“貪狼星君下凡後與從鎖妖塔裏逃出去的妖龍私交甚密,那妖龍如今在下界橫行,星君卻袖手旁觀,莫非有意包庇不成?”
  本以爲這話能讓那貪狼星君色變,誰像對方依舊冷然而對:“本君無意包庇。”
  “那爲何不殺妖龍?!”
  “爲何要殺?”
  “逆天者誅!!”
  “應龍並未有逆天之舉。”
  “那妖龍兩千年前犯下逆天重罪,本就是罪不容赦!!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種妖孽留之何用?!”
  那神仙說得氣憤填膺,慷慨激昂,然而聽在天樞耳中,卻隱覺一絲悲涼,想那逆天犯上,人人得而誅之的應龍,亦曾助黃帝平亂,助大禹治水,立下不朽功勳,可如今,誰還記得?
  “豈可以莫須有之罪,斬殺無辜?”天樞神色一冷,“仙君願爲那凡間秦桧,本君卻不願作那刀斧手。”
  “你——”仙人氣得七竅生煙,可這要眞說起來,證據不足,再作糾纏,便不是要把座上天帝給說成是凡間昏君!可他不甘示弱,冷哼道:“若妖龍當眞有逆天之爲,那星君又待如何?”
  天樞一字一句:“殺。無。赦。”
  渾身煞氣,猶如神兵破鞘,凜然肅殺。
  殿上衆仙此時方才記起,貪狼剛正不阿,向來不問情面。
  手中盤古鑿,必指逆天之人。
  那咄咄逼人的仙人,難再續一言,臉色忽紫忽青,實在精彩。
  殿上衆仙眼見這小小星君竟置上仙顔面于不顧,自不會善罷甘休,又有幾位仙位極高的諸神眞君紛紛上前,均是責怪貪狼星君辦事不力,縱容妖邪。
  此時南鬥司命眼星君也在殿中,眼見貪狼被衆仙聲討,言辭鋒利簡直比粗言穢語更爲甚之,他深知七元星君在下界曆盡艱辛,然而這些位位居天極卻從來不問世情的神仙,不但從未施以援手,如今更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冷嘲熱諷,拳頭一緊,便要挺身而出,欲爲貪狼解圍。
  誰想肩膀一沈,卻被身後之人牢牢按住。
  司命惱怒回頭,見身後站了高如鐵塔的男人,皺眉沈聲喝道:“七煞,你攔我作甚!!”
  “我不攔你,你便一頭熱地衝過去,豈有不禍事之理?”不等對方申辯,七煞星居然左臂一夾挾了司命腰部,右手一橫捂住那張還欲嚷嚷的嘴巴,趁殿上衆仙注意力均集中在貪狼星君那邊,不由分說把人給半拖半抱地拉到柱後,司命試圖掙紮,奈何對方乃是將星,勇武有力,愣是掙不脫,登時氣得兩眼發紅,正要施展法力,沒想對方卻突然將他放開,努努嘴,示意他看向前殿方向:“莫著急,好戲上場了!”
  不等司命看過去,便聞一斯文穩重的嗓音壓在諸仙聲音之上:“諸位若當眞對妖龍有所不滿,何不親自找上門去?”這話一矢中的直指要害,可話音聽來卻未帶一絲惡意,頓時把在場衆仙立馬鎮住。
  衆仙連忙循聲望去,只見一位仙風道骨,長衫飄飄的男子正踏下雲頭,端正臉上笑容溫文儒雅,上得殿前,朗聲禀道:“臣,文曲星參見!”
  一旁司命見是他,頓時喜上眉梢,這天宮之中,若論口舌之辯,誰又能比得上這位擁天下一石之才的文曲星君?!且這男人,在仙界交遊甚廣,上至三清六禦,下至九司四聖。其人待人接物儒雅溫文,可那深藏不露的手段,卻是連最上位的神仙也絕不敢輕易得罪。
  天帝擺了擺手示意免禮。
  那文曲星君施然平身,輕描淡寫地掃了在場衆仙一眼,笑道:“衆位在此糾纏前事之種種,實在全無必要,是否誅殺妖龍,自有陛下定奪,越俎代庖,非得道智者所爲。”詞鋒犀利,同時也讓人無言以對。
  “咳咳,那麽文曲星君有何高見?”
  “當如適才眞君所言,找到鎮塔寶珠,重建鎖妖塔支撐中天之極方是根本,本君正爲此而來。”文曲往袖中一掏,瞬見光華萬丈,一顆渾圓的寶珠露于衆仙眼前,光滑無缺的弧度,天底下許也再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形狀可稱爲“圓”。
  有仙家認得此珠,不由失聲道:“天圓寶珠!!”
  天圓地方,圓則杌棿,動蕩不定,周而複始,永無休止;方爲吝啬,意指收斂,靜止安定,安逸不變。這顆天地間最完美的寶珠,正是萬形之始,天圓之形。
  文曲走到天樞面前,手托寶珠,雙手交付:“文曲有負鬥魁重托,只覓得一顆天圓寶珠,望能有助塑塔之用。”衆仙聞言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天圓寶珠已失傳三千年之久,可聽那文曲的語氣,卻像不過是隨便在哪個古玩店裏買來。
  天樞接過,略點頭:“無妨。”
  “眞熱鬧!怎不叫上我一聲?”
  電光飛閃,直闖淩霄寶殿,于衆仙中央炸開,轟擊之力無比狂猛,把附近的神仙鬧了個灰頭土臉,正待發作,卻見光芒收斂之下,一名緩緩起身的青年,咧嘴笑得肆無忌憚:“臣武曲觐見!”
  
  
  
  第十八章 淩霄寶殿七星聚,自古同耀亦同隕
  
  “不好意思啊天樞,來遲了一點,上回那顆軒轅玄珠不好用,我便再拜托千裏眼把另外兩顆也一並找來。”武曲星君笑容燦爛,伸手攤開,兩顆寶珠浮于掌心之上,這二顆珠體光芒內斂,然衆仙只憑感覺,就知不同凡響,但聞青年笑道,“這二顆寶珠,一曰伏羲,一曰笪殷。”
  衆仙聞之嘩然,泰初,有神王三昊,軒轅、伏羲、笪殷,開天啓智,各持玄珠濟世。
  武曲將兩顆寶珠塞給天樞,先前在衆仙面前囂張跋扈的青年收斂態度,有些小心翼翼地賠笑:“千裏眼剛恢複人形,我沒敢讓他太操勞……”說完吐吐舌頭,得到天樞一個點頭便乖乖退到一旁。
  殿外響起拍翅聲響,熾熱風息席卷大殿,一尾蝠翼赤鱗巨蛇闖入殿來!竟有妖孽敢直闖淩霄寶殿!!不等衆仙吆喝,赤蛇旋身盤于玉石殿階,轉眼化作一名紅發男子,每步腳踏之處,焦土蔓延,旱息冉起。
  這蛇妖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抱臂環顧四周,打量華美殿宇:“老實說,我還眞不喜歡來這個地方。”
  “爲何?”被他的光芒所掩蓋,衆仙這才注意到從他身後走出來,面相有如僵屍的男人。
  “地板太冷。”
  “下次帶條毯子。”
  “……”
  紅發蛇妖啐了一句,便不再說話。衆仙豈有不知這二人來曆?敢以上古鳴蛇爲騎者,除廉貞星君之外,九天之上再無旁人。
  廉貞木著臉,從懷裏掏出一顆斑斓五彩的寶珠,不言不語,直接交到天樞手中,一交一接,幹脆利落。
  倒是那紅發蛇妖憤憤不平地哼哼:“好不容易給找到的五曜神珠,老子都還沒捂暖就給繳了……”
  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司金太白,司木歲星,司水晨星,司火熒惑,司土鎮明,五星穿梭緯橫而成五曜,聚房成珠,故名五曜寶珠,若得此寶珠,無論所修何種屬性之法術,均有百倍增益,故此珠傳爲妖族瑰寶,時爲引發妖族爭搶之亂,亦就無怪那蛇妖舍不得了。
  “區區五曜,算得了什麽?!”虛空裂開一道縫隙,從裏面傳出陣陣陰風,伴隨著淒厲恐怖的鬼哭神嚎,縱然殿上仙家見聞廣博,可也不是誰都有那閑情逸致下十八層地獄去聽那鬼叫。
  從那口子裏跳出一名少年,才一落地見了那不苟言笑的天樞便笑逐顔開,不顧衆仙目光便將懷裏的寶珠獻寶般送到天樞面前:“天樞!這是夜光如意珠,乃天地出初開的上古神物,定能助你重塑鎖妖塔!”
  “如今單靠重塑鎖妖塔,已不能解決天地之危了吧?”幽森的話語從縫隙內傳出,隨即一名白面書生邁出身來,此人面相清秀,卻渾身陰氣,甚至比九泉下的惡鬼更重幾分,他看了一眼湊到天樞面前像討要骨頭的小狗般的少年,朗目見幽,深邃難明,但轉眼卻挑動笑容,向天樞拱手道:“貪狼星君,久違了。”複又向座上天帝行參拜之禮。
  天帝玩味地看著這位一眼就能被看穿還滿不在乎地披著死人皮的第三殿閻羅王:“眼下似乎還沒到十殿閻羅上天宮述職的時候吧?宋帝王。”
  宋帝王挑眉,尚未作答,那少年已不假思索出言維護:“事態緊急,只爲早日將寶珠送到天樞手中,是我讓宋帝王開的陰陽道,陛下若要怪罪,破軍願一力承擔!”
  本來臉色不渝的白面書生聞此言,那笑容頓是如沐春風,連快冒出鬼來的陰氣儉省不少,于是擡手再度撕開陰陽道,“微臣冒昧,先行告退。”意猶未盡往少年擠擠眼,“記得快些回來!”擡腳入內,借道離開。
  陰氣還沒散盡,不知怎的突然又摻入了強烈的魔息,魔族與天族素來勢不兩立,更不用說到訪天宮,衆仙聞魔色變,紛紛祭出法器,豈料待那魔息近了,竟然是位先生打扮的青年男子,看他法力不怎麽厲害,然而手中所持之珠,卻有傾天魔力!
  青年面露疲態,便好像剛從千步樓梯下爬上來般,氣喘籲籲,連話都說不全:“總、總算趕上了……呼呼……累死我了……”想來沒有仙家坐騎,要上這九霄雲頂確實不易。
  衆仙雖不曾去過魔域,但亦有所耳聞,便只有魔尊手中至寶,聚魔珠有此能耐!
  可是……
  神仙們都認得這位,乃七元中法力最爲殊弱的祿存星君,任他們想破頭皮也斷然想不出這位只懂運財之法的星君如何能深入魔域,從魔尊手中取得秘寶?!
  狂獸咆哮,只震得衆仙兩耳轟鳴,殿外突然雷電交加,霹雳跳躍。
  但見一頭青獅踏入殿來,這獅股有兩尾,甩動之間帶動雷鳴電閃,而其背上坐了一名堇衣白發的俊美男子,雖是渾身妖氣卻又隱隱透著清淡蓮香。
  來者正是曾經位居星君之品,如今掌管妖域之衆的妖帝——巨門星君天璇。
  妖氣如此張狂,豈能容于這天庭之上?!當即有仙人叫道:“大膽妖孽,竟敢擅闖淩霄寶殿?!天兵天將何在?還不快快將他拿下!!”
  四旁立即有值日天將從旁撲出,雷獸猛然張開血盆大口,咆哮之聲震耳欲聾,獸性凶殘,鐵牙鋼爪,銅鈴圓目陡現殺光,誰人若敢上前冒犯那天璇妖帝,只怕便要立下被它直接撕成碎片。
  值日天將在天宮雖亦常見天獸,但那些天獸都是被仙家馴服,縱有利齒尖牙,亦不敢對天人露出半點,豈能與這頭荒外妖畜相比?當即被那狂悍之勢所懾,窒在原地。殿上衆仙也變了面色,被那狂暴的哮叫所震,不由紛紛退開,頓時讓這當中七人立于一個相當空曠的圈內。
  蒼袍略動,一只手從旁探出,壓在雷獸額前。
  “帝君面前,豈容放肆。”隱帶威懾之意的手,散發出陣陣煞氣,巨獅獸瞳中縱有不甘之色,卻也不再咆哮,前膝微蹲盤身殿上。
  天樞轉目看向天璇,皺眉道:“你如今是妖界之主,這裏已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這話聽來不近人情,拒人于千裏之外,然而天璇卻只是搖搖頭,並不解釋,手掌一翻,變出一個絹布口袋,裏面看來沈甸甸,外表及看來,似乎裝了不少圓形的物件。
  當不愧是妖域之主,帶過來的寶珠不是用顆數而是用袋子裝的。
  天樞也知多說無用,便也就接過,略略點頭。
  一旁武曲星君看他二人話都不多一句地默默交流,忍不住與旁邊輕笑不語的文曲星抱怨道:“難道說句話就這麽費力嗎?”
  文曲星一副高深莫測:“此時無聲勝有聲……”
  北鬥居天之中,當昆侖之上,禀天地之氣,養物濟人。
  第一天樞宮貪狼星君,第二天璇宮巨門星君,第三天玑宮祿存星君,第四天權宮文曲星君,第五玉衡宮廉貞星君,第六開陽宮武曲星君,第七搖光宮破軍星君。
  這七位,正是當日領天命下凡,尋珠塑塔的七元解厄星君!
  七元齊聚,隨便攤上哪個都不是好對付的人物,先前趾高氣揚的神仙不敢再大放厥詞,只好轉目看向座上帝君,只盼君上能以雷霆之威打壓這些完全無視天規戒律的上古仙人。
  豈料天帝卻絲毫未見惱意,反而頗爲羨慕地打量那頭青鬃巨獅:“當年未能捕獲雷獸爲騎,如今看來,確實可惜了……”
  此時他似乎已看膩了鬧劇,從座上站起身來,衆仙連忙躬身低頭,天帝目光如炬,卻不去看其余之人,只望向天樞。
  “朕曾下法旨,‘逆天者,誅。’”
  隨著他的聲音,天樞袖口處穿過布料透出一層光暈,正是那道天旨所在。
  “朕命卿,依旨行事。去吧!”
  黃金龍袍一擺,離身出殿。
  連最上位者也並未出言責斥,那些仙人也就沒有立場再作糾纏,只好紛紛用眼刀剮那立在殿中的七位星君,然後憤憤離去。
  “荒謬。”
  待衆人散去,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大殿響起一聲按捺已久的怒喝。
  適才被衆仙言語討伐仍是不動如鍾的天樞,如今對著那幾位同宗星君見是怒火溢于言表,就差腦門再冒出幾條青筋了。
  下意識先縮頭避開他淩厲眼神的武曲星非常不幸地先遭討伐:“開陽!!天君罰你守天峰三千年,現在還不到三百年,無天君法旨,你豈可出峰?!
  武曲一副我也無可奈何的表情,呢喃道:“還不是千裏眼說看到你被衆仙所圍,我可知道他們閑著沒事能唠叨上千年……”
  天樞氣結,正想再責,誰想入目是那重新化爲赤蛇囂張鱗色,蜷在淩霄寶殿上肆無忌憚伸懶腰的妖怪礙眼得難于忽略。
  “玉衡,不是讓你教化這惡妖麽?眼下看來,這妖怪是教而不善。”
  廉貞星君木著一張臉,全無表情,點頭,轉身,伸手一提,竟拿了那碩大的赤蛇七寸要害之處,邁步,拖出殿去往外一丟……“咻——!!”重物從九霄飛墜下凡的聲音,惱羞成怒的哇哇怒吼漸漸遠去:“飛簾,你這混蛋!!有你這麽過河拆橋的嗎?!——”男人依然面無表情,回身關門,拍拍手上的灰塵,以示完工。
  那邊天樞已盯住了另外一位剛喘過口氣來的祿存星:“天玑,你適才拿出來的寶珠是何來曆?”
  “呃……那個是……”
  見他含糊其辭,天樞眼神見冷:“聚魔珠乃魔尊信物。”
  眼看是瞞不過,祿存只好老實交代:“歐陽走了一趟魔界,聽說魔尊對他另眼相看,好像還打算傳位于他……”想他那個人魔的情人,才好不容易剛把武林盟主的寶座給讓出去,還沒能逍遙幾天,轉頭莫名其妙地就被魔尊給惦記上了。
  與妖爲伍,與魔同行,天樞覺得他的修爲得再上一個層次,才能坦然面對這些而不至有把這些惹禍的家夥統統用盤古鑿宰掉直接送輪回道的衝動。
  “天樞,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不該私開陰陽道,還擅闖淩霄寶殿……”還不等天樞出聲,破軍便露出戰戰兢兢,可憐兮兮的表情,少年模樣的他看上去就像個知道做錯了事,只等家長批評的孩子,看得人不忍責難。
  “咳咳!”有些突兀的咳嗽聲,適時引開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文曲移開了湊到唇邊的拳頭,笑眯眯地看著天樞,若論錯處,似他這般舍棄天元之壽以逆輪回的星君恐怕是首當其衝,可他從容態度,就好像這裏就屬他完全沒有錯處。“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快些帶上寶珠到鎖妖塔一試究竟。這以後的事,還是等天地渡厄之後,再作計較吧?”
  言之成理,天樞心知事不宜遲,于是也不再多言,道:“本君這就啓程,你們且在此靜候。”
  “我跟你去!”“我也去!”武曲跟破軍異口同聲。
  武曲急忙解釋道:“還是讓我一同前去吧!臨走前千裏眼說看見應龍已帶同十二翔龍衛往鎖妖塔而去!!”
  文曲淡笑,祿存皺眉,廉貞依舊木著臉,但看他們的神色,卻絕不打算袖手旁觀。
  “不必。”
  但七元魁首的決定,一向不容更改。殿外已聞青鸾鳥鳴,天樞轉身正要離開,誰想堇色飄飄,攔了他的去路。
  一直不曾開口的白發妖帝終于說話:“我等北鬥七元星,自古同耀,亦當同殒。”
  
