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酒店系列-幽靈BOSS(上) by 酥油餅 (玄幻, 搞笑, 霸道攻倒霉受)

王小明最大的秘密——暗戀上鋪的常海濤。
王小明最大的愛好——沒事打暗黑裡的巴爾發洩。

王小明最痛苦的事——常海濤有了海濤嫂。
王小明最驚駭的事——巴爾站在他身後,邊看著他打BOSS,邊笑著問:你在做什麼?

王小明曾以為他23歲以前的生活加起來就是一本《王小明倒霉史》,但在四月十五號那天他才知道,原來前面的23年只是《王小明倒霉史》的序。

  衝擊(上)

  王小明抱著超市最大裝的雪碧瓶,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迎風流淚。
  夜風蕭索,將淚吹向臉頰兩邊,風乾。
  手機裡的音樂一遍一遍地放著。
  刀郎那粗獷的嗓音在黑暗中格外嘶啞——
  「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樣的女人……」
  抱著雪碧瓶的手抖了一下,王小明咬著下唇,努力地吸著鼻涕。
  他討厭女人,更討厭像玫瑰花一樣的女人,最討厭依偎在常海濤懷裡的那個像玫瑰花一樣的女人!
  「用你那火火的嘴唇,讓我在午夜裡無盡的銷魂……」
  歌聲在繼續。
  王小明拚命地催眠著自己。剛才那個女人正在和刀郎銷魂,在和刀郎銷魂……
  「小明。你回來了?」房東從一樓的窗戶探出頭來,「今晚有沒有空,我女兒的數學……」她的聲音在看到他臉上那兩隻紅色的核桃時,自動消音,「她自己解決就好。你多休息。」
  王小明扁了扁嘴巴,低聲叫了一句,「張阿姨。」
  ……
  「哎。」房東下午打麻將贏了五十多塊錢的好心情全都毀在這一句哭喪似的『張阿姨』裡,「你快上樓吧。」
  王小明低應著,慢吞吞地上樓。
  他是大三的時候發現自己對常海濤有不同尋常的感情的,也是在那時候毅然決然地從學校搬出來。幸好房東看在他經常替自己女兒補習數學的份上,收的房租不貴,用每個月做家教的錢貼補還有餘。
  租的房子在三樓,樓道里的燈壞了好幾年,所有人都是踏著月光上下樓,個個都有一雙黑暗中識路的火眼金睛。
  王小明熟門熟路地走到門口,正掏出鑰匙,準備開門,突地一陣強光閃過,胸口好似被什麼射穿似的,整個人都被撞飛在牆上。
  ……
  王小明怔怔地看著外頭的月亮,等待著它被外星飛碟遮住,然後掉個ET下來。
  但是他等了很久,久到眼睛越來越痛,月亮還是好端端地掛在上面。
  他摸了摸胸口,確定那裡沒有穿出一個大洞,又摸了摸雪碧,確定它也完好無損之後,迅速開門進屋,關門上鎖。
  從小到大,他倒霉慣了。
  走路撞電線杆、被潑水、踩狗屎,吃飯吃到蒼蠅、蟑螂、頭髮,買東西十有九是壞的,剩下那個是假貨……總之,他的人生就是一本倒霉手冊。但凡別人倒霉過的,他一定倒霉過。但凡別人沒倒霉過的,他十有八九也倒霉過。剩下的那些,在未來肯定會遇到。
  ——這是經驗談。
  所以雖然剛才的事情很離奇,但是他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身體沒什麼變化之後,很快放到腦後。
  今天光糾結常海濤和海濤嫂,聚會上什麼都沒吃,肚子正餓得慌。王小明拿出放了三天的硬面包啃了兩口,又倒了杯雪碧,走到陽台。
  「祭奠我逝去的愛情。」
  他手掌一翻,將雪碧灑了下去。
  「靠!誰往老子頭上尿尿?!」下面有聲音吼道。
  王小明立刻蹲下身子,想了想,捏著嗓子叫道:「不是尿,是酒!」
  「少他媽騙人!哪家的酒還冒泡泡?!」
  「啤酒。」
  「……騙人,甜的!」
  「你怎麼知道?」王小明一驚,露出本來的聲音。
  那人冷笑道:「哼,想騙老子?沒門!老子在地上舔了一口。」
  「……」王小明被他如李時珍常百草般偉大的求知精神所震驚。
  那人突然呸呸呸連吐三口,「老子發什麼神經,居然去舔地。都是臭小子你慫恿的,臭小子你給我下來!」
  這時候誰下去,誰是笨蛋。
  王小明不但不是笨蛋,而且還是膽小鬼。所以他任憑那人在下面罵罵咧咧,躡手躡腳地回房間去了。
  他在沙發上坐著聽那人中英文罵了半天,終於罵得筋疲力盡,怒道:「臭小子,你最好以後不要讓老子認出你!不然老子就把你賣到銀館去!」
  ……
  這年頭還有賣人的事?
  而且銀館是什麼地方?
  王小明想了想,打開電腦,在百度裡輸入銀館兩個字。五花八門的銀館讓他看的囧囧有神。那個人指的應該不是這些吧。
  他百無聊賴地找了會兒,終於放棄,轉而打開暗黑破壞神的遊戲。
  打BOSS發洩是他人生最大的愛好。
  無論再鬱悶的心情,當看到巴爾在他的面前緩緩倒下時,就煙消雲散了。
  「巴爾!我要干掉你!」王小明握著鼠標的手飛快地動著。
  儘管巴爾的技能很多,又是法力的燃燒,又是腐爛的附肢,又是邪惡的假象等等,但是對於他來說,這簡直就是臨死前的最後呻吟。
  土魔、骷髏……一堆小弟上前纏住他。
  他在屏幕前獰笑。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覺得自己是個無所不能的勇士。
  「巴爾……哼哼……」
  「你在做什麼?」陌生的男聲在他背後微笑著問道。
  「打巴爾啊。」王小明順口回答。
  ……
  三秒鐘後,握著鼠標的手僵住。
  ……
  五秒鐘的時候,他在猶豫著要不要轉頭。
  雖然他倒霉的半輩子裡,走夜路從來沒有遇到過鬼,但是他的倒霉程度向來是與時俱進的。
  ……
  十秒鐘的時候,他決定回頭看看。
  也許剛剛只是他的幻聽。
  聽說失戀的人會出現很多奇怪的症狀,幻聽已經算是很輕微的症狀了。
  ……
  十八秒的時候,他的頭轉了三十度。
  ……
  一分鐘後,他終於發現,原來幻聽和幻覺是兄弟。
  沙發上,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高瘦男子正翹著二郎腿,一頭濃密的黑髮微卷,垂落肩膀。純西化的臉龐帶著貴族式的頹廢,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如果他是在電影裡的話,王小明或許會帶著欣賞的眼光,畢竟這個男人無論是容貌還是氣質都很出眾。但是……這裡是他家。而這個人,是莫名其妙冒出來的。
  「我想問一個問題……」他吞了口口水。
  那人挑眉。
  「你……有影子嗎?」
  那人搖頭。
  「哦。」王小明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暈過去了。
  王小明睜開眼睛。
  天花板還是天花板,那盞燈還是只能亮一隻燈泡。
  這是他的家。剛剛只是做了一場無聊的夢。
  王小明安心地起身去洗手間刷牙,路過客廳的時候,他看到那人依然仍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那裡,還悠悠然地衝他微笑,「起床了?」
  「……」他什麼都沒看見,這是幻覺,是幻覺!
  王小明繼續往洗手間的方向走。
  他的腳剛跨進洗手間,就發現眼前的景色一變,又回到了客廳。
  ……
  他不死心地又走了一遍。
  結果還是一樣。
  ……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鬼打牆!
  王小明顫抖了。外頭豔陽高照,他的家裡卻豔鬼橫行……這真是黑色幽默式的悲劇。
  「我忘記告訴你,我討厭別人無視我的存在。」那人的笑容漸漸冷下來。
  王小明砰得跪下了,奮力地嚎啕道:「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個月大小孩,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胸無點墨,手無縛雞之力!用來當替身,實在是下選中的下選,次品中的次品!所以千萬千萬不要找我。求求你了……只要你答應,我馬上燒棟房子給你……還有車……還有美女……還有好吃的……」
  那人就這樣慢悠悠地看著他,直到他崩潰地哭出來。
  「說完了?」
  「你究竟想怎麼樣?」王小明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他雖然活得倒霉,但是好歹是活著,還不想這麼早死啊。
  「我不是鬼。」
  「……」王小明淚眼汪汪地抬起頭,狐疑地看著他,啜泣道:「那你是什麼?」
  「巴爾。」
  ……
  遊戲裡那個長著觸角的醜陋傢伙?
  王小明在內心裡,偷偷得和眼前這個做對比。
  應該是同名吧。
  巴爾笑容陰森森的,「我雖然不是鬼,但是我比鬼更喜歡殺人。如果你再用這種目光看我,我不保證能克制得住哦。」
  王小明悄悄嚥了口口水,「那您究竟是什麼?」
  巴爾放下腳,身體朝前傾了傾。一雙黑色翅膀從他的背後展開,頓時遮住了他家的牆,「你說我是什麼?」
  ……
  「墮天使?!」王小明瞪大眼睛。世界太瘋狂了,巴爾也能當天使了。
  巴爾道:「儘管我不屑當天使,但是和鬼相比,這個種族還能讓我勉強接受。」
  「那你為什麼會來我家?」王小明膽子稍稍大了點,畢竟墮天使佔著天使兩個字,比鬼要聖潔可愛得多。「迷路了?」
  「你覺得我看上去像是會迷路的笨蛋麼?」
  「不像。」王小明很懂什麼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巴爾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他道:「你不必問我為什麼來你家,也不必管我要呆多久,你只要記著一件事情。就是從現在起,馬上搞定那個常海濤,我要你們立刻、馬上愛得死去活來!」
  「……」王小明終於明白,沒有最衝擊,只有更衝擊。巴爾不但當了天使,還當了丘比特二號。


  衝擊(中)

  「我可不可以問為什麼?」
  「不可以。」巴爾回答得毫無轉圜餘地。
  王小明捶了捶跪得發酸的腿,改為坐在地上,小聲道:「其實我和常海濤不是那種關係。」
  「是麼?」巴爾冷笑。
  自從被路西法打敗之後,嚴重受創的身體就一直被他封印在黑星珠裡。昨天他不知道抽什麼瘋,突然把黑星珠丟到這個人類的身體裡,還說他的愛能幫他修復身體。不過事實證明,他的確沒撒謊。他剛剛檢查過,黑星珠的確在用他的愛修補身體,但是——按照它修復的速度,他要花一千年才能得到一根完好的腳趾!這還是在這個人類能活一千年的情況下!
  所以他必須幫他加速。
  他研究過了,王小明所有的愛中,愛得最深刻的就是那個叫做常海濤的人。他決定朝他下手,努力把他內心中最火熱的愛情激發出來。
  「而且他已經有女朋友了。」想到這裡,王小明的心就揪成一團。
  巴爾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冷哼道:「沒出息。」
  王小明垂頭挨訓。
  「對於自己想要的東西,就要用雙手去爭取。人類已經墮落到連這種道理都不懂的地步了麼?」巴爾看著自己的手,「如果你還是不懂的話,我不介意打到你懂。」
  ……
  王小明雙目含淚,「我一會兒就出門去爭取。」
  一會兒真的是一會兒。
  王小明只覺兩隻腳像踩著風火輪似的,一會兒被刮進洗手間洗漱,一會兒被掛進餐廳吃飯。
  頭暈眼花地轉出來,巴爾看著他滿意地點點頭。「人類的生命短暫,更應該珍惜時間。」
  王小明蒼白著臉不說話。
  「我說過,我討厭別人無視我的存在。」巴爾的笑容和外面的豔陽行程明顯的反差。
  王小明落下一滴淚,勉強張開嘴,用暗啞的聲音道:「魚刺……卡,疼。」
  巴爾不爽道:「人類真是脆弱得讓人厭煩。」
  ……
  王小明很想建議,既然這麼厭煩,就一腳把我踹出去,眼不見為淨吧!但是看到巴爾那張英俊頹廢,而包含殺氣的臉之後,他的話也和魚刺卡在一起了。
  吞了了半碗米醋,塞了半碗米飯,王小明的喉嚨終於又光滑了。
  「馬上去找常海濤。」巴爾在一旁等得相當不耐煩。
  「今天他沒課。」
  巴爾一個眼神過去。
  王小明閉緊嘴巴,走到門口穿鞋。
  巴爾突然道:「常海濤是男人?」
  王小明身體一震,默默地點了點頭。
  巴爾有些意外。「天使中女性很少,所以天使流行男男相戀。但是神創造人類的時候,不是吸取教訓,設定比例了麼?」
  王小明沉默很久,才囁嚅道:「他忘記設定我的性向了。」
  巴爾:「……」
  王小明租的房子和A大的距離不遠,坐公車三站就到。
  王小明驚駭地看著巴爾悠然地站在車上,周圍的人不停從他身體中間穿過。
  他的身體看上去一點都不透明,而且他不是說他不是鬼麼?為什麼……
  巴爾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只有你能看見我。」
  「……」
  王小明臉上的悲慟顯然刺激到巴爾脆弱的心靈,他惱羞成怒道:「這是你的榮幸。」
  「我可不可以問……我為什麼這麼榮幸。」他的聲音很小,以防被別人當做神經病。
  巴爾想了很久,才道:「你運氣好。」
  ……
  好的前面應該再加一個『不』字吧。
  王小明望著公車外如流水般倒掠的風景,心中的哀傷難以言喻。
  從他一出生,家裡的倒霉事就大小不斷。小時候父母叫他掃把星,他是不服氣的。他總覺得自己不比哥哥差。小學時,哥哥四年級還不會做的題目,他兩年級就能一個人翻著書本琢磨出來了。
  論聰明,他是比哥哥強的。
  可是,那時候的他不知道,這世界上除了智商之外,還有一樣的東西叫做運氣。而這個東西,到他讀中學的時候,才真真切切地領悟到。
  同樣領便當,他的便當裡不是有蟑螂,就是少一道葷菜。
  同樣領制服,前面後面都是好的,偏偏他的袖子一長一短。
  同樣領獎狀,別人的名字都工工整整,漂漂亮亮,偏偏他的字跡模模糊糊不說,其中一個還是錯別字。像王小明這樣的名字寫對不難,寫錯得多難?
  從此他知道,原來運氣真的很重要。
  好不容易一路坎坎坷坷地熬到外地讀大學。
  他和家人都鬆了口氣。
  有時候分開也是一種對彼此的保護。他開始深刻地體會這句話的真諦。儘管命運對他並不公平,但是他一直都相信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可是相信歸相信,奇蹟始終沒有發生。於是他只好認命,開始學習和適應這種三天一小倒霉,五天一大倒霉的生活。
  可偏偏就是這個時候,奇蹟出現了,卻是朝著更深更暗更恐怖的深淵。
  「你是決定自己下車,還是我把你扔下去?」巴爾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王小明收起滿腹的感慨,火燒屁股似的跳下車。
  A大是本市的標誌之一,分東西兩個校區。
  王小明在沒搬出去之前住的是東校區。
  他低頭走在校園裡的寬道上。在這裡,他也算是個名人。一來,他太倒霉。運動會、聯歡會、舞會……只要能倒霉的地方,他絕不錯過。於是,他成名了。二來,常海濤是學校籃球隊主力,學生會幹部,走哪都是一風光無限的人。他已經經常和他呆在一起,連帶的,又成名了。
  幸好這個時間校園裡人不多。
  他一路小跑著走進宿舍。
  真上了樓,他心裡才忐忑起來。常海濤的個性他知道,吃軟不吃硬。而他身後這位……軟硬都不吃。萬一他們倆擰起來,常海濤真是死一百遍都不夠。
  想到這裡,被壓迫到身體最角落的勇氣終於冒了一點點的頭。
  他故意走到隔壁寢室,飛快地打開門,說了句,「海濤不在?」然後迅速關門,朝巴爾陪笑道:「好像不在。」
  「靠!倒霉明,你一大早搞什麼飛機!常海濤不在你們寢室裡睡著麼?跑我們寢室裡來找什麼人?!」胖大海的聲音永遠有媲美話筒的效果。
  王小明看著巴爾冷峻的目光,腳步微微後移。
  「同樣的事情我不想再發生第二次。畢竟,我的脾氣不太好。」巴爾笑得讓他心裡頭發慌。
  王小明在心裡默默祈禱常海濤外宿,哪怕是和他女朋友一起也好。
  他祈禱完畢,推開寢室門,床是空的。
  常海濤正站在鏡子前面用摩絲摸弄著自己的劉海。他從鏡子裡看到王小明進門,立刻轉身笑罵道:「臭小子,來賠罪的?荊棘呢?不負荊請罪,好歹也背個籐條來讓老子抽幾下過癮啊!」
  王小明乾笑道:「你要出去?」
  「嗯。一會兒小麗過來。你昨天表現不太好,一直悶著不說話,走得又早。小麗很在心,以為你不喜歡她,等會兒她來了你好好跟他說說。」
  ……
  他的確不喜歡她,要怎麼說?
  王小明垂頭嘆氣,「哦。」
  「就這樣?」巴爾倚著門,陰笑道,「你是不是忘記我說過什麼了?」
  「沒有!」王小明被他話裡的寒意嚇得渾身一激靈。
  「什麼沒有?」常海濤好奇地看著他。
  「我是說……呃,我沒有不喜歡小麗。」王小明結結巴巴地瞎掰著。
  「我知道。我中意的你能不中意麼?」常海濤走過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這是他的習慣動作。
  王小明的個字不高,只有一米七二,遇到一米八三的常海濤也只有被蹂躪的份。
  巴爾在一旁威脅道:「你再不說,我就自己來。」
  王小明不懂他的『自己來』是什麼意思,但是直覺告訴他,絕對不會是好事。
  他看著常海濤剛毅的臉,心中掙扎。
  如果豁出去告白的話,最多斷交。至少巴爾不會再為難他們倆。要是逼得巴爾出手的話,那恐怕他們倆都討不到好去。
  理智是這麼分析的,但是情感卻依然徬徨。畢竟是小心翼翼隱藏了這麼多年的感情,他甚至以為他會帶著這個秘密到死,但是現在卻要在這種明知不可能的情況下說出來……
  「嗯?」巴爾不耐煩了。
  王小明一咬牙,「海濤!」
  「幹嘛?」
  「我,我……」王小明一掐大腿,一眯眼睛,破罐破摔道,「我喜歡你!」
  常海濤錯愕了下,隨即笑罵道:「少來這套。別以為這樣我就當昨天的事揭過去了。等會兒小麗來你要是不好好表現,看我回頭怎麼收拾你。」
  王小明轉頭看巴爾,眼神可憐兮兮地說:我說了,但是沒戲。
  巴爾背從門上挺起,冷笑道:「既然這樣,只好我親自動手了。」
  王小明驚恐地看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毫無所覺地常海濤。
  常海濤依然全神貫注地打理著頭髮。
  不知道從哪裡衍生的勇氣,在巴爾即將碰觸到常海濤的剎那,王小明一邊大呼「小心」,一邊衝過去,大力地撞開常海濤。
  咣當。
  常海濤被他撞在鏡子上。
  王小明站直身體,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沒事吧?」
  「你說呢?」常海濤抬起頭,露出一抹令他全身發冷的笑容。


  衝擊(下)

  他不該因為對方長這一張西方人的臉孔就輕信他不是鬼,他這明明就是鬼上身!怪不得他說『自己來』,原來是這個意思。
  王小明一邊顫抖一邊對著常海濤的身體懺悔。
  『常海濤』繞著寢室走了一圈,突然不爽地看著手掌道:「脆弱的容器。」翻開的手掌上,一條血痕橫穿掌心。
  王小明已經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相比之下,我更喜歡透明人族的身體,至少沒那麼易碎。」
  ……
  透明人又是什麼東西?
  王小明哆嗦著腿,牙根咯咯作響。
  「你很憤怒?」他抬頭看他,常海濤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露出詭異的精光。
  王小明飛快地搖頭。哪裡敢憤怒,他所有的情緒用來害怕還不夠。
  「哼,諒你也不敢。」他看著正在開裂的另一隻手掌,「而且,憤怒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如果不是你這個魯莽的傢伙,我怎麼會被撞進這個該死的容器裡。」他剛才只是想用法力,強迫這句身體的主人和那個笨蛋搞在一起而已!
  撞……進去?
  王小明呆了呆。思緒倒帶,退回剛才撞過去的那一剎——
  在碰到常海濤之前,他似乎的確是撞到了什麼,但是……巴爾的身體不是可以穿透的嗎?他怎麼會撞的到?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巴爾冷冷道:「不用懷疑。只要我想,我隨時能把你打成豬頭。」因為他封印身體的黑星珠在他體內,所以他成為唯一一個既能看到他,又能摸到他的人類。
  真是便宜這個傢伙了。
  ……
  「這,又是……我的運氣?」王小明快要哭出來。
  「廢話。難道是我的運氣嗎?!」
  王小明:「……」
  「海濤。」張小麗的聲音從走廊裡傳來。
  王小明一驚,下意識地想開門喝令她離開,但是他的手剛放在門把上,背脊上就好像無數條毛毛蟲在爬,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嗯?怎麼不開門?」巴爾用常海濤的聲音溫和地問。
  王小明像觸電般縮回手,「她,只是個人……」
  「……」巴爾無言地盯著他,顯然沒有領會『她只是個人』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她也是只脆弱的容器……你放過她吧。」王小明見他沒什麼反應,大著膽子解釋道。
  「所以,你現在是在教我怎麼做事?」他的笑容中帶著絲絲寒意。
  「……」
  砰。
  張小麗走到寢室門口,剛要敲門,就聽到門板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海濤?」她擔憂地叫了一聲。
  過了會兒,門緩緩打開。
  王小明留著兩管鼻血站在門後,一臉的痛苦。
  「你,你怎麼了?」張小麗緊張地問。
  「沒什麼,他只是聽到你的聲音太興奮,撞了一下門。」『常海濤』雙手插在褲兜裡,笑得陰沉,「是吧?」
  王小明用手背抹掉鼻血,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張小麗受寵若驚地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他,「其實,我經常來的,沒什麼的。真的。」
  「你是我的女朋友吧?」『常海濤』的眼中流露她從未見過的詭譎目光。
  張小麗心怦怦直跳,「是啊。」
  『常海濤』用詭譎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從現在開始,不是了。」
  「……什麼意思?」張小麗臉色猛變。
  「意思就是,你被甩了。」『常海濤』嘴角冷冷翹起,「趁我現在還願意好好說話,你最好馬上滾。」
  張小麗氣得渾身發抖,一改適才的靦腆,擺出潑婦罵街的架勢,怒道:「常海濤,算你狠!姐妹們說處男是剩貨,沒一個好東西,我還不信!現在看來,是我瞎了狗眼!」
  ……
  處男不是剩貨,是矜持,是含蓄,是內斂。
  王小明在內心弱弱地反駁。
  「還有更瞎眼的。」『常海濤』朝王小明勾了勾手指。
  王小明頓時有極不好的預感。
  「過來。」他眼睛微微眯起,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王小明躊躇了下,終於挪蓮步似的挪了過去。
  『常海濤』突然長臂一撩,直接將他拉到懷裡,劈頭蓋臉地親了下去。
  雙唇交接的剎那,王小明覺得自己靈魂出竅了!
  眼前這張臉是常海濤的臉,他曾經在夢中無數次夢到過張揚的情形,可是為什麼……他內心一點欣喜都沒有。只要一想到隱藏在常海濤後面的那張臉,他就有種想把自己埋到土裡的衝動。
  「你們……」張小麗尖叫著。她不是沒被甩過,也不是沒遇到過渣男,但是前男友是同性戀,她還是頭一次遇到。
  她的尖叫聲很快引來圍觀。
  王小明聽著越來越多的腳步聲掙扎著想要推開他,卻被抓得更緊。
  好一會兒。
  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常海濤』才心滿意足地放開他,對圍觀人群冷笑道:「看夠了,還不滾?」
  「海濤,你……」平時要好的幾個同學才剛起了個頭,就他那雙和電影裡殺人狂沒區別的邪惡眼神所驚呆。
  王小明飛快地從他懷裡退出來,本能地想要躲進人群。
  可是他的速度快,人群退得更快。
  且不說他們剛才驚悚的行為,光是他臉上驚悚的鼻血,就足以讓人退避三舍。虧常海濤還能這樣面不改色地親下去,難道真的是愛的力量?圍觀眾人捫心自問,自己對女朋友絕對達不到這種愛屋及烏的程度……真是看不出常海濤和王小明之間的感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完全被這段驚世駭俗戀情震驚的人,完全沒想到王小明鼻血的來源。
  於是王小明一進他們一退,如此三次之後,圍觀人群便都退到了寢室門口。
  『常海濤』滿意地點頭,「回來吧。」
  ……
  王小明望著他們或厭惡或鄙視的眼神,欲哭無淚。他是同性戀沒錯,他也的確喜歡常海濤沒錯,可是他絕對不想要這樣的結果啊!為什麼他倒霉得連暗戀都這麼難?
  「小明……」『常海濤』聲音粘膩膩的,卻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迅速回到寢室默默地關上門。
  巴爾站起來,常海濤朝後倒了下去。
  王小明目瞪口呆地看著巴爾的腳從常海濤小腿裡抽出來,往前走了一步。
  「他,他沒事吧?」電視劇裡,被鬼附身的,不死也殘廢。
  「放心。我還要他和你愛得死去活來,不會那麼快弄死的。」巴爾輕描淡寫道。
  ……
  不會那麼快?
  王小明終於用到電視劇裡柔弱配角遭遇終極BOSS時的對白,「你到底想怎麼樣?」
  「成全你。」巴爾轉過身,「你不是很喜歡他麼?所以我幫你們在一起。經過這件事情之後,你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
  恐怕是光明正大地被開除吧?
  王小明絕望地想。雖然說大學在私人作風問題上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剛才那舉動,絕對是睜隻眼的範圍。更何況,常海濤一會兒醒來,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恐怕會直接砍死他……然後自殺。
  ——而且還不是愛情片的殉情,而是復仇片的同歸於盡。
  不過這些話他不會對巴爾說。因為就算說了,他也未必會明白。
  巴爾俯身看了看常海濤身上裂開的傷口,低喃道:「人類果然是最不經用的容器。」
  「你還想附身?」王小明大吃一驚。
  「暫時不了。」巴爾皺皺鼻子,「我對於一直換衣服沒興趣。」
  「……難道你以前只洗澡,不換衣服?」
  砰!
  門板又被撞了一下。
  王小明捂著鼻子帶巴爾回家。
  原本巴爾是想等常海濤醒來之後,一次性把問題解決的。但是王小明哪裡敢?於是他拚命地找藉口,一會兒說要交水電費,一會兒說房間的地要掃了,一會兒又說要幫房東的女兒補習。
  巴爾被他煩得頭疼,才默許回來。
  回到家後,王小明頭一件事就是上網。
  學校的BBS果然鬧翻天。他不用點擊具體內容,光看帖子的標題就知道里面說什麼——
  激情!用鼻血見證的激情!
  濤濤江水擋不住,明日菊花滋潤鳥。
  當一個女人哭泣的時候,另一個男人在笑,他在笑!
  死GAY!常海濤!王小明!滾出A大!
  ……
  握著鼠標的手指在顫抖,王小明完全沒有往下拉的勇氣。
  「哦,真是愚蠢又偏激的人類。」巴爾站在他的身後,目光冷冷地盯著屏幕。
  王小明手指根根縮緊。
  其實他很想對巴爾狂吼一頓。就算打不過他,至少要把不滿發洩出來。
  他知道自己是同性戀的時候雖然驚慌過,但是很快鎮靜了下來。因為這是獨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沒有別人知道,也不會有別人對此指指點點。他很知足。
  但是巴爾的出現把這一切都毀了。
  他一想到同學震驚又嫌惡的眼神將會出現在常海濤的臉上,心就像針扎似的痛。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他摸出手機,來電顯示上寫著常海濤三個字。
  他心頭一虛。如果他問起今天的事,他應該怎麼說?王小明手指微微顫抖,鴕鳥般地想按掛機鍵,但是那亮閃閃的三個字始終讓人的手指停在半空。
  鈴聲鍥而不捨地響著。
  他咬了咬牙,終於按下接聽。
  將手機移到耳朵旁,他聽到常海濤在那頭粗重的呼吸。
  通話保持著,但誰都沒有說話。
  ……
  「我要離開了。」常海濤在沉默很久後,冒出這麼一句。
  去哪裡?王小明緊張地幾乎要將手機捏碎。
  「拜拜。」常海濤不等他回答,就將手機掛斷了。
  「……」王小明傷心落寞地放下手機,一抬頭,迎接他的卻是巴爾凝聚狂風暴雨的雙眸。


  溝通(上)

  「他要離開?」巴爾一字一頓問。
  王小明被他臉上的怒色嚇得心臟一停,滿腹的明媚憂傷都在驚恐中消失無蹤。「是……的。」
  「而你準備就站在這裡?」巴爾強忍著怒火,以防自己一個控制不住把他的腦袋擰下來了。
  王小明猶豫了下道:「那,要我坐哪裡?」
  砰!
  他被一拳貼在牆壁上。
  「不管用什麼手段,去把他留住。」他的聲音沒有很大,但每個字都蘊含著無窮的力量。
  王小明相信,自己只要動作有一點點的遲疑,第二拳很快會落到身上,所以他幾乎是狂奔著下樓。
  樓下房東正好出門倒垃圾,聽到腳步聲剛要開口打招呼,便感到一陣風颳過,垃圾撒了一地。
  「……」
  王小明一氣跑到車站,還來不及歇口氣,就看到公車正橫衝直撞地開過來。
  車門打開,司機臉色發白地握著方向盤。
  「……」這輛車看上去怎麼這麼像鬼故事裡的靈車?
  王小明遲疑著要不要上車。
  和他抱著同樣的想法的人不少。
  「我只是用結界把他從前面兩個車站穿過來而已,不會死人的。」巴爾說得輕描淡寫。
  ……
  前面兩個車站穿過來?
  王小明戰戰兢兢地上車,不等站穩,車門就刷得一下關上,如火箭般朝前衝去。
  司機和乘客都異口同聲發出驚叫。
  王小明死死地抓住桿子,驚懼地看著公車只用了半分鐘就開到了A大門口。
  ……
  這,算不算是專車?
  因為他經常下車的車站離A大還是有幾步的距離的。
  「還不下車?」巴爾在一旁不耐煩地問。
  王小明跌跌撞撞地下車,留下一車驚魂未定的人。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真是如此,王小明走在校園裡,覺得每個人都在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我,我還是先打個電話好了。」走到離宿舍將近三十米的地方,王小明才突然想起,他應該先把常海濤叫出來好好談談,畢竟這件事情從頭到尾發生得太離奇。
  巴爾不置可否。
  王小明躲在大樹後面,偷偷地撥通常海濤的手機。
  那頭傳來關機的提示音。
  其實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從那通電話他就聽出常海濤此刻的心情肯定是複雜到了極點,就是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待他這個事件的另一個主角的。
  想了想,他又撥寢室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一個火爆的聲音在那頭怒吼,「我他媽的說了幾百遍了!常海濤已經走了,別打了!不然我告你性騷擾!」
  「阿昌?」王小明鬆口氣。以前他在寢室的時候,他們關係不錯。
  那頭沉默了會兒,然後慢慢道:「小明?」
  「嗯。」
  那頭沉默的時間更長了,好半晌才憋出句,「你和海濤到底幹了什麼鳥事?」
  「這事說來話長。」王小明只能用電視劇常用的對白來打發,「海濤去哪了?」
  「剛收拾行李去火車站了,說是要回家。你們鬧成這樣,他還怎麼呆下去?校長都出動了。你都不知道那幫子人……靠!」畢竟是近四年的室友,阿昌在這個時候還站在他們這邊的。
  「校長?」王小明心頭一緊。事情要是捅到校長那裡,說不定還會聯繫家長……他不敢想下去。
  事實上巴爾也不許他再在那裡發呆,「知道地方,還不去找?」他打了個響指,手機自動關機。
  王小明站在原地,「可是,就算我見著他也沒什麼說的。」這已經不單單是兩個人感情的事,它還牽扯到了學校、兩個家庭,以及兩個人的未來。一想到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王小明就四肢無力。
  巴爾道:「什麼都不用說。」
  王小明一愣。
  「直接上了他。」巴爾平靜地說出讓人不能平靜的話。
  王小明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不要告訴我你沒有想過。」巴爾這個時候就像是誘惑人出賣靈魂的魔鬼。
  「我沒有。」他最多只是想常海濤摟摟肩膀,抱抱腰……最多最多就是親一下嘴,那已經被他歸屬於春夢的範圍。做完夢的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去外面找房子了。
  「沒出息。」巴爾冷哼,「不管你想沒想過,先把人給我留下來。」
  「可是他去火車站了。」
  「你是要我打斷你的腿,然後爬著去?還是趁能走能跳的時候自己跑過去?」巴爾皮笑肉不笑地問。
  王小明扭頭就跑。
  火車站和A大在城市的兩頭。
  巴爾對城市不熟,不能用結界直接把車送過去,所以王小明足足倒了三回車才到。
  火車站這個時候正擁擠,很多票販子聚集在門口,向每個路過的人招攬生意。
  王小明躲過不少爪子才衝進候車大廳,他看著顯示屏。常海濤是Y市人,正有一班去Y市的火車在檢票。他想也不想地往裡沖。
  「哎,你票……」檢票員剛說了三個字,就被巴爾瞬間送到十米之外。
  「……」檢票員呆滯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小賣部大嫂瞬間僵硬的笑臉。
  「你、怎麼進來的?」兩人眼對眼地瞪著。
  檢票員怔怔地用手比了一下道:「就這樣……嗖!」
  「……」
  王小明衝到三號站台,火車已經檢票完畢,開始啟動了。
  他跟著火車小跑著。但是火車車廂這麼多,他哪裡顧得過來?
  看著最後一節車廂與他擦肩而過,他慢慢停下腳步。
  巴爾眉頭一皺,抬腳就準備將他踢向火車頂部。
  於是,在猝不及防下,王小明感到屁股上一陣大力傳來,然後……
  三個火車站工作人員朝鐵軌衝了過去,把正五體投地地趴在鐵軌上王小明七手八腳地抬了上來。
  「小年輕!你搞什麼?想死也別臥軌啊!你知道打掃屍體多麻煩?!」
  「……」誰會在那麼多人的時候臥軌自殺?難道你們看不出,這分明是一場謀殺啊!從驚嚇中回神的王小明面對訓斥,欲哭無淚。
  「你年紀還輕,等你再大一點的時候就知道,這世界上沒什麼檻過不了的。」年紀稍大的工作人員說得語重心長。
  「……」也就是說,如果真的有過不了的檻,就可以臥軌了?王小明絕望地看向巴爾。他是勸人別自殺,還是慫恿人趕快自殺啊?
  巴爾好像完全不知道他此刻複雜的心情,事實上他現在完全震驚於一個事實——他的法力居然對王小明無效。
  雖然他剛才只是伸出腳來踢,但是的的確確用了法力的,沒道理會……
  他的目光突然朝王小明掃過來。
  王小明渾身一激靈。
  ……
  在三個工作人員的矚目下,王小明又飛了出去,摔在地上。
  ……
  工作人員怒了。在他們這樣循循善誘下,他居然還想著自殘身體,簡直是在藐視他們的熱情,糟蹋他們的愛心!
  「我告訴你,我見過的人多了,就你這麼死腦筋的豬頭還是第一個!巴拉巴拉……」工作人員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口沫橫飛。
  ……
  無辜地王小明倒在地上,一邊揉著屁股,一邊害怕地盯著又開始發呆的巴爾。就怕他的手腳又伸過來。
  巴爾則完全沒有顧慮到被害者的心情,他現在正糾結著王小明的特殊待遇。法力沒用,結界也沒用,只能用蠻力打他。
  難道說……
  因為黑星珠或他身體在王小明體內的關係,使得他對他的法力免疫?
  王小明觀察了巴爾很久,發現他此刻的的確確是心不在焉地發呆後,拔腿就跑。
  他不知道巴爾為什麼對常海濤這麼執著,他只知道常海濤走了以後他很不正常。而他的不正常直接意味著他的日子會非常非常的不好過。
  別的不說,光從臥軌和鼻青臉腫就能看出來。
  王小明挑著人流多的地方跑。大約跑了十幾分鐘,他才靠著路燈,彎腰鬆了口氣。
  一氣跑得這麼遠,巴爾應該沒發現吧?
  家暫時是不能回的了,幸好兜裡還有點錢,熬個兩三天不是問題。不管怎麼說,先保住性命要緊。王小明低頭打算著。
  「跑啊?怎麼不跑了?」巴爾的聲音在他的頭頂響起。
  王小明渾身一僵,慢慢抬起頭。
  巴爾正抱胸站在他面前,英俊深邃的臉上滿是莫測高深。
  「我,我……我不是要跑。」王小明的心拔涼拔涼的。
  「嗯,我想你應該也不會想跑的。」巴爾出乎意料的沒有發表,而是微微一笑道,「因為就算你想跑也是跑不掉的。」
  為什麼?王小明用眼睛無聲地詢問。
  「因為我剛剛發現了一件事。」這件事讓巴爾也覺得很不爽,所以他的笑容漸漸陰森起來,「那就是,無論你到哪裡,我都不能離你五米遠。」
  ……
  無論到哪裡都不能離五米遠?
  王小明茫然地看著他。
  「也就是說,只要你踩出五米,我就會不由自主地被你拖過去。」該死的!這一定是路西法的陰謀!什麼修復身體,都是藉口,藉口!他根本就是想借這個機會整他。
  巴爾的內心狂怒,整張臉拉得老長,把王小明嚇得噤若寒蟬。
  「你……」他才一開口,就看到王小明整個人抱著路燈發抖,引起路人側目。
  「你給我有點出息!」巴爾一把將他從路燈上拎下來。
  王小明立刻蹲下,抱住腦袋。
  「你做什麼?」
  「別打頭。」
  「……」巴爾氣結,「我有說要打你嗎?」
  王小明嗚咽道:「不說,你都直接打的。」
  「我不打你。」巴爾緩緩道。
  「真的?」王小明鬆開手,將信將疑地站起裡。
  巴爾一腳踢得他繼續和路燈抱團。他陰惻惻地笑道:「我只是踢。」


  溝通(中)

  王小明拖著纍纍的傷痕回到家,一頭栽在沙發上。從小到大遇到過無數倒霉事件,還以為自己身經百戰,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都是螢火蟲,今天才是手電筒。而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巴爾什麼時候會拿出探照燈。
  他側了側頭,電腦屏幕正對著他,黑漆漆的一片,了無生氣。他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難道是因為他經常在暗黑裡面打巴爾發洩,所以巴爾才跑到現實中來打擊報復?
  ……但是暗黑玩家那麼多,難道只有他一個人打巴爾,其他人都只被巴爾打的?他很快否定。所以說,還是霉運。
  王小明摸著額頭上撞路燈燈柱的新傷,內心無限哀愁。
  「起來。」巴爾走到他面前。
  嗖,王小明的背與沙發呈九十度角,大腿和胸膛也呈九十度角,從側面看,他的上半身與沙發坐墊垂直。又因為沙發坐墊和地板平行,所以王小明上半身的延長線和地板垂直……總之,是非常直。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巴爾坐著電腦椅,手肘放在扶手上,支著下巴看他。
  雖然他現在看上去有點和藹,但是這一天血淋淋的教訓已經讓王小明充分領悟到,人不可貌相,天使不可斗量的涵義。「我要好好想想。」
  「想?」巴爾眉毛一抖。
  王小明的屁股刷得朝旁邊挪動了一下,迅速答道:「想好了。」
  「哦?說。」
  巴爾的眼睛很深邃,所以當他背對著陽光的時候,眼窩的陰影極為深刻和黑暗,猶如黑洞。
  「我想,」王小明暗暗吞了口口水,咬牙道,「我想算了!」長痛不如短痛。他和常海濤才見了一次面,就鬧得學校雞飛狗跳,要是再鍥而不捨下去,說不定最後會驚動中央,直達天聽。
  所以,為了祖國的安定,他一定要挺住……挺住……挺住……
  王小明的心別別地狂跳著,眼睛緊緊地盯著巴爾面部的每個表情。
  巴爾眉頭微微皺起,道:「你躺下。」
  「……」王小明弓單起來轉身想跑。沙發好像有了靈性,橫斜在他面前擋住去路。
  王小明兩腿一屈,跪在沙發墊子上,抱住頭。
  ……
  雖然他的法術直接對王小明沒用,但是間接很好用。巴爾滿意地點點頭。「躺下。」
  王小明慢慢回過頭,小聲道:「有事好商量……」
  「我數到三。一……」
  刷。
  地板又多了一條平行線。
  巴爾的手緩緩摸上他僵得像砧板的身體。
  「撲哧。」王小明在遇到巴爾危險的眸光時立刻斂容,繼續作死屍狀。
  巴爾的手繼續移動。
  「噗……」王小明身體像調了震動的手機似的。
  「……」巴爾雙唇一抿。
  一隻臉盆像魔法飛毯般從洗手間衝出來,咣噹一聲砸在王小明的腦袋上。
  ……
  世界安靜了。
  巴爾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慢慢地感受著黑星珠和他身體的情況。
  過了會兒,他的眉頭皺得死緊。他身體修復的速度比原先還要慢,王小明對常海濤的感情竟然減了一半。
  「該死。」他低咒一聲,一掌拍在王小明的臉上。
  王小明暈乎乎地醒過來。
  「人類不但身體脆弱,連感情都這麼脆弱。」巴爾臉上除了憤怒,還有不屑,「你的感情是潮汐麼?還有漲潮退潮的?」
  「……啊?」王小明一腦袋的星星,完全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巴爾拎起他的衣襟,惡狠狠道:「我是說,你對常海濤的感情為什麼淡下去了?」
  「常海濤?」王小明在他的鼻子差點頂到自己的鼻子時,才猛然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啊?那個,我……我沒想過,我怎麼淡下去了……呃。」
  「算了。」巴爾突然鬆開手。
  王小明正要舒出口氣,就聽他道:「反正那個人類不但身體脆弱,感情更脆弱,只是件劣等品,不要最好。」
  「……」在他面盆砸下來之後,他醒過來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巴爾……這麼好說話?
  「不過。」
  巴爾語氣一轉,王小明頓時有不好的預感。
  「我要你在三天之內,愛上一個人。」
  王小明心頭一緊,「誰?」
  「隨便誰。」巴爾道,「只要你對他愛得死心塌地,死去活來就可以。」
  ……
  這真的要死去活來了。
  王小明怯生生地問:「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可以。」
  王小明追問:「為什麼?」
  「保密。」
  「……」
  不管什麼原因,反正還有三天時間,這意味著他至少還可以多活七十二個小時,四千三百二十分鐘,二十五萬九千二百秒。
  ……
  他開始考慮用秒當生命的計量單位。
  巴爾下了通牒之後,也沒有再管他,兀自去玩電腦了。
  王小明看他嫻熟的動作,確定他雖然是墮天使,但是個很時髦的墮天使,和電影裡只會飛和叫兩項工力能的天使不是一個類別的。
  巴爾突然低聲抱怨道:「人類的網絡不能連接地獄?」
  「……」王小明一邊擦藥,一邊好奇地伸過頭去。難道說地獄也有網絡?和人類一樣嗎?還是用蜘蛛網?
  巴爾突然回過頭,「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在玩什麼?」
  王小明手一抖,強自鎮定道:「遊戲。」
  「打開。」
  王小明握著鼠標在黑暗史詩和暗黑破壞神之間猶豫著。以巴爾的脾氣來說,要是知道他的化身經常在裡面受他摧殘,恐怕他很快會在現實中被摧殘回來……但是不打開又躲不過去……
  像是看出他的遲疑,巴爾陰森森地補充道:「我記得上次的畫面。」
  啪嗒。
  他的聽到自己按下了鼠標鍵。
  看著那燃燒著火焰的迪亞波羅,王小明小聲問:「你有弟弟嗎?」
  巴爾愣了下,皺眉道:「什麼意思?」
  「沒什麼。」他放開鼠標。
  巴爾接過鼠標,好奇地點擊著。地獄也有遊戲,但是他一開始忙著找天堂和地獄的麻煩,沒時間玩。後來怕被天堂和地獄找麻煩,更沒時間玩。所以今天是很難得的體驗。
  王小明站在旁邊,默默地做著心理鬥爭。最終,對暗黑的熱愛戰勝了恐懼,他忍不住問道:「你認識迪亞波羅嗎?」
  「認識。」巴爾正全神貫注著屏幕,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王小明興奮道:「他真的是你弟弟?」
  「……」巴爾緩緩轉過頭。
  王小明頓時從雲端落到冰窖,驚懼地看著他。
  巴爾無聲地看了他一會兒,沉吟道:「我應該選什麼職業?」
  「……啊?」
  「不是可以選職業的嗎?」
  「哦。對,德魯伊,亞馬遜,刺客都不錯。」
  「一個。」
  王小明下意識回答:「法師。」
  折騰了一天,王小明晚上睡得很香,幾乎是一種犧牲的狀態。
  就在那深沉的黑暗裡,他的腳被踹了一下,接著是大腿,接著是腰,接著是……
  王小明睜開眼睛。
  巴爾的手正朝他的臉落下。
  下意識的,他伸手抵擋。
  巴爾眉頭一挑。
  王小明心臟一縮。就在他以為巴爾要大發雷霆之際,他把手收回去了。
  「有什麼事?」他揉揉眼睛,小心翼翼地問。
  「有一關我過不了。」
  「……啊?」
  「有一關過不去。」
  王小明無奈地坐起身,「哪一關?我來。」
  「不用。」巴爾酷酷地搖頭。
  「啊?」
  「我把電腦砸了。」
  「……啊?!」
  看著他震驚的面孔,巴爾因為卡關悶出來的鬱結被消散得無影無蹤,心情好轉。
  「我就是來告訴你這個。晚安。」他悠悠然地走出去,還好心地順手幫他把門關上,留下王小明繼續張大嘴巴,呆呆地消化這個悲傷的事實。
  第二天,王小明起了一大早,沐浴,更衣,然後哀戚地替老友收屍。
  由於巴爾很環保,所以他看到的電腦屍體幾乎是連零件都找不到完整的。他撿了半天,終於不得不承認,用掃帚是更直接的辦法。
  巴爾眯著眼睛看他掃地,突然道:「你什麼時候買台新的?」
  ……
  王小明握掃把的手在顫抖。其實,像巴爾這種大人物,就算附身也應該找比爾蓋茨這樣的世界首富才對。這樣他想怎麼砸,就怎麼砸。砸電腦不過癮,可以跑去砸電腦廠。可是為什麼偏偏他遇到的是他這種升斗小民?
  「可能要過一陣子。」他含蓄地回答。
  「為什麼?」巴爾不悅地問。憤怒過後,他對於沒有過關感到遺憾。
  「因為,」王小明緩緩抬起簸箕,看著殘片,顫聲道,「它們被毀滅之前,是有身價的。」
  巴爾猛然意識到……「你很窮?」
  王小明有點侷促。「是不大富裕。」
  巴爾打量著他,好像頭一次正眼瞧他。
  「其實,我正在找實習單位。」王小明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提高嗓音道,「不過我每個月當家教也能賺錢的。」
  巴爾淡淡道:「哦?」
  他雖然沒說什麼,但是從他的目光中,王小明看到自己的胸前被打上了大大的窮人標籤。


  溝通(下)

  手機鈴聲響起。
  王小明趕緊從那意味深長的目光中退出來。
  電話竟然是那個雖然在同一個城市,但幾百年難得見一次面的表哥打來的。
  掛下手機,他轉頭看巴爾,欲言又止。
  「說。」巴爾最討厭吞吞吐吐。
  王小明想了下措辭,道:「我表哥下午過來。」
  巴爾抬眸,眼中閃爍著讓他心驚膽顫的光芒。
  「呃,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本來他並不想答應的,但是他說和工作有關,他就頭腦發熱地同意了。等冷靜下來想到常海濤的下場,他懊惱不及。
  「好。」
  王小明疑惑地看著他。總覺得他這個好字裡還包含著其他什麼東西。
  巴爾嘴角揚起,「我很期待。」
  ……
  絕對是不好的預感。
  王小明捏著手機,考慮要不要找個機會打電話讓表哥別來了。
  「你應該不會破壞我的期待吧?」巴爾的嘴角很尖,當它上揚的時候,就好像死神的鐮刀。
  ……
  王小明直接卸掉手機電池。
  草草吃完午飯,王小明正在廚房收拾,就聽到門鈴響起,門自動開了。
  「小明。」托尼走進門,看到門後沒人,愣了下,「你門沒關?」
  「啊。對了,因為你要來,就一直開著。」王小明擦乾手從廚房出來,轉頭看了眼悠悠然坐在沙發上的巴爾,敢怒不敢言。
  托尼受寵若驚。「萬一遇賊怎麼辦?」
  他家現在哪裡有賊敢來啊?絕對來一個,死一雙——因為身體被對半撕開了。「這一帶比較安全的。」
  話音剛落,樓上突然猛衝下來一個人,沒命似的跑。後面追著一個人,手裡抓著把白晃晃的刀子,邊跑邊怒吼道:「你他媽的,別讓我追到你!老子不砍死你……有鬼了!」
  ……
  托尼顫巍巍地關上門。
  王小明乾笑道:「呃,我的意思是說……財產比較安全。」
  托尼點頭表示瞭解。這種架勢,估計沒幾個賊不開眼地敢來。「舅媽說你要實習了,在找工作,找到了嗎?」
  「還沒。」王小明嘆了口氣,「我的專業不大好……」
  「哦。你學的是環境管理。」托尼的理解地點點頭。
  巴爾嗤笑。「掃地也要專門學習麼?」
  ……
  王小明低聲反駁道:「我學的是信息資源管理。」
  「哦。信息環境管理,差不多。」托尼渾然不自意道,「這個專業的確不好找工作。基礎英語會麼?」
  「呃。多基礎?」
  托尼怕傷他的自尊心,連忙道:「ABCD知道嗎?」
  ……
  好歹他也是大學生吧。就算英語學得再差,也知道選項前面的那四個字母是ABCD啊。
  王小明乾笑道。「我過四級了。」
  托尼搖頭道:「過級有什麼用?看到老外能Say Hello Bye才行啊。我就遇到過好幾個人,平時挺能吹,一看到老外只會一個Hi字用到底。」
  王小明試探道:「表哥是說去酒店嗎?」他記得他好像是在酒店工作的。
  托尼不否認,「一個月八百,包一餐,你看怎麼樣?」
  ……
  王小明猶豫著。雖然他很急著找工作,但是一個月八百還不如他當家教的錢多。
  「現在僧多粥少,找工作不容易。」托尼用過來人的身份勸道,「實習是八百,但是以後轉正了就一千二。多干幾年職位上去了工資也能上去。」
  巴爾突然在一旁插嘴問道:「電腦多少錢一台?」
  王小明道:「兩三千吧。」
  ……
  也就是說不吃不喝不用,買最便宜的電腦,他也得等三個月。
  「哼。」巴爾用森冷的眼神表明對這份工作的態度。
  托尼聽不到巴爾的聲音,只聽到他說『兩三千』,立刻道:「兩三千的工作不是沒有,但是和環境專業沒什麼關係。」
  ……
  他的專業和環境也沒什麼關係啊。
  王小明在內心已經反駁到無力。
  托尼想了想道:「不過如果你真的缺錢的話,有一個地方可能……唉,算了,當我沒提。要是讓舅媽知道我介紹你去那裡,她鐵定和我鬧革命。」
  被他這麼一說,王小明反倒好奇起來,「什麼地方?」
  托尼藏著掖著不肯說。
  王小明鍥而不捨地問。
  最後巴爾怒了,手掌一揮,托尼直接被刮到牆壁上當壁畫。
  ……
  看到托尼驚恐的眼神,王小明歉疚地低聲勸道:「你就說吧。」
  ……
  托尼揉著被撞得生疼的背,拗不過開口道:「你聽過銀館麼?」
  「好像在哪裡聽過?」王小明在腦海裡努力搜索著。
  「是本市最大的俱樂部。」他說的很含蓄。
  「啊!」王小明突然想起來,前天被他雪碧淋了一腦袋的傢伙不就說要把他賣到銀館去嗎?害他還在網上搜索了半天。
  托尼緊張道:「你知道那裡?」
  王小明道:「聽人提過。」
  「那裡就算是服務生薪水也有一千五打底,這還不包括小費。那種地方的小費比我們酒店還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倍,怪不得現在踏踏實實做人的人越來越少了。」他臉上露出憂國憂民的表情。
  王小明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說那裡……」
  「小姐牛郎都有……甚至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也行。」托尼邊說邊搖頭,「在那地方賺錢,不穿盔甲不帶手槍就別想完完整整地出來。」
  王小明被嚇了一跳。「男的和男的?」
  托尼看他一副見鬼的樣子,失笑道:「這有什麼,古代不也有孌童的嗎?」
  「我,我只是意外。」王小明努力調整著自己的面部表情。
  托尼以為他太純潔,沒聽過這種事,壓根沒想到他就是那龐大隊伍中的一員。「我看八百塊的工作就很好,現在人員過剩,先找著一份再說。要是以後找到更好的,再換也不遲。」
  王小明想到自己在學校裡埋的定時炸彈,還指不定什麼時候爆炸,不如先找分工作安定下來,以後就算發生什麼事情也算有條退路。想到這裡,他點了點頭,「那就麻煩表哥了。」
  托尼滿意拍拍他的肩膀,「我還有事,先走了。」
  「可我還沒倒茶……」剛才一直說著工作的事,兩人連坐都沒坐下。
  「我是抽空出來的,一會兒還得回去上班。」托尼往外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光盤給他。「我記得你挺喜歡打遊戲的,喏,這個是我以前同事送給我的。你大概會喜歡。」
  「什麼遊戲?」王小明兩眼發光地接過來。
  「好像是什麼……打倒巴爾有飯吃?」由於這個名字實在太古怪了,所以他記得很牢。
  王小明拿著光盤的手顫抖了。
  這是一張製作十分簡陋的光盤,連封面都是手工繪製的——
  封面最上方是用黑色水彩筆描出來的『打倒巴爾有飯吃』七個大字。
  正中是一群高矮不一,髮色不一的人圍著一個被捆綁在椅子上的中年男子。
  封面右下角有還有一連串的小名單——
  遊戲策劃:石飛俠。
  遊戲製作:雷頓。
  遊戲形象模特:伊斯菲爾、石飛俠、安東尼奧、雷頓、休斯、金。
  嘎達。
  手中的光盤莫名地碎成兩半。
  能做出這種效果的,王小明用腳趾頭都知道是誰。
  他慢吞吞地轉頭,就看到巴爾正站在他的身邊,原本就很陰沉的臉更像是被二月霜雪覆蓋似的,冷厲到不行!
  「……表哥。」王小明淚眼潸然。
  但是托尼早就在他發呆的時候離開了,走的時候為了屋裡頭的人身安全,他還特地把門給帶上了。
  所以,屋子裡現在只有一個人……還一個幽靈狀態的墮天使。
  「石、飛、俠!」
  ……
  他每苦大仇深地吐出一個字,王小明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這分明是電視劇中,反派對男主角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的戲碼!按照電視劇的常規,接下來就是炮灰出場,然後被洩憤,最後灰溜溜謝幕。
  而這裡唯一有資格做炮灰的就是……
  他絕望了。
  「伊、斯、菲、爾!」
  光盤碎成齏粉。
  王小明抱頭蹲下。
  ……
  齏粉撒在地上很久。
  旁邊卻遲遲沒有任何行動。
  王小明忍不住轉過頭,悄悄地看了一眼,發現巴爾正摸著下巴在沉思。
  雖然知道這顆炸彈如果爆炸,他是怎麼也逃不出被炸範圍的……因為他只能在以巴爾為圓心的,半徑為五米的圓圈內活動,但是逃跑是人的本能。所以,當巴爾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看到王小明正用蹲姿,一步一點地挪向廚房的方向。
  「你表哥認識石飛俠?」他一晃,移動到他的面前。
  王小明抬起頭,陪笑道:「他大概是哪裡買來的吧?」
  「哼。這種遊戲人界怎麼可能會賣。」他說完,又有點不大確定。雖然伊斯菲爾是墮天使,不離開諾亞方舟,但是石飛俠是人類,他倒是可以在人界銷售。
  ……
  不過這樣不就意味著,除了一禮拜一次的碰頭之外,石飛俠其他六天多的時間是一個人生活在人界的。他嘴角露出一絲詭笑。「幫我找到這個石飛俠!」
  王小明看著地上的粉末道,「你能把它復原嗎?」
  「做什麼?」
  「因為聯繫方式應該在光盤上。」
  「……你沒看?」
  王小明嘴角微動,憋出一句,「沒來得及。」
  巴爾默默地看著那堆粉末,「能拼起來嗎?」
  「恢復到二次損毀前,應該能的。」
  「……」巴爾低頭思索,除了毀滅和結界之外,他還會什麼法術。


  選擇(上)

  這個問題足足困擾了巴爾一晚上,到第二天王小明起來的時候,他正站在陽台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下面來來往往的人。
  難道大BOSS嚮往人類的生活?
  王小明看著他的側臉,不知道怎麼的,聯想到寂寞兩個字。
  巴爾突然轉過頭。
  晨曦落在他的身上,讓他那頭黑色的捲髮泛起金色的微光。
  其實,不看他的行為,不看他嘴角連掩飾都不屑的譏嘲和傲慢,只看他的容貌,的確很像天使。
  王小明在心裡默默道。他在現實中見過好看的人不多。常海濤在學校也算是系草級的,但是和巴爾比起來,他就顯得太過平凡青澀。
  「人類……」巴爾緩緩開口,把小明的思緒抽了回來。
  「果真很愚蠢啊。」巴爾嘴角一彎。他冷笑的時候,眼底和神情都會流露出一種高高在上,俯瞰蒼生般的不屑。
  王小明舒出口氣。他怎麼會覺得他嚮往人類的生活呢?無論是遊戲裡,還是現實裡,巴爾都是……站在人類對立面的大BOSS啊。
  「你不問我為什麼?」巴爾對他的沉默感到很不滿。
  王小明只能問道:「為什麼?」
  「因為,」巴爾回頭望著下面,「那個男人居然在偷女人的錢。」
  ……
  大BOSS居然也八卦人類的閒事?
  出於好奇,王小明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不過靠近巴爾的時候,他還是注意保持距離的。下面是賣早餐的小攤子。巴爾說的妻子是攤主,她的早餐攤子在這一帶很有名。「他們是夫妻。」
  「夫妻就不算偷?」
  「呃,或許,他有急用。」其實王小明認識那對夫婦。丈夫是賭棍,的確經常偷妻子的錢。妻子應該是知道的,因為她經常會放一部分錢在那裡,方便丈夫作案。換句話說,典型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不瞭解那個妻子的心情,但是他很感動。
  他突然好奇道:「地獄沒有盜竊嗎?」雖然盜竊不屬於七宗罪之一,但是墮天使反正都犯了那麼多罪,不會還保留著這一項清白吧。還是說,地獄就像監獄,像盜竊這樣的小罪是會被鄙視的?
  「當然有。」巴爾回答得理所當然。
  「那為什麼你表現得這麼……呃,意外?」或許是巴爾今天的脾氣太好,所以王小明忍不住多說了兩句。
  「我又沒說除了我之外的墮天使不蠢。」巴爾傲慢地走進房間。
  ……
  王小明終於意識到,巴爾是將生物歸為三類的——
  人類。
  墮天使。
  他自己。
  王小明低調地吃完早餐,心裡盤算著要不要打個電話給托尼問問工作的事情。昨天的話他翻來覆去想了很久,不得不承認托尼是對的。在這個工作緊缺,人口氾濫的年代,能找到一個坑先把自己埋下去也好。至於以後要怎麼發展,都可以再規劃,反正跳巢對於現在的人來說,並不是一件新鮮事。
  主意一定,他就有點迫不及待了,收拾碗筷,正要拿起手機,手機卻自己響了。
  接起來一聽,正是托尼。說是工作的事情要再緩一緩,酒店缺的那個坑剛剛被人填了。大概知道他心情不好,托尼又簡略地安慰了幾句。
  電話掛下,王小明熱乎乎的心頭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透心涼。
  「你有沒有考慮過他?」巴爾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啊?」王小明還沉浸在失落中,一時回不了神。
  「別忘記,你只有三天的時間。」巴爾斜斜地靠著沙發,翹著二郎腿道,「我不介意把今天算成第二天。」
  王小明終於明白他在說什麼,吃驚道:「他是我的表哥。」
  「那又怎麼樣?」他一臉的無所謂。
  「但是,但是,但……」王小明連接說了好幾個但是,才猛然接下去道,「這是亂倫啊。」
  巴爾的手指在沙發上輕輕一彈,道:「你知道夏娃是怎麼來的嗎?」
  「亞當的第七根肋骨。」雖然這個聽起來很荒謬,但是考慮到連巴爾都能變成墮天使,那麼也沒什麼不可能的。王小明最近已經開始漸漸接受聖經上的故事,說不定這世界上真的發過一場大水,也真的有一艘船叫諾亞方舟。
  巴爾道:「既然人和自己的肋骨能生兒育女,還有什麼不能的?」
  被巴爾這麼一說,王小明也覺得這個世界,其實一切都有可能。暗黑的BOSS不都從遊戲裡出來了麼?
  「既然看準目標,就立刻下手。」巴爾一想到自己身體的修復速度,就恨不得把他立刻愛上全世界的人,而且對每個都死心塌地,至死不渝。
  「但是……」
  巴爾眼睛微微眯起。
  王小明吞了吞口水道:「我對他沒感覺。」
  「難道你還是喜歡常海濤?」巴爾皺眉。雖然他不喜歡常海濤,但如果王小明非他不可的話,他也不會反對。反正對他來說,重要的只是修復身體而已。
  「我,我,我沒有……」他遲疑著說不下去。
  對於常海濤,王小明也說不出自己現在是哪種心情。在巴爾出現之前,常海濤的確佔據著他生命最重要的位置。一日三餐,外帶睡覺,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想他現在在做什麼。
  但是自從巴爾出現之後,他的生活步驟就完全被打亂了。驚恐成了生活的主旋律,他除了睡覺之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觀察巴爾,看他的心情好不好,有沒有打人的衝動,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常海濤不是不想的,但是最近每次想起,都離不開愧疚。如果他沒有莫名其妙地遇到了巴爾,又或者他沒有喜歡上他,那麼常海濤現在應該還好好地呆在學校裡,和小麗開開心心地生活在一起。也許有一天他們會分手,但絕不是用這種方式。
  以前想到常海濤和小麗,他心裡痛得像翻江倒海一樣。這次想起,倒是唏噓感嘆更多。
  「躺倒。」巴爾道。
  王小明很識相地躺倒。反正說再多廢話,做再多反抗,最後的結局還是一樣。
  巴爾的手慢慢地摸向他的心臟。
  王小明死咬著牙,努力不笑出聲。
  巴爾看著常海濤越來越稀少的佔有率,慢慢縮回手,「如果你不能在三天之內愛上一個人,我就殺了你。」他本來就不多的耐性在那麼多年的等待中越磨越少。
  ……
  王小明刷地蜷起腿,從沙發的這頭移動那頭。
  巴爾目光緊緊相隨,一字一頓道:「我說真的。」
  「可以問原因嗎?」
  這個問題他不是第一次提出,他並沒有抱希望的,但是巴爾出乎意料地回答了。「因為我的身體在你的心裡。」
  ……
  巴爾的身體在他的心裡?!
  王小明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在沙發上足足坐了一個小時。
  這句話……他應該從字面理解,還是引申理解?
  如果說從字面理解的話,就是巴爾這樣一個人高馬大的墮天使身體正住在他兩房兩室,面積狹小的心臟裡?
  如果說引申開來的話……難道他心底深處正暗戀著巴爾?!
  王小明徹底震驚了。
  沙發上一個小時結束後,他又在陽台上吹了一個小時風。
  最後他總結出了結論:一定是他平時打暗黑的時候,對於巴爾這個BOSS凝聚了太多太深刻的感情,將他的英姿深深地鐫刻在了心頭,驚動了巴爾本尊。於是他來了,帶著深沉的怒火。
  原因是,他覺得他愚蠢的人類是不配愛慕他的。
  所以他一定要讓他移情別戀……以他和巴爾相處了這兩天的經驗而言,這是完全可能的。
  但是,他之前喜歡的人不是常海濤麼?王小明按著腦門,百思不得其解,還是說,其實在他內心深處,常海濤一直都是個幌子?
  王小明的頭很痛。
  因為在他過去二十三年的生涯裡從來沒有聽過,也沒有想過有人居然會愛上遊戲裡的角色。而且還是一個看上去猙獰兇殘的BOSS。
  一想到遊戲裡那晃動觸角的巴爾形象,他的頭就更加痛了。
  「如果你真的不喜歡你表哥的話,也許還有一條路。」看到王小明這麼糾結的樣子,巴爾終於退了半步。
  王小明看到他出來,整個人頓時緊張起來,「什麼辦法?」
  「去那個叫銀館的地方。」巴爾眼尾隨著眉毛微揚,「那裡不是有很多男人嗎?」
  ……
  但那些都是牛郎。
  王小明嚇了一跳。那地方就算他看上什麼人,也絕對養不起他。他小聲道:「我不想去。」
  巴爾眼神慢慢冷下來,道:「你是在和我討價還價?」
  「不是,我只是……」王小明支支吾吾地看著地面,「想想些其他的辦法。」
  「表哥或是銀館,你自己看著辦。」
  ……
  什麼時候,表哥居然和銀館相提並論了。
  王小明嘆了口氣,心亂如麻。


  選擇(中)

  所謂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正當王小明覺得走投無路,快要逼上梁山的時候,天上掉餡餅了。先前撒網式地投發簡歷終於激起細小的漣漪。
  一家新開的管理培訓公司打電話通知面試。
  王小明看著紙上剛剛記錄的地址,彷彿唐僧看到去西天的路,眼神要多猥瑣有多猥瑣。
  巴爾在一旁冷笑。
  這種彷彿來自九天九地,不屬於人間範疇的笑聲頓時把王小明的神智驚了回來。
  「記得我的選擇麼?」
  王小明反射性地回答道:「表哥或銀館。」
  巴爾挑挑眉,眼睛瞄了下他手上的紙。
  王小明立刻將紙藏到身後,乾笑道:「只有找到工作,我才能買電腦啊。」
  「你這算是……討價還價?」巴爾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王小明賠笑道:「當然不是。只是表哥酒店的工作已經吹了,所以……」
  「原來你選擇表哥。」巴爾斷章取義。
  王小明:「……」
  巴爾托著下巴想了想,「嗯。你表哥那個人雖然不怎麼樣,但好歹還算是個人。你就湊合著愛吧。」
  ……
  嗚嗚,他不想湊合,他不是那麼隨便的人!
  王小明的心在流淚。就算他在不知不覺,不清不楚的情況下,或許對巴爾這個BOSS有了奇怪的想法……也就是除了在遊戲裡打倒他之外的想法,但是好歹這個想法是埋在心底深處,連他自己都不曾發覺過的。他何必一定要赤裸裸地挑出來,又何必一定要斤斤計較地把他推開?
  巴爾看他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心頭的火就不打一處來,冷冷道:「等面試完,就去你表哥的酒店。」
  王小明一驚道:「做什麼?」
  「培養感情。」
  每個字都是從巴爾牙縫裡蹦出來的,所以王小明很識相地選擇閉嘴。
  面試的過程比王小明想像中要順利得多。
  經理是外地人,問了些當地的風俗人情和他的基本情況,大概對了胃口,之後他就開始介紹自己公司的情況。諸如公司文化和發展方向。
  這些問題莫說巴爾,連王小明都聽得昏昏欲睡。
  早上上班第一件事不是打卡,而是換衣服去跑步。原因是公司需要的不止是靈活的頭腦,還有堅強的體魄。
  經理說完這句的時候,巴爾就在那裡閒閒地接口道:「沒錯。以後要是有什麼債主對頭早上門,也能跑得快點。」
  王小明:「……」
  經理又表達出對於祖國文化的仰慕和崇敬,並規定公司每個員工在下班後都要朗讀一篇四書五經中的內容才能離開,每個月還會對這個月所朗讀的內容進行摸底考試。
  對於這個,巴爾倒沒有吐槽。或許他沒弄明白四書五經是什麼東西。
  王小明持續無言。
  如果不是最後經理終於提起了薪水和他的工作內容,他會以為他重新進了小學,不,根本就是古代的私塾。
  「你的收入是底薪加提成。」一說起錢,經理就不像剛才那麼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變得慢條斯理起來,「底薪是八百,提成主要看你一個月的業績。當然,這個不是強迫性的。現在很多地方強迫員工一個月做多少做多少,做不到就要扣底薪,這種事情我們公司是不做的。」他看王小明在他說八百的時候臉上流露出失望,立刻道,「不要覺得八百塊錢很少。等你真正做這份工作的時候你就會發現,底薪什麼的都是假的,提成才是真的。」
  「底薪是假的?」王小明眼睛頓時瞪得滾圓。八百塊的底薪已經讓他夠幽怨了,經理居然還說是假的?!
  經理一窒,緩緩道:「我的意思是說,等你工作上了軌道,底薪只會佔你收入的很小比例。」
  八百塊是很小的比例?
  王小明的眼睛慢慢亮了。
  這種眼神經理看多了,當然知道這是魚兒上鉤的提示,當下再接再厲道:「這裡雖然是新成立的,但是我們的公司名氣放在這裡。只要做的好,一個月五六千那是毛毛雨。公司每個人平均一萬塊很正常。」
  平均一萬塊?
  王小明狂烈地跳動。
  由於心臟跳動的聲音太大,連巴爾都聽得一清二楚。他忽然覺得,如果錢是個人就好了,以王小明此刻的表現來看,很容易就會對它死去活來,不離不棄。
  王小明在經理不遺餘力、口沫橫飛的忽悠下,終於屈服了。
  經理看到又一條落入網中的小魚,笑得十分哈皮。為了表現禮賢下士,還親自將他送到辦公室門口,拍著他的肩膀道:「選擇這裡,你不會後悔。這裡將是你人生和夢想騰飛的起點!」
  ……
  王小明看著他笑得連眼睛都找不到的面孔,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家不會是皮包公司吧?不過幸好他沒有問他拿押金什麼的,所以應該……不是吧?
  他滿腹狐疑地坐電梯下樓,卻發現巴爾居然也很安靜。
  「呃。我可不可以不去找表哥?」出電梯門的時候,他看著若有所思的巴爾道。
  巴爾目光掃了過來。
  王小明身上一陣發冷,「我,我去就是了。」
  「躺下。」巴爾突然道。
  ……
  王小明看著人來人往的大堂,還有保安若有似無的矚目,欲哭無淚道:「這裡?」
  「有什麼問題?」
  他又不是易推倒,哪裡都能躺的。如果他現在躺下,一定會被當做瘋子扔出去。王小明咬牙道:「人太多。」
  巴爾想了想,單手支起一個結界。
  四周的聲音霎時消失了。
  王小明看著空蕩蕩的大堂,和玻璃窗外空無一人的大街,吃驚道:「人呢?」
  「這是我的結界,獨屬於我的空間,他們當然進不來。」巴爾的下巴朝大堂的沙發一努,「喏,躺下。」
  王小明慢吞吞地走過去,在躺下之前,不放心地追問道:「真的是獨立空間?不是你用什麼迷魂術,把我催眠了?」
  ……
  看著巴爾眼睛裡明明白白顯示的不耐煩,王小明安分了。
  王小明躺好後,巴爾照例查看黑星珠。
  王小明顯然對他這個動作已經很習慣了,笑起來也沒有前兩次那麼厲害。
  「沒有。」巴爾失望地收回手。果然要人才行,像金錢這種東西對黑星珠沒有作用。
  「沒有?」王小明小心翼翼地看著他道,「難道你的身體不在我的心裡了?」
  ……
  巴爾冷笑道:「你巴不得我的身體消失嗎?」
  王小明被他的反應弄懵了。巴不得他的心裡不留他的痕跡,喜歡上別人的不正是他嗎?怎麼現在看上去,倒好像他要害他似的。他試探道:「這樣不好嗎?」
  「你覺得這樣很好?」巴爾的眉頭皺成一團,雙眼有光芒閃爍,是一簇簇的怒火。
  「不好不好不好……」王小明識相地連聲道。
  「哼!」他的身體被封在黑星珠裡已經夠倒霉的了,如果還要突然不見,那真的是……巴爾已經想不出什麼詞語來形容這種糟糕的假設。
  王小明坐起身,偷偷看了他一眼,「那我們還要去找表哥嗎?」
  「當然要。」巴爾瞪著他,「而且是越快越好。」
  「有多快?」
  「這樣快。」巴爾打了個響指。
  等王小明回神,發現自己正坐在托尼酒店的大堂裡。
  現在是下午兩點多,大堂裡沒什麼人,所以王小明的突然出現並沒有引起什麼注意。
  反倒是王小明自個兒嚇得半死。
  「快去找人吧。」巴爾催促道。
  王小明恍恍惚惚地站起,才走兩步,就有個高挑的美女衝著他走過來,露齒笑道:「先生,請問有什麼需要嗎?」
  「我找我表哥。」王小明說完,才發現自己的話漏洞很大。
  難得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並沒有收到美女的嘲笑,而是好脾氣地繼續問道:「你表哥是酒店的客人嗎?你知道他住在哪個房間嗎?或是他叫什麼名字?」
  「呃,他是前廳經理,叫托尼。」
  「……托尼?」美女愣了下,隨即露出的笑容就不似剛才那麼職業化,親切和藹得多,「托尼他正在三樓和總經理開會。你是他的表弟?」
  「嗯。」王小明點了點頭。
  美女眼睛迅速觀察四周環境,發現沒人注意這邊的動靜後,手飛快地在他臉上捏了一把,「真是可愛啊。」
  王小明的臉騰得紅了。
  他雖然是同性戀,但還不至於把自己當做女性。
  巴爾原本一聲不響地站在旁邊,此刻突然問道:「你還喜歡女人?」
  王小明立刻搖頭。
  美女以為他抱怨她剛才的行為,輕笑道:「捏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表弟不要那麼計較。」
  他剛想開口解釋點什麼,就聽巴爾冷聲道:「不喜歡就別浪費時間。」
  王小明只覺眼前一晃,那個美女就像風一樣刮到了大堂的另一頭。


  選擇(下)

  「這樣會不會不太好?」他很含蓄地問。
  巴爾一眼瞪過來,「哪裡不好?」
  ……
  哪裡都不好?
  首先,那個美女一定會把他當做妖怪,說不定還會報警抓他,雖然原因很囧。
  其次,還是那個美女會把他當做妖怪,說不定會把這件事情告訴表哥。然後他全家都會知道……他變成了妖怪。
  最後,美女依然把他當做妖怪,然後在電視台散佈。於是,他成為了全國皆知的著名妖怪。
  「你在想什麼?」巴爾走到第五米,腳步沒法往前抬的時候,才發現王小明仍滯留在原地。
  「妖怪。」王小明反射性地回答道。
  「你說誰妖怪?」巴爾猛地移回他身邊。
  王小明抬頭,哭喪著臉道:「我。」
  「……」巴爾費解地看著他半天,似乎怎麼也想不通這個脆弱地用小手指就能碾死的人類有什麼資格認為自己是妖怪。「你別做白日夢了。」
  「啊?」
  「就算你長了幾根觸角,你還是沒用的人類。」
  長觸角?
  那不就是遊戲中巴爾的形象?
  王小明默默地嚥了口口水。難道巴爾是在暗示他,他是因為想長觸角才會暗戀遊戲中的巴爾嗎?他腦海中猛然浮現巴爾和八爪魚的形象……沒想到他內心深處竟然有這種想法。
  也許,他應該找個心理醫生看看。
  「啊!」他發現身體騰空了。
  原來是巴爾等他等得實在不耐煩,乾脆將他夾在腋下往電梯方向走。
  於是,好不容易從狂風中回神的美女一轉頭,就看到王小明詭異地弓起身體,飄浮在空中,一顛一顛地消失在轉角。
  ……
  美女華麗麗地旋轉三百六十度後,暈倒在地。
  被巴爾夾著進空蕩蕩的電梯,王小明舒出口氣,幸好一路沒人,不然他這麼個樣子,一定會被人噴黑狗血,插桃木劍!
  巴爾放下他,利落地按下三樓的按鈕。
  王小明見他動作嫻熟,好奇地問道:「你會用電梯啊?」
  巴爾轉過頭。
  王小明嚇了一跳,急忙解釋道:「我只是好奇,並沒有認為地獄很落後的意思。」
  「那就是認為我很智障?」巴爾笑得很森冷。
  王小明打了個寒戰,飛快地搖著頭。
  電梯門叮得一聲開了。
  一個濃妝豔抹的中年婦女抱著一堆文件站在外面,見王小明瘋狂的搖頭,皺眉道:「你吃了搖頭丸?」
  王小明繼續搖頭。
  中年婦女有些不耐煩。她在銷售部這麼多年,什麼客人什麼檔次她一眼就能看出來。王小明身上穿的這一身加起來絕對不會超過一百塊。「這裡是工作區域,你找誰?」
  「呃,」王小明剛要回答,就見巴爾抬腳往外走,下意識道,「你讓讓,別擋住他的路。」
  他說話的速度沒有巴爾走的速度快。
  他的話音剛落,巴爾已經穿過那個中年婦女往前走了。
  ……
  王小明看著中年婦女呆滯的面容,指著她身後,尷尬地笑笑道:「已經穿過去了。」
  中年婦女:「……」
  王小明看她的眼中流露崩潰的前兆,立刻腳底抹油,從她身邊擦了過去,緊跟上巴爾的腳步。
  走了很久,大概走廊拐彎的時候,身後電梯的方向突然傳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
  巴爾皺眉道:「你對她做了什麼?」
  王小明扁了扁嘴巴,很用力地搖頭道:「什麼都沒做。」
  巴爾狐疑地打量著,直到王小明招架不住低頭之後,才道:「難道就是因為你什麼都沒做?」
  王小明愣住。「啊?」
  巴爾看著他這一副傻不愣登的呆樣心煩,轉身道:「算了,找人要緊。總經理室在哪裡?」
  「……」王小明手指一指,「你面前。」
  巴爾一抬頭,看到總經理室四個字正金燦燦地閃耀著。「把字弄得那麼閃,誰看的到?!」
  王小明猶豫著要不要舉手。
  巴爾的手舉得比他更快。王小明眼前一花,下一瞬就看到自己站在一間二十平方米左右的辦公室裡。一個快要謝頂的中年男子正靠著黑色高背真皮大班椅口沫橫飛地抱怨著,「托尼啊,不要我說一句你就頂兩句嘛。我知道前廳部辛苦,我不是同意每星期給每個員工發一顆糖嗎?這可是其他部門都沒有殊榮哦。」
  托尼的臉頰快速地抽搐了兩下,一連串的三字經已經漫溢到喉嚨,不過又被吞嚥了下去,「我們前廳部上下全體員工都很感激總經理的關懷。」的確是很感激,每天只要走進辦公室,就能聽到他們對總經理一家人的親切問候。每次到發糖的日子,問候會波及到總經理的祖宗十八代。
  中年男子很得意,「要知道,那些糖本來我是準備用來送給VIP客人的。唉,你們這待遇都不知道讓銷售部有多羨慕,馬麗珠給我說了好幾次,我都沒同意。」
  ……
  銷售部羨慕這種吃起來和毒藥沒分別的糖?
  托尼終於發現每週分糖的好處了——減少VIP客人的投訴。前廳部每個員工其實是充分地發揮著捨己為人的雷鋒精神啊。
  「所以啊,托尼。你就不要再找那麼多藉口提高經費了。」中年男子眯起眼睛看著手上的表格,「你知道你們的成本已經比我的秘書高了嗎?」
  ……
  他的秘書?
  居然拿前廳部和那個一天到晚坐在辦公室裡,除了閒聊還是閒聊的人相比?
  她需要什麼經費消耗?礦泉水?酒店已經取消飲水機,全都燒開水了。空調?那個是中央空調,不歸入各部門的經費裡。
  托尼感覺到內心的火焰在燃燒。
  「托尼啊。我一直都是看好你的。」中年男子開始實施懷柔正攵策,「當初那麼多海龜,那麼多研究生,那麼多有經驗的跑來應徵,我一個都沒看上,就看上你了。你應該知道這是多麼大的犧牲,多麼大的信任。」
  ……
  還真是犧牲,還真是信任!
  海龜,從埃塞俄比亞歸來。
  研究生,專業是他聽都沒有聽過的偏門。
  有經驗,銀館做台的經驗。
  他永遠記得眼前這個人當初看到他的情景。那眼神就好像在沙漠裡渴了三天三夜沒睡喝的人突然看到了綠洲。又好像吃了春藥的人突然看到絕世美人。
  總之那眼神要多猥瑣就有多猥瑣,要多淫蕩就有多淫蕩。
  自己的簡歷剛遞過去,他那邊就拍板了。現在他居然好意思說他是犧牲是信任?
  托尼氣得鬍子都長了。
  大概看出他眼神中表達的強烈不滿,中年男子轉了個話題道:「我知道你和石飛俠是好朋友。但是你千萬不要步他的後塵。你知道這年頭找份好的工作不容易。聽說你身上還背著房貸?你也知道銀行是很凶的,要是你還不出房貸的錢……嘖嘖。」後果不言而喻。
  托尼蔫了。
  「所以嘛。給員工漲工資的事兒暫時緩一緩。當然,你也不用給他們說死,就說是酒店還要對他們繼續考核。」中年男子笑眯眯道,「你也知道臥底要混進黑社會得花多少年的工夫。讓他們再耐心一點,總有一天會混出頭的。」
  ……
  托尼無語問天。怪不得酒店這麼黑,原來總經理一直是以黑社會為目標!
  王小明剛開始的時候還很擔心他們發現自己憑空出現,但是他在旁邊偷聽了這麼久,甚至有兩次那個中年男子的眼睛明明已經望向這裡了,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他才知道原來他們是看不見他的。
  「他們為什麼看不見我?」他很小聲很小聲地問。
  巴爾道:「這是我的結界。我們處於另一個空間,這裡是交點。」
  王小明道:「有沒有簡單點的說法。」
  「有。」
  「什麼?」對於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王小明還是很好奇的。
  巴爾看著他,一字一頓道:「懶得說。」
  「……」
  他們這邊聲音剛落,托尼那邊也結束了。
  中年男子和托尼同時站起身來。為了表示友好,中年男子還特地伸出手來。
  托尼假裝沒看到,「武總,你每次念自己名字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中年男子收回手,握拳道:「武振劍。振興中華,劍蕩八荒。每次念的時候,我都感覺到了身體裡的熱血在沸騰!」
  托尼乾咳一聲,「是麼?」
  「怎麼了?」武振劍狐疑地看著他。
  「沒什麼。只是每次聽你念自己的名字,我也挺熱血沸騰的。」托尼真誠地說完,轉身往外走。
  看著他的背影,武振劍摸了摸自己的頭頂,納悶道:「我真的這麼有感染力?」
  等門完全關上,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突然轉身,走到那扇大落地玻璃窗面前站定,看著玻璃上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深吸了口氣,鏗鏘有力道:「武、振、劍!」


  秘密(上)

  托尼一出房間,王小明眼前的景象又是一變,電梯門在眼前緩緩打開,過了會兒,就看到托尼衝著他走過來。
  「小明?」托尼看清是他的時候有點吃驚,快步走過來,「你怎麼來了?」
  「說想他了!」巴爾霸道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王小明頓時覺得好像吞了一百隻蟑螂。
  「難道是因為工作的事?」托尼走進電梯,緩緩按下一樓的按鈕,「這件事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人事部那裡暫時沒有名額。我們酒店最近資金比較緊張,所以請人的事情有點難。」
  ……
  酒店資金有多緊缺他們剛剛已經親耳聽到了。
  王小明囧囧地想,突然感覺巴爾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不按照他的話做的話,自己肩膀可能會脫臼。出於恐懼,他脫口而出道:「我想你!」
  ……
  「啊?」托尼訝異地轉頭看他。
  看著他詫異的表情,王小明猛然回神,乾笑道,「我的意思是說……呃,你昨天走得那麼匆忙,我都沒有好好招待。所以我想你想了一夜,覺得怎麼也應該來道個歉。」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托尼失笑道,「你托我辦的事我沒辦成,我才道歉哩。」
  說著,電梯門打開,他搶先走出電梯門,回頭見王小明一個人在電梯裡縮頭縮腦的不知道做什麼,不由問道:「你沒事吧?」
  「啊,沒事。」王小明快步逃出電梯,趕上去。
  巴爾在他身後冷冷地提醒道:「下次你要是再敢畫蛇添足,就別怪我不給你好看。」
  王小明的後背一僵。
  「現在,馬上去對他表白!」巴爾繼續指揮,「說你愛他很久了。沒有他你會活不下去!」
  王小明低著頭不說。
  巴爾奮起一腳,踢在他屁股上。
  王小明猝不及防下往前衝了兩步,剛好抱住托尼。
  托尼嚇了一跳,「你做什麼?」
  「我、我……」王小明要放開手,身後卻被巴爾緊緊抱住,手臂被壓得不能動彈。
  「你怎麼了?」托尼感覺到他的手臂慢慢縮進,好像要把他摟進懷裡似的。
  王小明有苦說不出。
  如果現在有一個人能看到巴爾的話,一定會發現這是一個三連環。
  他抱著托尼,巴爾抱著他。
  「我……」
  「說!」巴爾狠狠地逼迫著。
  「我,」王小明一咬牙道,「我找到工作了!我實在太高興了,表哥!」
  托尼木然地轉頭看著他的拚命往自己後背拱的腦袋,又看著迎面走過來滿臉驚異的客人,鬱悶道:「你就不能換個時間換個地點發作麼?」
  王小明不敢抬頭。他也很想換個時間換個地點發作啊。
  如果用度秒如年來形容的話,大概又過了十幾年,王小明發現自己的身體飛出去了。
  然後在托尼的驚呼聲中,華麗麗地掉進噴水池裡,濺起兩米多高的水花。
  巴爾抱胸站在池邊,嘴角那抹冷笑彷彿在說:這就是不聽我的話的下場。
  王小明抹了把臉,沖目瞪口呆的托尼乾笑道:「太興奮,所以需要冷靜冷靜。」
  「……」托尼看著四周越來越多的人,咬著牙根道,「還不快點上來?」
  王小明看了看巴爾,小心翼翼地朝水池邊走去,但是無論他走哪個方向,巴爾總是攔在他面前。他不停地換,巴爾也不停地攔。這個景象落在托尼和旁觀者眼裡,就變成王小明悠閒地在水池子裡散步。
  「王小明!」托尼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階段。
  王小明委屈地看著他。誰能相信他是受害者呢?
  托尼回頭對兩個看熱鬧的保安道:「把他架上來。」
  保安看了看誰,又看了看衣服,老大不願意的表情。
  托尼道:「難不成我請不動你們,還要你們老大親自來?」
  既然前廳經理都這麼說了,保安只能認命地跳下水去,但是心裡早就把王小明詛咒了七八百遍。
  王小明巴不得有人來架他,於是很配合地站在那裡。
  兩個保安站在他面前,也不含糊,呸呸兩下吐在手心,一邊一個,將他扛出水池。
  王小明驚恐地看著巴爾站在他的面前,而保安仍無所覺地繼續前進。
  巴爾那件黑色的西裝在他瞳孔裡漸漸放大,大到他幾乎可以清楚地看清西裝紐扣上的條紋。他現在才知道,原來巴爾西裝的紐扣上有條紋……
  砰。
  他的鼻子彷彿撞上一堵牆,整個人因為反作用力被撞了回去,摔進水裡。
  這幅情景落在旁觀者眼裡,就好像王小明故意掙脫開保安的手,跳回去似的。
  托尼眼看著事情越鬧越大,急了,親自跳到水裡,一把把他拽上來。
  王小明吃驚地看著巴爾居然抱胸讓到一邊,沒有阻攔。
  托尼拉著他,逕自拖進辦公室,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抽出一根毛巾,丟在他臉上,「擦擦。」
  毛巾上融合汗臭和蟑螂丸的詭異氣味撲鼻而來,王小明屏住呼吸後,才一下一下艱難地擦拭著。
  氣氛很僵硬。
  托尼坐在辦公室後面,思考良久,終於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顯然就是剛剛才分開的武振劍,因為他開口第一句就是武總。
  托尼輕描淡寫地說了下自己表弟來找他的時候,不慎掉下水的事情,然後再三保證沒有造成任何損失後,才掛掉電話。
  門被敲了兩下,先前那個美女走進來,看到王小明的時候整張臉都白了。
  托尼道:「什麼事?」
  美女眼睛震驚地看著王小明,然後後退一步,雙腳移到門外,關門。
  ……
  托尼愣愣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低喃道:「她到底進來幹嘛?」
  王小明擦完臉和頭髮,小心翼翼地看著眼正斜坐在沙發的巴爾。
  巴爾的目光朝托尼的方向掃了掃。
  王小明咕隆,又吞了口口水。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托尼的注意力被引了回來。
  「沒什麼事。」王小明目光閃了閃,把毛巾遞還給他。
  托尼順手拿過來,看也不看地又塞回原來的地方,「算了。你不說你找到工作了嗎?什麼工作?」
  王小明就將管理培訓公司的一些福利和工作內容介紹了一下。
  托尼道:「這個公司我聽過,聽說在其他城市辦得不錯。沒想到這麼快就擴張到我們市了。你先做著吧,以後要是有好的再說。」
  王小明低應。
  「沒什麼事的話,你就先回去吧。」托尼疲憊地按了按太陽穴。
  從剛才他對那個武振劍打電話,王小明就知道自己今天的行為是闖了禍的,這時候也不敢多說什麼,就準備往外走。
  「站住。」巴爾冷聲道,「我有同意你走了嗎?」
  王小明的腳步頓住。身上的濕漉漉提醒著他剛剛才在水池裡吃了虧,傷疤還沒好,疼自然就忘不掉。所以他很配合。
  巴爾慢悠悠道:「不喜歡你表哥?」
  王小明拚命點頭。
  巴爾眼瞼微垂,手指在膝蓋上輕敲著,不知在算計著什麼。
  王小明的心跟著他的手指上上下下的動,緊張得快要跳出來。
  「還有事?」托尼見他半晌不動,忍不住問道。
  王小明撓了撓頭皮,「我,我只是覺得……呃,難得來一趟,想多站一會兒。你的這幅畫真好看啊。」
  「這是排班表。」
  「……」王小明又轉頭看桌上,「這盆花……」
  托尼將他口中的花朝他的方向傾斜。
  「是廢紙簍啊。」王小明摸了摸後頸。
  托尼放開手,皺著眉頭,「你究竟有什麼事?」
  王小明眼睛瞥向巴爾。
  「既然你不喜歡他,那麼……」巴爾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問他和石飛俠是什麼關係。」
  王小明想起那張遊戲光盤,心裡偷偷為托尼畫了個十字,「你認識石飛俠嗎?」
  托尼眉頭一鬆又一緊,「認識。怎麼了?」
  「沒什麼。你上次給我玩的遊戲很好玩,我想問問看,他還有沒有製作別的。」
  「好玩麼?」托尼聳肩道,「我也不太清楚。他的手機停機很久了,我上次是在路上碰到他的。」
  巴爾沉聲道:「問他當時除了石飛俠之外,還有沒有別人在場。」
  王小明照實轉述。
  托尼面色一緊,乾巴巴道:「還有些他的朋友,怎麼了?」
  巴爾放下翹起的腳,身體微微前傾,「問他是什麼樣子的人。」
  王小明繼續當傳聲筒。
  「沒什麼特別的,就和大街上路人甲乙丙丁差不多。」托尼頓了頓,疑惑地問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問他石飛俠在哪裡?」巴爾站起身,雙眼露出厲光。
  王小明只好問:「你知道石飛俠在哪裡嗎?」
  「不知道。聽說他租的房子已經退了……」托尼話音剛落,就被巴爾用結界困在牆壁上當壁燈。
  「巴爾。」王小明驚叫道。
  不過比他更震驚的是托尼。他脫口叫道:「透明人?」


  秘密(中)

  巴爾的眸光瞬間冰冷。
  王小明繞著巴爾團團轉,「我表哥是普通的人類,他什麼都不知道。你放過他吧。」
  巴爾眯起眼睛,冷笑道:「普通的人類會知道透明人?」
  「普通的人類也看電影,透明人我也知道啊。」王小明剛說完,衣襟就被巴爾猛地抓住。
  就近看,才發現巴爾瞳孔的顏色很淡,猶如琥珀,但是琥珀色中閃爍的光芒卻比寒冰更冷。
  「你也知道透明人?」他的每個字都像是鐵釘釘下來的。
  王小明無措地望著自己縮小的倒影在他那琥珀的瞳孔裡瑟瑟發抖,心幾乎要跳出胸腔。「知,知道……那部電影,我有看。」
  「電影?」他的眸色又深了些。
  王小明趕緊點頭,「就是美國驚悚……科幻片。」
  「小……小明,你在和誰說話?」托尼的問句帶著明顯的波浪音。
  他都成小小明了……
  王小明不敢回頭,只是結巴道:「就,就是……」
  該怎麼解釋巴爾的存在呢?就算實話實說,表哥也未必相信吧。畢竟這件事聽上去太離譜了,如果不是親身經歷的話,他也不會相信暗黑裡那個長著觸角的BOSS搖身一變成幽靈暴力貴公子。可是不說的話,他又怎麼解釋自己平白凸起來的衣襟?難道說脖子上青春痘爆開時的衝擊力?
  他正糾結著,卻發現巴爾緩緩放開手,把注意力又投到托尼的身上。
  王小明緊張地擋在他面前,「我表哥是無辜的。」
  大概他的後背顫抖得太厲害,害得托尼的身體也跟著顫抖起來,「是透明人,鬼,還是外星人?」
  王小明看著巴爾,一時也不知道該把他歸到哪一類。
  巴爾不言不語地看著他們,似乎在計算著什麼。
  但越是安靜,托尼就越感到不安,他忍不住催促道:「你說話啊。」
  「他是……」王小明終於想好他的歸類,「BOSS。」
  「啊?」托尼很少玩遊戲,所以對BOSS的理解仍停留在本意上。「你的老闆?」他不說找了份管理培訓公司的工作嗎?為什麼管理培訓公司的老闆這麼詭異?
  「不是,呃,是遊戲裡的BOSS。」王小明艱難地解釋著。
  「……」托尼眼中的情緒從震驚到疑惑到茫然,最後又回到疑惑,「小明。」
  「嗯?」
  「你知道,一加一等於幾嗎?」托尼看著他後腦勺的眼睛中含著一絲不確定。
  王小明下意識地想回答二,但是表哥在這種時候問出來的問題不可能是這麼簡單的答案。表哥一定是在暗示著什麼,但是暗示什麼呢?
  一加一……
  啊,難道表哥的意思是要和他聯手對付巴爾?
  他看著渾身散發陰寒氣息的巴爾,緩緩地吞了口口水。他從小喜歡看動漫,動漫中的人類在關鍵時刻總是能夠突然爆發出潛力,以弱勝強。比如打不死的五小強,但是,他的身體裡也有小宇宙這種東西嗎?
  「小明?」托尼催促道。
  王小明的喉結不斷上下抖動著,額頭冷汗密佈,象徵勇氣的天使和代表怯弱的惡魔在他兩個肩膀上角力。在托尼催促第三遍的時候,他胸中那片光明終於迸發出熾熱的光芒,將黑暗驅趕至角落。
  他鼓起勇氣,那張斯文有餘,威猛不足的臉上綻放出懾人的光彩,「一加一等於無窮力!表哥,你放心,勝利一定是屬於我們的!巴爾,我今天……」
  「果然瘋了。」托尼幾不可聞的低喃聲傳進他的耳朵,讓王小明的宣戰戛然而止。
  如果他不是瘋了,怎麼會連一加一等於二都不知道了?
  托尼掙扎了下,確認身上的禁錮是確實存在的。諾亞方舟的經歷讓他意識到這個世界一切皆有可能。所以他身上的禁錮很可能是王小明因為幻想而爆發出來的超能力?
  想到這裡,他心中又是擔憂又是恐懼。
  還以為諾亞方舟的任職經歷讓他的心臟有了足夠的強度,現在才知道,那是他的一廂情願。
  ……
  天花板到地板這狹小的空間因三方的沉默而安靜得近乎死寂。
  王小明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巴爾。
  巴爾邪笑著,尖尖的嘴角如針尖似的刺著他的心房。
  「王小明。」他的聲音富有磁性,每個字都咬得極準。如果不看他的臉,沒有人會懷疑他不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
  但是再好聽的聲音傳到此刻的王小明耳裡也與催命符無異。他現在唯一想知道的是,作為遊戲BOSS的巴爾,如果在現實中把他打卦了,那麼他能不能享受到遊戲主角回城重生的待遇。
  ……當然,希望是很渺茫的。
  「我,我剛才只是……」王小明絞盡腦汁地想著藉口。
  「嗯?」巴爾難得好耐性地等他解釋。
  如果王小明看過貓和老鼠的話,就知道貓在捉到老鼠之後是不會馬上吃掉它的,它至少會找個鍋,生個小火,加點調料,然後慢慢烹煮,充分享受老鼠在鍋裡掙扎求生的快感。
  王小明看過貓和老鼠,但是由於湯姆和巴爾的外貌有好幾光年的差距,所以在這樣短暫又要命的時刻,他並沒有想得那麼深遠。他唯一想到的就是——
  「別打頭。」他抱頭蹲在地上。
  ……
  巴爾本來沒想打的,但是看他這副沒骨氣的樣子,拳頭就莫名地癢了。
  正當他的拳頭準備揮出去的時候,托尼開口了。他努力地扮演著聖母的角色,用悲天憫人的口吻道:「小明,你要鎮定,要堅強。儘管這個世界很淒涼,但是希望在人間。千萬不要因為一時的挫折,就對整個人生絕望。」
  ……
  是這樣的嗎?
  王小明緩緩放下手。
  托尼再接再厲道:「瘋狂只是暫時的,只要你的心中有陽光,你一定可以恢復正常!」
  ……
  王小明重新抱頭。不過這次是為了矇住耳朵。
  「你的表哥似乎以為你發瘋了。」巴爾將手收了回去。
  ……
  是誰害他變成這樣的?!
  王小明用淚光控訴他。
  「在人界,如果被判定為瘋子,就會住進專門的瘋人院吧。」巴爾似乎發現很好玩的事,嘴角不斷拉高。
  「你想怎麼樣?」
  「沒怎麼。我只是覺得,如果你無法完成我要你完成的事情,那麼去瘋人院也是不錯的選擇。」
  王小明低聲道:「可是,你不是不能離開我五米麼?如果我去瘋人院,你不是要一起去?」
  ……
  巴爾的笑容消失了。就像天黑時,地上的影子。
  「王小明。」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們做筆交易吧。」
  王小明仰頭看著他。就像一個受到惡魔蠱惑的無知少年。
  「你只要做到兩件事,我就可以滿足你三個願望。」
  他的願望就是巴爾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王小明低聲道:「哪兩件事?」
  「第一,我要知道石飛俠的下落。」巴爾道,「這點,你可以從你的表哥下手。」
  王小明道:「可是表哥說他不知道。」
  「相信我,他知道的。」巴爾的眼睛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
  「第二件事,我要你死心塌地地愛上一個人。」
  又是這件事!
  王小明無奈道:「可是感情這種事情又不是想愛就愛的。」
  「那你當初怎麼會愛上常海濤的?」
  「我也不知道。」想起當初和常海濤生活的點滴,王小明心中滿是說不出的滋味,「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就覺得離不開他了。」
  巴爾定定地看著他許久,「所以,你是在求我給你時間?」
  「我只是覺得一見鍾情不太容易。」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也許,你沒有遇到一個能讓你一見鍾情的人。」巴爾摸著下巴。雖然他沒什麼感情經驗,但是看多了天堂地獄那些天使,再看人類,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托尼實在被掛得難受,「小明,你先放我下來。我們有話好好說,來酒店工作的事情還可以再商量啊。」
  王小明回頭看著托尼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頭疼地對巴爾道:「可是表哥他……」
  「放心,我有辦法。」巴爾自信一笑。
  「你會消除記憶的魔法?」王小明驚喜道。
  「不會。」
  「……你不會是想殺人滅口吧?」他瞪大眼睛。
  「他有活著的價值。我只是要告訴他真相。」
  「可是他不信。」王小明情緒低落。萬一表哥對他媽說他瘋了,那他不瘋也難了。
  巴爾成竹在胸,「你告訴他,我是透明人族的。」
  透明人族?
  王小明緩緩站起身,將信將疑地對托尼道:「呃,其實我說的BOSS是透明人族的。」
  托尼身體一震。
  「因為一次意外,我被滯留在人間。」巴爾眼中儘是算計的光芒,「我需要找到諾亞方舟,回到透明人族。」
  王小明照著轉述。
  托尼的表情已經從懷疑到驚疑。就算王小明想像力豐富,想像出透明人族,但是絕無可能知道諾亞方舟的秘密。
  王小明繼續聽著巴爾的話,一字一字地轉述道:「他想找到休斯。你知道休斯在人界有什麼朋友嗎?」


  秘密(下)

  他說完,陡然一驚。他記得第一次見面時巴爾說過,他是墮天使啊?他還見過那兩扇黑色的翅膀,怎麼會搖身一變成透明人了?
  托尼倒沒想的那麼多,「既然如此,能不能讓他先把我放下來?」
  王小明將疑惑放在心底,轉頭看向巴爾。
  巴爾揮了揮手。
  托尼這幅壁畫就一下子掉了下來。
  「哦!」托尼雙腿跪坐在地上半天,才托著腰,慢慢地站起身道,「我下次會記得在臉上寫上,貴重物品,輕拿輕放。」
  王小明訝異道:「你的意思是說,你還想被貼上去一次?」
  「算了,透明人先生,剛才那句話你就當我童言無忌吧。」托尼揉了揉腰,呼出口氣道,「你剛才說他要找休斯?」
  王小明看他說休斯時語氣自然,沒有任何的驚詫,不由好奇道:「難道你也認識?」
  托尼攤手道:「既然我們都遇到這麼不可思議的離奇事情,不如就互相通下消息,當做交流吧。」
  聽到有人和自己有一樣的遭遇,而且那個人還是表哥,王小明的內心立刻澎湃著一股名喚革命友誼的心潮。他強忍著激動,用力地點點頭。
  「其實,我就在半個多月前,我遇到一家神秘的酒店,在那裡幹了人界算是一禮拜,那裡算是一年的前廳部經歷。」托尼見王小明張口欲言,立刻擺手道,「不用管它是怎麼換算,怎麼轉換,怎麼發生的,反正,它就是發生了。」
  王小明閉上嘴巴。
  托尼繼續道:「那家酒店就叫諾亞方舟。在那裡我才知道,人界只是九界的其中一界,人族也是世界那麼高智慧種族的其中之一。很多電影小說裡的種族真的存在,比如墮天使,吸血鬼,矮人,狼人,泰坦,透明人。」他頓了頓,目光在辦公室裡轉了轉,對著前面的方向試探道,「我的意思是說我之前很孤陋寡聞,並沒有任何侮辱透明人的意思。」
  巴爾嘴角一彎。如果托尼看的見的話,一定能夠讀懂他眼睛裡的意思是:就算你侮辱也沒有關係。
  「不過我和他的交情並不很深。休斯就是那個透明人族的代表,那時候我就經常莫名其妙聽到有聲音在耳邊說話卻看不到人……」托尼的聲音頓住,臉上出現極為古怪的表情。
  王小明催促道:「後來呢?」
  「……後來?」托尼好似突然從夢中驚醒,乾笑道:「後來就是時間到期,我就回來了。」
  「時間到期?」王小明心頭升起一股希望,「你的意思是說,你遇到的奇怪事情是有時間的?當時間到了,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就會消失?」
  托尼道:「不,我的意思是說,諾亞方舟上的工作是有時間的。呃,你說這位透明人朋友因為一個意外被遺留在人界……究竟是什麼意外?」
  王小明轉頭看巴爾。
  巴爾玩味著托尼臉上的每個細微的表情,然後咧嘴笑道:「看來,我要收回之前的話。」
  「啊?」王小明茫然。他之前說了那麼多話,難道全是屁話?
  「人類比我想像中的,要有用那麼一點點。」
  王小明下意識地退半步。古語有云: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
  托尼因為看不到巴爾,所以從剛才起就密切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看他突然往後退,嚇了一跳,立即躲到他的背後,只露出半個腦袋道:「怎麼了?」
  巴爾微笑道:「他不是發現,我不是透明人了嗎?」
  王小明背脊一僵。果然,他剛剛是假冒透明人,這裡面一定有陰謀。
  托尼最受不了安靜,忍不住戳他的背脊道:「快說啊!」
  「噗,啊哈哈!」王小明被戳得笑噴。
  ……
  巴爾臉色黑得像鍋底。
  托尼的表情看不到,但是也絕對好看不到哪裡去。
  王小明也發現自己笑得非常不合時宜,道歉道:「對不起,我下次會忍住的。」
  鬼使神差的,托尼竟然又戳了一下。
  於是在極為安靜的房間內,又聽到一聲噗哈哈的笑聲。
  ……
  王小明和托尼的腦袋都快埋到地毯裡。
  巴爾淡淡道:「間歇性的笑沒意思,要一次笑個夠嗎?」
  王小明努力板著臉,拚命搖頭。
  托尼光看他的動作,也知道那位老大不高興了,尷尬道:「我只是想活絡下氣氛。」
  王小明轉頭瞪他。
  巴爾深吸了口氣,不停在心裡告訴自己,眼前這兩隻廢物還有利用價值,他要忍耐,千萬不能一時衝動把他們捏死。如此來回了三十遍後,終於成真理。他道:「既然他已經發現我不是透明人,我就實話實說。找到石飛俠,我就放過你們,不然……哼!」
  王小明嚇了一跳。他不知道巴爾為什麼對石飛俠這麼執著,但是他知道,巴爾骨子裡的執念和怨靈有的一拼。這點從他不停地逼他談戀愛就知道。
  托尼聽完王小明轉述的話後,臉色也變得很難看,「你不是透明人?」
  ……
  巴爾運籌帷幄的笑容一收,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你沒發現?」
  「我應該發現嗎?」托尼呆道。他明明是很透明沒錯啊。
  巴爾很無語。他還以為托尼發現他無法聽見自己說話的這個明顯漏洞。原來,他還是太高估人類了!
  作為翻譯,王小明承受著雙方的目光很辛苦。「那個,我沒說他發現了。」明明是你自作多情。受巴爾視線荼毒太久,他終於忍不住為自己辯解了一句。
  「既然沒發現,那他剛剛為什麼在說到透明人時停頓了這麼久?」巴爾怒。
  托尼解釋道:「我只是想起了諾亞方舟的點點滴滴,有些感慨。」
  ……
  「誰准你和我說話的時候感慨的?!」巴爾大怒。
  王小明演繹得不太到位,事實上他說話的聲音一直都和蚊子叫差不多。
  所以托尼沒受到什麼驚嚇,仍是平心靜氣道:「你也沒不准啊。」
  ……
  巴爾的拳頭握得很緊,是揍人的先兆。
  王小明很有預見的護住了托尼的頭。
  然後巴爾的拳頭揮了過來——
  王小明吃痛尖叫。
  托尼嚇得人都僵了,「怎麼樣?怎麼樣?斷手還是斷腳?肋骨斷了幾根?有沒有插到肺裡?失了多少血?」
  ……
  「真是不好意思,辜負你的期望,什麼都沒斷。」王小明緩緩放下手,摸著被打過的後背,憋屈地看著巴爾,「為什麼打我?」
  巴爾毫無歉意地回答道:「因為我打不到他。」
  王小明道:「你剛剛明明能把他掛上去的。」
  「……謝謝你提醒我。」
  於是,托尼又被掛到牆上去了。
  王小明望天:「……」
  托尼望著王小明的後腦勺:「……」
  外頭有腳步聲朝辦公室的方向走來。
  巴爾速戰速決道:「告訴我石飛俠的下落,不然我就殺了你們。」
  托尼問道:「你究竟是誰?」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可憐王小明一邊幫巴爾傳話,一邊回答托尼的問題道:「他是巴爾,墮天使。」
  墮天使?
  托尼的眸光一閃,頭緩緩垂下去,劉海落下來,擋住他的額頭,也擋住他臉上的所有情緒,「石飛俠從諾亞方舟回來後,就去旅行了。要過幾天才回來。」他猛然抬頭,兩眼滿是淚花,「只要他一回來,我就通知你。我很怕死的,我表弟也很怕死的,所以你千萬千萬不要殺我們!」
  王小明張了張嘴巴,終於沒有阻止的勇氣。在巴爾這種大魔王面前,他只能卑微保全著自己。至於石飛俠……只有到時候見機行事了。
  他這樣想著,將愧疚壓到心底。
  巴爾聽著王小明的轉述,滿意地點頭道:「只要你好好配合,我就放過你。」
  「是你們……」王小明在旁邊用手指指著自己。
  巴爾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王小明的頭又低了下去。
  腳步聲停住。
  門連敲都沒敲,就被猛地推開。
  電梯門口遇到的那個濃妝豔抹的中年婦女盛氣凌人地站在門口,然後看著托尼從牆壁上緩緩滑下來。
  ……
  王小明見巴爾抬腳往外走,忍不住叫道:「你走得慢點,等等我。」
  ……
  中年婦女眼睜睜看著王小明邊對著空氣大喊,邊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大約走到酒店大門的時候,王小明聽到一陣熟悉的尖叫聲從前廳經理的辦公室傳來。
  表哥一定有足夠的應變能力來解釋這亂七八糟的一切的。王小明在內心默默地表達了自己對托尼的信任,然後如釋重負地離開。
  自從那次他委婉地表達過一見鍾情的難度後,巴爾倒不再拿三天之約逼他了。但王小明的日子仍舊不好過。因為巴爾發現在管理培訓公司上班是件極其枯燥鬱悶和乏味的事情。
  這個認知慢慢演變成不滿,然後成為整個公司的災難。


  災難(上)

  而災難,就是從王小明上班的第一天開始的。
  剛到公司,王小明鼓起勇氣,帶著對未來的嚮往,正準備做自我介紹,和同事打招呼拉關係,就見經理穿著一身黃得像香蕉的運動裝和一雙明顯仿造的打鉤鞋站在辦公室門口,插著腰,中氣十足地喊道:「舉頭望明月,晨起要鍛鍊!同事們,你們準備好了嗎?我們要開始做晨運了!」
  王小明低頭看著自己黑漆漆的大頭皮鞋,悲哀地發現自己壓根忘記今天早上不用打卡但是要跑步的事實。
  由於他周身的氣場實在太過消沉,乃至於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得不被吸引過來。
  經理望了眼他的鞋,朝他親切地招手道:「來,過來。」
  王小明心知沒什麼好事,但只能硬著頭皮走過去。
  經理一把搭住他的肩膀,將他轉過身,亮相給其他人看道:「喏,看看他的鞋。皮鞋!看上去還是那種硬皮。看來還是有人把我面試時說的話不當一會兒事。我要告訴你們的是,不要以為被錄取了,就高枕無憂能做大爺了。我們這裡是有明確制度的公司,是大公司。只要你做的不好,沒有達到公司的標準,就會受到警告處分。警告處分三次,你就只能回家做大爺。我們公司養不起你,也請不起你。」
  他說著,手從王小明的肩膀上放下,看也不看他地往外走。
  其他老員工或同情或幸災樂禍地看了他一眼,便追隨著經理的腳步魚貫而出。
  兩個和他一樣新來的小女生偷偷跑到他旁邊,小聲道:「我們也沒穿運動鞋。」
  王小明低頭一看,她們倆的情況比他還糟糕——高跟鞋。
  跑步的地點是公園外的人行道。
  公司這一夥顯然是常客,領跑的經理還能邊跑邊和周圍的人打招呼,雖然看上去好像是單方面。
  王小明陪著兩個小女生在後面慢慢地跑,突然聽到巴爾不耐煩道:「沖上去。」
  「啊?」王小明嚇了一跳。再前面十字路口,衝出去不撞死也被罵死。
  「去跟著那個香蕉皮。」
  ……
  這裡外型符合香蕉皮的只有那位當自己市領導蒞臨抽查市容的某經理。
  王小明不敢忤逆巴爾,只好不動聲色地加快腳步。
  他覺得不動聲色,但是在旁人看來還是很明顯的。
  本來就這麼小的一條道,一個大活人擠上來,怎麼都不可能沒感覺。
  老員工以為他今天早上被點名批評,心裡害怕,想找經理說情,也就沒怎麼在意。
  哪知眼見著王小明要追上經理的時候,經理突然一個轉身,乾淨利落地撞在路邊的電線杆上。那叫一個動作迅猛,讓人措手不及。
  ……
  車道上,車水馬龍。
  人行道上,萬物靜止。
  由於意外來的實在太快,眾人的動作定格了大約三秒之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出於人的本能,他們的第一反應是憋笑,第二反應才是過去問經理撞電線杆的滋味。
  經理搖晃著腦袋離開電線杆,神經仍有點不清不楚的。看著別人好奇疑問的眼神,他自己也解釋不清楚自己是吃錯了什麼藥,好端端地去撞電線杆,想來想去只好歸罪於腳扭了,沒站穩。
  眾人眼睛一亮,紛紛勸他今日早點休息。
  但是他們低估了經理對運動的執著,他非常堅持地表示,一天偷懶,一輩子偷懶,人生不能偷懶!要隨時堅守不拋棄,不放棄的大原則。無論如何都要跑完全程。
  經理決心如此大,其他人在讚嘆之餘,心裡暗嘆。
  於是跑步總動員在繼續。
  王小明故意放慢腳步,跑到一邊,小聲為巴爾道:「是不是你,呃……」
  「是啊。」巴爾回答得毫無愧意,「我讓你跑快點就是看得清楚點。」他說著手一揮。
  砰。
  經理與路燈親密接觸了。
  看看巴爾笑得打跌的樣子,又看看一長溜的路燈,王小明保持沉默。
  健康身心的運動最終扼殺在經理越來越腫的額頭上。
  回到公司,經理立刻神秘兮兮地把自己關進辦公室裡。
  巴爾好奇地讓王小明靠近辦公室,然後自己進去看了看,出來很疑惑地問他:「衣服綠綠臉紅紅的是誰?他為什麼一個勁地拜他?」
  王小明腦補了下,「關公?」
  「他是誰?」
  「呃,歷史上的人物,後來當神仙了。」
  巴爾皺眉,顯然對於人類成為神感到費解。
  不過他費解就意味著王小明的耳根清淨,於是他很快就投入到向前輩學習的工作中去。
  學習了一分鐘,工作了一上午,王小明終於掌握了這份工作的真諦,就是不斷地打電話邀請那些素未蒙面的企業家跑來受訓。最囧的不是素未蒙面,而是開場白——
  某總嗎?我們這裡有節課,可以提高你對企業的管理能力,你過來學習一下吧。
  ……
  王小明開始還以為是老顧客,不然怎麼會有這樣牛叉的開場白?但是連接受到十幾通冷遇和偶爾一通的熱情之後,他開始明白,這個公司的賣點就是牛叉——一頭牛夾著一把叉,誰被叉到誰傻。
  中午用餐,王小明用三分之二的時間在菜裡挑肉,用兩秒鐘吃光肉,剩下的時間則是努力把餘下的食物塞到胃裡面去。
  巴爾的耐性開始呈現負數了,尤其是他一個早上兼一個中午都沒有見到一個長得過得去的男人——禿頂、啤酒肚、齙牙……他總算知道什麼叫做挑戰極限。
  這種負數,在下午徹底爆發了出來。
  經理經過一早上的祈禱和心理建設,恢復了正常,午飯還特地吃了一碗半的飯。
  後來聽資深同事八卦,每次下午有重要客人到來,他就會吃一碗半的飯,省得在開會的時候突然想起腹鳴聲。
  王小明好奇道:「經理經常腹鳴嗎?」
  那位同事痛苦地點點頭,「一碗腹鳴,兩碗後庭鳴。」
  王小明禮貌地問道:「什麼是後庭鳴?」
  同事八卦的心思好像被冷水潑過,收起表情,淡淡道:「問你男人去。」
  ……
  他哪裡有男人?
  王小明見巴爾無聊地坐在旁邊,隨口問道:「你知道嗎?」
  巴爾像看白痴一樣的目光看他,緩緩吐出兩個字,「屁眼。」
  王小明打開文件夾,把漲紅的臉塞進去。
  下午,重要客人抵達。
  巴爾的耐性再度跌落新低。還以為公司沒有好看的人,那麼客人總會有吧。誰知根本就是物以類聚。在這群人力,王小明的姿色算得上傾國傾城。
  巴爾突然站起身,「去辭職。」
  「啊?」正要打電話的王小明嚇了一跳。
  幸好為了打電話不受彼此影響,他和其他同時的辦公桌還是距離得比較遠,所以沒有人注意到他總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巴爾冷哼道:「在這裡沒前途。」
  沒想到巴爾竟然會關心他的前途!
  王小明說不出內心泛起的這種情感是擔憂還是欣慰。雖然巴爾是墮天使,但是人和人多相處了,總是會變得親近和互相關心的吧。他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巴爾瞪著他,「別以為我不追究三天的期限,你就可以放鬆。」
  王小明心裡頭一抽。
  「我想來想去,還是一個地方最適合你。」
  王小明心裡一抽又一抽,「別說。」
  不過巴爾絕對不是別人說別說,就會真的不說的人。他眼睛冷冷地盯著他,用命令的口吻道:「去銀館!」漂亮的外表是增加命中率的關鍵。
  「不要。」王小明用蚊子般大小的聲音拒絕著。
  巴爾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乓。
  所有人看向王小明的方向。
  只見他的椅子撞在牆上,人正慢慢地站起身。
  見過今天早上經理無怨無悔地撞燈柱,他們對於奇異事件有了一定的承受能力,因此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看著他,既不出口詢問,臉上也沒什麼驚容。
  王小明突然跳了一下,然後像演戲似的,手臂伸得老長,腳步慢慢地朝經理辦公室的方向移去。
  或許是感應到精彩的事情正要發生,四周保持著高度的靜謐。
  王小明的身體在辦公室門前停下。
  「不要……」他的聲音近乎乞求。
  但是乞求這種情緒巴爾見多了,當然不會有任何效果。
  於是砰得一聲,在辦公室裡外的驚疑目光下,王小明勇猛地衝了進去,雙掌狠狠地拍在會議桌上。
  桌上的茶杯震了下,茶水在杯子邊緣裡迴蕩。
  巴爾縮回推人的手,抱胸,笑眯眯地看著事態的發展。他不信在這樣的情況下,那個笨蛋經理還不炒他的魷魚。
  王小明的雙掌撐在會議桌上,掌心還殘留著剛才拍擊後的痛麻感。疑惑、驚怒的視線不斷刺激著他的頭皮。他低著頭,死活不肯抬起來。
  最終還是經理打破了沉靜。
  他用自以為鎮定,其實異常顫抖的聲音問:「王小明,你要幹什麼?」


  災難(中)

  被點名的某人終於不能再當縮頭烏龜下去,他緩緩地抬起頭,努力用眼中的淚光來表達自己的無辜。但是他錯估了時間和地點。
  此刻外頭豔陽高照,辦公室又窗明几淨,白花花的陽光毫無阻礙地從外面照耀進來,落在他身上。因此他的淚光被陽光一照,頓時泛著點點白光。
  從經理的角度看,那就是眼中精光頻閃——典型的腹黑啊!難道說,他是其他公司派來的商業間諜?專門來破壞他們公司的生意和信譽?不然實在很難解釋為什麼他正要談成一筆大合作的時候他闖進來。
  王小明完全不知道自己以為的苦情戲已經變成了經理眼中的商業戲,他壓低聲音道:「我不是故意的。」
  ……
  這分明就是大反派在陰謀得逞時的故作慈悲。
  經理的心拔涼拔涼的。怪不得今天早上撞了那麼多燈柱,原來老天爺在暗示他腦殼壞掉,引狼入室!
  王小明看所有人一言不發,只是盯著他,心裡越發地虛,只好強笑。
  他不笑還好,這一笑落在經理眼裡,就更加坐實商業間諜的罪名。
  經理忍住氣,沉聲道:「你是誰派來的?」
  ……
  誰派來的?
  王小明愣了下。難道他知道巴爾的存在?這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巴爾一眼,卻見巴爾正悠然地靠著門框,看好戲似的看著事態的發展。
  經理看他望著門的方向,還以為有什麼人要來,立刻緊張地站起身。
  王小明被他推椅子的聲音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其,其實,我只是進來……進來,問問你們……要不要添水?」
  ……
  為什麼劇情走向和他想像中的不一樣?
  經理狐疑地看著他,像是要看穿他背後還藏著多少秘密和陰謀。
  那個過來談合作的『啤酒肚』終於開口了,「你是做什麼的?」
  王小明一驚回神道:「顧問助理。」基本公司裡的每個員工都有個好聽的頭銜,他剛剛才知道打掃衛生的阿姨叫做後勤主任。
  『啤酒肚』看著經理,似笑非笑道:「你們公司主要的經營項目就是培訓尖端的企業家,找出企業的弊病,為企業創造更高的利潤和價值。但是我現在看看,好像你們公司本身也有問題嘛。」
  他的話不慍不火,卻一針見血,十分厲害。
  經理乾笑了兩聲道:「新來的員工,還沒來得及培訓。」
  「那就是員工素質問題。」『啤酒肚』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緩緩啜了一口,然後不動聲色地看著經理。
  經理知道這是在等著他做決斷。如果處理得好,這個合作計劃還能談下去,處理得不好,那麼大家一拍兩散,他低聲下氣了一個多月的辛苦也全成了無用工力。
  但是這個處理也不是那麼好處理的。
  如果他將王小明辭退——雖然他非常想,但是這也間接地表示,他識人不明,用人不當。這對一家管理培訓公司來說,是很致命的。
  但是不將王小明辭退,他又應該怎麼懲罰他?扣薪水,八百塊的東西,扣多了是刻薄,扣少了無關痛癢。其他的懲罰就不用說了,他不是政府,沒有監禁的權力。
  雖然腦海裡轉過無數個年頭,但是經理畢竟是出來混了這麼多年的,臉上的表情隱藏得很好,很嚴肅。「其他的先不說,進辦公室先敲門是做人的基本禮貌。工作上的事情可以慢慢學,但是做人一定要會!」
  工作的第一天,什麼都沒學到,就被經理指名道姓地連批了兩頓,上午一頓下午一頓,果然很符合他倒霉的運勢。王小明垂頭喪氣地想,心裡並沒有太大的波瀾。
  經理又吧啦吧啦,裝腔作勢地說了好大一堆,其中故意用了好幾句比較專業的名詞,和夾雜著幾句聽上去非常標準的美式英語,果然讓『啤酒肚』的臉色大為好轉。
  「好了,」經理看說來也說得差不多,顯擺也顯擺得差不多,就決定放他一馬,「出去吧。讓Annie進來。」
  王小明如釋重負地吐出口氣。
  巴爾似乎沒想到事情解決得怎麼簡單,看王小明要出來,立刻朝他走去。
  這種戲碼他在酒店的時候已經施展過了,所以王小明想都沒想,就朝會議室後面跑去。
  他的這種舉動顯然大大地出乎了經理和『啤酒肚』的意料。
  『啤酒肚』正要說什麼,王小明卻突然跑到了他的身後,然後頓住,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啤酒肚』嚇了一跳,正要讓開,就見王小明艱難地拿起桌上的杯子,迅速朝他的臉潑去!
  「王小明!」經理激動得差點掀桌子。
  但是桌子沒掀起來,因為太重了。
  水潑過去了,因為太輕了。
  王小明看著『啤酒肚』濕漉漉的臉和臉上黃綠色的茶葉,心中冰涼。他完全沒有勇氣去看經理的臉色。因為不用看也感受到他的怒火正瘋狂地燃燒著。
  巴爾好心情地把手從他的手背上拿開。
  『啤酒肚』緩緩轉頭,看向經理。
  經理連忙道:「開除,我立馬把他開除!」
  但『啤酒肚』什麼都沒說,只是用手抹了把臉,然後甩手,將貼在手上的茶葉甩到地上,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經理的怒火全都化作急火,飛一樣地去攔他。「曹總,曹總……這事是我的錯,我負責,有事好商量……別走啊。」
  『啤酒肚』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淡淡道:「你也想潑一杯嗎?」
  ……
  經理頹然地讓開路。他知道,大勢已去,為時已晚。
  『啤酒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門開的時候,還能聽到嘎嘎聲。外面的風吹到經理的身上,他覺得格外的冷。
  王小明站在原地,半晌沒敢回頭。
  「王小明。」經理終於開口了。
  王小明知道,這件事情是絕對不可能善了的,所以他很識相地開口道:「經理,我知道,我這次錯得很離譜。」竇娥就是這麼被冤的。
  經理沒開口,事實上他已經被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所以,經理。」王小明深呼吸,「你就記我一次警告吧。我一定會引以為戒的。」
  ……
  什麼叫臉皮厚?
  這就叫臉皮厚?
  經理總算見識到了。他不是腹黑,他根本就是厚黑。
  「你覺得我還會用你?」經理發誓他用的口吻絕對是諷刺,但是王小明卻很認真地回答道:「經理是好人。而且經理說過,看好我的。」
  「那是我瞎了狗眼!」經理終於忍不住罵出來,「要不然我怎麼會招你這麼個白眼狼,驢肝肺進來?」
  被罵成這樣,王小明也只能裝傻,「經理,你的眼睛很大很圓很黑,絕對不是狗眼。而且我也不是白眼狼,驢肝肺,我一定會用我的行動來證明,經理的眼光是正確的。」
  巴爾失笑,「狗的眼睛不就是很大很圓很黑。」
  如果王小明手上有一把刀或是一把叉的話,他一定會拿來叉巴爾的。但是手上什麼都沒有,所以他只能用眼睛瞪。
  巴爾倒是無關痛癢。
  經理發飆道:「你給我滾!」他的滾字才剛出口,身體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然後直挺挺地撞在牆壁上了。
  王小明於心不忍道:「你怎麼老撞他?」
  巴爾笑得很開心,「你不覺得他的五官很平嗎?」
  的確很平,平到只要加上點短頭髮,就和後腦勺沒區別的地步。但是王小明知道,巴爾肯定還有下文。
  果然,巴爾笑眯眯道:「我只是想試試看,能不能撞出一張世界第一大餅臉。」
  王小明:「……」
  由於經理光榮負傷,進了醫院,所以今天大家下班很早。
  而王小明在短短的八個小時都不到的時間內,儼然成為整個公司的傳奇人物。
  兩個一起進來的小女生幾乎把他當做濟世為懷,懲罰罪惡的英雄。只有王小明自己心裡知道,他不是英雄,他是比狗熊還要孬的狗熊。
  他回到家,吃飯、洗澡、睡覺,全程一言不發。
  巴爾冷眼看著他,也沒說話。
  直到王小明把一切做完,躺到床上,巴爾才猛然跳上床,按住他的雙肩,居高臨下地瞪著他道:「我可以理解為,你在給我臉色看嗎?人類。」
  王小明的肩膀被他按得隱隱作痛,卻咬牙沒說話。
  巴爾似乎是看出他的痛苦,突然更加用力。
  王小明的睡衣很薄,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從巴爾手心傳導過來的熱量。
  「還是不說話?」巴爾俯下頭,鼻子幾乎要湊到他的嘴唇。
  王小明聽到自己的心臟不規律地猛跳了好幾拍,雙頰染上一抹不尋常的潮紅。
  巴爾看著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放開手,冷冷地丟下一句,便頭也不回地摔門就走,「明天去銀館應徵!」


  災難(下)

  第二天起床,王小明一直在看巴爾的臉色。
  巴爾看著他換上運動鞋什麼話都沒說。
  王小明鬆了口氣,坐公車來到公司。
  公司同事都沒想到他昨天闖了那麼大的禍,今天還敢來上班,在驚奇之餘不禁對他異於常人的思維發自內心的欽佩。這是何等厚的臉皮和何等強韌的神經啊。不過他們更好奇的是經理看到王小明的臉色,相信絕對很精彩。
  王小明對於四面八方或好奇或鄙視或戲謔的目光統統報以微笑。
  他從小到大經歷過那麼多的風風雨雨,這種場面只是小卡司。
  在萬眾期待下,經理終於從辦公室裡出來了。
  眾人注意到他戴了一頂鴨舌帽,只露出眼睛和眼睛以下的部位。想起昨天那一排倒霉的路燈和辦公室那堵無辜的牆,眾人對他戴帽子的原因心照不宣。
  經理深吸了口氣剛準備說話,餘光卻不慎瞄到被人群孤立的王小明,吸進去的空氣立刻嗆到肺裡,劇烈地咳嗽起來。
  王小明看著那根指著自己抖啊抖的蘿蔔手指,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小聲道:「經理,再給我一次機會吧?」他邊說,邊拿眼睛看巴爾。
  其實經理給不給機會還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巴爾給不給機會。如果巴爾不同意的話,就算經理勉強答應下來,那也只是為公司和他帶來更大的風暴。
  巴爾靠著牆,揚揚眉毛,不置可否。其實他心底壓根不相信那個經理還能給他機會。那種人一看就是心胸狹窄,小氣巴拉的,昨天的事他不找人揍王小明一頓已經算是省錢了。指望他留下他,做夢!
  「做夢!」關於這點,經理的看法倒和巴爾很一致。他順了順氣,指著王小明的鼻子又往前戳了一點,「你到底想怎麼樣?你說,你是誰派來的?有什麼目的?說!」
  王小明卑微地回答道:「我只是想有一份工作。」
  「屁!」經理跳起來。哪家公司請了他不關門大吉?有這麼要工作的嗎?他看著他,突然道:「該不會是以前請你的公司全都倒閉了,你才不停的找工作吧?」
  王小明道:「這是我第一份全職工作。」
  「所以我們很可能成為第一家被你搞到倒閉的公司?」經理瞪著他。只要王小明敢說一個是字,他就立刻衝過去,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狠狠地掐,拚命地掐……掐得他喘不過氣,不能呼吸,雙眼翻白,臉色發青……
  當然,這些只是他心中美好的想像。
  王小明慢吞吞道:「我真的很想要這份工作。」
  「為什麼?」經理從想像中回神,粗聲粗氣地問。
  「因為我不想去銀館。」
  王小明說完,四周皆靜。
  公司有一半以上的本地人,銀館對他們來說,如雷貫耳。
  經理渾身不自在地看著其他驚詫厭惡嘲諷等各種表情,好奇道:「那是什麼地方?」
  「雞鴨店。」有人小聲回答。
  經理轉頭看王小明,「雞飛狗跳的。挺適合你的。」
  ……
  沒想到經理看上去一臉的男盜女娼,肚子裡裝得卻端莊純良,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員工們偷偷在心裡感慨。
  王小明滿臉的哀求。他怕去銀館除了那裡很複雜之外,還怕巴爾找到什麼『適合人選』,強迫著把他送作堆。想起常海濤的遭遇,他就覺得自己不能荼毒別人了。
  如果經理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一定會吐血三升。不能荼毒別人?難道他不是人,沒被荼毒嗎?
  但是即使經理不知道他的想法,他的決定也很堅決,「我們這裡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你還是去賣你的雞鴨吧。」
  王小明垂頭喪氣地從大廈裡出來。
  就在昨天,他還喜滋滋地以為自己的雙腳踩在了一個新的起點上,沒想到今天就一步跨到終點。他的人生果然是充滿各種各樣的大起大落,發生的永遠比他想像中的精彩。
  巴爾跟在他身後,臉色和天氣一樣,陰沉沉的,看不出喜色。
  王小明突然撒開腿跑起來。
  巴爾一怔,身體不由自主地跟著他。
  王小明跑步的速度算不上快,至少在他眼裡就跟螞蟻爬沒區別了,但是對於路上的行人來說絕對是橫衝直撞。
  巴爾見他們罵罵咧咧,眉頭一皺。於是那些人罵完,就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站在了馬路的對面。
  ……
  「啊!」
  王小明一口氣跑到橋頭才停下,劇烈的運動讓他的心砰砰亂跳,好像要從胸腔裡撞出來。血液從腳底倒躥到臉上,又漲又燙。
  巴爾慢悠悠地走過來,抱胸看著他,「耍完性子了?」
  王小明呼出口氣,抬頭。
  巴爾眉毛一揚,等著他的求饒或哭訴。誰知王小明居然點了點頭,「我們去銀館吧。」
  「……」巴爾怔住。
  「可是我不知道銀館在哪裡?」他掏出手機,撥通114詢問。幸好銀館雖然在網絡上的名氣不大,但是114還是有登記的。
  與王小明想像中的不同,銀館不建在鬧區,而是在郊區。如果他要在那裡上班,每天都要橫跨整個市,光是公車就要倒三趟。
  巴爾看著他默默地等公車,不禁有些意外。還以為他會拿路程遙遠當藉口不去的。看著他沉默的樣子,他莫名不爽。「你不是很討厭銀館嗎?」
  王小明看了看周圍,發現沒什麼人注意他,壓低聲音道:「是討厭。」
  「所以,你現在是向我屈服?」巴爾臉上撥雲見日。
  是屈服,但不是向他屈服,而是向生活屈服。因為即將到高考衝刺階段,很多家長更願意花大價錢找有經驗的學校老師來補習。所以他的家教工作比原先少了很多。家裡又因為知道他要開始實習賺錢,貼的錢也少了。至少這個月的生活費就只有原先的一半。這樣下去,不要說買電腦,恐怕連房子都要租不起了。
  但是看著巴爾愉悅的表情,王小明決定將解釋爛死腹中。
  轉了兩輛車,坐第三輛的時候,發現竟然是軟座,而且坐在車上的人個個都是年輕男女,打扮得花枝招展,連司機穿的都是深藍的制服。
  「呃,請問這輛是公車嗎?」王小明侷促地站在車門口。
  司機朝他微微一笑道:「不是。」
  王小明鬆了口氣,正要轉身下車,就聽司機問道:「你是去銀館嗎?」
  「是啊。」王小明回頭。
  司機繼續亮著他的職業笑容道:「這輛不是公車,是去銀館的專車。歡迎乘坐。」
  ……
  王小明小心翼翼地問道:「車票要多少錢?」
  「撲哧。」裡面陸陸續續傳來譏笑聲。
  司機依然好脾氣地回答道:「免費。」
  王小明躊躇著。拿人手短,吃人嘴軟這個道理他是知道的。他是想去銀館應徵試試,但只是試試,如果那裡的環境太亂的話,他寧可餓死也不去的。畢竟餓死還有全屍,萬一得罪個什麼黑道大哥被人亂刀砍死,那可真是面目全非,死無全屍。
  他腦補著香港黑幫電影的血拼場面,然後決定打的過去。只是多花幾十塊錢,至少安全。他正轉身準備下車,誰知背上猛然傳來一股大力,緊接著一陣清新的檸檬香從鼻下擦過,不是被空氣清新劑用到氾濫的那種,而是很純很淡雅的味道。他被撞得踉蹌著向前邁了兩步,剛站穩身子,車就發動了。
  王小明看著緩緩關上的門,實在沒有勇氣喊下車,只好默默往裡走。
  車很大,位置很空。
  他目測了下,大概只有十一二個人。
  剛才撞他的是個青年坐在最後排。大約二十七八的年紀,白襯衫,深灰西裝褲,左耳垂上戴著只金色的圓環。他稱不上很好看,至少沒有巴爾好看,但勝在清秀乾淨,就像偶像劇裡不食人間煙火的男配。
  由於他的視線過於專注,使得青年無法視若無睹。他轉過頭,眨了眨眼睛道:「剛才不好意思。」
  王小明愣了下,才意識到他以為自己盯著他是想讓他道歉,連忙道:「沒關係。」
  青年點點頭,繼續看窗外。
  「很好的開始。」巴爾的聲音突然響起。
  王小明嚇了一跳,這才記起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大魔王。
  「我沒別的意思。」他低聲地回答,然後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巴爾盯著那個青年,笑得意味深長。
  車開得快且穩。
  王小明坐了會兒,便百無聊賴地打量車上的其他人。
  那些人雖然年輕,但神情萎靡,不是木然地看著窗外,就是蜷縮著身體打盹。全車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大約過了二十來分鐘,王小明的眼睛被窗外強烈的光線刺得睜不開。
  他用手擋了擋,勉強看清是一座圓形的高大建築。
  睡著的人被推醒,慢慢坐了起來。
  車繞了個圈,向那座建築物開去。
  王小明知道到目的地了,忍不住仔細打量那建築物。待近了,才看清這座建築物是銀灰色的,由於反射陽光的落地玻璃窗太多,所以遠遠地看,便覺得刺眼。
  車在大門口停下,乘客們開始下車。
  王小明站起身,正要走,突然驚叫道:「糟糕!」
  「怎麼了?」巴爾挑眉。不會到了門口才打退堂鼓吧。
  「我沒帶簡歷。」


  應徵(上)