  
  
  第十九章 天見無垠覆九州,地裂山崩吞萬物
  
  往古之時,曾見天角倒塌,大地開裂。
  天見無垠可覆九州,神州地裂堪吞萬物。
  烈火焚燒百日不熄,洪水泛濫數月未退。
  猛獸離林凶禽騰空,擭食傷人蒼生危殆。
  但見昆侖之上,北鬥星芒大盛從前,蘦星璨璨,其象偉觀。
  那貪狼星盛極一時,光芒從天而降,筆直地落到昆侖丘之巅,有見蒼袍獵獵,神人天姿,只容膜拜,不容忤逆。
  隨後在他身後,六芒乍爍。
  再有巨門,星紅妖異,白發堇衣的當朝妖帝穩坐青獅雷獸,尾動而起霹雳雷電,氣勢懾人。祿存,星靈氣潔,那青年布巾儒衫,祥和氣度不與人同。文曲,星昌耀鬥,一派施然安穩,風采奪目,出世則令天下拜服。廉貞,星運乾坤,無情之面,化氣爲囚,定性無常,觸之不可解其禍,逢之不可測其詳。武曲,星剛披靡,紅袍氣盛,勇武剛強,無與倫比。破軍,星惡坐命,少年臉色不渝,殺氣騰騰,煞曜之惡,豈與世融。
  北鬥居天之中,當昆侖之上,運轉所指,隨二十四氣,正十二辰,建十二月,又州國分野、年命,莫不政之,故爲七政。
  古書《甘石星經》有載:北鬥星謂之七政,天之諸侯,亦爲帝車。
  常代天巡狩,濟困解厄。
  昆侖丘廣袤百裏,高八萬仞,增城九重,于其上能覽萬裏神州。
  此時衆星君于昆侖丘上舉目四顧,但見南極、西極、北極三處,重雲飛墮,電閃雷鳴。隱隱傳來有隆隆巨響,仿佛有不可舉負之龐物自天往地面緩緩傾斜,隕星如雨,隨傾斜之天形墜奔天腳。
  “沒想到天劫之難,已至如此地步。”便連七元星中最爲穩重的文曲星君天權,見了此般境況,亦不由皺了眉頭,天塌三角,地裂震蕩,凡間必定災禍連綿,縱是大羅金仙,縱有百臂千手,亦難化解一二。
  “哧——”他身旁武曲星君開陽驟然翻腕,一杆黃金槍化形在手,神兵火雲,槍頭頓見烈焰騰燒,“有人比我們來得更早。”
  面前墨黑巨柱般的鎖妖塔彌漫重重陰雲,滔天妖氣仿如妖域門開。
  天樞眼神更轉深邃難明,那片陰雲之中有什麽,不止是他,七元星君皆是清楚明白,然而此刻他的心中,竟覺了一絲躊躇。
  “天樞。”妖帝天璇喚他名字,他沒有問任何話,但語意中,卻隱隱帶了詢問之意。
  天樞神色一凜,天宙就要傾于眼前,已容不得一絲猶豫。
  貪狼曜芒,煞氣騰空,昆侖丘受其力所影響,萬仞之山竟微微震動,與陰雲之中那張狂的妖氣頓成抗衡之勢。
  目中只余肅殺。
  便當如天帝旨中所言——
  “逆天者,誅。”
  重霧深鎖,黑塔淩雲。
  雲霧之中,電跳閃耀,龍影騰躍。起伏間亮鱗華美,時又潛入雲中隱去身形。龍入雲而隱,縱然細看,亦難辨清這裏面到底有龍幾何。
  龍之所以爲異獸之長,自有其天獸之無上威儀,但聞龍吟之聲低沈莊嚴,似在威懾來者,莫敢進犯。
  且見巍峨鎖妖塔下,玄袍龍帝背手而立,仰觀這傾塌在即的黑碩巨塔,層高九十九數的鎖妖塔,曾鎖住無數妖力高強、爲禍世間、罪犯天條的妖怪,然而如今失了塔頂寶珠,裏面的妖怪早已逃之夭夭,風如龍盤旋于塔身上,嗚嗚似陣陣悲鳴之音。
  在他身後,十二玄鐵甲衛如鐵岩之頑,穩磐地上,猶如十二根蟠龍石柱,這世間,似乎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夠撼動分毫。
  似有感客來,應龍緩緩回首,看到天樞時,會心一笑:“就知星君不會叫本座久候。”
  天樞目光冷冽,定看應龍:“本君以爲,龍王不會重蹈覆轍。”
  “上回是敗,這回是勝,何來重滔覆轍之說?”應龍笑道,“莫非星君還以爲,能以一人之力,解除厄劫麽?”
  “龍君此言差矣。”不等天樞應話,他身後文曲星君天權便施然接話,“我等七元解厄星君,自如同耀于天極一方,此番下凡尋珠,雖是分頭行事,卻仍彼此相顧,豈來一人之說?想來是龍君自上古軒轅時便不曾回天,故而不知道,也不奇怪!”語中暗諷應龍早被天界流放,如山野之民,莫知世道滄桑變幻,更遑論天宮人事幾何。
  應龍似不喜被擾,一直停留在天樞身上仿佛目空一切的金瞳方轉而打量文曲星。
  隨即頗覺有趣地說道:“呵……常聞天上人說,‘甯與武曲械鬥,莫與文曲言爭’,看來確實不錯。想來本座與文曲星的小徒弟頗有些淵源,若今日星君不幸隕落,本座定然會將那頭小豹子好生照顧。”
  文曲星天權臉色一冷,這位被天人尊爲仙家典範,氣度超脫的文曲星君,頓然撕去一貫儒雅外裝,遮掩著怒意的,是陰冷得讓人發毛的笑容:“豈敢有勞龍君?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鹿死誰手……”應龍看向東極之方向,“很快便能揭曉。”
  他話音方落,但聽天之盡頭,東方之處,傳來震耳巨響!!那聲音之巨,難以言表,便如萬雷同奔、千山同傾。
  神州大地山搖地動,天空霹雳電閃,四處是陰風呼嘯。
  擡頭可見天象大異從前,飛星墮天,鬥轉星移。
  武曲星開陽不由失聲道:“東極鳌足崩塌了!!”他瞪大了眼睛,看向應龍,“爲什麽?他人在這裏,又如何能……”
  “龍族倨傲之性,豈會甘于蟄伏人下。”
  “你……莫非與那四海龍王……”
  東海龍王敖廣,南海龍王敖欽,北海龍王敖順,西海龍王敖閏,執掌海中生靈,統帥百萬水兵,司人間風雨,乃龍族至尊。
  然龍族一向忠于天族,雖爲靈獸之王,卻除應龍之外,不曾再有叛逆之衆,誰想這一回,四海龍王竟均參與其中!
  “本座與四海龍王曾在聚龍淵定下盟約,若當日本座得勝,四海將傾巢而出,上逆天庭。可惜因星君之故,延遲了兩千年長。”應龍輕笑,那兩千年的囚禁在他看來,不過似昨日今朝,稍等之刻,“不過這盟約並不僅止于此。”
  他的目光悠遠,仿佛穿透時空,看到兩千年前,極海之深,聚龍淵下……
  “若見君歸,須當踐約。擊毀天柱,奪天逆命。”
  四極之角,呼嘯狂風中,仿佛帶著陣陣驚天龍吟。
  一股不同尋常的波動,震開了衆人各自思緒。始是微微不著痕迹的震蕩,隨即便猶如地龍翻身,衆星君均感這昆侖丘上下劇震,然而若是仔細感覺,卻又非自腳下所踩之地表傳來。衆星相看一眼,不約而同擡起頭來!
  這震動,非因大地,竟是自天而來!!
  此時但見天幕似一個坍塌的穹廬,以極緩慢,卻不可制止的來勢,向地面壓來!!
  沒有四極鳌足,亦沒有了中央天柱,如今天之將塌,勢不可擋。
  昆侖丘乃凡世近天之山,自然比神州大地更先有感。
  天幕隆隆震蕩,雲旋于天頂漸漸化作一股螺旋狀,這鎖妖塔所在,恰恰是中天之位,故這螺旋之尖,正正對著鎖妖塔頂,而中天之上的北鬥七星,熠熠天際,光芒大盛。
  天劫在前,應龍仍是一派施然,這一切,似乎從一開始,便掌握在這個被禁锢了兩千年卻依然輕易顛覆乾坤的男人手中。
  “凡人有句話,說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應龍淡笑地看著遠遠站著的天樞,仿佛這劍拔弩張的對峙之勢並不存在,這裏,也不是什麽昆侖丘、鎖妖塔,而是那鳥語花香、亭台水暖的南極一隅、龍帝行宮,“想這天地之初,也不過如雞子混沌。若非得盤古之啓,如何能開天辟地?分久必合,如今不過是天命已盡,重歸混沌罷了。”
  他並未施展蠱惑人心的妖術,然所言所行,卻讓人無比信服,仿佛所言之種種,正是天理循環。
  然而這一切,爲首的天樞依然置若罔聞。
  蒼袍在風中烈烈狂擺,就算是七元中的其他星君,此時亦無法洞悉他心中所想,卻聽勁風之中,他問:“本君只問你,目的何在?”
  應龍聞言,眼中笑意更深。
  縱觀宇內,或許只有這個男人,從不爲外間事物所動搖,即使天塌在前,仍目光如炬,直透要害。
  龍族之逆,源于其天獸之傲,不敢屈于天人膝下任其驅使,故而起亂。
  但是他呢?上古龍神,援軒轅,助大禹,功在千古,其尊威早已淩駕于天人之上。若說天帝寶座,他卻也是不屑。
  那麽應龍,爲何逆天?
  “天命。”
  或許這並非應有的答案,或許這已是所有的答案。
  而這樣的答案,卻已將一切定案。
  他爲逆天之妖。
  他是護天之神。
  豈不爲敵?!
  “——”金光無聲,卻隱聞殺伐之音。
  黃金軸帛自天樞手中橫展空中,旨上鐵畫銀鈎,狂書之意,讓在場衆人看得清楚明白。
  “逆天者,誅!”
  但聞九天之上,戰鼓擂動,雲帆飛卷,五十萬金甲天兵于雲頂現出眞形。
  霞光缭繞之中,只見是刀槍林立,旌旗遍布,搖旗呐喊之聲,竟把這天地之動都給蓋過!
  