  「放心,他們會收你的。」巴爾道。
  「為什麼?」王小明還是第一次聽到巴爾的安慰。
  巴爾道:「因為我會附身。」
  ……
  王小明下車,仰頭看著大約十幾層高的大樓,暗暗地吞了口口水,「好奢華啊。」他還以為是和KTV差不多的地方,現在看來,比大多數五星級酒店還華麗。
  巴爾道:「一般般。」
  王小明好奇道:「難道天堂比這裡還奢華?」
  巴爾道:「比起人界,天堂和地獄多的是奢華的地方。」
  說到地獄,王小明想到的就是十八層地獄。他很囧地問:「地獄搞的那麼奢華幹什麼?」難道是給那些受懲罰的靈魂眼饞用的?
  巴爾看了他一眼,好像他很莫名其妙似的。「地獄的公民也要過日子,享受娛樂的。」而且論慾望,地獄的公民比天堂的公民要強烈不知道多少倍。這點從瑪門身上就可以看得出來。
  ……
  難道地獄和他想像中的有出入?
  王小明又問道:「那你覺得我死後會上天堂還是地獄?」
  「天堂吧。」
  王小明心裡一喜。看來他平時做人不算太差。
  「你也就配去那種地方了。」巴爾補充道。
  ……
  他早該知道,這種問題不應該問一個有鮮明立場的墮天使。王小明乾咳一聲道:「我先說好,我只是去應徵服務員的。」他怕巴爾一時興起,直接把他掛牌出售。
  巴爾挑眉道:「隨便你。反正我的目標是替你物色個愛人。」
  王小明無言地走到大門口。
  銀館的大門完全符合它窮奢極侈的形象,透明的六邊形,按照寶石切割的方式,用不同的方向折射著光線。
  王小明眯起眼睛道:「好難受。這樣真的好看嗎?」
  巴爾道:「人類的省美觀如同他們的能力。」
  王小明當然不會認為這是褒義詞。他將眼睛眯成一條線,好奇地在門的四周摸索著門鈴或是開關之類的東西。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汽車的摩擦聲。
  王小明回頭,剛好看到一輛銀灰色的跑車甩尾,向這邊衝來。他驚恐地看著車身在視線中越來越大,而且完全沒有減速的跡象。
  巴爾站在一邊,暗自盤算著把這輛車弄到屋頂還是房子裡面。
  跑車突然猛地剎車,隨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堪堪停在王小明身前的三四釐米處。
  王小明背後驚出一身冷汗。
  車門打開,染著一頭淺色金發,戴著墨鏡的高挑男子不悅地從車上走下來,一手扶著車門衝他道:「你是白痴嗎?看到車開過來連閃都不會閃?」
  王小明很誠實地回答:「忘記了。」
  高挑男子的墨鏡顏色不是很深,所以王小明看到他翻了個白眼,「你來這裡應徵?」
  王小明點頭。
  「你在家不照鏡子的嗎?」男子嘲諷道,「就算不照鏡子,好歹也應該看看銀館的素質吧?」
  沒想到銀館連挑服務生都這麼嚴格。
  王小明心裡更虛,「我沒在百度上搜到。」
  「百,百度?」男子用手抹了抹眉毛,「這裡是會員制,你以為超市啊。還百度。」
  王小明深深地低頭。
  「算了,跟你個土包子說話簡直浪費時間。」他看了看手錶,「讓開路,我要進去。」
  王小明依言讓開。
  男子上車,將車開到門前,按了兩下喇叭。
  那扇如水晶般耀眼的大門震動了下,然後緩緩地升起。
  男子一踩油門,正要將車開進去,突然渾身一震,睡意如潮湧,很快失去意識。
  王小明睜大眼睛看著巴爾消失在男子的身體,然後朝他招手,「上車。」
  「但是……」
  巴爾的目光分明透過那個男子,透過墨鏡狠狠地刺在他臉上。
  王小明只能磨磨蹭蹭地上車。
  上車後,車仍停留在原先的位置。
  王小明看他東摸西摸,擔憂道:「你不會不會開車吧?」
  「誰說的。」車突然像離弦之箭,刷地衝了進去。
  裡面不是王小明想像中的大堂,而是一個比五星級酒店大堂更加富麗堂皇的車庫。
  十幾輛名車各自棲息在單獨分隔出來的櫥窗裡,四周有橘黃色的小燈照耀。
  王小明看著車發瘋似的朝櫥窗撞去,不由嚇得大叫起來。
  突地,車停住了。
  王小明心跳不穩地看著身邊的人。
  「下車。」巴爾的聲音極其冷靜。
  王小明不敢有異議,立刻下車。
  緊接著,他見巴爾也從車裡走了出來,「走吧。」他用下巴努了努電梯的方向。
  王小明膽顫心驚地看了看四周,發現沒人,才鬆了口氣,亦步亦趨地跟上去。
  電梯停在一樓,所以一按就能進去。
  王小明看著全透明的電梯,不由擔心道:「這裡會不會有攝像頭。」
  「你頭頂上就是。」巴爾漫聲道。
  王小明下意識地抬頭,果然看到有個黑漆漆的攝像頭正對著他,「怎麼辦?」他驚得汗毛都豎起來了。
  「微笑。做OK的手勢。」
  王小明反射性地照做。
  巴爾滿意地笑道:「嘖,你有時候還挺像地獄獵犬。除了爪子不夠鋒利之外,至少夠聽話。」
  王小明正緊張得不得了,哪裡有時間計較他的調侃,一個勁兒地看著電梯的面板道:「我們去幾樓?」
  「最高樓吧。」巴爾道,「大人物總是在最高樓的。」
  王小明按下,電梯理解上升。
  突然那輛跑車毫無預警地衝進櫥窗,狠狠地撞在裡面那輛車的車屁股上。
  ……
  王小明震驚道:「你做了什麼?」
  巴爾聳肩道:「我什麼都沒做。」
  王小明滿臉的不信。
  「只是讓車恢復到你下車之前。」
  「可是你剛剛明明把車停下了。」
  「我剛才是用結界把車固定在一個區域裡。」巴爾沒心沒肺道,「然後在我們離開的時候把結界撤了。」
  「……」王小明同情地看著那輛跑車,然後看到下面突然從四面八方湧出很多人,朝車的方向跑過去。由於電梯升得很快,所以他看不清那些究竟是什麼人。
  叮。
  電梯停下了。
  門緩緩打開,一個容貌如洋娃娃般可愛的少女站在門口,衝他微笑道:「先生,請問您的身份碼是多少?」
  儘管她掩飾得很好,但是王小明還是從她的眼神中看出懷疑和戒備。不過這樣的地方突然闖進一個像他這樣的人,任誰都會戒備吧。他硬著頭皮道:「我是來應徵的。」見少女面露驚訝,他又補充道,「應徵服務員。」
  接下來,那個少女什麼都沒說,只是請他坐在圓形客廳的純白真皮沙發上,然後轉身朝裡走。
  王小明看著腳下毛茸茸的純白地毯,十分擔心地挪動著腳步。
  幸好今天是晴天,所以他的鞋底雖然有灰,但是不會沾在地毯上。
  項文勳從裡面走出來時,就看到一個穿著灰色廉價襯衫的青年正低頭在地毯上拍灰。
  「你要應徵?」他走到他對面的沙發坐下。下面的人說他是陶樂帶來的,但是在他下車之後,陶樂不但沒跟著下車,還突然開車撞車庫裡的車。雖然沒大傷,但是腦袋縫幾針是少不了的。眼前這個人明明看見陶樂撞車,卻一點都不緊張……
  這些事情隨便抽出一件看都沒什麼,但是湊在一起之後,怎麼看怎麼詭異。
  他和陶樂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項文勳心裡猜測,面上卻涓滴不漏,彷彿真的只是來面試他。等他坐回沙發之後,他便一點一點地問著他的學歷經歷和目標。
  王小明原本心裡緊張得要命,但是看巴爾氣定神閒地坐在他身邊之後,揪緊的心慢慢放鬆下來,老老實實地回答著。無論發生什麼事,至少還有巴爾在。
  「所以,你來這裡是實習?」項文勳大致掌握了他的基本資料,心裡卻更加疑惑。陶樂的眼光他很清楚,不是冷美人就是火美人,極端得很,而眼前這個,別說算不上美人,就算算得上,也只是個木美人。「你不介意對學校說你是來銀館實習?」銀館在外面是什麼名聲他很清楚。
  王小明被他說得怔住。薪水、環境、工作內容他都想了,關於這點他還真的沒想過。
  項文勳見他發愣,就沒再往下說,帶開話題道:「你怎麼認識陶樂的?」
  王小明很想問『陶樂』是誰,但巴爾及時提醒道:「那個跑車男。」
  「在門口認識的。」
  項文勳皺起眉頭,「銀館門口?」
  「嗯。」王小明昧著良心道,「我說要來應徵,他就把我送進來了。」
  ……
  陶樂吃什麼吃得連腦殼都壞掉了?
  項文勳眼中分明閃爍著不信,而且他也沒有掩飾。「來這裡應徵的人都是走旁邊的小鐵門的。這點陶樂應該很清楚。」
  王小明不知道這個跑車男和銀館是什麼關係,但是從眼前這個人的話裡來看,恐怕不是單純的客人。
  項文勳見他沉默,便道:「不過既然你是陶樂帶進來的,我就錄用你。薪水一個月兩千,這是底薪。客人的小費你自己收著,不必交上來。工作時間從下午四點鐘到晚上十二點半。當然如果特殊情況還要留下來加班。加班費另算。休息日不固定,但是我可以確保一週休息兩天,法定假日不休,不過會算你三倍薪水。」他頓了頓,「至於其他福利,等你轉正了再說。」
  王小明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他頭一次覺得,來銀館是正確的決定。


  應徵(中)

  打發走王小明,項文勳仍坐在沙發裡。
  過了會兒,便見先前的少女拿著手機匆匆走過來,「項總,陶先生的電話。」
  他接過來,剛放到耳邊,就聽到陶樂在那裡罵爹罵娘。
  「挺精神的。」項文勳輕飄飄地丟過去一句。
  陶樂的罵聲停了,緊接著是更大聲地吼叫,隱約還能聽到醫生護士的勸解聲。等他發洩爽了,項文勳才道:「說吧。怎麼回事?」
  「天知道怎麼回事?」陶樂在這頭用鏡子照著被紗布裹住的腦袋,「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媽的,晦氣!」
  項文勳眉頭微微皺起。陶樂的性格他很瞭解,芝麻綠豆的小事到他嘴裡都能大上天去,怎麼今天這麼好說話,半字不提那小子?不過他城府極深,很多話不會挑明了說,只是旁敲側擊道:「今天和你一道來的小子我已經錄用了。」
  「什麼小子?」陶樂先是一楞,後來想起門口遇到的那個土包子,驚詫道,「不是吧?就那小子?你眼睛被紙糊了吧?這樣的貨色你也用來做台,你把銀館改成餃子館了?」
  項文勳眉頭皺得更緊,聽陶樂的口氣,他對王小明是很不喜歡的,但是不喜歡的人他會讓他坐上愛車?「他只是來做服務員。我今天看你和他一起進來,所以以為你對他中意得很。」他頓了頓,「不是新歡?」
  「新你個頭歡。老子要是看上他,老子就去跳汢河!」汢河是本市最大的河。陶樂越說越激憤,「我喜歡傑少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麼可能看上這種人?」
  「他這幾天又傍上了個款爺。」
  「靠!」陶樂憤憤地掛了電話。
  項文勳看著手機,沉默半晌走到監控室,對正坐在裡面的保安道:「把他剛才進來的畫面再倒帶看一遍。」
  保安不敢怠慢,連忙把時間拖到那個點上。
  畫面裡,王小明慢吞吞地從車上下來後,縮頭縮腦地看了看四周,才向電梯的方向走去。
  然後畫面轉到電梯裡。項文勳目光一凝,「將畫面放大。」
  保安急忙切換到大屏幕。王小明的影像立刻放大了好幾倍。
  項文勳眯起眼睛看著他的嘴巴。
  保安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這人挺有意思,還自言自語。」
  畫面裡,王小明突然抬起頭,驚疑地看著攝像頭,然後強笑著做了個OK的手勢,隨即又很快低下頭去。
  項文勳注意都他的嘴巴仍然在間歇性地動。
  王小明的頭突然朝下看去,雙手撐在玻璃上,看上去有些激動。直到電梯到了頂層,他才緩緩鎮定下來出門。
  保安道:「項總,他會不會是精神病啊?喜歡自己對自己說話?」
  「他不像是自己對自己說話。」項文勳看著畫面上定格的王小明,緩緩道,「他好像在跟什麼人說話。」因為每次開口之後,他都停頓一段時間,似乎是在聽誰說什麼。
  保安看著項文勳陰沉的臉,突然覺得背後一陣發涼。
  王小明跟在那個被稱為楊經理的纖瘦男子身後,默默地打量著走廊兩邊。
  這裡據說是後台通道。
  身邊不時有人擦肩而過。
  有幾個人王小明認得,是一起坐車來的年輕男女。
  那些人看到楊經理都是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可見這個楊經理在這裡還是很有地位的。
  楊經理走到一扇半開的藍綠色大門前停下,朝裡頭一指道:「這裡是食堂,你們吃東西的地方。」
  王小明瞟了他一眼。總覺得他的『你們』裡似乎帶著點鄙視和貶義。
  楊經理沒有多說,繼續朝前走,他只好繼續跟。
  走廊盡頭是扇皂白色的大門,楊經理敲了兩下,不等裡面的人回答就推了進去道:「喏。來新人了。」
  「這都幾點了還來人?」一個粗啞的聲音咕噥著。
  王小明跟了進去。是一間二十幾平方米的大辦公室。
  一個赤裸著上半身的精壯男子邊穿襯衫邊從沙發上站起來,紫藍相間的頭髮亂得像雞窩。
  楊經理側身把王小明露出來,「項總親自錄用的人。」
  「已經錄用了?」男子站起身,比王小明足足高出一個頭。但是他的個子雖然高,背卻很挺,辦公室的空間一下子顯得狹小起來。「過來我看看。」他朝王小明招了招手。
  王小明戰戰兢兢地走過去。
  男子突然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我又不吃人,你怕什麼?」
  王小明吃痛地摸著屁股,驚嚇得看向楊經理。
  楊經理的心情一下子好轉,「我是娛樂部的主管,你要是考慮轉部門的話,可以來找我。」他說著,朝男子意味深長地一笑,轉身出門。
  男子見王小明猶豫的神情,冷笑道:「他管的都是要賣的,像你這樣的品相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我手下吧。」
  王小明微驚,眼觀鼻,鼻觀心,不再說話。
  「我是服務部的主管褚昭,你叫我昭哥就是了。」他重新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了一根咬在嘴裡,斜眼看著他。
  王小明現實中經驗不足,但好在電視電影看得夠多,眼睛四下一巡,果然看到辦公桌上放著一隻打火機,當即識相地拿起來點著火湊到他面前。
  褚昭慢吞吞地將頭往前伸了伸。
  火和煙交接……火突然躥了起來,一下子燒到他那頭凌亂的紫藍劉海上!
  「嚇!」褚昭丟了煙就往頭上拍。
  王小明也唬得夠嗆,拿起桌上的雜誌跟著往他頭上拍。
  大約拍了五六下,火才被滅掉。
  褚昭癱坐在沙發上,一手按著被砸得暈乎乎的腦袋,眼神木木的,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驚險中回過神來。頭上的雞窩更是慘不忍睹,空氣裡混合著煙味和燒焦味像播放器,不斷地重複著剛才的一幕。
  王小明的頭低得不能再低,眼睛不停地瞄著門口。
  褚昭的目光緩緩落在他身上。
  王小明小聲辯解道:「我沒想到打火機的火這麼猛。」剛才的火怎麼看都不像是打火機裡冒出來的……他突然看向悠然站在一旁,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巴爾。
  後者正洋溢著異常愉悅的笑容。
  還以為他這麼安靜是因為終於把他送進了銀館,心情好。沒想到其實是暗地裡計算著怎麼整人。只是短短一早上不到的時間,他就害得這裡一人撞車,一人燒頭髮,要是繼續呆下去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出於人道主義精神,王小明覺得自己不應該接受這份工作。
  儘管福利真的很讓人垂涎。
  褚昭撿起被丟在地上的打火機,伸長手臂,慢慢地打開。
  火躥起,很小很普通。
  他又試了兩次,還是一樣。「你來試試。」
  王小明接下丟過來的打火機,也準備伸長手臂試,就被褚昭踢了一腳,「對著自己的頭髮試,就像我剛才那個距離。」
  ……
  王小明偷偷瞥了巴爾一眼,眼中充滿乞求。
  巴爾嘴角微揚,不置可否。
  王小明又看向褚昭。
  褚昭對他眼裡的水花視若無睹,在他面前哭的人多得去了,花容月貌、楚楚可人,哪裡輪的上他來裝可憐。他揚了揚眉毛,眼裡分明寫著你要是敢不試,我就把你的腿打斷。
  世界果然很黑暗。王小明咬咬牙,啪得按下。
  火躥起來,很正常。看來巴爾在關鍵時刻還是很上道的。
  王小明剛舒出口氣,就聽褚昭道:「繼續。」
  ……
  王小明只能一下接著一下試。
  顯然BOSS大人同樣的遊戲只喜歡玩一次,後面看王小明打打火機打得太頻繁,乾脆將打火機用結界封住,以至於打火機的火躥不出來。
  褚昭不死心地搶過來親自試。
  火猛地躥起,擦著他的鼻子,在眼前燃燒。
  啪!
  褚昭將打火機扔得老遠。
  房間詭異地安靜下來。
  褚昭神吸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媽的,這不是逼著人去接濟賣火柴的小女孩麼?」他抬頭看了怯怯的王小明一眼,「你是項總招進來的?」
  王小明點頭。
  「憑什麼?」他吊兒郎當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王小明呆住。他該說是巴爾嗎?
  「項總平時連客人都見不著面的,你憑什麼讓他親自招進來?」褚昭見他還是一臉的迷茫,以為他故意保密,不由嗤笑道,「不願說就算了。反正不管你有什麼靠山,後頭有什麼人,既然落到了我這裡,我都是一視同仁。」
  王小明心裡有些感動。自己燒了他的頭髮,他竟然還能一視同仁,這胸襟實在寬廣。
  「所以,」他的腳移到地上的那支煙上,慢慢地碾著,黃褐色的煙草一點一點地被碾了出來,猶如分屍。「這燒頭髮的仇,我該怎麼報就怎麼報。」
  「……」他現在說他的靠山是暗黑裡的大BOSS還來得及嗎?王小明膽顫心驚地想。


  應徵(下)

  王小明被褚昭丟給了一個叫汪姐的人——從看到他的第一眼,眉毛就沒平過。他觀察了三天之後,才終於確定,汪姐的眉毛是天生倒八字。
  不過這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不知道,所以他很緊張。
  他一緊張,汪姐的眉毛就豎得更高。
  汪姐眉毛豎得更高,他就更緊張。
  如此惡性循環,導致兩人互相瞪了很久,彼此都留下異常惡劣的第一印象。
  終於,汪姐打破沉寂道:「你的英文名叫什麼?」
  王小明愣了下,才想起自己初中時曾經被中學老師分派到一個英文名,「Tom。」
  ……
  知道他叫王小明之後,她對他的英文名就有了心理準備。沒想到最後還是準備不足。
  汪姐閉了閉眼,又慢慢張開,「從現在開始,你從中文名到英文名統統要改!」
  中文名是父母取的,怎麼能隨便改?
  王小明很委屈。至於英文名,他讀初中的時候那就是綽號,改掉它等於改掉生命中的污點。
  不過汪姐還算手下留情,「既然你叫王小明,我也不準備給你大改,以後就叫明王吧。」
  只是一個省略,一個錯位,王小明覺得自己的名字質素提高了不知多少倍,又彆扭了不知多少倍,「這個名字會不會太……張揚?」
  汪姐右眉像豎起的筷子,直直一跳道:「你準備第一天就頂撞上司嗎?」
  王小明默默地閉嘴。
  「你的英文名最好和中文名匹配點的。」汪姐一拍掌,「Queen吧!」
  ……
  巴爾大笑。
  王小明小心翼翼地開口道:「那個好像是王后?」既然他是明王,那他的名字最不濟也是King或Bright吧?
  汪姐瞪了他一眼,「難不成你還想叫King?」
  他雖然不是很想,但好歹比Queen強啊。
  「King早就有人了。你想都別想。」汪姐看了看手錶,「再過一會兒就是三點了,你準備今天就干活,還是明天開始?」
  早一天上班多賺一天的錢。因此王小明毫不猶豫道:「今天。」
  汪姐點點頭,對他的答案很滿意,「那好,我先帶你熟悉環境,順便介紹下館裡的情況。」
  由於汪姐穿得很高檔的樣子,至少在他眼裡,比那個只穿著白襯衫灰色西褲走來走去的褚昭要高檔得多,所以他一直以為汪姐是某個部門的高級負責人。
  後來他發現,汪姐是部門的負責人沒錯,但是和高級似乎有一段距離。因為她負責的是清潔。
  「不要小看樓道清潔,項總對我們這個部門向來很重視,抓得很緊。」汪姐對他臉上沒掩飾好的驚詫感到氣憤。
  王小明撓頭,「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兩千元一個月的樓道清潔實習工。銀館果然是用銀子堆砌出來的館子啊。
  汪姐道:「整個銀館一共分三個大部門,分別是行正攵部、娛樂部和服務部。我們隸屬於服務部,老大就是剛才帶你來的褚經理。服務部又分清潔、廚房、招待、保安和維修。清潔又分公共區、娛樂區和客房區。你是新人,暫時呆在公共區吧。」
  王小明開始聽到褚昭是服務部的老大,心裡就咯噔一聲,暗叫不好。後來又聽到她介紹了這麼一長串,直接頭昏腦脹,半天才道:「那我要做什麼?」
  「做什麼?」汪姐上下打量著他,「聽說你是大學生?會做家務麼?」
  「會。」不管是在家的時候,還是外出求學的時候,他一直都是自己做家務的。
  「那好。」汪姐轉身走到一個小房間內,「把這些工具的使用方法都演示一遍給我看。」
  王小明看著房間裡那一堆的器械,傻眼。
  最後汪姐不但給他按上了『家務白痴』的頭銜,還在他身上貼上了遊手好閒的標籤,並表示只有當他學會所有器械的使用方法之後,才能把標籤撕下來。
  穿上明顯大了一個號的制服,王小明看著汪姐趾高氣揚離開的背影,默默地研究起器械的使用。
  巴爾在小房間裡巡視了一圈道:「她在為難你。」
  「啊?」王小明驚異地抬頭。
  「看這些器械上的灰塵就知道,這東西幾百年難得用一次。」巴爾指著藏在最裡面的圓柱狀不明物道,「這個還貼著價格。」
  王小明無措地看著這堆東西,「那我該怎麼辦?」
  巴爾抱胸道:「當然是去找車上遇到的那個人。你不是對他很有好感嗎?」
  王小明結巴道:「我,我哪裡有……對他好好感?」
  「還是,你喜歡那個叫項總的?」巴爾摸著下巴,「其實開跑車的那個,如果沒撞死,也算一個人選。嗯,這麼看來,銀館還真是個好地方。」他頓了頓,「哦,對了,焦頭髮的那個就不用考慮了。」
  「為什麼?」王小明發誓,他這麼問純粹是好奇。因為在他心目中,巴爾完全就是寧可殺錯,不可放過的典型。
  巴爾道:「他的頭髮顏色太沒品味了。」
  ……
  王小明小聲道:「所以你燒他頭髮是因為覺得頭髮顏色很沒有品味?」
  「不然你覺得是什麼?」巴爾斜眼睨著他。
  王小明乾笑道:「我也是這麼覺得。」……果然,巴爾是不可能對方踢了他一下,就幫他出頭的。他心中黯然,其實在褚昭頭髮燒起來的剎那,他心中有點竊喜。就好像倒霉很多年的康夫,突然遇到了機器貓。雖然他的機器貓很黃很暴力,但是至少偶爾會保護他一下。現在才知道,其實這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別發呆了,快去找人。」巴爾催促道。
  王小明擔憂道:「但是汪姐她剛剛說……」
  「怕什麼。」巴爾嘴角一翹,「她要是敢唧唧歪歪,我就送她去千里之外。」
  王小明:「……可不可以不去?」
  「你說呢?」巴爾眉頭一挑。
  於是王小明在銀館正是開工不到十分鐘,就在巴爾的慫恿加威脅下,翹班了。
  銀館內部比他想像中的要大,大堂只是冰山一角。王小明戰戰兢兢地摸索了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悲摧的發現,他迷路了。
  和他有相同發現的還有項文勳。
  他此刻正饒有興致地坐在沙發上,看著王小明一邊滿頭大汗地找出路,一邊雙唇不停地張合著。而且更神奇的是,每次有人要和他撞上時,都會被他巧妙地躲過去。
  監控室保安小心翼翼地望了項文勳一眼,心裡憤憤地罵著屏幕上的那個白目。要不是他,項文勳不會坐那麼久,也不會害得他連廁所都不敢上。
  ……
  如果他因此而得了什麼膀胱炎之類的毛病,他一定不會放過那個白目。
  王小明顯然一點都沒有感受到來自同一幢樓的極大怨念。他此刻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找到回去的路。
  一想到汪姐那兩根豎起的眉毛和褚昭那一身剽悍的肌肉,他的心就撲通撲通地跳得更厲害。要是被他們發現他離崗,他一定會被踢出去的。管理培訓公司經理的那張臉迅速和項文勳的臉重疊了。
  「巴爾,怎麼辦?」他急得快哭出來了。原本只是想隨便走走,敷衍敷衍巴爾的,沒想到一走就回不去了。他這次是真心想要這份工作的,因為這年頭實習拿兩千的工作實在很難得。
  巴爾一邊走在他前面幫他觀察四周的情況,一邊雲淡風輕道:「有什麼好緊張的?不過是群無能的人類罷了。」
  王小明看著他的背影。
  燈光照在他黑色的禮服上,泛出柔和的橘光。
  其實他一直不知道為什麼他明明是幽靈,但是光線卻不會從他的身體裡穿過去。但是他知道,這樣狀態下的巴爾,的確比透明的巴爾更讓人安定。儘管他會打他,但是這麼多年來,當父母都因為懼怕他身上的霉運而和他保持著一定的安全距離時,他卻用眼中詭異而霸道的方式闖入了他的生活,並且,靠得這麼近。
  「找到了。」巴爾突然收住腳步,聲音裡隱隱帶著興奮。
  王小明回神,「什麼?」
  「你的小情人啊。」
  幸好王小明此刻正背對著他,不然一定會被他眼睛中閃爍著的邪光嚇到。其實,與其說他眼中閃爍的是邪光,倒不如說是他想像到自己身體恢復後,重新嘯傲九界的美好期盼——雖然對九界大多數生物來說,這並不怎麼美好。
  王小明遲疑道:「呃,其實我和他不是很熟。」
  「等等。」巴爾低聲道,「還有人。」
  他無聲地望著和那個青年親密緊挨著的中年禿頭男,心裡暗暗盤算,是將他送到車水馬龍的路中央,還是瘦瘦高高的旗杆上……可惜成為靈魂體之後的他實力大大減弱,不然直接把他送到人界的大海深處,或是火山口就更好了。
  正涎著臉想要在青年白皙光滑的面孔上親一口的中年禿頭男突然轉頭,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點單(上)

  「怎麼了?」青年的頭微微一側,用手指抬起中年男的下顎,依然是淡漠的神情。
  但是很多喜歡他的人就是喜歡這種難以靠近的冷漠。包括眼前這個中年男,每次看到這樣的人躺在自己的身下,發出不由自主的呻吟時,心裡就會生出強烈的征服感。
  「沒事,可能這裡的空調開得太冷了。」中年男笑著,在他淺粉色的唇瓣上親了一下,猥瑣地笑道,「你的唇不但顏色好看,親起來也很軟。」
  青年眼皮也不眨道:「因為塗了口紅。」
  中年男臉色僵了僵。不過這種馬屁拍在馬腿上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他很快揚起笑容道:「去你的台子坐坐吧,聽說你這幾個月的生意不大好。我們不能讓鳴少獨領風騷。」說『風騷』兩個字的時候,他臉上流露出別樣的笑容。
  青年點點頭,神情無驚無喜。
  巴爾看著青年消瘦的背影眉頭越皺越緊。要王小明和這樣一個人愛的死去活來好像有難度。虧得在來的車上,他穿著一身白衣,看上去和其他人類格格不入的樣子,讓他很看好他。
  王小明從走廊轉角偷偷露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看著那雙背影,又抬頭看看巴爾。
  巴爾若有所思道:「要不把那個燒頭髮的加進來?」
  「呃,啊?」王小明不解。
  「不夠的話,把那個常海濤叫回來也行。」候選人越多越好,有備無患。
  王小明總算明白,原來他剛才是對這個青年不滿。
  巴爾望著不遠處仍在親親我我的身影頓覺掃興,道:「我們去找那個項總吧。」
  ……
  王小明腦海立刻浮現項文勳那張英氣十足,也霸氣十足的臉色,死命地抓住牆角道:「還是他好了,我中意他。」
  巴爾眼中精光一閃,語氣頓時冷下來,「你剛才還一副不願意的模樣,這麼快就說中意……該不會是故意和我唱反調吧?」
  「不是,我只是……」他說了一半,目光就被從另一頭走來的兩個氣勢洶洶衝過來的大漢所吸引住了。
  巴爾轉頭。
  中年男和青年還沒走遠,兩個大漢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一把抓過中年男二話不說就是一拳。
  青年皺眉,正要說什麼,便被另一個大漢轉身用背抵住。
  那個中年男踉蹌著站穩,剛想說話,第二拳第三拳緊接著揮過來,速度快得根本沒有說話的時間。
  青年怒了,大叫道:「住手!你們是誰?這裡是銀館,不是你們可以撒野的地方!」
  大漢頭也不回地含糊道:「傑少,這事你別插手。」
  青年眯起眼睛,「你知道我是誰?」
  大漢立刻閉緊嘴巴不說話了。
  那頭,中年男早就被打翻在地,開始還能大叫幾聲,現在只有出氣的份。
  王小明正覺得過癮,就聽到後面傳來腳步聲。因為是瓷磚,所以皮鞋踩在上面的聲音格外清脆、森冷。腳步聲來得很快,他幾乎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就到了背後。
  他轉頭,心立刻沉了下去。
  項文勳面無表情地擦過他的肩膀,然後抬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王小明總覺得他似乎朝巴爾的方向看了一眼。
  「住手。」
  開口的不是項文勳,而是他身後的保安。項文勳只是站出去亮了個相,不過就是這個亮相,已經讓打人的大漢大汗起來。
  「我不管你們背後是誰,既然來我銀館鬧事,那就要有心理準備。」項文勳聲音低沉如水,平靜如水,但在場每個人都感受到一股冷風從身上刮過。
  當然,每個人的範圍不包括墮天使。
  項文勳看著保安束手就縛的兩個大漢帶走,眼瞼微垂,望著躺在地上哀哀呻吟的中年男,緩緩勾起一絲笑意,伸出手道:「張總,你還好嗎?」
  ……
  那位張總差點罵娘。被人揍成這樣還能好到哪裡去?
  但是面前這個是銀館的大老闆,黑白兩道都舉足輕重的大人物,所以儘管他的心在吐血,但還是強忍著疼痛,勉強道:「還……好。」
  青年與項文勳的目光交接,各自分開。
  青年走到張總身邊,彎腰將他輕輕扶起。
  項文勳道:「我已經準備好了專車送張總去醫院。當然,費用我出。」
  ……
  他在他的地盤被人揍得半死,他居然只出車費?!
  饒是張總再能忍,此刻臉色也黑得像煤炭了。他一把推開青年,反手就是一巴掌。
  其實他被揍了這麼久,能夠站穩都是難得,更何況還要打人,力氣和速度可想而知。
  但青年只是站在那裡,好像等著被他打似的,不躲也不閃。
  啪得一聲。
  手背和臉頰相碰,聲音清脆。青年臉色不變。
  項文勳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原本讓張總愛之若狂的淡漠此刻看來卻好像嘲諷,那清冷的目光彷彿高高在上地鄙視著他的狼狽。他揚起手,忍不住想揮第二下,就聽項文勳淡然道:「傑少,今天的事你來我辦公室好好說明一下。」
  張總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終究沒有揮下去。
  青年道:「是。」
  張總氣得發暈。好歹他是客人,他都傷成這樣了,項文勳還把他唯一能夠依靠的『枴杖』給支走。他自認為自己到銀館之後一直都是按規矩來的,也沒得罪過什麼人,但是項文勳對他的態度他就算再遲鈍,也品出不一樣的味來了。說不定剛才那兩個大漢就是他派來的人,不然銀館這種地方能讓人隨意進出?
  「小明。」項文勳突然出聲。
  正偷偷摸摸走到走廊盡頭的王小明頓時渾身一僵,慢吞吞地轉頭。
  項文勳望著他,神情高深莫測。
  就在他考慮要不要干脆逃掉算了的時候,巴爾在他背後推了一把,又一把。
  於是,落在別人眼裡的畫面就是,王小明跌跌撞撞、迫不及待地衝了過來,然後非常『故意』地一頭栽進項文勳的懷裡。
  ……
  鼻子充斥著淡淡的香水和煙味。王小明渾身的血液逆流,全彙集在兩頰上。他低著頭,很鴕鳥地暗示著自己:這是在做夢,在做夢。
  但是巴爾的聲音猶如一把利刃,很快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真是不錯的開始。」
  ……
  「站穩了嗎?」項文勳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推了一把。
  王小明哭喪著臉,尋找地上能夠鑽進去的地方。
  出乎意料地,項文勳既沒有計較他失禮,也沒有計較他離崗,「送張總去門口乘車。」
  王小明抬起頭,臉上血色未褪,看上去有點像熟透的番茄。
  項文勳挑眉。
  王小明識相地衝張總走去。
  張總很合作地伸出手。見好就收的道理他是懂的。但是看項文勳的態度,這次被打的事情恐怕是要這麼不了了之了。想到這裡,他心中的怒火就蹭蹭蹭的往上竄。想要息事寧人,還要看看他同不同意。
  他在道上雖然沒有項文勳這麼威風,但到底做了這麼久的生意,關係總是有的。他不信他花個幾萬幾十萬找不出那個主使者。
  或許看出他的不平,項文勳在他背後補充了一句,「這次事件我感到萬分抱歉,若是張總不嫌棄,下次來的時候我親自做東為張總賠罪。」
  ……
  項文勳賠罪?
  張總和青年臉上的表情都有些異樣。
  憑著項文勳身後那深厚的背景,他們還從來沒聽說過他會賠罪的。
  張總的臉色總算緩了緩,「項總客氣了。」他知道他應該再客套幾句的,可是剛才那口氣還堵著胸口,讓他實在客套不起來。
  王小明只覺得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越來越重,越來越重……他還真不客氣。
  兩人一步一步,慢慢吞吞地往下走。
  銀館的構造比較奇特。
  分上下兩個部分。
  下面是普通的娛樂招待。而上面屬於VIP招待。用常客的話說,好貨色都是要『上』過才知道的。
  他們現在就是走在從上到下的樓梯上。
  張總咕噥道:「媽的,流年不利!」
  王小明怕他一激動又是反手一掌,因此不敢搭話。
  他保持沉默讓張總更生氣,「喂,你啞巴了?」
  王小明低聲道:「沒,沒。」
  「嘶。」大概因為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口,讓他忍不住吸了口涼氣,過了會兒道,「你叫什麼名字?」
  「王……」王小明想起汪姐,頓時改口道,「明王。」
  「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張總皺了皺眉,轉頭看了他一眼,「長得還算過得去。你是幾級的?」
  王小明不解地想了想,試探著回答,「英語四級?」
  張總又是痛,又是想笑,「我問的是,你出場費多少?」
  「啊?」
  張總眯著眼睛道:「你不是少爺?」
  王小明腦袋嘎嘎嘎地亂轉了三四圈才明白,他剛剛、被人點單了!


  點單(中)

  「不是少爺也可以賣。」張總原本只是調侃,並沒有幾分真意。但看他折磨猶豫,反倒生出了幾分興趣,「如果你是第一次,我還可以給的高一點。和傑少出場費一樣,怎麼樣?」
  「我……」王小明站在二樓的台階上,低頭看著腳下弧度轉角的樓梯,臉燒得通紅,「我不是……」
  他話音未落,就聽張總「啊」得一聲,像倒地葫蘆一樣順著樓梯滾了下去。
  ……
  王小明睜大眼睛,看著自己被巴爾抓住,強行推出去的手掌。「我,我剛才……」
  「你把他推下去了。」巴爾把自己的罪行得推得一乾二淨。
  「但剛才明明是你抓住我的手……」王小明臉更加紅了,不過是氣的。
  巴爾挑眉,「長脾氣了?」
  王小明看著他那如深淵般黑漆的雙眸,氣勢一弱,低聲道:「如果被別人知道……」他今天犯得錯誤已經太多了,好不容易有一個將工力補過的機會,他還……
  他看著從外頭匆匆跑進來扛人的保安和司機,緊張得不能自已。他雖然不知道這個張總是什麼人,但是看他的打扮口氣,應該是有錢人。
  從來都是民不與官斗,貧不與富斗,看張總這樣子也不像是會吃啞巴虧的人。
  「他自己不小心摔下去怪誰?」巴爾滿不在乎地抱胸,「他要是敢回頭唧唧歪歪,我就把他送到煙囪裡面去。」
  ……
  煙囪裡面?
  王小明腦補了那高得嚇人的長煙囪,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項文勳看著屏幕,沉聲道:「重播張榮桂摔下去的畫面。」
  趁他出去的那會兒,上了趟廁所的保安此刻完全是放鬆狀態,弄起監視器又快又準。
  「停!」項文勳看著王小明伸手的剎那,「放大。」
  保安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
  「把他的手肘放大。」項文勳沉聲道。
  隨著畫面慢慢放大,王小明的手肘幾乎佔據了大半個屏幕。
  保安終於忍不住問:「項總,有什麼問題?」
  項文勳淡淡道:「沒什麼,我只是看看他的袖子有沒有破個洞。」
  「……」看員工的袖子有沒有破個洞?保安目光詭異地在項文勳和屏幕來回,最後默然——項總的所有行為都是有目的有意義的,就看他能不能理解。
  項文勳根本沒關注身邊這個保安在短短幾秒鐘裡轉了多少個念頭。他正全神貫注地看著王小明手肘上房五六釐米處——寬大的袖子被勒緊了一圈,就好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似的。
  他伸出右手,輕輕地握住左手同樣的位置。
  秘書——先前那個在電梯口等王小明的少女拿著手機走進來,「張總受的傷不輕,已經昏迷不醒了。」
  項文勳低應一聲。
  秘書想了想,輕聲提醒道:「張總聽說和錢書記……」
  「我知道。」項文勳淡淡地打斷他。
  秘書立刻意識到自己多嘴了,腰桿微微挺直,迅速調整語氣,繼續道:「傑少沒有去醫務室,直接去了豪情閣。」
  項文勳頷首,「記得送張總去第一醫院。」
  秘書眉頭輕蹙,「陶先生也在第一醫院。」
  「病房安排得近一些,省得他來來去去不方便。」項文勳嘴角微微一揚,「找了兩個人來把他打成輕傷,不就是為了讓他去醫院麼?」
  秘書當即明白他的暗示,點了點頭,正要轉身走,又聽他道:「對了,告訴褚昭,讓他把王小明調到豪情閣。」
  秘書微愕。銀館開了這麼久,項文勳除了高級主管和親信之外,從來沒有欽點過誰。她試探道:「是褚經理?」
  項文勳抬眼,「你今天的問題很多。」
  秘書臉色一白,轉身快步離去。
  王小明好不容易大著膽子一路問人問回那個放滿器械的小房間,就看到汪姐一臉陰雲密佈地站在門口。
  他心頭咯噔一下,暗叫要糟。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汪姐並沒有責問他脫崗去了哪裡,而是輕描淡寫道:「到時間吃飯了,走。」
  吃飯的地方就是那個楊經理介紹過的藍綠大門。他們去的時候裡面正排著隊。
  王小明有點吃驚,銀館空蕩蕩的,走來走去都沒遇到幾個人,讓他一直以為銀館的員工很少,沒想到……他們平時究竟在哪裡摸魚?居然藏得這麼隱秘。
  汪姐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解釋道:「每個工作人員都有自己的區域,沒經過上級的允許絕對不能脫崗。」
  王小明知道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臉噌得紅起來。
  「而且服務部中,除了招待部之外,其他工作人員是不能和客人打照面的。」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對講機,「整個銀館都安裝了監視器。每個客人從進門到離開都有保安二十四小時關注,其他工作人員如果在客人要經過的通道上,會及時收到通知撤離。」
  ……
  所以說他自以為神秘的脫崗,其實根本就是眾目睽睽下的鬧劇?
  王小明又想挖地洞了。
  巴爾突然在旁邊道:「既然每個客人從進門到離開都有保安看著,那剛才那隻豬怎麼還會被人揍?」
  王小明一楞,看他。
  巴爾嘴角一翹,「哼。沒想到這個問題嗎?」
  「不是,我只是在想……這種時候你怎麼還有閒情關心別人的事?」說不定這頓是他最後的晚餐,吃完之後就被勒令滾蛋了。
  「我關心別人的事?」汪姐的眉毛幾乎要衝出前額的範圍了!
  王小明一驚,連忙解釋道:「我不是,不是說你多管閒事,我是說……」
  「就算你一會兒要調到豪情閣,但是我還是你的上司。你依然是清潔部的員工,明白嗎?」汪姐惡狠狠道,「不要以為拍拍項總的馬屁就能平步青雲。在這裡,每個人都要靠實力。」
  「嗤。」
  這種帶著明顯藐視的嗤笑聲當然不是王小明發出的。他正像小學生一樣,乖乖地挨訓。
  開口的是一個穿著大紅套裝,妝畫得極濃也極豔麗的少婦。「喲喲,時常把自己是陶先生表姨這件事掛在嘴邊當身份牌的汪姐居然會說實力。真是怪事年年有,一年比一年多。」
  「江雪燕,你給我說話客氣點。」汪姐臉色驟變。
  江雪燕冷笑道:「我又沒說靠,又沒說操,哪裡不客氣了?還是你喜歡聽我把你的身體器官都問候一遍?」
  汪姐氣得臉色發白。
  王小明想,要不是她頭上的摩絲太厚太重,頭髮一定會豎起來。
  「江雪燕,你這個婊子!」汪姐破口罵道,「你有什麼了不起,還不是仗著有一個當婊子的弟弟!不然你以為你怎麼能夠進來?!」
  江雪燕眼睛和笑容頓時尖利起來,「那還要謝謝你的好表侄,如果不是他,我弟弟怎麼會變成這副德行?」
  汪姐的胸膛迅速起伏著,一口氣吊在喉嚨裡不上不下,突然轉頭狠狠地瞪著王小明道:「你是啞巴啊,不會幫著我罵她?!」
  ……
  王小明無辜地睜大眼睛。這年頭做個清潔工作還要練嘴上工力夫的?
  「還不罵?!」汪姐已經是潑婦狀了。
  旁邊排隊的人顯然見怪不怪,該排隊的繼續排隊,正看戲的繼續看戲。
  王小明看向江雪燕。
  江雪燕則好整以暇地等著他。
  王小明慢吞吞地開口道:「你的口紅太濃了。」
  ……
  正在分菜的廚師的鏟子鐺的一聲掉進盆裡。
  眾人跌破一地眼鏡。
  王小明見汪姐又要發飆,趕緊道:「真的。很血盆大口的。」
  ……
  好吧。算你挽回一點。
  汪姐勉強將這個口氣壓了下去。
  但是王小明覺得對方和自己非親非故,素不相識,自己這樣說她實在不太好,於是又加了一句,「我覺得你比較適合淡一點的口紅。你本來就很漂亮,用淡一點的口紅會更好看。」
  汪姐終於忍不住揮掌朝王小明的後腦勺拍了下去。
  巴爾皺眉。
  正等著汪姐撒潑的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汪姐就憑空消失了。
  「啊!」
  汪姐的尖叫聲從門的方向傳來。
  眾人齊齊回頭,只見門和牆垂直地敞開著,汪姐那肥碩的身影正掛在門上,驚恐地掙扎。
  ……
  「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回事?」
  「……」
  竊竊私語聲響起,不少人都驚疑地看著王小明。
  王小明有苦說不出。這下可好,他不用擔心會不會開除,他直接擔心會不會送去外星人研究所被解剖好了。
  江雪燕沒有像其他人那麼大驚小怪,但是看他的眼神也帶著深深地疑問。
  「怎麼了?」褚昭出現在門口,那頭紫藍的雞窩變成了黑色小平頭,平添陽光魅力。
  「褚經理……」門上傳來汪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聲。
  褚昭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抬手。作為運動健將,他出手的力道和準確都是有一定水準的。
  於是汪姐剛準備哭訴的一大套台詞還沒來得及出口,沒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朝後飛出去,董咚一聲摔在地上。
  ……
  一連串的變故讓眾人完全失去了反應能力。
  還是王小明頭一個回神,輕聲道:「要不要叫一輛救護車?」


  點單(下)

  銀館內部有醫務室,坐鎮的都是退休的老醫生,雖然眼神體力不如以往,但是經驗豐富。汪姐當下被一群保安急急忙忙地送了進去。
  褚昭作為肇事者,自然責無旁貸地跟了去。
  其他人看好戲散場,都各自繼續剛才的是。
  江雪燕原本想和王小明說什麼,但是看到四周刺探的目光,終是打消了念頭,只留下嫵媚的一笑。
  雖然王小明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同性戀,也差點在這一笑中沉溺。他拍了拍臉,低頭排隊打完飯,就找了個角落吃飯,希望弱化自己的存在。但是群眾八卦的力量是無窮的,無論他把頭低得多低,都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臉在被人窺視著。
  巴爾突然從他的旁邊移到他的面前。
  王小明一楞抬頭。
  「你想用舔的嗎?」巴爾皺眉看著剛才因為和飯盆湊得太近,粘在他左臉上的飯粒。
  「沒有。」王小明竟然讓嘴巴動得幅度不要太大,以免引起其他人的矚目。但即便如此,在巴爾的眼裡,那顆礙眼的白米飯仍是抖了一下。
  巴爾眯起眼睛。
  「怎麼……?」王小明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伸手彈了下自己的臉,飯粒在震動中掉了下來。
  ……
  旁邊有幾個女員工坐在一起竊竊私語。
  員工甲低聲道:「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
  員工乙瞪大眼睛,呆呆道:「他的臉像波浪一樣,起伏了下。」
  員工甲吞了口口水道:「我覺得更像是手機震動啊。」
  員工丙道:「……這是人類臉頰可以做到的程度嗎?」
  「……」
  從在場所有人心底衍生出來的寒風在食堂的上空呼嘯。
  王小明莫名地打了個寒顫,眼睛掃了圈四周,用手掌擋住嘴巴,輕聲道:「我覺得他們看我的目光好奇怪。」
  巴爾傲然道:「既然是我身體的宿主,被人矚目也很正常。」
  「身體的宿主?」王小明愣了下,這句話聽起來怎麼這麼像恐怖電影裡,被用來養怪物的食物體。想起巴爾以前就說過,他的身體在他的心裡,心裡生出一種極為異樣的感覺,低聲問道,「這個究竟是什麼意思?」
  「想知道?」巴爾右眉挑起。
  王小明猶豫了下,最終按捺不住心中的擔憂和好奇,點了點頭。
  「那就努力地愛上一個人吧。」
  王小明對這套說辭已經無奈了,「如果你不喜歡你的身體在我的心裡,那就讓我失憶吧。為什麼一定要讓我愛上別人?」
  「因為,」巴爾伸出手指,狠狠地夾住他的鼻子。「這由不得你。」
  ……
  員工甲結巴道:「他他,他的鼻頭……凹進去了。」
  員工乙道:「我也看見了。」
  員工丙啥都沒說。她只是瞪大眼睛,張大嘴巴,任飯從裡面滑出來。
  食堂上空的寒風慢慢轉化為冰霜,將大多數人的表情定格。
  王小明無言地吃完飯正要走,就看到褚昭從外面走進來,掃了一圈食堂,便直直地朝他走來。
  他噌得站起來,緊張道:「褚經理。」
  褚昭別有深意地打量著他,嘴角慢慢勾起一絲冷笑,「有兩把刷子,我還真是小看你了。」
  ……
  難道他知道汪姐之所以會被掛上去是因為他?王小明更加緊張了,血液又開始往臉上奔騰。
  「坐。」褚昭坐到他對面。
  幸好巴爾這已經站起來了,不然褚昭絕對會坐在他的身上……不,是身體裡。王小明鬆了口氣。
  褚昭坐定後,習慣性地想掏煙,但看到王小明的臉立馬想起今天下午的遭遇,手又縮了回來,放在桌上。
  王小明膽顫心驚地看著他,好像等待法官判決的犯人。
  他越是擔心,褚昭越是磨磨蹭蹭,手指在桌上敲敲打打,聽得王小明的心更加七上八下。
  巴爾則摸著下巴站在一邊。把頭髮染成黑色之後,這個人類看上去明顯順眼很多,不失為一個人選。
  大概覺得晾得差不多了,褚昭終於開口了,「如你所願,項總決定把你調到豪情閣去。」
  ……
  「啊?」放下心後,是更大的疑惑。剛才汪姐被掛之前,似乎也提到了這個地方。王小明呆呆地看著他,「豪情閣是什麼地方?」
  「裝傻。」褚昭在心裡把他鄙視到了極點。有膽子走後門,居然沒膽子承認。「不過就算你調了上去,也依然是清潔部的員工。除非你有本事讓項總把你調去行政部,不然只要你在我手下的一天,休想放下手裡的掃帚。」他森冷的笑容彷彿在宣告他的未來將是暗無天日的。
  王小明抿了抿唇,小聲道:「銀館裡,沒有吸塵器嗎?」
  褚昭眯起眼睛道:「你在嘲諷我?」
  「當然沒有。」王小明坐直身體,整張臉都寫著驚色。
  ……
  這傢伙不是蠢到了極致,就是奸詐到了極致。
  褚昭在心裡下評語。
  王小明硬著頭皮道:「那我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做什麼?」褚昭翹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想做什麼?」
  「我?」王小明吃驚。
  「你是項總面前的大紅人。我既然已經把你屈就在清潔部,當然不能再屈就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褚昭兩條眉毛同時一跳,「掃地、洗碗、擦桌……你選哪種?」
  ……
  掃地洗碗擦桌?
  王小明疑惑道:「真的不能用吸塵器吸塵嗎?」原來剛才那個房間裡的機械真的都買來佔地方的,真正工作中用到的,都是最原始的手段。
  褚昭的眉頭皺成一個川字,又很快展開。算計的精光在他眼中閃爍,且是明目張膽毫不掩飾的。
  王小明忍不住往巴爾那邊靠了靠。
  巴爾抱胸,對此刻的進展倒是挺滿意。無論如何,所有的候選人中只有眼前這個算得上積極——至於是哪方面的積極暫時不作考慮。
  「王小明。」褚昭手指在桌上一彈。
  王小明的心頓時咯噔了一下。
  「你是大學生吧。」
  「嗯。」
  褚昭道:「汪姐連高中都沒畢業。」
  ……
  他是準備在汪姐背後說她壞話嗎?
  王小明被他突然轉變的態度弄得有點暈。
  「所以,汪姐能做的事情你也一定能做吧。」褚昭亮出底牌,淡淡道,「在汪姐受傷期間,代替汪姐當一禮拜的清潔部主管應該難不倒你吧?」
  王小明茫然地看著他。就好像他剛剛說的是外星語。
  褚昭冷笑。
  既然項總這麼看重他,那他就扶他一把。不過到底是平步青雲,還是跌到地上就難說了。
  豪情閣不是一般的地方,來來往往的人都是有權有勢有錢有人脈。就王小明這樣的愣頭,他有的是辦法讓他在那裡翻跟頭。他不信,當初項總連自己表弟闖禍都沒保,這次會保這麼一號人。
  王小明結巴道:「可是我沒什麼經驗。」
  「不做就滾蛋。」褚昭越想越覺得自己的辦法高明,當然更不會給他退縮的機會。
  「……做。」就當是出社會的鍛鍊吧。王小明暗暗給自己打氣。
  「去十一樓找一個叫大發的。他會告訴你要做些什麼。」
  王小明深吸了口氣,正準備起身離開,又聽他淡淡道:「對了,汪姐說你剛才使用了妖法把她掛到門上……真的假的?」
  王小明乾笑道:「怎麼可能?」
  褚昭看著他,半天嗤笑道:「我想也不可能。去吧。」
  王小明如釋重負,立刻朝外走去。
  等他背影完全消失後,褚昭拿出電話撥了個號碼,「汪姐的傷怎麼樣?……只需要休息兩天?太少了,我不管你是打斷她一條腿也好,還是把她從樓上扔下去,總之,我要她休夠一禮拜……打不下手?那給她隨便打幾枚針,總會有效果的。」不等對方回答,他啪得掛掉,又撥通另一個號碼。「大發,我要你做一件事……」
  「巴爾,你說當清潔部主管要做什麼啊?」王小明的心理漸漸接受自己將挑大樑的事實,開始興奮和憧憬起來,「應該要安排班表什麼的吧?我在肯德基的地方見過他們掛在牆壁上的,還是……」
  他喋喋不休的說著,巴爾卻不以為然。從褚昭的眼睛他看出了濃濃的算計,如果沒猜錯,他之所以讓王小明當什麼清潔部主管,大概是為了讓他的禍闖得大點,這樣收拾起他來更容易。不過即便如此又怎麼樣,人類的禍事來來去去也就那樣,一點值得期待的都沒有。
  「巴爾,你在想什麼?」王小明好奇地看著他。這種時刻沒有他的打擊,實在是有點不習慣。
  「我在想,人是扔在岩漿裡死得快,還是冰天雪地裡死得快。」
  王小明整個人貼緊牆壁,恐懼地看著他,「你想這個幹什麼?」
  「無聊,打發打發時間。」
  「……」也許他領到薪水後的第一件事是買一台PSP給巴爾,讓他沒時間無聊。


  交易(上)

  坐電梯到十一樓,一出門就看到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穿著純白西裝,淺金色鑲邊深紅領結的青年等在門口,「你好,請問你是代替汪姐的王主管嗎?我是高啟發,你叫我大發就行了。」他微微一笑,原本普通的容貌頓時亮眼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親切。
  王小明雖然沒有正式工作過,但是工作裡的勾心鬥角聽得多了,所以看到他對自己這個莫名其妙空降的主管不但沒有敵意,反而這麼客氣,頓時有點受寵若驚,「請多多指教。」
  大發笑容不變道:「你太客氣了,以後有什麼事情不明白,直接問我就好了。我先帶你熟悉同事。」
  王小明鬆了口氣,這樣也應該算是融入這個團隊了吧?
  巴爾冷笑道:「我打賭,一會兒你見到的同事不是傲慢得讓人難以親近,就是冷嘲熱諷。」
  ……
  王小明鬱悶道:「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嗎?」
  「我已經往好的方面想了。」巴爾道,「要是往壞的方面想,我現在想的就是他們會用刀子捅你,還是用硫酸潑你。」
  「你知道硫酸?」
  「我聞到味道了。」巴爾朝著前方挑了挑眉毛。
  「……」王小明的腳步頓時邁得極小,極小。
  大發突然回頭,「你怎麼了?」
  「我,我,」王小明伸手擦了擦額頭新冒出的汗,乾笑道,「我覺得這條走廊很好看,想多看一會兒。」
  大發看著自己已經來回走過不知道多少次的走廊,「你喜歡這種風格的?」
  王小明賠笑道:「對啊,你看這邊的畫都很逼真,我剛才就是在觀賞……」他轉頭,然後笑容僵住——
  他身邊那幅不是畫,是一面鏡子。
  大發從鏡子上收回目光,點頭道:「你的身材曲線的確很好。」
  ……
  王小明看著他轉身,重新領路的背影,悄聲道:「他剛才,是在誇獎我嗎?」
  「不知道。我向來只用一句話來稱讚人類。」
  「聰明?」
  巴爾搖頭。
  「善良?」外在不重要,內在最重要。
  繼續搖頭。
  「呃,團結!」所謂蟻多啃死象。人類最讓人津津樂道的精神就是團結。王小明覺得這次一定不會錯了。
  誰知巴爾還是搖頭。
  「那究竟是什麼?」王小明直接索取答案。
  「嘗起來味道不錯。」巴爾說完,露齒一笑。
  ……
  王小明火燒屁股似的追上大發。
  作為銀館的清潔總部,房間比王小明想像中要寬敞得多,甚至它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清潔部,更像是茶室。
  一橫一豎兩張長沙發拼成口字的兩邊,對面是一張同系列的單人沙發。中間放著一張圓桌茶几。茶几上居然還擺了一盆百合花。
  走進門的時候,王小明還縮頭縮腦地打量了很久,確定不會有什麼硫酸和刀子飛出來之後,才舒了口氣,走進去。
  大發背對著他,並沒有看他的那些小動作,只是指著背靠窗戶的辦公桌介紹道:「這是汪姐的桌子,你可以用它來辦公。」
  ……
  王小明看著搭在桌上的撲克牌金字塔,無法想像汪姐平時是怎麼辦公的。
  「我現在去叫各樓層的領班過來。」大發欠身,「你先在辦公室裡坐一會兒。」
  「各樓層領班?」王小明愕然。
  「哦,抱歉,我忘記你是第一天來上班的。」大發說著句話的時候,滿臉真誠,絕對看不出有任何的不滿,但是巴爾仍是察覺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嫉妒。
  「銀館一共是二十層。分上下兩個區域。下面是任何客人都可以享受的普通區域,而上面,則是VIP會員才能進入的豪情閣。」
  王小明恍然大悟,原來汪姐和褚昭一口一個的豪情閣是這個意思。
  「我來這裡工作了三年,還是上半年才被調入豪情閣的,你一來就到豪情閣的待遇,可說是絕無僅有。」大發吐了吐舌頭道,「有什麼奧秘嗎?」
  巴爾半靠著辦公桌,淡淡道:「他的內心正在被妒火焚燒。」
  王小明乾笑著摸摸鼻子。
  大發見他不回答,也沒說什麼,仍是微笑著離開。
  等門關上,王小明立刻發問道:「你怎麼知道他嫉妒我?我一點都看不出來啊。」
  「如果你看得出來,那他就不是嫉妒你,而是正拿著把西瓜刀砍你。」
  「……你連西瓜刀都知道?」
  巴爾瞪了他一眼,「我是從地獄來的,不是從原始森林裡出來的。」
  王小明識相地閉嘴。
  巴爾不爽道:「你不信我的話?」
  「不,我相信你。」王小明低嘆道,「我這種情況誰遇到都會覺得不順眼吧。」前腳錄取,後腳提升。他突然轉頭看著巴爾,「是你暗中做的手腳嗎?」
  巴爾沒好氣道:「你覺得你當清潔工和指揮清潔工對我來說有區別嗎?」
  「這倒是。薪水好像是一樣的。」王小明撓著頭皮,「那為什麼?」
  巴爾道:「你不知道?」
  「當然不知道。」王小明滿臉的問號,「如果我被開除了,我還能理解,但是沒開除……太奇怪了。」
  ……
  一個人倒霉到一定境界大概就是這樣,走霉運覺得正常,走好運反而疑神疑鬼吧?
  巴爾突然有點同情這個愚蠢又脆弱的人類。不過他更同情的是自己——
  全世界這麼多人類,路西法為什麼好死不死地偏要攤上這麼個?!天知道他的霉運會不會拖累到自己身體復原的速度!……該死。
  從下午五點多一直等到晚上八點多。
  巴爾和王小明無聊地爭上游,然後王小明發現——
  「巴爾,你有沒有覺得我們手裡的牌越來越少了?」
  「有嗎?」巴爾臉色不變,甩出一對A。
  王小明甩出一對2。
  巴爾攤開手,「我沒牌了。」
  「……」王小明控訴道,「我剛剛明明看到你手裡還有兩張牌的。」
  「你看錯了。」
  「……」王小明默默地收拾著明顯瘦了一圈的牌,然後洗牌,發牌,最後停下手,抽了抽嘴角道,「還少一張牌。」本來每人17張,還能剩下很多牌。現在好,牌都不夠發了。
  巴爾將手裡的牌一扔道:「不玩了。每把都贏,沒意思。」
  ……
  那是因為你每把都賴皮吧。
  王小明鬱悶地收拾著幸運逃過一劫的33張牌。
  廚房。
  已經從鍋裡撈出21張撲克牌的大廚終於發飆了,「你們……中國滴鍋子,加麼回事?為什麼總是漂漂漂……撲克牌?」
  助理廚師很汗顏地道:「大概麻將打膩了吧。」
  王小明重新把撲克牌搭成金字塔的模樣,當然從高度看,明顯是傴僂了。
  「呃,你說他們為什麼到現在還不來啊?」他有點不安。
  巴爾坐在沙發上,敲著二郎腿,「這叫作孤立。」
  「可是既然孤立我,又為什麼要來接我?」
  「這樣你才不會亂闖。」巴爾看著自己的手指。說起來,人類的鬥來鬥去都是這麼幾招,真是一點創意都沒有……虧他還浪費了好幾年來特意學習。誰知道一點都不管用。他想起自己在元殊界的慘敗,臉上露出森然的表情。
  王小明看著不由打了個冷戰。
  巴爾眼睛掃過來。
  王小明不由自主地朝後退了好幾步。
  「不過比起石飛俠,你的確順眼多了。」至少可以拿捏在手心裡,任人搓圓措扁。
  王小明弄不清楚這句話是褒義還是貶義。
  門被敲了兩下,輕輕推開。
  王小明立馬站直身體。
  不過進來的卻不是他想像中的同事,而是他在短短半天內,已經有了兩面之緣的項文勳。
  「項總。」王小明緊張不已。這算不算偷懶被抓包啊?加上下午脫崗被抓包……他呆在銀館的時間恐怕又要倒計時了。
  「今天工作還習慣嗎?」項文勳微微一笑。
  「呃……」王小明被問得臉上一紅,眼睛下意識地朝巴爾看去。
  巴爾眯起眼睛,因為他發現項文勳似乎也在看他。
  項文勳只是看了一眼,便若無其事的移開目光,坐在另一張沙發上道:「你代替汪姐的事情褚昭已經跟我說過了,我覺得很好。清潔部聽起來很簡單,但事實上卻是銀館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如果銀館的清潔不做好,那麼娛樂部做得再好,客人也會逃走的。所以我一直喜歡清潔部能有所改進。汪姐雖然經驗豐富,但僅止於經驗,對於科學管理不太瞭解。我希望你能給清潔部帶來新氣象。」
  王小明唯唯諾諾地應著。
  「不過,中國大學生這麼多,也不是非你不可。」項文勳面帶笑容地看著他。
  王小明知道這是表忠心的時候了,毫不猶豫道:「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的。」
  「我不需要你的承諾。」項文勳慢吞吞地轉頭,看著巴爾道,「我需要你的這位朋友,幫我一個忙。」


  交易(中)

  你的這位朋友?
  王小明驚恐地看著項文勳目光落點。他能看到巴爾?!
  巴爾眯起眼睛,嘴唇慢慢抿起,似乎對於他赤裸打量的目光異常不滿。
  王小明張了張嘴巴,正要說什麼,就見項文勳突然從沙發上消失了。
  ……
  「你做了什麼?」他望著空蕩蕩的沙發,緊張地追問。
  巴爾冷哼道:「沒什麼,只是讓他出去涼快涼快罷了。」
  王小明突然跳起來,「趁他帶人上來還有一段時間,我們馬上走吧。」
  巴爾坐得穩如泰山,「去哪裡?」
  「當然是逃走啊。」王小明急道,「萬一他帶人上來怎麼辦?」
  「那就讓他們集體出去涼快涼快。」
  「可是他人多勢眾,有錢有勢,萬一找到一些厲害的法師來收……」王小明不用回頭也能感受到從沙發上傳過來的冷意。
  「法師?」巴爾不悅道,「你覺得我會怕法師?」
  王小明急得差點哭出來,「你不怕,可是我怕啊。」
  巴爾的臉色微微一緩。他差點忘了,就算是戰亂時期,大多數的人類也只會逃命,不會反抗,和生來就會戰鬥的天使不同。「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他的身體還在他的心臟裡,他不知道王小明死後會不會連累他的身體,不過以路西法的性格和王小明的霉運,這種可能性很大。
  王小明還想說什麼,卻聽門被敲了兩下,然後項文勳又推門進來。
  「抱歉,又打擾了。」他若無其事地關門,然後坐回原先的沙發,連姿勢都不曾改變。
  巴爾挑眉,看著項文勳的眼裡多了幾許興味。
  「項、項總,」王小明抖著小腿道,「您沒什麼事吧?」
  項文勳微笑道:「如果我說我現在很高興,你信不信?」對方越強大,說明他的希望越有能實現。
  ……
  王小明默默地看了他很久,才小聲道:「你是人類嗎?」
  項文勳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問,從容不迫道:「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巴爾側頭道:「你去過諾亞方舟?」
  ……
  王小明等了他很久,才發現他根本聽不到巴爾的聲音,「你聽不到他?」
  「哦?他說了什麼嗎?」
  「那你怎麼知道……」
  「怎麼知道你朋友的位置?」項文勳微微一笑,「其實最難的不是知道你朋友的位置,而是確定你朋友的存在。只要後者假設成立,很容易就能發現你的目光經常會下意識地看向某個位置。就好像我第一次進門時,你看向沙發一樣。」
  王小明吃驚道:「那你怎麼知道他的存在?」
  「只剩下你一個人的時候,你從來不加掩飾。」項文勳指了指房間的角落,「而銀館最不缺的就是監視器。經常的自言自語,撲克牌奇異地飛來飛去,我想要確定你朋友的存在也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
  王小明這才知道自己有多大意。
  「我的問題。」巴爾對他的忽略很不爽。
  王小明趕緊問道:「你去過諾亞方舟嗎?」
  項文勳迅速朝巴爾看了一眼,即使只是看到一團空氣,他依然能夠感覺到這個方向正有一雙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看著他,「如果你指的是《2012》裡的那艘船的話,很抱歉,還沒有人來找我買票。」
  「有意思。」也就是說,這個人類完全是靠著他的直覺和分析來猜測他的存在。巴爾背靠沙發,翹起二郎腿道,「我現在有興趣聽聽他要我幫什麼忙了。」
  王小明只好再次肩負起翻譯的工作。
  「在幫忙之前,我想知道你的這位朋友能不能招魂。」項文勳道。
  ……
  招魂?
  巴爾招魂?
  王小明雷到了。他實在不能想像穿著黑色西裝,一頭及肩捲髮的巴爾拿著鈴鐺站在香案前招魂的樣子。
  巴爾顯然也怔住了,半天才道:「你問他,他認為我是什麼?」
  王小明轉達後,項文勳眉頭微微一皺,第一次有了不確定,「不是鬼?」
  ……
  項總又被『請』了出去。
  當項文勳第三次進來時,王小明已經很習慣了。
  依然是原來的位置,他淡淡道:「如果剛剛得罪了你的朋友,請代為致歉。」他的表情很正常,如果身上不是濕了一大片的話,他看上去和第一次出現時沒區別。
  王小明好奇地看著巴爾,很想問他究竟把他弄到哪裡去了,讓他這樣狼狽。
  巴爾看出了他的心思,聳肩道:「我不知道,我隨便丟的。」
  「……」王小明頓時對項文勳充滿同情,幸好沒丟到窗外半空中,不然他的衣服就不是用水浸濕,而是用血浸濕了。
  項文勳沒有他想的那麼多,「那麼不知道你的這位朋友,對於靈魂有沒有研究?」
  靈魂?
  巴爾眼中精光一閃。
  王小明不等他問,就很識相地開口道:「能不能請您說得再詳細一點?」
  項文勳沉穩道:「我有個弟弟,是植物人。」
  巴爾意興闌珊地站起身。
  項文勳見王小明看著那個方向時頭慢慢仰起,就知道巴爾站起身了,於是不緊不慢地補充道:「只要能讓我弟弟甦醒,無論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巴爾動作一頓,「無論什麼條件?」
  王小明跟著重複,「無論什麼條件?」
  項文勳斬釘截鐵道:「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只要能甦醒,就算用我的全副身家,我也絕不猶豫。」
  王小明聽到自己的喉嚨咕嚕一聲,吞了好大一口口水。
  巴爾撇了撇嘴角,「我對你的身家沒興趣,我有興趣的是……」他看著王小明嘿嘿笑了兩聲。
  王小明覺得背脊很寒,很寒。
  「先讓我看看那個植物人。」
  有項總撐腰,王小明在一群上司下屬面前大搖大擺地離開。看著褚昭、大發等人驚疑嫉妒的眼神,王小明頭一次知道狐假虎威的滋味。巴爾也算老虎,可惜是頭幽靈虎,空有威力,沒有其表。
  項文勳去取車,王小明和巴爾在門口等。
  夜間的風呼呼地吹,有點冷。
  王小明縮了縮脖子,低聲道:「你真的能把項總弟弟的靈魂召回來?」
  「不能。」巴爾回答得極不負責任。
  植物人的靈魂通常有三個去處,天堂、地獄、寄宿主。如果只有他,那麼來去天堂地獄都不是問題,但是加上王小明……他就只能老老實實地通過諾亞方舟——以他和諾亞方舟的『交情』,他不覺得自己有必要為了陌生人冒這種險。至於寄宿主——人界這麼大,除了人類之外,靈魂還可能寄宿在動物、植物、甚至死物之上,和大海撈針沒區別。
  「那你剛剛還……」王小明吃了一驚。
  「哼,必要時,我鑽入他的身體哄哄他就可以了。」巴爾摸著下巴想,最主要是他開出的條件啊。
  王小明無語,也許他可以開始留意新工作了。
  項文勳親自將車開來。
  王曉明對車沒什麼研究,只是覺得車很氣派,座位很舒服。
  車的一路都很安靜,項文勳從頭到尾表現得很平靜,但是王小明卻感覺出他平靜的外表下,是洶湧的暗濤。
  為了自己的弟弟,連全副身家都可以不要,王小明眼眶猛然一熱。如果他的哥哥也這樣對他就好了。想起巴爾剛剛滿不在乎的話,他突然無比同情起他來,忍不住想要緩解他緊張的情緒,「項總。」話一出口,他發現自己更緊張。
  「嗯?」因為王小明坐在後排,所以項文勳只是掃了一眼後視鏡。
  說什麼好呢?因為是一時衝動,所以王小明完全沒想好台詞,「呃,我覺得,呃……銀館挺,挺漂亮的。」
  項文勳沉默。
  王小明的心霎時被吊起來。說錯話了?
  巴爾輕笑了一聲,絕對是嘲諷。
  輕笑後,車內陷入詭異的靜謐,讓王小明恨不得把剛才那句話吃回去。
  「也許,」項文勳淡淡道,「這就叫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王小明想起銀館的生意,默默地閉緊嘴巴。
  項文勳住的不是王小明想像中的別墅,而是高級公寓樓。屋裡也沒有一大堆傭人爭先搶後地衝上來迎接,只有一盞橘黃色的落地燈。
  他打開燈,脫下外套隨手丟在沙發,轉頭道:「不介意我現在就領你們去看吧?」
  王小明急忙搖頭道:「不介意。」他跟著項文勳走進走廊最裡頭的房間,房間裡有極輕的音樂聲,是鋼琴曲。
  項文勳進屋後,先關掉CD,才打開床邊的台燈,「我弟弟不喜歡太亮的燈光。」
  王小明小心翼翼地朝床邊走了兩步。
  只見一個俊秀少年正靜靜地躺著,即使是橘色的燈光也遮不住他臉上的蒼白。
  王小明轉頭問巴爾,「他屬於哪種情況?」私心的,他希望是第三種,寄宿主難找是難找了點,但至少還在人界。說不定有一天他弟弟自己就會找回來。
  巴爾皺起眉頭,「哪一種都不是。」
  「啊?」
  「他屬於第四種,」巴爾一字一頓道,「初擁失敗的半吸血鬼。」


  交易(下)