  
  
  第二十章 戰鼓震天九霄動,龍舞眞形悍無匹
  
  “看來帝俊早有准備。”
  應龍擡頭看了看雲中的天兵天將,“只是,本座一向不喜被人打擾。”
  他左手輕擺,身後十二甲衛整齊一致同邁一步,單膝下跪,齊聲應諾:“屬下定不辱命!”玄甲盔下,是一雙雙戰意滔天的眼睛。
  這十二龍衛,自隨應龍離天,鎮守南禦行宮,已有數千年不曾入戰場。如今聞得戰鼓震天動地,強敵在前,非但無半絲怯懼之意,反而個個熱血沸騰。
  屈膝于衆衛之前者,正是雎翎。看他忽一仰首,張口怒吼,始如人怒吼,漸漸如鼓震耳,蕩傳天宇之際,渾身爆閃刺目金芒,龍身于光中飛躍竄出,筆直騰空,踏雲起風,直奔天軍戰陣。
  便似號角已起,衆甲衛亦紛紛一展露眞形,翔龍飛天,張牙舞爪,盤于天際,直上九霄。
  翔龍乃龍族中最嗜武之族,悍勇無匹,常以先鋒之姿爲軍中之銳,龍族之戰,若得一翔龍者,戰可披靡。
  但見飛在最前的黃金翔龍穿透雲霄,攔于五十萬天兵之前。
  相傳龍族爲天獸之尊,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于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
  那黃金翔龍身形之巨,鱗如羅盤,淩空而下,竟可俯瞰天兵。
  金瞳驟現戰意,龍口狂張,噴出一聲咆哮,聲震天宇,頓把面前大片天兵震得昏頭轉向,眼冒金星。
  頃刻又見一左一右兩尾翔龍竄出雲層,二龍並未如金龍化出巨大身形,但一者口吐烈火,一者口吐冰焰,左右兩翼成夾擊之勢,極有默契,天兵之中也有不懼火燒者,但亦不免被熏出個一面炭色,身上亮銀黃金的盔甲被火燎出大片焦黑,好不狼狽。
  龍吟大作,十二尾翔龍傾巢而出,搶入戰陣,把原來整齊的天兵陣營撕碎開來,難以重整。
  但這五十萬天兵畢竟訓練有素,雖然一開始被翔龍搶了先機,但自己這一方畢竟人多勢衆,對方再是厲害,也不過是十二條龍罷了!當即紛紛施展仙家法術,祭出看家本領,與十二翔龍戰作一團。
  便見九天之上,龍嘯聲震,雷電交加,火舌飛舞,鬥得難解難分。
  十二甲衛已離,這塔前,便余下那玄袍龍帝。
  雖無人護衛但那男人卻仍是一派施然。
  昆侖丘的震蕩更加劇烈,天穹墜落,凡間地動山搖,江河泛濫,更有妖邪趁機作惡,鬼魅借意離巢,塵世已是一片大亂,呼天搶地之聲已近耳邊。
  這一戰,無可避免。
  然而天樞知道,此時卻非與應龍交戰之刻,天穹塌落,他當先以寶珠重塑鎖妖塔,以中央天柱先擎蒼天,已渡天厄。
  蒼袍一動,他已淩空而起,掠過應龍頭頂,直往塔頂飛去。
  “星君這般倔強,實在讓本座好生爲難。”
  應龍豈有不知他的打算,輕輕歎息,並未轉身追趕,似乎爲對方的決定略感無奈。
  驟見玄袍似被烈風拔地吹揚,黑砂自他腳下飛瀉而出,化作無數黑龍,撕裂長空,席卷而起直撲半空中逆風而上的蒼袍男子。
  “轟——”烈焰從側旁狂卷而出,將黑砂龍去勢攔在空中,但見青年一身亮銀戰甲,手執火雲槍,槍尖挑舞火舌,虎虎生風,化作一堵不可逾越的火牆。莫論神力高低,莫論法術強弱,若只論兵器械鬥之技,九天之上,卻也沒有哪一位神人敢作托大單挑武曲星君。
  武曲星開陽腳踏祥雲,筆挺身姿于熊熊烈火之中威武不凡,但聞他朗聲喝道:“昔天漢一戰,未能與龍帝交手,實感抱憾!今請一戰!”
  黑砂龍影于虛空狂舞,仍站在地面上施然未動的玄袍龍帝略略垂眉。
  “也好。若無琴瑟靡靡相伴,豈聞編磬沈雄飛揚?”
  “武曲來戰!!”
  那武曲星君手中火雲槍,曾挑下無數奸佞妖邪,但見他腕力一震,槍身抖動,劃出火花飛碎,自上而下直取應龍。
  火雲槍不動如山,動如雷震,但見來勢之快,疾如飛電,眼見便要將仍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玄袍龍帝紮個前後對穿。
  然而此時卻聞一聲喝叫:“開陽快退!!”
  “嗡——嗡——”
  說時遲,那時快,利物飛旋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音自虛空破出,兩道快得讓人看不清的光弧一左一右,一光一閻,向武曲剪來。
  “喝!!”武曲連忙回槍欲擋,誰想那槍頭竟抽不回來,定睛一看,噴吐火舌的槍頭被黑砂所纏,明明不過是流砂之形,卻滋長不息,一如傳說中息壤之力。
  眼見飛速卷來的光弧就要將他一分爲二,武曲卻莫名固執地不肯撒手丟開火雲槍。
  “笨蛋!!”“快撒手!!”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兩道影子飛身搶出,只見鋼鎖鏈條拔地而起,飛速穿插成網,在開陽身側形成鐵鏈包圍圈,將迎面而來的光弧撈住,但見相交之處火花四濺,利刃旋割硬鐵之聲尖銳刺耳。又見一股虛耗之息薄噴而出,與槍身上的黑砂纏鬥一團,黑砂有滋長不斷之能,然這耗息亦有吞噬一切的能耐,兩者此消彼長,一時間亦難分勝負,但總算讓武曲收回火雲槍。
  來者一爲廉貞,一爲破軍,聯手之勢,于危機關頭險解武曲之圍。
  此時見那應龍終于緩緩轉過身來,腳下一點,乘黑砂之勢騰身離地,空中勁風玄色袍擺烈烈作響,更把那一頭長發逆風吹揚,黑砂在他背後鋪湧開來,便如同一幅巨大無比的墨色披風,只把那妖邪之氣盡顯無遺。
  “璧噬,岚磬。”他輕喚一聲,那兩道光弧聽到號令放緩旋轉之勢,方見一光一暗,兩口圓钺。钺身鋼色亮銀,一者似有日火流光,一者似閻夜暗魅,若非適才見過厲害,實在難以想象這般華美之物竟是兵器!
  “玄黃乾坤钺……”武曲擅用兵械,自然認得此物,正是傳說中混沌天神精氣所化之上古神兵,當下臉都皺了。始于開天辟地之時的上古兵刃,自生便有靈性,一副兵器,幾乎便等于一個神靈,更不受天地所限,不受五行約束,以本性擇主。
  如今應龍正是這神兵之主,本來就已經深不可測的家夥,現下是更難對付了!
  應龍且一擡手,擋在前面的虛耗之息頓時被撕裂出一道口子,剛硬的鎖鏈在他彈指之間段段斷裂,墜地化土。
  武曲身側,少年臉色憤恨瞪著眼睛像恨不得把面前這個好整以暇的妖龍給生吞活剝,然後又轉眼瞪了武曲:“笨蛋,你要命還是要你的火雲槍?!”
  武曲苦笑,卻亦不作解釋。
  另一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則一臉僵硬,只是在面見應龍時,仍是不免掠過一絲難以明言的情緒。
  應龍挑眉一笑:“多年不見,飛簾。”語調之輕,全然不帶半點曾遭背叛的憤恨。
  廉貞星君不卑不亢,彎身向應龍拱手行禮,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或許從一開始,他便不曾騙過這位上古龍帝。
  “你應該知道,就憑你們幾個,尚不足阻攔本座。”
  “我知道。”就如兩千年前拜在應龍麾下那般,無論接下來的任務如何艱險,他只會目不斜視地向目標前進。
  “可是不試一試,又怎知道不行?”三人身後,文曲星天權仙風道骨,淩于半空。
  便又見祿存星天玑騰雲而起,書生風度,目光坦然。
  電閃如鞭,隨青獅尾動,白發妖帝——巨門星天璇堇衣飄飄。
  這六位星君自古同耀天極,自有靈犀之通,不必誰人發號司令,便驟然發難,釋放出星元之力,但見天頂上六星光耀,竟一時堪比天日,飛芒聚合,向正中應龍撞去。
  只聽“噼啪!!”一聲巨響,如同旱天雷震,吞沒玄袍龍帝!
  衝力未盡,直接打落地面,頓見昆侖丘頂如遭雷伐,岩石飛碎,塵土四揚,地面被砸出一個巨大的焦坑。
  衆星君眼見地面沙塵滾滾,未料到那應龍竟然避亦不避,要知這星元之力非同尋常,合六星之力,足以開山裂地。
  風息吹散了一些煙塵。
  焦土之上,漸漸露出一片玄黑色的袍角。
  一股烈風驟然而過,沙塵兩分,那玄袍龍帝仍舊站在那裏,非但安然無恙,甚至連頭發絲也好像不曾被吹亂分毫。
  然而左側鬓發下,棱角分明的臉頰隱見突兀的墨鱗斑斑浮現,叫這本已如魔如魅的男人更見妖邪之姿。
  “七元解厄星君,力量果然不弱。能將本座逼回地上,總算不錯,難怪帝俊對你們如此看重。”應龍全然不因此而惱,輕笑著打量衆星君,語中露出惋惜之意,“可惜欲與貪狼比肩,你們幾個……尚差了許多。”驟見他長袍一甩,一直凝于半空一動不動的雙钺突然飛速旋轉,速度比之前快上了不止數倍,其形幻化,由單化雙,由雙化四,轉眼之間便見虛空中钺影無數,將那六位星君團團圍在半空中!
  空氣就像瞬間凝固了。
  玄黃乾坤钺化開,竟成混沌之勢。
  天地未開,混沌之狀如雞子之密,無上無下,無正無負,若要衝破這無天無地的混沌,恐怕唯有創世盤古!
  應龍看著半空,嘴角輕輕扯出一絲笑意,擡手,猛然捏掌成拳。
  混沌即合!乾坤钺影頓時向中央碾擠。
  明知鎖鏈無用,但眼下卻是擋得一時是一時了,“天魔鎖!!”廉貞拼盡全力施放法術,但見鎖鏈橫空布成一堵鐵鏈牆垣,可惜神兵面前,焠鋼亦不過豆渣。
  鏈牆瞬即崩碎!
  眼見衆人便要受千刀萬剮——
  
  
  
  第二十一章 混沌乾坤問誰主,且看翻雲覆雨時
  
  便在此時,一道紅光劃破長空,不懼刀鋒之利撞入混沌空間,紅影將廉貞纏住,將飛鏟而至的利刃刀鋒盡數擋去,混沌之破,正是源于自身之動,那物便趁此機會將廉貞帶出萬钺之圍。
  裏面電光狂起,于混沌中彈跳閃爍,霹雳至剛至強,以雷電之頑強抗钺刃,青獅一聲怒吼,背負白發妖帝亦跳出混沌。
  空中雲影呼嘯,一道劍光破空披靡,竟以一劍之勢利用間隙之機撞入混沌,可惜這劍雖亦是天命寶劍,但與上古神物相比始終有差,一入钺陣,頓裂成無數碎片,但這出劍之人,要的就是這個機會!!“師傅!!”一聲叫喚,雲影化形,已將困在裏面的文曲星拉出混沌。
  武曲星正要施展法術,忽見手中火雲槍槍身發出陣陣金光,那光亮突然化作一道金線,以極爲奇妙的角度,似迷宮之引般爲他指出一條根本以肉眼無法看出的詭道,武曲星想也不想,便順勢而前,竟就此讓他毫發不傷地離開法陣。
  且又見陰陽道開,還不等看清,洞口之處也不知是什麽被刃風攪出一蓬血肉模糊,然而鬼影幢幢,刃鋒再利,似乎亦奈何不了那無形魂魄,一只手,或許只能稱之爲一只鬼手,就算被钺刃所傷也不會出血不會被切斷的鬼手,一把扯住破軍:“跟我來。”便將他拉入虛空,消失于混沌之中。
  法力最弱的祿存星君愣愣站在原地,眼看那鋒利的刃口就要割來,然而突然眼前一暗,寬厚的背影就像以前的每一次,穩穩地護在他身前,看上去不過一介凡人的男子,微側的臉龐方正剛毅:“先生不是答應過我,日後不再獨自涉險嗎?”然而那雙滿溢關懷的眼睛,卻是一片血紅之色!
  從這男人身上,湧出陣陣紅光,並不只是光亮,這殷紅顔色,乃有鮮血之豔麗,這男人,非妖非仙……而是——魔!
  但見他健臂一撈,將身後祿存星君挾入懷內,驟見魔氣大盛,紅光化作奔流,血漲混沌!!
  就聽一聲巨響,乾坤雙钺兩分,萬形歸一,混沌之勢已被血洪炸開!
  冉冉落回地上的男人將祿存星君輕輕放下,身後是鋪天血瀑,腥風血雨,他小心翼翼地不讓懷裏的星君沾上一絲血汙。
  玄黃乾坤钺各自在空中劃了個圓弧,回到應龍身旁,緩緩旋轉,發出不甘之吟鳴。
  “怎麽?璧噬,岚磬,已有萬年之長,不曾遇到對手了吧?”
  “嗡——嗡——”流華如日的單钺的刃口就像突然舔了油的火,光芒大盛。另一口帶閻暗之色的單钺則露出氤氲浮動,霓影變幻。
  遇強愈強,正是上古神兵嗜殺之意。
  星元之力最弱的星君身邊,那個看似凡人,卻又滿身魔氣的男子,血紅得發亮的眼珠在看著祿存星君的時候,卻是滿滿的,毫不掩飾的溫柔,便連說話,也是細聲輕語:“都怪我來晚一步,害先生險些受傷……”說到此處,更露出自責神色。
  然而祿存星君顯然不爲所動,皺眉:“歐陽無咎!你哪裏學來的血魔大法?!”
  所謂血魔大法,這血,自然不是雞血鴨血,而是造就魔障的……人血!但凡施展此法之魔族,殺戮之業越深,死在他手上的人越多,這血魔大法的力量便越大!
  血海難渡,衆生皆滅。
  而適才破開乾坤混沌的血業,若沒有屠殺幾個城池、坑埋幾萬俘虜,是絕對做不到。很難想象這樣一個看似溫厚的男人居然背負了如此多的殺業。
  “呃——”對方一時語塞,適才眼見形勢緊急,便不及掩飾便把剛習不久的法術給施展開來,原來連他自己都不曾料到這法術如此凶煞。自知瞞不過,只好老實交代,“之前在魔域遇到魔尊,就忍不住跟他學了一招半式……”
  祿存星君恍然大悟地想起,如今這魔界尊主,恰恰就是一只血魔!!
  忍不住跺腳怒道:“你怎麽淨學些旁門左道!我要扣你半年月錢!!”
  男子眨眨那只血光滿溢的眼睛,頗爲憋屈,他不就是人魔嗎,不學這個,難道還能學仙法不成……
  此時最先闖陣的紅鏈落在東角處,原來正是那尾赤鱗巨蛇,昔才闖入钺陣,蛇鱗就算堅如鋼硬,也被钺刃割得鱗甲開裂,鮮血橫流,蛇背上的蝠翅亦難于幸免被削去大片,巨蛇松開盤卷之勢,放開被他牢牢護在身下的廉貞星君,抖動身軀施展幻化之術,只見蛇妖赤發張狂,身上全是割痕,便連左頰也烙上一道皮肉外翻的血口。
  然而蛇妖不以爲然,啐出一口血沫,對著廉貞罵道:“傻了你啊?就你那破銅爛鐵,還想去擋玄黃乾坤钺?!”
  “總比你的皮硬上幾分。”木讷的臉上極爲難得地露出痛意,好像受傷的人是他自己,不由分說從懷裏掏出仙藥,毫不吝啬地往蛇妖身上灑。
  “行了行了!!這才剛起頭!”蛇妖將他的手按住,吊梢的眼睛側目瞟了那邊,那位兩千年前的頂頭上司,心中暗叫麻煩。能讓他臣服十年之長的龍帝,只是站在那裏而已,已讓他感覺到壓迫之力,令人無容抗衡。若換了以前,他早就不管不顧直接逃之夭夭,可瞧了瞧身旁的男人,歎了口氣。也罷也罷,今天就算在這裏交代了,要麽共存,要麽同死,至少不會再有誰背叛誰。
  “你來作甚?爲師不是吩咐過,讓你在洞中暫避一時,待天劫過了才來尋我嗎?”
  文曲星君一改先前冷靜,一把抓著身旁少年的手腕,這只手適才施展的驚天一劍,在混沌中神劍秦阿盡碎,他的手也不能幸免,傷口見骨,乃至割裂筋脈,鮮血染濕了方才被他扯住不放的衣袍。
  倔強的少年咬了嘴唇,不辯不駁,可這態度也清楚言明,如今要他走,絕無可能。
  身爲他的師傅,文曲星君又豈有不知他這個小徒兒若是發起倔來,當眞是十頭青牛都莫想把他拉回頭。
  本來想讓他暫避山中,躲過災厄,以小徒兒如今的本事,就算是天塌地裂,至少還能保住小命,可若是跟在他身邊……
  “唉……”文曲星君無奈歎息,這算是他這乖徒兒難得一次的忤逆他的意思,雖然,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嘶——”慘瘆瘆,如同鬼爪子摳割綢布的聲音。
  本無一物的虛空裂開一個陰森森的口子,洞內醬墨的黑暗似有無數人影蠢蠢欲動,卻又偏偏看不到一張完整的人臉。
  便見破軍星從裏面躍出,一臉憤然,回頭正要罵那個尾隨他出來,多管閑事的第三殿閻羅,誰想話到嘴邊,卻猛然窒住,後面那個白面書生雙腳離地,且下方的位置不見影子,已是完全的魂魄狀態。
  “你的皮呢?!”
  書生咧嘴一笑:“成肉糜了。”他那肉身不過凡軀,別說是上古神兵,就算是尋常刀劍都能將之剁碎,不過能借此爲障,把破軍救出法陣,倒也不枉這副用得挺順手的屍身。
  只是少年看來頗爲難過,心中不由一甜,湊到他耳邊,溫聲道:“夜裏你不是常常抱怨屍體冰涼麽?待此事一了,我便在投胎一遍,你去我殿中歇息一宿,待時辰一到,便讓無常引路帶你來找我。”
  就算是第三殿閻羅,也不可以這般視生死輪回如無物吧?
  少年卻不管這般做法到底犯了多少天條多少地規,警告道:“若再失憶,莫怪我敲碎你的腦袋,讓你再跑一趟輪回!”
  “噼啪、噼啪、噼啪。”
  青獅兩條長尾巴每次甩落在地,便引來一道電光閃爍,獸性嗜鬥,銅鈴般的大眼睛,白發妖帝從它耳上拿下一片墨黑色的鱗片,往應龍面前一丟,一直不曾開口的男子說道:“前時借龍君之逆鱗以渡天劫,如今原物奉還。”
  龍息彼此呼應,正是那一枚從他咽喉要害之處被天樞強行剝去的逆龍鱗。
  逆鱗落在應龍掌中。
  眉峰輕挑,他看著俊美不凡卻墮爲妖仙的巨門星君,玩味一笑:“可惜如今,你們的魁首欠本座的,已不止一片逆龍鱗。”
  掌中稍一用力,竟就此將逆龍鱗捏碎,墨晶飛散,化作灰塵。
  他擡起頭,望向九十九層入雲深處的方向。天幕又往下墜了不知幾千丈,重雲更密,看來不用多久,鎖妖塔頂就要先被塌下來的蒼天壓碎。而雲之深處,光芒不是炸亮,那並不是閃電霹雳,而是寶珠釋放神力的光華。
  應龍回目環視地面上幾位星君,以及他們身邊同伴,且是一笑:“本座尚有約在身,少陪了。”
  言罷施然邁步,視衆星君如無物,就此走過。
  “給我站住!!”武曲星君開陽豈容他輕易走脫,飛身躍起,火雲槍一送,直取應龍背心要害。
  本以爲應龍定會驅動玄黃乾坤钺前來阻擋,廉貞、破軍立即嚴陣戒備,誰想那乾坤钺仍在半空一動不動,然而玄袍龍帝卻動了。
  但見他側首抄手,以極爲精妙的手法撚住火雲槍槍頭末端之處,槍上三昧眞火當即熾燒其手,但見他手背之處墨鱗浮現,如珠點華,全然不懼能把玄鐵溶水的熱力,一壓一抽,竟就將武曲手中火雲槍給奪了過去。
  半空圈轉槍身,頭也不回往後一送!
  雷霆之勢,如飛電流星,直向武曲咽喉刺去!!
  眼見武曲避之不及——便在此時,那漆金堅硬的槍身突然渾體龜裂,“啪!!”一聲脆響化作無數木屑,槍頭失了憑依,去勢不減,但總算稍稍慢了一些,武曲在生死之間扭身避開,鋒利槍頭便險險擦過他的頸側,留下一條血口。
  然而武曲已顧不上這些,眼見火雲槍槍身崩碎,幾乎睚眦俱裂,不由失聲吼喝:“千裏眼!!”原來這火雲槍槍身正是那天峰之上千裏眼眞身桃木心所化,千裏眼有目觀千裏之異能,方才定是看到武曲危在旦夕,強行施法自碎本體,想到千裏眼好不容易重修人形,元神未穩,這一下,也不知有何後果,武曲心都吊了起來。
  應龍拍了拍手上碎屑,回目,目光落在那幾位已准備放手一搏的衆位星君,見武曲險些被害,他們的臉色更見凝重,眼中也露出肅殺之意。
  但見是雷動霹雳于地上彈跳不休,青獅啞聲咆哮,蠢蠢欲動。劍芒意形驟現,似萬劍齊指,源源不斷。魔息如潮翻湧,強敵在前,挑動魔族嗜殺之意。骷髅鬼影,從地底爬出,陰森鬼氣頓似身在黃泉幽都。
  應龍卻是淡然一笑,饒有興致地問:“各位是打算單打獨鬥,還是一湧而上?”
  風,好像停滯了。
  雲,好像凝固了。
  只有……影子在動。
  玄袍無風而緩緩逆向飄揚,青雲履下的影子,就像活了起來,化作一條帶翅的影龍,而後,一條條黑砂龍自平整的地表弓身而起,冉冉升起,妖氣化作黑砂,遮天蔽日。
  “還是一起上吧,”玄袍龍帝用他那雙鎏金瞳孔掃過在場衆人,難得露出一絲專注,“本座不想讓貪狼等急了。”
  