  吸血鬼他懂,半吸血鬼他似懂非懂,但是初擁失敗就完全不動了,這是什麼意思?
  王小明疑惑地看著巴爾。
  巴爾撇了撇嘴角,解釋道:「初擁是吸血鬼把人類變成同類的儀式。先吸乾人類的血,然後分一部分自己的血給他。眼前這個明顯是身體被吸乾了血,卻沒有收到足夠的吸血鬼血讓他自然甦醒。」
  王小明戰戰兢兢地把話轉達。他到底倒霉到了哪種境界?為什麼傳說中的墮天使和吸血鬼都讓他碰上了?而且……他轉頭看了看巴爾。還沒有一個是正常狀態的。
  項文勳沉著臉聽完,難得沒有失態地大吼大叫,反而鎮定地問道:「那有什麼辦法讓他甦醒嗎?」
  巴爾道:「如果只是甦醒,很簡單。用大蒜熏他就能熏醒。」
  因為王小明的轉述是一字不漏的,所以項文勳很快就聽出他話中隱藏的另一層意思,「如果用大蒜熏醒的話,會有後遺症?」
  「會變成一隻沒有意識,只知道吸血的怪物。」巴爾對吸血鬼向來沒有好感,因此額外補充道,「就算親哥哥,血也照吸。」
  王小明顫抖著說完,項文勳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任誰都沒辦法接受自己的親人變成一隻六親不認的怪物。
  王小明看看床上睡容恬靜的清秀少年,又看看渾身散發著陰沉氣息的項文勳,低聲問巴爾道:「難道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嗎?」
  「也不是沒有。」巴爾施施然道,「如果找到那個為他進行初擁儀式的吸血鬼,讓他將初擁儀式繼續完成,那麼他就能自然甦醒。當然,醒來之後,他還是一隻吸血鬼。最多變成一隻在吸哥哥血之前,會慎重考慮一下的吸血鬼。」
  王小明立刻轉達。
  項文勳眼中升起一絲希望,「難道不是隨便什麼吸血鬼都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巴爾抱胸。若是項文勳能看到他的話,一定能從他的眼睛裡察覺出看好戲的意味,「除了原來那隻之外,只有原來那隻的直系長親才可以。」
  「直系長親是什麼?」王小明問道。
  「初擁好比人類繁衍後代,直系長親好比直系親屬。」巴爾頓了頓,冷哼道,「如果遇到問題,你多動動腦子少動動嘴,你就會少倒霉一點。」
  王小明乾笑,然後原原本本地告訴項文勳。
  「那個吸血鬼和他的直系長親嗎?」他沉吟。
  「你知道是誰嗎?」
  項文勳搖搖頭,「文傑是被人從法國空運回來的。不過他當時應該在英國讀書。」
  空運?
  王小明好奇地睜大眼睛,默默地觀察了會兒他的臉色,終於忍不住好奇問道:「我可不可以問下,他空運回來時坐的是貨倉還是客艙啊?」
  「……」項文勳沉鬱的臉上出現剎那的空白。
  查找吸血鬼顯然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項文勳又問了些注意事項,心中暗暗記下一會兒要將大蒜銀器之類會引起項文傑異變的因素全都丟出去後,才送王小明回家。
  回到家裡,王小明大大地舒出口氣。終於回來了,這一天的驚心動魄終於畫下句點了,因為緊張而壓抑許久的疲憊在同一時間徹底爆發,讓他趴在沙發上不想動彈。
  巴爾站在沙發前,看他一動不動地賴在沙發上,忍不住踢了他一腳道:「還不去洗澡?」
  王小明慢吞吞地爬起來,「好累。」
  「你今天什麼都沒幹吧?」
  「心累啊。」王小明抱怨道,「炒魷魚,面試,升職……最後還來一個吸血鬼。今天這一天實在太刺激了。」
  「這很刺激嗎?」巴爾狐疑地看著他。為什麼他覺得這麼無聊?
  王小明道:「那你覺得什麼是刺激?」
  巴爾努力地想了想,「路西法的背叛?那一架打得挺爽的。」
  「……」他忘了,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
  王小明胡亂到浴室沖了個澡,就衝進臥房趴到床上睡了。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下午四點鐘上班絕對是件幸福的事,但是大多數人中絕對不包括王小明。
  他從早上七點起床之後,就開始滿屋子的找事情做,自從電腦被巴爾砸了之後,他的人生樂趣實在乏善可陳。
  掃地、拖地、抹地……他把地弄得閃閃發光之後還不夠,又把桌子椅子櫃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完覺得地又髒了,於是重複第一遍的工作。
  巴爾翹著二郎腿坐在一邊,漠然地看著他像陀螺一樣東轉西轉,直到他全部做完之後才道:「明天的時間你打算做什麼?」
  「擦窗。」王小明看著並沒有太多灰塵的窗戶道。
  巴爾摸著下巴提建議道:「為什麼不找個人約會?」
  又是找個危險的話題。
  王小明更加努力地找可以干的活。
  「我覺得項文勳還能看。」這個男人是他遇到過最強大的人類之一。當然,他死都不會承認,石飛俠也屬於之一的行列。
  ……
  他的預感果然沒錯,巴爾打的果然是這個主意。
  王小明拿起抹布走進廚房,但是他的腳剛邁進去,眼前景色一變,他腳下的地變成了客廳,他好像剛從臥室走出來一般。
  巴爾坐在他的正對面,「我似乎告訴過你,我討厭別人無視我。」
  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王小明當下縮頭討饒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喜歡和不喜歡,很難嗎?」
  「不喜歡。」王小明回答得飛快。無論是以男人的標準還是以人的標準,項文勳都比常海濤要好上十倍,但是他心裡很清楚,如果說巴爾和他是兩個世界的兩類生物,那麼項文勳和他就是一個世界的兩類人。他自認為沒有高攀的資格,更沒有吸引他的魅力。
  「是不喜歡還是不敢想?」巴爾一眼就揭破的心思。
  王小明道:「項總不會喜歡我這樣的人的。」不知怎的,他腦海裡浮現了那個叫傑少的青年,然後莫名地覺得這樣的人才適合站在項文勳的身邊。
  「哼。我管他喜不喜歡,只要你喜歡他就行了。」他的身體是在王小明的身體裡,又不是在項文勳的身體裡,只要王小明對項文勳愛得死心塌地,才不管項文勳對他是不是虛情假意呢。他雖然沒見過項文勳幾次,但是以他活了那麼多年的經驗來看,項文勳絕對是個說到做到的人。即是說,只要他讓項文傑甦醒,項文勳絕對會遵守諾言和王小明在一起的。當然,就算項文傑醒不了,他也有的是辦法拿捏著他那條命,用來和項文勳講條件。不要怪他卑鄙,要怪只能怪,誰讓項文勳這麼傻乎乎地把自己的弱點送上來呢?
  王小明看著他臉上露出陰笑,內心頓時不安起來,「呃,項總現在滿腦子都是弟弟的事情,絕對不會有心情想這些的。」
  「像他這種人,應該會通過各種方法和手段查到那個吸血鬼的名字。」
  「只是名字有什麼用?」下落才是最重要的吧。
  「只要有了名字,就能查出他的直系長親。」巴爾道,「這樣就算原來那個吸血鬼死了,他的直系長親也能幫他繼續初擁儀式。」
  「吸血鬼也會死的嗎?」王小明愣了下,他的記憶中,吸血鬼都是被釘在十字架上依然頑強掙扎的生物。
  「會。同類和教廷就能殺死他們。」巴爾道,「對於吸血鬼來說,找到一個合心意的孩子不容易,所以除非情況危急,不然很少會將初擁儀式進行到一半。」
  王小明嘆氣道:「希望項總能早日知道那個吸血鬼的名字。」
  「其實除了找到吸血鬼的名字,還有一個方法。」說到自己熟悉的領域,巴爾有了談性。
  ……
  王小明終於發現巴爾說話很想擠牙膏,而且還是那種就算用力擠也只能擠出一點點的。
  巴爾饒有興致地看著王小明道:「你猜猜看。」
  「我猜不到。」王小明回答得很直接。吸血鬼的事情讓他聽著都費勁了,更何況還要猜。
  「你難道沒有想過,所有的吸血鬼都來自同一個祖先嗎?」
  王小明撓撓頭皮,「吸血鬼的祖先……啊,布拉德皮特還是湯姆克魯斯?」他記得有這個影片的。
  巴爾突然轉移話題道,「一個人不可能會無緣無故倒霉成你這樣。」
  王小明鬱悶。
  「所以你倒霉到這種程度,完全是活該。」
  王小明鬱悶中又帶著深深的委屈,「為什麼這麼說?」
  「沒什麼,心情不好,隨便發洩兩句。」畢竟沒有人喜歡抖包袱的時候,對方還在狀況外。不過看著王小明的表情,巴爾的心情陰轉晴,耐心地解釋道,「吸血鬼第一代只有一個,也就是說,他是所有吸血鬼的直系長親。」
  「這麼厲害,他叫什麼名字?」王小明好奇地睜大眼睛。
  「該隱。」


  人情(上)

  沒聽過。
  王小明眨了眨眼睛,「有地址嗎?」
  巴爾道:「有。在成千上萬個吸血鬼的包圍中。你要去嗎?」
  成千上萬個吸血鬼的包圍……中?
  王小明腦海裡陰森森的一片,「他們會吃我嗎?」
  「不會。」
  雖然巴爾否認了,但是以王小明和他這幾天的相處來看,絕對還有下文。
  果然,巴爾道:「不會吃你,會直接把你撕裂。」
  王小明倒抽了一口氣道,「我對項總有信心,他一定會把那個吸血鬼找出來的。」
  下午上班,王小明走到銀館外頭才突然想起來,自己仍然不知道工作人員進大門的辦法。他看著那道比燈泡還耀眼,比鑽石還剔透的門,沮喪道:「我會不會被開除?」
  「不會。」巴爾氣定神閒,「我們手上捏著人。」
  ……
  雖然他很高興巴爾能夠用『我們』這個詞,但是,如果他不是用在『手上捏著人』的前面,他會更高興。
  身後傳來尖銳的剎車聲。
  王小明轉頭,一輛通體漆黑的轎車用昨天銀灰跑車一樣的姿勢一樣的速度朝這裡衝來。更驚奇的是,王小明發現他腦海還是和當初一樣的空白,一樣的沒有躲閃。
  車停下。
  陶樂從車上下來,頭上還包著個大紗布,白花花的在陽光下扎眼。他見王小明一臉的呆樣,忍不住氣得笑了,「我說狗丟水裡都能學會狗刨了,你怎麼還沒學會閃躲啊?」
  王小明小聲道:「你不是停下了?」
  陶樂道:「靠!你這是埋怨我沒撞過來?」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你能不能帶我進銀館啊?」王小明露出乖巧討好的笑容。
  陶樂也跟著笑了笑,然後斂容道:「憑什麼?」
  「呃。」王小明低頭。
  「不對啊,昨天阿勳不是打電話給我說你被錄取了嗎?」陶樂道,「不會一個電話之後他又把你給辭了吧?」
  王小明撓頭道:「是我忘記問怎麼進銀館了?」
  「你昨天怎麼進去的?」陶樂皺眉。他怎麼記得項文勳好像說是和他一起進來的?
  王小明一驚,結巴道:「就,就是……」
  門突然毫無預警地從裡打開了。
  項文勳一身灰藍的西裝,領子微微敞開,「磨蹭什麼。進來。」
  陶樂調侃道:「你不是向來守身如玉嗎?怎麼捨得把最上面兩顆紐扣解開了?」
  項文勳道:「因為幫某人擦屁股擦到煩。」
  陶樂聽出他口氣裡的火藥味,不禁挑了挑眉。
  項文勳和他是從小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兩家是世交。後來項文勳的父親因為某些問題不得不躲到國外去,臨走前,千叮萬囑地將項家兄弟託付給了陶家。他老爸當時拍著胸脯說,就算陶樂不成器,也要把項文勳項文傑給拉拔出息。長大後項文勳的確出息了……他也的確沒成器。每次他老爸罵他,他就用這話堵,說是當初一言定終生,給咒的。後來他出國在項老爸的眼皮子底下混了三年,混了個亂七八糟的三流文憑回國準備光耀門楣,誰知剛在家呆兩天,他就被他爸一家踹到這裡給項文勳打下手來了——雖然這個下手還是名義上的。大多數時候,是項文勳給他打下手。他闖禍,項文勳收拾。這麼多年,從沒聽他喊苦叫累的,今天新鮮了。
  「阿勳,」他認真地看著他道,「你別是憋出什麼病來了吧?」
  「我腦袋沒開花,能有什麼病?」項文勳朝王小明使了個眼色,「你跟我來。」
  王小明立刻低頭跟上。
  陶樂在原地站了會兒,突然追上去,湊著項文勳的耳朵道:「你們要說什麼?我也要聽。」
  「關於銀館未來一年內清潔工作展開的具體計劃和目標以及清潔部詳細人員安排和分派。」項文勳頓住腳步,「你要聽嗎?」
  陶樂道:「你別逗了,這種事你找一個新來的商量?」
  「汪姐請假半個月,褚昭提他當清潔部代理主管。」
  「……」陶樂不可置信道,「昨天我撞車之後還發生什麼離奇的事件嗎?」還是看上去土得掉渣的王小明其實是某個權貴人物之子跑來這裡微服私訪?
  項文勳道:「撞車後最離奇的事情就是張總和你進了同一家醫院,據說不到一個小時就被轉入了重症病房。」
  陶樂望著天花板道:「這事確實挺天災人禍的。」
  「他在本市也有點影響,你小心點。」項文勳點到即止。
  陶樂不樂意了,「誰讓他碰傑少?在這一行的誰不知道傑少是我的人?他哪隻手碰的,我就廢了他哪隻手。他下面的那根東西碰過,我他媽的就讓他斷子絕孫!」
  王小明被他話裡的狠戾嚇到,忍不住朝巴爾靠了靠。
  項文勳的目光立刻朝巴爾掃了一眼,很快轉開,淡淡道:「傑少會變成現在這樣,不知道是誰害的?」
  一下戳中軟肋,陶樂頓時蔫了下去。
  等項文勳領著王小明走進電梯,他才不是滋味地喃喃道:「今天的火氣怎麼這麼大?」
  電梯門一關,項文勳就歪在角落裡。
  王小明看看巴爾又看看項文勳,忍不住問道:「項總昨天忙到很晚?」
  項文勳苦笑道:「一夜沒睡。」
  這種哥哥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了。王小明羨慕起那個被吸血鬼啃了一半就跑的少年來。
  「我和法國英國方面都聯繫過了。」他揉了揉眉心,「他被空運回來的兩天前到的法國,在里昂的一家酒店住過一晚上。英國學校對於他去法國的事完全不知情。和他同住的室友說他是跟一個金發男子一道走的。我正在找朋友讓他對那個金發男子做拼圖……」
  王小明見他疲憊得好似隨時會倒下去的樣子,勸道:「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一會兒還有一個會要開。」他抬起頭,「你的朋友在嗎?」
  「在的,他……」
  「不要告訴他我不能離開你五米遠。」巴爾很快截住他的話。
  王小明疑惑地看著他。
  「這樣才不會妨礙他對你做些親密動作。」巴爾考慮得很周到。
  但是王小明對於他的周到一點都不領情。
  項文勳看不到巴爾,只能從他的表情猜測巴爾的動態,「你的朋友不高興?」
  「沒,沒有,他很高興。」王小明邊說邊看向巴爾。
  巴爾給了他一個,我哪裡看起來很高興的眼神?
  雖然這個情緒表達有點複雜,不過王小明看懂了。他下意識地咧開嘴賠笑。
  巴爾皺眉,「你笑得不能好看點嗎?」
  王小明為難道:「這個有先天限制啊。」
  「什麼?」項文勳問。
  「我是說,芙蓉姐姐怎麼笑都笑不出奧黛麗赫本的感覺啊。」王小明猜測巴爾聽不懂芙蓉姐姐和奧黛麗赫本,所以嘀咕得聲音並不輕。
  巴爾雖然不知道芙蓉姐姐和奧黛麗赫本是誰,但是聽他語氣也知道是在反駁自己剛才的話,於是反手就是一拍。
  王小明沒有防備,一個踉蹌,撲進項文勳的懷裡。
  ……
  這好像是第二次了。
  王小明囧囧地退出來。
  項文勳若有所覺地朝巴爾看了一眼,拍拍他的肩膀道:「沒事吧?」
  「沒事。」王小明乾笑著退了好幾步。
  巴爾不悅地罵道:「笨蛋,你不會多賴一會兒嗎?」
  電梯當得一聲開了。
  王小明陪笑道:「時間不等人啊。」
  秘書站在門口,看到王小明和項文勳同時出來,眼中閃過一絲愕然,不過很快恢復常態道:「剛才通達建設的王總打過電話來約您這週六打高爾夫球,周小姐說週五晚上有宴會,問您有沒有空出席。還有……」
  「這些等會兒說。」項文勳道,「幫我倒了杯水到半圓會議室。」
  半圓會議室果然半圓。
  王小明坐在長桌對面,拘謹地看著緩緩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的項文勳。
  「昨天太匆忙,我的思緒又太亂,所以很多話沒來得及說,我今天想鄭重地說一次。」項文勳問道,「你的朋友在……」
  王小明指了指旁邊的座位。
  項文勳轉頭,對著對他來說就是空氣的位置道:「不管我弟弟能不能甦醒,我都欠你一個人情。」
  巴爾嘴角一勾。這句話他愛聽。
  王小明一看巴爾的臉色就知道他的老生常談又要來了,連忙道:「項總太客氣了。」
  「不過我項文勳做事向來一是一,二是二。既然欠了人情,我希望能知道我欠了誰的人情。」
  王小明見巴爾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禁給項文勳捏了把冷汗。
  巴爾挑眉道:「你想知道什麼?」
  王小明道:「請隨便問。」
  ……
  巴爾看著他,「我是這麼說的?」
  王小明抿了抿嘴唇道:「呃,作為翻譯,要適時的做一些藝術加工。」
  項文勳道:「我想請問,你的朋友究竟是……什麼族?」
  王小明看了巴爾一眼,見他沒反對,便道:「墮天使。」
  「……」這個答案顯然大大出乎了項文勳的意料,他的眼睛裡分明閃爍起兩個驚嘆號。


  人情(中)

  王小明心底生出一股與有榮焉的滿足感。
  項文勳眼底的驚嘆號來得快,去得更快,眨眨眼睛就恢復正常。「原來是墮天使,不知道怎麼稱呼。」
  巴爾手指一撥,很有黑道老大對小弟說『報我名號』時的囂張氣勢。
  「巴爾。」王小明道。
  項文勳微笑道:「巴爾先生。」
  ……
  王小明看著巴爾酷酷的側面,實在很難把先生兩個字和他聯繫在一起。
  項文勳道:「其實,我想請巴爾先生再幫我一個忙。」
  巴爾挑眉道:「找到那個吸血鬼?」
  王小明驚訝地轉達道:「是尋找那個吸血鬼嗎?」
  項文勳道:「如果巴爾先生願意幫我找到他當然更好,如果麻煩的話,巴爾先生或許可以指點我一條找到他的路。」他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是怎麼和吸血鬼攪和在一起的,但是以他而言,根本沒辦法在千里之外找到和吸血鬼通話的窗口。
  巴爾沉默。
  王小明小聲問巴爾道:「很難嗎?」
  「這是我第一次來人界。」巴爾道。
  「……」也就是說,其實巴爾對人界一點都不熟?但是看巴爾神色,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他又等了等。巴爾還是沒有補充。
  項文勳一直看著他,雖然臉上沒有露出什麼表情,但是那不斷刺激著他右邊臉頰的灼熱目光足夠讓他感應到他的心情。
  「呃,巴爾說他是第一次來人界。」
  項文勳並沒有就此失望,而是追問道:「那麼巴爾先生有尋找吸血鬼的辦法嗎?」
  巴爾的眉頭微微蹙起,又慢慢展開。
  王小明看著他勾起的嘴角,心裡頓時又不好的預感。通常,巴爾身心舒爽的時候,他總是身心受罪。
  「假如是完整的我,這很容易。」巴爾道。
  ……
  完整的他?
  王小明大驚,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你身體哪個部分不見?」
  ……
  巴爾面無表情道:「你難道看不出來,我整個身體都不見了嗎?」
  王小明伸出手指,戳了下他的手背,然後搖頭道,「看不出來。」
  「……」
  儘管聽不到巴爾的聲音,但是項文勳還是把王小明的話擴展了一下,然後道:「巴爾先生要尋回自己的身體嗎?」
  ……
  王小明吃驚地看著他。
  巴爾嘴角的笑意更深,「人類其實還是有聰明人的。」
  王小明很鬱悶。他給人類抹黑了。
  「告訴他,如果他想要讓自己的弟弟甦醒的話,必須先幫我修復我的身體。」
  王小明告訴了。
  項文勳毫不遲疑地問道:「那麼巴爾先生需要我怎麼做呢?」他很清楚在這個時候自己是完全沒有選擇的。因為就算不答應,他相信巴爾也會用其他的手段來逼他就範。
  從這點來說,他比王小明瞭解巴爾。
  果然,巴爾對他的態度相當讚賞,「我的要求很簡單。」
  王小明小心肝一抖。
  「就是和他,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
  打死都不說。
  王小明把頭蒙在雙臂之間。
  不到一秒,項文勳就看到王小明被整個拎起來,像鐘擺一樣在半空搖晃。
  「說!」巴爾語氣森然。
  「不、咳咳……」王小明臉憋得通紅,「這個,太,丟人……」
  巴爾道:「不會比光著屁股丟在大街上丟人。」
  這是威脅,但王小明還是咬牙。
  ……
  該死,他真以為不能對他用法術,他就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巴爾眼睛一眯,把他丟回地上,直接攻擊他的褲子。既然他不肯合作,那他也只好用霸王硬上弓的辦法,讓他和項文勳直接生米煮成熟飯。說不定這樣來的感情會更加的迅猛。
  王小明嚇得臉都紫了,身體拚命地往後退,一直撞到牆角,兩隻手忙不迭和巴爾搶褲子。
  於是,項文勳看到的,就是一幅極為詭異的畫面——王小明努力地拉著那條自己往下掉的褲子。
  「王小明。」項文勳摸了摸鼻子,「無論是什麼條件,你直說吧。」
  巴爾和王小明四隻手驀然定住。
  ……
  項文勳從來都很自信,即便弟弟在英國變成了所謂的半吸血鬼,他也沒有因此而放棄救他的希望。但是這次,因為王小明的眼神,他頭一次自省,剛才那句話是不是說的太衝動了。
  巴爾放開手,拍拍王小明的腦袋,「說。」
  王小明結結巴巴道:「他說,要,要我們……」
  項文勳微微一笑,以茲鼓勵。
  但是鼓勵效果甚微,因為王小明在『我們』這兩個字上直接卡了五分鐘。
  最後巴爾終於不耐煩了,一腳把他踢到桌子前,「再不說,我就把常海濤掰成兩段!」
  王小明低聲道:「他回家去了。」
  「我可以讓他徹底回姥姥家。」
  王小明驚訝地看著他,「回姥姥家你也懂?」
  巴爾深陷的眼窩更加陰沉,「說……」
  王小明吞了口口水,迅速瞄了眼項文勳。
  項文勳的笑容已經很淡了,畢竟啥事不干,光笑著鼓勵人五分鐘也挺累的。
  「他希望,我們能夠……談,談……談……」一個談字,三個音調。
  巴爾恨不得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彈!
  「談戀愛?」項文勳幫他接下去。
  ……
  王小明驚駭地看著他從容鎮定的臉。
  「是嗎?」雖然從王小明的目光中他已經確認了答案,但他還是禮貌地詢問了一聲。
  「呃,是,是的。」在他的感染下,王小明竟然覺得承認也不是件很困難的事情。
  項文勳默然地想了想。表面上沒露,不等於內心真的不震驚。「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王小明期盼地看著巴爾。
  巴爾拽拽地搖頭,「不可以。」
  王小明眼中的亮光頓時被撲滅。
  項文勳不用問也知道結果,於是他點頭道:「我知道了。」
  ……
  就這樣,知道了?
  王小明呆呆地看著項文勳從位置上站起來,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現在是上班時間吧?」
  「對,哦,對。」王小明匆匆忙忙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口。
  項文勳順手扶了他一把。
  王小明倏地站正,有些不知所措,正想說點什麼打破尷尬,卻見秘書疾步走來,「項總。」她欲言又止地看著王小明。
  王小明識相道:「我先下去了。」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找褚昭。」項文勳對秘書道,「你邊走邊說。」
  秘書驚奇地打量著王小明。因為項文勳的意思竟然是不用避忌他?雖然獲得這樣待遇的人不是沒有,但是眼前這個……他好像昨天才剛來吧?不過這些念頭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因為接下來要說的這件事很緊急。「陶先生和傑少、鳴少打起來了。」
  項文勳蹙眉,「幾樓?」
  「十八樓。」
  項文勳掉轉腳步走進電梯。
  王小明跟在他後面,一時不知道該往哪邊。
  巴爾樂得看好戲,在旁邊催促道:「跟上。」
  王小明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跟在後面。
  因為他們正在二十層,所以項文勳直接從樓梯間往下走。
  銀館雖然號稱二十層,但事實上只有十九層,因為十八層和十九層並作了一層。
  王小明出去的時候,就被屋頂挑高的大堂嚇了一跳,一種鋪張又奢華的空闊。
  所有的裝飾都是緊貼著牆壁的,雕塑、油畫、花瓶……或許是因為牆太大,它們又放得極有規律,因此看上去完全不覺得不協調。他抬起頭,天花板很明亮,看上去像自然的天空。
  大堂正對面有一排白色大氣的門,項文勳走進最旁邊那扇。
  王小明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還沒靠近,就聽見那敞開的門裡傳出陌生男子的怒吼聲,「項總,我十八歲開始跟你,我是什麼性格你很清楚!我徐一鳴是嘴巴賤,但還沒有賤到背後說人是非。這裡都是出來賣的,誰比誰高貴?!我就是踩著這裡的人給自己臉上抹光,誰會信?媽的,我腦子至於這麼進水嗎?」
  噼裡啪啦的一通,直接把沒進門的王小明聽暈了。
  陶樂冷笑道:「誰知道你是不是腦子進完水,又甩乾了?」
  「媽的,陶樂!你和傑少那一堆的鳥事糾纏不清就往別人身上潑屎,腦子進水的是你吧?你別哼,我知道銀館你的份,也知道你家在這裡的勢力,我今天是豁出去了,大不了老子捲鋪蓋去別的城市賣。我就不信了,我脫光了往那裡一站,沒人撲上來甩錢!」
  幾句話的工夫,王小明腦海中已經勾勒出一個潑辣的猛男形象。
  陶樂道:「好,你說的。別他媽的明天又讓我看到你嬉皮笑臉地走進來。」
  「陶樂。」項文勳淡淡地警告。
  陶樂哼了聲,不說話了,
  王小明悄悄往裡挪了兩步。巴爾早在徐一鳴說話的時候就進去了,還挑了個好位置坐下看戲,見他探頭探腦地進來,還衝他指了指身邊的空位。
  「……」當房間裡所有的眼睛都向他看來時,王小明想,這種時候的確是幽靈狀態佔優勢。


  人情(下)

  項文勳淡然道:「你再等等。」
  一句話就替他解了圍。王小明見其他人將目光轉回項文勳身上時,舒出口氣。
  「項總,就算我捲鋪蓋走人,今天他也要給我一個交代!沒道理我白挨這一腳。」王小明認出這是徐一鳴的聲音。他身材不高,眉眼細長,容貌冶麗,和他想像中的潑辣猛男形象差了十萬八千里。
  這時他看清房間裡的人除了傑少、陶樂、徐一鳴、項文勳之外,還站著三個青年,個個眉清目秀,只是眼神飄忽,每次眼角餘光掃到項文勳時就畏縮了回去。
  項文勳瞥著徐一鳴道:「說完了?」
  項文勳的面子,徐一鳴還是賣的,因此放緩口氣道:「反正這事你得給我做主。好歹我在這裡幹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麼被人當足球踢,我不干!」
  項文勳不理他的抱怨,望著那三個青年道:「怎麼回事?」
  三個青年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地誰也不肯先說。
  陶樂冷哼道:「一個個啞巴了?剛才罵傑少的時候不都給打了激素似的,興奮得很嗎?」
  項文勳冷眼旁觀,大抵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能夠讓陶樂打了激素似的蹦跶,除了傑少也不做第二人選。
  房間壓抑得好像灌滿氣的氣球,每個人都等著誰拿枚針去刺破它,但是誰都不願意去拿這枚針。
  這種場面讓一心看好戲的巴爾非常不爽,他朝王小明使了個眼色,「去,攪一攪。」
  ……
  攪一攪?
  這種和他八竿子搭不著的事讓他怎麼上去攪一攪?
  王小明為難地在原地躊躇。
  傑少突然開口了,「這是個誤會。」
  「靠。不會說話就別說話。」陶樂急了。
  傑少淡淡地瞟了他一眼。
  陶樂立即閉嘴。
  徐一鳴又蹦跶起來,「靠!你他媽的當自己是裁判啊!我們這裡都動上手了,你才慢悠悠地掏出一張紅牌說犯規?早他媽都看戲看昏頭了吧?」
  陶樂砰得踹了一腳桌子,「那你說要怎麼樣?要不要躺在地上給你踢回來踹回來?」
  「踢啊!你敢躺我就敢踢!」徐一鳴也豁出去了,「你要覺得我光踢不夠,我還能找條鞭子讓你爽一爽。」
  項文勳皺眉,不等開口,陶樂飛一樣沖上去,一個巴掌就把徐一鳴的臉打偏在一邊。
  房間靜得落針可聞。
  徐一鳴呸得吐掉一口血水,動了動頸項,發瘋似的撲上陶樂,「我他媽的賤命一條,打不死你的!」
  陶樂一口氣沒緩過來,就和他廝打成了一團。
  三個青年抖得更厲害。事情是他們引起的,誰都沒想到變成這樣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傑少的表情還是淡淡的,連站得姿勢都沒有變。
  項文勳看了看時間,對那些個青年道:「找保安上來,一會兒送去醫務室。」
  三個青年唯唯諾諾應了。
  項文勳看了眼在地上扭得像麻花似的兩個人,「別讓他們打壞東西。」說著,便朝外走去。
  王小明小步跟上,低聲道:「他們這樣打……沒關係嗎?」
  項文勳泰然道:「沒關係。反正這場架早晚的事。」
  既然他這麼說,王小明也不好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
  項文勳和王小明進辦公室的時候,褚昭又在睡覺。
  之所以說又是因為王小明每次進他的辦公室他都是一副睡眼朦朧的樣子。
  「看來我出的薪水太低了?」項文勳笑眯眯的。
  褚昭連忙坐起,扒拉了兩下頭髮,尷尬道:「這不一到下午就犯困。」
  項文勳擺手道:「沒關係。我再加你一成的薪水來買你犯困的事情。」
  褚昭討饒道:「行了吧,項總,我知道錯了還不行麼?你別埋汰我了。」
  「我加你薪水還是埋汰你?」項文勳似笑非笑。
  「我要收了你這一成薪水,不一天幹他個十七八個小時,我都不好意思出這門。」褚昭用手指抹了抹眼角,看向王小明道,「項總今天來該不會是特意查我的崗吧?」
  「不是,我是來介紹個人。」
  褚昭愣住。他當然明白項文勳特特意地來介紹王小明是什麼意思,但是他實在想不通是什麼讓一向大公無私的項文勳也運用其裙帶關係。「項總,給個提示吧。」
  「有什麼好提示的。」項文勳笑道,「工作裡你提點提點他,以後我們私下裡一起吃飯再正式介紹。」
  「私下裡……一起吃飯,再正式介紹?」褚昭腦袋好像被卡車碾過似的,疼了半天,才訥訥道,「不是吧?」
  項文勳點到即止,「人就交給你了,你給我帶好了。另外汪姐那裡,你再找個活給她吧。」
  「……」褚昭看著項文勳瀟灑裡去的背影,久久說不出話來。豪情閣裡有什麼樣的人他很清楚,對於他來說,在什麼地方工作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薪水令不令人滿意,還有上司值不值得信任。項文勳顯然兩點都符合了,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找個讓他死心塌地跟隨了三年的項總竟然是個GAY!而且還這樣明目張膽地把相好給安插進來了……不行,他需要好好地理一理思緒,這個衝擊實在太大了。
  同樣被衝擊的還有王小明。
  他就算剛剛沒聽懂項文勳話裡的意思,現在也從褚昭的震驚中看出來了。他在來的路上想過無數種可能發生的事,甚至想過項文勳指著褚昭的鼻子說,這個也是墮天使,以後和巴爾好好相處。唯獨沒想過他會用這種方式來介紹自己。
  雖然他好像是同意了巴爾提出的條件,但是執行得會不會太快了點?
  唯一對此感到滿意的就是巴爾,「他當人類真是太可惜了。」
  褚昭終於從震驚中復甦了,他盯著王小明,似乎想從他的平凡中找出不凡之處。
  王小明被他盯著心裡發毛,小聲道:「褚經理?」
  「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昨天下午。」
  「……」傳說中的一見鍾情?褚昭的表情更古怪了,「什麼時候確定關係的?」
  「剛剛。」
  「……」傳說中的閃電戀愛?褚昭摸著眉毛,低喃道:「不會明天就來發喜帖了吧?」
  「哈?」王小明被他的猜測嚇了一跳。
  褚昭瞪大眼睛,「難道我猜中了?」
  「不,不是。」王小明趕緊否認,但是心裡卻開始擔憂起萬一變成事實怎麼辦。
  褚昭搖搖頭道:「算了,老闆的私生活和我沒關係。既然他讓我另外給汪姐找空擋,就說明你的清潔部主管的位置是坐穩了。那我就要按照真正主管的標準來要求你……沒問題吧?」
  「沒有。」王小明站得筆直。
  「行。先去人事部辦理入職手續吧。」
  「啊?」
  「啊什麼啊,你以為我們這裡是超市?進來買東西就算入職了?」
  「……」為什麼陶樂也好,褚昭也好,總喜歡拿銀館和超市比呢?
  在去人事部的路上,王小明感到萬分不解。
  人事部辦理得很快。
  王小明在一大堆的表格和物品中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上班是要打卡的。
  第二,他今天和昨天的班白上了。
  走到十一樓,一大群人在那裡乖乖等著。
  「你們……」王小明看著站在隊列最前的人。
  那人自我介紹道:「我叫沙豪,綽號鯊魚,小明哥叫我鯊魚就行了。以後我們都跟著小明哥混了。還請小明哥多多關照。」
  「小明哥。」那群人異口同聲地喊道。
  ……
  王小明有種一不小心當上黑社會扛把子的錯覺。他吞了口口水,小聲問巴爾道:「這個時候我應該說什麼?」
  巴爾嗤笑道:「說,只要他們聽話,就讓他們活得久一點。」
  「……」王小明道,「他們就算不聽話,我也沒法讓他們活得不久啊。」
  巴爾道:「我可以。你不順眼哪個?」
  「都,都挺順眼的。」王小明乾笑著轉過頭,發現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他。
  ……
  「我剛剛嗓子癢,所以……」王小明看著一張張和自己年紀差不多,洋溢著青春的臉,真摯道,「希望大家都能長命百歲。」
  ……
  鯊魚帶頭鼓掌,「小明哥不愧是讀過大學的,說話就是有水平。」
  其他人跟著鼓掌,紛紛點頭附和。
  王小明很汗顏。
  鯊魚隨即壓低聲音道:「小明哥還有什麼指示嗎?」
  「啊?」王小明呆了呆,連忙搖頭道,「呃,大家自由活動。」
  ……
  眾人面面相覷,有點吃不準在上班時間怎麼個自由活動法。
  鯊魚摸了摸下巴,朝其他人打眼色道:「我明白,小明哥是讓我們照常工作。」
  其他人『恍然大悟』地散開。
  王小明的臉紅得像婚宴上的大紅蠟燭。「我剛剛是不是表現得不太好?」
  「怎麼會?」鯊魚哈哈大笑,「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長命百歲,真的!小明哥你真是一言中的啊!有水平,太有水平了。」
  「……」王小明很想把自己藏到水平線以下。


  喬遷(上)

  王小明被鯊魚一路拍馬拍進辦公室。
  鯊魚臨走時,還留下他的手機號、家庭電話、家庭住址……王小明想如果他開口的話,他說不定會把身份證號一起留下的。
  王小明趴在桌上,「今天上班和昨天上班有什麼區別?」還不是把他一個人丟在辦公室裡。還以為褚昭說什麼嚴格要求之後就會扔下一大堆的事情讓他做呢。
  話音剛落,辦公室門就被敲了兩下。
  王小明精神頓時一振,坐直身體,理了理那隻金光閃閃的領結,道:「進來。」
  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是大發。
  「小明哥。」他溫溫柔柔地開口,一下子把王小明昨天等了半天的怨氣給堵回喉嚨裡。
  王小明只好板著一張臉道:「什麼事?」
  「我是來道歉的,昨天實在太忙,所以讓你等了很久,不好意思。」他微笑著,卻是不卑不亢的模樣。
  巴爾道:「看來是別人對他說過什麼了。」
  王小明下意識道:「說什麼?」
  大發愣了下道:「啊?哦,我是說,昨天太忙。」
  「我不是說你……」王小明說完,立刻發現大發整個人僵住了。
  「不不不,我,我的意思是說……」王小明的眼睛溜向巴爾,「呃,我喜歡自言自語,所以有時候,呃,會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你不要在意。」
  他的話所得磕磕絆絆,大發聽得更加戰戰兢兢,「嗯嗯,我明白。我不會亂說的。」
  「那你出去玩吧。」王小明已經有點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幸好大發也不是很在意他說什麼,順著他的話回答道:「好,我會好好玩的。」他機械地轉過身,踢正步似的走出門,然後砰得將門重重關上。
  「你們玩得真開心。」巴爾調侃道。
  王小明舒出口氣,煩躁地扒了扒頭髮道:「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神經衰弱的。」
  「你需要一場戀愛。」巴爾適合地進行催眠。
  「……啊!」王小明趴在桌上裝死。
  大概裝了兩分鐘,敲門聲又起。
  王小明刷得坐起來。
  褚昭進門的時候就看到王小明頂著阿童木般凌亂的髮型,睜大眼睛看著他,臉上還有一大塊紅印。
  王小明看他進來之後,不發一言地看著他,不覺心裡有些發毛,「褚經理?」
  「其實……」褚昭慢吞吞地開口。
  「嗯?」王小明聽得很認真。
  「睡覺還是在沙發上睡比較舒服。」褚昭很認真道。
  「……」王小明呆呆道,「啊?是嗎?」
  「對。所以下次不要再趴在桌上睡了,容易留下罪證。」他指了指他臉上的紅印。
  王小明摸了摸,內心無限委屈。這是偽證。
  「我是來和你說一下當清潔部主管的主要職責的。」褚昭從將手上的大堆資料丟在辦公桌上,「銀館的規章制度,主管的職責,清潔部各崗位員工的工作職責,其他部門的運作……基本上整個銀館的資料都在這裡了。你好好看,看完記得還給我。還有,資料不能帶出去,不能外洩。」
  「好的。」王小明抖擻起精神,開始看起來,看了大半頁之後,他發現褚昭並沒有離開,只是皺著眉頭盯著他看。「褚經理還有事?」
  褚昭眉頭越皺越緊,彷彿有一件天大的難題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褚經理?」王小明又喊了一聲。自從遇到巴爾之後,他就沒遇到過什麼正常人了,別是眼前這個有什麼變態傾向吧?
  褚昭搖晃著腦袋道:「我怎麼都想不透,項總他到底看上你哪兒啊?」
  「……」看上他的背後靈。王小明默默地回答。
  褚昭道:「論長相,你最多算個對得起市容。論才智,也就是不用領殘疾人救濟金。論家世……你有嗎?」
  ……
  家事?家室?
  王小明試探著回答道:「我還沒有結婚。」
  褚昭面無表情道:「我收回剛才的話,你應該去領殘疾人救濟金。」
  「……」
  褚昭走後,王小明開始與文件奮戰。
  巴爾十分無趣,拿起辦公桌上的撲克飛著玩。
  於是,王小明一邊讀文件,一邊還要躲閃不時飛過來的撲克牌。雖然,他大多數時候的躲閃都是徒勞無工力的。
  「別看了。」被忽視很久的巴爾終於不爽了。
  王小明抬起頭,一臉哄小朋友的笑容,「等我賺了錢,給你買PSP,你耐心點。」
  「PSP是什麼?」巴爾耳朵豎起來。
  「可以玩遊戲的機器。」
  巴爾眼睛一亮,故作冷漠道:「那你要賺多久?」
  「兩個月。」考慮到生活費,王小明決定多說一點。
  巴爾皺眉,「太久了。」
  「……那一個月。」看來下個月只好吃鹹菜白飯了。
  「太久了。」
  王小明看著他,閃動的眸光分明在說,這是底線了。
  「明天就去買。」這樣無聊的日子他絕對絕對不要再過下去。
  「我沒有錢。」王小明惴惴不安地望著他,他該不會是想要他去搶吧?
  「找項文勳去要。」巴爾摸著下巴,「順便把房子也換一換。我看他家就不錯,比你住的破地方好多了。一起換,順便讓他再給我買一台最好的電腦。」
  王小明沉默。
  巴爾道:「你現在這個表情,我可不可以理解為沉默的抗議?」
  王小明見他表情如常,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希望,「如果我說是,你會不會重新考慮?」
  巴爾無聲地盯了他一會兒,點點頭。
  王小明立刻點頭道:「是,我抗……」議字還沒出口,他的肚子就挨了一腳。
  巴爾慢悠悠地收回腳道:「我會重新考慮要不要揍你。」
  王小明兩眼淚汪汪。他不該冀望墮天使有人性的。
  「最後我決定,用踹得比較爽。」巴爾語氣深沉。
  「……」
  於是原本想好好工作,報效項總知遇之恩的王小明只能放下文件,硬著頭皮去項文勳的辦公室進行敲詐勒索。
  接待他的是秘書,雖然秘書臉上掛著職業笑容,但是她的眼睛卻毫不掩飾地流露著對他的疑問和揣測。
  王小明被她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只能不停地變換著坐姿。
  巴爾被他動來動去動得心煩,忍不住道:「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王小明握起拳頭,假裝乾咳的樣子,輕聲道:「你有沒有覺得她在偷偷地觀察我?」
  「有啊。」巴爾道。
  王小明背脊一直,「她觀察我什麼?」
  「我怎麼知道?」巴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許她喜歡觀察人類。」
  王小明一個激靈,「她幹嘛喜歡觀察人類?……難道她不是人類?!」
  巴爾給他一個『你說呢』的眼神。
  王小明全身的汗毛頓時都立起來了,更加緊張地看著秘書。
  他越緊張,秘書就覺得越可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越來越頻繁。她關注的目光越多,王小明就越緊張,如此惡行循環,竟導致項文勳開完會回來就看到兩個人在等候廳裡大眼瞪小眼地互瞪著。
  「幫我把晚上八點和盧董的飯局取消。」項文勳淡淡地將話插進兩人的視線之中。
  秘書很快回神,低頭答應。
  王小明見項文勳看他,慌慌忙忙地站了起來,想起等下要說的事,連不由自主地一紅。
  「跟我進來吧。」項文勳說著,先一步走進辦公室。
  王小明忍不住回頭看了眼秘書,小聲問巴爾道:「她是什麼類啊?」
  「人類啊。」巴爾隨口道。
  「……」王小明微微提高聲音,「那你剛才說她不是人……」
  他微微提高的嗓音隨即引來秘書的矚目。
  巴爾沒心沒肺道:「我騙你的。」
  想起剛才自己和秘書莫名其妙的對峙……
  王小明大跨步進辦公室。
  項文勳的辦公室比他想像中的樸素。
  一面牆全是書,深棕色的書櫃書桌,處處透露出低調卻令人不敢輕視的沉穩。
  項文勳坐在書桌後,背後是一大面落地玻璃窗。時至傍晚,夕陽餘光落在他的頭髮和衣服上,讓他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王小明吞了口口水,越發的侷促不安。
  「請坐。」項文勳指著他前面的兩把椅子。
  王小明見巴爾當仁不讓地坐下,知道現在想打退堂鼓也晚了,只好厚著臉皮落座。
  項文勳微笑道:「你來的正好,我正有事找你。」
  「什麼事?」聽他有事要說,王小明竟鬆了口氣。能拖延一會兒是一會兒吧。
  「是這樣的。」項文勳道,「由於銀館和市區距離較遠,你來回很不方便,所以我特地幫你留了一間宿舍。雖然是宿舍,但是裡面的設施裝潢比五星級酒店有過之無不及。」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房卡,「褚昭就住在你的隔壁,你有什麼事情找他也比較方便。」
  王小明呆呆地接過房卡,一時還不能接收自己的難題竟然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坐在一旁的巴爾忍不住眯起眼睛打量著這個人類男子。從相遇以來,他就不斷地給他驚喜。看來,是時候重新評估人類了。


  喬遷(中)

  王小明怯怯道:「房租多少?」
  ……
  算了,不用重新評估了。項文勳絕對是異類,可以當個案來看。巴爾很快推翻剛才的結論。
  項文勳面不改色道:「免費。」
  王小明偷瞄了巴爾一眼,「是因為巴爾的關係嗎?」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利用巴爾讓他的內心很不安。
  「巴爾先生只是其中一個原因。」項文勳一瞬不瞬地望著他,「作為男人,為自己的情人提供他力所能及的環境是應該的。」
  ……
  情人?
  王小明的臉上竄起兩片火燒雲,幾乎不敢抬頭看項文勳的臉。
  項文勳道:「如果還有其他需要,千萬不要客氣。」
  這是王小明第一次被人承認。他之前是喜歡常海濤,卻從來不敢在他面前露出一點半點的意思,就怕以後兩個人連朋友都做不成——雖然因為巴爾的關係,他們還是沒做成朋友。
  王小明抬起頭,有點試探,又帶著點驚疑地問道:「項總,你……為什麼會答應巴爾的條件?」
  巴爾嗤笑,但是沒說話,他也很想聽聽這個讓他刮目相看的人類是怎麼說的。
  項文勳目光變得深邃。
  王小明的心在怦怦直跳。其實他很清楚他答應的理由是因為弟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很想聽聽他的說辭。就好像走在黑暗中的人忍不住拿出那隻電池耗盡的手電筒,想要再試試是否真的不會再亮起。
  「其實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項文勳慢慢道,「你喜歡同性。」
  王小明怔住。
  項文勳慢吞吞地接下去,「我也是。」
  王小明訝異道:「那你為什麼沒有……」以他的身份,找一個情投意合的伴侶應該不是一件難事。尤其銀館內部還有那麼多的選擇。
  項文勳微笑道:「也許,我在等你。」
  王小明剛剛有點褪色的臉又噌得紅起來。
  房間裡的氣氛頓時洋溢著某種說不出的曖昧,項文勳卻將話題又帶了開去,「工作還順利嗎?」
  「順利。」王小明很想再多說點什麼,可是腦海裡組織了好幾句話都覺得不夠理想,只能繼續沉默。對於這位新上任的男朋友,他既想親近,卻又害怕傷害。項文勳的身份地位和他實在相差太遠了。如果不是因為巴爾……他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巴爾消失的話,那麼他眼前的這一切是不是也會跟著消失?
  「我說清潔部很重要,不是糊弄你的。」
  王小明被猛然驚醒,忙不迭地點頭。
  「褚昭是人才,如果你能學到他的東西,那麼即使離開銀館,你也能大展拳腳。」
  王小明眸光一動。他說的這句話,是在暗示他嗎?暗示他,也許有一天巴爾會消失,他們不再是情侶關係,他會離開銀館?
  巴爾冷冷地撇了撇嘴角,「說重點。」
  王小明轉頭道:「啊?」
  項文勳面露異色,「巴爾先生也在嗎?」
  巴爾敢用王小明的腦袋打賭,他那臉毫無破綻的驚訝是裝出來的。
  「是的。他在的。」王小明說完,不好意思道,「抱歉,我忘記告訴你了。」
  「沒關係。」項文勳衝著巴爾打了個招呼,隨口道,「巴爾先生和小明還真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啊。」
  這是他第一次喊他小明。
  王小明的內心有些激動。
  「腳不理夢是什麼意思?」巴爾皺眉。
  「呃,就是誰也不離開誰的意思。」王小明解釋。
  巴爾哼了一聲,「真是令人討厭的形容。」
  ……
  這又不是他想的,他也很無奈啊。王小明感到很委屈。不過幸好他們倆的距離是五米,要是五釐米那就太恐怖了。
  「別忘記你答應我的PSP!」巴爾對他的健忘很不滿。
  王小明尷尬道:「等我拿到薪水再給你買。」項文勳已經免費向他提供了住所,他實在不好意思得寸進尺。
  巴爾瞪著他,彷彿如果他再不答應,他就會大發雷霆。
  王小明素來膽小,看到他這個表情更是被嚇得說不出話來。
  項文勳光看王小明的表情就能猜出兩個人此刻的大概情形,「巴爾先生有什麼要求嗎?」
  巴爾努了努下巴。
  王小明把頭垂得和桌面一樣平,小聲道:「巴爾想要一個PSP。」
  項文勳沉默。
  王小明好似被什麼矇住似的,悶悶地透不過氣,忍不住抬頭道:「只是預支薪水,在我這個月的薪水裡扣。」
  ……
  巴爾頗為意外地看著他。
  項文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巴爾先生用PSP,會不會太引人注目了?」
  王小明愣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矚目是什麼意思——以後將會有很多人看到一台在空中飄來飄去的PSP。
  項文勳這麼一說,PSP自然泡湯,難得的是巴爾對此竟然沒有說什麼。
  直到走進電梯裡,他才緩緩道:「為什麼預支薪水?」
  王小明呆了呆道:「這樣才能買PSP啊?」他以為巴爾在為沒買成PSP不高興,連忙道,「其實項總的考慮也很有道理。不過如果你想要的話,等我發薪水我買一個來給你辦公室用。」
  巴爾沒有說話。
  其實剛剛在項文勳辦公室裡,只要王小明說一句只在辦公室裡用,項文勳應該沒有其他藉口拒絕的。但是他沒有說。因為他太不擅長索取和乞討。
  他看著王小明的頭頂,頭一次發現,這個懦弱軟弱脆弱的人類的骨子裡,其實隱藏著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驕傲自尊。
  ……真是有意思。
  重回辦公室,褚昭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看到王小明的時候挑了挑眉,「你上了將近半個小時的洗手間。」
  「我不是去洗手間。」王小明有點心虛。
  「哦,那去哪裡了?」褚昭轉著手中的筆。其實他剛才已經打電話給秘書證實他的行蹤了,不過他更想知道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人骨子裡有沒有這麼老實巴交。
  事實證明,有的。
  王小明老老實實道:「去了趟項總的辦公室。」
  褚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去告狀?」
  「沒有沒有。」王小明急忙澄清。
  巴爾冷哼,顯然對褚昭囂張的態度感到非常不爽。
  幸好褚昭很懂得適可而止,及時打住話題,才免於被乾坤大挪移的命運。他放下筆,指著文件道:「有沒有什麼不懂的。」
  王小明道:「有,我不明白為什麼在緊急電話號碼中有一個手機號碼?」
  褚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像火警之類的我都能理解,但是這個封哥的手機號碼我真的不知道該什麼時候用。」
  褚昭道:「這是項總的一位朋友,有些雜事都是交給他來處理的。」
  王小明好奇道:「那什麼時候需要我打這個電話?」
  「什麼時候都不需要你打這個電話。」褚昭皮笑肉不笑道,「就算銀館只剩下你一個了,也不需要你打這個電話。」
  王小明訕訕收口。
  「行了,看完文件就跟我來。」褚昭放下文件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見王小明還在原地躊躇,頓時不耐煩道:「怎麼了?」
  王小明猶豫著開口道:「如果文件沒看完怎麼辦?」
  「怎麼會沒看完?緊急電話是文件最後一頁。」
  王小明乾笑道:「我倒著看的。」
  「……」褚昭無語地瞪了他一會兒,「放心,我不考你。」
  王小明這才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褚昭坐電梯帶他到一樓,然後一層樓一層樓地邊走邊介紹。現在正是營業時間,不過大部分的人都在包廂裡,所以走廊反倒空蕩蕩的。偶爾有客人,也被監控室裡的保安用電話通知他們避讓開了。
  銀館分VIP和普通招待兩部分。普通招待那部分的服務部雖然名義上也是歸於褚昭旗下,但事實上他基本放木又給助理。因此介紹的時候也是草草帶過。
  一直介紹到十一樓的時候,他才認真起來。甚至連餐廳的包廂名都要求王小明認認真真地記下來。他還特別介紹了各個樓層的清潔部負責人。被他這麼一說,王小明才知道原來大發和鯊魚都是樓層負責人,只是一個是十一樓的,一個是十二樓的。
  「這裡最重要的樓層就是十八樓。」褚昭轉頭,看王小明走路走得有氣無力的,眉頭立馬皺起來,「沒吃飽飯嗎?你像什麼樣子?」
  王小明低聲道:「我真的沒吃飽飯。」
  褚昭看手錶,都快十一點了。「你沒吃晚飯?」
  「嗯。」
  褚昭看看他的身板,「餓幾頓也好。」
  王小明愣了下。難道他這樣還算太胖?
  「本來就沒幾兩肉,說不定餓餓就餓死了。省心。」褚昭轉過身,繼續介紹。
  王小明只好強忍住滿腹的委屈和悲鳴,跟上去,誰知跟了兩步就發現自己跟丟了。
  他倉皇地左看右看,「褚經理呢?」
  巴爾閒閒地靠著牆壁道:「大概正在某個地方等著被餓死。」


  喬遷(下)

  王小明張大眼睛足足瞪了他半分鐘,才恍然喊道:「啊?什麼?!你,你不能這樣,殺人是犯法的,你快把他找灰來!」他急得口齒不清。
  「找來也變骨灰了。」
  王小明看上去快要哭出來了,「你快點把他放了吧。」
  巴爾抱胸道:「還有空管別人閒事,肚子不餓了麼?」
  「人命關天,我哪裡還有心思吃飯。」王小明想著就準備往電梯的方向跑。
  兜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王小明一個激靈,好像火堆裡的人突然被潑了一盆冷水。他取出手機,手指哆嗦了兩次才按下接聽鍵,「喂。」
  「請走T3走廊,有客人從T2走廊出來。」陌生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
  王小明像捉到救命稻草似的,連忙問道:「你知道褚經理去哪裡了嗎?」
  手機那頭足足停頓了八秒鐘,才緩緩道:「正在2號電梯裡。」
  在電梯?
  聽保安平靜的口氣,應該沒什麼危險。
  王小明看著一臉促狹的巴爾,緩緩地舒出口氣,身上的力氣頓時和那口氣一起洩了出去。他直了直腰,拖著兩條發軟地腿朝T3走廊走去。
  監控室裡,保安掛下電話,左手慢慢覆蓋在右手背上,以便讓它抖得不那麼厲害,豎起的汗毛到現在還沒有軟下去。
  褚昭憑空消失又憑空出現的景象滯留在腦海久久不散。
  如果不是項文勳事先下了閉口令,早在清潔部辦公室撲克牌滿天飛的時候他就打報告要求請法師來看看銀館的風水了。
  他目光死死地盯著王小明的背影,身體不自禁地顫抖著——這個人真是太邪門了。
  王小明當然不知道自己在某個人心目中已經和妖魔鬼怪劃了等號。他現在最關心的問題是手機一直都沒有再響起。
  按照褚昭的性格,遇到這種事情應該會問個清楚才對。
  他低頭看著手機黑漆漆的屏幕,心裡慌兮兮地不著地。
  巴爾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你不用擔心褚昭。他絕對不會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的。」
  「為什麼?」他的話好像一枚定海神針,將王小明心裡掀起的驚濤駭浪全都鎮壓下來。
  巴爾道:「因為他一定會打電話給項文勳,而項文勳一定會擺平他。」
  「為什麼?」
  巴爾不耐煩道:「哪裡那麼多為什麼。」
  王小明的脖子縮了縮。
  「還不去吃飯?」
  「不想吃。」他一邊說,肚子一邊咕嚕嚕地叫。
  巴爾挑眉道:「哦?那好,今天明天的飯你都別吃了。」
  王小明跳起來,「我又沒說不吃明天的。」
  「你是沒說。」巴爾點頭。
  王小明驚訝。難道他準備講理了?
  「但是我說了。」
  ……
  等巴爾講理比看到UFO還渺茫。王小明繼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再往前就是樓梯門。
  王小明原想調頭,轉念一想褚昭就在電梯那邊,要是他又坐電梯上來,說不定會遇到,還不如走樓梯免得尷尬。
  但是他在推開門的剎那就後悔了,因為他遇到了更加尷尬的事情——
  傑少正響亮地甩了陶樂一個巴掌。
  手掌和臉頰剎那的碰觸聲響徹整個樓梯間。
  王小明正要縮腳,背就被巴爾推了一把,狼狽地衝了出去。
  ……
  不要抬頭,不要轉頭,不要回身……直接倒退、閉眼、靜默,當做什麼都沒有看見。
  王小明在心底默默地叨唸著,然後專心致志地一步步往後退。
  但是巴爾顯然不想如他的願。他只用一根手指就將他的身體抵在了遠處。
  於是傑少和陶樂看到的景象就是——
  王小明閉著眼睛,在那裡裝模作樣地原地踏步。
  「你在搞什麼鬼?!」陶樂氣急敗壞地吼道。
  王小明肩膀一抖,小心翼翼道:「我什麼都沒有看到。」
  ……
  如果一個人迫不及待地說他什麼都沒有看到,這就說明他其實什麼都看到了。
  陶樂氣得臉色發白,左臉上的手掌印就更加的明顯。「你沒事來樓梯間幹什麼?」
  王小明剛在想要怎麼回答,就聽傑少淡淡道:「我讓他來的。」
  陶樂不可置信地轉頭看他。
  傑少依然面無表情,「他就是我說的那個人。」
  王小明瞪大眼睛。
  陶樂的眼睛瞪得更大。
  巴爾的嘴角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笑。
  傑少繞過他往上走。
  陶樂下意識地想住他的手,卻被他避了開去。
  「江俊傑!」陶樂急了。
  傑少置若罔聞,一直走到王小明前面的台階,摟住他的腰。兩人的臉正對著,相距不過五釐米。
  王小明的心狂跳起來。
  一半是因為傑少越來越靠近的臉,一半是因為陶樂越來越憤怒的瞪視。
  傑少的臉漸漸靠過來,呼吸撲在他的臉上,淡粉的唇瓣幾乎要碰到他的唇。
  剎那,陶樂大吼著衝了上來。
  王小明感到一陣風颳過,隨即被誰往旁邊拉扯了一把。
  等反應過來時,傑少正半趴在他的身上,鮮血自嘴角淌下。
  陶樂的拳頭還伸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半天才訥訥道:「我……我不是要打你。」
  「我打了你一巴掌,你還了我一拳,兩清了。」傑少慢慢地直起身子,手依然搭在王小明的腰上,將他半摟半拖地往外走。
  「傑!」陶樂的聲音猶如負傷野獸的嘶吼。
  王小明忍不住回頭。
  陶樂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向來高傲的臉上竟然淌下兩行淚水。
  王小明心底最軟處被觸碰了下,腳步猛然一停。這樣的悲傷他曾經不止一次的看到過,在鏡子裡,在夢裡。因為經歷過,所以他知道這是多麼的痛。
  他不知道傑少和陶樂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他知道自己不願意做造成這種傷痛的劊子手。
  「繼續走。」傑少輕不可聞的低語在耳畔響起,「求你。」
  王小明愕然地看著他。
  他從來沒想過對任何事都淡然自若的傑少臉上會出現這種表情——比悲傷更加深沉的表情。
  王小明在很久之後才想出這個表情所代表的意義——
  絕望。
  王小明在銀館的第二天就在飢餓和迷茫的雙重打擊下結束了。
  從員工專用通道走出來,聞著夜間獨有的氣味,他才覺得自己好像從某個神奇的國度回到了現實世界。
  「那個人是在利用你。」巴爾在他後身淡淡道。
  王小明霍然轉身,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不甘不願地承認,『回到現實世界』的本身就是一個夢,遙遠的夢。
  巴爾皺眉道:「你該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
  王小明嚇了一跳,「當然沒有。」他只是有點忘不掉傑少剛才的表情。
  巴爾眯起眼睛打量他許久,才點頭道:「不是就好。」
  王小明感到意外,「我還以為你巴不得喜歡上他。」他不是一直想將他撮合給別人嗎?
  「我只和聰明人打交道。」巴爾對傑少的印象並不好。
  王小明受寵若驚。現在和他打交道最多的人應該是他吧?這是不是意味著,在他眼裡他最聰明?
  「你是例外。」巴爾迅速潑涼水。
  「……」
  巴爾潑完涼水覺得還不爽,又踩了一腳道:「而且是我有生以來最倒霉的例外!」
  ……
  他果然是倒霉得無藥可救。
  王小明自怨自艾地想,連堂堂的墮天使遇到他都忍不住被他的倒霉所傳染。
  銀館晚班後會有專門的車送員工回市區。
  王小明看著一下子從銀館側門嘰嘰喳喳著擁擠出來的人群,不禁想起前不久才告別的大學生涯。不知道常海濤怎麼樣了,學校還有沒有傳他們的事情。雖然實習的單位已經找到了,但不知道學校會不會接受。
  不想還好,一想之後,王小明發現他要煩惱的事情居然很多。
  「小明哥。」鯊魚一把勾搭住他的肩膀,以彰顯兩人的親暱。「你家住在哪裡?要是順路的話,一起走吧?」
  「我住在江北。」
  「啊,我也是。你住在哪個小區?」他笑嘻嘻地說,「我很想知道哪個小區能夠孕育出小明哥這樣有氣質的人啊。」
  ……
  王小明想起不知道誰說過,只有長得很抱歉的人才會被人誇獎有氣質。沒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也享受到了這種待遇。
  鯊魚見他不答話,以為他不想告訴他,也不在意,只是摟著他拚命往前擠。
  由於僧多粥少,車上的座位有限,這裡起碼有一半的人要站著回市區,所以搶座位是每個晚上必做的運動。
  王小明驚訝道:「沒有人住宿舍嗎?」
  鯊魚怪異地瞟了他一眼,「館裡的宿舍只給經理級以上的人住。哦,當紅的也可以。」
  ……
  他不是經理級別的吧?
  王小明突然心虛起來。
  「你算是未來的總經理夫人,住宿舍天經地義。」巴爾的聲音突然冒出來。
  對於他三不五時的插話王小明已經很適應了,他不適應的是他若無其事地站在別人的身體裡——腦袋還高出來一截。
  「項總。」前面突然一陣嘈雜。
  然後是更加猛烈的擁擠。
  王小明被人潮擠得往前衝了好幾步。
  過了一會兒,嘈雜聲漸止,人流自然地分開兩邊。
  白色的車燈從前方照過來。
  鞋尖被照亮了一小塊,王小明眯起眼睛。
  只見項文勳站在副駕駛座旁,打開車門,微笑著對他道:「我送你回家。」


  新居(上)

  ……
  項總要送王小明回家?
  四周壓抑地沸騰著。每個人心中都迅速地編出了一個故事,然後靜靜地觀察著故事的主人公,看他們的行為是否和他們故事中的劇情相符。
  偏偏王小明這個主人公一點都不識趣,除了呆呆地站著,啥也不干,真是急煞他們這群觀眾。要不是項總的目光和車的燈光都太過耀眼,他們幾乎忍不住要衝過去一巴掌拍醒他,讓他配合一點。
  幸好他們不敢,還是有人敢的。
  「他考慮得倒挺周到。」巴爾滿意地點點頭,「每次站在那些低等生物的身體裡,我都快噁心得吐了。」他見王小明還傻在那裡沒反應,伸手輕拍了下他的後腦勺,「還不走?」
  王小明頓時從夢幻般的幸福感中抽離出來,漸漸地接受著眼前這一幕是活生生的事實,不是他看完偶像劇後不小心夢到的場景。
  他慢慢地往前走著,每一步都很輕很小心,好像腳下踩的不是水泥地,而是鋪滿玫瑰花的波斯地毯。
  走到車前,他侷促地絞著衣角,小聲道:「項總。」
  項文勳微微一笑,或許是夜太黑,燈光太柔和,讓他看上去比在銀館裡要溫和許多,連笑容都似乎帶著幾分不經意的寵溺。
  王小明聽到自己的心跳不自主地狂跳著。
  「請。」項文勳側身彎腰。
  ……
  王小明看著座位,腦海中突然冒出的一個念頭是——他應該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
  幸好他沒煩惱太久。因為巴爾飛起一腳直接將他踢進去了。
  此情景落在其他人眼中自然是王小明迫不及待地撲進車裡。
  他們看著面色不改關門的項文勳,突然非常非常地擔心。雖說項總平日裡看也算強壯,但是對手如果是狼不是人的話就很難說了。看王小明剛才的動作,應該是相當的……飢渴啊。
  項文勳顯然不知道他們的擔憂,在上車前還很瀟灑地朝他們揮手道:「再見。」
  這樣的瀟灑落在其他人眼中又化成了不知險惡的小白羊。
  那隻大灰狼毫無疑問就是正在副駕駛座上努力調整姿勢的王小明。
  項文勳坐上車,又閃了閃車燈,像是揮手。
  員工們機械地回答道:「項總再見。」
  項文勳點點頭,終於掉轉車頭,朝大路駛去。
  其他人看著慢慢變小的車尾,腦海裡同時閃過一個念頭——希望真的能再見啊。
  車上,王小明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呼吸和姿勢,就怕自己弄出太大的聲音出醜。
  項文勳在後視鏡裡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見他的臉越來越紅,坐姿越來越僵硬後,狀若漫不經心道:「幫我把CD打開。」
  打開CD?
  王小明慢慢地將脖子往CD機的方向探了探,手指在幾個按鈕上移來移去,最後硬著頭皮問道:「應該按哪個鍵?」
  「這個。」項文勳的手指在按鈕上輕輕一點,又縮了回來。
  這下就算王小明再遲鈍也知道他是在給他找點事做,心裡一陣暖意。
  打開CD,音樂慢慢地流瀉出來。
  是鋼琴曲。
  王小明不知道名字,但是絕對在電視上聽到過。
  他微微地動了動身體,好讓自己的背能靠在車座上。身體一旦放鬆,疲憊就像潮水,排山倒海而來。他覺得眼皮越來越重,然後在幾次的試探後,終於和下眼瞼粘在了一起。
  音樂在腦海中不斷地迴旋,漸漸空靈,漸漸飄渺,漸漸深遠到另一個世界。
  王小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醒來的時候車窗外的天色灰濛蒙的。自己身上蓋著項文勳的深色西裝。
  後車窗開了一條小縫。
  項文勳靠著車窗,風從縫隙裡灌進來,一下一下地撩動著他的發絲。
  他睡得很沉,平時的精明,昨夜的溫柔都從那張臉上退去,只剩下最純真的安寧。
  「進展很快啊。」巴爾的聲音突然從後座傳來。
  王小明一驚,心怦怦得快跳了好幾下。
  就在剛剛,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身邊還跟著一個大魔王,一心一意地沉浸在了兩人世界。
  「你該不會是不記得我的存在了吧?」巴爾每個字說得很慢,話裡還透著一股子不爽。
  「當然不是。」王小明回答得很小聲。
  「哼。心虛。」巴爾等了半天,沒聽到王小明的反駁,不知怎的,心裡更加不樂意起來。「你喜歡上他了?」
  喜歡上……項總麼?
  王小明默默地看著那張睡顏,心裡竟然有絲絲的甜蜜流竄。這種感覺,分明是以前他看到常海濤時才有的。所以……他是真的喜歡上項總了?可是,他不是應該喜歡巴爾的?
  王小明混亂了。
  「你躺下。」巴爾的手突然伸過來。
  「不要吧。」王小明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躲閃。
  巴爾眯起眼睛,「你敢違抗我?」
  王小明一邊怕吵醒項文勳,一邊又要抵抗巴爾伸過來的魔爪,十分辛苦,「這裡,不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的?」巴爾挑眉道,「如果你指的不方便是指他的話,我可以把他弄出去。」
  ……
  王小明吃驚地抓住他的手道:「你要把他弄到哪裡去?」
  巴爾嫌惡地甩開他的手,「你在質問我嗎?人類!」
  王小明看著他的眸光漸漸深沉。
  一種名為危險的氣息在車中蔓延。
  項文勳動了動,睜開眼睛,目光轉了轉,落在臉色發白的王小明臉上,淺笑道:「醒了?」
  只是淡淡的一句,王小明就覺得身上的壓力頓時一輕,籲出口氣之餘,尷尬道:「項總。我昨天睡著了,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項文勳的笑容中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慵懶,「你睡得太香了。」
  王小明緊張道:「流口水了嗎?還是打呼了?」
  「這次沒看到,我不介意留著下次欣賞。」項文勳伸手看了看表,「現在回家還能再睡一覺。我下午兩點過來接你。」
  「接我?」王小明說話都有點大舌頭了,「太麻煩了,我可以自己上班的。」
  「我不是來接你上班的。」項文勳看著他錯愕的表情,輕笑道,「我是幫你搬家的。」
  被他這麼一提醒,王小明才想起他已經為他安排了宿舍——經理級別才能住的宿舍。
  他猶豫了下,緩緩道:「我和房東的租約還沒有到期。」
  巴爾恨不得拿大鎚把他腦袋敲成正方體。「你敢不搬試試看?」
  王小明縮頭。
  「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項文勳坐直身體。
  剎那,那個銀館的大老闆又回來了。
  但王小明卻覺得捆綁自己一晚上的束縛消失了,思緒和口齒反倒清晰起來,「我預付了三個月的押金,如果現在搬走太虧了。我想還是等租約到期再說吧?」
  項文勳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只是租約?」
  王小明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項文勳開門下車,從前面繞了一圈打開他的車門,「記得回去再睡一覺。」
  「好。」王小明跳下車,正要道別,卻見項文勳伸出手撥了撥他的頭髮,「就算不在銀館,你也是銀館的人。」
  王小明不知所措地點頭。
  「我先走了。下午見。」項文勳不等他回答,逕自上車,開車走人。
  看車消失在街道盡頭,王小明心裡空落落的,好像灰姑娘十二點回到家,發現身上穿著依然是破破爛爛的裙子。
  「你拒絕搬家是因為那個人的話?」巴爾在身後陰惻惻地問。
  王小明暗叫糟糕,只好垂著腦袋轉身回答道:「如果你想住大點的房子,我以後可以換個地方住。」
  「換個地方?」巴爾冷笑,「那我的PSP呢?」
  「等我這個月的薪水發下來。」
  「那新的電腦呢?」
  「……等我下個月,和下下個月的薪水……」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巴爾嘲諷道:「那你準備什麼時候搬家換房子?」
  「大概下下下個月……」王小明看著巴爾越來越近的身影,自動消聲。
  這個人類不但無能,而且越來越不聽話,他應該狠狠地揍他一頓,讓他知道誰才是真正的決策者!巴爾是這樣想的,可是拳頭卻遲遲沒有伸出去——儘管這顆腦袋離他的拳頭很近。
  王小明也在等著他的拳頭。但他閉著眼睛等了半天,發現巴爾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兩條眉毛糾結在一起,似乎十分苦惱的樣子,心裡不由愧疚。看巴爾的氣勢,就算在地獄應該也是很有權勢的那種。住的房子應該是宮殿那樣的,自己那套小房子一定讓他呆得很難受。
  「我,我會努力的。」王小明靈光一閃,「要不我再去找一份兼職?」
  巴爾瞪著他,突然冷哼一聲,丟下句「隨便你」,甩手就走——不過,他只走了五米。
  「還不快走?!」被距離限制住的某墮天使很不爽地低吼著。
  王小明愣了愣,眉眼一彎道:「馬上來。」


  新居(中)

  回到房間裡,巴爾已經調整好心情,好整以暇地坐在沙發上看著王小明像陀螺似的轉來轉去。
  王小明在洗手間刷牙刷到一半突然衝出來道:「我剛才說話有沒有口氣?」一般睡醒的人說話都會有口氣的,車內空間那麼小,項總該不會聞到了吧?他拚命地回憶著項文勳當時有沒有露出類似於隱忍的表情。
  巴爾斜靠著沙發,不言不語地盯著他。
  王小明被他陰暗的眼神看得一陣發冷,顫抖道:「怎麼了?」
  「我要跟你約法三章。」巴爾伸出三個手指。
  王小明衝回洗手間,邊刷牙邊為自己未來的命運祈禱,大概三分鐘之後戰戰兢兢地出來,搬了把椅子坐在茶几前,深呼吸道:「約法什麼?」
  巴爾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在人界,你是唯一一個能夠看見我的人類。」
  王小明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的存在是需要你來體現的。」這句話對巴爾來說,彷彿莫大恥辱。但是為了接下來要談的條件,他還是忍著說完了。
  王小明看他不情不願的表情,心裡越發沒底。
  「所以,」巴爾恨聲道,「從現在開始,你敢無視我的存在試試看?!我絕對會把你打成泰坦的大小!」
  ……
  王小明不知道泰坦的大小是多大多小,但是他看巴爾的表情也知道,這個威脅他說得很認真。他囁嚅道:「我沒有……」
  巴爾挑眉,炯炯的目光猶如煉金的烈火。
  王小明在逼視下緩緩改口,「就一小會兒。」
  他的承認讓巴爾感覺更惡劣,「第、二,從現在開始,我會儘量不打你。」只是儘量!他在心底又補充道。
  但是這對王小明來說,已經是質的飛躍。
  他看向巴爾的眼中閃爍著淚光,喜悅的淚光。
  「因為,」巴爾話鋒一轉,陰森森地盯著他道,「現在你要靠這張臉和身體來誘惑項文勳,所以我會勉為其難地保持他們的完整。」
  是的,他今天之所以沒有打王小明是因為潛意識裡已經發現項文勳對王小明的臉和身體感興趣,所以為大局著想才沒有下手。他為自己早上的異常找到了完美的解釋。
  但是這個解釋卻讓王小明的淚光更加閃爍,悲摧的。臉蛋和身體來誘惑的意思是說他要出賣肉體嗎?
  王小明看著他陰沉的表情,躊躇了很久還是沒敢問出口。
  「當然,為了回報我的仁慈,」巴爾用施捨的口吻道,「你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瘋狂地愛上項文勳!」這樣他才能得回身體,重新殺回地獄和天堂,找路西法和米迦勒報仇!
  他那一臉的肅殺讓王小明害怕地吞了口口水。
  巴爾瞄著他,突然道:「還是你對項文勳不滿意?」
  王小明微愕。
  不滿意嗎?他自問項文勳無論外表談吐家世身份都比他強上千萬倍,這樣的人本該是在他仰望不可及的高處,無所覺地接受他的頂禮膜拜。換做從前,能和這樣的人說上兩句話,他就應該欣喜若狂。可是為什麼現在他明明已經向所有人宣佈他是他的情人,他的心裡卻仍然找不到開心的感覺?總覺得,這一切好像鏡花水月,虛幻得讓人打從心底的發寒。
  巴爾看到他猶豫,心情莫名得好起來,難得溫和道:「有什麼不滿意可以直說。」
  他的溫和在王小明的眼裡和黃鼠狼給雞拜年差不多,一個哆嗦道:「沒,很滿意。」
  「真的滿意?」巴爾的神情高深莫測起來。
  「嗯嗯。」王小明一個勁兒點頭。
  「那麼我要看到成果。」巴爾向他勾了勾手指,「過來。」
  王小明知道他又要摸了,很順從地走過去,在沙發上躺下,腦海裡不停地叨唸著項文勳項文勳項文勳……
  巴爾摸上他的胸口,眼中精光一閃。
  他的腳趾居然復原了!
  他查看黑星珠的情況,卻看到滿珠子的項文勳……
  「你在瞎叨念什麼!」巴爾一個爆栗子打在他的額頭上。
  王小明吃痛地蜷縮起身體。
  巴爾看到自己身體復原狀態良好,難得大方得不與他計較,「去睡一覺,準備下午的搬家。」
  王小明坐起身,小心翼翼道:「我真的不想搬。」
  「這件事恐怕由不得你。」巴爾意有所指。
  等下午兩點項文勳來的時候,王小明終於明白他所指為何。
  接過房東太太笑容僵硬地遞給他的押金和預付的房租,王小明無言地看向站在她身邊的項文勳。
  項文勳為她的深明大義,風度翩翩地道謝。
  不過即便他再謙和,房東太太依然能感受到他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不怒而威的氣勢。她沒見過太大世面,卻吃過很多鹽,所以從他敲開門,旁若無人地走進自己家的那刻起,她就知道這個男人不能惹。
  項文勳等房東太太『戀戀不捨』地交完錢之後,就很客氣地將她『請』出房間,「我想,現在應該沒有其他的煩惱讓你拒絕我的提議了吧?」
  王小明捏著錢,低頭看著腳尖一寸一寸地磨著地板。
  巴爾瞥了眼他手裡的錢,心裡暗自盤算著這點紅色的紙能不能買一個PSP或是一台電腦。
  「嗯?」項文勳在笑,但是眼底暗流潛藏。
  王小明像是下定決心,緩緩抬頭道:「我還是覺得不大好。」
  項文勳好脾氣地等他解釋。
  「聽說宿舍是經理級別才能住的。」王小明終於將心中最大的隱憂和盤托出,「我只是一個小主管,這樣會讓人說閒話的……」
  「你在暗示我,你想升職?」項文勳截斷他的話。
  王小明大吃一驚,連忙搖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項文勳沉吟道:「升職倒不是不可以。不過你到銀館沒多久,如果一下子升得太快,反而會落人口實。我希望你能再忍耐一下。」
  王小明的額頭急出一排細汗,「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
  「無所謂。」項文勳伸出手指,在他的額頭輕輕擦過,「對自己的情人撒嬌,是一種情趣。」
  ……
  王小明徹底僵住。
  項文勳在客廳裡繞了一圈,然後回頭看他,「有什麼要幫你收拾的?」
  王小明還在僵化狀態。
  項文勳也不管他,大搖大擺地走進臥室,找出放在床底的大箱子,幫他收拾起衣櫥裡的衣服來。
  巴爾趁王小明發呆,低頭一張一張地數著他手裡的錢,「三十六張……夠買PSP嗎?」
  王小明機械地點點頭,「夠。」
  巴爾開心了,拍拍他的腦門道:「快點搬家吧。」
  「搬……」王小明瞳孔猛地張大,衝進臥室,對著正將他內褲從抽屜裡拿出來的項文勳吼道,「等等!」
  項文勳連眼角都沒瞟他,繼續幹著手裡的活,「這種內褲太鬆,穿起來沒什麼型,太缺乏情趣。」
  ……
  王小明再度僵化。只是這次是僵化成紅色的石頭。
  「你只有這麼多衣服?」項文勳看著只裝滿一半的箱子。
  王小明下意思地點頭。
  項文勳又去收拾客廳。
  王小明這才反應過來,追出去道:「我沒答應說要搬。」
  項文勳停手,含笑地望著他的手,「那你今晚要住哪裡?」
  王小明反射性看著手裡的錢。房子已經退了,也就是說,從今晚起,他無家可歸了。「我可以和房東再商量商量。」
  項文勳輕輕地嘆了口氣,無奈中又帶著些許縱容,「如果你執意不願住宿舍的話,那就和我一起住吧。」
  ……
  王小明的心微悸。卻不是因為羞澀,而是因為腦海中閃過項文傑那張蒼白虛弱的臉。
  「住宿舍。」巴爾的聲音冷冷響起,看向項文勳的眼神若有所思。
  王小明抬起頭,目光在巴爾和項文勳之間來回飄了三次,最終妥協道:「我住宿舍。」
  住宿舍,他最多是個走後門、抱老總大腿的員工。但住項文勳的家裡,就像是被包養的啥啥啥。雖然,他一直覺得自己離被包養的條件很遠,很遠。
  又收拾了些遊戲光盤和零碎的生活用品,王小明的箱子總算有了點份量。
  從樓上下來,房東太太家的門敞開著。
  房東太太裝模作樣地從裡面走出來,抓著他的手說了些懷舊的話。
  王小明想起以後再也回不來這個住了一年多的房子,心裡也很感傷。
  房東太太扯了半天之後,終於扯到了正題,問他以後能不能回來教自家小孩的功課。
  王小明想起她這一年多來的照顧,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項文勳在後面笑眯眯地問道:「免費麼?」
  房東太太的臉一下子紅起來,支支吾吾半晌才道:「當然不能是免費的。一小時十塊吧。」
  項文勳淡然道:「嗯。有時間再說吧。他工作挺忙的。」
  房東太太紅著臉訕訕地回屋去了。
  王小明看著項文勳一馬當先的背影,敢怒不敢言地嘀咕道:「其實房東太太是好人。」
  巴爾悠悠然地跟在他身後,「所以才被姓項的欺負。」
  ……
  王小明驀然察覺,巴爾似乎不像當初那麼待見項文勳了?