  
  
  第二十二章 誰言洗心讵懸解,難得悟道正迷津
  
  “咻——”一條黑砂龍在虛空中仰首嘶吼,而後破散化虛。
  風動,雲動,影靜。
  玄色的袍擺徐徐落下,應龍依然在原處,好像只是被風吹動了衣袖,人卻不曾動過。
  然覽目四下,鎖妖塔龐大的影子之下,地表被鏟平了大半,寸草不生,硝煙袅袅。
  周圍竟沒有一個站立之人。除了在他面前,好像還站了一個幾乎與他同樣高大的男子,只是若看仔細些,卻見那人並不是站著,而是被應龍的手深深插入胸口,挂在那裏!
  若這個是一介凡人,此刻只怕早已死了個徹底。
  渾身血光的魔族男子身受重創,但目中血光仍盛,不顧咽喉出不斷溢出的鮮血,咕哝著念動咒語,試圖再度驅動血魔大法。
  應龍嘴角輕挑,潛藏在對方體內的手就這麽輕易一緊。
  “咳——”就算是魔,也不見得是銅頭鐵臂,刀槍不入,更何況被捏住髒腑要害!
  血紅的眼睛有些失神的渾濁,若非死命咬緊牙關,只怕就要痛得失聲嚎叫。
  “以凡體成魔,可算是千年不遇。不過……”
  應龍緩緩抽回手,就聽得那粘稠血肉被摩擦時極爲駭人的聲音,他從對方的體內生生取出了什麽,然後隨手一甩,便將魁梧的身影丟出三丈開外,“噼啪!”墜地,塵土飛揚,血水汪汪在地表鋪開,卻再也動彈不得。
  長身而立的龍帝手中,穩穩放了一顆鮮血淋漓、仍自跳動的心髒!
  “既已成魔,還要人心何用?”
  只見他五指一合,“噼啪!!——”脆響,粉碎的鮮紅肉塊迸裂開來,血從他指間滑落,“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魔血比人血更爲濃稠,且熾熱如火,應龍無意沾得一手血腥,便隨意一抖,以法術化去。
  風卷過地面,帶動他玄袍的下擺。
  金瞳流光,轉目去看滿地殘桓。
  巨大的翼蛇一身鱗甲盡裂,幾乎是體無完膚,癱軟在焦黑的土地上,在他身下牢牢護著一個同樣傷痕累累,閉目不醒的廉貞星君,許是他的臉色太過灰白,實在無法斷定他是死是活。
  不遠處尚見文曲星君趴伏在地上,在他懷中有一頭雪毛雲豹,然而漂亮的皮毛被鮮血所汙,糾結成塊。武曲星君也好不了哪裏去,一身盔甲早已支離破碎。雪發妖帝雙目緊閉,身側雷獸威武的青鬃七零八落。至于那鬼王,更是連魂影都消散無蹤。
  應龍稍擡手,“嗡——嗡——”雙钺發出輕輕的響聲,飛至其腕之上,緩緩旋轉,交錯之間分毫不沾。看著一光一閻的神兵,龍帝笑而言道:“兩千年不曾與人相鬥,一下子忘了控制力度。”
  他擡手,眺看那九霄雲端,但見此時五十萬天兵陣中,殺聲震天,偶見龍影上下翻飛,有電光如箭撕裂長空,火焰驟如舌噴一瞬即收,冰碎飛花風雪狂狷,正是烈鬥正酣之時。
  應龍收回視線,轉身踏過再無人阻攔的山道,走向高聳入雲的鎖妖塔。
  鎖妖塔內的塔室乃墨石所築,雖曾是嚴絲合縫,但經年歲月,風沙侵蝕之下,亦已磨出縫隙,沒有寶珠法力籠罩,這也只不過是一座尋常的高塔罷了。
  應龍立于塔底最末一層,擡頭,便見那螺旋的梯級不斷往上延伸,沒有燭火照明,懸梯似隱入黑暗之中,沒有盡頭。
  若施展輕體之術,便能輕易飛上九十九層,但那應龍卻並不施法,居然擡腳邁上台階,一步步往上走去。
  他的步履不緊不慢,倒似遊覽名勝寶塔般施然自在。
  陪伴其左右的玄黃乾坤钺沒有腳可走,便于懸梯中間的空旋之處冉冉上升,一钺光如日芒,一钺幽色似月,每及一層,照亮整個塔室。
  早已跑光了所有妖怪的鎖妖塔,空曠得如同一頭巨獸的腹部,角落處還可見殘留著妖怪的白骨殘骸,也不知是被關的太久以至燈盡油枯,還是因弱肉強食成爲大妖果腹之物。
  踏過梯級的腳步聲于塔室回蕩,偶聞得塔頂傳來劇烈的震動,似乎是有人試圖壓制這頭擎天巨獸。
  漸往上行,越聞玄黃乾坤钺嗡如蜂鳴,似有感強敵在前,躍躍欲試。
  應龍看了一眼幾乎要按捺不住往頂上衝的上古神兵,會心一笑:“璧噬,岚磬,莫要著急,今日一定讓你們戰個痛快。”
  “嗡——”雙钺光芒大盛,仿似回應,歡騰雀躍。
  眼見懸梯漸漸收窄,越往上走,塔頂的震動便更似在咫尺,窸窣的碎灰不時掉落,雙钺的光芒中,應龍的目光更是深邃難明。
  他終于停下了腳步。
  這裏,已是九十九層塔室。
  “璧噬,岚磬。”
  一聲吩咐,玄黃乾坤钺突然化作兩道銳芒,左右兩分,以雷霆之勢狂車塔壁頂蓋,磐石堅硬的石磚在钺刃之下,猶如刀切豆腐,一時間飛沙走石,漫天散落,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這九十九層竟被夷爲平地!
  煙塵滾滾之中,龍帝不動如山,待風吹散了沙塵,他才緩緩擡頭。
  在塔下只道塔身高聳入雲,誰想這鎖妖塔之高,已穿透雲層,舉目已見蒼穹如斯之近,仿佛就要迎面覆來。
  天無朗月,亦無晴陽。
  天幕晦暗,難分上下,莫辨乾坤。
  應龍忽然想起了燭龍舍身閉目的刹那。
  燭龍神異,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谒。
  在那一瞬間,天地因其暝目而盡眼漆黑,索途不得,讓他覺得,一切又重歸混沌,再無光明之日。
  不由失笑,倒是怎麽了?今日竟也如凡人一般悲春傷秋起來。
  便在此時,眼前突然一陣光芒閃亮,非日非月,卻是耀目星芒,但見雲霞兩旁散開,芒影之中,蒼衣長袍,天威凜然淩于空中。
  應龍神色一凜,但見珠華點點,一顆顆力量非凡的寶珠在青衫身側遊離浮動,男子立于其中,雙手結印,雙目微合,驅動法術,受仙氣所引,每一顆寶珠,均發出萬丈光華,星芒濯濯,一如千古,耀于天極,鬥轉星移,唯北鬥亘古未變。
  “天樞……”
  九天星芒,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伸手,便能摘去。
  但貪狼倨傲,若無比肩之力,如何能令傾覆天宙,天星墜落掌中?
  金睛中驟現獸狀瞳帶,風意突逆,狂嘯九天,其身後猛然見一尾黑砂巨龍拔地騰空,尾始于塔頂之處,龐然身軀于空中展形,一雙墨翅猶如巨鹜張開,妖氣傾巢而出,黑砂鋪天蓋地幾乎把整片天空覆蓋。
  隱聞龍嘯之聲,震動天宇乾坤。
  妖氣之狂,黑砂飛驟,竟一時將顆顆耀目寶珠給鎮了下去,光華被壓至式微,乃至如螢火之光,在珠心之處點點閃動。
  狂風中夾雜了無數黑砂,乃令天地更見晦暗,應龍一笑,施然背手身後,擡腳踏出。旋梯至此已是終結,並無通往第一百層的梯級,然而空中飛散的黑砂卻于其腳下聚斂成形,架起懸空之梯!
  他走一步,這黑砂所成的梯級便升一級,不快不慢,恭順地爲應龍鋪駕通天之梯。
  未幾,應龍終于停步。
  “天樞。”
  二人再會于天之極巅,地之正中。
  下墜的穹蒼令天地俱震,風扯雲動,層層見密。
  高處風急,擦面而過的疾風中黑砂窸窣摩擦之聲只在耳邊。
  蒼衣飛揚,玄袍潇灑,神仙風骨,妖帝邪魅,這一幕,尚記早在兩千年前,便曾發生過。又或許早在那兩千年前的天漢星河之上,便結下了連仙妖也解不開、扯不斷的緣。
  天樞聞聲啓目。
  目光如電,冷森比劍。盤古鑿無形,應龍並不懷疑如今在他手中正正握著那把上古神器,只等他走近便要一劍劈來。
  似乎只要是與七元星君有關之事,無論天樞身在天涯海角,都是瞞他不過。
  應龍也沒有瞞騙之意,非但如此,更是坦然調侃:“素知星君行事剛正不阿,原道同宗七元也該這般,不想除了星君之外,都是一身反骨,想必常常讓九天帝座上的那個家夥爲之跳腳吧?”卻不知若論反骨,試問這世上,又有誰能比得過這位領受百仙尊畏,卻又偏偏不服天命,興兵逆上,雖囚禁兩千年仍未有一絲悔意的上古龍君?
  天樞不置可否,但目中愠怒未息。
  應龍卻道:“星君對同宗多有維護,本座忽然覺得,有些羨慕。”他凝視著天樞一如既往硬板的表情,漏出歎息,“相處多時,也不曾見過星君對本座有過一分和顔悅色。”
  “敢問龍王,所作所爲之種種,有哪一樣能讓本君和顔以對?”
  糾合西海,對抗天庭,毀損天柱,催塌天穹,所行之種種,就算應龍似凶水九嬰有九個腦袋怕且都不夠砍!
  應龍想了一下,深以爲然,頗覺遺憾地點頭:“確實沒有。”
  天樞擡首,但見天極之上北鬥七星雖見黯淡,但未至覆滅,心中方才一松,垂目下來,翻手橫空一拖,便將那些被應龍壓至僅見螢光的寶珠盡數收回。
  應龍見狀,道:“星君此舉,實如推舟于陸,勞而無功。”
  天樞卻道:“龍王爲何始終執迷不悟?”
  “悟?”應龍忽然笑了,笑意中不乏諷刺味道,“洗心讵懸解,悟道正迷津。萬物有道,各不相同。是順天,還是逆命,也不過一念之間。星君執迷,本座也執迷,殊途同歸,方會于鎖妖塔上再度聚首。”
  天樞沈吟,片刻,忽然問:“今日,是否非戰不可?”
  應龍聞此言,一直雲淡風輕的神色卻是凝駐,漸漸收斂,金色瞳睛轉見深邃,那是一種凝重而不容輕忽的態度,目光仿佛跳躍了星火般似有了熾熱的溫度:“星君一向殺伐決斷,今日猶豫,本座能否自以爲是地認爲,星君是爲本座猶豫?”
  天樞未答,似乎亦爲自己適才那一句話有些莫名不解。
  此時應龍伸手探來,輕易抓住天樞臂膀:“天樞,你可是在擔心,爲我擔心?”
  擔心?
  他現在想的應該是這眼看就要坍塌的蒼穹,還有如何能施法擎天,然而看著面前執意逆天的男人……天樞從不自欺,他必須承認,這一回,他確實因爲應龍,而猶豫了。
  他甚至不能像兩千年前那般,毫不猶豫地拔劍出鞘,指向應龍。
  直到那只手的溫度透過青衫。
  天樞彷如初醒,皺眉道:“放手。”
  聲到力震,將應龍手掌彈開。
  便是猶豫,那又如何?
  應龍逆天,已毋容置疑,他既爲七元魁首,負有除厄之命,莫論前塵,莫論因果,手中盤古鑿,當掃盡妖邪,方正天道!
  “七元魁首貪狼,今與君一續千年之前,未完之戰。”
  無形兵刃,無聲出鞘。
  盤古鑿,正是開天地混沌,分乾坤二氣之上古神物,聞鋒鳴耳不絕于耳。
  應龍不由苦笑,要撼動貪狼意志,似乎比推到泰山還難。
  此時玄黃乾坤钺閃形而出,不需法力催動,已傾斜出陣陣銳氣,鋒芒畢露。
  兵刃未交,已聞肅殺之聲——
  