  新居(下)

  到銀館的時候,手機上的數字已經顯示三點二十八分。
  王小明怕遲到,一跳下車,拉著箱子就往裡面跑。
  項文勳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從這邊走。」
  銀館一共六個進出口。除了客人進出的正門之外,一道是員工上下班走的門,一道住宿員工用的門,一道項文勳等高級行政人員進出的門,和最後兩道是緊急出口。
  項文勳從他手裡接過箱子,在部分上班員工的矚目下,旁若無人地朝宿舍門走去。
  王小明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躲進上班的人流裡打卡上班。
  就在他的腳即將邁進門的剎那,項文勳聲音溫和而清晰地從前面傳來,「小明。」
  ……
  稱呼裡涵蓋的濃濃親暱讓王小明陡然一顫,不敢看旁邊人的臉色,低著頭就往項文勳的方向跑。
  項文勳在他擦身而過時,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淺笑道:「不用著急,我幫你向褚昭請了兩個小時的假。」
  ……
  王小明霍然抬頭,抖著聲音道:「你親自去請的?」
  項文勳道:「沒有。」
  還好還好。王小明鬆了口氣。
  「我讓秘書請的。」
  ……
  這和親自請有什麼區別?
  王小明無語。
  銀館的員工宿舍不愧是經理級別專用,連地板都比托尼工作的那個五星級酒店要亮。
  王小明忐忑地跟在項文勳身後,儘量不然自己的皮鞋踩出太大的聲音。
  「這是褚昭的房間。」項文勳的腳步微頓。
  王小明朝他手指指的方向看去,暗紅色的門板上掛著303的門牌。
  「對面是傑少的房間。」項文勳指著305,道,「你應該認識。」
  王小明想起那張清秀臉上的絕望和淚痕,心裡莫名地糾結。
  「這是你的房間。」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利落地開門。
  門一打開,夕陽明媚而柔和的光便鋪天蓋地地衝過來。
  王小明眯了眯眼睛,跟在他身後進門。
  正對著門的落地窗佔據了客廳的整整一面牆,窗外的景色一覽無遺。
  客廳的擺設簡潔大方。各種電器一應俱全。白色的家具搭配淺褐條紋的壁紙,大方又溫馨。
  項文勳熟門熟路地拉著行李到臥室,拉開深褐色的窗簾,「如果房間還缺什麼,記得告訴我。」
  王小明像進大觀園的劉姥姥,不知所措地站在門邊,機械地點著頭。
  項文勳放下行李,走到臥室對面,打開燈道:「這是書房。」
  王小明眼睛一亮。
  一台純白色的電腦像磁鐵一樣吸引住他的目光。
  如果他有尾巴的話,一定會衝著項文勳搖啊搖啊搖。看了那麼多天現實版的巴爾,更讓他對暗黑裡的巴爾產生無限的懷念。
  項文勳會心地一笑,「房間裡的任何東西你都可以自由使用。」
  王小明看著嶄新的顯示屏,遲疑道:「真的不用付房租嗎?」
  項文勳微笑道:「如果需要的話,你準備付多少?」
  王小明呆了下,看看四周的環境。他原先的租房因為幫房東太太的孩子免費補習所以才交的便宜,但也要好幾百。這裡的話……最起碼上千吧?可是他每個月的薪水只有兩千,還要攢錢給巴爾買PSP啊。
  項文勳見他愁眉不展的樣子,忍不住笑道:「這裡是員工宿舍,當然是免費提供給員工的。」
  王小明撓了撓頭皮,「我只是實習生。」
  「我等你畢業。」
  王小明微愕,一時分不清楚他的這個等是哪種等。
  項文勳道:「實習單位如果不方便填銀館的話,可以填寫我的一家貿易公司,證明什麼的交給我的秘書,她會幫你做好。」
  王小明呆住。
  實習單位的事情他自己都快忘了,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
  從書房恍恍惚惚地出來,他一眼就看到那個背對著站在窗邊的巴爾。
  純黑如墨的翅膀肆無忌憚地伸展著。
  燦金的陽光灑在那雙羽翼上,猶如一層金粉。
  王小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個莫名其妙地闖進他的生活,對他呼來喝去、頤指氣使的是真的墮天使,那本應該在傳說中的高貴生物。
  他和他本就處在兩個世界。終有一天,巴爾會搧動他的翅膀飛回屬於他的世界去。
  而他也會回到原來那個倒霉王小明的角色。
  ……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項文勳自身那麼好,對他那麼好,卻始終無法真正走進他的心裡。因為項文勳從頭到尾看到的那個人都不是他。那個人可能是巴爾,也可能是項文傑,但從來都不是他。所以就算偶爾他會在項文勳無處不在的溫柔中迷失,但是潛意識卻無比清醒地認知著這個事實。
  他眼前所擁有的一切好運都是因為巴爾,但總有一天,巴爾會離開,而這些好運也會像突然出現的巴爾那樣,突然消失。最後,他被打回原形。
  「你先收拾吧。記得六點上班。」項文勳的聲音將他從臆想中拉了出來。
  王小明抹了把臉,才發現自己的額頭和面頰冰冷一片,他點了點頭,嘴角努力地扯出弧度。
  項文勳朝他剛才凝望的方向瞟了一眼。落地窗外,夕陽的餘暉覆蓋著外面所有的景物。他雖然看不到,但他清楚地知道那裡站著一個墮天使。他甚至可以想像出他的表情。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眸光,向外走去。
  巴爾無聲地看著他離開,又看著王小明朝自己走過來,適才湧起焦躁情緒一點點撫平。
  「你怎麼了?」王小明看著他的翅膀,低聲問。
  巴爾收起翅膀,淡淡道:「沒什麼,只是突然很想殺人。」
  ……
  王小明縮在沙發後,無語地想,他其實巴爾突然消失挺好的,就算賠上他眼前的所有好運,也是很划算的。至少小命保住了。
  巴爾看著在沙發背上微微抖動的頭髮,抽了下嘴角,「我暫時不殺你。」
  「暫時?」王小明的聲音顫抖成波浪線。
  巴爾道:「如果你能完成任務,我就永遠不殺你。」
  王小明從沙發後面露出半個腦袋,「你是說……愛上項總?」
  巴爾嘴唇微微抿起,須臾才道:「嗯。」
  王小明躊躇了下,輕聲道:「愛不上怎麼辦?」
  巴爾想起已經復原了一隻腳趾的身體,「你已經愛上了。」
  「……啊?」為什麼他一點感覺都沒有?王小明怔忡地看著他。
  巴爾道:「不過,還不夠瘋狂。」真想盡快結束這一切,拿回他的身體啊。
  ……
  瘋狂?
  王小明腦海中浮現自己披頭散髮地狂追項文勳的畫面,身上頓時一寒。他結巴道:「要怎麼瘋狂?」
  巴爾怔住。對於這種名詞解釋他並不擅長,他只好用看到的經驗來揣測。
  他首先想到的是伊斯菲爾和石飛俠。當初石飛俠受傷,伊斯菲爾冒著神怒之險離開諾亞方舟趕到元殊界。所以瘋狂的感情應該是——
  他道:「當一方遇到生命危險時,另一方冒著生命的危險去救對方。」
  ……
  王小明道:「項總好像活得滋潤的,不需要我冒生命危險去救他啊。」而且就項總這樣的都自身難保了,他去也還是多賠一條命吧。
  巴爾摸下巴道:「看來,我應該給你們製造點機會。」
  ……
  王小明一驚,連忙道:「人類的生命很脆弱,這種事情一個處理不好,就是兩屍兩命。還是斟酌一下再說。」
  巴爾不耐煩地皺眉,腦海中又浮現第二個例子——
  休斯和金。
  當初休斯知道金落在他手上時,拚死拚活差點把命拼上。
  於是他道:「當一方被劫持的時候,另一方冒著生命危險去救對方。」
  ……
  又是冒著生命危險。
  王小明鬱悶得差點哭出來,「有沒有不用到生命的?」他是人類,又不是九命貓,哪裡有那麼多的生命可以冒?
  巴爾想到最後一個例子。
  那個為摩尼而死的精靈。
  「最後一種。」他道,「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取對方的安全。」
  王小明顫聲道:「還不是冒著生命危險?」
  「沒有,」巴爾反駁道,「這次直接死了,不用冒生命危險。」
  「……」
  巴爾走到沙發後,看著抱膝蜷縮成一團的王小明,皺眉道:「我說冒生命危險,又沒說讓你冒生命危險。」
  王小明一楞抬頭。
  「讓項文勳冒著生命危險跑來救你,你應該會很感動吧。」巴爾嘴角露出一絲邪笑。
  「不會。」不管項文勳是為了什麼對他那麼好,他對他好都是不爭的事實。於情於理,他都沒有道理把他拖下水。
  巴爾疑惑道:「為什麼不會?」他明明記得當伊斯菲爾和金出現的時候,石飛俠和休斯都高興得快瘋狂了。
  王小明低著頭,緩緩道:「因為真正的愛情,不會為對方冒著生命危險來救命自己而感動,只會為對方安全幸福地生活著而感動。」
  巴爾怔住。


  糾纏(上)

  接下來的時間很安靜。
  巴爾坐在靠近走廊的沙發上,默默地看著他忙進忙出的收拾東西。
  其實王小明沒什麼可收拾的。但是一看到巴爾緊迫盯人的目光,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動起來,最後把廚房裡的鍋碗瓢盆都洗了一遍。
  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響起。
  他感到巴爾的目光又在他背脊上移動,心裡陡然一緊,慌忙接起電話道:「你好。」
  電話那頭大約沉默了三秒鐘,才響起褚昭懶洋洋的聲音,「需要買個鬧鐘給你,告訴你兩個小時是什麼概念嗎?」
  王小明一呆,連忙手錶。
  竟然已經六點半了。
  「給你三分鐘,馬上過來。」
  褚昭酷酷地丟下話,就把電話掛了。
  王小明在緊張之餘,不免鬆了口氣。聽褚昭的口氣,並沒有把昨天那件怪異的事聯想到他頭上。可能他自己都覺得那件事太過離奇,不願意深究吧。
  其實事實與他想的正相反。褚昭莫名其妙地被巴爾從十八樓移到二號電梯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懷疑王小明。雖然在他面前王小明一直都是唯唯諾諾,聽話得不得了,但是每次他轉身,都能感覺到身後傳來強大的氣場。在社會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氣勢他向來能分得清楚。但是王小明讓他疑惑了,無論從名字到長相到學歷到談吐……他都不像是能散發出這樣強大氣場的人。
  聯想到項文勳對他的刮目相看,他立刻殺到總經理辦公室。
  他和項文勳除了上下級關係之外,還是校友。這點私交讓他在銀館的份量又與別個經理不同,很多事情項文勳瞞別人卻不瞞他。這也是他敢明目張膽地在上班時候睡覺的原因。
  「我要知道王小明究竟是什麼來頭。」他走進辦公室,開門見山。
  項文勳從口袋裡掏出香煙,慢條斯理地點上,吸了口,問道:「什麼來頭和當你的下屬有關係嗎?」
  「有。」褚昭拉開椅子坐在他面前,「這決定我要買多少錢的意外險。」
  項文勳抽煙的手微微一頓,「意外險?」
  褚昭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一字一頓道:「我剛才莫名其妙地從十八樓出現在了二號電梯裡。」
  項文勳面色不改。
  「妖怪?外星人?還是未來戰士?你總要給我一個答案。」褚昭不依不饒。
  項文勳將煙碾滅,淡淡開口道:「是未來戰士。」
  ……
  褚昭的嘴角狠狠地抽了兩抽,「不要開玩笑。」
  項文勳板著臉道:「你看我的表情像是開玩笑嗎?」
  「就因為不像是開玩笑,所以才驚悚。」如果王小明是未來戰士的話,他寧可人類毀滅,也好過在王小明的庇護下忍辱偷生。一想到那種情景,他的胃就說不出的難受。
  項文勳道:「我記得你剛才只說讓我給你一個答案的。」
  褚昭道:「這個不算!」
  「那麼外星人?」
  褚昭冷笑道:「你覺得他那個熊樣像外星人?」
  「你不是有答案了,還問我?」
  褚昭皺眉道:「他真的是妖怪?」
  「你覺得他像嗎?」
  「兔子精?豬精?感覺不像智商太高的物種。」
  項文勳攤手道:「你放心,他不會傷害你的。」這種毫無根據的話他說得理直氣壯信誓旦旦。
  褚昭卻信了。因為項文勳是王小明的男朋友,說危險,他更危險。「他為什麼會來銀館?」
  「打工。」
  「妖怪難道不能點石成金嗎?」褚昭對王小明又看輕幾分。想那孫大爺當年大鬧天宮,弄得神仙心慌慌,要長壽就給長壽,要武器就給武器,何等威風?同樣當妖怪,王小明還要屁顛屁顛地給人類打工,真是沒出息。
  項文勳繼續給他吃定心丸,「你放心,他最多小打小鬧,這裡畢竟是我的地方,他不會亂來的。」
  褚昭狐疑地看著他,「你是怎麼看上他的?不會白娘子和許仙那一套吧?」
  項文勳看了看手錶,「你覺得我應該一邊付你薪水一邊給你講故事?」
  上班和薪水是褚昭的軟肋,畢竟拿人手短。
  他幹笑著站起來,「我做事去了。」
  「對了。」項文勳斟酌道,「小明想做什麼,就由著他去。清潔部你多費心了。」
  褚昭道:「行了。別人不巴結,未來的總經理夫人一定要巴結的。你放心。」
  項文勳微笑點頭。
  從辦公室出來,褚昭收起臉上的笑容。
  讓一個妖怪在銀館裡做事絕不是項文勳的作風。如果真的是情人,直接打包回家供養起來好了,何必放在銀館當定時炸彈?這裡面必定還有其他原因。
  褚昭面沉如水。而且是一個連他都不能知道的原因。
  王小明不知道從昨天開始,自己在褚昭的眼裡已經和妖怪劃上了等號。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如何好好工作來報答項文勳的厚愛。
  褚昭表面上對他還是和原來一樣不假辭色,但是說話動作都經過嚴格的刪選。任由有可能引起糾紛的詞語一律胎死腹中。甚至在王小明遲到了將近四十分鐘之後,他仍是讓他先去吃飯。
  食堂的晚飯一般從四點半開始,六點半結束。
  王小明去的時候食堂裡的人正好在收拾,他隨便要了點殘羹剩飯找了個地方將就著吃。
  巴爾照常坐在他的對桌。
  砰。
  亮閃閃的不鏽鋼飯盆放在他的桌前。
  巴爾不悅地抬頭看著來人。
  濃豔的妝容在白熾燈光下顯得有些俗媚,只是她眼角飛揚的風情將那點俗媚給掩蓋了過去。
  「王小明。」她屁股一挪,就準備朝巴爾坐下去。
  巴爾眉毛一揚。
  王小明擔心江雪燕和褚昭一樣被變到電梯裡去,連忙道:「我吃好了!」
  江雪燕的動作停在半空,目光掃過他面前還剩大半碗的飯,「不想和我坐?」她故意保持著要坐不坐的姿勢,饒有耐心地盯著他。
  王小明只好向巴爾使眼色。
  巴爾抿起嘴唇。
  直到王小明急得差點把筷子當香一樣插在飯上,衝他跪拜時,巴爾才冷哼著往旁邊移了一個位置。
  王小明籲出口氣,朝江雪燕笑道:「請坐。」
  江雪燕慢慢坐下,微笑道:「看來你是真的很不喜歡我的血盆大口。」她唇膏的顏色依然是豔麗如血的大紅。
  王小明想起自己那次在汪姐逼迫下說的話,尷尬道:「我不是故意的。」
  「無意的話更讓人傷心啊。」江雪燕打了飯菜卻不吃,逕自從口袋裡掏出香煙,利落地點上,深吸了一口,緩緩噴在他的臉上。
  王小明嗆起來。
  「不抽煙?」江雪燕將煙移開。
  王小明搖頭。
  「那吃飯吧。」江雪燕將自己的飯菜往他的方向一推,「不夠吃這裡的。」
  「你不吃?」
  「不吃。減肥。」
  王小明看著她瘦得跟火柴似的手腕無語。他開始懷疑現代人以瘦為美的審美觀是在某個糧食危機的時候由正攵府引導產生的。
  「聽說你和我弟弟在一起?」江雪燕漫不經心道。
  王小明差點將一口飯噴出來,「啊?」
  江雪燕嘴角一掀,自嘲道:「看來是假的。」
  「你弟弟是……」難道她弟弟是項文勳?
  「江俊傑。」她頓了頓,「在這裡,人們都喜歡叫他傑少。」
  王小明訝異地睜大眼睛。
  他實在很難把乾淨如水晶般的傑少和眼前這個冶豔如玫瑰的少婦放在一起。
  「是陶樂對我說的。」江雪燕彈了彈煙灰,「其實他告訴我的時候,我很開心。我弟弟是死心眼,那麼多年了,一直都在死胡同裡鑽不出來。往前是牆,卻死都不肯回頭。如果現在真的有一個人能讓在那堵牆上打個洞,哪怕是狗洞,我也高興。」
  王小明訥訥道:「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知道。」江雪燕嘆了口氣,將煙插在飯裡,起身端著飯盆,衝他微笑道:「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罷了。」
  ……
  王小明轉頭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疑惑地問巴爾道:「她剛才那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巴爾支著下巴,冷冷地盯著他半天,才嗤笑道:「沒想到你最近的桃花運很旺。」
  王小明低頭把他的話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好幾遍,「你的意思是說……她喜歡我?」
  「……」巴爾撇了撇嘴角,「吃飯。」
  晚上的工作很輕鬆,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坐在辦公室裡。各樓層領班每過一個小時就會跑進來向他匯報工作情況。這是褚昭的指示,他說這就是他以後的主要工作。
  王小明剛開始還感到很興奮,畢竟從小到大,只有他站著別人坐著的份。這還是他第一次遇到有人恭恭敬敬地向他站著報告。
  但是三個小時之後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因為那些人光向匯報,卻不需要他做任何指示,甚至連鼓勵的話都不用說。自己完全和記錄簿沒有區別。
  等鯊魚第三次出去之後,王小明怯怯地問巴爾,「我這樣算不算是被架空了?」
  巴爾躺在沙發上,眼皮都不抬道:「你有什麼好被架的?」
  ……
  王小明低頭想了很久,終於弄懂他的言下之意——他一直都是空的。


  糾纏(中)

  在辦公室坐了一天回宿舍,王小明身體不累,心卻很累了。今天一天發生太多的事情,也讓他思考了很多,腦子到現在仍在嗡嗡作響,恨不得一步跨回臥室蒙上被子睡得人事不知。
  但是他神奇的霉運再度發揮了作用。
  剛走進樓道,他就聽到轟轟的砸門聲。
  頭頂上橘黃色的燈光在聲音的作用下,好像都搖晃了起來。
  王小明放輕腳步,慢慢地摸過去。
  只見305號房門外,陶樂正發了瘋似的撞門,滿身的酒氣連五米外聽聞得見。
  王小明記得項文勳下午介紹過,305是傑少的房間。
  「出來!你給我出來!」陶樂又飛起一腳,踹在門上。
  虧得是實木門,被這樣撞也分毫不動。
  「俊傑……」陶樂腦袋抵著門板,嗚嚥著哭,嘴巴翻來覆去地叨唸著傑少的名字。
  王小明尷尬地站在原地,覺得過去和不過去都不大好。
  巴爾在身後冷笑道:「人類真是奇怪的生物。」
  王小明轉頭看他。
  「不是麼?」巴爾不屑地看著陶樂顫抖的背影,「懦弱無能,只會糾纏不清。」
  王小明沉默半晌道:「那是因為割捨不掉自己感情。」
  「割捨不掉自己的感情?」巴爾挑眉,「你還是割捨不到和常海濤的感情麼?」
  王小明怔了怔。說起來,來銀館這麼久,他已經很少想起常海濤了,就算偶爾想起,心裡也是淡淡的遺憾。遺憾自己未能和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好好道別。
  「看,割捨不掉感情並不是原因。」巴爾道,「最主要的原因是人類天生有佔有慾。無論是對屬於自己的,還是不屬於自己的。這種佔有慾又很快會衍生成為嫉妒、貪婪、憤怒……人類是天生的罪惡者。」
  「不是的!」王小明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聽到他數落人類的時候,心裡頭會生出一股憤怒的火焰。他的理智明明知道不應該和巴爾爭論的。無論他說什麼,他都應該當做沒聽到,像耳旁風一樣由著他去。因為墮天使和人類的思維本來就不同,和他較真毫無意義。但是事情臨頭,他的理智就飛到了九霄雲外,反駁的話如鞭炮一樣噼裡啪啦地炸了出來。
  他不敢看巴爾的臉色。
  但是如果他這時候看一眼的話,會發現巴爾此刻的表情和他想像中的有很大差別。至少,看上去絕對不是發火前的憤怒。
  巴爾皺了皺眉,還想說什麼,就聽陶樂突然大吼一聲,衝著王小明發火道:「你說什麼!你懂什麼!什麼不是的!就是的,就是的!」
  ……
  這就是所謂的雞同鴨講。
  王小明呆呆地看著他,不知作何反應。
  陶樂踱著踱著腳,忽然順著門坐了下來,淚水從眼眶滑出,順著那張融倔強懊悔與一體的臉,落在領子裡。
  「俊傑……我錯了,我錯了……」他終於開始叨念『俊傑』之外的字。
  王小明看了看巴爾。對這種情況他很沒有經驗。
  巴爾好心地問道:「需要我把他清理出去嗎?」
  「不用。」王小明嚇了一跳。差點忘記巴爾解決這種問題從來只有一種方式。
  巴爾抱胸,手指在胳膊上輕輕地彈了兩下,道:「還是,你要我把裡面那個移出來。」
  「也不用。其實,總是把人移來移去的,不好。」他說的很含蓄。褚昭沒懷疑到他身上算是他千年一回的好運氣,但是他知道自己的運氣不會一直都這麼好。傑少和陶樂也不是項文勳,遇到這種事情還能面不改色地和巴爾坐下來談條件。
  巴爾道:「你準備一晚上都站在這裡,看他哭鼻子?」
  王小明眼睛一亮道:「你能不能把我移到房間裡去?」說起來,他還從來沒有被巴爾移過呢。
  ……
  要是他能做到的話,還用得著每次用手對付他嗎?
  巴爾雙眉一挑,「你真的想我幫你移回房間?」
  王小明點點頭。他真的很累,很想回房間睡覺。
  巴爾道:「你轉過頭去。」
  王小明一本正經地照做,心裡緊張得要命。不知道瞬間轉移是什麼感覺,會不會像電腦黑屏一樣眼前一黑?還是整個人天旋地轉?亦或是什麼感覺都沒有就發現自己在房間裡了?
  「準備好了嗎?」巴爾在他身後露出邪笑。
  王小明點了點頭。
  巴爾伸出腳,踹!
  王小明向前一撲,趴在陶樂身前。
  ……
  陶樂慢慢抬起頭。
  他也慢慢轉過頭。
  哭腫的眼睛和痛得半眯的眼睛相對。
  王小明乾笑道:「我只是路過。」
  他想慢慢地站起來,陶樂卻突然抓住他的衣領,將他強拎起來道:「我記得你!」
  濃濃的酒氣噴在他臉上,讓王小明難受地側開頭。
  「你上次和俊傑在一起……」陶樂猛然將他壓在牆上,佈滿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就是因為你,俊傑才不理我的!」
  王小明被逼得沒辦法,只好小聲道:「你確定不是你自己的問題?」
  「怎麼會是我的問題!」陶樂暴吼,唾沫星子毫不留情地全噴在他臉上。
  王小明求救地看向巴爾。
  巴爾冷漠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道:「總是把人移來移去的,不、好。」
  陶樂突然低下頭,趴在他的肩膀上哭了,一邊哭還一邊喊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王小明抓著他的胳膊,想把他拉開,但是拉了幾次都不成工力,只好囧道:「我原諒你,你別哭了。」
  「對不起,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當年我死也不會出國!俊傑,對不起,對不起……」陶樂的淚水打濕了他的整個肩膀。
  淚水粘糊糊的,讓他很不舒服。
  305號的房門突然開了一條細縫。
  王小明直起身子想告訴陶樂,樓道那頭就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打開的細縫又迅速合上了。
  走過來的是徐一鳴,他見陶樂趴在王小明身上,眼睛裡迅速躥起一簇怒火,但轉瞬又消失無蹤,視若無睹地從兩人面前走過。
  他住的是307號房,正好在王小明的對面。
  鑰匙插門的聲音悉悉索索,配合著陶樂細碎的抽泣聲,彷彿一首半夜走廊悲鳴曲。
  門打開,徐一鳴頭也不回走進房間,然後重重地甩上門!
  王小明心別得一跳。
  悲鳴曲最後是憤怒地鼓鎚。
  巴爾見陶樂還趴在王小明身上,終於不耐煩了。「他還要呆多久?」
  王小明想了想道:「你能把他移回自己家去嗎?」
  ……
  巴爾道:「你覺得我可能知道他住在哪個角落麼?」
  「……」
  王小明還在遲疑,巴爾已經打了個響指。
  壓在他身上的重量立刻沒了。王小明緊張道:「你把他移到哪裡去了?」
  巴爾道:「有床的地方。」
  「……」
  兩小時後。
  褚昭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房間。既然把王小明架空了,那麼清潔部的活只好攬到他的頭上,害得他聽完服務部的報告又要做清潔部的報告,比年底還忙。
  打開門門,他正要洗個澡,就聽到臥室裡傳出震天響的打呼聲。
  ……
  褚昭看了看客廳的擺設,又看了看門牌號,確定是自己的房間後,立刻衝進去打開燈,對著睡得連哈喇子都留下來的陶樂喊道:「你怎麼會在我的房間?!」
  回答他的是更響的打呼聲。
  「……」
  褚昭看著牆壁,突然想起隔壁正住著一隻不知道什麼精的妖怪。也許他應該慶幸,今天只是他的房間莫名其妙多了一個人,而不是莫名其妙地少了一個人。
  他嘆氣,扒拉出睡衣走進浴室。
  生活總是在繼續。
  巴爾一回房間就鑽進書房裡打暗黑。這中間除了他對遊戲的喜好外,更多的是對人類能做到,而他做不到的憤怒。
  鑑於他的不良記錄,王小明浪費了一浴缸的口水來形容這台電腦是多麼的金貴。
  最後巴爾終於拗不過他的嘮叨,勉為其難地答應就算要滅,要一定會為這台電腦留個全屍。
  王小明估算了下自己手裡的錢足夠修電腦之後,才放心地去睡了。
  第二天醒來,他用來三分鐘的時間想起自己在哪裡且為什麼在這裡後,按正常的習慣起床洗漱。
  冰箱裡有雞蛋、新鮮蔬果和牛奶,顯然是項文勳事先放進去的。
  王小明給自己做了個煎蛋,又沖了杯牛奶,正要去書房裡驗收巴爾的成果,就聽門鈴響了。
  這個時候會出現的……難道是項文勳?
  王小明的心情有點複雜。他一時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去定位項文勳和他的關係。
  上下級是毋庸置疑的。
  情人就有些牽強,儘管項文勳口中一直是這樣的定位。
  王小明突然想到了一個詞——恩人。
  也許這個詞放到現代有點老土,但是對他來說,項文勳的的確確是他的恩人。給他的工作,又給他住所。
  他調整著心態,打開門。
  門外站的卻是傑少。


  糾纏(下)

  如果現在手裡有鏡子的話,王小明一定能看到自己臉上那個大大的問號。
  不過因為他手邊沒有鏡子,所以看到的人只有傑少。
  傑少的目光在他錯愕的臉上停頓了三秒,嘴角浮起一絲友善的淺笑,「我可以進來嗎?」
  王小明和他見面的次數不算少,每次都很尷尬,不是撞人,就是打人,難得正常一次,他居然有些不習慣,好半天才側身道:「請進。」
  等傑少進屋坐下,王小明轉身向倒茶,發現巴爾不知何時站在廊道里不悅地盯著傑少的後腦勺看。
  他不是正在玩遊戲嗎?
  王小明用眼神表達自己的疑惑。
  巴爾哼道:「你覺得從書房到門的距離只有五米嗎?」
  ……
  也就是說剛剛在他開門的時候,不小心把巴爾拉過來了?
  王小明囧囧地進廚房倒茶。
  項文勳雖然考慮周到,但顯然沒有周到到連茶葉都準備好的地步。
  所以王小明翻了一圈,只翻出一杯白開水。
  「不好意思,屋裡還沒有什麼東西。」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暗暗猜測傑少的來意。
  傑少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低聲道:「我是來道歉的。」
  王小明愣了下,想到樓梯間的事,連忙道:「沒關係,那次只是……舉手之勞。」
  「除了那天,還有昨晚。」傑少雙眉壓低,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層名為憂鬱的濃霧裡。霧很沉,沉得王小明差點透不過氣。
  「因為我和陶樂,給你帶來很多麻煩。抱歉。」
  儘管不明顯,但是王小明還是敏銳地感覺到他在提到陶樂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微顫了一下。
  王小明更想說沒關係,就聽巴爾冷笑道:「知道是麻煩,就應該把自己丟進垃圾桶。」
  ……
  王小明忍不住轉頭問道:「自己怎麼丟自己進垃圾桶?」就算是墮天使,也很難想像他們怎麼做出這個動作啊。
  「……」
  巴爾抿唇,扭頭進房繼續和暗黑搏鬥。
  傑少靜靜地看著王小明,等他把視線移過來時,才問道:「你剛剛說什麼?」
  「我?」王小明很想進廚房用鍋子把自己敲暈過去,都這麼久了,還是忍不住在人前和巴爾說話。他撓了撓頭,結結巴巴道:「我剛剛是說,是說……怎麼把垃圾丟進垃圾桶。啊,對!對對對……其實丟垃圾也挺,挺難的。」他本來就不善於說謊,把謊言編到這個程度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傑少看著他,一眨不眨,眼裡的光彩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
  「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王小明坐立不安。
  「不是。」他閉上眼睛,嘴角噙著一絲苦笑,比苦瓜還要苦的苦笑,「你說得很對。」
  王小明一臉茫然。
  「很多事情,的確應該丟進垃圾桶。」傑少語氣近乎低喃。
  王小明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搭話,因為看上去,他一個人自問自答得挺順。
  傑少緩緩睜開眼睛,那憂鬱的霧全都吸收進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他一個字一個字,極緩慢地開口道:「如果是你,先被愛人拋棄,又被愛人的家庭逼迫得走投無路……」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除了升降調之外,毫無起伏,「做了你很不想做的事情,現在他回來了,拚命對你好。那你還會不會原諒那個愛人?」
  王小明覺得這個問題很高深。他很認真地想了半天,最後不得不將自己帶入了那個角色。
  被愛人拋棄——這個愛人可以用常海濤來替代。從某種意義上,常海濤的確是拋棄了他。
  被愛人的家庭逼迫得走投無路,做了很多不想做的事情——巴爾。他可以一人飾演整個家庭。逼迫他離開那家管理培訓公司,逼迫他來銀館,逼迫他住進銀館,逼迫他去愛項文勳——的確是逼迫他做了很多不願意做的事情。
  現在回來,拚命對你好——想來想去,只有項文勳勉強合格了。幫他安排住宿,提供工作,還升職。
  王小明捂著臉。傑少的意思是要將他們三個人組合成一個愛人嗎?
  ……
  這會不會太混亂了?!
  常海濤、巴爾和項文勳的臉像走馬燈似的不停在他的眼前亂晃。
  傑少見他想得臉都皺起來了,忍不住道:「我只是隨便問問。你不回答也沒關係。」
  王小明按了按太陽穴,冷靜了會兒,道:「其實我覺得,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呃,就好像有些人喜歡花錢,但有些人喜歡存錢。你剛才的問題,也許有的人會原諒,有的人不原諒……最主要是看,那個人能不能原諒。」他說完,還小心翼翼地望了他一眼,「我隨便說的,說得不好……」
  「我不知道。」傑少淡然地望著窗外的浮雲。
  雖然剛剛王小明就已經猜出那個故事的主角是他,但是聽他親口說出來,還是有些吃驚。他遲疑著問道:「那個愛人,是陶樂嗎?」
  「……是。」傑少淡淡道,「陶樂,逃了……他在我們最艱難的時候,選擇了逃,逃出國。」
  王小明沉默。因為他想起了常海濤。但是從立場上來說,常海濤是被害者,不是加害者。
  傑少的記憶被開了閘,手微微顫抖起來,「後來我父親欠了債……」
  王小明驚愕地看著他全身抖得非常厲害,一張臉白得毫無血色。
  他緊忙搭住他的肩膀「你怎麼了?」
  傑少猛地掙開他,胸膛劇烈起伏,蜷縮在沙發裡好久才平靜下來。「對不起。」他虛弱地站起來,「我要回去了。」
  王小明雙手伸在半空,不知該不該扶他,「你沒事吧?剛剛……」
  「沒事。」傑少輕輕扯動嘴角,朝門的方向走去。
  王小明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踉蹌著打開門,又關上門。
  「你該不會在同情他吧?」巴爾抱胸站在走廊裡。
  王小明驚訝地回頭,「你怎麼會出來?」
  ……
  巴爾咬牙道:「我說過,門和書房之間的距離不止五米!」把他的話當耳旁風麼?!
  王小明縮脖子。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陶樂是他自己選,自己喜歡的,怪得了誰?」巴爾想起傑少那種要哭不哭的樣子就嫌煩。
  王小明鼓起勇氣反駁道:「人又不是神,會犯錯也是很正常的。而且人的感情又不是超市買東西,想買就買,有時候是生不由……」他望著巴爾越來越靠近的身影,將話慢慢吞了回去。
  「你有沒有發現,你最近的膽子大了很多,音量也大了很多?」巴爾笑得森然,「尤其是在我說了儘量不打你之後。」
  王小明下意識地想抱頭,但是胳膊剛抬起,就看到巴爾眼中冷光更盛,只好又放了回去,囁嚅道:「我只是實話實說。」
  「哼。難道你看不出來,那個人只是來博取你的同情,騙取你以後的幫助嗎?」
  王小明道:「我覺得他不是這種人。」
  「那他是哪種人?可憐人?」
  王小明點頭。
  「那他已經成功了。」巴爾打了個響指。
  王小明身體一縮。他沒忘記,昨天晚上他就是打了個響指,把陶樂給變走的。
  巴爾皺眉道:「你怕什麼?」
  「怕你把我變走。」他很老實地回答。
  ……
  要是能把你變走,你覺得我還能留你到現在麼?!
  巴爾嘴唇抿成一條線。
  自從生活中冒出一個大魔王之後,王小明察言觀色的水準提高很多。所以他一看到巴爾的嘴唇變薄,就知道大事不妙,轉頭正要走,整個人就被巴爾抓住拎了起來。
  王小明嚇得雙手亂抓,也不知道抓住了什麼就拉——
  門開了。
  露出褚昭錯愕的臉,和放在門鈴上還有按下去的手。「你……」他剛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因為王小明正飄浮在半空中,滿臉通紅地瞪著他。
  ……
  咕嚕。
  王小明和褚昭同時嚥了口口水。一時之間,誰都沒想出應該怎麼解決眼前這個僵持的局面。
  巴爾突然鬆手。
  王小明落回地上,晃了晃身子,才幹笑道:「你找我?」
  「啊,你找我。」褚昭像鸚鵡學舌般地學了一遍。
  ……
  王小明努力地擺出笑臉,「什麼事?」
  「啊,什麼事呢?」褚昭這次加了一個『呢』字。
  ……
  王小明笑出一身冷汗,「你剛剛沒看到什麼吧?」
  「我剛剛……」褚昭神智猛然一省。聽說妖怪們都不喜歡在凡人面前顯露真身的,要是讓他知道自己被看破了,說不定會殺人滅口。
  這樣一想,褚昭身上也全是冷汗了。
  王小明緊張地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褚昭突然挺直身體,「我在夢遊。」然後舉起雙臂,平伸,擺出殭屍的姿勢,慢慢轉身,一跳一跳地回房間去了。
  ……
  王小明關上門,虛脫地靠著門板,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好半晌才問巴爾道:「他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巴爾聳肩。
  回到房間的褚昭懊惱不已。
  就算對方是妖怪,他也不該做出這麼愚蠢的動作!
  ——真是丟人丟到妖怪界了。


  明白(上)

  由於房東將租金和定金都退還給了他,所以王小明手裡算是有了閒錢。
  四千多塊錢。王小明琢磨著可以把買PSP的事提上日程。
  書房裡突然傳來咚得一聲。
  王小明的腦袋也轟得一聲。他急匆匆地跑進書房裡看,電腦的顯示器和主機都好端端地放在地上,但是書桌塌了。
  ……
  巴爾道:「又被打死了。」
  「……」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沒拆電腦。」
  「……」王小明彷彿看到拽在手裡的四千塊化成了一張催款單。他靠著門框定了定神。不知道這張書桌要多少錢,看項文勳的品味,應該不會便宜吧。
  巴爾見他半天不說話,不高興了,「你在心裡罵我?」
  「沒有。」王小明無力地擺手,「我在想我得做多久才能陪得起這張桌子。」
  看著他因為擔憂而皺起的眉頭,巴爾莫名地覺得自己矮了一頭。好像自己是被圈養還無理取鬧、四處闖禍的小孩。
  該死,誰讓他賠了?他相信項文勳那隻狐狸絕對不會為了區區一張書桌而翻臉,說不定為了討好他,還會送來一房間的書桌給他砸。
  巴爾越想越不爽。想當初,他天堂地獄兩頭來回砸,米迦勒和路西法也沒說要賠什麼。
  ——只是聯手把他打得半死。
  王小明決定把PSP從購物單上撤下來。原先還覺得懷裡揣著四千塊,算是小有富餘,現在才知道,這四千塊壓根是放在修理廠的,只是不知道修的是什麼而已。
  巴爾努力地抬高自己的地位,「哼。這些付出只是小小的投資。只要你順利愛上……」微頓,「以後你想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
  王小明道:「如果我和項文勳真的成了,那以後不是我想要什麼,他就給我什麼嗎?」
  巴爾噎住。
  無數種情緒在他那雙濃黑的眼眸中風起雲湧,最後化作危險的光芒,「你覺得他能給你一切你想要的嗎?」
  王小明不明白他為什麼看上去那麼氣憤。
  「我可以給你整個人界!他能做到嗎?」巴爾的氣勢不斷增強。
  王小明呆傻了。
  巴爾彷彿用站在世界頂端俯瞰人界眾生,傲慢道:「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才給得起你!」黑色羽翼無聲揚起,將他身後的窗戶連帶陽光一併遮擋住。
  王小明整個人被籠罩在羽翼下的陰影中。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顫聲道:「我不要全世界。」他可不想變成東方希特勒,那太恐怖了。
  巴爾的翅膀微微收斂,「那你要什麼?」
  「我想要……」王小明眼神閃爍了一下。從小到大,他雖然從未在嘴上承認過,但事實上在心裡,他很清楚想要的東西很多。父母的關愛,兄長的疼寵,朋友的接納……還有無敵的好運。可是在此刻,這些願望像走馬觀花一樣從腦海中閃過,踏水無痕,最後留在喉嚨裡,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而脫口的卻是:「我想要和喜歡的人永遠在一起。」
  ……
  他可以給他全世界,但是喜歡的人——該死的,那不還是項文勳嗎!
  巴爾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他剛剛誇下能給項文勳所不能給的海口,他就給了他這樣一個答案。
  王小明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怎麼了?」
  巴爾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收起翅膀,逕自到客廳坐沙發。
  王小明最怕冷戰,以前和室友一起住也是。只要寢室裡有誰黑了臉,陰沉著不說話,他心裡就憋不住的難受。
  他嘗試和巴爾搭了幾次話,但是都被冷臉頂了回來。
  冷戰一直持續到上班。
  在這段時間內,王小明還上網訂購了一張普通的電腦桌回來。至於那張書桌的殘骸,他好好地收拾了,準備等哪天有空拿去家具市場看看,看是能修還是能買張差不多的。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王小明出門上班。
  巴爾故意和他保持五米的距離。
  王小明只好開著門,等他慢吞吞地走出來。關門的時候,正好聽到前面也是關門聲。
  褚昭鎖門的背影微微一僵,對著門調整了半天的表情,才轉頭道:「上班?」
  王小明一邊點頭,一邊還觀察在著他的神色。雖然今天早上他說是夢遊,但是他的姿勢神情甚至聲音都太僵硬了。與其說夢遊,倒不如說殭屍。
  他越是觀察,褚昭的心越虛,外強中乾地嚷道:「看什麼呢?想遲到嗎?」
  王小明看他同手同腳,忍不住道:「褚經理。」
  褚昭腿僵硬得更加厲害,幾乎是同手同腳踢正步。
  「褚經理。」王小明追了幾步。
  褚昭在心裡大喊救命,面上卻嚴肅地問:「幹什麼?」
  王小明被他那冷若冰霜的面孔唬得一愣一愣的,「你,你的鞋帶散了。」
  褚昭的眼珠往下一瞄,「我故意的。」
  ……
  王小明退到一旁,看著他繼續走。
  這次是競走。
  大概走了八九步,他突然哎呀一聲,向前撲倒。
  ……
  王小明慢吞吞地走過去。
  褚昭怒極抬頭。去他的妖怪,好歹他是一堂堂大男人,被一隻披著人皮的豬嚇成這樣,說出去臉都沒了!他深呼吸著,準備攤牌。
  誰知王小明搶在他前面開口道:「褚經理,我知道,你故意的。」
  「……」
  上班的內容又是一樣的無趣。尤其和巴爾陷入冷戰之後,辦公室裡的溫度媲美南極大陸。
  鯊魚來做報告的時候,特地被王小明拖住,問長問短了一番。
  問到後來,鯊魚莫名地覺得背後好像有什麼在盯著他,冷汗像噴泉似的,從額頭上噗嗤噗嗤地冒出來。
  王小明見他嘴唇發白,擔憂道:「你沒事吧?」
  鯊魚打了個寒戰,乾笑道:「房間裡的溫度好像有點低。」
  王小明默默地望了巴爾一眼。
  巴爾冷哼,鼻孔朝天。
  「你去幹活吧。」王小明送鯊魚出門。
  鯊魚受寵若驚,臨行前還諄諄叮囑道:「要是冷的話,一定告訴我,我去拿被子。」
  ……
  上班時候蓋被子睡覺會不會偷懶偷得太明目張膽了一點?
  王小明想起第一次見褚昭的情景。也許這是傳統?
  鯊魚走後,房間又剩下他和巴爾大眼瞪小眼。
  王小明覺得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很多話憋在心裡不如說出來,就算難聽點,也好過互相猜忌。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斟酌著開口道:「對不起。」
  巴爾將頭緩緩調整到正視他的角度。
  「我知道,可能在你心目中我軟弱無能,胸無大志。」王小明說完,剛想喘口氣繼續,就聽巴爾冷笑道,「不是可能,是肯定,必定,一定!」
  ……
  王小明玻璃心碎了一地。
  巴爾睨著他,「你剛剛想說什麼?」
  「忘記了。」王小明跑回書桌後面,雙腿蜷縮在椅子裡,默默地舔舐傷口。
  ……
  長脾氣了?!
  巴爾的臉色更加難看。
  屋子裡溫度又開拓了一個新的低點,如果企鵝在這裡的話,也會直接被凍住。
  巴爾趕到體內的暴力因子在叫囂。
  作為墮天使,他怎麼能夠容忍一個人類在自己的面前放肆!
  他站起身,緩緩朝王小明走去。
  王小明似是察覺到了危險,驚愕地轉頭看他。
  猛地——
  辦公室門被大力推開了。
  鯊魚滿頭大汗地衝進來,直接穿過巴爾的身體,跑到書桌前,上氣不接下氣道:「打起來了!」
  王小明反應迅速地拿出手機,「要打110嗎?」
  「不是,」鯊魚捶了捶胸,「是……」
  「啊,我知道了,是打封哥的電話。」王小明趕緊低頭翻找封哥的電話。
  「不是。」鯊魚大聲道,「是項總和陶先生打起來了。褚經理讓我來找你。」
  「啊?」王小明呆住。他實在想像不出項文勳這樣的人怎麼和人打架。
  但是三分鐘之後,他明白了。
  這不叫打架,這根本是項文勳對陶樂的單方面摧殘。
  看著陶樂踉踉蹌蹌站起的腳步,又看著項文勳眼睛都不眨的一拳將他蒙到在地。王小明幾乎懷疑自己在拍攝現場。
  現場除了他、褚昭和鯊魚之外,還有傑少、江雪燕和徐一鳴。
  好幾次徐一鳴都想沖上去,愣是給褚昭按住了。
  褚昭緊緊地抓住他的胳膊道:「行了,人都打成這樣了,你別上去在湊兩腳。」
  徐一鳴急得眼睛都冒淚花了,瞪著傑少道:「你他媽的杵著當墓碑等人來刻呢?還不上去幫忙?!」
  褚昭怒了。「你這是什麼心態!自己上不了,就唆使別上落井下石!」
  徐一鳴快瘋了,「我靠!老子是去勸架,勸架!」
  褚昭不信,「你見過有勸架的比打架的還激動的嗎?」
  徐一鳴迅速冷靜下來,扒了扒面孔,硬生生地扯出笑容道:「我現在,像勸架的了吧?」
  「不像。」褚昭仍是不放手,「你像去同歸於盡的。」


  明白(中)

  徐一鳴狠狠一腳跺在他的腳面上,「你他媽的給我放手!」
  褚昭被踩得五官差點移位,牛脾氣也槓起來了,「我他媽的就是不放手!」
  兩隻眼睛各自冒各自的火,互不想讓地瞪著。
  那邊,項文勳和陶樂已經打完了。
  項文勳彎腰拾起丟在地上的衣服,有條不紊地穿好,沖坐在地上鼻青臉腫的陶樂道:「讓傑少陪你去醫務室。」
  陶樂頓時把拒絕的話都嚥了下去。
  項文勳朝傑少一抬下巴,「反正你今晚沒什麼事,去吧。」
  傑少的食指抽搐了下。
  江雪燕連忙道:「真正沒事的人是我,還是我去吧。」
  項文勳一抬手,立刻將她的笑容壓了下去,「我有事找你。」
  江雪燕擔憂地看著傑少。
  傑少將抽搐的手指慢慢放入褲袋,用另一隻手攙扶起陶樂。
  陶樂受寵若驚,腳滑了好幾次才站起來,看項文勳的那眼神絕對比親爹還親。
  徐一鳴也不和褚昭乾瞪眼了,轉頭道:「我閒著,我送他去醫務室。」
  項文勳道:「我也有事找你。」
  徐一鳴嘴角抽動了下,心不甘情不願地撇過頭。
  看著陶樂和傑少離開,王小明正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被叫來,就看到褚昭不斷地朝他使眼色。
  ……
  難道說項文勳揍陶樂是因為昨天晚上陶樂喝醉酒的事?可是陶樂當時沒做什麼啊?
  王小明滿肚子疑惑地走到項文勳身邊,小聲道:「項總,你不會是以為我才揍他的吧?」
  項文勳目光閃了閃,淡淡道:「你覺得解氣嗎?」
  ……
  還真的是因為他?!
  王小明一時也不知道該表現高興還是表現愧疚,尷尬道:「他沒對我做什麼,他就是喝醉了。」
  「沒事了。」項文勳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王小明怔住。
  在他懂事以來,已經沒有人會這樣摸他的頭髮了。就算是常海濤,也只是偶爾拍拍他的肩膀而已。隨著項文勳手掌的離開,他發現自己在這短短的三秒鐘裡,竟然開始貪婪他掌心的溫度和溫柔。
  江雪燕不是喜怒形於色的人。雖然驚訝,卻沒有表現出來。
  徐一鳴對這種事情看多了,根本就不覺得有什麼可驚訝的。
  比起他們的淡定,鯊魚的功力就差了點。那雙原本就不小的眼睛被他撐到最大,一副活見鬼的模樣。
  項文勳從容地撣了撣衣服,對王小明含笑道:「晚上一起吃飯。」
  他的笑容中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王小明不由自主地點頭道:「好。」
  項文勳又摸了下他的頭髮,這才帶著江雪燕和徐一鳴進電梯。
  褚昭沖還呆望著電梯方向的王小明招手道:「人都沒影了,別看了。」
  王小明回神,羞赧道:「褚經理。」
  褚昭嘆氣道:「我是叫你來滅火的,誰知道你光顧著觀火了。」
  王小明臉更紅。
  「行了,工作去吧。」剛才徐一鳴踩得那下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到現在他的腳背還在發麻。褚昭沖鯊魚招了招手。
  鯊魚很識相地過來攙扶住他。
  褚昭正要走,卻被王小明擋住了去路。「幹什麼?」鬆懈的神經一下子又緊繃起來。
  王小明一邊觀察著他的臉色,一邊小心翼翼道:「我想做點實質性的工作。」
  褚昭面無表情道:「明白。以後又有這種事情,我一定第一個想起你,再給你一次表現立功的機會。」
  王小明囧,「我不指這個。我只是覺得每天什麼都不做,光領錢……」
  「不要把勸架不當回事。」褚昭很快打斷他,「一個團隊的安全穩定至關重要,更何況兩個都是頭。你明白一個穩定的決策層對於一個企業來說是多麼的重要麼?決策層的動盪不安又會給企業帶來多大的不安定因素?你回去好好想想,想通這裡面的重要性再告訴我。」
  王小明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等褚昭走得都不見影了,才低喃道:「有多重要?」
  巴爾在他身後冷嘲道:「重要到可有可無。」
  「……」王小明垂頭。
  巴爾見他大半天不反駁,有點焦躁,「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王小明聲音低低沉沉的,垂頭喪氣地往辦公室的方向走。
  巴爾猛地拉住他,王小明一個沒站穩,跌進他的懷裡。
  儘管別人看不見,但是對他來說,巴爾是真真實實地存在的,看得見,也摸得到。
  王小明感到胸前傳來強有力的心跳,彷彿定海神針,將他心裡頭那點不安和不甘都定了下去。
  「你還要靠多久?」巴爾在他頭頂上不耐煩地問。
  王小明一省,立刻退開。
  靠近的時候煩躁,離遠的時候更煩躁。巴爾摸不清楚自己的心思,乾脆都歸咎於他身上,「連路都走不好,你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王小明覺得胸口好像被誰猛地捶了一拳,所有負面情緒齊齊湧上心頭,「都是我的錯,不然項總也不會和陶樂打架了。」
  巴爾冷笑道:「你真的以為項文勳是為了你打架?」
  「難道不是?」王小明驚訝抬頭。
  「知道陶樂喝醉後糾纏你的人只有你、陶樂、傑少和徐一鳴,你覺得誰會去告訴項文勳?」
  王小明想了想,試探著開口道:「徐一鳴?」
  巴爾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徐一鳴又不知道你和項文勳的關係,他吃飽了撐著去說?」
  「那,陶樂自己?」
  「你怎麼不猜傑少?」
  「我覺得他不是這種人。」王小明說完,吃驚道,「你說是他?」
  「不是。」巴爾道,「答案是,項文勳根本就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
  「但是……」王小明回憶起自己和項文勳的對話,才意識到從頭到尾項文勳都沒有承認過是為他出氣,只是自己一廂情願地配合著他的誘導而已。
  巴爾道:「想明白了?」
  王小明慢慢地點了下頭。
  「說明你只是笨蛋,還不是白痴。」
  「……」王小明道,「既然不是因為我,那項總為什麼會和陶樂打起來呢?」
  「很好奇?」巴爾道。
  王小明見他臉色不善,乾笑道:「只有一點點好奇。」
  「他不是約你吃晚飯嗎?你不會自己問他?」
  王小明疑惑道:「你在生氣?」
  巴爾一怔,「我為什麼要生氣?」
  「……對啊,你為什麼生氣?」
  巴爾額頭黑線亂劃,「我沒有生氣。」
  王小明狐疑地看著他。
  巴爾伸手,一揮,走廊兩旁的畫突然飛起來,在半空互撞,跌落在地。
  王小明看得目瞪口呆。
  巴爾好整以暇地理著袖口,「看,我一點都沒有生氣。」
  「……」
  項文勳帶王小明吃飯的餐廳是銀館的客用餐廳,檔次比員工餐廳高了不止十倍。
  琴師坐在黑色的三角鋼琴後忘情地彈著,音樂與餐廳旁人工池裡的泉水一樣,潺潺流淌不止。
  但是飛畫的景象讓王小明印象太深,乃至於在這樣高雅的環境下,畫相撞時的砰砰聲仍然在腦海裡響著。
  「不合胃口?」項文勳目光落在他身前只吃了兩口的餐盤上。
  王小明趕緊把叉子上的肉送進嘴巴裡,「不是,只是不習慣。」
  項文勳微笑道:「那麼我們天天來,一直來到你習慣為止。」
  「可是我穿著制服。」雖然他身上的這套衣服和侍者的衣服顏色不同,但是款式是一模一樣的。每當那些侍者和客人把目光投過來時,他就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如果你介意這個。」項文勳緩緩道,「下次來之前,我會送一套禮服給你。」
  王小明連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其實我也很想看看穿禮服的樣子。」項文勳的目光從他的臉上往下掃。
  王小明緊張地連汗毛都豎起來了。
  「哼。」巴爾哼得很大聲。
  王小明手腕一抖,叉子磕碰在餐盤上,發出很大的響聲。
  四周目光紛紛掃過來。
  王小明的臉比杯子裡的紅酒還要紅。
  「巴爾先生也在嗎?」項文勳突然轉了話題。
  王小明看了眼巴爾,點點頭。
  「他似乎和你寸步不離。」項文勳漫不經心道。
  王小明道:「沒有寸步不離,只是不能離開五米。」
  「五米?」項文勳看向王小明剛才望過去的位置,「也就是說,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巴爾先生都不能離開你的五米範圍嗎?」
  巴爾眼睛微微眯起。
  王小明雖然覺得他問的有些奇怪,但還是回答道:「是的。」
  項文勳晃著酒杯,「這樣會讓我的行動受限制。」
  「什麼行……」王小明說不下去,因為他的眼神表達得很赤裸。
  巴爾眉毛一挑。
  項文勳連人帶酒杯在曖昧的氣氛中驟然不見了。
  「你怎麼能……」王小明大驚,急忙望向四周。
  幸好燈光昏暗,沒什麼人注意到這詭異的一幕。偶爾有人瞄過來,見到少一個人,也只以為項文勳自己離開了。
  巴爾從容地坐在他原先的位置上,淡淡道:「我站得累了。」


  明白(下)

  王小明緊張道:「你把項總移到哪裡去了?」
  巴爾靠著椅背,目光由上而下地睨著他,「很重要嗎?」
  當然很重要。萬一把項總移到電梯下、半空中或旗杆上,都是會出人命的。想到項文勳平日裡對他的照顧,王小明的腰板直了直,執著地盯著他。
  巴爾心裡越發不舒服,冷聲道:「就算他死了,我也會幫你另外找一個。傑少怎麼樣?你不是很喜歡他嗎?」
  「這不是一回事!」王小明的語氣難得硬朗起來。
  巴爾臉更臭了,「你跟我頂嘴?」
  餐廳昏暗的燈光好似他幽暗的怒火,不絢爛明亮,卻讓人打心眼裡地發冷。
  王小明心臟微縮。
  不可否認的,在他心靈最深處,一直都隱藏著對巴爾的恐懼。那種恐懼不但是人類對墮天使這個名詞的恐懼,更來自於巴爾任意妄為,喜怒無常的恐懼。
  一想到巴爾那隨時將人變來變去的能力,和那雙不屬於人類的黑色翅膀,他剛剛鼓起的勇氣又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巴爾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清醒地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臉色微緩,「還不吃飯。」
  王小明默默地低下頭,用叉子將盤子裡的食物舀起,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
  巴爾雙手交疊放在餐桌上,翹起二郎腿,滿意地看著他。
  由於變成靈體,所以他並不需要吃東西。但是這不妨礙他對美食的欣賞,雖然他偶爾會在口頭上嫌棄王小明大口大口吃東西的粗魯,但是事實上,他常常從他的粗魯中感受到食物的美味。反倒是眼前他一言不發,秀秀氣氣的動作,讓他感受到了種淡淡的苦澀。
  所以滿意很快變成了不滿意。
  「不想吃就別吃了。」巴爾皺起眉。
  王小明手微微一顫,頭也不抬道:「很好吃的。」
  巴爾猛地站起身,在王小明驚懼的目光中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王小明下意識地握了握,又迅速放開,把手背到身後。
  「……」
  巴爾咬牙道,「把手給我。」
  王小明快哭出來了,「這隻手我有用的。我吃飯上廁所都用它的。」
  「你吃飯和上廁所用同一隻手?」巴爾嘴巴裡的苦澀差點變成噁心。
  王小明訥訥道:「我是右撇子。」望著巴爾的表情,他深刻地反省著,吃飯和上廁所不應該用一隻手嗎?
  ……
  巴爾決定選擇性地忽略這個問題,「把手給我!」
  王小明注意到他的語氣比原先那一句更加強硬,顯然他的耐心已經進一步得被消磨,只能苦著臉,小心翼翼地將手遞過去。
  這次巴爾沒給他抽走的機會,一把握住,頭也不回地拉著就走。
  王小明猝不及防地被拖了半步,桌子被撞移出很大的聲響。
  餐廳裡所有的目光再次在他身上聚焦。
  王小明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催眠自己:他們看的不是自己,不是自己,不是自己。
  ……
  很久以後。
  餐廳恢復如常。
  只是每張桌子都提起了三個同樣的疑問——
  「剛才那個閉著眼睛走路,是盲人吧?可是伸出來的右手上為什麼沒有枴杖呢?」
  「我更好奇的是,他是怎麼避開那個迎面走來的侍者的。」
  王小明被巴爾一路拉回辦公室。
  「你要幹什麼?」王小明看著門砰得關上,心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巴爾被問住。
  他剛才只是不想看他繼續嚼蠟似的嚼那盤東西,一時衝動把他拉回來,倒沒想過要幹什麼。
  王小明試探著開口道:「你是不是太無聊,想玩電腦?」
  巴爾不言不語地看著他。
  王小明的心被越看跳得越快,就在覺得心即將要跳出胸腔的時候,巴爾開口了,「在你心目中,我就是個只會玩遊戲的?」
  ……
  王小明不敢回答是。
  但是他的表情已經表達得很明白了。
  巴爾的心情更加惡劣,「躺倒!」
  王小明下意識地往後一縮。
  巴爾瞪著他。
  王小明只好聽話地仰面躺在沙發上。
  「既然你這麼關心項文勳,那就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喜歡他!」巴爾的手慢慢按在他的心房上。
  有過先前的經驗,王小明已經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發笑的慾望,腦海裡一個勁兒地想著項文勳的名字。他不知道這樣有沒有效,只知道上次他這樣做之後,巴爾並沒有很催促他和項文勳之間的進展。
  巴爾先是查看自己的身體。
  依然滿目瘡痍,只有一個完好的大腳趾在閃爍著光芒。
  他皺了皺眉,雖然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但是進展還是比想像中慢多了。他又去看黑星珠裡的名字。
  項文勳項文勳項文勳……
  無數個項文勳像開足馬達的地球,不斷地公轉自轉,滿珠子亂轉。
  巴爾滿頭黑線,低喝道:「不准在心裡想項文勳這三個字!」
  王小明心臟一縮。
  巴爾放慢口氣道:「放鬆身體,什麼都不要想,頭腦一片空白。」
  王小明只覺得左胸在他的手掌下越來越熱,這熱量還會跟著他的血液散發到四肢百骸。他緊繃都來不及,還怎麼放鬆身體。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當口,巴爾已經看到黑星珠的真實面貌。
  常海濤的名字只剩下淡淡的輕痕,好像只要一陣風就能吹得了無痕跡。旁邊是項文勳,但是顏色比常海濤三個字還要淡,如果不是巴爾知道項文勳這個人,一定會把這三個字看成貝又貝。
  巴爾還沒意識到心底驟然湧起的喜悅,就被一個疑問佔據了整個腦海。
  王小明對項文勳的感情這麼單薄,他的腳趾怎麼會恢復的這麼快?
  他又往黑星珠多看了一眼。
  然後——
  定住。
  如果不是他看得仔細的話,絕對不會發現這個隱藏在常海濤和項文勳之間的黑色名字。因為在黑色黑星珠的襯托下,它實在是又小又不顯眼。
  但是它的痕跡非常明顯。
  他毫不費力地就認出那兩個字是——巴爾。
  王小明見他盯著自己的胸口,臉色沉鬱,半天不說話,不由忐忑起來,小聲道:「有什麼事你都直接開口好了,反正,我早就已經有覺悟了。就算是最壞的厄運降臨,我也承受得住的。」
  巴爾目光移到他臉上,陰沉的臉色瞬間電閃雷鳴,但吐出嘴唇的話卻格外輕柔,「最壞的厄運?」
  王小明雙眼聚滿淚花,「難道是真的?」
  巴爾眼眸結起一層寒霜,「你知道了?」
  王小明的心在那雙冰冷的瞳孔高高吊起,又重重摔下。痛楚傳遍全身,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是什麼病?」
  巴爾怔住。
  王小明顫抖著道:「沒希望了嗎?」
  在他的淚目中,巴爾慢慢地蹦出一句,「神經病。」
  ……
  王小明眼睛猛然睜大,「不是絕症?」
  自從知道自己很倒霉之後,他就時時刻刻地擔心著這點。尤其那段時間,電視台不斷地播放著韓劇。裡面的女主角不但臉差不多,連命運也一再地重複著。讓人不得不懷疑韓國究竟是做了什麼,使得那裡的風水這麼背。於是他下定決心,以後出國旅遊,再怎麼選也絕對不選韓國。不然就他這個霉運,到了那裡絕對是一個人去,一捧灰回。
  巴爾無言地看著他哀怨的神情。雖然他聽了很多關於人類的傳說,但是王小明顯然應該列入人類的另一個傳說。
  王小明手指糾結著,「可是神經病也挺嚴重的吧?」他對神經病和精神病的區別不是很有概念,只知道前者經常用來罵人……這樣說來,是不是意味著前者比後者更嚴重?
  巴爾:「……」
  不過好過絕症。王小明自我安慰著,看看他,又看看他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手,狐疑道:「不過你怎麼能夠通過我的胸口知道我是神經病呢。」
  ……
  巴爾徹底失聲,迅速收回手,坐到一邊調整心情。
  王小明慢慢地坐起來,看他頹喪的側臉,以為他在為自己擔心,心中生出幾分感動,忍不住安慰道:「我們人類有一句話,叫做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你不要太難過。」
  巴爾猛地轉過頭,瞪著他道:「你究竟喜歡我什麼?」
  這次呆滯的是王小明,他花了很多時間和力氣才張大嘴巴說了一句,「啊?」
  巴爾瞪著他,從心裡計算開。
  當初王小明喜歡常海濤,他身體恢復的進展比蝸牛還要慢,但是現在卻復原了一根腳趾。這說明……他眼睛一亮。如果王小明喜歡的人是他,就會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他看著王小明,覺得這張傻得讓他鬱悶的臉彷彿亮了起來。
  王小明小聲道:「我到底是不是神經病?」
  光亮一下子從王小明的臉上散去。
  巴爾自言自語道:「剛才是錯覺。」
  王小明執著地又問了一遍。
  巴爾被問煩了,「不是。」
  「真的?」


  訪客(上)

  知道自己不是神經病之後,王小明又生龍活虎起來。
  只要人沒事,有什麼檻是過不了的?
  他在辦公室來回踱了三圈之後,終於決定去探望項文勳,以確定他是真的安全歸來了。
  巴爾不爽,「該死的早死透了,你現在去有什麼用?」
  王小明膽寒,半天才道:「收屍。」
  巴爾考慮到黑星珠裡的新進展顯然是不適用原先計劃的,他必須要重新和項文勳談判,於是勉強同意了。
  王小明看了看時間,知道一會兒鯊魚他們會向他報告銀館清潔的最新進展,為了不讓他們白等,他特意寫了一張紙條留在桌上。
  巴爾瞄了一眼,「散會?」
  王小明道:「我只有這個權力。」
  巴爾記起有一個叫阿斗的人類,他原本還覺得這是個虛構的人物,真正的帝王怎麼可能無能到這種地步。現在看來,真的有怎麼扶都扶不起來的人。
  來到頂樓辦公室,依然是秘書出來迎接。
  「項總在嗎?」王小明忐忑地等著秘書的回答。
  秘書那兩瓣用唇彩抹得油光鋥亮的粉唇輕輕地開合,「不在。」
  王小明的心沉下去。
  秘書見他臉色發白,好奇道:「新新地產的老總來了,項總下去打個招呼。發生什麼事了嗎?」
  血色重新回到王小明的臉上,「你的意思是說,項總沒事?」
  「他應該有什麼事?」屬於女人的敏銳和屬於秘書的八卦細胞雙雙開啟。
  王小明乾笑道:「我的意思是說,呃……」
  巴爾抱胸望著天花板噓噓。
  秘書期待地看著他,道:「呃?」
  「呃,就是,剛剛一起吃飯。」
  「一起吃飯?」秘書眼中精光一閃。她跟項文勳這麼久,除了陶樂和褚昭,她還沒見過項文勳請其他員工單獨吃飯呢。
  「然後,他走得很匆忙。」王小明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秘書審視著他。
  「所以,我就是想問問,」王小明道,「他沒事吧?」
  秘書斂住精光,微笑道:「那麼在餐桌上發生過什麼事嗎?」
  「事?」王小明很努力地回想著,然後臉慢慢地紅起來。
  巴爾的噓噓很快成了哼哼。
  秘書看他的表情,腦海中閃過各種猜測,面上卻涓滴不露道:「項總一會兒回來,你要在辦公室等他嗎?」
  「不,不用了。」王小明飛速搖頭,「我只是想確認他沒事,沒事就好。」他說著,轉身就要走,突然聽到秘書在他身後慢悠悠道:「你該不會拒絕了項總吧?」
  王小明僵住,驚愕回頭。
  秘書越發以為自己的猜測正確,故意嘆了口氣道:「你的顧慮也很有道理。」
  王小明茫然。
  「項總雖然好,但是總不能兩個男人依靠一輩子。」
  王小明身體微震。
  她的話就像一根刺,毫不留情地刺進他故意視而不見的薄弱處,將心底最深刻的隱憂赤裸裸地亮了出來。
  當他知道自己是同性戀的那刻起,他的人生就不能按著社會上人人所遵循的那套規則走。
  比如他不是同性戀,那麼就算他在大學裡交不到女朋友,在單位裡交不到女朋友,都不要緊,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相親。但他是同性戀,他的圈子一下子狹隘到窒息。
  他不敢去GAY尋找伴侶。因為他怕對方只是想玩玩。他完全不知道應該從何種渠道找一個能夠廝守一生的人。
  喜歡常海濤的時候他告訴自己,這樣很好。至少他有一個暗戀的對象可以當精神支柱,哪怕有一天常海濤結婚了,他也可以搬到他家的附近,然後默默地看著他的幸福當做自己的幸福。
  但是當小麗出現時,他知道,那是他的自以為是。
  他以為他做好了準備,其實沒有。他以為他可以忍受,其實不能。
  一想到一輩子,他就覺得整個心都痛得檸起來。
  堅持是一個可怕的詞,它讓人看不見明天。
  但是他又不能強迫自己去喜歡女人。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尤其向他這種倒霉到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莫名其妙死去的人,又怎麼能夠在死之前盡做些不快樂的事。
  秘書見他皺著一張臉,好半晌不說話,以為他反感同性戀,放緩口氣道:「在銀館,你一定要習慣這些。你應該知道點傑少和陶先生的事吧。」
  王小明眼珠子動了動。
  「陶先生是股東,你說話要小心。」秘書說得意味深長。
  王小明終於在千絲萬縷中找到一絲絲的頭緒,「你是說,陶先生會把知道他和傑少事情的人都滅口嗎?」
  秘書:「……」
  王小明看不懂她臉上那變換莫測的表情背後所代表的意義,索性不理。總之能知道項文勳還在建在,真是太好了。
  巴爾道:「去約個時間,我有話對他說。」
  王小明吃了一驚道:「你看上秘書了?」
  秘書耳朵很尖,立刻豎起來,擺出笑容道:「什麼?」
  巴爾的嘴角一抽,「我是說,約項文勳談一談!」
  王小明改口道:「我剛剛是說,要麻煩秘書了。」
  秘書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她狐疑地打量著他,「我剛剛聽到的好想是看上?」
  王小明連忙點頭道:「是是,是看上,看上秘書,呃,很能幹。能幫忙。」
  「你要我幫什麼忙?」秘書沒有死咬著那句話不放。
  王小明道:「想請你幫我約個時間,見項總。」
  秘書奇怪道:「我不是一開始就讓你去他辦公室等了嗎?」
  王小明一怔道:「啊,是啊。啊,是啊。」
  秘書在他抬腳走向辦公室的時候,才小聲嘀咕道:「你的家族有沒有精神病史啊?」
  王小明整個人差點跳起來,壓低聲音道:「精神病和神經病有什麼區別?」
  秘書想了想道:「一個看精神科,一個看神經科。」
  進了辦公室,王小明還是有些不安,「巴爾,你說實話,我是不是真的有神經病?」
  巴爾沒好氣道:「我怎麼知道?」
  王小明扁嘴道:「你是墮天使,你怎麼會不知道?」
  巴爾道:「但我不是神經科的墮天使!」
  ……
  王小明沉默了很久,久到巴爾以為他壓根已經忘記這個話題的時候,他突然冒出一句,「要不,我去醫院查查?」
  巴爾正要說隨你,但話到嘴邊,腦子一轉,又變成了,「不用。」
  「為什麼?」
  萬一查出來是的話,他就會很丟臉。天堂和地獄就會流傳開,巴爾被一個神經病喜歡上的傳言!
  巴爾道:「因為無論你是不是神經病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王小明皺眉道:「難道是精神病比較大不了?」
  「我的意思是說,」巴爾深吸一口氣道,「無論你是不是神經病,我都不會嫌棄你的。」誰讓路西法哪裡不好扔,偏偏把黑星珠扔到他身上呢?!
  他聽半天沒回音,忍不住轉頭,卻見王小明傻乎乎地看著他,眼角還掛著一滴疑似淚花的東西。
  「你幹嘛?」
  「沒事。」王小明迅速低頭,抬手將淚花擦到。
  巴爾最討厭別人有話藏著不說,路西法就是這樣,就算心底再不爽也絕對不會從嘴巴裡說出來。想知道他討厭誰,直接去墳場看比較清楚。「說!」
  王小明嚇得打了個嗝,「我,我只是很感動。」
  「感動?」巴爾的語調有些怪異。
  「你是第一個說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嫌棄我的人。」
  「我只是說無論你是不是神經……」王小明那雙閃亮的眼神讓他的辯解之辭死在腹中。
  把手咔嚓一聲,門開了。
  項文勳帶著一陣酒氣走了進來。
  王小明頓時緊張道:「項總。」
  「找我有事?」他關上門,氣定神閒地脫下衣服掛到衣架上。
  「我,」王小明偷偷用眼角瞥了眼巴爾,鼓起勇氣道,「是巴爾讓我來向項總道歉的!」
  巴爾眉頭一挑。
  「那個,他,他就是沒控制好法術。」王小明用他那點乏善可陳的想像力瞎掰著,「他本來是想,變,變個魔術,來當驚喜的。」不用看,他也能感受到從巴爾身上燃燒起的熊熊火焰。
  「我幾時說要道歉了?」
  「我幾時說要變魔術了?」
  「我幾時說是為了給他驚喜了?」
  巴爾的怒火如機關槍般,一刻不停地噴射著王小明的後腦勺。
  王小明頭垂得越發低,整個人一動也不敢動。
  項文勳定定地望他須臾,莞爾道:「我接受你的道歉。」
  王小明愣了下道:「啊?不是我的,是巴爾的。」
  項文勳含笑不語。
  王小明在他瞭然的笑容中,訕訕收口。
  「聽說有事要和我談?」項文勳緩緩開口。
  王小明望了眼巴爾道:「不是我,是巴爾。」
  「哦?」項文勳雖然用了一個問號,但是神情並不意外。


  訪客(中)

  巴爾發現自己越來越討厭項文勳,這種討厭主要來自於這個人說的每一句話必然包含著某種目的,可以說,他無時無刻不在觀察算計別人。這種算計簡直是他的本能。
  其實他並不討厭工於心計的人,有時候和聰明的人相處遠比和愚蠢的人相處要快樂得多。因為只要沒有利益沖突,聰明的人隨時隨地都能配合你的想法和心思,說你想聽的話。或許有點掩耳盜鈴,但人和人的相處也就那樣了。就好像在他被天堂和地獄同時通緝的時候,就從來沒有奢望過那些聰明人會衝出來幫忙。
  但是他討厭項文勳。
  他算計他的目光就好像一隻狗在算計著面前的一盤肉。這種感覺讓他相當相當地不爽。
  王小明見巴爾遲遲不說話,忍不住提醒道:「你要談什麼?」
  巴爾雙唇抿得死緊。他突然覺得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項文勳就算沒有猜中,也猜了個七七八八。甚至他還有意無意地引導出了這個結果。
  王小明看他的臉色越來越黑,嚇了一跳道:「你,你不會又要來了吧?」
  項文勳半靠在椅子上,微笑道:「上次巴爾先生將我送回了辦公室,我想這次,該不會是想把我送回餐廳吧?」
  巴爾拳頭一縮,「如你所願。」
  於是,項文勳又眼睜睜地在眼前消失了。
  ……
  王小明不可置信道:「你就是來談這個?」
  巴爾從容地坐下,翹起二郎腿道:「他會回來的。」
  「……」
  巴爾聳肩道:「只要他的弟弟一天沒醒,他就會乖乖回來坐下繼續談。」路西法、米迦勒、拉斐爾……他所遇到過的陰險傢伙個個比項文勳多活了幾萬倍,他們都沒有將他怎麼樣,他不信這個人類有這麼大的能耐。
  這樣一想,他的心情又轉晴了。
  王小明被他一會兒怒一會兒樂的表情搞得暈頭轉向,「你到底要和項總談什麼?」
  「你。」巴爾隨口道。
  王小明驚道:「你不會是要他馬上和我……」
  「和你怎麼樣?」巴爾眼眸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王小明支吾道:「沒什麼。」
  難道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就移情別戀了?
  巴爾想起黑星珠裡淺淺的貝又貝,居然覺得可能性十分大,於是二話不說道:「躺下。」
  ……
  「又來?」王小明無奈了。為什麼最近躺下的次數越來越多?他是不是應該考慮隨身帶個蓆子比較不容易弄髒衣服。
  巴爾等著王小明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躺下,然後伸手。
  發光發亮的依然是那麼一根大腳趾。
  巴爾微感不滿,再看黑星珠,上面標刻的名字和原來沒什麼區別。
  不滿感上升。
  王小明觀察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道:「我可不可以問,你每次究竟在檢查什麼?」
  巴爾瞪他,「你為什麼不多喜歡我一點?」
  血液從王小明的腳底一直衝到頭頂,嘴巴張張合合幾次,才說出一句,「啊?」
  「像你這樣的人類,能夠喜歡我,簡直是榮幸中的榮幸。」
  王小明又來了一句,「啊?」
  「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必須全心全意地愛上我!」
  「啊!」這次不是疑問,是驚嘆!就像電視連續劇裡,大俠大盜或大官被殺時的嚎叫。而且他臉上的表情絕對算不上欣喜。
  巴爾眯起眼睛,「你這算是什麼表情?」
  王小明眨了下眼睛,「被天上掉下的金元寶砸到。」
  雖然拿金元寶來比喻堂堂墮天使,實在有點粗俗,但是看在金元寶很值錢的份上,巴爾勉為其難地認同。
  王小明又呆呆地接了下半句,「感覺被砸死了。」
  「……」
  項文勳從餐廳轉悠回來,一進辦公室就看到王小明像壁虎一樣,臉和四肢牢牢地貼在牆上。
  大概聽到開門聲,他努力將眼珠子往後瞄,「項……總。」
  項文勳理了理袖口,微笑道:「做瑜珈嗎?」
  王小明眼珠斜的只能看到眼白,「不,不是。」
  「量身高?」
  「不是。」
  「聽牆根?」
  「……不是。」
  項文勳抽出一根煙,在手裡把玩了一會兒,然後挑眉道:「需要我往更深層次的方向想嗎?」
  ……
  更深層次?
  王小明的眼珠歸位,慢吞吞道:「我,我量體重。」
  項文勳居然毫不驚訝地點頭道:「嗯。整個人趴上去,牆也沒塌,你不重。」
  巴爾聽他們兩個一搭一唱,突然沒了戲弄的興致,意興索然地鬆開手。
  王小明一獲自由,立刻一蹦老遠。比起牆,他覺得空闊的中央更讓他有安全感。
  巴爾幽幽道:「地上一樣能貼。」
  ……
  王小明坐在椅子上,縮腳抱住腿。
  「巴爾先生想找我談什麼?」項文勳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望了他一眼道,「介意我抽根煙嗎?」
  王小明連忙道:「不介意。」
  項文勳目光在他身後搜尋了下,「巴爾先生呢?」
  巴爾道:「我介意。」
  王小明微訝,「你聞得到煙味?」因為巴爾從來不吃飯,所以他一直以為他的五官只能用來說話。
  巴爾道:「聞不聞得到和介不介意有什麼關係?」
  王小明道:「因果關係。」
  巴爾眸光一沉。
  王小明識相地閉嘴。
  「巴爾先生介意麼?」項文勳隨手將打火機放在桌上。
  巴爾道:「告訴他,我準備修改和他的協議。」
  「為什麼?」王小明訝異。
  巴爾嘴角微揚,但是絕對稱不上笑,「你喜歡原來的協議?」
  王小明突然有種預感,如果他敢說是的話,他絕對會把他貼到牆……不,天花板上去!
  「我只是好奇。」王小明不敢再多嘴,老老實實地當傳聲筒。
  項文勳微笑道:「那麼巴爾先生準備怎麼修改協議呢?」
  巴爾道:「很簡單,取消。」
  王小明愣住。
  項文勳光看王小明的表情就大概猜出巴爾說了什麼,眼瞼微垂,望著自己放在書桌上的手道:「巴爾先生想取消協議嗎?」
  剛剛從驚愕出來的王小明再次愣住。
  巴爾揚揚眉。原本他和項文勳是互相利用的平等關係,但是現在,項文勳的利用價值消失了,他佔了上風,當然可以隨心所欲。其實,他很期待他變臉的時刻。
  「好吧。」項文勳面色不變。
  王小明在巴爾和他之間來回掃視,有點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改變。
  巴爾任性地單方面取消協議他能理解,因為他本來就是這種目中無人的個性。但是項文勳居然就這樣輕易地應承下來,卻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以為項總為了他的弟弟,無論如何都不該答應得這樣容易才對。
  項文勳道:「還有什麼其他的事嗎?」
  王小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一點點的不甘心,但是沒有。
  他表情正常得一如以往,事實上,從他認識他的那天起,他的臉上就一直是這樣的微笑,溫文有禮,恰到好處。他幾乎要以為那日在他弟弟床前的失常是自己的錯覺。
  項文勳見他呆呆地不回答,又問了一遍。
  巴爾嘴唇抿成一條線。
  王小明回過神,訥訥道:「那我什麼時候辭職比較方便?」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夠成為清潔部的主管,是因為項文勳認為巴爾能夠救他弟弟的關係,如今協議取消,那麼他的優待自然也應該被取消。
  「辭職?」項文勳顯然不這麼想,驚訝道,「為什麼?如果是薪水或是職位的關係,你告訴我,我可以另外安排。」
  王小明不知所措地看向巴爾。項文勳無條件的示好讓他無所適從。
  巴爾冷笑道:「既然有人願意慷慨,你又何必不接受?」
  王小明躊躇半晌,道:「我想繼續當個普通的清潔部實習生。」
  項文勳道:「因為褚昭?」對褚昭近來的所作所為,他瞭如指掌。
  王小明微怔,不過很快否認道,「不關褚經理的事,是我沒什麼工作經驗,到現在連每個樓層有哪些設施都還記不清楚。實在不適合……」
  「你應該知道每年都會有很多大學生從大學裡畢業吧。」項文勳截斷他。
  王小明點頭。
  「很多管理系畢業的大學生也很難一開始就得到你這樣的職位。」項文勳語速不急不緩,卻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王小明又點了下頭。
  項文勳的目光直直地望進他的眼底,「這是一個機會。」
  王小明緩緩道:「機會應該留給適合的人。」
  「我覺得你適合。」項文勳伸出食指,定定地指著他,堅定道,「我相信你。」
  儘管心裡有微弱的聲音在提醒自己,項文勳說的這些話不過是為了安慰他,他必然還有其他的目的。他無論是能力學歷還是經歷都不夠突出,不可能會毫無原因地受到他的青睞。但是,不可否認的,他的血在那句話『我相信你』中沸騰了。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王小明聽到自己回答的聲音,鏗鏘有力。


  訪客(下)

  從辦公室裡出來,王小明不停地偷瞄著巴爾。
  巴爾漠然地走在走廊裡。
  深邃的五官,卷長的黑髮,還有修長挺直的身影都好像中歐世紀的貴族,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走進電梯。
  王小明忍不住開口道:「對不起。」
  巴爾眼珠子朝他的方向略移。
  王小明怕自己的聲音太輕,又重複了一遍道:「對不起。」
  如果他一直沉默不語,他大概會道歉到明天早上吧。巴爾不屑地撇嘴道:「對不起什麼?」
  「給你添麻煩了。」
  ……
  巴爾頗感意外,「我以為你不知道。」
  王小明兩隻腳的腳尖互相踩著,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好像這樣就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分散緊張感。「剛開始沒想到,但是站起來的時候,突然想到了。」
  「我還以為你滿腦子都是不會讓他失望。」
  正說著,電梯叮得一聲,到了。
  王小明正要出來,就聽手機響起,保安告訴他,有客人正要出來,讓他繼續坐電梯去一樓。
  門叮得一聲又關上。
  王小明趁剛才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頭腦冷靜許多,「我沒什麼可以被項總圖的。項總之所以看中我,都是因為你。」
  巴爾嘴角微微揚高,那眼神分明在說『你還沒蠢到底』。
  「不過即使如此,我也願意被利用。」他的腳尖互踩得更加凶了。
  巴爾嘴角立刻下垂。
  王小明小聲道:「因為除此之外,我沒什麼能還他的。」
  「你欠他什麼?」巴爾不爽地冷哼。
  「他給我工作,給我地方住,幫我搬家,還幫我向房東要回了押金和租金,而且……」
  「停。」巴爾伸出手指,戳著他的鼻尖,「你好像有一點沒弄清楚。」
  王小明兩隻眼成鬥雞狀,看著那根手指。
  「你只是橋樑,被利用的人是我。」
  「我知道。」
  ……
  巴爾笑了,但是牙齒是咬著的,「你的意思是說,你明知道項文勳要利用我,還傻乎乎地送上門?」
  王小明道:「我說了,我欠他的。」
  巴爾拳頭一緊,剛要說話,電梯門又開了。他連看也沒看,直接按了個樓層,任由門到時間重新合上。
  「你欠他的,利用我來還?」如夜色般暗沉的雙眸分明竄起兩簇火苗。
  王小明臉微紅,鼓起勇氣道:「你玩的電腦是他的。」
  「……」
  「你還打爛了他的桌子。」
  「……」
  「而且,」王小明頓了頓道,「項總很可憐,如果你能夠幫他的弟弟……」
  巴爾冷聲道:「我為什麼要幫他的弟弟?」
  「助人為快樂之本啊。」
  巴爾眉毛一挑,「那是天使才遵守的教條。我要是遵守的話,還墮落幹嘛?」
  王小明一窒,訥訥道:「那他總歸也幫過你。」
  巴爾聳肩道:「我又沒求他。」
  「你有。」
  巴爾面色一沉,「你說我求他?」
  「你要求過。」儘管在封閉的空間看到巴爾這種臉色,讓他打從心眼裡生出恐懼,但是骨子裡的堅持讓王小明努力地挺直脊柱,不讓自己在對視中敗下陣來。
  「很好。」巴爾突然一把抓過他,「你鐵了心站在他那邊,是吧?」
  王小明一個沒站穩,身體半趴在他身上。
  手機突然響起,與此同時,是電梯門開時的一聲『叮』。
  ……
  手機聲詭異地中止。
  褚昭看著電梯裡的景象,原本還有些昏沉沉的頭一下子無比清醒,酒精在一陣急汗中揮發殆盡。
  正說說笑笑的客人也靜了下來,張大眼睛看著不知所措地王小明。
  雖然在本人的眼中,他是半倒在巴爾的懷裡的。
  但是在外人眼中,他正與地面呈四十五度角,並用單腳腳尖硬撐不倒。
  不知是誰拍響了第一雙手掌,鼓掌聲緊接而來。
  褚昭暗暗吐出一口氣,陪笑道:「這是銀館最近準備的餘興節目。項總說幾位都是銀館的老顧客,所以特地讓你們先過過目。」
  「不錯不錯。」客人交口稱讚。
  還有人好奇道:「還有別的嗎?」
  褚昭不敢點頭,轉頭衝著王小明露出僵硬的微笑,「還有什麼拿手的嗎?」
  王小明也不敢點頭,只能仰頭看向巴爾。
  巴爾譏嘲道:「你又發現我的利用價值了?」
  王小明眼圈一紅。
  巴爾準備的滿腹牢騷和諷刺霎時噎住。
  他記起那顆刻著名字的黑星珠,雖說比起清晰度,自己穩佔上風,但是項文勳勝在字體比較大。他還沒弄清楚到底是顏色比較重要還是字體大小比較重要,萬一因為一時衝動,讓王小明對他的印象再大個折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他可沒忘記,剛開始常海濤三個字在黑星珠裡是何等清晰,沒想到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淡化了。
  想到這裡,他不免對王小明不滿起來——變心變得這麼快,真是太水性楊花了!
  要是他敢用這速度對他變心,他一定把他的腦袋摘下來,當球踢。
  巴爾一個人發呆發得爽,王小明和褚昭卻急得頭髮都快白了。
  尤其是客人越來越不耐煩時。
  本來嘛,雜技是要看動態的,靜態的話還不如看雕塑,要胸部有胸部,要腹部有腹部。
  王小明偷偷地扯了扯巴爾的衣服。
  巴爾低頭,二話不說將他抱起。
  ……
  客人快要打瞌睡的眼睛陡然瞪大,無比驚駭地看著漂浮在空中的王小明。
  一個衝動的還伸了手過去。
  正好遇到電梯門要合上,但是被那隻手一擋,又開了。
  其他客人紛紛驚呼。
  空中飛人這種魔術他們不是沒見過,但每次看不是在台下就是在電視機前,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過。
  由於巴爾是隨手抱起,所以姿勢並不舒服。王小明只覺得自己的腰快斷了,肺裡的氣一個勁兒的往外呼。
  褚昭趁著客人還在震驚中,連忙朝他使眼色,見沒效果,乾脆出聲道:「謝幕。該謝幕了。」
  王小明這才反應過來,面前伸出手,拚命按著關門按鈕。
  偏生客人太好奇。一個客人死命地按著按鈕想要進來看個徹底。
  於是電梯就在一關一合中發出叮噹叮噹的聲音。
  最後還是褚昭一個閃身,故意撞開那隻堅持不懈的手,門才徹底關上。
  當客人不甘心又好奇的臉消失在視野的剎那,王小明的笑容終於垮了下來,呼出口氣。
  巴爾放下他,冷笑道:「助人為樂很愉快?」
  「算不上很愉快。」王小明整了整衣服,誠懇道,「但肯定比不幫助人要愉快。」
  ……
  巴爾一整晚都拒絕再和他交流想法。
  晚上回宿舍,大老遠就看到陶樂靠著牆,不停地抽著煙。
  腳下一地的煙蒂。
  王小明現在看到他有點發憷。
  他見陶樂的次數其實不多,但每一次都轟轟烈烈的。
  他小心翼翼地從他身邊走,才發現對方壓根沒打算抬眼看他。他剛舒了口氣,褚昭的房門開了。
  大概沒想到是他,褚昭微怔了下,目光很快從陶樂身上移開,對準他道:「你怎麼會在八樓?」
  王小明不能說巴爾,只能虛心認錯道:「對不起。」
  褚昭吸了口氣,淡淡道:「下次注意點。」作為平凡人,看了他那麼多的驚悚表演後,能夠這樣有條不紊地說話已經算勇氣可嘉,裝作以前那樣大罵臭罵是不可能的。
  王小明站在原地還等著他繼續訓話,他卻躡手躡腳地把門關上了。
  ……
  褚昭關上門後,突然一陣後怕,低喃道:「我剛才……是不是忘記說晚安了?」
  在銀館經歷了幾個跌宕起伏的日子,王小明終於迎來第一個週末。
  他考慮了一晚上和巴爾的對話,突然覺得很愧疚。他覺得自己欠項文勳是他的事情,實在不應該把巴爾拉下水。他不該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給他——無論對方的價值觀有多麼的扭曲。
  這麼一想後,王小明惴惴不安起來。
  一大早沒刷牙沒洗臉地就跑到巴爾面前,「我想清楚了。」
  巴爾從書裡抬眸。
  「我不會連累你的!」王小明握拳。
  巴爾默然地看著他。
  「項總的人情,我會靠自己來還的!」王小明說得很大聲。
  「就像對面那個人一樣用肉體?」巴爾一句話,把他的熱情澆滅得一乾二淨。
  王小明咬著嘴唇,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巴爾原本還想再打擊一下,但看他臉色,只能遺憾地忍住。要適當保持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以維持好感度啊。
  手機響起。
  王小明喉嚨咕嚕一聲,轉身去找手機。
  手機接起,竟然是托尼。
  「你家的那個不是要見石飛俠嗎?我已經聯繫好了。」他一開口就直奔主題。
  王小明開始沒想起石飛俠是誰,想起後吃了一驚,「你真的要帶他來?」
  「不是我想帶他來,是他吵著要來。」托尼也很無奈,「不過你放心。我這同事是人精,他既然這麼說,肯定有把握。你別擔心。」
  王小明還是躊躇。
  托尼卻不給他躊躇的時間,逕自道:「今天早上九點,陽光廣場的麥當勞。記得,去晚了就見不到了。」
  王小明還想說什麼,那頭已經掛了。他轉回頭看巴爾,正好他也看過來。
  他遲疑著問:「你,還要不要見石飛俠?」


  指點(上)

  如果不是那個叫什麼托尼的打電話來,巴爾幾乎把石飛俠這件事給拋諸腦後了。現在聽到這名字,也沒剛開始這麼咬牙切齒。但是他不介意抽時間去見見他,讓他知道巴爾不是那麼好打的,肉也不是那麼好吃的。想做英雄,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早上八點的陽光廣場還不算多。
  麥當勞門可羅雀,只有兩個女孩子一來一往地拖地。
  王小明想起巴爾提起石飛俠三個字時的猙獰面目,試探著問道:「一會兒見面,你準備對他做什麼?」
  巴爾斜著眼睛看他,「你覺得我應該怎麼樣?」
  王小明抓了抓頭皮,乾笑道:「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過……過去。不過得饒人處且饒人,相逢即是有緣,大家坐下來,好好敘敘舊,也是不錯的。」
  「聽起來不錯。」巴爾居然點了點頭。
  王小明眼睛一亮。
  他的心血沒有白費啊。經過這麼久的言傳身教,巴爾終於開始體會到和平的可貴。
  巴爾漫聲道:「我可以把他扔進火爐裡,然後坐下來和他敘舊。」
  「……」
  「也可以把他丟進水池子,邊看他淹死邊坐下來和他,敘敘舊。」
  「……」
  巴爾稱讚道:「總的來說,你的提議很好。」
  「可以不要表揚我嗎?」
  「為什麼?」
  「我有種當了殺人狂幫兇的錯覺。」
  「你說我是殺人狂?」巴爾的聲音很平靜。
  王小明吞了口口水,「你不殺他的話,就不是。」
  「為了殺人狂這個稱號,我可以奮鬥一下。」
  「……」就算墮落了,好歹還是天使啊,有必要把底線降得這麼低嗎?王小明由衷地擔憂起那個素未蒙面的石飛俠。他打定主意,萬一等會兒巴爾忍不住要動手,他就死命跑,把巴爾拉到別的地方去!
  離九點還差三十三秒。
  巴爾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王小明看著窗外來往的行人,心中不斷地祈禱石飛俠爽約。
  ……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躍著。
  分針和秒針的距離越來越近,直至在正上方完全重合。
  麥當勞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王小明的心往上一提。
  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夾著公文包滿頭大汗地走進來,邊走嘴巴裡還邊喘著粗氣。
  他就是石飛俠?
  王小明瞪大眼睛看著中年男人向這裡走了兩步,又茫然抬頭,朝櫃台走去。
  ……
  不是啊。
  王小明見巴爾沒什麼表情,不由鬆了口氣。應該不會來吧。畢竟巴爾發起火來,不是報警就可以解決的。
  門再度被推開。
  巴爾猛然站起。
  王小明抬起頭,一群人從門外魚貫而入。
  金發的,亞麻色頭髮的,黑色及腰長發的,貼著麥當勞房頂還要彎腰的,還有一個看上去很正常的。
  「王小明。」那個看上去很正常的微笑著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王小明下意識地應了。
  「你現在是不是身處水深火熱,每日輾轉難眠,天天求神拜佛,偏偏一籌莫展?」
  王小明張大嘴巴,半天才吐出一個,「啊?」
  「我是石飛俠。」他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笑得十分燦爛,「恭喜你,你即將遇到救贖你的救世主。」
  王小明被動得和他握了握手,突然驚慌道:「你是石飛俠?」
  「沒錯。」石飛俠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一定已經聽過我的英雄事蹟,並在內心對我崇拜不已。不過,我很低調,所以如果你想跪下來親吻我的鞋表示崇拜的話……請千萬不要親太久。一般我只接受一個小時以內的預約。」
  王小明:「……」
  巴爾恨聲道:「伊斯菲爾!」他的目光直接忽略過仍在喋喋不休的石飛俠,看向他身後如保護神般守護著的長發男子。
  王小明這才看清他的臉,不由倒吸了口冷氣。他這半個多月來,也算見了不少帥哥,如巴爾、項文勳、傑少、徐一鳴、陶樂、褚昭……但是沒一個俊美到他這樣令人震撼。
  伊斯菲爾道:「在裸奔?」
  ……
  巴爾惱羞成怒道:「你哪隻眼睛看到我裸奔?」
  石飛俠看不到靈體狀的巴爾,因此很好奇道:「有腹肌嗎?幾塊?怎麼排列的?形狀是圓的還是方的?」
  王小明見巴爾臉色越來越難看,怕他發飆,連忙道:「沒裸。穿著衣服的。」
  石飛俠沉吟了下道:「……三點式嗎?」
  巴爾手腕微動。
  伊斯菲爾動得更快。
  王小明只覺眼前一花,巴爾就不見了。「你們做了什麼?」他緊張地問道。
  「放心放心,沒事的。」石飛俠微笑。
  王小明見他說得那麼輕鬆,稍稍放下心來。
  石飛俠轉頭問伊斯菲爾,「你對他做了什麼?」
  王小明:「……」
  「還在五米的距離之內,不過在另一個時空。」伊斯菲爾看出他的擔憂,補充道,「很安全。」
  石飛俠點點頭,轉頭對王小明笑道:「看,我說過沒事的。」
  王小明:「……」
  石飛俠搓著雙手道:「好久沒來麥當勞了。一年才來一天,時間太匆忙,每次都沒捨得。」
  王小明傻傻地聽著。
  「你要吃什麼?我請客。」石飛俠從口袋裡抓出一大把百元大鈔,在他面前揚了揚。自從在MCG體驗了一把暴發戶,他就開始沉淪下去。
  「……」王小明道:「一杯可樂就好。」
  「好。」石飛俠屁顛屁顛地去了。
  在他買東西的途中,金發的,亞麻色頭髮的,個子高得像電線杆的,都自我介紹了一番。金發的叫金,亞麻色頭髮的叫休斯,高個的腳維克多。
  「你們是外國人?」王小明聽他們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覺得格外新鮮。
  金微微一笑,「我們不是外國人。」
  王小明驚訝,「難道你們……」
  不是人。
  金正要點頭,就聽他接下去道:「混血兒?」
  ……
  王小明仔細地打量著他的臉,「不過你混的真不明顯。」他似乎怕打擊他的自信心,又加了一句,「不過沒關係,也很帥。」
  金道:「……謝謝。」
  石飛俠端著食物回來,後面還跟著好幾個服務員。
  王小明看著放在面前的一箱可樂,訥訥道:「這個是……」
  「一杯可樂太便宜了。」石飛俠用『你跟我客氣就是我侮辱我』的暴發戶專用狠辣目光瞪著他。
  「……謝謝。」王小明伸手打開一瓶。
  「好了,現在讓我們開始八卦吧。」石飛俠興沖沖地坐下。
  「八卦什麼?」王小明好奇道。
  「當然是你。」石飛俠笑得很邪惡。
  王小明往後縮了縮,下意識地看向旁邊,在沒有看到習慣中的人影之後,心中生起無比的落寞和慌張。
  他的一舉一動自然難逃石飛俠的法眼。「你和巴爾進展到哪一步了?」
  王小明眨了眨眼睛,「啊?」
  「就算啊是你的口頭禪……你能不能其他聲調讀一下它?要不然,我很寂寞。」
  「……啊。」王小明從善如流地改成第四聲。
  金突然鼓掌,「我欣賞他。」
  石飛俠:「……」
  王小明在腦海裡醞釀了很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們準備怎麼對付巴爾?」他不是很清楚巴爾和石飛俠之間的恩恩怨怨,但是聽巴爾提起他的口氣,還有那張《打倒巴爾有飯吃》的遊戲光盤,他猜得出他們之間應該是有過節——而且不是普通的過節。
  石飛俠挑起雙眉,「你很擔心?」
  王小明點頭。
  ……
  石飛俠囧道:「難道你不應該有一番柔腸百結、牽腸掛肚、柔腸寸斷的糾結之後,才發現自己對巴爾的不是恨,是愛嗎?」
  「愛?」王小明嚇得眼睛瞪得滾圓。
  石飛俠一拍大腿,點頭道:「我就說嘛,這樣才正常。」
  金道:「所以說,你是經過一番柔腸百結、牽腸掛肚和柔腸寸斷的糾結之後,才發現自己對伊斯菲爾的不是恨,是愛?」
  石飛俠道:「我是不一樣的。」
  「哦?」
  「我是午夜夢迴夢到無數次伊斯菲爾的身影之後,恍然大悟,茅塞頓開的。」
  金乾咳道:「你確定是身影,不是腹肌?」石飛俠喜歡伊斯菲爾的腹肌已經是諾亞方舟公開的秘密。
  石飛俠道:「你確定你喜歡休斯是喜歡休斯的人,不是休斯的屁屁?」
  休斯的臉頓時紅成一片。
  金立刻表白道:「當然……」
  「那好,」石飛俠不等他解釋,就直接道,「從今天開始,你別碰休斯的屁屁了。」
  金咬牙道:「石、飛、俠!」自從有了伊斯菲爾當靠山之後,他的行為越來越猖獗,越來越令人髮指!
  石飛俠轉頭對休斯道:「休斯,想知道金愛你有多深,屁屁衡量他的心。」
  「休斯。」金可憐兮兮地看著他,「你絕對不能受他的蠱惑。」
  「金。」休斯柔柔一笑,「其實,我不介意在上面的。」
  「……」金的腦海突然翻出縮小版的休斯在他身上嘿咻嘿咻努力耕耘的記憶,臉上頓時一白。
  王小明早就被他們這番露骨的言談驚得目瞪口呆。


  指點(中)

  「小明啊。」石飛俠很自來熟地遞了根薯條過去,「其實,同性戀並沒有什麼,人不能被肉體給拘束著,靈魂才是最重要的。喜歡男喜歡女不能讓身體替你決定。」
  這番話讓王小明頓時覺得遇到了知音。他很順手地接過薯條,放進嘴巴。
  「所以,」石飛俠身體一側,指著維克多道,「你看他怎麼樣?」
  薯條從王小明的嘴巴裡直直地掉下來。
  石飛俠順手接住,又替他塞了回去,「他有強健的體魄和堅強的意志。不怕困難,不怕敵人,頑強學習,堅決鬥爭。愛祖國,愛人民,偶爾還飄飄紅領巾。這年頭,要找這樣的不容易,遇到了就趕緊抓住啊。」
  維克多結結巴巴道:「不是啊,我已經有……」
  石飛俠將手裡的一整包薯條都塞進他的嘴巴,「有的吃就吃。」
  王小明望著巨人般的維克多,他的拳頭幾乎和他的腦袋一樣大,不由艱難地嚥了口口水道:「他,他……」
  「他怎麼樣?」石飛俠笑得很賊。
  「他是打籃球的嗎?」在他的印象中,籃球明星就長得很高,不過他不確定有沒有高到這種地步。
  石飛俠抹了把臉,嘆氣道:「看來,對你用迂迴戰術是不行的。」
  王小明很茫然,「啊?」
  「所以,我就直說了吧。」石飛俠突然站起身,身體半傾在他的上方,深吸一口氣道,「你和巴爾兩個孤男單獨相處了這麼久,有沒有爆出什麼火花讓你對他難分難捨?如果沒有,我們可以擬定個計劃,把他從靈魂到身體一次性解決個透徹,省得那些救世主的動畫片總是出完一部,出續集,沒完沒了的。」
  「哦。」王小明眨了眨眼睛,道,「能不能用我聽得懂的話,再說一遍?」
  「……」石飛俠神情自若地坐回去,拿起炸雞翅,邊吃邊道,「金,你搞定。」
  金道:「為了表達我對休斯的一心一意,我決定,不和其他的同性說話。」
  石飛俠道:「放心,除了泰國,你找不到同性的。」
  金:「……」
  伊斯菲爾突然開口道:「你的身體裡有黑星珠?」
  王小明見他看著自己,緊張道:「我嗎?」
  石飛俠放下雞翅道:「黑星珠和黑星石是什麼關係?」他記得黑星石是所有寶石中,含能量最多的石頭。
  「用黑星石做的珠子。」
  石飛俠眼睛滴溜溜地看著王小明。
  王小明硬生生地打了個冷戰,「我不知道什麼黑星珠,我沒有這種東西。」怕他們不信,他還特地翻了翻口袋,把鑰匙、錢包都亮了一下。
  伊斯菲爾道:「在你的身體裡。」
  ……
  王小明手指一顫,擔憂如霧水般迷矇住雙眼,「像膽結石?」
  「咳咳。」石飛俠抖著可樂瓶,沖看過來的其他人招手道,「咳。沒事,沒事,你們繼續。」
  伊斯菲爾道:「不,像能量石。」
  王小明還是看過動畫片的,所以對於能量石這種東西還算能夠理解,不過他不理解的是,「它在我的身體裡幹嘛?」
  「吸收能量。」
  ……
  王小明又開始擔憂了,「就像吸血鬼吸血一樣,把我身體裡的能量都吸乾嗎?」
  「咳咳咳。」金一邊用餐巾紙擦著桌子上的可樂,一邊道,「沒事沒事,接著說。」
  伊斯菲爾道:「它只會吸收人因為愛而產生的能量。」
  王小明似懂非懂。
  伊斯菲爾向來喜歡授課,於是難得的多話,「黑星珠由黑星石用地獄煉火打磨而成,用來儲存和傳導能量。你身體裡的這顆黑星珠能量差不多用盡,它正靠吸收你愛的能量來維持。」
  休斯道:「黑星珠怎麼會在他的身體裡呢?」
  金聽休斯開口,表現欲立刻甦醒,道:「多半是巴爾搞的鬼。」
  石飛俠道:「也許這就是巴爾纏著他的原因。」
  伊斯菲爾頷首道:「巴爾的身體正在黑星珠裡。」
  「咳咳咳咳。」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維克多的臉上。
  維克多用餐巾紙抹了抹嘴巴,尷尬道:「吃太快,嗆到了。」
  石飛俠道:「其實應該讓維克多和雷頓一起去電腦市場的。我更喜歡安東尼奧坐在這裡。」
  維克多咬著餐巾紙,目含幽怨。
  金道:「我可以簡潔成,你喜歡安東尼奧嗎?」
  伊斯菲爾的眸光微閃。
  石飛俠堅決道:「不可以。」
  金嗤笑,剛想說什麼就聽王小明怯怯道:「我可不可以問,黑星珠在我的身體裡,巴爾的身體在黑星珠裡……這是怎麼一回事?」
  ……
  石飛俠道:「簡單說,巴爾的身體在你的身體裡。」
  他語速不快,說完之後還很小心地觀察著他的表情,就等他一個撐不住……
  但事實證明,王小明從小到大經過無數打擊和磨練,心理素質是相當過硬的。他深呼吸很多次後,自言自語道:「原來,他說他的身體在我的心裡,是這個意思。」
  石飛俠很意外,「有誰告訴過你?」
  王小明點了下頭道:「巴爾。」
  伊斯菲爾緩緩道:「那他有沒有告訴你,只有你愛上他,他的身體才會完全恢復。」
  王小明怔住,半天才道:「沒有。他只讓我找個人愛得死去活來。」
  ……
  石飛俠等人都對巴爾的行徑相當無語。
  「但是……」王小明猛然想起就在昨天,巴爾突然和項文勳廢除了原先的約定,難道是因為……
  石飛俠看著王小明的臉色變幻,心中慢慢有了底,「從現在開始,我們很嚴肅很認真的對話。」
  王小明茫然道:「我們不嚴肅不認真過嗎?」
  ……
  石飛俠舔了舔嘴唇,「呃,我只是再重點提醒一下。」
  王小明張大眼睛看著他。
  石飛俠清了清嗓子道:「你想和巴爾過一輩子嗎?」
  王小明張大嘴巴看著他。
  「我理解為不能。」石飛俠逕自接下去道,「那麼,你想甩掉他嗎?」
  王小明遲疑了很久,才慢慢地點了點頭。其實他內心混亂得很,如果換了幾天,他會毫不猶豫地點頭,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剛剛點頭的時候,心裡居然隱隱感到一陣失落。
  「那麼,只有兩種方法。」石飛俠道,「一,你愛上他。但是你剛才說過不想和他過一輩子。所以,這種方法排除。第二,殺了他。我個人極度推薦這種。」
  「不要殺他。」王小明臉上血色盡失。
  石飛俠轉頭問伊斯菲爾,「有第三條路嗎?」
  伊斯菲爾出乎意料地回答道:「有。」
  「什麼?」
  「自殺。」伊斯菲爾言簡意賅。
  石飛俠慢吞吞地轉頭道:「我個人,極度不推薦這種。」
  王小明默然半晌道:「其實,保持現狀也行。」
  石飛俠眼中精光一閃,嘴角露出一抹壞笑,轉瞬即逝。他拍著他的肩膀道:「你想得太天真了。你想,如果巴爾知道,只有你愛上他才能恢復他的身體,他會怎麼做?」
  王小明想了想,臉色更白。
  石飛俠繼續道:「以巴爾的性格,你未來的處境,我不用說你應該也很明白了。」
  王小明的嘴唇開始顫抖。
  石飛俠怕把他嚇死,又安慰他道:「其實,辦法也不是沒有的。」
  「什麼辦法?」
  「比如說,有一個很霸道的人想向你買一樣東西,但是你不想賣給他,你該怎麼做?」
  王小明回答:「不賣。」
  「直接說不賣的話,那個人就不會不斷用各種手段來糾纏你,煩你,陷害你。」
  王小明皺眉沉思。
  石飛俠微微一笑道:「為什麼不開個高價,讓他向著目標不斷努力,卻又付不出來?」
  王小明恍然,然後茫然道:「我該怎麼做?」
  「讓他愛上你,你再考慮愛他。」石飛俠一個響指,為巴爾未來的情路設下最大障礙。
  王小明嘴巴微微張開,在一陣驚訝之後,若有所悟。
  金無比同情那個被不知道丟在哪裡的巴爾。
  突地——
  眼前景物像被捲入漩渦似的扭曲起來。
  王小明覺得心頭一陣絞痛,讓他不由自主地彎下腰。
  地上木紋磚的顏色越來越模糊,最後淡化成白霧。
  「你沒事吧?」石飛俠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扶了起來。
  王小明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麥當勞不見了,他們正站在一片白色的濃霧裡。石飛俠的臉在霧中若隱若現,稍微離遠一點就會被霧吞沒。
  「你放心吧。巴爾只是幽靈墮天使,絕對扛不過戰鬥天使、吸血鬼和泰坦的聯手的。」
  「吸血鬼?」王小明心中一動。
  「忘記告訴你,金是吸血鬼。伊斯菲爾和巴爾一樣,也是墮天使,不過顯然是身體和靈魂在一起的那種。剩下那個是泰坦。」
  正說著,眼前突然亮起一陣白光,將白霧從中劈開!


  指點(下)

  白光中,伊斯菲爾展開黑翅,冷冷地望著白霧深處。
  王小明也緊張地看了過去,卻什麼都沒有看見。雖說他們之間的距離不能超過五米,但是在這樣的濃霧裡,別說五米,就算是一米也能弄丟一個人。
  石飛俠在一旁慢悠悠道:「不要擔心,伊斯菲爾很快會搞定的。」
  「所以我才擔心啊。」王小明無意識地低喃,然後眼角瞥到石飛俠笑得像只偷腥的貓。
  「擔心巴爾啊?」石飛俠抖了抖眉毛。
  王小明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對他的坦率,石飛俠已經有了一定的認知,「據說墮天使這種生物,不大容易死的。」
  「啊?」
  「所以伊斯菲爾最多揍他一頓,絕對不會殺了他。」石飛俠咕噥道,「要是能被輕易殺死的話,就不是終極BOSS了。」
  王小明見他表情不似作偽,稍稍安心。這才想起他剛才說金是吸血鬼的事。「金真的是吸血鬼?」
  石飛俠道:「你喜歡吸血鬼?」
  「不是,我是想請他幫個忙。」王小明眼巴巴地在白霧中搜索著金的身影。
  伊斯菲爾已經消失在原地,白霧重新迷矇住他的視線。
  石飛俠手指彈了幾下,嘴角露出一絲壞笑,高聲道:「什麼?休斯你願意讓金碰你的屁屁?」
  ……
  不到三秒鐘,金就出現他們身側,湛藍的眼睛閃爍著激動的光芒,「休斯在哪裡?」
  「在霧裡吧。」石飛俠毫無說謊後的愧疚。
  「你……」金眯起眼睛。
  石飛俠連忙道:「小明有事請你幫忙。」
  金狐疑地看向王小明。
  王小明道:「我有一個……呃,朋友變成了半吸血鬼,昏迷不醒,你能不能救救他?」
  「半吸血鬼?」金想了想道,「初擁失敗?」
  「嗯。」王小明眼中閃爍起希望之光。
  「我幫不了你。」金皺眉道,「你必須找到幫他初擁的那個吸血鬼,或者那個吸血鬼的直系長親,幫他完成剩下的儀式。」
  王小明神色一黯。他的答案和巴爾沒區別。
  石飛俠皺眉道:「你不是號稱血族第二高手嗎?」
  「什麼叫我號稱,我本來就是。」金不服氣地冷哼,「我雖然是血族第三代,但是我一脈單傳,據我所知,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尋找後代,正過著隱居的生活。那個半吸血鬼絕對不是他們的傑作,所以就算我去,我的血也無法幫助他完成儀式。」
  石飛俠看著王小明失落的臉,同胞愛在胸腔翻騰,「那你在血族總有朋友吧?」
  「如果能見到那個人,我應該可以從他的血液中找出那個吸血鬼是誰的後代。不過,」金低頭看來看手錶,「我們還剩十五分鐘。」鑑於諾亞方舟和人界的時差,他們不能逗留太久。
  王小明的腦袋垂到胸口。
  石飛俠感慨,「還以為你終於能發揮上用場了,沒想到……」
  「什麼叫我終於能發揮上用場?」金兩顆尖牙森森然。
  「這句話還需要翻譯嗎?」石飛俠用眼角睨著他。
  金想起當初與巴爾大戰,自己只是睡在水晶棺材裡,直到後來伊斯菲爾來時才走了個過程,不禁氣虛。「我可以找其他的血族來幫忙。有一件事你必須要注意,我不知道那個半吸血鬼屬於第幾代,但是會犯初擁失敗這種低級錯誤的,絕對不可能是什麼高級血族。所以半吸血鬼很可能會因為體內嗜血的慾望而變成無理智的吸血怪物。」
  王小明想起巴爾說過,這種吸血怪物甚至會自己親哥哥的血,不禁膽寒。「那有什麼辦法阻止他嗎?」
  「有。用十字架釘死他。」金悠然道。
  石飛俠不可思議地摸著下巴道:「難道用十字架釘死吸血鬼的傳言是真的。」
  金道:「吸血鬼也有心臟。其實,就算不是十字架,用木棍捅穿心臟也會死。」
  「那為什麼傳說中總是用十字架……」
  「不這樣,怎麼能體現出教會的強大?」
  石飛俠記下,「廣告果然很重要。」
  王小明道:「那你的血族朋友什麼時候能來?」
  金道:「血族和人界其實另外有通道,不過時間我無法確定。等級太低的來了也只是看熱鬧。」
  「最好來個二代的。」石飛俠吐槽道,「省得像某個三代的高手,來了只是刷嘴皮。」
  金撇撇嘴巴,「二代除了一個之外,都死光了。」
  石飛俠眼睛一亮,「八卦?」
  「辛秘。」
  石飛俠見金的表情很嚴肅,識相地沒有繼續追問。
  王小明還沉浸在項總弟弟隨時可能變成吸血怪物的擔憂中,正準備和金的血族朋友預約個來的時間,就見白霧突然如沸水般翻騰起來。
  金倏地擋在他們面前。
  遠處隱隱傳來一聲怒吼。
  石飛俠低聲道:「是維克多。」
  王小明擔憂起來。他雖然不希望巴爾出事,但也不希望伊斯菲爾他們受到傷害。
  一個龐大的灰影衝破白霧,從他們的正上方壓下來。
  金毫不猶豫地躍起、接住、落地。動作乾淨利落。
  他身後響起石飛俠齜牙咧嘴的低叫,「把你的腳從我的腳面上移開。」
  金動了動。
  石飛俠道:「還不移?」
  金放下維克多,納悶道:「我沒踩到你啊。」
  ……
  王小明的道歉聲怯怯響起,「不好意思,我弄清楚了,是我的腳。」
  石飛俠:「……」
  只是短短幾句話的時間,戰場又有了新的變化。
  白霧越來越濃,好似被驅趕到了一處,大地微微顫動,前方響起爆炸般的轟鳴聲。
  王小明摀住鼻子。呼吸到肺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就在他以為這次死定了的時候,一隻有力的胳膊將他從棉花裡提了出來,凌駕於重重白霧之上。
  「咳,謝,咳咳,謝謝。」王小明大口喘息著,然後回頭,眼睛陡然瞪大,吃驚道:「巴爾?」
  正一心關注下面形勢的巴爾眼中閃過不悅的光芒,挑眉道:「不然你以為是誰?」
  「呃……」王小明低頭看著下面如白色波濤般滾滾不止的白霧,默默地閉緊嘴巴。
  一道白光從霧海中再度劈開。
  伊斯菲爾修長的身影屹立在光中,冷冽的目光比白光更亮。
  王小明聽到巴爾冷笑。
  一道閃電毫無預警地從頭上劈了下來。
  王小明頭一次看到閃電在自己的眼前綻開。這種電花絕對不是電燈泡裡鎢絲閃亮時所能比擬的。
  他的腿軟了。
  不過幸好他是被巴爾抱在半空中的,所以就算腿軟也看不出來。
  巴爾用結界阻隔伊斯菲爾的攻擊,眼睛露出嗜血的光芒,「很好!伊斯菲爾,就讓今天成為我們一句勝負的戰場吧!」話雖如此,但是他的聲音卻沒有他的話那麼有氣概。剛才和伊斯菲爾交手,他已經吃了不小的虧。
  石飛俠好不容易坐在維克多的肩膀上,從白霧裡伸出腦袋就聽到這句話,急忙道:「不行!」
  巴爾道:「為什麼不行?」
  「你這種BOSS應該讓其他玩家來刷的!NPC打BOSS是資源浪費!」石飛俠說得理直氣壯。
  王小明回過神,小聲附和道:「有道理。」
  巴爾懶得理他,逕自沖伊斯菲爾道:「你敢不敢?」
  「不敢。」伊斯菲爾回答得很快。
  巴爾一雙眼睛差點瞪出來。
  在天堂的時候他從沒聽過伊斯菲爾說不敢。難道是諾亞方舟的伙食太好,把他的雄心壯志都磨滅了?還是……因為這個人類?
  他雙眸橫過石飛俠狡黠的笑顏,心中頓時充滿不屑。
  他向來鄙視這種沒什麼實力卻很囂張的傢伙。
  「只有靈體沒有身軀的實力,不過原來的十分之一。」伊斯菲爾收起翅膀,「沒意思。」
  石飛俠補充道:「不像某某,明知道對方是幻影還下狠勁地打。」他指的是當初在元殊界,巴爾借用摩尼的身體打伊斯菲爾的幻影。
  巴爾冷笑道:「莫名的仁慈只會為自己的未來埋下隱患。」話是這麼說,他心裡卻還是偷偷鬆了口氣。就算他完全康復時期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打敗伊斯菲爾,更何況現在。
  伊斯菲爾道:「不是莫名的仁慈……」
  「是強大的自信!」石飛俠接下去。
  伊斯菲爾瞟了他一眼。
  石飛俠行了個少先隊禮。
  「雖然打斷別人談話是件不怎麼禮貌的事情,但是我還是不得不說。」金從白霧中升上來,亮出手錶道,「時間到了。」
  石飛俠道:「休斯呢?」
  「睡著了。」金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後背。
  石飛俠道,「那收工吧。」
  巴爾皺眉,「你們就這樣走了?」
  石飛俠道:「難道你要請我們吃晚飯?」
  巴爾看著懷裡人的頭頂,「不把他帶走?」
  王小明身體一震。
  石飛俠低咒道:「我們又不是牛頭馬面勾魂死者,沒事帶個人走幹嘛?」
  巴爾狐疑。如果不是想把王小明從他手中搶走,伊斯菲爾為什麼用結界隔離開他們?
  石飛俠想了想,決定還是送個人情給王小明,以便於他以後在巴爾面前獲得更好的待遇。「最主要的是,他本人都不願意離開,我們又不是綁匪,何必強人所難呢?」
  他不願意離開?
  巴爾一怔之後,心裡湧起一股難以察覺的喜悅。


  談判(上)

  伊斯菲很掃興地打斷他的思緒,「是你撤結界,還是我強行除掉它?」
  心情轉好的巴爾不理會他話中挑釁,一揚手。
  白霧消失了。
  王小明發現他們又回到了麥當勞裡。
  他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只是……屁股下面是巴爾的大腿。
  石飛俠等人也真的什麼都沒說,拍拍屁股走人。
  王小明猛地轉頭,沖金喊道:「你的朋友什麼時候來?」
  金微笑回頭,「放心,很快的。」
  「什麼朋友?」勒在他腰上的手臂緊了緊。巴爾心裡蕩漾著非常討厭的感覺,就好像他不在的那會兒,石飛俠這群人已經和他達成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東西。
  ……
  該死,這種感覺真是讓他不爽到了極點。
  王小明高興道:「項總的弟弟很快就有救了。」
  ……
  巴爾握拳。現在才是極點!
  石飛俠買的麥當勞還剩下很多。
  王小明才吃了兩口,就被坐得不耐煩的巴爾硬拉起來往外走。本著吃不了兜著走的原則,王小明把可樂、炸雞,能抱著全都抱走了。
  抱著一大堆東西的他走路當然跟不上巴爾。
  巴爾幾乎每走五步就停下來,回頭瞪一瞪他。
  王小明已經走得很努力了,但是一箱子可樂不是開玩笑的。他把箱子貼在電線杆上,用膝蓋往上頂了頂,正轉身,便被猛地一撞,整個人撞在電線杆上。
  不等王小明回神,一個無比彪悍的怒吼聲就在耳邊炸開。
  「你有沒有眼睛啊!怎麼走路的!」
  王小明捂著發痛的臉頰,膽顫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比他高出半個頭的大塊頭。
  如果不是他的喉結太明顯,王小明幾乎以為他胸前那兩坨是需要胸罩來包裹的東西。
  「靠!你看哪兒呢?!」大塊頭見他眼睛直盯盯地瞪著自己的胸,心頭火起,一個巴掌就呼過來。
  王小明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掌風撲在他的臉上,涼颼颼的,他咬牙,等著疼痛降臨,但是意料中的手掌遲遲沒有落下。
  王小明遲疑著睜開眼睛,卻看到巴爾的怒容,「笨蛋!打不過不會跑嗎?就算跑不掉,你不會喊嗎?」
  「巴爾?」他呆呆地呼喚了一聲。
  「不然你以為是誰?」巴爾對他三番兩次忘記自己的存在感到分外不滿!
  「我只是……」王小明的目光在左右晃了晃,「那個人呢?」
  「誰?」
  「就是剛剛要打我的那個人。」王小明想起巴爾的習慣動作,不由擔心萬分。
  巴爾朝馬路的方向一揚眉,「喏。」
  王小明霍然轉身,就見那個大塊頭顫悠悠地趴在一輛出租車上,一隻手死死地捏著出租車頂白色的牌子,兩隻腳試探地在後備箱上踩來踩去。
  十字路口的燈由紅轉綠。
  王小明大驚叫道:「小心!」
  出租車果然發動。
  那個大塊頭在瞬間從車頂上滑落在地。
  幸好這條馬路上車輛不多,後面沒什麼來車。
  王小明想衝過去扶他,被巴爾一手抓住胳膊,「你想幹什麼?」
  「救人啊!」王小明看著那個大塊頭掙紮著爬起來,嘴巴一張一口血,人已經七葷八素了,站了幾次都搖搖擺擺。
  「要送他去醫院。」他急著想擺脫開巴爾的手。
  巴爾正要發火,但轉念想起黑星珠和自己的身體,強自按捺道:「我送他去醫院更快。」
  他打了個響指。
  終於搖搖晃晃站起的身影突然從馬路中央消失,差點嚇暈後面正要剎車的司機。
  「行了吧?」
  王小明狐疑地看著他,「你真的送他去醫院了?」
  巴爾冷嘲道:「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他?」
  王小明出乎意料地點了點頭,「也好。他在哪家醫院?」
  ……
  天知道哪家醫院。他只是隨便把他移走而已。
  巴爾強忍著把他掐死在馬路上的衝動,半天才咬牙道:「馬上回家!」
  「可是……」
  「想挨揍麼?」巴爾雙手互相按了按骨節。
  王小明識相地閉嘴。
  澡堂裡,一個大塊頭突然從用塑料簾子遮住的小間裡衝出來。由於地太滑,他摔了一跤,整個人與地撞擊,發出轟得響聲。
  由於響聲悲壯,很多小間洗澡的客人都探出頭來,然後——
  「啊——」
  「色狼!」
  沐浴液、洗髮水像手榴彈一樣砸在他正要抬起的腦袋上。
  可以預料,在去醫院之前,可憐的大塊頭還要先走一趟警局。
  ……
  事後,警局有一份筆錄的最後一句如下:
  早知道呼巴掌會呼出這樣一個結果,我當時應該要求那個撞人的白痴主動呼我的!
  折騰了一早上,回到銀館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多。
  銀館福利很好,即便不上班,也管一日三餐。不過王小明還是打算先吃掉從麥當勞裡一路帶回來的炸雞。
  巴爾嫌惡的看著他拿出那一隻隻蹂躪得皺巴巴的紙袋子,「這種東西會吃死人的。」
  王小明從紙袋子裡拿出雞塊,「不會,很好吃的。」
  「或許,這就是人類強大的地方。」
  王小明一愣道:「承受能力?」
  「不,對垃圾的依賴性。」
  「……」王小明默默地吃著雞塊。
  巴爾就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吃,也不進去玩電腦。
  他的目光讓王小明如坐針氈,三兩下解決午飯,收拾好東西,然後老老實實地坐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你有話對我說?」
  「嗯。」巴爾手指在沙發扶手上不斷地敲打著,考慮著開口的措辭。
  既然知道他的愛能夠讓身體恢復的速度加倍,他當然不會錯過。只是該用威脅還是利誘呢?原來常海濤、項文勳……人選應有盡有,所以他不怕王小明反感其中一個。但是現在之一變成唯一,他不得不考慮方法所會造成的最後結果。
  「其實,我知道黑星珠的事情了。」王小明主動開口。
  巴爾眉毛微揚,「伊斯菲爾?」他該想到那夥人私下找王小明絕對沒好事,「他們對你說了什麼?」
  王小明抬起頭飛速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道:「他們說,你的身體在黑星珠裡,黑星珠在我的身體裡。」
  這話還算正常。巴爾道:「還有呢?」
  「你要恢復身體,需要我……」王小明吞了口口水,支支吾吾道,「我的愛情。」
  「是你愛上我。」巴爾比他直接得多。
  王小明臉上飛起兩朵紅雲。
  既然有人替他先開了口,巴爾也不會辜負好意,接下去道:「那你的打算呢?」
  其實在回來的路上,王小明考慮了一路,也已經下定了決心,但是真正面對的時候,他仍然有些怯弱。
  巴爾不耐煩道:「我說過,只要你願意。整個人界我都能送給你,皇帝,總統……只要你開口,無論什麼條件我都可以答應你。」
  「無論什麼條件都能答應我?」王小明眼睛亮閃閃的。
  巴爾抱胸,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王小明咬了咬牙,一鼓作氣道:「如果你能愛上我的話,我也會努力愛上你!」
  為了氣勢,為了掩飾心底的不安,這句話他說得很大聲。大聲到話說完了,餘音仍然在腦海裡迴蕩。
  ……
  回答的,是一片死水般的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王小明手裡的冷汗都快滴到地面上了,巴爾才緩緩開口道:「你說你的條件是,讓我愛上你,你再愛上我?」
  過度的恐懼反而讓王小明平靜了下來,豁出去道:「是的。」
  巴爾嘴角一勾,不屑道:「你覺得你憑什麼讓我愛上你?」
  「憑我不會隨便拿人命當兒戲。」王小明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逼視。
  巴爾冷哼道:「你的意思是說,我今天不應該救你?」
  「我只知道,我寧可挨他一巴掌,也不願意他被我害死。今天是他運氣好,萬一有車輛剛好衝過來……」他沒有說下去,馬路上的一幕他至今仍有餘悸,「我不是什麼好人,如果他真的打了我,我也會很氣憤,但是這種氣憤遠遠沒有到讓他去死的地步。」
  巴爾眼中厲光一閃道:「你這是在責怪我?」
  「我沒有責怪你。」王小明握緊拳頭,一字一頓道,「但我只是個卑微的人類,卑微到不敢殺,甚至不敢打人的人類。所以,這樣卑微的我實在高攀不起你這樣的墮天使。」
  巴爾倏地出現在他面前,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冷冷道:「如果你死了,我可以找第二個人類幫我修復身體。」
  王小明臉嚇得刷白,但是嘴唇卻依然死死地抿住。
  「你不怕死?」巴爾收緊拇指。
  王小明的氣管被一下子堵住,臉頓時漲得通紅,兩隻手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胳膊,想往下拉。
  巴爾見他漸漸支持不住,才放鬆手掌勁道,輕笑道:「你現在應該知道,誰才是做主的那個了吧?」
  王小明急促地咳嗽著,猛烈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剛才生死一線的經歷實在讓他驚駭到了極處
  他看著巴爾得意的臉,慘然道:「我是很怕死,但是愛情不怕死,它不由我做主。」儘管他說得漂亮,但內心其實已經恐懼到無以復加,只是心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不停地支撐著自己:不要怕不要怕……這條路無數的革命先烈也走過,而且他們走得更加慘烈。


  談判(中)

  殺氣從巴爾瞳孔瀰漫開來。
  他應該殺了他的。
  他的腦海裡被這句話佔據著。
  但是一看到眼前這張蒼白得發青,卻又倔強得不肯將目光移開的臉,本來想要用力的指關節便隱隱作痛。
  巴爾猛然鬆開手,嗤笑道:「讓我愛上你?好啊,我也很想知道,你怎麼看出我是真的愛上你,還是假的愛上你。」
  王小明摸著勒得發疼的脖子,躡手躡腳地走到沙發後面,才舒出口氣,輕聲道:「如果真的愛,就不會勒我。」
  巴爾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覺得躲在沙發後面,我就抓不到你嗎?」
  「至少比在沙發前面困難一點。」
  「你的話好像比以前多。」巴爾撇嘴道,「是石飛俠向你許諾了什麼,讓你覺得有資格和我叫板?」
  王小明猶豫著該不該假裝有這麼一回事,至少讓他投鼠忌器。
  「最好沒有。」巴爾的下句話讓他徹底打消這個念頭,「石飛俠是我最討厭的人類,如果你和他走得太近的話,休想我會愛上你!」
  王小明很想說,其實巴爾愛不愛他並不重要,只要他不逼自己愛上他就行了。
  不過剛剛經歷過生死大劫,他的勇氣值已經用得一乾二淨,所以對於巴爾的威脅報以友善的微笑。
  「你笑什麼?」巴爾更加不爽,「難道是真的?」
  「不是。」王小明趕緊否認道,「石飛俠只是告訴我黑星珠的事情。」
  「沒有其他的了?」巴爾眯起眼睛。在他的記憶中,石飛俠絕對屬於唯恐天下不亂的個性,不可能什麼都不做。他想了想,突然陰森森地開口道:「讓我愛上你這個條件,該不會是他想出來的吧?」
  王小明面色一僵,不自在地否認道:「當然,不是。」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根本不會撒謊?」巴爾睨著他。
  王小明垂頭,低落道:「有的。小學、初中、高中老師都說過。」
  巴爾無語地看著他。
  王小明腳尖互相踩著,「沒想到這麼多年,我還是一點進步都沒有。」
  「始終如一,也算是優點。」
  王小明愣愣地抬頭看著他,「你在安慰我?」
  「我在安慰我自己。」
  「啊?」
  「你不是讓我愛上你麼?」巴爾嘴角噙著一絲邪笑,「那麼好歹也應該有幾個優點吧?」
  王小明很努力地想了想道:「我很倒霉。」
  「這算優點嗎?」巴爾挑眉。
  「但不會倒霉到害死人。」
  巴爾:「……」
  一場硝煙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落幕了。
  誰都沒有再提起愛情約定的事,但是王小明明顯能感受到巴爾對他的態度改善了很多。至少,他不會再動不動就用拳頭來威脅他。
  兩天的假期,王小明都在養傷中度過。但是勒印消除的進度顯然慢過他的預計,為了掩飾,他特地在襯衫圍了一條和黑色的絲巾。
  鯊魚對此的評價是:「太酷了。小明哥,除了你我真的想不出第二個能把黑色穿得這麼帥的人。」
  正巧褚昭裡面穿著黑色襯衣走過。
  鯊魚捂著臉道:「我現在想出來了,原來是褚經理啊!」
  王小明:「……」
  鯊魚轉身正要走,就看到項文勳一身黑色西裝從電梯裡走出來。他差點淚流滿面,「今天什麼日子?為什麼老大們都穿黑色的?」他開始檢查自己的身上,有沒有黑色的裝飾來應景。
  王小明看他找的辛苦,就將順手放在口袋裡的圓珠筆給他。
  鯊魚接過圓珠筆道:「這是藍色的。」
  「但是寫出來是黑色的。」
  ……
  一個晚上,鯊魚的手背手心都畫著大大的黑色圓圈。
  後來有人同事嘲笑他為什麼不把黑色圓圈畫在眼眶上。
  鯊魚一本正經地回答:「冒充大熊貓,後果很糟糕。」
  在巴爾手下逃過一劫的王小明學會了一個新的道理。那就是自己想要的是要去爭取的,不能傻傻地在原地等著天上掉下來。
  所以,一直因為工作太清閒而過意不去的王小明決定,要主動出擊。
  鯊魚在巡樓的時候,突然發現走廊裡一個彎腰的身影十分熟悉。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正要出聲,就見那人先一步地轉過身來,衝他微笑。
  「小明哥?」鯊魚瞪大眼睛。
  王小明微笑著打招呼,要不是剛才巴爾提醒他,他也不會發現他的靠近。
  「小明哥你在這裡幹什麼?」手裡還抓著一把應該淘汰了很久的掃把。鯊魚吃驚道。
  「掃地啊。」王小明看著光溜溜的地板,很有成就感。
  ……
  鯊魚看著兩邊都很光滑的地面,虛心求教道:「小明哥是從前面掃過來的,還是從後面掃過來的?」
  王小明:「……」
  鯊魚看他的臉色,連忙打哈哈道:「啊,其實掃地是挺重要的。」
  「是啊。」王小明拿著掃把準備繼續。
  「啊,等等!」鯊魚大叫一聲。
  王小明疑惑地抬起頭。
  褚經理三申五令不能讓王小明插手銀館的事情,如果他讓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掃地的話,說不定明天就要捲鋪蓋走人了。但是話又不能說得這麼直接。鯊魚很鬱悶,他覺得他的點很背。不然這麼多樓層,王小明怎麼還好選不選,偏偏選中他的。
  王小明道:「我和你關係好,所以特地來幫你的。」
  「啊?」鯊魚第一次有種馬屁拍在馬腿上的感覺。
  「你放心,我會掃得很乾淨的。」王小明拍拍他的肩膀。
  「其實,我有一件事想要和小明哥商量。」鯊魚神秘兮兮道。
  「很緊急嗎?不緊急的話,等我掃完地再說吧?」
  「急,非常急!」鯊魚一把奪過他的掃把,「我們借一步說話。」
  ……
  王小明只好被他拉著往樓梯間走。
  鯊魚見王小明進樓梯間還探頭探腦的,好奇地問道:「小明哥看什麼?」
  「呃,沒什麼。」自從上次在這裡撞破陶樂和傑少,捲進一場莫名其妙的紛爭之後,他對樓梯間就有種別樣的排斥。「你要和我商量什麼?」
  「呃,事情是這樣的。」鯊魚壓低聲音道,「有人告訴我,昨天看到鳴少和陶先生在化妝室……那個那個。」
  「那個那個是哪個哪個?」王小明一頭霧水。
  鯊魚急了,放下掃把,用兩大拇指拚命糾纏,道:「就是那個那個。」
  巴爾看不下去,沒好氣道:「不是接吻就是上床。有什麼好那個來那個去的。」
  「啊?!」王小明眼睛陡然瞪大。
  鯊魚連忙做了個噓的手勢。
  「呃,然後呢?」
  「然後剛好被傑少撞見了。」
  對於這個命運多舛的青年,王小明心裡總是存著幾分憐惜和同情,因此格外關注道:「那他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面無表情唄,不過我看的心都……」鯊魚說到一半,知道漏嘴了,急忙道,「小明哥可要保密啊。千萬別說是我說的。」
  王小明看他一臉緊張,安撫道:「好。」
  鯊魚又不放心地叮囑了幾遍,才嘆口氣道:「不過傑少走後,陶先生也跟著走了。」
  「哦。」王小明等了半天不見他往下說,忍不住道,「所以?」
  「所以什麼?」鯊魚很茫然。
  「你不是說有什麼事情要和我商量嗎?」
  「是啊。」
  「那商量的事情是……」王小明實在想不出,陶樂、傑少和鳴少三個人的糾纏,需要他們商量什麼。
  「我就是想……」鯊魚結結巴巴道,「說給你聽。呃,希望你能替我保守秘密。」
  王小明似乎理解了他的感受,「也對。有秘密憋著挺難受的。」
  「是啊。」
  「那沒什麼事的話,我去掃地了。」
  鯊魚一把拉住他的手,誠懇道,「還有事。」
  「啊?」
  「我媽昨天給我打電話了,她說我爸煮的飯越來越難吃了。」
  「……」
  「還有我家貓拉出來的便便是綠色的。你說它是不是生病了?」
  「……」
  鯊魚一嘮叨,就嘮叨了將近八個小時。到了下班時間,王小明和他同時鬆了口氣。
  雖然晚上沒掃多少地,但王小明還是覺得非常疲憊。滿腦子都是我媽、我貓、我二姑、我三姨奶奶……
  乃至於回宿舍都有些精神恍惚。等到了門口,才發現有個人正等著他。
  「傑少?」
  傑少微微一笑,「可以打擾五分鐘麼?」
  他的微笑猶如清風,讓王小明的神智頓時清醒過來,「當然可以。」
  「其實,我只是來告訴你兩句話。」傑少緩緩道,「第一句話是,今天晚上我已經向項總辭職了。」
  「啊?」王小明下意識地想挽留,但轉念一想他原本也不是什麼好工作,脫離苦海應該鼓勵。
  「第二句是,」他頓了頓,「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也許還在自己的怪圈裡面沉沉浮浮,不知道每天活著是為什麼。其實,原諒和不原諒,根本就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是,我還能不能和陶樂在一起。」他慢慢地接下去,「這個問題拖了這麼久,我想,是時候學會放棄。」
  王小明想起鯊魚說過陶樂和徐一鳴昨天在一起那個那個,也覺得跳出來是對的,「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回家。」傑少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我終於可以回去了。」