  
  
  第二十三章 濃墨淋漓障猶濕,碎雨飄零葬龍魂
  
  天穹漸墮,乃令密雲籠罩,難辨天地之近。
  唯有中天之極,雲層如螺旋之狀,得見一片無雲虛空,四周被密雲所圍,外面卻無法一窺內裏乾坤。
  此時于鎖妖塔上,戰況愈烈。
  玄黃乾坤钺詭變無比,渾身刃鋒,稍一觸碰,便要開肉見骨,這種兵刃,可謂雙面刃,若非有過人身手,莫說駕馭,就算隨便碰上一碰,也是自傷其身,然而在應龍手中,這對乾坤钺便似玩物一般,翻轉再快,亦不觸碰己方分毫,然而對敵之時卻是嚴絲合縫,想那鳴蛇之靈巧,尚被割得遍體鱗傷,可知其中利害。
  只是對上盤古鑿,卻反而難言高低。
  始神盤古,正是以此物鑿天開地,力量之極大,非能以常言而論。一經施展,卻不管你是幻變無常,一鑿破下,只管破壞,不管重塑。天樞一身法力本就剛烈無比,與盤古鑿一合,更是所向披靡。劍之所指,無有不破不滅之物,是故貪狼凶煞之說,便由于此。
  乾坤钺飛旋疾急,盤古鑿銳如流星,一者乃混沌天神精氣所化,一者乃鑿開天地的神兵玄器,交擊之下,發出悶雷一般的炸響,這威力之巨,每每蕩開劇烈波動,凡人若近前聽得,只怕立時要震得魂魄盡碎!
  持兵刃之人,更是快得連影子都幾乎消失,常是只見光芒于一處乍現未及消失殆盡,便于另外一處再度爆出,碰撞交鋒,虛空中勁力四射,這是兵械的拼鬥,卻也是法力高下之決。
  電光火石的一式交錯,二人分落兩側,迎面而對,均是神色未變,遊刃有余。
  玄黃乾坤钺旋歸應龍兩肩,側飛嗡鳴。
  “星君又比之前更厲害了。這兩千年裏,敗在盤古鑿下的妖怪,想必不計其數。”
  天樞手中無形之兵隱見刃芒,流華鋒銳。
  “在鎖妖塔裏被龍王吃掉的妖怪,想必也不計其數。”
  應龍聞言一愕,隨即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齒:“龍族素喜葷腥之食,鎖妖塔裏也不管飯,送上門來的食物,本座豈會錯過?就是沒有烹調之味,實屬可惜。”
  天樞神色見冷,這妖龍,吞食了無數連神仙都奈何不了的妖物,自然不會放過那些妖怪修煉千年的元丹,這鎖妖塔裏的兩千年,修爲與日俱增。
  “許久不曾操馭兵刃,怕是生疏了。”玄袍龍帝微笑擡頭看了看兩口圓钺,“璧噬,岚磬,今日便放任你們一回!”
  應龍口動訣生,玄黃乾坤钺突然發出尖銳之鳴,一左一右劃出弧線淩空滑出,然而卻並非攻擊,一直不曾避忌相交接觸的钺刃于半空相遇,雙刃互貼,竟是重歸一體!這一瞬間,一聲悶響之聲,氣浪席卷四周。
  虛空被一分爲二,且見一面顯明之方,一面幽暗之域,二者漸合,生出非無非有之境。化境之中,但見一股非金非土非火非木非水之力逐漸衍散開來,浩大渾厚,空中並不見有什麽變化,然而細細去看,卻能見陣陣波動正扭曲力量所在空間,飄渺不定。
  漸見一個虛影自乾坤钺中慢慢漲出,此影時是有形而實,時是無形見虛,如同海市蜃樓般出現的虛影,無身無頭無手無腳,說不上是什麽形狀,卻又非並全無形狀。
  此物,正是混沌天神!!
  乾坤之初,混沌玄黃,萬物之始,非盤古女娲,卻是混沌天神。
  生不知生,死不知死,形不知形,念不知念。
  其神力未分陰陽,未分五行,乃至精至純的萬象之始——
  但見混沌天神力量冉冉散開,所及之處,一切重歸混沌,或說是吞噬,或說是同化,再無陰陽之分,無五行之屬,更……無生死之別。
  天樞見狀,神色也是一凜。
  他確實沒有料到應龍手上竟有這樣一件滅世神兵,天還未塌,只怕這凡世已要被混沌天神重新吞噬化空。
  青衫無風而動,天樞緩緩擡手,胸前之處,便見一道光芒橫空而過,劃出劍身之形,這透明無形的劍刃終于初次現形,劍身發出黃金光芒,猶如旭日東升,且看這盤古鑿上,原有篆文!篆刻劍身之上的,乃早已失傳的神字天書,古樸華美,非凡間之文字可媲。
  天樞長空一指,盤古鑿離手,幻化一道璀璨無比的光柱。
  盤古鑿之力至剛無敵,霸道之極,但見所到之處,開天裂地,猶如巨斧劈石聲音震得耳朵發麻。乾坤钺遇敵,即更快地釋放混沌之力,半透明的混沌天神精魂飛速膨脹,幾乎頂天立地,然盤古鑿來勢不減,光芒愈盛,強行鑿開混沌虛空,扯裂虛空。
  就聽一聲巨響,盤古鑿與玄黃乾坤钺碰撞,金石交擊,火花飛濺,驟綻出如陽之耀!
  光芒中難辨勝負,不過一會,但見兩副神兵自凝滯于空中。
  只聽一聲如同琉璃瓦碎的脆響,盤古鑿所點之處,钺面碎了一小塊的口子。
  混沌天神的精魂像被紮破口子的皮囊,泄出非光非暗之氣,一切散盡時,那兩副神兵仍停滯于空中。
  玄黃乾坤钺雖有混沌神力,然而,始終不敵盤古鑿之剛。
  合一的乾坤越再度兩分,卻已失去了上古神力,像兩塊無靈的鐵塊墜落雲底。
  應龍淩于空中,眼見雙钺落敗,並未露出焦灼之色,卻似早有所料。
  壓下雲頭,落得鎖妖塔之頂,擡頭再看那盤古鑿回到手中的天樞,笑道:“沒想到連本座的玄黃法器,始終不敵星君手中神兵。莫非當如星君所言,天地未至虛亡之數?”
  天樞看著他,剛正如昔,不動如山:“開天辟地,造物啓智。上神盤古、女娲、伏羲等神明傾盡眞力,不惜耗損天元以塑天地蒼生,萬物各享天命,至此遙遙數萬年,豈可輕言消亡。”
  “可惜本座一向不信天命。”
  此時忽聞層雲之中一陣震天雷響,原處雲團突然像烈火燒雲,盡管有重雲阻隔看不眞切,卻仍能見內裏猶如鮮血的赤紅光芒,而後,竟是一片沈寂。
  不過片刻,雲中之間龍影飛騰,金龍爲首,共十二尾翔龍翔空而至,出雲之時不待看眞已成流星光芒,落到鎖妖塔頂,于應龍面前一列圍開,化作十二名玄鐵甲衛,只見他們單膝在地,恭謹垂首。
  爲首者禀道:“回禀龍主,屬下等幸不辱命。”
  遠處戰雲火蔓,已不聞兵戈之聲。
  然應龍面上沒有露出喜色,金色眼睛慢慢掃過,一一打量面前這十二名忠誠無比的翔龍甲衛。
  自他離開天庭,這十二尾本是前途無量可修得天龍之貴的翔龍便一直追隨左右,只因他一句吩咐,守了那南極偏遠之地的行宮,一待千年,無怨無悔。
  而今……
  “嘀嗒——”水珠濺落塵土的聲音,清晰入耳。
  水滴鮮紅顔色,卻是一滴最熱最熾的龍血!
  玄鐵色沈難辨,上面早已滿布龜裂,他們低垂著頭,在頭盔陰影之下,一張張受戰火洗禮的臉龐盡是斑斑鮮血。
  那五十萬並非毫無反抗的木樁草人,全是天帝座下骁勇善戰的天兵神將,平日斬妖除魔所向披靡,如今卻于陣前铩羽,十二翔龍豈能不付出同樣代價?
  血從盔甲下溢出,一滴滴落在地上,玄鐵重甲之下,怕早是皮開肉綻,裂膚現鱗。然每一個人,依舊以意志強撐不倒,穩如磐石,筆直腰杆跪在他們的龍主跟前。
  “你們去吧。”
  平靜的聲音,道出最後的吩咐,似不過是兩千年,離開南禦行宮時留下的信任,只是,這一次,先走的人,不再是他。
  爲首龍衛緩緩擡頭,剛毅臉上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刀口,血已凝涸。瞳孔早見渙散,根本已看不清面前的玄袍身影,然而他卻依然面向記憶中的方向,心中亦清晰地烙印著龍帝尊威無匹的姿容,張口時一縷鮮血從唇角滑落,但他不及擦拭。
  “雎翎……拜別龍主。”
  金光爆閃,就像燃燭之末,燦爛無比。這道金光化作龍影翻身落下鎖妖塔,其余龍衛亦幾乎在同時化作光末,流星般飛墜塔下。光芒觸地之時,蟠龍成柱,包圍鎖妖塔之前化作十二根巨大的蟠龍石柱!
  此間之情,仿佛天亦動容,天頂響起一陣連環悶雷,細碎雨水飄零空中。
  鎖妖塔頂,雨水融入龍衛流下的鮮血之中。
  然而龍血熾熱,豔紅顔色如同那一衆龍衛的赤膽忠肝,即便是瓢潑雨水,竟亦一時難于衝刷幹淨。
  雨幕之中,立于天地間的玄袍龍帝,如一筆濃重的潑墨筆法。
  