  談判(下)

  送走傑少,王小明正要關門,就看到褚昭邁著流星大步走回來。
  出於禮貌,他還是打了個招呼。
  「聽說你今天晚上在掃地?」褚昭拿出鑰匙,邊開門邊漫不經心道。
  王小明點點頭道:「我希望能做點實事。」
  又不是參加競選,說什麼做點實事。虛偽!
  褚昭咕噥著,「掃地就掃地吧,幾百年的掃帚也拿出來。不知道是掃地還是抹黑。」
  「啊?」王小明沒聽清,把頭往外伸了伸。
  褚昭手一抖,鑰匙沒插進鑰匙孔裡。「明天找鯊魚領專門的工具給你。」鑰匙刷地插進孔裡,他氣定神閒地一轉,進門,噌得把門關上。
  王小明眨了眨眼睛,高興地轉頭看著巴爾道:「褚經理是答應讓我去掃地了嗎?」
  ……
  如果有人敢叫他去掃地,他一定把那個人掃到地獄第九層去。
  完全不能理解王小明此刻興奮之情的巴爾漠然地移開視線。
  儘管被不理解,王小明還是很開心。他喜滋滋地要關門,就聽到一陣急促的奔跑聲——陶樂發了瘋似的跑來,然後一巴掌拍在傑少的門上,咚咚咚,像撞鐘似的捶起來。
  王小明把門開了條小縫,擔憂道:「他不會對傑少怎麼樣吧?要不要打電話找項總?」
  巴爾嘴角一撇,不悅道:「他來有什麼用?」
  王小明道:「他打得過陶樂啊。」
  「難道我打不過?」身為墮天使的自尊嚴重,受挫。巴爾臉上的表情更加陰森。
  「你不是只有靈魂,沒有身體嗎?」王小明問。
  ……
  「但是我有法力!」巴爾揚起手,剛要動,就被王小明一把撲住。
  「我們還是靜觀其變好了。」那個大漢從出租車上滑下來的情景依然存在他的腦海,讓他心有餘悸。
  巴爾看他整個人掛在自己身上,雖然嘴上沒說,臉色卻緩和許多。
  砰!
  陶樂突然飛起一腳,踹在門板上。「江俊傑,你他媽的給我出來!出來!誰讓你辭職的!誰讓你走的!」說著又是幾腳。
  「吵什麼呢?!讓不讓人睡覺了。」褚昭猛然拉開門,然後淡淡道,「是陶先生啊,大半夜的吵什麼呢?」他顯然早就知道門外的這個是陶樂,不然這麼大的動靜都聽不到,他不是豬就是豬生的。
  陶樂整個人已然進入癲狂狀態,看也不看他,直接嚷道:「沒你什麼事!睡你的覺去!」
  褚昭臉色微微一變,下牙床在上牙床那裡磨了好幾回,才冷聲道:「現在是法治社會,還請陶先生節制點。」
  陶樂才不管他說什麼,轉頭又開始踹門,而且越踹越重。看的王小明都擔心他一不小心就把腿給踹斷了。
  「江俊傑!我不准你走,我不准你走,我不准你走!你聽到沒有!」他的吼聲一句比一句高亢,直衝雲霄,驚煞四方。
  房門終於開了。
  傑少一手拉著門把,淡然地看著他。
  「俊傑……」陶樂似乎恢復了幾分神智,慌忙地擦著臉上的淚水,哽咽道,「昨天我只是生氣。項文勳說我就算被打死,你也不會皺一下眉頭。他讓我放棄你,所以我很生氣……我怎麼可以放開你。我放開了一次,就後悔得想去死。」
  傑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哭得像天塌了似的。
  「俊傑,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他蹲在地上,像個孩子那樣看著他,眼中充滿期盼,「我和徐一鳴只是做戲。因為我怕你不在乎我……俊傑,你不要不理我。」
  他伸手想去抓他的手,卻被傑少躲開了。
  陶樂可憐巴巴地抬起頭。
  王小明雖然沒看到他的臉,但是想像他的表情,心裡也是一抽一抽的。還記得初次見面那個意氣風發的男子,沒想到背後竟然是這個樣子。
  「我不逼你。」他緩緩站起身,「但是你留下來好不好?」
  「為什麼?」
  陶樂見他終於有回音,喜得臉都亮起來了,「我只是想天天能看到你。我會努力對你好,你要什麼我都盡力幫你做到。相信我……」
  「即使我永遠都不會理你?」傑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陶樂僵住,半晌才訥訥道:「我相信,總有一天……」
  「不會有那一天的。」傑少在關門前,平靜地丟下一句話,「這就是我對你的終身態度。」
  「……」
  王小明晚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連做夢都夢見陶樂那如喪家犬一般狼狽的背影。
  他醒來時,幾乎能感受到傑少說那句話時,陶樂的心痛。原本對傑少決定很支持的心慢慢地動搖起來。
  他起床,跑到書房,看著正發奮打BOSS的巴爾道:「你覺不覺得陶樂很可憐?」
  專心致志打BOSS的巴爾只是發出了一個類似於「嗯」的聲音。
  「我也覺得他很可憐。」王小明撓著頭皮,「你說我應不應該去勸勸傑少?」
  「該死!」巴爾臉色一變,猛然站起。
  王小明被嚇退半步。
  「你剛才說什麼?」巴爾這才正眼看他。
  「我是說陶樂這麼可憐,我應不應該幫幫他?」
  「他這種應該叫廢物吧?」巴爾一臉不屑,「連自己喜歡的人都搞不定。」
  王小明突然有了危機意識,試探道:「如果是你的話……」
  巴爾傲然道:「有誰會拒絕我?」
  「……」
  他的目光詭異地瞟了過來,「你最好抓緊時間,我的耐心有限。」
  「可是我們說好條件的。」王小明怯怯地回答。豁出去的勇氣不是每天都有的。
  巴爾沒理會他,又一心一意地投入到打BOSS的偉大事業中去了。
  王小明突然問道:「你打怪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名字啊?」
  「什麼名字?」巴爾頭也不回道。
  ……
  難道還沒有遇到巴爾?
  他狐疑地走向洗手間,去刷牙。
  王小明早睡早起慣了,就算在銀館過的是黑白半顛倒的日子,也一直堅持八點起床,八點半吃早餐。
  不管有沒有人吃,食堂一大早都會提供早餐也是銀館的福利之一。
  食堂的廚師都認識他了。
  因為整個銀館只有他會跑來吃早餐,所以都根據他的口味來做。他甚至可以預點明天的菜色。
  「春捲,豆漿,豆沙包。」廚師將他昨天點好的菜色放在櫃台上。
  王小明道謝後,找了個位置坐下,慢慢地吃起來。
  期間,巴爾一直用高深莫測的目光看著他。
  被這種目光盯了三天的王小明漸漸已經能夠視若無睹了。
  「你說,」巴爾緩緩開口,「怎樣才能讓你迅速地愛上我呢?」
  這個問題也不是第一次聽到,所以王小明很鎮定地回答:「你先愛上我。」
  「讓我先愛上你。」巴爾嘴角微微一彎,「好啊。」
  王小明咀嚼豆沙包的嘴巴頓住,抬起頭看著他。
  巴爾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就像電視劇裡,壞人準備了一個什麼陰謀,等著主角跳下去。
  「聽說肉體上的糾纏會讓精神產生依戀。」巴爾邪笑道,「反正我們能互相碰觸……」
  「噗!」王小明把口裡的豆沙包都噴了出來,不停地咳嗽著。
  巴爾嫌惡地皺起眉,看著桌上那黑黑白白的碎沫子,上面還帶著王小明的口水。
  王小明慢吞吞地喝著豆漿,眼睛骨溜溜地轉著。
  不提法術,光說力氣,他對上巴爾也是穩輸無疑。而且他們之間還有五米距離的限制,就算想逃,也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王小明急了。因為他很清楚巴爾的性格向來是說做就做,想要就要。
  萬一……
  他臉紅得幾乎可以榨出西瓜汁。
  「你在啊。」爽朗而清脆的女聲好似從重重烏雲中透射出來的陽光,讓他頓時眼睛一亮。
  「江經理!」他激動得站起來。
  江雪燕受寵若驚,「我只是主管,不是經理。你坐吧,我去打飯。」
  王小明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身影走遠,心裡急得跟什麼在煎熬似的。尤其身邊還有一雙瞭然的目光正如影隨形地瞪著他。
  或許是感受到了他的急切,江雪燕回來的很快,一屁股坐在她面前道:「俊傑讓我告訴你一聲,他走了。」
  「哦哦。」王小明偷偷地瞟了眼抱胸移到一邊的巴爾,暗暗舒出口氣。
  「說起來我也要謝謝你。」江雪燕嘆了口氣,「我身為他的姐姐,卻只會說過去不是你的錯,都是陶樂那混蛋的錯。還不如你開解他有用。也許這就是旁觀者清吧。」每次提到陶樂,她都比傑少還要激動,久而久之,他也不在她面前提起這些事了。
  「傑少走了,呃,江主管……」王小明拚命地想著該怎麼說,不會讓對方誤解。
  「我不走。」江雪燕慢慢地舀著豆漿,「我要留下來還項總的人情。」
  王小明微愕。
  江雪燕解釋道:「當初如果不是項總,家裡的債也不會那麼快還清。雖說項總看的是陶樂的面子,但總歸是幫了我們。我沒什麼還給的,就努力給他工作吧。」
  巴爾冷哼道:「他倒是習慣賣人情。」
  王小明知道他心情正不爽,不敢再多說什麼,以免他來個乾坤大挪移,趕緊蒙頭吃飯。
  江雪燕見他不說話,也識相地收了口,默默地低頭啃包子。
  無論如何,這一頓飯因為她的存在,王小明暫時逃過一劫。


  參謀(上)

  但是吃完飯就很煎熬了。
  王小明不停地看著手錶,希望快點到上班的時間。
  巴爾跟在他後面,看著他像烏龜爬似的貼著牆壁一寸一寸的移,淡然道:「我不介意地點的。」
  ……
  王小明的瞳孔陡然放大,結結巴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巴爾的手搭住他的肩膀。
  還不到一秒鐘,王小明就像火箭似的衝了出去。
  由於沖的速度太快,生理反射明顯快過心理反射,所以當王小明意識到自己跑路的方向有問題的時候,已經在宿舍外的走廊上了。
  「沒想到你這麼心急。」巴爾這時候的聲音和喪鐘差不多,聽得王小明整個人差點找個牆根縮起來。
  「不好意思,請讓讓。」後面傳來不止一個人的沉重腳步聲。
  王小明和巴爾同時回頭。
  只見四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搬家工人正抬著一隻黑漆漆的長木箱子往這裡走。
  「你們是什麼人?」王小明戒備起來。電視劇裡,這樣的木箱子通常放著……炸彈!他迅速地望了巴爾一眼,似乎在考慮關鍵時刻,他來不來得及連木箱子帶人一起移到別處去。
  搬家工人道:「我們是誠信搬家公司的。把這個送到305房間。」
  ……
  305不就是傑少原先住的房間。
  難道是陶樂送來的?
  王小明探頭探腦地打量著。
  「能不能先請你讓一下。」要不是這個地方看上去很高級,住在裡面的人應該有點來頭,搬家工人都想破口大罵了。這麼大個箱子他以為搬著好玩的嗎?
  王小明雖然對他們仍有懷疑,不過還是讓到了一邊,「你有沒有覺得這個箱子看起來很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這不是普通的箱子。」巴爾道,「這是吸血鬼用來睡覺的棺材。」
  王小明恍然道:「怪不得虎頭蛇尾的。不過為什麼陶樂要送一口吸血鬼的棺材給傑少?」
  「不是給他的。」
  巴爾話還沒有說完,答案自動浮現了。
  305室的門從裡打開,穿著一身休閒服的項文勳從裡面走出來,指揮著工人把箱子搬進去,然後衝著王小明微微一笑道,「和巴爾先生一起進來坐坐吧。」
  王小明二話不說立刻跟了進去。一來,他對那口棺材很好奇。二來,如果能在這裡熬到上班,那麼,至少可以暫時躲開巴爾的『非常』建議。
  巴爾顯然很瞭解他的想法,所以一進門就在他身後不斷的哼哼冷笑。
  王小明假裝欣賞房間,不斷地換著角度和位置,以避開身後咄咄逼人的逼視。
  「可樂還是橙汁?」項文勳打開冰箱。
  「有雪碧嗎?」上次石飛俠問他要什麼,他應該回答雪碧的。這樣他就會有一箱子雪碧,而不是越喝牙齒越黃的可樂。所以這次,他決定勇敢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項文勳一隻手夾著一瓶可樂和一瓶橙汁,「二選一。」
  「……可樂。」
  項文勳將可樂倒入玻璃杯,才遞給他,「我才剛住進來,冰箱裡都是傑少的東西。下次我會記得買雪碧的。」
  「沒關係。」王小明雙手接過杯子,「項總怎麼會搬過來?」
  「房子漏水。」他輕描淡寫地把原因帶過。
  王小明理解地點點頭,「房子漏水是挺麻煩的。」
  巴爾嗤笑,顯然對於這個拙劣的藉口並不買賬。
  項文勳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手指在口袋裡的煙盒上一按,又縮了回來道:「我之前託人在法國打聽的事情已經有點眉目了。」
  王小明頓時坐直身體,「找到那個吸血鬼了嗎?」
  「找到了。」項文勳臉上毫無表情,「朱利安•巴比塞。第十四代的吸血鬼,一個最多只能在陽光下呆六個小時的吸血鬼。」
  他的語氣十分平靜,但王小明可以看出他內心正在燃燒的憤怒之火。
  也對,據他所知,吸血鬼好像是代數越小,力量就越強大。通常下一代的力量都不如上一代。如果項總弟弟真的是被第十四代吸血鬼初擁的話,那麼項總的弟弟就是第十五代吸血鬼——他在陽光下能呆的時間可能連六小時都不到。
  這麼一想,他看項文勳的目光就帶了絲同情。以項文勳對他弟弟緊張的態度來看,這件事一定對他打擊很大。就好比家長雖然不高興自家小孩打架,但更不高興自家小孩打架居然還輸給別人。
  「那個吸血鬼現在在哪裡?」
  「死了。」項文勳頓了頓道,「據說在聖戰中戰死的。」
  王小明不解道:「那他為什麼不把初擁完成呢?」既然能參加什麼聖戰,就說明還有行動能力,那麼完成儀式應該也不很困難吧?
  項文勳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單從一個老闆的觀點出發,王小明這樣的員工是很普通的。但是作為一個剛剛遭受弟弟是吸血鬼這樣的衝擊的哥哥來說,王小明的承受能力卻不得不讓人欽佩。墮天使、吸血鬼……這樣驚世駭俗的事情從他口裡說來,竟然像在討論小說一樣稀鬆平常。
  「那個吸血鬼很特別。」項文勳淡淡道。
  「什麼很特別?」
  項文勳搖頭道:「我也不太清楚,消息裡說因為他的長相,很多吸血鬼對他的態度很特別。」
  王小明道:「難道是特別好看?」
  巴爾突然道:「有他的照片嗎?」
  王小明微楞,「你認識?」
  項文勳起身進臥室,過了會拿了一張傳真過來。「沒有照片,但是有一個吸血鬼把他的容貌畫了下來。我拜託的人把它用手機照了下來,然後傳給了我。」
  王小明把那張傳真接了過來。
  因為角度問題,所以畫上的人有些比例失調,依稀可以看出是個金發碧眼的美少年。
  「真的很漂亮。」王小明讚嘆。儘管畫像、手機、傳真……經過了三重失真,但是依然掩飾不住那連精緻到讓人讚嘆的五官。
  巴爾眼睛在傳真上掃了好幾圈,然後道:「很普通。」
  ……
  王小明想起伊斯菲爾,得出結論:天使和人類評判事物美麗的起點是不同的。
  項文勳道:「巴爾先生有什麼線索嗎?」
  巴爾嘴角一撇,「如果是十四代的話,你有大把的機會可以找出他前面的十三代來解救你的弟弟。」
  王小明原話照搬後,又補充了一句,「其實,這個我也想到了。」
  「……」巴爾覺得臉上很掛不住,為了扳回面子,他又加了一句,「不過最好快一點。因為吸血鬼的聖戰會有很大的傷亡率。如果運氣不好的話,哼哼。」
  王小明趕緊傳話。
  項文勳皺起眉頭,「我已經請那個人幫我調查朱利安的長親了,但是他的來歷很神秘。甚至連十四代都是他自己說的。」
  王小明嘆氣道:「要是金在這裡就好了。」
  「金是誰?」項文勳眼中精光一閃。
  王小明看了眼巴爾,見他沒有反對,才道:「金是第三代吸血鬼。」
  項文勳精神一振,「據我所知,除了該隱之外,第三代吸血鬼是所有吸血鬼中最強大的。」
  巴爾冷笑道:「孤陋寡聞。」
  項文勳聽不到他的嘲諷,繼續接著道:「你能不能幫我引薦他?就算他不是朱利安的直系長親,我想他也能找出解救文傑的方法。」
  王小明遺憾道:「他已經回去了。」諾亞方舟的事情巴爾曾經透露過一點點,但是他並不太明白。只知道石飛俠他們一旦回去,很難再出來。
  項文勳鍥而不捨道:「有什麼聯繫方式嗎?」
  「我不知道。不過他答應過會請朋友過來幫忙的。」他稍稍一頓,又道,「只是我不知道他的朋友什麼時候到。」
  項文勳微微一笑,反過來安慰他道:「有希望總比沒希望要好。」
  巴爾覺得越來越不爽了。
  之前王小明小看他也就算了,現在根本就是把他當做壁畫,掛在一邊晾起來。
  「說完了吧?」他冷冷道。
  王小明背脊一涼。
  「說完了,我們是不是該回家討論一些事情了?」巴爾笑得十分陰森。
  項文勳見王小明臉色一下變得刷白,忍不住問道:「怎麼了?」
  王小明低著頭不敢說,但是又不走。
  這種姿態落在巴爾的眼裡,分明就是留戀項文勳!於是他直接站起身,把他像夾公文包似的夾在腋下,逕自往外走。
  咚。
  王小明的腦袋重重地撞在門上。
  巴爾這才想起,他可以穿過門,但是王小明不行。
  項文勳適時地站起身,微笑道:「巴爾先生,儘管上次我們的協議被取消了,但是如果您願意,我們隨時可以簽訂一份新的協議。」
  巴爾轉頭看他。
  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項文勳笑得更加謙和,「對於目前狀況毫無辦法的我來說,迫切地希望能夠得到巴爾先生的幫助。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請不要客氣。當然,我也由衷地懇請巴爾先生能夠在事後解救我的弟弟。」
  巴爾突然放下王小明,「告訴他,我要他想辦法讓你愛上我。」
  王小明趴在地上裝死。
  「你以為我不敢在這裡揍你?」
  王小明抖了抖,繼續裝死。
  巴爾手一伸,一隻鋼筆出現在半空。
  項文勳識相地伸出手掌。
  鋼筆自動地寫了一長串。
  項文勳看著手掌上扭得十分漂亮的線條,笑容依然,「這是什麼?」
  巴爾傲然道:「天堂文。」


  參謀(中)

  王小明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項文勳身邊,好奇地看了半天,道:「天堂文有祈福、保佑之類的輔助效果嗎?能保留多久?是不是像遊戲那樣,要隔三差五地再寫一遍?用刺青會不會保留的事情久一點。」
  ……
  巴爾嘴角一抽,「沒有。」
  「啊?沒有什麼?」他問了那麼多問題,為什麼答案這麼簡潔。
  「沒有輔助效果。」
  ……
  主幹問題被否決了,所以枝幹問題完全成了多餘。
  「那你寫給誰看的?」王小明很納悶。
  巴爾:「……」
  項文勳摸了摸鼻子,圓場道:「開眼界了。」
  王小明道:「對了,你不是墮天使嗎?為什麼你寫的是天堂文,不是地獄文?」
  「哼。路西法發明的地獄文不過是從天堂文演變過來的,我才不屑學。」
  王小明很想問你是不屑學還是學不會?不過看到巴爾威脅似的目光,他決定把這句話爛死在肚子裡。
  「告訴他我決定的新條件。」巴爾趾高氣揚地指示著他。
  王小明裝聾作啞。
  「不然我就把你剝光。」巴爾惡狠狠地威脅著。
  「……」王小明攥緊紐扣。
  「在你身上寫滿天堂文。」威脅在繼續。
  王小明覺得原本很優美的線條突然有點像毛毛蟲。
  「然後掛到銀館的大門口。」終極威脅出爐!
  王小明深吸口氣,對項文勳一鼓作氣道:「他希望我和他能盡快相愛。」即使遭到重大威脅,他依然死咬著石飛俠提出的『你愛我,我才愛你』的大前提不放。
  項文勳挑了挑眉,「哦。」
  王小明原本還想,項文勳聽到後就算不倒退三步,指著他的鼻子大叫一聲搞什麼,至少也會露出點驚訝的表情,沒想到就這樣淡然地接受了。不過說來也是,除了知道弟弟是半吸血鬼,他的情緒短暫失控外,王小明似乎還沒有見過他變臉。他忍不住問道:「項總,你不覺得奇怪嗎?」
  項文勳微笑道:「巴爾先生做的每件事,都有他的道理吧。」
  巴爾在王小明張嘴前,陰惻惻道:「你敢把黑星珠的事情告訴他試試。上次擅自說出五米距離的這筆賬,我還沒有算呢。」
  王小明嘴巴立刻閉得比上了鎖的保險箱還緊。
  「儘管我不知道巴爾先生想要和你相愛的原因,不過我很樂意幫忙。」項文勳想了想,走到床邊,掏出口袋裡的手機交代了很長的一段話後,才走回來道:「我已經幫你請假了。今晚,你們可以盡情享受銀館的服務。」
  ……
  其實不請假沒關係的。相愛那只是權宜之計,不用行動的那麼快啊。
  王小明努力用眼睛向項文勳溝通著。
  但是向來善解人意的項文勳這次卻曲解人意道:「時間還早,不如你和巴爾先生先回房休息,我一會兒讓秘書送西裝過來。」
  「我不要回房!」王小明很激動。耳邊傳來巴爾意味不明的冷笑聲,他假裝沒聽到。
  項文勳似乎也不覺得他的反應有什麼不妥,語氣自然道:「或者你可以在客廳看電視,我去書房處理點事情。」
  「謝謝。」王小明鬆了口氣,一轉頭卻正好對上巴爾似笑非笑的神情。
  書房的門在項文勳進去之後被關上了。
  王小明悲摧地發現,眼前的場面還是一個孤男和另一個孤男獨處——不知道墮天使的性別是按照男女分的,還是雌雄分的,亦或是……公母?他為自己的想法,狠狠地打了個寒戰。
  不過更讓他覺得寒戰的是他和巴爾之間,越來越短的距離。
  「我很期待今天晚上的安排,呃,你呢?」他儘量擺出笑臉。
  巴爾掰了掰手指,慢悠悠道:「我覺得,我好像好像更欣賞自己之前的提議。」
  王小明噌得跳到沙發背後,怯怯地看著他。
  他畏懼的神態讓巴爾想起自己之前的暴行,脾氣微微收斂,朝他勾手指道:「過來。」
  王小明飛快地搖頭。
  巴爾眯起眼睛,剛剛才按捺住的怒火又竄上來了,「過、來!」
  王小明迅速倒退。
  於是巴爾的過來成了過去。
  王小明看著他越來越近的身影,如驚弓之鳥似的彈到牆上。
  「你覺得還有地方可以躲嗎?」巴爾抱胸,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如果你能讓一讓的話,我可以往那邊跑。」他回答得很誠實。
  巴爾伸手抓住他的衣領,低下頭,湊近他的雙唇,一字一字,極緩慢道:「我都紆尊降貴、不嫌棄你只是個人類,你有什麼好逃避的?」
  王小明眼汪汪地道:「我怕我們之間差距太大……」
  「五米的差距很大嗎?」
  「但是,你總有一天會變回去的。」王小明發現對於這個事實,他竟然覺得感傷。
  這個預測讓巴爾很滿意。他挑了挑眉,「我是否可以理解為,你覺得你配不上我。」
  「我就是這個意思!」要不是他靠得太近,王小明幾乎都想拍大腿了。
  巴爾盯著他,沉默許久,才淡淡道:「我允許你成為我的過客。」
  ……
  過客?
  王小明想撞牆,「可是我不想啊。」
  巴爾眉宇間的煞氣又開始凝聚,「不想?」
  生死事小,貞扌喿事大,王小明豁出去的勇氣又來了,「我這輩子只想找一個人,愛他一輩子!」
  抓著他衣領的手緩緩放開,轉而按在他的臉側,「你這是在表白嗎?」巴爾的嘴角微微上揚。
  ……
  這和表白有什麼關係?
  王小明很想把眼眶裡的淚水逼出來。
  巴爾對著他的臉端詳了一會兒,嘀咕道:「仔細看你,也不是那麼難看。」
  ……
  從小到大,雖然說他好看的人不多,但是沒什麼人說過他難看啊。
  王小明努力擠著淚花。
  這種表情在巴爾的眼裡,完全就是表白失敗,內心淚如大海,卻流不出來的悲憤,於是他用施捨的口吻道:「反正你活不了多久,我就勉為其難,答應你的表白吧。」
  ……
  什麼叫他活不了多久?不對,什麼叫他答應他的表白?
  王小明的眼睛陡然瞪大。
  巴爾突然直起身子,鄭重道:「儘管我的時間寶貴,不過看在你決定一輩子對我忠誠的份上,我願意在你的有生之年,和你維持愛人關係……直到你死亡為止。」
  王小明呆呆地望著那張完全西化的俊顏,半天沒有回過神。
  他一直以為以自己的這種性格,是找不到真正度過一生的伴侶的。
  他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做的最多,堅持的最久的事情就是暗戀。
  他一直以為自己死後,所有的遺產都會捐給慈善機構。因為沒有人會來送終,也沒有什麼親人還會和他保持聯繫。
  他一直以為了很多事,偏偏沒有以為到,自己居然會認識一個墮天使,而且他還答應和自己過一輩子。
  ……
  是一輩子啊。
  擠了半天沒擠出來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王小明拚命地揉著眼睛,然後手被另一隻手抓住。
  「我希望你這是喜極而泣。」響起的是巴爾一貫高高在上的聲音。
  王小明抬眸看著他,突然很想撲進他的懷裡。
  「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巴爾腳跟一轉,走到臥室門外。
  王小明晃了兩下,定住身形,胡亂地抹掉眼淚,才跟上去道:「什麼聲……」他聽到了。
  是很輕微地撞擊聲,一下一下,很有規律。
  巴爾嗤笑道:「像不像一個人用額頭磕棺材的響聲?」
  王小明愣了下,「棺材?項總的弟弟?」
  巴爾抱胸道:「我現在知道他家的房子為什麼會漏水了。」原來是想找個藉口搬過來,萬一有什麼事情好直接找他幫忙。
  王小明在一旁驚訝道:「難道是項總弟弟弄漏的?」
  ……
  巴爾想,他同意接收王小明之後,一定有很多壞人很鬱悶,因為他們痛失一個極好坑蒙拐騙的對象。
  書房的門突然打開。
  項文勳急匆匆地出來,「我有事去趟醫院。」
  「發生什麼事了?」王小明問道。
  「陶樂進醫院了。」
  「啊?為什麼?酒精中毒?」
  項文勳沉著臉道:「被打進醫院的。」
  ……
  難道是傑少忍無可忍地出手了?
  王小明覺得自己心裡瀰漫著一種情緒,叫做幸災樂禍。
  「張總。」項文勳道,「你也見過的。」
  直到從305號房出來,王小明才想起那個所謂的張總就是他來銀館應徵的第一天所見到的那個和傑少在一起,被莫名其妙蹦出來的大漢暴打一頓的中年男,後來他還說要買他,卻被巴爾借他的手從樓梯上推了下去。
  「那個人為什麼要打陶樂?」王小明想起傑少,「難道是爭風吃醋?」
  巴爾道:「你還有心思管別人的閒事?」
  「不是別人的閒事啊,」王小明擔憂道,「那天他被我從樓梯上推下去,也不摘掉摔得怎麼樣?萬一他要是還記得,那我豈不是……」後面的話消失在巴爾冷峻的目光裡。
  「你擔心他會對你動手?」
  王小明點頭。
  「……」巴爾咬牙切齒道,「你當我是死的嗎?」
  作為一個墮天使的愛人——而且還是縱橫天堂地獄……偶爾才遇到對手的墮天使的愛人,他居然怕人類。而且是一個只會滾樓梯的人類……
  他瞪著一臉無辜的王小明,突然很後悔上次沒有把他掐死。


  參謀(下)

  秘書很快把西裝、鞋子和襯衫送過來,並且當著王小明的面,把一張粉紅色鑲金邊的卡放進了西裝的口袋裡。
  王小明道:「那是什麼?」
  秘書道:「玫瑰花房的訂座。晚上五點鐘,記得準時。」雖然項文勳對他好得讓人吃驚,但是她還是沒有辦法對這張臉說出巴結的話。將西裝交給他之後,她很快離開。
  王小明摸著西裝的袖子,愁眉苦臉道:「聽說這種西裝要乾洗,很費錢的。」
  巴爾不屑道:「這種東西你還準備穿第二次?」
  王小明戀戀不捨地摸著,突然抬頭道:「不如賣了吧?」
  巴爾想了想道:「穿一次再賣,也算它有點價值。」
  王小明喜滋滋地將西裝放在床上,跑去洗澡了。
  巴爾在浴室門口站了會兒,聽到裡面水聲響起之後,才走進去。
  正在沖頭的王小明完全沒發現旁邊多了一雙眼睛,直到抹了把臉,準備伸手拿洗髮水的時候,才嚇了一跳,「你,你怎麼進來的?」
  巴爾抱胸,好像人販子似的,用挑剔的目光對他從頭打量到尾,半天才道:「除了皮膚,你真的是一無是處。」
  王小明抓過浴巾迅速將下半身裹住,「你出去。」
  巴爾看著他因為害羞而全身泛紅的肌膚,不知怎的就有種想摸一把的念頭。
  他向來是行動派。一旦想到,就毫不猶豫地做到。
  王小明驚駭地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手,連尖叫的勇氣都沒有。
  巴爾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然後慢慢順著背部滑下,停在屁股上。
  ……
  王小明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水還在嘩嘩地流著,沖刷著他的小腿肚,但是這點水溫完全不能驅除他心底湧上來的寒意。
  巴爾的手指突然按了一下。
  王小明的屁股凹陷又彈起。
  「彈性不錯。」巴爾發現了他除了皮膚之外的又一個優點。
  王小明被摸得差點哭出來。
  巴爾收回手,雙手交叉抱胸,退後兩步,衝他努了努下巴道:「洗吧。」
  ……
  他這樣盯著他,讓他怎麼洗?
  王小明兩隻手死命地按著浴巾,和他大眼瞪小眼。
  巴爾不耐煩地挑眉,「還不洗?」
  「你能不能出去,我在洗?」王小明顫顫巍巍地問,就怕自己語氣太激烈,不小心激怒了他,讓他做出極端的事情。
  巴爾道:「反正遲早都要看,我必須讓自己提前適應。」
  「……適應什麼?」
  「你所有慘不忍睹的缺點。」
  ……
  慘不忍睹就不要睹啊。
  王小明不得不承認,他的那句話還是對他造成了相當的打擊。
  「我真的有那麼差嗎?」
  巴爾開始掰手指,「個子太矮。」
  王小明看了看站在浴缸裡的自己,又看了看站在浴缸外的他,默然。
  「腿太短。」
  ……
  剛才已經看過了,不用再看了,王小明繼續低頭。
  「而且不夠直。」巴爾嫌棄地看著有點小彎曲的小腿。
  王小明努力把腿併攏。
  「胸上一點肉都沒有。」巴爾皺起眉頭。
  ……
  王小明怯怯地反駁,「我是男的。」
  「胸肌呢?」連最矮小的矮人族都有,他居然沒有。巴爾兩隻眼睛裡裝的幾乎是唾棄了。
  王小明把浴巾往上拉了拉。
  「大腿上為什麼有疤?」
  「小時候,不小心被熱水燙的。」
  巴爾面無表情道:「你皮膚的優點減半了。」
  「……」
  「肩膀不夠寬。」
  「……」
  「最後一點。」巴爾指著被王小明用浴巾遮得嚴嚴實實的□,「那裡太小。」
  ……
  王小明震驚道:「什麼?」
  「那裡太小。」巴爾又重複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說,」王小明吞了口口水,「讓我當1號?」如果不是當1號的話,為什麼要那麼介意他那裡的大小尺寸。
  「1?」巴爾兩條眉毛迅速朝中間靠攏,「你覺得我是那種生活糜爛的人嗎?」
  王小明更迷茫了,「啊?」
  「我既然接受了你的告白,那麼就算你的條件再差,在你有生之年,我也只會要你一個。」巴爾斬釘截鐵道,「所以,別說2號,根本就不會有排號。」
  ……
  王小明怔怔地看著他。
  巴爾看著他越來越紅的皮膚,眉頭越皺越緊,「你該不會發燒了吧?」
  「沒,沒有,我要洗澡,洗澡。」他說著,一頭衝進水裡。
  蓮蓬頭的衝力並不很大,水灑在他的頭頂,順著腦袋的弧度四面八方地流淌下來。
  整個腦袋好似被溫暖包裹住。
  他沖了會兒,直到呼吸困難從轉過身,用手將臉上的水擦去。
  巴爾原先的位置已經空了。
  王小明呆呆地站了會兒,嘴角露出一絲甜笑,解開浴巾,用極低的聲音哼著小調,繼續洗澡。
  洗完澡,換上項總送的那套西裝,王小明整個人精神不少。
  皮鞋有點內高,更襯得他英氣逼人。
  他在臥室裡照了半天鏡子,前後左右都沒找出一點紕漏之後,才走出房間。
  巴爾正坐在客廳裡,無聊得把茶几從東變到西,又從西變到東。
  「巴爾。」王小明輕喚了一聲,然後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顫抖。
  巴爾轉頭。
  王小明緊張道:「怎麼樣?」
  巴爾點點頭,「不錯。」
  王小明的心裡出現一個小小的花苞,正準備怒放。
  「掩蓋了你的小腿。」
  花苞凝住。
  「和你的胸。」
  花苞蔫了。
  巴爾揮手。茶几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王小明一抬頭,發現竟然已經四點半了。他洗澡換衣服居然花了將近兩個小時?
  他偷偷地看了眼巴爾,發現他難得的竟然沒有發火。
  「等等。」巴爾突然頓住腳步,「躺下。」
  ……
  由於次數太多太頻繁,對於這個指令王小明已經相當的麻木和習慣。
  巴爾看著他順從地躺好,緩緩將手放在他的胸口。
  黑星珠裡,常海濤三個字幾乎淡得看不出痕跡。項文勳倒是沒什麼改變,變化最大的還是自己的名字。
  原本漆黑的名字竟然漸漸灰了,而且字體比原來大了點。
  ……
  這是什麼狀況?
  不知道是好是壞的巴爾直接查看自己的身體。
  連著整個腳掌的小腿已經出現了,而且另外一隻腳也出現了五根完好的腳趾……
  巴爾心情激動起來。
  按照這種速度,可能不出一年,他的身體就會源泉復原。
  「復原了嗎?」王小明看他喜形於色,忍不住問道。
  「還沒。」他緩緩鬆開手,笑意依然殘留在眼底,「你還要努力。」說著,還高興地摸了摸他的頭髮。
  ……
  王小明呆呆地抬起手,摸著被他摸過的地方。
  巴爾沒有注意到他這個小動作。他的腦海完全已經沉浸在一年後,用完美的狀態殺回地獄,找路西法算賬的想像力。一想到路西法看到自己威風凜凜地降臨時呆若木雞的樣子,他就很想放聲大笑。
  「呃,好像快五點了。」王小明坐起來,以手指為梳子,梳理著頭髮。
  巴爾收起想像,冷哼道:「最好這些招數有效,如果我回來發現黑星珠沒有任何變化的話,哼,哼哼。」
  ……
  所以,就算為了項總,他也必須讓黑星珠多點變化嗎?
  可是,他要怎麼多愛一點呢?
  在去玫瑰花房的路上,王小明的腦海一直縈繞著這個問題。
  玫瑰花房在銀館的第十五樓,是法國餐廳的貴賓包廂,平日裡訂位子一定要提前預約。
  王小明原先只是在背資料的時候背到過這段,卻從來沒有來過。因此當他走進那個完全被各種顏色的玫瑰所包圍的餐桌時,也不禁感嘆起來。
  侍應慇勤地引領他坐下,笑容熱情卻又不會讓對方過於拘束。他將一份鑲金邊的菜單送到他手上,微笑道:「晚餐項總已經替王先生點好,如果王先生沒有異議的話,我就上菜了。」
  王小明略掃了眼菜單,就點頭道:「好。」反正都是些沒吃過的東西,點什麼都一樣。
  「不知道另一位先生什麼時候來,是否也一同上菜?」
  王小明愣了愣,「另一位先生?」
  侍應道:「項總為王先生點了兩份餐。」
  王小明望著已經自動自發地在對面位置落座的巴爾,遲鈍地點了點頭道:「一起上菜吧。」
  餐桌的中央放著一隻銀色的燭台,三支蠟燭同時燃燒著。
  巴爾的臉在燭光中散發著金色的微光。
  或許是心情好的緣故。此刻的他看起來和王小明第一次見到時略有不同。
  至少,他看上去不像個頹廢的貴族,而像個正意氣風發的貴族。
  菜很快上來。
  王小明小心翼翼地使用著刀叉。
  電視上那些明星總是風度翩翩地擺弄著刀叉,但是事到臨頭,他才知道,原來越簡單的事情做起來越不簡單。
  巴爾抱胸看著他笨拙的動作,在忍無可忍時,會指點兩下。
  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一個不那麼彆扭的使用方法,王小明鬆了口氣,叉起一塊切成三角形的羊排,放進嘴裡。「你不吃?」問完他就悔了。大概因為現在的巴爾看上去和正常人實在沒有區別,讓他下意識地將他當成自己的同類。
  巴爾似笑非笑道:「你想讓我怎麼吃?」
  王小明認真地想了想,「能燒給你嗎?」


  承諾(上)

  巴爾沉默了會兒,才道:「等我身體恢復以後,再燒給我吃吧。」
  ……
  他是不是誤會燒的含義了?
  王小明思考之後,決定讓這個誤會繼續下去。
  在點餐方面,項文勳還是用了心思的。比如說他的飲料不是紅酒,而是雪碧。
  王小明啜了一口,繼續和羊排搏鬥。
  一個身穿黑色燕尾服,繫著深紅領結的男子拿著小提琴走過來,雙腳併攏,恭恭敬敬地點了下頭道:「請問王先生想要聽什麼音樂?」
  ……
  王小明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這種場合,怎麼也得來點國際化的音樂。
  他想了想,「國際歌。」
  ……
  男子表情空白了兩秒,然後將小提琴放在肩膀上,開始緩緩地拉起來。
  激昂的音樂讓王小明切肉的動作頓時快了起來,臉上充滿了戰鬥激情。
  巴爾皺眉道:「這是什麼音樂?」
  王小明偷偷看了演奏者一眼,發現他正全神貫注地投入在音樂中,才小聲道:「國際歌。歌唱共產主義,鼓舞無產階級團結起來,翻身做主人,一起向剝削階級抗爭。」
  巴爾摸了摸下巴,似乎聯想到了什麼,點頭道:「不錯。」
  王小明驚訝得差點把下巴掉下來。他居然在挑剔的巴爾口中聽到了不錯兩個字。雖然他讚美的只是國際歌,但是畢竟是人類產物,作為人類的一員,他與有榮焉。
  男子拉完,放下小提琴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王小明被他看得連嚼肉都嚼不利索了,半天才道:「要不,你再拉一遍?」
  ……
  男子默默地垂下眼瞼,閉上眼睛,扛上小提琴,又開始忘我地拉拉拉。
  王小明覺得經過一次的練習之後,他這次拉得更加透露了,隱隱能感覺到有一股怒火在身邊燃燒著。
  他停下叉子,專心致志地聽著。
  曲畢,男子又盯著他看。
  王小明很躊躇。雖然再拉一遍,他的技巧可能會更加純熟,但是總是拉一首曲子他應該很無聊吧。但是國際上還有什麼知名歌曲呢?他很煩惱。
  男子盯得幾乎要流淚,就見他猛然轉頭,欣喜道:「莫斯科沒有眼淚。」
  ……
  男子的嘴角微微抽搐著。
  王小明拍了拍胸脯,幸好以前有個室友很喜歡聽這首歌,天天在寢室裡哼唱。總算派上用場了。俄羅斯的歌能夠流傳到中國,還翻成中文,應該算是國際流行了。
  ……
  王小明等了會兒,見男子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輕聲問道:「不會嗎?沒關係,反正我們都是中國人,不會彈莫斯科的歌很正常的。」
  「……」男子眼睛開始發紅。
  王小明很愧疚。早知道點一首簡單點的歌了,「要不?兩隻老虎?」
  男子繼續:「……」
  巴爾終於看不下去,「他應該是在等小費。」
  ……
  王小明的血瞬間沖上雙頰,兩隻手默默地摸了摸口袋。
  男子的臉色總算好看一點了。
  摸了好半天,王小明歉疚道:「我沒帶錢。我打張欠條吧?」
  ……
  男子僵住了。
  他在這裡拉了這麼久的小提琴,還頭一次遇到客人要打欠條的。
  王小明叫來侍應,用來紙和筆,開始刷刷地寫起來。
  等男子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寫金額了。
  出於對自身利益的關心,男子還是微微伸長脖子。只見那隻圓珠筆的筆尖在紙上畫了一豎,然後一個零,一個零,又一個零。
  ……
  一千?
  男子心跳微微加速。這年頭隨地甩錢的富豪少了,一般都是給個幾百塊就算不錯了。沒想到這個看上去傻不愣登的愣頭青居然會給一千。
  他的心情由陰轉晴,恨不得再給他拉一首國際歌。
  王小明的筆頓了下。
  ……
  難道還要再加一個零?
  男子的眼睛瞬間睜大。
  王小明將筆折回1000中間,然後在第一個零的後面,畫下黑黑的一點——10.00。
  男子:「……」
  王小明認認真真地寫完,又在落款簽下自己清晰的大名,才滿意地笑道:「好了。哎?人呢?」
  巴爾單手支頭,無聊地將玫瑰花的移來移去,「被你點走了。」
  「啊?」王小明很茫然。
  「你吃完了嗎?」他把紅玫瑰砸在他的腦袋上。
  王小明脖子一縮,伸手接住那支掉下來的紅玫瑰,「嗯,吃飽了。」
  侍應適時走上來道:「王先生,項總還為您點了甜點,需要現在送上來嗎?」
  「可以退掉嗎?」王小明開始擔憂起自己的錢包。
  侍應微笑道:「除了小費之外,項總會負擔所有費用。」
  「但是……」王小明直覺地不想再欠項文勳人情。
  巴爾冷笑道:「銀館本來就是他的產業,有什麼費用好負擔的?」
  侍應接著道:「或者我可以幫您將甜點打包去遊戲館。如果您的朋友過來,我也會在他用餐之後,將他帶到遊戲館與您會合。」
  「遊戲館?」王小明眼睛一亮。
  「是的。項總已經安排好了,今晚的遊戲館會為你包下來。」
  ……
  包場?
  王小明有種要賣身還債的預感。
  巴爾倒是很感興趣,「怎麼樣的遊戲?」
  王小明道:「是那種大型的遊戲機嗎?」
  「是的。」侍應側身道,「這邊請。」
  王小明和巴爾都很期待。
  一走進遊戲館,王小明就眼花繚亂了。
  各種遊戲機在昏暗的燈光中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芒。
  侍應抱來一箱的遊戲幣,又拿來甜點和飲料,「我在外面等候,有任何需要,可以拿起電話,它將直接接到我的電話。」
  ……
  王小明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以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的確有一家遊戲機室被包下,只為他一人敞開。的確有一箱子的遊戲機幣在他的眼前。這一切都的的確確、真真實實地發生了。
  侍應從外面把門關上。
  巴爾自來熟地坐在賽車機的座位上,「這個怎麼用?」
  王小明抓了一把遊戲幣,幫他塞。
  屏幕裡的車開始倒計時。
  「記得踩油門,還有握方向盤。」王小明說完,發現巴爾一言不發地盯著他,「呃。要不,你遙控方向盤?」
  巴爾道:「那還不如遙控車。」他屏幕裡的車,手指微微移動。
  車竟然真的動了起來。
  只是搖搖晃晃,慢慢悠悠的。
  「加速加速加速!」王小明在一旁吶喊。
  ……
  砰。撞上了。
  巴爾面無表情道:「這車性能太差。」
  「……」王小明嘆氣。他果然不該對巴爾的遊戲天賦抱有太大的期望。
  賽車是射擊。
  王小明看著旁邊慘不忍睹的成績,也不敢表現得太好,草草就結束了戰鬥。
  不過巴爾非常執著,執著到可以用持之以恆來形容。
  原本王小明還想由著他自己玩,自己去玩別的,誰知道他很無恥地說:「你走了,誰見證我的輝煌?」
  ……
  王小明很想說,好歹等你輝煌了他再來見證啊。這樣灰黃來灰黃去的,有什麼好見證的?
  不過,他沒敢。
  巴爾在經歷無數失敗之後,終於找到非常適合自己的遊戲——
  投籃機。
  王小明一次又一次撿起籃球,然後看著它自動脫手,飛到籃筐裡,終於忍不住問道:「其實,不用我托球,你也能將球扔進籃筐裡的。」
  巴爾挑挑眉。
  又一隻球進了。
  「那為什麼還非要我撿球?」王小明很鬱悶。
  「讓你分享我的榮耀。」
  ……
  所以在高爾夫球場的球僮其實都是在分享榮耀嗎?
  王小明很囧。
  「不過這僅僅只是開始,」巴爾用一種睥睨天下的口吻道,「很快就會知道,能夠受到我的青睞,是多麼光榮的事情。」
  王小明抓住了關鍵詞,「你……青睞我?」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這個詞是包含著喜歡和重視的意思吧?
  巴爾不爽地瞥著他,「你不覺得這句話的重點是光榮嗎?」
  王小明突然站直身體,兩隻眼睛笑眯成了一條縫,堅定地回答道:「嗯,我覺得很光榮。」
  ……
  大概沒想到王小明會這樣配合。巴爾在一怔之後,才滿意地點點頭道:「所以你要盡快愛上我。等我身體恢復,就帶去你地獄。」
  王小明眨了眨眼睛,「這樣會不會太快?」他還沒享受夠人生啊。
  「我還嫌太慢。」一想到身體恢復,自己又能大殺四方,巴爾就迫不及待起來。
  王小明低頭沉思著該不該為了自己的壽命,而不要那麼配合。
  巴爾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想去地獄,就道:「想去天堂看看也行,不過那裡嘮嘮叨叨的人太多,你遲早會被煩死。」
  王小明遲疑著道:「我能留在人間,長命百歲嗎?」
  巴爾面沉如水。
  王小明在沉默中越來越緊張。難道說,巴爾在身體復原之後,決定非殺他不可?
  他無限懊悔。有了東郭先生的前車之鑑,他怎麼能夠還這麼傻乎乎地引狼入室。巴爾現在擺明要過車拆橋,殺人滅口……
  他越想,汗越流。
  ……
  過了很久之後的很久,久到王小明幾乎站不住。
  巴爾終於開口。
  「我答應你。」
  他在內心不斷地說服自己,王小明最多就活個一百年,對於擁有永恆生命的他來說,咬咬牙能過去,不必急於一時。「只要你願意,在你有生之年,會陪你留在人界。」就讓路西法和米迦勒再多逍遙一百年吧!


  承諾(中)

  王小明呆呆地看了他半晌,道:「我突然不想死。很不想死。」他低喃著,彷彿想到了自己白髮蒼蒼,在床上苟延殘喘的景象。
  巴爾為他突如其來的感慨感到莫名其妙,「就人類天性中對物質的迷戀和未來的恐懼而言,想死的不多。」
  王小明道:「可是換作以前,我常常覺得就算真的有一天我要死了,也挺好的。至少,媽媽爸爸和哥哥不用再因為我而受罪。」
  巴爾道:「你覺得現在不同了?就算不死的話,他們也不用受罪?」
  「也要受罪的吧。」雖說他認識了墮天使,兩個人似乎還建立起了愛人關係,但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的霉運就會因此而消失。他聲音極輕極輕地咕噥道,「但是我捨不得你。」剛認識巴爾的時候,他恨不得一眨眼就把他眨走,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居然會捨不得他。
  巴爾目光微柔,卻很快移至別處,「放心,如果你真的下了地獄或是上了天堂,我一定會去看你。」
  王小明擔憂道:「你覺得我會下地獄還是上天堂?」雖說他沒幹過什麼壞事,但是被他連累到的人也不少。
  「隨你喜歡。」巴爾道,「你想去哪裡,我送你。」
  ……
  「不用太著急。我還想再花個幾十年想清楚。」王小明小心翼翼地盯著他的手,就怕他一時心情,直接送自己上西天……哦不,是上天堂。
  巴爾轉頭望著籃球機,「這個不錯。」
  王小明緊張道:「你想做什麼?」
  巴爾打了個響指,然後攤手道:「我什麼都沒做。」
  ……
  「那籃球機去哪裡了?」王小明看著突然多出來的空地。
  「關我什麼事?」巴爾準備往外走。
  王小明撲上去,拉住他的手道:「你該不會把他變回宿捨去了吧?」
  巴爾不耐煩道:「是又怎麼樣?」
  「那是賊贓啊。」所謂捉奸成雙,捉賊捉贓,這下可好,那麼大的賊贓都不容易藏。
  巴爾道:「你覺得我會讓人找到?」他連打了好幾個響指。
  於是那台籃球機就像閃光燈似的,在王小明的面前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
  ……
  巴爾見他走路搖搖晃晃的,皺眉道:「你怎麼了?」
  「被閃的。」
  王小明走到吧台旁,一口氣吃完甜點,邊喝飲料邊道:「我們回家吧?」
  巴爾很認真道:「你今晚有沒有更愛我一點?」
  「噗。」
  王小明噴出的液體直直地穿過巴爾的身體。
  ……
  巴爾的表情很莫測高深,「躺下。」
  王小明看了看四周,都是冷冰冰的地板,「在這裡?」
  巴爾挑眉。
  王小明放下飲料,委委屈屈地避開噴濺在地上的飲料,慢慢地躺在地上。
  幸好銀館裡空調開得很足,所以就算地是大理石的,也不覺得冷。
  巴爾的手放在他的胸前。
  黑星珠上項文勳的名字更淡了。他的名字進一步的變淺,但隱隱透出一層銀色的光芒,字體倒是沒什麼改變。
  身體復原狀況可說一日千里。
  現在已經能夠看到一整條腿和一隻到膝蓋的小腿。
  巴爾很滿意,「告訴項文勳,我們天天來。」
  ……
  那他不就要天天請假?
  王小明遲疑著怎麼打消他的念頭。本來天天上班等下班已經夠讓他不好意思的,如果現在連班都不上的話……那不是連薪水都沒得拿?
  「其實,約會是需要多樣化的。就好像同一道菜吃久了,總是會膩的。」
  「你不是說,一輩子只想找一個人好好愛的嗎?」巴爾不悅地問。
  「這是兩回事。」王小明沒想到自己的話居然記得這麼牢,在驚訝之餘,不免竊喜,「呃,愛人當然一輩子只能有一個。但是飯菜不能天天吃一樣的。就好像羊排吃多了,會有羊騷味。」……哦,他到底在說什麼。
  「那你還有什麼好主意嗎?」
  門被輕敲兩下,從外推開。
  侍應走進來,吃驚地看著正躺在地上的王小明,「王先生?你是否有哪裡感到不適?」
  王小明這才發現,自己還一直躺在地上沒起來。他幹笑道:「沒什麼,只是坐坐仰臥起坐。呃,遊戲玩多了,腰酸背疼腿抽筋,所以,現在已經好了。」他連忙站起來。
  侍應眨了眨眼睛。為什麼那句腰酸背疼腿抽筋聽起來這麼耳熟?
  「呃,我想……」
  「項總還另外為您在頂樓安排了煙花,這邊請。」侍應頷首,轉身領路。
  煙花?
  王小明打了個冷戰。小時候被煙花燙到的記憶翻湧在腦海。
  「不走?」巴爾現在對於項文勳的安排十分有信心,於是反過頭來催促他道。
  王小明嘆了口氣,默默跟上。希望那煙花有專人負責放。
  ……
  但是現實顯然不如想像的那麼美好。
  王小明無奈地看著空蕩蕩的場地,和明顯被遺棄的一堆煙花,認命地走過去,拿出其中一個,放在空地正中,然後掏出打火機。
  火苗點繞的剎那,恐懼就襲上心頭。
  他看著煙花上面的那根導火線,猶豫著要不要伸手。
  火光熄滅。
  他舒出口氣。
  「連點火都不會嗎?」巴爾無語到了極點。
  「剛才只是風大。」雖然在他的面前,自己一直是懦弱、無用的形象,但是王小明不喜歡這種形象根深蒂固。他深吸了口氣,手顫巍巍地伸過去。
  火光和導火線觸碰的剎那,他尖叫著落荒而逃。
  逃出大約八九米,他才轉過身來,然後看著一片漆黑的天空,訝異道:「煙花呢?」
  巴爾淡然道:「不喜歡就別放,又沒人逼你。」
  王小明垂頭走了回來,訥訥道:「可是我想讓你看看。」
  「人界的煙花不過是手工製作的俗物,有什麼好看的?」巴爾不屑道。
  ……
  人界的遊戲機也是手工製作出來的啊。
  王小明抖了抖眉毛,心裡卻知道他是因為自己的害怕才放棄的,剛才明明還是一臉的期待。「呃,天堂和地獄沒有煙花嗎?」
  「地獄更多的是戰鬥的火花。」巴爾抱胸,站在頂樓俯瞰著腳下的他,有種睥睨天下的氣勢,「天堂沒有煙火。因為那些自以為聖潔的天使更喜歡純自然的景色。」
  「比如說?」
  「翻騰的彩雲。」巴爾說的時候,臉上閃過一絲懷念。
  「巴爾。」王小明忍不住道,「聽說墮天使墮落都是有原因的,你原因是什麼?」
  巴爾面色一冷,半晌才道:「不高興。」
  ……
  這也算理由?王小明不知道該說什麼。
  「天堂再美好再純潔,也不過是無數的謊言和忍耐所堆積成的。」巴爾冷冷道,「因為那裡是離神最近的地方,所以容不下改變。你如果不適應,就只有兩條路。忍耐或是離開。」
  王小明若有所悟道:「所以你是不適應嗎?」
  「我只是討厭年復一年地唱著同一首歌,坐著同一件事,看著同樣的人,說著同樣的話。」巴爾道,「他們的確擁有和平,但並非發自真心,而是習慣。他們甚至討厭新的衣服款式。」說到這裡,他的表情稱得上咬牙切齒。
  ……
  王小明舔了舔嘴唇道:「你在天堂的時候,是做服飾生意的嗎?」
  巴爾:「……」
  「因為生意不好,才墮落的?」他剛才的表情實在太像生意失敗後的抱怨和牢騷了。
  巴爾:「……」
  王小明鼓起勇氣道:「其實人間不錯的,對於服裝的需求量很大,我覺得你說不定能在這裡大展拳腳。」他說完,很期待很認真地看著他的反應。
  巴爾的反應只有兩個字,「回家!」
  和巴爾慢悠悠地走在回宿舍的長廊上。
  王小明一點都不急著回去,但也不覺得回去是件不好的事情。因為他知道,無論在哪裡,他的身邊都會有巴爾的身影。
  「讓讓!」後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回頭,便見褚昭捂著手臂往這裡沖,看到他們,腳步突然一頓,「那莫名其妙出現的煙花該不會是你丟的吧?」除了王小明,他實在想不出第二個有這樣詭異能力的人。
  「呃……」王小明看著他比燒出一個大洞的衣服,慢慢地吞了口口水。
  「恭喜你,你的夙願達成了。從明天開始,銀館所有的地板,全部都有你包辦!」褚昭酷酷地說完,不等他反應,就往自己的房間跑。
  開門,閃身進門,關門。
  出於鄰居的特殊性,他回家的速度越來越快。
  然後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著腳步聲由遠而近,心跳也慢慢加速。
  其實煙花並沒有燒到他的人,但是這種三不五時的靈異事件實在讓人膽顫心驚。所以他想借這次的事給他一個警告。當然,最後被警告的是自己還是他……那就要看妖怪大人的心情。
  王小明的腳步聲近了。
  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亂撞。
  一直到他的門口……停住。
  抓在褚昭手裡的門把差點被掰斷。他一隻手捂著嘴巴,等了半天還不見對方有動靜,終於忍不住跑到臥室裡將門關上。
  十二平方大小的臥室頭一次讓他覺得空曠。
  他站在衣櫥內猶豫了會兒,終於還是沒抵住對妖怪天生的恐懼,咬牙鑽了進去。
  不管怎麼樣,好歹把今天混過去,大不了,大不了老子明天不干了!
  砰。
  衣櫥門從裡面拉上。


  承諾(下)

  王小明站在走廊裡,呆呆地計算著銀館的面積。他的確是很想為銀館出一份力,不當個吃白喝的米蟲,但是這麼快就被賦予傳說中的不可能任務,讓他的心情一下子變得非常沉重。
  巴爾不悅道:「居然敢威脅我的人!哼,等明天早上起來,他會發現自己的身體破了個大洞。」
  王小明嚇了一跳,「你要殺人?」
  「身體破洞一定是殺人嗎?」巴爾冷冷地笑著,怎麼看都像電視劇裡反派準備陷害主角時的表情。
  王小明想了想,「你想在哪裡開洞?」
  「你說呢?」
  ……
  王小明考慮了很久,終於知道了一個安全的地方,「開個耳洞好不好?」
  巴爾:「……」
  「呃,要不開在鼻翼上?現在鼻環也很流行的。」王小明繼續賠笑。
  巴爾忍不住連著拍打他的頭頂,「你什麼時候才能爭氣點?!」他聽過的人類故事都是主人公在強大之後,開始向以前得罪過他的人展開瘋狂的報復,最終奪取天下,贏得所有人的臣服。怎麼眼前這個明明有了他還是這麼窩囊呢?!
  王小明被他拍得頭暈腦脹,「我,我是很爭氣啊,我明天一定會努力把所有的活幹完!哎喲!」
  ……
  巴爾無語地繼續拍打。
  項文勳一走進宿舍樓,就看到王小明站在廊燈下,頭像皮球一樣,不由自主地上下輕點著。
  「小明。」項文勳眨了眨眼睛,掩去眼中的疲憊,露出淡淡的微笑,「巴爾先生。」
  巴爾的手頓住。
  王小明趁機退後一步,身體靠著牆,一邊按摩著太陽穴,一邊暈乎乎地打招呼道:「項總。」
  項文勳道:「今天的約會還順利嗎?」
  先前很順利,但是結局不算太圓滿。王小明打算小小地抱怨一下的,但是話到嘴邊,卻化作抑制不住的甜蜜,「嗯。」巴爾承諾要陪他留在人界一輩子啊。
  項文勳看著他想裝平靜,卻抑制不住往上翹的嘴角,頷首道:「那就好。」
  「陶樂……先生沒事吧?」王小明問道。
  項文勳揉了揉眉心,「嗯,已經脫離危險期了。」
  「危險期?」王小明真正吃了一驚。他以為陶樂只是被人打得鼻青臉腫而已,沒想到竟然嚴重到在生死邊緣徘徊。他見項文勳流露出來的疲倦,關懷道:「你吃飯了嗎?」
  項文勳愣了下,自從陶家搬出來之後,就沒什麼人會關注他吃飯沒吃飯的事了。他很快回神,搖頭道:「還沒有。」
  「我下碗麵給你吃吧。」一直覺得自己欠他太多的王小明非常希望能夠幫上點忙。
  「好啊。」他笑著點頭,率先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巴爾在王小明身後冷哼道:「銀館多的是廚師,要你多事?」
  王小明道:「我下面條快。」
  ……
  他都還沒吃過他下的面,憑什麼讓項文勳先吃?
  巴爾越想越不爽,「你幹嘛對他那麼好?」
  「他是我老闆嘛。」王小明口氣裡帶了點誘哄的味道。
  「馬屁精。」
  ……
  誘哄失敗。
  王小明原本打算回房間拿食材,但是打開項文勳宿舍裡的冰箱,才發現傑少留了不少食物——熟食生食都有,廚房裡也是油米醬醋一應俱全。所以他只需要把那些東西放在一起,變成一碗就行了。
  項文勳趁他煮麵,很快地回房沖了個澡,換了身休閒服出來。
  半濕的劉海吹落在他的額前,讓他看上去至少年輕十歲,頓時讓王小明覺得他親切起來。「合胃口嗎?」
  項文勳含笑點頭道:「很好吃。」其實面的味道只是普通而已,但是他餓了太久,所以吃得格外香。
  巴爾見王小明眼睛不時地看向正在吃麵的項文勳,屁股更是像粘在沙發上似的,一點移動跡象都沒有,心裡越發不高興,「面都煮完了,還不走?」
  「等項總吃完,我收拾完碗筷再走。」在王小明心目中,項文勳就是那十指不沾陽春水、吃喝都應該有人侍候的大富豪。
  項文勳從碗裡抬頭,微笑道:「不用,我自己洗就好。」
  他雖然這麼說,但王小明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他繼續坐著,突然想起陶樂的事情,「項總,我想明天去看看陶先生。」不管怎麼說,都是認識一場,知道對方經歷九死一生還不聞不問,總是不大好。
  項文勳筷子一頓,有些意外,「哦?為什麼?」
  「病人都喜歡有人探望自己,關心自己的。」王小明頓了頓道,「而且傑少才剛走,我想,他正需要人安慰。」
  「你準備怎麼安慰他?」
  王小明很認真地道:「節哀順變。」
  項文勳被他的認真『感動』了。「他剛剛脫離危險期,情況還不是太穩定,不太適合探病,你的安慰我會轉達的。」
  王小明點點頭,又忍不住好奇道:「陶樂他究竟為什麼被那個張總打啊?」
  對於這件事,項文勳不覺得有瞞他的必要,所以坦然道:「還記得你見到張總的那次,他正被人打嗎?」
  「記得。」簡直記憶猶新。
  「打他的人是陶樂找去的。」
  「啊?」王小明一愣。
  項文勳淡淡道:「傑少之所以一直接不到生意,一方面是我關照下面的不准幫他接,另一方面是陶樂把所有對他有企圖的人都打跑了。張總來銀館的次數不多,圈子裡又沒什麼朋友,所以沒聽說。之後張總進的醫院和陶樂是同一家。陶樂知道後,又親自找機會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頓。兩人的梁子就這麼越結越深。」他沒說出把張總送進陶樂住的那家醫院是自己的意思。這件事已經讓他悔得腸子都青了,所以不想再有別人知道。
  不過光這些已經夠王小明咋舌,「打架能解決問題嗎?」他怎麼覺得像小孩子過家家?
  巴爾不由瞥了他一眼。
  項文勳苦笑道:「不能,但是能發洩情緒。」
  王小明道:「那陶樂還會再打回去嗎?」
  「不會了。」項文勳放下碗,「陶家已經直接把張總給告了,接下去會走司法程序。」走司法程序就要看誰的後台更硬。在這方面陶家絕對不會輸給那個暴發戶張總。也因為有這個把握,所以陶家才會決定走這一步棋。
  「那就好。」王小明舒出口氣,拿著碗到廚房洗碗去了。
  項文勳知道他想得很單純。在現今社會,這樣的單純很不容易,所以他沒打算揭破。
  王小明洗碗完,一轉身,卻見項文勳不在客廳。他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後平鋪在灶台邊上,問巴爾道:「項總呢?」
  巴爾抱胸站在走廊口,酷酷地道,「臥室。」
  王小明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果然看到項文勳站在臥室門口,客廳的燈光照著他的背影,孤獨而滄桑,彷彿要融進那深沉的黑暗中去。
  王小明剛想開口,就聽到一下又一下的磕碰聲從臥室傳出來,一如他和巴爾今天下午聽到的,在寧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第一次發現他會動是在幫他擦身體的時候。」項文勳的聲音裡有一絲沙啞。
  王小明向前走了兩步,和他一起站在臥室的門口,看著那口停在床邊的棺材。
  「我的第一反應並不是高興,而是驚恐。」項文勳自嘲道,「因為我怕他醒來變成巴爾先生口中那個,連哥哥都不放過的吸血怪物。所以我立刻買了一口棺材,很堅固的棺材,用最大最粗最結實的鎖把他鎖在裡面。」
  「我說的是事實。」巴爾在一旁接道,「他現在的確是吸血怪物沒錯。」
  「我弟弟從小跟著我父母去了美國,每年只回來幾趟,但是我們的關係卻一直很好。」項文勳的聲音像潺潺的溪水,哀傷、自責、恐懼和期盼承載在溪水裡,不緊不慢地流淌著,「所以,王小明。不管巴爾先生要什麼,讓我付出什麼代價,都請讓他清醒過來。人類也好,吸血鬼也好,只要還是我的那個弟弟,都可以。」
  王小明差點落下淚來,因為他知道項文勳是多麼堅強的人,也知道他平日裡偽裝得有多深。他轉頭看著巴爾,眼中滿是乞求。
  巴爾舌頭頂了下臉頰內壁,淡淡道:「只要我的身體恢復,就幫他找到能夠救醒他弟弟的吸血鬼。」
  王小明如是轉達。
  項文勳道謝。
  他們都知道,這句話在這個時候只能算是安慰。
  咚咚。
  磕碰聲突然越來越疾了。
  巴爾看鐘,「快半夜了。」他突然伸出手,五指一收。
  臥室的半空突然多了一個身影,將臥室的窗戶遮去一半。
  王小明差點驚呼出聲,他捂著嘴巴,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發現那個是項文傑,他的面色蒼白,頭低垂著,彷彿一具上吊的屍體。
  「阿傑。」項文勳衝動地上前半步。
  項文傑聽到了呼喚,緩緩地抬起頭,藉著廊燈和月光,可以看見他的眼珠紅白分明,瞳孔鮮豔如血。他眼珠動了動,目光慢慢地掃到王小明,瞳孔突然詭異地發出懾人的光芒,駭得王小明不由自主地連退好幾步,一直到巴爾身旁,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袖。
  巴爾撇嘴道:「十五級的吸血鬼有什麼好怕的?」
  王小明顫抖道:「長得可怕。」
  ……
  巴爾揮手,項文傑消失了,棺材裡哐噹一聲,顯然他又被裝了回去。
  王小明見項文勳欲言又止,替他問道:「你沒把他撞壞吧?」
  巴爾沒好氣道:「要不要再抓出來讓你們檢驗一下?」
  王小明想了想,搖頭道:「還是不要了。檢驗完,你一定又會把他重重地丟回去的。」
  「放心,這次不會。」
  「真的?」王小明狐疑地看著他。
  巴爾咬牙笑道:「因為我不會再把他裝回去。」
  ……
  想起項文傑剛才的樣子,王小明不自在地吞了口口水,轉頭望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他自言自語卻一言不發的項文勳,心中不免難受起來。他輕聲道:「我們先回去了。」這個時候,項文勳剛需要的應該是獨處吧。
  「晚安。」項文勳微笑,卻藏不住疲憊。
  回道自己的屋子後,巴爾二話不說,直奔書房。那台籃球機突兀得出現在本來就不怎麼寬敞的書房裡,擋住整整一面的書架。他手指一抬,籃球像被繩子牽引似的飛起,在半空中劃過一個弧度,準確無誤地滑入籃筐。
  王小明在門口站了會兒,似乎想說什麼。但直到他把頭髮撓成一個大雞窩,也沒想好應該怎麼說,於是他決定先去洗個澡。
  洗完澡,他沒有去睡覺,而是在書房外面來回踱步,而且時不時地往裡面窺上一兩眼。
  「要不進來,要不去睡覺。」巴爾受他的影響,連投兩個沒中之後,終於忍不住開口。
  王小明腳步一停,用無比認真和嚴肅地口吻喚道:「巴爾!」
  巴爾斜睨著他,「嗯?」
  啪得一聲。
  王小明用軍訓時的靠腳,將兩條腿並得直直的,兩隻手死命地抓著睡衣的衣擺,頭慢慢地抬起四十五度,眼睛充滿著假無畏真驚慌,用荊軻刺秦時的悲壯口吻,一字一頓道:「我們做吧。」
  ……
  籃球從半空中直直跌落——不過沒人關注。
  「不要。」巴爾的眼睛好像裝了幾百斤的炸藥,剎那迸發出五顏六色的激烈火花。