  
  
  第二十四章 星元煉就如意珠,萬年緣定比肩時
  
  天樞默默看著這一幕,雖與這十二位翔龍甲衛交誼日淺,但亦深知他們對應龍這位上古龍神忠心耿耿,如今舍命相隨,其情令人感歎。
  然而不過十二尾翔龍,便已令五十萬天兵神將敗于九霄雲上,那麽四海龍族若要翻天,只怕更難收拾。手中盤古鑿一緊,爲今之計,惟有摧其堅,奪其魁,以解其體。
  念動之間,催動渾身仙氣,貪狼星大耀,現凶煞之相!
  應龍似亦有所感,迎了風雨,擡起看向天樞。
  他面上並未有哀痛悲恸,但神色中卻已再無一絲輕慢淡然。
  驟然雨勢轉猛,頃刻如瓢潑之勢,仿佛天漏一般!天頂一片赤紅,似在醞釀什麽。
  天樞豈有不知之理?這正是逆天雷劫,當初墮妖的天璇就是險些被這赤雷轟至魂飛魄散,然而此時醞釀于天極正中處的雷動,引而不發,威力更比那前時所遇的雷劫大上百倍不止!
  赤雷之所指——
  一道猩紅霹雳以萬鈞之勢從天打落,眨眼之快,已盡數劈在玄袍龍帝身上,一道未盡,又見連環電閃,其勢分毫不減,每下擊落威力更勝之前!
  電光猩紅如血,霹雳之中,玄袍之周飛電彈跳,應龍于電光中仰天狂笑:“本座乃逆天之始,區區天雷,能耐我何?”
  妖氣狂釋,黑砂于霹雳之中上下翻飛,
  赤雷不停打落,不斷轟擊,昆侖丘四周山頭均遭夷平。
  然應龍于此間不閃不避,玄袍亦不時被拉裂出道道口子,臉上、頸側、手臂之處,墨鱗浮華隱現,金睛更是化成獸瞳之狀。
  “天要滅我,我就滅天!!”
  龍嘯之聲平地而起,聲如戛銅盤。但見應龍背上隆起黑色之物,兩旁一開,拍展一雙黑色羽翅,又見嘴唇兩旁裂開,齒化尖牙,轉眼間,整張英俊的面孔已化出龍相,更見修長的手指彎曲如鷹爪,甲銳成鈎,黑鱗覆蓋,電光之中,現出原形!!
  龍爲何物?
  龍乃萬獸之首,鱗蟲之長,具九似之相,備六能之用。中有精者,生翅,以名爲應。且見天空中那修長的巨龍背上生翅,大如鵬鳥,鱗身脊棘,頭大身長,金瞳碩大,眉弓見高,四肢強壯有力,比之尋常龍族之華美,這應龍卻更見凶悍不遜。
  雷電劇烈幾乎要開天裂地,然應龍身上一身墨鱗,似比玄鐵更堅,任得赤雷打落,只見鱗光閃爍,全然不懼,反而更助長其威。
  現出眞身的應龍已不受軀體之限,一股股不停息的波動震蕩開來,只令這已然搖搖欲墜的乾坤蒼穹更爲不穩定。
  天雷不止,應龍于其中翻騰飛舞,嘯動山河,龍口一張,下界立即下其傾盆豪雨,不過一炷香時間,山洪澎湃,河水倒灌,四渎泛濫,移山改道!蓄水之靈,應龍不出,天下大旱,龍王震怒,水淹九州!
  天樞看著這一切,他深知助軒轅敗蚩尤,協大禹治水患的上古神龍力量深不可測,更何況兩千年來應龍在鎖妖塔內吞了無數惡妖元丹,力量更是今非昔比。此番一戰,說實在,他並無十足把握。然而就如當日,天帝將討伐逆龍之責交付于他,大殿之上衆仙仍在衡量勝負得失之時,他只知道,要做的,從來只是打敗妖邪,維護天道正綱。
  如今,也是這般。
  七元解厄,雖無盤古開天之能,亦無女娲造物之法,但他己身天命所司之責,無論面對是何人,亦絕不動搖。
  “盤古鑿。”天樞低頭,第一次與手中的上古神兵說話,“本君借你之力,經年降妖無數,然萬物有終,聚散有時……本君會將你送與故主重聚。”
  盤古鑿並無聲音,然靈性天啓,劍面光華時光時暗,仿佛回應天樞之言。
  “去吧。”
  霎時間之見一道星芒從九天之上直照天樞,正是天樞命星之所在——貪狼星!這道光芒凶煞逼人,絕無半點祥和仙象,根本就像一把從九天之上筆直插下的無鞘天劍!而這位貪狼星君亦仿佛脫胎換骨,雙目張開時,且見精光大盛,渾身如被星芒籠罩,溢出逼人殺氣。
  青衣已動,身軀如箭離弦,直指雲端,向半空中狂舞的黑翼龍王飛去!
  “啓、啓奏陛下……”
  仙童跪于殿階下,不敢仰首。
  天穹塌落,立于天上的淩霄寶殿豈有不受株連,無數華麗殿宇坍塌,幾乎成了一片廢墟,飄渺仙山搖搖欲墜,唯有這大雄寶殿尚未倒下,此時天上衆仙早已尋各自仙山洞府避難去了,倒讓這一直熙攘吵鬧的正殿難得安靜下來。
  帝座上青年帝君似在假寐,聞聲方才緩緩張開鳳目:“說吧。”
  “啓奏陛下,方才順風耳來報……五十萬天軍……戰敗。”
  聽聞天軍慘敗,天帝竟未拍案而起,只是擺擺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小仙童心中莫名,然而帝君積威在前,他又豈敢多嘴?只得諾諾退下。
  又自安靜下來的殿堂,天帝重新閉上眼簾,然而輕皺的眉心,卻已泄露了他無心再眠。
  “啪啪——”輕靈的拍翅聲響起。
  天帝有感肩上略沈,便張開眼睛,見那三只腳的金羽雀兒勾住了他的黃金龍袍,歪著腦袋,似乎在打量他。
  “金烏……你爲何不走?”
  三腳金烏眨著圓潤的小眼睛,似乎聽不明白,卻又似在裝著糊塗,擡起一只小爪子,兩腳穩立在這位九天至尊的肩膀上——蹭爪梳毛。
  天帝並無怪罪這小禽鳥此等犯上之舉,幽深如墨的鳳目往向遠方,密雲帶電,霞彩猩紅。良久,方收回視線。
  殿階玉石,千年如昔,依舊明亮比鏡。
  忽然,好似看到了萬年之前,曾經站在這裏的高大背影,沒有回頭,手中握了那卷自求來的,下凡助人王軒轅的法旨。
  ‘燭龍已殇,帝俊,就此一別,再會無期。’
  踏落凡間的腳步,沒有一絲猶豫。
  《山海經*大荒東經》載:應龍處南極,殺蚩尤與誇父,不得複上。
  此去,果然再無歸期。
  “應,你可知道,我雖能窺萬物命數,可自己……也不過是棋盤中一顆棋子。”
  這一句沒有在萬年前說出的話,如今在寂寥的殿堂上輕輕回蕩,依然,沒有人能夠聽見。
  神州大地上的百姓仰頭看這像是漏了口子,傾盆不絕的雨水,烏雲密布猶如,明明沒有一絲重量的雲,如今看來漆黑一團,似有千鈞在頂,壓在半空之中。
  有道是蛇遊生霧,龍騰乘雲,有些年紀大些的老人便帶著三牲酒禮,頂著大雨去龍王廟祭拜,只盼龍王寬宏息怒,莫要降禍人間。
  昆侖丘極頂之處,雷光之中,有見漫天劍芒,一道金光衝天而起,一陣陣金戈交鳴之聲,交鋒之地,星芒飛散如珠華點點,不時有強大的氣流噴湧衝擊四周,所觸之處,便連密厚的雲層亦被驅散得一幹二淨。
  只聽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吼,逆天赤雷亦被其震懾,猶如天之神臂,一收即斂。
  但見一柄金光萬丈,粗如殿柱的巨鑿牢牢釘在鎖妖塔頂端,其下所釘者,正是黑翼應龍!釘口深入其腹,盤古鑿之剛銳,擊碎了連雷擊尚不懼的龍鱗,透體而過,鑿口更破開塔頂下穿四層之多!!
  神兵無形,這盤古鑿本就是上神盤古開天辟地時所用的鑿子,在天樞手中變化成劍,而今化作神鑿,正是當初盤古斧鑿開天之時的形態!
  應龍受此重創,張口狂嘯,不住翻騰龍身,龍尾上下狂掃,大禹時,應龍曳尾于前,畫地爲河以疏通水道,可知其尾之力勁,能開道引水,崩土裂石,便見這鎖妖塔上頓時碎石紛飛,煙塵滾滾。然而盤古鑿如定世神針,巍然不動,未幾,又再深深往前沒入數丈。
  豪雨漸漸轉小,細雨窸窣,毛毛地落下模糊了天地的界限。
  一切竟就此平靜了下來……
  黃金的巨鑿定定立在天地正中,忽然,中柱之地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龜裂痕迹,蔓延得如此迅速,不過眨眼之間上下延伸——“砰!!”分崩離析,竟化作點點金粉!
  飛散的金粉之中,青衣神人淩于半空中。
  他一抛袍袖,擡手,將落到他身側的金色粉末接了一把,而後收入懷中。
  雨水在鏟平的塔頂輕輕彈跳,就像透明碎玉的一層,已不見了那龐大的龍軀,玄墨的長袍任得天上雨水打落,浸濕變得沈重,腹部洞穿的重傷,男子身下的地面,鮮血悄然溢開。
  金色的瞳睛,靜靜看著天頂的方向,在那裏,漆黑一團,只看到無數的雨絲,化作千根萬根的銀絲,墜落。
  青布長靴點地,天樞降身塔頂,他就站在應龍的身旁,並不言語。
  兩人之間,竟是如斯祥和安逸,沒有半分殺氣妖光,一瞬間之前的那場仿佛重分天地的烈鬥,倒像並不存在。
  應龍淡笑著看了看如松筆立的星君,笑道:“星君是否想笑本座,言之鑿鑿,卻還是重滔覆轍?”
  天樞沈默半晌,搖頭。
  “你我之間,似乎總是爲敵……”腹部血肉模糊,然而他卻全然不顧,微啓的嘴唇漏出一絲歎息,“如今,總算能消停一陣了。”
  逆光之處,看不清天樞的表情。
  從下往上看去,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能夠看到穹蒼無垠,而這個狀似冷漠的男人,便像一直都是這般,沈默無語地肩擎蒼天。
  毛雨在他臉上融成涓涓細細的淺流,清澈的水珠,忽似染上了一絲不該有的顔色,而後,漸變成一道血線,從臉頰滑落下巴,低落在應龍唇角之處。
  鮮血熱于雨滴,應龍不由吃驚,瞪大了眼睛。
  這般看上去天樞身上並沒有任何傷口,然而細密的血珠卻自他體表皮膚緩緩滲出!
  玄黃乾坤钺,盤古鑿,均爲上古神器,兩者碰撞的反衝之力絕對非同凡響,若天樞仍是那星君眞身或許無懼,然而如今這一副,卻不過是方修得元嬰之體的身軀,如何能夠承受兩副上古神兵拼鬥之下所形成的衝擊?
  每一次撞擊便連應龍自己亦感劇震,而天樞,只怕一直都忍受著痛徹心扉的震蕩,可他竟仍是面不改色地與應龍劇戰,甚至最終敗其于盤古鑿下……這副元嬰之體,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爲了維護這般無情天命,值得嗎?”
  天樞看著應龍,炯炯目光依然堅定。
  應龍金睛瞳孔驟然縮緊,他的神情,竟然與那個男人如此相似,記得那一日……那個像山嶽一般存在的男人,似千萬年亦絕不有絲毫變改的上古龍神,輕易地舍去生命,埋骨大荒。他曾經問他:‘爲蒼生舍命,值得嗎?’然而那個男人卻只是輕輕地笑了,看著他的日月雙瞳明亮清澈。
  此時天穹突然一陣劇烈且連續不斷地劇震,雲開之時,但見塌落的蒼穹已越來越接近昆侖丘頂!
  應龍歎息道:“可惜無論你我勝負誰屬,天數已盡,回天乏術。”
  天樞抿唇不語,擡頭看那星鬥飛移的天頂。
  墨髓般深黑的眼睛,映入七星爲鬥的星芒,似乎,艱難地下了決定。他翻手一變,掌心之上騰現出一只玄武镌紋的爐鼎,正是女娲煉石爐。且見他再擡右手,一顆顆稀世寶珠從他袖中浮起,天樞施法點于虛空,這些寶珠竟然眨眼間化作珠塵,晶瑩剔透的珠粉盡數落于煉石爐底。
  應龍驚疑:“你要作甚?”
  天樞神情淡然:“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說話間,只見他渾身溢出燦爛星芒,“既無珠可用,本君便煉珠塑塔,重擎蒼天。”而這光芒漸漸被他聚于掌中,灌入煉石爐鼎,便立見爐鼎渾身發紅,裏面的珠塵彌漫不定。
  “不可如此!!”應龍金睛中難掩震驚之色,“要成寶珠,非萬年熔煉不可成,就算你耗盡星元,也絕無可能!”
  話音方落,天上北鬥巨門、祿存、文曲、廉貞、武曲、破軍六星亦同時耀亮,各自發出一團星芒墜落鎖妖塔頂,盡數灌入煉石爐內。
  ‘我等北鬥七元星,自古同耀,亦當同殒。’
  言猶在耳,同宗心意,天樞雖早有預料,仍不禁爲之動容。
  但見星元熾如火燒,女娲煉石爐頓時變化出七彩光華,只是天樞的身上的星芒漸漸衰弱,而天極上的七星亦漸見衰亡。
  眼見星芒在眼前漸衰而消逝,要萬年之力轉眼可成,等這寶珠煉成,七元星便要隕落。應龍忽是苦笑,仿佛自語,又仿佛與那九天之上的青年說話:“帝俊,果然如你所料,沒有任何人能夠逃脫天命之定。”
  他緩緩站起身,重創之下的身軀仍然有些搖搖欲墜,傷口處的鮮血濡濕了玄墨的衣衫,他凝視著天樞方正的面容,突見應龍擡起右手,瞬息間指甲爆長,化作鐵爪鋼鈎般,毫不猶豫往腦門抓去,待看他挖出之物,竟是一顆清正光明,光芒普照四方的如意珠!
  如意珠,乃藏于龍王腦中的神物,亦是龍元所在。
  “不可!”
  天樞雖欲阻止,然而他正耗費星元之力熔煉石爐中之物,根本不及阻止。
  應龍毫不猶豫,將這系其魂元的如意珠一把捏碎,灑放到煉石爐中:“本座萬年龍元,應可助星君煉就神珠。”
  上古龍神元丹化作的如意珠自非那些靈珠可媲,煉石爐頓時綻發五寶之光,星光同耀,只見女娲煉石爐中,物生于無,一顆渾圓光明的寶珠冉冉于煉石爐中升起。
  這寶珠落于鎖妖塔上,一卷金光自上而下,如龍般盤卷鎖妖塔,傾斜的塔身緩緩被扶正,天地震蕩不休,穹蒼落勢赫然而止。
  應龍從那雙震驚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忍不住再次擡起手,撚起天樞頰邊的一縷被風吹亂的發鬓:“我始終,沒能聽你叫我的名字……”他忽然退開半步,仰頭朗聲向天宮方向朗聲宣道:“帝俊,逆天之罪,本座與四海龍王一力承擔。”
  話音落時,他突然化出眞龍之形,飛身騰空,仰天長嘯。
  嘯聲之遠,竟令神州俱聞,乃至四極之角。
  頃刻四極亦傳來呼應的龍吟聲起,且見東極倒塌的天柱之下,突然有青龍破水而出,正是那東海龍王敖廣!龍王嘯天而起,以身化作蟠龍巨柱,代替鳌足重擎蒼天。而其他三極之龍王亦如此般,四極天角重穩,穹蒼不再下墜。
  而那失去如意珠的翼龍,一身傷重累累,嘯聲一絕,竟就此墜落雲下……
  
  
  
  尾聲
  
  天劫已渡,天上地下恢複昔日太平,從仙山洞府中紛紛歸來的仙人便又齊集于淩霄寶殿中。
  “四海龍王竟是與那妖龍一路,實屬可惡!”
  “不錯,眞沒想到龍族如此不安于命。哼,若非龍王最後舍身擎天以求將功補過,帝君定會揮軍蕩平四海!”
  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司命星君冷哼道:“揮軍平亂?五十萬天兵都折損幹淨,恐怕要勞煩各位親自衝鋒陷陣了吧?”
  “這是什麽話?!”這些養尊處優的仙人也就能煉丹修仙,若要他們上陣與妖邪鬥法,誰死誰傷還眞不好說,司命一句戳中要害,有仙人惱羞成怒,正要叱言指責,可一看他身後站著那個魁梧高大,目光銳利的將星七煞,當即險些咬到舌頭。
  所幸七煞星君無意生事,只是將那司命星君拉到一旁,其余衆仙見鬧不起來,便又繼續議論紛紛。
  司命惱著甩開七煞的手:“你拉我作甚?”
  七煞道:“你跟他們吵有什麽用?”
  “我就是看不過眼!危難之時畏縮不出,如今天下太平又出來饒舌!四海龍王雖犯下彌天大罪,卻也輪不到他們在這裏惡言诋毀!”四海龍王葬身天柱,海族震驚,然而這樣一來,卻免了一場討伐的刀兵,龍族得以赦免。
  “好了好了,我就知道你這麽說下去定會被別人當做龍王的同謀。”七煞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帝並非閉目塞聽,自會秉公而論,只任這些嚼舌根的說去便是。”
  司命雖有不願,但眼下也別無他法,想了想,又問:“此番重塑鎖妖塔一事,七元星君厥功甚偉。可怎不見他們回來?”
  七煞抱臂胸前,一副高深莫測:“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況是心有牽挂。以後想見他們,恐怕就要下凡間了。”
  “啊?”
  南海天角,巍峨矗立于天地間的蟠龍石柱下,一名藍色皮膚的年輕鲛人仰頭靜靜看著,忍不住伸出手,觸摸那粗糙的石面。
  “父王……”
  漂亮的大眼睛裏潤著淚,墜落時化作美麗的珍珠,滴溜溜地滾了一地。
  身後一片巨大的陰影將略顯小巧的身軀淹沒,巨大無比的赤毛巨獸站在他身後,口吐人言道:“莫哭。四海龍王命數已盡,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父王總是爲了保護南海龍族以及海中衆生……世人眼中,海族生靈雖微不足道,然而父王從來都是非常珍惜地保護它們。”
  巨獸點頭,忽然道:“定天神柱不倒,那南海之主,仍是敖欽。”它俯下身,示意他上來。
  鲛人依依不舍地看了天柱最後一眼,便爬上巨獸的背脊。
  那巨獸仰天長吼,四足一分,便踏著海浪向遠處奔去。
  鎖妖塔巍峨矗立于昆侖丘上,靈珠在頂,擎天鎮妖。
  青衣神人立于塔前,目光悠遠,難辨喜怒。
  “應。”
  風息中沒有回答,神人高大的身影顯得有些寂寥。
  青冥浩瀚,無邊無際,鎖妖塔下郁郁蔥蔥,一棵樹上一只幼小的倉鹒跳跳躍躍,開聲啼鳴,好奇地看著不遠處的青衣男子,幼鳥不識神威,倒是大膽得很,小翅一拍,輕靈地飛翔滑落,便往那寬厚的肩膀落來。
  然卻在落爪的瞬間,被橫出的一只手嚇了一跳。
  沈厚的聲音帶著笑意:“小東西,恁是大膽。”
  風吹樹間沙沙聲響,搖擺不定的光影間,玄色的幻影出現在神人身側,然而這幻象似實而虛,並未遮擋陽光而在地上留下影子。
  神人側目。
  那玄色的幻影聳聳肩,只嚇個半死的小倉鹒撲騰著蹦回地上。
  “星君此番下凡,莫非又領了斬妖除魔的法旨?”
  神人不語,翻手一卷黃金天旨橫展開來,上書:“鎖妖塔逃妖三百九十七衆,茲令七元星君下凡捕拿,重囚鎖妖塔。”下書更一一列有各妖之名,天網恢恢,向是疏而不漏。
  “帝俊眞會支使人。”
  神人眉頭略皺:“不可妄論天君。”
  “那又如何?不過說起來,要捉拿大妖,這單子上的第一個該不會是本座吧?”
  看了他一眼,對于這種位于天宮通緝榜上頭號排名的志得意滿,神人冷冷潑了飄涼水:“你已化元兵解,屍身埋骨塔頂,三百九十七衆之中早已勾除‘應龍’之名。”
  幻影不以爲然:“本座魂未散,魄未銷,何來勾除之說?”
  神人冷眼看他:“不錯。百足之蟲,雖死不僵。更何況是鱗蟲之長。”
  幻影卻笑:“本座好像只有四足兩翅而已。”他伸手,去撚神人鬓邊烏發,然而手是虛幻根本觸不到眞實之物,不由歎息,“當初眞不該把元嬰蓮拱手相讓……”
  元嬰蓮乃上古妖物死去千年後,陽神煉化,于屍身上長出的一種寶蓮花,此蓮雖無活死人肉白骨之能,卻能令無形之魂借此重修眞身,可謂不世奇珍。當日應龍妖帝曾派遣部下尋得上古兵主蚩尤所化之元嬰蓮,可惜此物後被貪狼星君所得,而後又轉贈舍棄仙身化妖的巨門星君修得眞身。
  神人忽是轉頭,如墨深邃的雙眼凝視著幻影中仍舊倨傲不羁的男子。
  “上古妖物,豈又只有蚩尤。”
  言罷,轉身往山下走去。
  男子微愕,隨即會意,嘴角露出一絲邪魅而志在必得的笑容,隨即幻影如煙化龍,尾隨那青衫背影而去。
  
  
  《全文完》
  
  
  
  後語:《七元解厄系列》到這裏終于是完結了,曆時三年之長,live感覺極爲深刻,系列文其實眞的挺考驗人的意志毅力,能夠寫完,其實眞的相當不易,一直以來都得到好多親的支持,不單是回帖,更有畫作、詠歌,甚至錄音小劇場,如果沒有衆位的支持,這個系列能不能完成都是難說(特別是以live這種挺三分鍾熱度的個性……)
  這個絕對不是開放式的結局,在我的概念裏也絕對不是BE,畢竟他們已經是對方的唯一,相信上天下地,也沒有可以取代對方的存在,或許沒有肉肉,甚至沒有預想的甜言蜜語,但是對于live來說,這兩位boss的戀愛,就是這樣了。至于H的話,你看老應這副志在必得的模樣,害怕一路去尋別的什麽妖怪的元嬰蓮時,會安分守己?三個字:不可能!此文到這,並不是說結束,而是一個重新的開始,沒有結束的開始。
  較于前那幾篇,結束的這一篇或許不如前面的幾位星君那般轟轟烈烈,應boss和天樞老大經常是各自各忙活,你逆你的天,我尋我的珠,可我覺得boss級的男人不是都該是這樣嗎?強勢的存在,擁有絕對強的力量,爲自己的目標而抉擇,而不受旁人左右,即便是心動之時,亦依然堅持原則,不輕易妥協。(雖然應boss最後還是妥協了……汗……)“我有力量不信神”這一句一直是應boss的寫照。至于老大,他背負的天命太沈重,要他去改變,那更是不怎麽合理,你讓他怎麽變?配合著應去妥協嗎?不可能中的不可能……其實在這兩個角色面前,我覺得作者的意志反而被削弱了……
  不管怎麽樣,這一個系列的最後一篇總算的總算是寫完了。
  (live鞠躬ing)
  (窗外電閃雷鳴……)
  希望以後繼續關注live的文哦~謝謝各位親!
  完結于2010年9月7日
  Live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10 | 2017/11 | 12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