  親密(上)

  王小明低下頭,羞慚到無地自容,「我,我,我只是……想,想說……」
  「想說早點讓我的身體恢復,可以救回項文傑,討項文勳的歡心。」巴爾每說一個字,心頭的怒火就上竄一丈!
  「你誤會了,其實我是因為……」王小明兩隻手拚命地搖著,結結巴巴道,「其實我,我,我不止是因為這個原因。」
  ……
  「不止是?」那就是是了!他居然承認?!
  原本還想給他一次機會的巴爾徹底爆發了!「那我應該鼓掌,稱讚你還懂得一箭雙鵰嗎?!」
  王小明頭一次看到巴爾發這麼大的火。他幾乎可以看到在巴爾的身後,已經被熊熊燃燒的烈火所覆蓋,而這火,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他衝來——
  「不是的。」王小明急得滿頭大汗,解釋像鞭炮一樣噼裡啪啦衝口而出,「我只是想,反正我們遲早會走到那一步,早點晚點都一樣,還不如早一點,幫幫項總。」
  ……
  「遲早會走到那一步?」巴爾的表情相當的、莫測高深。
  王小明垂下頭,兩隻腳尖互相地擠來擠去,「我是這麼以為的。」他頓了頓,聲音越發的輕,「至少剛剛之前,是這麼以為的。」他不知道怎麼解釋,巴爾那些或許無心,或許有意的承諾,每一句都深深地鐫刻進了他的心底。在他的理智還沒有意識到之前,心就已經先一步地接受了巴爾。
  而今天晚上的約會更讓他深深地意識到了這點。
  他的潛意識已經開始憧憬和巴爾在一起的情景,開始相信自己這一生是可以有人相伴,不必孤獨終老。或許人類與墮天使差距太大,他們的愛戀無法天長地久,甚至無法善始善終,但是巴爾拋下的誘餌太美味,他經不起誘惑。
  想到這裡,已經準備好面對現實和未來的勇氣一下子被抽空了。
  他深吸了口氣,猛然轉身,頭也不會地跑回房,砰得一聲關上了門。
  ……
  巴爾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突然很不爽地自言自語道:「被拒絕就不會再努力嗎?一點誠意都沒有!」
  ……
  「哼!」
  ……
  他一揮手,讓所有的籃球像項鏈一樣,挨著個兒掉進籃筐裡,自己轉身朝臥室走去。
  門顯然不是障礙物,而是隔音物。
  巴爾走進房間,看著坐在床上兩眼淚汪汪的王小明,撇嘴道:「哭得真難看。」
  王小明愕然道:「我哪裡哭了?」
  「你想說那眼睛裡的不是淚水,是口水嗎?」
  「不是口水,但也不是淚水,是眼藥水。」王小明舉起手上的眼藥水瓶。
  巴爾:「……」
  王小明有些畏縮地看著他,「你還有事?」該不會是剛才沒吼爽快,準備進來再吼個夠吧?
  巴爾鼻孔朝天,「你剛才不是說要做嗎?」
  王小明:「……」
  巴爾居高臨下地睨著他那張呆若木雞的臉,「你敢反悔?」
  ……
  反悔的人不是他嗎?
  王小明望著他越來越近的身影,心裡慌成一團,腳趾緊緊地抓著被單,兩隻手不知所措地抱著膝蓋。
  「你是屬於我的,所以,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應該把我放在第一位。」巴爾站在窗前,霸道地宣告。
  王小明被他眼中的光芒震得暈暈乎乎,腦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巴爾略表滿意,「項文勳非常的識相,我很欣賞他這一點。所以他的事情我會解決。你對他的關注到此為止……就算,他是你的老闆。」今天晚上的面讓他耿耿於懷至今。
  王小明聽他這樣保證,微微鬆了口氣。其實他認識巴爾也不算久,但是心裡卻已經將他劃分到最值得信任的那類裡。
  「你現在在想什麼?」巴爾的目光充滿探究。
  王小明抓著床單的腳趾微微一鬆,緊接著又是狠狠地一抓。「沒什麼。」
  巴爾不滿,「我不喜歡這個答案。」
  「……」王小明很想問,老大,你喝酒了嗎?
  但是先前被怒火和酸水雙重折磨的巴爾已經決定將王小明的心當做自己的領地。天使和墮天使的領地意識向來很強,所以他現在正在領地上插滿象徵著自己的大旗。「以後這種問題只有一種答案。」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
  王小明皺著臉道:「這不是騙人嗎?」
  ……
  巴爾咬牙切齒道:「你就不會把它變成事實嗎?」
  ……
  王小明看著他身上的怒火有死灰復燃的趨勢,連忙道:「我努力。」
  「努力?」巴爾眉頭一挑。
  「盡力。」王小明見他的臉色沒有回轉跡象,連忙道,「盡全力!」
  巴爾這才勉強讓他過關。他踩上床,然後屈腿,半蹲半跪在王小明面前。
  王小明望著近在咫尺的酷帥面孔,心跳砰砰得不斷提速。
  「開始做吧。」巴爾宣佈。
  王小明喉嚨咕嚕一聲,身體刷得往後倒,躺平。
  巴爾看著那雙明明閉著,卻不斷顫抖睫毛的眼皮,無聲地彎起嘴角。
  王小明等了半天,沒等到他行動,忍不住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卻剛好看到他慢慢俯下的腦袋。
  「睜開眼睛,看著我。」巴爾聲音難得不似平日裡那樣高高在上,而是帶著一絲稱得上醉人的溫柔。
  王小明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望著他的手指按在那身從見面到現在就沒有脫下過的黑西裝紐扣——
  一秒兩秒……十秒過去了。
  一分兩份……十分鐘過去了。
  巴爾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只是臉色越來越黑。
  王小明很想開口問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這樣又好像顯得他很心急,於是他找了個婉轉的問題,「需要……我們換換位置嗎?」
  ……
  巴爾想,雖然他的法術不能用在他的身上,但是……他可以掐死他的。
  因為兩人距離太近,所以王小明很清晰地看見他眼中燃燒的怒火。「呃,要是你覺得今天不合適,也沒關係的。」話雖然這樣說,但王小明心裡還是有一絲遺憾。就好像小時候媽媽答應他要去遊樂園,但事到臨頭,卻跑去打麻將了。當然,巴爾看上去不像是被人拉去三缺一的樣子。
  「我們,不能做。」短短的五個字,說出來卻那樣艱難。
  王小明睜大眼睛。
  巴爾心裡把路西法和米迦勒翻過來又翻過去地凌虐了好幾遍,才慢慢開口道:「我沒法脫下靈體的衣服。」
  ……
  不能脫下靈體的衣服的意思是?
  王小明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瞄下他的腹部……下方。
  ……
  巴爾以前認為被路西法和米迦勒聯手打敗,被迫靈體和身體分離的時刻是他這輩子最最狼狽的時刻。現在他才知道,那時候只能說失敗,真正的狼狽是現在!尤其他從王小明的眼睛裡居然看到了同情……他居然需要一個人類的同情……該死的!
  「沒關係。」王小明兩隻手輕輕地環住他的肩膀,「我會努力愛上你,讓你早日恢復身體的。」
  巴爾突然直起身,一言不發地轉身就往外走。
  ……
  「等等。」王小明霍然坐起,看著巴爾頓住腳步,不知從哪借來了勇氣,低聲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呃,只是一起躺著。我覺得這樣可能會讓你的身體恢復得快一點。」他頓了頓,又欲蓋彌彰地解釋道,「因為很多遊戲裡,夫妻都是在一起組隊打怪增加親密度的。」
  床很大,就算躺著兩個人,也一點都不擁擠。
  巴爾因為剛剛受到嚴重打擊,所以一直到現在都沒開口說話。
  王小明看了看手錶,已經凌晨一點多了,但是他還是一點睡意都沒有。
  「我關燈了?」他怯怯地問。
  巴爾沒回答,只是彈了彈手指。
  燈滅。
  黑暗是掩護色。
  王小明默默地躺了會兒,身體開始不經意地朝巴爾那裡靠去。
  巴爾依然沒什麼反應。
  「睡著了嗎?」他很小聲很小聲地問。
  ……
  「睡著了?」他更加小聲了。
  回答他的依然是一片寂靜。
  可是王小明知道他沒睡著,因為他能感到不斷從身邊傳過來的煩躁和鬱悶。
  「其實,」他的手指抓著衣擺,兩隻腳的腳趾互相糾纏,用似乎輕鬆,其實相當僵硬的聲音道:「就算不能做,我們也可以做別的。」
  ……
  還是沒反應麼?
  王小明失望地垂下眼瞼。
  旁邊突然一個翻身,在他意識過來之前,就感到自己被壓在了身下。
  「做別的?」巴爾調侃著問。
  王小明下意識地抿了下唇,然後就感到一陣溫潤的觸感貼了上來。
  巴爾的動作有些笨拙,只是出於本能地吮吸著。
  王小明微微地張開嘴巴,卻被巴爾當做挑釁,於是他把嘴巴張得更大,大到把王小明的兩片嘴唇全都含在嘴裡。
  這樣無聲地纏綿了會兒,王小明發現自己的雙唇被親得有點發脹。
  巴爾用舌頭舔了舔。
  「巴爾……」王小明發出靈魂最深處的呻吟。
  巴爾低咒了一聲,舌頭長驅直入地伸進他的牙齒之間,狂亂地翻攪。
  王小明幾乎支持不住,兩隻手拚命地抓著他的肩膀。
  過了會兒。
  巴爾抬起頭,舒出口氣,滿意地作出決定,「在我身體恢復之前,就拿這個開胃。」


  親密(中)

  從三歲之後就因為倒霉體質而享用一人一房高級待遇的王小明剛開始以為多一個人睡,自己一定會不習慣到失眠。但第二天早晨醒來看到巴爾那件眼熟的黑西裝,他就知道,原來改掉習慣需要的只是一秒鐘。
  「你知不知道你打呼?」巴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王小明臉頓時漲得通紅,囁嚅道:「不知道。以前的室友都沒提起過。可能是昨天晚上太累了。」
  「昨天晚上太累了?」巴爾的聲音裡帶了絲絲的異樣。
  王小明想起昨晚的纏綿,臉上的顏色一下子變得更紅,「我,我的意思是說,玩遊戲玩得太累。」
  「遊戲?」
  「……」他終於發現這個話題的未來是越描越黑,「你睡得還好吧?我有沒有打擾到你?」
  巴爾道:「還不錯。一個晚上聽著你的呼嚕聲,讓我充分認識到……原來我不是聾子。」
  王小明頭埋在被子裡,露出兩隻紅得快發紫的耳朵。
  「對不起。」被子裡傳出悶悶的道歉聲。
  ……
  巴爾納悶道:「難道你聽不出,我是在開玩笑嗎?」
  王小明從被子緩緩露出頭,「啊?」
  「你昨晚睡得很安靜,安靜得像隻貓。」巴爾順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王小明呆了呆才道:「貓會叫春的。」
  ……
  巴爾壞笑道:「你叫春的方式倒是很特別。」
  王小明猛然發現自己說的話有歧意,連忙搖手道:「不是,我不是……」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就悉數被巴爾吞進嘴巴裡。
  ……
  十幾分鐘後。
  王小明站在洗漱台旁的鏡子前看著自己腫脹的雙唇,自言自語道:「這樣一會兒怎麼上班啊?」
  「你還準備上班?」巴爾靠著洗手間的門框。
  「當然。」王小明用牙膏抹著嘴唇,「我昨天請了一天的假,今天要是再不上班,一定會被開除的。」
  巴爾抱胸道:「你覺得項文勳會嗎?」
  王小明的手頓了頓,才接著道:「就算他不會,我也不好意思再呆下去。」
  巴爾對他的思維方式難以理解,「你不知道什麼叫做佔便宜?什麼叫做不要白不要?什麼叫做不勞而獲?」
  王小明很認真地轉頭看著他,「這三個詞哪個是褒義詞?」
  巴爾:「……」
  王小明想了想,突然道:「你在地獄難道不用工作的嗎?」
  ……
  找茬算不算?
  復仇算不算?
  策劃陰謀算不算?
  ……
  巴爾決定忽略這個問題。
  幸好王小明也沒打算聽到答案,他在嘴唇上塗了好幾層牙膏用來消腫之後,又爭分奪秒地跑去廚房煮麵。
  巴爾見他忙得跟只陀螺似的,忍不住提醒他道:「這麼著急做什麼?離你的上班時間還早。」
  王小明一張口,變硬的牙膏立刻從嘴唇上掉下一塊,他蹲下身,邊撿邊道:「我今天要打掃整個銀館的地啊。褚經理昨天晚上說過的。」
  巴爾冷哼道:「如果他敢,我會把他打發到血瀑布下面去。」
  王小明呆道:「血瀑布是什麼?」
  「地獄的旅遊景區。」應該算吧。剛到地獄的時候,的確有很多墮天使去那裡觀光。
  「聽起來……還不錯?」王小明的口氣很是懷疑。
  「的確不錯,會有很多深淵惡魔和他交朋友。」巴爾森然一笑,「不過我知道他們介不介意在餐桌上多一道紅燒肉。」
  王小明抿了下唇,又掉下一快牙膏,深沉地道:「我覺得,褚經理是好人。」
  巴爾微笑道:「你知道我是墮天使吧?」
  王小明雖然疑惑他為什麼提起這個,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所以我討厭好人。」
  ……
  王小明換了一個方式勸解,「其實,我挺想打掃整個銀館的。」怕他不信,他又加重語氣道,「真的。」
  「這樣啊。」巴爾慢吞吞地拖長音。
  王小明拚命點頭。
  「那我就把褚昭移到血瀑布上面。」
  王小明不知道他為什麼對血瀑布這麼情有獨鍾,非要褚昭去那裡旅遊參觀,但出於對同事兼上司的關心,他還很追問了一句,「那裡應該沒有什麼惡魔了吧?」
  「沒有。」
  王小明剛鬆了口氣,就聽巴爾又笑眯眯地接下去,「但是會被衝到血瀑布下面。」
  王小明:「……」
  緊趕慢趕,王小明終於趕在下午兩點整出門。出門的時候,嘴唇的紅腫總算退下去了點,他這才稍稍放心。
  銀館這時候只有幾個值班人員,很少有客人會這麼早上門。
  王小明特地找值班人員要了吸塵器和拖把,開始從一樓開始打掃。
  巴爾無聊地跟隨著王小明忙碌的身影。
  由於五米定律,王小明打掃的時候,他也只能在一邊當督工。幸好銀館的宿舍別緻歸別緻,但是面積並不大,而且為了他能夠在自己睡覺的時候玩遊戲,王小明特地把床貼到緊鄰走廊的牆壁上。
  想起這個,巴爾嘴角慢慢地揚起一絲微笑。
  這個人類雖然膽小懦弱、愚笨頑固,但是在有些方面還是很細心的。所以,他就勉強包容他的膽小懦弱、愚笨頑固吧。
  等褚昭來銀館的時候,王小明已經拎著吸塵器和拖把,開始朝二樓進發。
  在辦公室沒見到他的人的褚昭從監控室知道他的位置之後,急衝沖地趕過來,「你在這裡做什麼?」
  王小明慢慢直起發酸的腰,微笑道:「打掃啊,你昨晚不是說讓我打掃整個銀館所有的地嗎?」
  「……」他怎麼這麼聽話?他怎麼連一點怨言都沒有?他……他怎麼一點都不報復他?褚昭覺得昨晚的衣櫥睡得很冤枉。更冤枉的是,他到這裡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項文勳的辦公桌上放了一張辭職信。
  王小明見他呆呆地看著他,臉上神情變幻莫測,不由擔憂道:「你沒事吧?」
  「你為什麼不反抗?」褚昭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他實在是憋不住了,做妖做到他這種地步也算失敗了吧?一點脾氣都沒有。
  王小明呆呆地道:「啊?」
  「對於打掃整個銀館的地這樣不合理的工作安排,你難道一點怨言都沒有?」
  原本看他不順眼,從他一出現就緊盯著他、準備隨時把他扔到某個不知名處的巴爾突然笑了。看來被王小明奇怪的思維所折磨的,不止他一個人。
  王小明道:「我前陣子一直閒著,現在多做一點也很正常啊。」
  ……
  一個人打掃整個銀館這哪裡正常了?!
  要不是他在臨走前想要看看王小明是不是正在挖陷阱給他跳,那他是不是今天真的會一個人把整個銀館的地都包下來?
  褚昭突然發現,妖怪最可怕的不是他們的法力,而是他們的火星思維!
  「好歹,好歹你也是那個嘛……你從來沒想過用你的法力做點什麼事?」反正人都要走了,褚昭乾脆把所有話都吐露到底。他見王小明表情怔忡,連忙保證道,「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把你的身份洩露出去的。唉,其實就算我洩露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吧……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妖怪!」
  王小明看著他好久,久到褚昭都開始計算逃生路線的時候,他才冒出一句,「啊?」
  ……
  巴爾倚牆大笑。
  王小明轉頭問道:「你知道他在說什麼嗎?」
  巴爾看著褚昭驟然發白的臉色,慢慢地點了點頭。
  「他說……」王小明剛想問,就聽到一連串的腳步聲遠去。回頭,只來得及看到褚昭身後的一串煙塵滾滾遠去。
  ……
  王小明嚴肅道:「地果然很髒。」
  ……
  是鞋髒吧。
  巴爾對褚昭不滿的原因又多了一條。
  褚昭到底沒有跑路成功,因為就在他的一隻腳邁出銀館的剎那,看到辭職信的項文勳來電話了。
  於是,某人只好小心翼翼地摸回這個充滿神奇和詭異的大樓。
  相較於他的精神折磨,王小明承受的是身體折磨。
  儘管除了吃飯的十分鐘之外,他都在不停地打掃,但是當十二點的時候,依然只打掃到了七樓。
  看著快要直不起腰的王小明,巴爾終於怒了,「你不知道什麼叫做適可而止嗎?」
  王小明兩隻手拄著拖把,氣喘吁吁地道:「我只是想有始有終。」
  巴爾慢慢地皺起眉頭。
  正在和項文勳討論銀館前景的褚昭眼睛一眨,就發現自己來到了走廊上,而面前是一臉無辜的王小明,「你……想幹什麼?」他緊張地嚥了口口水。早知道就不該受項文勳利益和前景的雙重蠱惑而頭腦發熱答應留下來,畢竟利益和前景再重要,也要有命才行。
  王小明乾笑道:「如果我說,不是我幹的,你信不信?」
  「……」褚昭一臉的不信。
  「不是我幹的。」王小明想了想,用了一個比較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釋道,「其實,是因為我身邊有一個,只有我看的到,別人看不到的……」
  「行!我明白!」比起妖怪,褚昭更怕鬼。沒辦法,最近恐怖片都流行鬼當反面角色,妖怪都去演文藝片了。
  「那你……你的那位朋友有什麼心願未了啊?」褚昭笑得很僵硬。
  王小明看了巴爾一眼。
  巴爾指了指拖把。
  王小明不好意思道:「沒什麼,只是我今天的工作做不完……」
  「不要告訴我,你還在打掃?」褚昭看了看環境,「七樓?你一個人打掃到了七樓?」
  王小明點點頭。
  褚昭無言地張了張嘴巴,半天才嘆出口氣道:「要是早點發掘你這樣的人才,銀館要省下多少薪水啊。」
  王小明嘆氣道:「可是我打掃不完。」
  「……你是想讓我愧疚吧?」弄得他像褚剝皮似的,「我只是說說而已,沒真的讓你打掃整個樓層。其實每個樓層都有各自的人手打掃的,你……呃,你每天打掃一條走廊就夠了。」
  「這樣不會太少嗎?」
  「不會。我們追求精益求精。」
  「那哪條走廊?」
  褚昭想了想,「我們宿舍前的那條走廊吧。這樣回家比較方便。」
  「……」
  褚昭還想說什麼,但眼睛一合一開之後,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項文勳的辦公室。
  項文勳抬頭瞥了他一眼,波瀾不驚道:「有什麼落下了?」
  褚昭緩緩坐回沙發,撫摸著仍在狂跳的心,乾笑道:「沒,就是想等你一起下班。」


  親密(下)

  儘管宿舍的走廊不長,但王小明卻打掃得很認真,甚至把需要清理的版塊一直延伸到了宿舍門口的水泥地,害得原本在那裡打掃的清潔工完全失去了工作熱情,成了一個巡查衛生的巡查員——而且還是個找不出紕漏的巡查員。
  褚昭在自己家門口被像滑冰場似的地板滑到兩次之後,終於痛定思痛,給了王小明一份正兒八經地巡樓檢查衛生的工作。
  自此,王小明這個清潔部主管總算摸到了主管兩個字的小尾巴,正式掛牌上崗。
  雖然巴爾對每天漫無目的地在銀館大樓裡四處遊逛頗有微詞,但是看在在黑星珠裡火速恢復的身體的份上,他的微詞真的是『微』詞。
  「你已經查了三層樓了。」巴爾在他身後抱怨。
  王小明手裡拿著衛生檢查表格,將哪些做到,哪些沒做到的一一認真打鉤。
  「你已經查了三層樓了!」巴爾的聲音微微揚高。
  王小明頓住手。
  巴爾眉毛一挑。哼,總算聽進去了。
  「糟糕,才三層,還有五層沒查。我們走快點。」王小明用筆桿撓了撓額頭,繼續往前走,卻一頭栽進巴爾的懷裡。
  「你幹嘛擋在我前面?」王小明剛退了半步,就被一雙強健有力的臂膀環住。
  巴爾一邊將他牢牢地箍在懷裡,一邊自言自語道:「怪不得人類都不喜歡自己的老婆出去拋頭露面。」
  「不會啊,現在社會提倡男女平等,妻子也可以頂起半邊天。」王小明下意識回了一句,然後抬頭道,「而且我們之間的距離不能超出五米,所以就算你想不拋頭露面也沒辦法。」
  ……
  巴爾鬆開手,屈指勾起他的下巴,語氣怪異地看著他道:「你是不是,理解錯了什麼事?」
  「什麼事?」王小明敷衍地問著,眼睛依舊四下掃視著樓道衛生。
  「在我們的關係裡,我才是丈夫。」巴爾覺得這個一定要弄清楚。他可不想像路西法和米迦勒一樣,一天到晚為這個打架。
  王小明游弋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他的眼睛,「啊?」
  「這個需要『啊』?!」巴爾很不滿,「夫妻關係裡,強勢的一方才是夫。」而他們之間,很明顯他才是強勢的一方。
  王小明皺著眉頭想了想,點頭道:「好吧。」
  ……
  「什麼叫做好吧?」難不成他的意思是他勉為其難地讓給他?!巴爾磨著牙齒,勾住他下巴的手指有一種想狠狠撓他的衝動。
  「你是夫。」王小明重複了一遍。
  巴爾臉色稍霽,「哼。記住就好。」
  王小明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
  他接起電話,是保安通知他有客人正朝他的方向走來,建議他先進入樓梯間等待。
  銀館這套只在客人需要的時候出現的規矩得到了大多數客人的喜愛。因為來這裡的都是有頭有臉有權有勢的成功人士,而這裡的性質卻不夠有頭有臉,所以對客人來說,能少見幾個人就少見幾個人——雖然,這本身就是一種自欺欺人。
  王小明走進樓梯間。
  巴爾卻站在樓梯間外,抱胸地睨著來人的方向。
  王小明擔憂道:「你不會又想把人變來變去吧?」
  巴爾沒好氣道:「你以為我很喜歡把人變來變去嗎?」
  ……
  他真的是這麼以為的。
  王小明偷偷地點了點頭,卻沒出聲。
  巴爾道:「我只有在想讓人消失的時候才會將他們移走。」
  ……
  所以,從他將人變走的次數來說,他喜歡的不是把人變來變去,而是讓人消失?
  王小明吐了吐舌頭。
  「我呸!」
  樓道那頭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大吼聲,緊接著牆被什麼撞了下,一幅掛在牆上的壁畫掉了下來,砰得一聲砸在地上。
  王小明悄悄將門推開了一個小縫隙,用眼睛瞄著看。
  只見一個大腹便便、頭髮稀疏的中年男子醉醺醺地用手指戳著一個蹲坐在牆邊的青年的腦門。
  「看什麼看!老子是買了你的……知道嗎?買的,你全身上下,吃的,穿的,都歸老子的!老子現在讓你去把徐一鳴給我找來……去,叫你去找人!」他伸腿踢了那個青年一下,「還不去!」
  青年大腿被連踢了兩下,卻仍像沒事人似的站起來陪笑道:「鳴少去醫院了,請了好幾天假,要過幾天才回。」
  「醫院?去什麼醫院?他媽的帶把兒的,又不是娘們,被人搞多了還要去醫院流產。」中年男子嘟噥了很久,突然用手背扇了他一個巴掌,「你他媽的什麼東西?!」
  青年白皙的面孔微微發紅,嘴唇抽了兩下,想發作,卻又強自按捺道:「於總要是不喜歡我,不如回去挑個中意的換出場?」
  「中意的?徐一鳴呢?老子中意徐一鳴!」那個於總又開始撒潑。
  王小明看著熱血都沸騰了。人渣他見多了,但是渣成和張總一個檔次的不多。他對著巴爾輕聲道:「你怎麼不把他變走啊?」他從剛才就開始期待巴爾的發威。
  巴爾聳肩道:「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
  這究竟哪裡有意思?
  王小明撓著門,一時沒注意,門被他的頭頂開,他重心不穩地跌了出去。
  幸好巴爾及時拎住他的衣領……
  於總和青年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地跌出來,在臉和地面四十五度角的時候停住,然後五十度、六十度……九十度地豎起。
  王小明扭了扭脖子,乾笑道:「我是來巡樓,查看清潔工作的。」
  「……」
  王小明抓著脖子的手又緊張地搓了好幾下,「銀館,銀館的地面還是挺乾淨的。」
  「……」
  「你們剛才好像挺忙的。」王小明的臉快笑僵了,但是對面兩個人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巴爾看戲看得挺高興,一點幫忙的意思也沒有。
  「你說,」王小明用手擋住嘴巴,低聲道,「我現在走回樓梯間,他們會不會當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巴爾覺得這個劇情設計得不錯,「你試試看。」
  王小明真的試了,兩隻腳一點一點地往後挪。
  青年忽然道:「你是服務部的員工?」
  王小明的腳跟頓住,僵笑道:「是啊。你……看得見我?」
  青年一手橫胸,支起另一手假裝捧臉,擋住被打過的那半邊面頰,微笑道:「你武功挺好的。」
  ……
  武功?
  王小明呆呆地想:從褚昭口裡的法術一下子變成武功,算不算是被貶低了一個檔次?
  「你有沒有興趣賺大錢啊?」於總打了個酒嗝,不懷好意地走了上去。
  青年的手微微伸了一下,卻又縮了回來。
  王小明看看於總搖搖晃晃的身影,又看看巴爾冷冰冰的表情,好心提醒道:「你不要再過來了。」
  「我去替於總倒杯醒酒茶。」青年說完,轉身就跑。
  王小明感嘆道:「他是不是知道超人要變身,所以特地讓開的?」
  巴爾冷笑道:「他是怕惹禍上身,特地讓開的。」
  正說著,於總已經走到他面前了,「一晚上,一萬!」
  王小明是進了銀館之後才發現自己居然有出來做台的資本。從張總到於總……他已經第二度被點單了。
  巴爾道:「你想讓他睡在哪裡?」
  「呃,不會出人命的地方。」
  「如你所願。」巴爾打了個響指。
  正要伸手摸王小明臉的於總就這樣一眨眼,發現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
  「這是什麼地方?」
  「有人嗎?」
  「……是人是鬼?」
  「喂?!」
  ……
  王小明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好奇道:「你到底把他弄到哪裡去了?」
  巴爾滿不在乎地道:「上次經過的大倉庫。」
  「……那裡一星期才開一次門。」王小明開始擔心了。
  巴爾撇嘴。
  「而且是每星期的星期天。」王小明皺著眉頭道,「今天才星期五。」
  巴爾眼睛一眯,「你明天休息了?」
  「是啊。」王小明答完才囧道,「我要說的重點不是這個。」
  「我們去約會。」巴爾愉悅地宣佈。
  「啊?」他剛剛明明在討論……
  「人類喜歡怎麼約會呢?」巴爾摸了摸下巴,「去找項文勳來安排。」
  「等等。」王小明抓住他的胳膊道,「不要再麻煩項總了。」
  巴爾道:「這算什麼麻煩?他內心巴不得我多麻煩麻煩他。我身體越早恢復,他弟弟才能越早醒過來。」
  「你不是說以現在的進展,最多半個月就能恢復了嗎?」
  巴爾咧嘴笑道:「沒錯。為了保持速度,我們必須要多約會。」
  「可是……」
  「就這樣決定。」巴爾霸道地拍板。
  「不是啊,我是有話想說。」王小明半蹲下身子,整個人詭異地掛在他身上,以拖住他的步伐。
  巴爾停下腳步,「想說什麼?」
  「……」王小明呆了半晌,才起身放開手,疑惑地自言自語道,「對啊,我想說什麼呢?」
  巴爾得意地翹起嘴角。
  倉庫裡。
  一個聲音在淒厲地嘶喊著:「救命啊!放我出去!有沒有人啊!……嗚嗚,我錯了,我不敢了……觀音菩薩,我每天燒給你的香不少啊,你顯顯靈吧。」
  不過他聲音雖然大,卻被鋼鐵門板、水泥牆壁組成的強大隔音屏障聯合鎖在了裡面,保障了來往路人的安寧。


  約會(上)

  王小明沒什麼約會經驗,所以直接求助於網絡。
  在百度框框裡直接打入本市名和約會地,果然出來了一連串的答案。
  「吃飯勝地?」巴爾手指在半空一戳,那個頁面自動被叉叉。
  王小明繼續往下拉。
  「愛情湖?」巴爾眼睛一亮。頁面自動跳了出來——
  位於本市西北角的愛情湖源於一段美麗的傳說。
  古代曾經有一位才華出眾卻家徒四壁,沒有盤纏上京趕考的書生愛上了當地的一位富家小姐。兩人在神廟相遇,一見鍾情,私定終生。但是富家小姐的父親卻要將她嫁給當地縣官的兒子。為了爭取愛情,兩人約定在愛情湖相會,一起私奔。可惜在出發前,他父親發現了小姐和書生的私情,將她鎖了起來,並派人到相約地點將那書生推入湖中活活淹死。小姐事後得知愛人已死,萬念俱灰,找了個機會逃到兩人相約的地點,跳湖殉情。
  這對愛人雖然死了,但是他們的魂魄不散,並世代居於愛情湖底,保佑來這裡許願的有情人。
  「哼。果然是人類才做得出來的蠢事。」巴爾對這個故事相當不屑。
  但王小明更不屑,「我覺得,這個編故事的人太敷衍了。」
  「嗯?」
  「無論是故事情節,還是結局設置……都好像山寨簡化版的梁祝,缺乏新意。」
  巴爾道:「梁祝?」
  王小明隨口道:「一個更加暢銷的傳說。」
  巴爾道:「所以?」
  王小明點著鼠標鍵翻了十幾頁之後,拍板決定,「我們去愛情湖吧。」
  不管愛情湖的傳說有多麼敷衍多麼無新意多麼……山寨,至少它帶來的利潤是相當可觀的。
  王小明買完門票,緊張地拉住巴爾道:「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把人變來變去的。」這裡不是銀館。要是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一個人突然有突然沒有,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一個人講怪事叫做妄想症,兩個人講出同一件怪事叫做串謀,但是三個人講出一模一樣的怪事就叫做靈異事件或UFO。到時候警察、記者都會出動,不但他和巴爾會有麻煩,銀館也會有麻煩。
  三人成虎這個道理王小明很清楚——更何況這裡,最起碼有三百人。
  巴爾挑眉道:「即使遇到昨天晚上那種事?」
  ……
  王小明囧囧道:「這種地方不會發生這種事情發生的。」他不信他的爛桃花會旺盛到這種地步。
  巴爾嗤笑道:「對於你的運氣,最好不要太鐵齒。」
  王小明低聲道:「你這算不算咒我?」
  巴爾道:「不算。我沒有用巫師的符咒。」
  王小明:「……」
  愛情湖一共分裡圈和外圈兩層。
  外圈栽種著各種花草樹木和假山涼亭,提供不少幽會的好去處。內圈才是愛情湖,湖成葫蘆狀,用傳說的角度,大圓是書生,小圓是小姐,串在一起象徵著心連心,永不分離。
  湖邊停泊著很多艘船,龍舟、腳踏船、烏篷船……應有盡有。
  岸邊是連成一片的綠蔭,綠蔭下挨著一家接一家的咖啡屋、茶室、冷飲店……
  王小明被看著不時被擠進別人身體的巴爾,嘴角不斷地往上揚。
  突然,一隻手從人群中伸了過來,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腕。
  王小明嚇了一跳,剛要驚呼,就看到一張熟面孔,「阿昌?」
  「小明?你怎麼會在這裡?」阿昌看了看他左右,「一個人來的?」
  王小明點點頭。他也不算撒謊,巴爾的確不算人。
  ……
  一個人來愛情湖?
  阿昌看他的表情有點古怪,「你和海濤沒再聯繫了?」
  王小明呆了下。大概太久沒有想起這個人,一時從別人嘴裡聽到這個名字,讓他的腦海有一瞬間的空白。
  但是他的空白卻剛好迎合了阿昌的某種猜測。
  「你該不是真的來愛情湖……殉情的吧?」他緊張地抓著王小明的手腕。
  巴爾在旁邊看得很不爽,「你不是說不會遇到這種事的嗎?」那個該死的人究竟要抓多久?
  王小明翻了個白眼,低聲道:「這不是一回事。他不會甩一萬塊出來的。」
  「你要是有什麼事儘管開口,不要這麼想不開啊。」阿昌見他一個人自言自語,眼睛一個勁兒地瞄著旁邊,以為他精神出了狀況,認真道:「有病就得治!你也算是受過教育的,應該知道什麼叫諱疾忌醫。如果是錢的問題……」他猶豫了下,「一萬以內我沒問題。」
  ……
  王小明全身僵直,目不斜視。
  巴爾嘿嘿冷笑道:「不會甩一萬?」
  王小明用手掌摀住嘴巴,用極為含糊地聲音道:「至少、至少他不會提出那種要求的……吧?」說到最後,他也不確定起來。畢竟遇到巴爾之後,這個世界就變得很瘋狂。
  「王小明,你說話啊。」阿昌晃了晃他的手。
  王小明連忙回神道:「我沒什麼事,我只是來這裡……呃,觀光旅遊,看看風景。你知道大學這幾年我一直很少出來看風景逛公園的。」
  「你一個人來愛情湖看什麼風景?」作為本地人的阿昌相當難以理解,「怎麼也應該去黃瓜公園或是菊花公園找豔遇吧?你騙誰啊?」
  ……
  豔遇?
  巴爾默然地將黃瓜公園和菊花公園兩個名字列入禁止訪問名單。
  阿昌見王小明苦惱的表情,嘆了口氣道:「我之前已經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了。其實,同性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至少我和你做朋友只要擔心你會不會愛上我,不用擔心你會不會愛上我女朋友,撬我牆角。這樣挺好的,反正我是不會愛上你,所以,我們之間應該不會產生什麼愛恨糾葛,我覺得和你做朋友比其他人還安全。沒問題。」
  王小明納悶道:「你為什麼會擔心我會不會愛上你?」
  「……好歹我也是個男人,給我保留點自尊啊。」阿昌鬆開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給你介紹幾個學弟,有中意的儘管下手。反正這兩個死菜鳥細皮嫩肉的,要真能去背背山,簡直是造福全校雄性剩物!」
  王小明瞥了眼巴爾漸漸發黑的面容,小聲道:「我還有事。」
  「靠!少來。來愛情湖一共就兩種目的,約會和殉情。你一個人來的不用說一定是後者了。」阿昌急了,「我跟你說。為了你實習的事學校找了你好幾次,但是你搬家了,也沒留地址。我費了好大勁才找了家小吃店給你蓋章,幫你把實習的事給糊弄個過去……你什麼表情,小吃店也是有營業執照的。」
  最近思考不正常事情的時間太多,以至於正事反倒給忽略了。王小明知道自己在學校那些領導心目中絕對能甩就甩,阿昌幫他蓋實習章一定費了不少力氣。他真誠道:「謝謝。」
  「行了吧。其實也沒費多大勁,那就是我的家族企業。唉,不說這個,就為這事,你今天也得跟我綁一塊兒。還沒見過我女朋友吧?我帶你認識認識。」
  他這麼說了,王小明也不好拒絕,只好悄悄地伸出手指,勾起巴爾的衣袖,扯了一下。
  巴爾冷哼一聲,不動。
  王小明又連扯了好幾下。
  巴爾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
  王小明見阿昌不斷地催促,只好低聲哀求道:「拜託。」
  「你拜託什麼?我拜託你才是,快走快走。人這麼多,你堵在這裡當大壩啊。」阿昌搭著他的肩膀正要走,眼前景物突然閃了一下,旁邊傳來一聲尖叫。他轉頭才發現自己正搭著一個中年婦女……的肩膀,而且還那隻手還將對方領子往下拉了很大一截,露出大半個肉嘟嘟的肩膀。
  ……
  阿昌很鎮定收回手,「搭錯了。」
  中年婦女也很鎮定地罵了一句,「神經病。」
  ……
  王小明看著阿昌消失的位置,微怒道:「你又變來變去!」
  「這次是移。」距離連一米都沒有。
  王小明悄悄地看了看四周,似乎沒什麼人注意,「萬一讓人發現了怎麼辦?」
  「滅口。」巴爾滿不在乎道。
  「那是犯法的……不對,那是不人道的!不對,那,那樣不好!」王小明悲哀地發現,原來能夠限制巴爾的語言只有一句蒼白無力的『不好』。
  巴爾道:「今天我們約會。我討厭有別人存在。」
  「但是他幫過我……」王小明收聲。
  巴爾不悅地看著阿昌靠過來,對著王小明抱怨道:「你怎麼走得這麼快?害得我搭錯肩膀,多尷尬。」
  「我急著認識你女朋友嘛。」王小明乾笑。
  「行。這個理由我愛聽,走,今天跟我吃香的喝辣的去!」阿昌二話不說,拽起王小明的胳膊就往前走。
  王小明另一隻手立刻拉住巴爾,用乞求的目光望著他。
  巴爾嘴角撇了撇,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邁動步子。
  但是故事總是峰迴路轉的。
  如果王小明知道會在這裡遇到這個人,也許他剛才寧可被阿昌罵得狗血淋頭也絕對不走過來。
  「認識下,我的女朋友小婷,她朋友,小麗,這兩個是我學弟,張剛和陳建。」
  王小明看著張小麗瞬間變黑的臉色,想像自己的臉色一定很白。
  「唉,行了行了。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有所謂人走茶涼。海濤都不在了,我們也不必糾結著過去不放手。」阿昌對張小麗和王小明的瓜葛也略有耳聞。
  「這個是王小明,我以前的室友。人很老實的,你們多照應著他點。」阿昌拉開椅子坐下,又指著旁邊的椅子道,「坐。」
  王小明正要坐,就聽張小麗尖銳道:「小婷,你小心點。這個男人比外面的狐狸精還厲害,小心你男朋友變成他的男朋友。」
  王小明的屁股立刻懸在半空,不過不是因為她的話,而是因為巴爾瞬間冷下的臉色。
  他晃了晃他的胳膊,眼睛拚命地眨著。
  巴爾冷哼一聲。
  王小明又從旁邊拉了張椅子給他後,才自己坐下。
  小婷突然笑道:「你的名字叫小明,那你認不認識小紅啊?」
  王小明愣了下,搖頭道:「不認識。」
  「唉,那真是太遺憾了。我小學時候的夢想就是小明能夠和小紅結婚,然後一個天天扶老奶奶過馬路,一個天天撿一分錢給警察叔叔,過著無憂無慮的幸福日子。」
  王小明:「……」
  他扶老奶奶過馬路沒問題,但是巴爾天天撿一分錢……
  還是讓它成為夢想吧。


  約會(中)

  六個人一下子使場面尷尬起來。
  阿昌聽小麗不停地拿話擠兌王小明也有點坐不住了,好歹王小明是他死乞白賴硬拉過來的。他一口氣將把杯子裡的咖啡喝完,道:「難得來一次愛情湖,我們去坐船吧。」
  這個提議得到兩個學弟的熱情支持。
  說實話,這次約會本來是張剛拜託阿昌幫他和小麗拉紅線的,但是剛才看到小麗這樣咄咄逼人的態度,讓他有點打退堂鼓。女朋友還是找溫柔善解人意的好,畢竟大學裡的戀愛誰能保證天長地久?萬一分手的時候女方翻臉做出點什麼事……這年頭不是只有女的害怕豔照門,男人也有一顆容易受傷的心。
  小麗無可無不可的樣子。
  小婷倒是挺積極,拉著阿昌的手就走。
  王小明走在最後,陳建回頭道:「學長實習了吧?在哪裡實習啊?」
  ……
  「小吃店。」
  陳建愣了下,笑道:「小吃店也挺好的。」
  至於究竟好什麼呢?他沒說,王小明也沒問。
  陳建故意放慢腳步,但是放慢了很久發現王小明也沒走上來,不由回頭,才發現他的腳步放得比他還慢,兩人的距離在這種速度差中越來越遠,不由囧道:「學長是不是累了?」
  如果是坐了半分鐘,走了半個鐘頭這個問題還可能成立,但是事實是他們才剛剛坐了半個鐘頭,走了半分鐘。
  但是王小明很囧囧地回答:「是啊,好累,你們去划船吧,我在岸邊看就好。」
  由於他們倆磨蹭得太久,阿昌又折返回來道:「你們要聊什麼不能去船上聊?今天人多,還要排隊,你們走快點。」
  陳建道:「阿剛呢?」
  「買票去了。」阿昌推了他一把道:「去,男人別讓女孩子排隊。」
  王小明也想跟上去,卻被他抓住道:「你看陳建這傢伙怎麼樣?別看他人瘦,其實有肌肉,很結實。」
  ……
  為什麼聽起來很像有肥有瘦,有嚼頭?
  王小明看著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沉著臉沒說話,但是表情絕對不是太困想打瞌睡的巴爾,乾笑道:「我不買人肉的。」
  「看來受苦受難是好事,你居然有幽默感了。」阿昌還想說什麼,就聽小婷在那裡拚命招手。他連忙道,「一會兒我幫你安排和陳建坐一起,你要真有心,也可以努力一把嘛。反正都實習了,沒什麼好怕的。」
  「我暈船。」王小明突然想出個好理由。
  阿昌皺眉道:「真的假的?」
  「真的。」王小明道,「不但會暈船,還不會游泳,連游泳圈都不會用,而且……」
  「行行行,不想去是吧?那麼多藉口,再說下去,我都懷疑你身體裡流的不是血,是沙子。行了,我明白。你在岸上等我們吧。」阿昌拍拍他的肩膀往碼頭走。
  王小明鬆了口氣,討好地看向巴爾,卻見他正衝著船的方向邪笑。
  「你……不會又想變來變去吧?」王小明的神經立刻緊繃起來。
  「不會。」巴爾回答得簡潔有力。
  王小明狐疑道:「真的嗎?」
  巴爾笑得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縫,點了點頭。
  陽光灑在他的笑容上,比陽光更陽光。
  王小明只聽自己的心跳迅速加快一百倍,差點從胸腔裡蹦出來。
  「出發!」阿昌在烏篷船上大叫一聲,衝著他揮手。
  王小明知道他是和自己打招呼,也連忙舉起手用力地揮著。雖說因為他,他和巴爾的兩人約會變成了集體出遊,但是內心裡,他還是很感激他。不但是因為他主動幫他搞定了實習的事情,更因為他明知道他是同性戀,也坦然接受。當然,牽紅線這種事……還是能省得則省。
  烏篷船慢慢遠去。
  王小明正想拉著巴爾去哪裡坐坐,就聽巴爾吹了一聲口哨。
  已經接近湖中心的烏篷船毫無預警地翻了。
  那速度,那過程,就好像有隻手將船翻了個個。
  ……
  岸邊詭異地寂靜了兩秒,突然爆出一連串的尖叫。
  已經沒有人去關注為什麼在這種風和日麗的天氣船會莫名地翻轉,所有的人關心的是船上的生命。
  不少船已經朝出事的地方駛了過去。
  噗通噗通。
  一連串的跳水聲。
  在附近的船家和乘客跳了好幾個人下去。
  王小明的手緊緊地抓著巴爾,「是你把船弄沉的?」
  巴爾聳肩道:「這不算變來變去。」
  王小明已經沒空計較他的所作所為到底算不算是變來變去,「快把他們救上來。」
  「不行。」巴爾抱胸道,「你說過,我今天不能把人變來變去。」
  ……
  「救人啊!」王小明突然焦急地大吼一聲。
  巴爾皺了皺眉,聲音陡然下沉,「你是在命令我?」
  王小明看著他冰冷的面孔,胸腔好像被什麼堵住,一口氣差點吸了不上來。
  幸好那邊救人已經有了進展。
  小麗、小婷先後被撈起。
  船家、阿昌等人也浮出水面,各自朝最近的船游去。終究是有驚無險一場。
  王小明慢慢地吐出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虛軟得幾乎站不住,胸前背後全是冷汗。
  「為了這樣的人,值得麼?」巴爾冷聲道。
  王小明擺了擺手,「你不懂。」
  他突然覺得很疲憊。墮天使和人類的觀念差異太大。人類在他們眼中也許卑微如螻蟻,死亡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去趟地獄或是天堂,換一種生命形態延續生存。但是對人類來說,死亡是終結。
  他甚至懷疑,如果有一天,當巴爾不再需要他,不再能忍受他的時候,會不會也像今天這樣,一聲口哨就終結他的生命,提前完成兩個人之間的約定。
  阿昌等人上岸的時候,受到愛情湖高層的親自慰問和道歉。毛巾、熱水、乾的衣物不斷塞在他們手中。
  小麗和小婷幾乎哭成淚人。
  張剛和阿昌少不得在旁邊安慰。
  王小明面色發白地走過去,低聲道:「你們沒事吧?」
  所謂患難見真情。
  那些不是朋友的人都在第一時間衝出來了,他這個朋友卻慢悠悠地在旁邊看戲。
  陳建和張剛的臉色都有點不好看,小麗和小婷則壓根懶得理他。
  阿昌打圓場道:「早知道不和你一塊兒了,又暈船又不會游泳,關鍵時刻一點都不可靠。」
  王小明耳根子有點發熱。
  「剛才看我們跳水,沒被我們的英姿嚇到吧?」阿昌嘻嘻哈哈地笑笑。
  小婷在旁邊催促道:「說什麼呢?快去換衣服,一會兒著涼了。」
  小麗和陳建他們已經往廁所的方向走了。
  阿昌悄悄地拍了拍王小明的肩膀,「你早點回家吧,等下我們也得回去了。不用等我們了。」
  王小明知道他是怕他們一會兒見面尷尬,所以特地讓他先走,不由感激地看著他。
  「行了,大男人別肉麻兮兮的。」阿昌道,「我還住在寢室裡,你有事打寢室電話。我先走了。」
  王小明感動地點點頭,看著他消失在視線,才轉過身,卻發現巴爾一言不發地盯著他,若有所思。
  「我……」他覺得很矛盾。明知道巴爾是為他出頭,他不應該怪他,但是事情的發展卻讓他不得不怪他。而且剛才的想法,也讓他在心裡對他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這種恐懼並非來自對他的性格或是人品的恐懼,而是對他所擁有的,可以肆無忌憚的力量的恐懼。或許在平時,這種恐懼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但是當矛盾出現時,它就會被無限放大。
  「我討厭別人動我的東西。」巴爾的聲音冷冷地響起。
  「東西?」王小明受傷的心更加嚴重。
  巴爾撇嘴道:「人也是一樣。」
  或許在他眼裡人和東西是劃等號的。
  王小明悲哀地想。受傷的心沒有收到半點撫慰。
  「如果他們不是人類,剛才就不僅僅是翻船。」巴爾說這句話時,臉上帶著明顯的殺氣。
  王小明的恐懼如雪球般越滾越大。
  他深吸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對於人類來說,一生當中會有無數次的口角。也許是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許是為了莫名其妙的事。但是無論是什麼事,大多數人都不會用極端的方式來解決。我們有法律,殺人是犯法的,傷害人也是犯法的。一點點小挫折就要殺人洩憤,這是冷血殺人狂!」
  他最後一句話,幾乎是用喊的。
  於是四周又靜了。
  王小明尷尬地抹了把臉道:「我,我在背話劇的台詞。不好意思。」他快步走進旁邊的樹叢裡。
  巴爾慢悠悠地跟在身後道:「如果你願意,他們可以立即消失。」
  王小明覺得渾身無力,「我是人類,如果我不用人類的方式去思考問題,到最後我會變得什麼都不是。」
  巴爾無所謂道:「那又怎麼樣?你只要記住你是我的。」
  王小明道:「然後呢?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呢?」……哦!他在說什麼。
  巴爾突然笑了,「所以,你現在最擔憂的是,有一天我會把你也變來變去?」
  王小明低著頭沒說話。
  巴爾想了想道:「要我不把他們變來變去其實有一個很簡單的方法。」
  「什麼?」王小明抬頭問。
  「不要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巴爾挑眉道,「如果你不希望我用我的方式欺負他們,就用人類的方式自己去欺負他們。別讓我看到他們踩在你的頭上,因為我會不高興。」


  約會(下)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存方式,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咄咄逼人地踩在別人頭上的。
  王小明覺得自己應該用這句話反駁。但是嘴巴張了好幾次,每次他鼓起勇氣準備說的時候,眼睛就會被巴爾眼眸中的光亮閃得不由自主避開,然後低頭享受著內心莫名衍生的甜蜜。
  「不是說約會嗎?」巴爾見他腦袋一會兒抬一會兒低,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把他晾在一邊,感覺頗為不爽。
  王小明撓了撓頭皮,「你……要不要坐船?」
  巴爾挑了挑眉。
  王小明看他興致缺缺的樣子,擊掌提議道:「要不我們去體育館吧?」巴爾這麼喜歡玩遊戲,說不定也很喜歡運動。
  果然,巴爾感興趣道:「那裡是做什麼的?」
  「運動!」
  其實王小明也很少去體育館,最近的一次還是半年前學校籃球隊和其他大學比賽。常海濤是主力隊員,寢室裡的人都被他動員去當拉拉隊。
  當時坐的是幾路車現在早忘了。
  王小明慷慨地拿出一張二十塊錢用來打的。
  到了地頭,他眼睛一瞟表——三十二塊五。
  肉痛地掏完錢,王小明昂首挺胸走進體育館。
  一個穿著清涼裝的少女站在門口,一見他立刻迎上來,遞過來一張宣傳單道:「先生,有沒有興趣報名跆拳道班?」
  對於跆拳道王小明還是很感興趣的。
  每個人心目中都藏著一個行俠仗義、無所不能的大俠。只是在西方,他穿內褲和斗篷,張揚地穿梭高樓間。在東方,他拿著一把破劍,孤獨地走在殘陽下。
  所有的宣傳單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天花亂墜。走的變跑的,跑的變飛的,飛的變看不見的……總之,狠狠地抓住消費者心理,盡往他們的萌點裡說。至於究竟是萌點還是雷點,見仁見智。
  王小明被那些華麗的前景唬得暈頭轉向,卻被最後的學費潑了一盆冷水。
  一年,兩千六百四十八。
  半年,一千八遍八十八。
  三個月,六百八十八。
  一個月,體驗價,兩百五。
  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一個月只上四節課,也就是說,一節課六十多塊錢。
  王小明問:「一對一教育嗎?」這樣的家教費也不算多。
  少女微微一笑道:「是大課,一般十幾個人,很熱鬧,不寂寞的。」
  ……
  好貴的大鍋飯。
  王小明默默地將宣傳單遞迴去。
  巴爾問道:「跆拳道是什麼?」
  「格鬥術的一種。」他見巴爾還是沒怎麼懂,又解釋道,「專門用來打架的。」
  「哦?」巴爾興致盎然。
  王小明道:「要去看嗎?不過不準把人變來變去。」
  巴爾笑眯眯道:「打擾別人打架是很不道德的。」
  ……
  是他耳鳴還是巴爾口誤?
  他居然聽到巴爾說不道德……
  王小明暈乎乎地朝著剛才宣傳單上的地址走去。
  跆拳道班此時正在上課,十幾個穿著白色寬大跆拳道服的年輕男女在那裡跟著一個腰繫黑帶的中年男人練習踢腿。
  巴爾不耐煩道:「他們什麼時候打?」
  王小明道:「……學成之後?」
  「那什麼時候能學成?」
  王小明道:「那要看他們付了多少錢。」
  巴爾摸著下巴,「有什麼讓他們立刻打起來的辦法嗎?」
  王小明看著他眼中閃過精光,心驚膽顫道:「你,你想開點。」
  巴爾:「……」
  「你是來報名的嗎?」趁學生練習,教練施施然地走過來。
  王小明乾笑道:「我只是來看看。」
  「跆拳道很有意思的,能強身健體,找女朋友都比別人容易。」教練說著將訓練方靶套在手上,「來,試著朝這裡踢踢看。」
  「啊?」王小明呆住。他是來看熱鬧的,不是來湊熱鬧的啊。
  不少學生也偷偷地停下練習,望過來。
  王小明騎虎難下,乾笑道:「那我就試試看。」
  「來吧。」教練拍了拍靶子,「很結實的,隨便踢!」
  王小明刷地抬腿一踢。
  「哦!」教練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圍觀的學員下意識地護住襠部。
  ……
  王小明無措地看著教練捂著襠部的痛苦表情,尷尬道:「對,對不起,我沒算好距離,我只是……」他剛剛明明是沖靶子去的,為什麼教練一下子移動了呢?他狐疑地看向巴爾。
  巴爾笑得很陰險。
  王小明憤怒了,「你……」
  這邊,教練慢慢地直起身子,擺手道:「沒關係。我穿了護襠。經過這件事,大家應該知道,護襠是多麼重要。有需要的,記得下課後去前台登記。」
  學生們一個個都很嚴肅地點頭。
  王小明看著重新投入到上課激情中的師生們,暈乎乎地想,自己剛才是不是幫忙做了什麼廣告?
  巴爾不耐煩道:「這就是人類所謂的運動?」
  王小明道:「當然不是,我們有很好玩的運動。」
  「哦?」
  王小明站在一面牆前面。
  牆壁上釘著大小不一的支點。
  巴爾提起精神道:「這個運動的目標是將牆上的東西都打乾淨嗎?」
  「……不是。」王小明按了按太陽穴,解釋道,「這次的目標是攀岩。」
  巴爾很疑惑。
  王小明決定親身示範。他付完錢,工作人員就開始幫他綁安全帶,並且解說重要事項,最後道:「攀岩的最高記錄是六分五十六秒。如果你能打破這個記錄的話,就能獲得我們體育館的VIP卡,以後來這裡玩都可以打八折。」
  王小明看了看高度,乾笑道:「那堅持爬完有沒有獎?」
  「有的。」工作人員微笑道,「你會獲得我們熱情的掌聲。」
  ……
  王小明開始奮發向上。剛開始的幾格還算順利,沒什麼高度,力氣也很充足,但是到了第六格,他就覺得有點力不從心了。踩著支點就不想動,尤其是看到遙不可及的終點,全身的力量就好像被沖空一樣。
  「這種運動的目的是什麼?」巴爾不解地問。
  王小明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頭才發現他正拍著翅膀在半空中飛來飛去。
  「……」其實,飛來飛去的確比變來變去要安全得多。
  王小明抓著支點歇口氣,就聽上面的工作人員道:「快三分鐘了,加油。」
  ……
  別說加油,就算是灌油他也不行啊。
  王小明偷偷地望了眼下面,腦袋立刻一片暈眩,手慢慢地抓向下一個支點,但努力了兩下都沒撐上去。
  工作人員發出一陣輕笑聲,緊接著是鼓勁聲。
  巴爾不屑地撇了撇嘴角,突然一手抓住他的領子,將他迅速地提上去。
  王小明不知道後來那一連串的動作自己是怎麼做出來的,總之……他就像蜘蛛俠一樣四肢並用,如履平地地爬上了攀岩的頂峰。
  看著工作人員一臉見鬼的表情,他很鎮定地問:「多久。」
  工作人員張大嘴巴,看了看秒錶,「忘記按了……應該不到四分鐘。」
  「有VIP卡嗎?」王小明眼睛發亮。
  工作人員對視一眼,點頭道:「有的。請跟我來。」
  王小明跟在那個工作人員身後,一起向服務台走去。
  在去的路上,工作人員忍不住轉頭問道:「你剛才,是怎麼辦到的?」
  王小明道:「我會輕功。」
  工作人員:「……」
  反正妖怪都當過了,當個武林高手也不為過吧。王小明發現自己的臉皮越來越厚了。
  辦完VIP卡,工作人員突然單膝跪地,一臉赤誠地抱拳道:「高人,收下我吧!」
  王小明:「……」
  從體育館裡落荒而逃,王小明站在公車站,歉疚地看著巴爾,「我浪費了一天的約會。」
  巴爾道:「我本來就沒有期待。」
  ……
  騙人,剛出來的時候明明就很期待。
  王小明用眼睛控訴。
  巴爾睨著他道:「反正我已經快習慣了。」
  王小明很想衝著旁邊那根燈柱撞過去。
  「不過,」他想起愛情湖的事。現在激動感動都已經過去了,他可以用心平氣和的口氣來討論,「中國有句話叫做入鄉隨俗。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很感激,也很感動,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用人類的方式去解決問題。對於我們來說,死亡真的是很嚴重很嚴重的事情。」
  「你畏懼死亡?」巴爾挑眉。
  「是的。」王小明坦然承認,「就因為我們的生命沒有你們那麼漫長,所以我們努力地生活著,珍惜著。就算你告訴我死後並不會消失,甚至還會上天堂,但是那都不再是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脆弱的人類有什麼值得眷戀的?」
  王小明想了想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你不是我,所以你不明白。就好像我也無法想像永恆的生命能夠追求什麼。」
  巴爾愣住。
  一天的約會就在一大段的剖白中,匆匆結束。
  王小明飢腸轆轆地回到銀館食堂,狼吞虎嚥了一通後,才心滿意足地回宿舍。
  巴爾全程緘默。
  王小明數次想要開口,卻找不到話題。只好讓沉默一直延續回房。他關好門,正要進浴室洗洗衣服轉換心情,突然,一個坐在沙發上悠然看電視的身影深深地吸引住他的目光。
  深紅的發絲如刺蝟般一根根豎起。他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T恤,布料貼著肌肉的線條起伏,外面是一件如火紅豔的風衣,修長的腿包裹在黑色皮褲裡,褲子兩邊還垂著好幾條銀色的鏈子。
  「你是誰?你怎麼進來的?」王小明確定在過去的二十三年裡絕對沒有見過他,包括電視上。


  恢復(上)

  男子泰然自若地用12345的循序按著遙控,「飛進來的。你沒關窗。」
  飛?
  王小明下意識地轉頭看身後,只見巴爾正冷冷地瞪著沙發上的男子,「阿巴頓,你來人界做什麼?」
  阿巴頓道:「好歹在元殊界,我放了你一馬。你就這樣對待遠道而來的朋友?」
  巴爾冷哼道:「你那時候是膽小怕事吧?」
  阿巴頓一下子跳起來,「我膽小怕事?!地獄都有我打架的場子,我膽小怕事?!」
  「地獄的場子是為了保護你打架輸了也不會被人打成重傷。」巴爾閒閒地說風涼話。
  阿巴頓捏了捏拳頭,「你要不要現在試試看,我有多膽小怕事?」
  ……
  哼。吃定他沒有身體,一定輸才來挑戰的吧?
  巴爾用鼻孔表達對他的不屑。
  王小明突然問道:「請問,你算哪一類?」
  阿巴頓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看得巴爾差點就要把王小明藏到身後去了。
  「墮天使類。」
  王小明舒了口氣,「那就好。」
  阿巴頓好奇道:「好什麼?」他是墮天使,又不是天使,有什麼好的?
  王小明道:「不用準備你的晚飯了。」既然巴爾不能吃東西,他應該也不用吃吧。
  「……」阿巴頓道,「其實,我可以吃的。」
  王小明驚訝道:「你吃什麼?需要我出去蒐集嗎?」
  ……
  蒐集?
  阿巴頓更加好奇了,「你想去蒐集什麼?」
  王小明撓撓頭皮,「天地靈氣,日月精華什麼的……」
  阿巴頓:「……」
  王小明察言觀色,覺得自己還是退場比較好,「那你要不要喝點什麼?液體能喝嗎?」
  阿巴頓好半天才吐出一個「能」。
  王小明轉身進廚房。
  巴爾逕自走到阿巴頓的面前,「來意?」
  阿巴頓翹起二郎腿,抬起胳膊枕在腦後,深紅的刺蝟頭襯著牆壁無比潔白,「來看看你。上次去諾亞方舟,聽說你在人界混得挺……有特色。」
  諾亞方舟?
  巴爾眼中厲光一閃。
  阿巴頓道:「想要報仇,應該先弄回身體吧?」
  「你有什麼好建議?」巴爾嘲諷道。
  阿巴頓道:「建議沒有,科普知識有幾句,要聽麼?」
  巴爾準備發火。
  「關於黑星珠的。」阿巴頓加了一句。
  火成功被撲滅。
  巴爾盯著他,「你對黑星珠很瞭解?」
  阿巴頓得意地揚眉,「地獄一共有四部必讀之書。《地獄名人記》、《地獄全貌》、《地獄法規》和《天堂劣行錄》,每一本我都讀得很仔細。你看了哪本?」
  巴爾心不甘情不願道:「《天堂劣行錄》。」
  阿巴頓心有慼慼焉地點頭,「這本我讀得最多。」
  對於天堂同等的仇視頓時讓兩個墮天使的距離拉近不少。
  「你對黑星珠有什麼瞭解?」最終,巴爾還是很關心這個問題。
  阿巴頓道:「黑星珠的詳細記錄都收錄在《地獄全貌》裡。」他伸出手,一本書就憑空出現在他的掌心上方五釐米處,不停地旋轉著。
  巴爾抱胸道:「條件?」就知道他沒那麼好心,眼巴巴地大老遠跑來幫忙。
  書落在阿巴頓的手上,晃了晃腿,朗聲笑道:「痛快,我的條件其實很簡單。幫我揍一個人。」
  巴爾很有興致,「誰?」
  「拉斐爾。」
  「理由?」
  阿巴頓忿忿道:「他拐騙波吉去第十界。」
  巴爾眼中異色一閃,「所以,你希望我幫你報殺子之仇?」
  阿巴頓沒好氣道:「當然沒成功。如果成功了,你覺得我還會坐在這裡讓你去嗎?」他早就親自沖上天堂報仇了。
  正好王小明端著一隻臉盆,晃晃悠悠地走出來,聞言好奇道:「九界我聽說過了,第十界是什麼?」
  巴爾淡淡道:「一個不屬於神控制的地方。」
  阿巴頓道:「九界生物的禁區。」
  ……
  類似於百慕大三角洲?
  王小明將臉盆放下,把杯子一杯杯地端上來放在茶几上。
  阿巴頓放下腿,俯身看著那些杯子,「為什麼倒這麼多?」
  王小明微笑道:「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所以就多倒一點。這杯是雪碧,這杯是可樂,這杯是礦泉水,這杯是熱水,這杯是自來水……這杯是在陽光下曬過的自來水。」
  ……
  阿巴頓無聲地端起可樂。它的顏色在一頓透明液體中顯得那麼與眾不同。
  趁著這段時間,巴爾權衡利弊,已經做出決定,「成交。」
  阿巴頓一口氣飲盡可樂,站起來將書拋給他,「我期待你早日恢復昔日毀滅魔王巴爾的榮光。」
  巴爾嘴角噙起一絲冷笑,「當然。」到時候別說一個拉斐爾,就連路西法、米迦勒、伊斯菲爾……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用一本書的代價換了一個超級打手,阿巴頓對這筆生意很滿意,他又一口氣將雪碧喝完,高興地問:「晚飯吃什麼?」
  巴爾眼睛一眯,笑得不懷好意,「想吃晚飯?」
  阿巴頓站起身,胸前結實的肌肉幾乎要撐破衣服。他高聲笑道:「你不覺得這個時候,我更強勢一點?」
  巴爾冷冷地瞪著他。
  王小明倒是很好客,「你想吃什麼?」
  阿巴頓發現他現在有點怕王小明開口說話,「你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
  於是,地獄七大魔王之一的阿巴頓在闊別人界幾千年後,來到人界的第一個晚上,就享受了人界新發明的方便麵。他對此的感慨是:真的很方便。
  難得來一次人界,他當然不會在這裡逗留太久。
  儘管王小明十分熱情地希望他留宿一晚再走,但是看巴爾冷到冰點的表情,他知道再不走人,交易恐怕就要泡湯了。所以,他辭謝了王小明的挽留,萬分『不捨』地拍翅膀走人。
  望著那雙巨大的黑翅消失在天空中,王小明感慨道:「有朋友來看你真好。」
  「哼。」巴爾懶得解釋這個『朋友』的壞心。
  王小明以為他還在計較自己之前的剖白,不由惴惴道:「其實,我剛才的話,呃,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所以,如果有什麼讓你覺得不舒服的話,我道歉。」
  「我想過了。」巴爾抱胸睨著他,「你剛剛問我永生的追求……」
  王小明抬頭看他。
  「沒有。」巴爾道,「因為是永生,所以沒有什麼值得我們追求終生的。對我們來說,只有想做和不想做兩種。」
  王小明眨巴著眼睛。
  「所以我們不需要追求,我們只需要知道當前想要做什麼。」永恆的生命給了他們無限的可能。再難的事情,只要他們希望,他們就有做到的可能。而一旦做到了,這個追求就不復存在。所以對他們來說,沒有什麼是值得奮鬥終生,作為一生追求的。
  王小明繼續眨眼睛。
  巴爾突然邪笑道:「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想要做什麼?」
  王小明乖乖地搖頭。
  巴爾突然一伸手拎著他的衣襟到面前,低下頭,在嘴唇印上他的之前,低聲道:「吻你。」約會了一上午,盡做無聊的事。
  隨著吻的次數增多,王小明已經學會如何去回應。他緩緩伸出手,摟住巴爾的肩膀,將自己的身體慢慢地貼上去。
  巴爾反手按住他的後腦勺,加深這個吻。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小明覺得自己幾乎喘不過氣的時候,巴爾終於將手放開了。
  王小明半睜著眸子,眼中被朦朦朧朧的水霧所覆蓋。他望著巴爾俊挺的五官,突然咧嘴笑道:「巴爾,就算有一天,我會死,會離開這個世界。但是在離開世界的前一刻,我一定還在愛你。」
  放在他後腦勺的手驀然僵住。
  巴爾看著他,臉上滿是不解和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不捨。這是王小明第一次親口說出愛這個字。雖然他一直都可以通過黑星珠來知道他對自己的感情進展,但是這和親耳聽到他說出來是不同的。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心底的暖流正不受控制地奔向四肢百骸。
  「我說過,愛情的最大幸福,是看到自己愛的人幸福。」王小明趁著自己還沉醉在剛才的吻裡,絮絮叨叨地訴說著心事,「所以,巴爾。無論我會活多久,能夠陪伴你多久……我都希望,你能永遠幸福。即使,你的生命裡不再有我……」
  他說著,笑容突然垮下,臉色變得極為蒼白,冷汗不停地從額頭冒出,整個人虛弱得幾乎要昏厥過去。
  巴爾伸手扶住他軟倒的身子,緊張道:「你怎麼了?」
  「我……」王小明整個身體縮成一團,半掛在巴爾身上,「我的心……好,痛……啊……」
  巴爾的手頓時按在他的心房上。
  只見黑星珠上,淺灰白的『巴爾』兩個字已經和珠子差不多大,而且還有繼續往外擴張的趨勢。
  而最最主要的是,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只剩下最後一隻耳朵沒有修復,其他已經完好如初。這樣的速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難道說,他的身體恢復之後,就會和黑星珠一起直接從王小明的身體裡衝出來?
  「該死!」他沖王小明施展催眠術。
  這個法術他很少使用,所以連用了七次才讓他睡過去,然後一個響指放回床上。
  解決完王小明,巴爾立刻拿起阿巴頓剛剛送來的這本《地獄全貌》翻看起來。看來問題的答案,只有從書裡找了。


  恢復(中)

  《地獄全貌》這本書雖然說的是地獄的風俗人情地理,但是作者卻是精靈和矮人,所以編纂的習慣和天堂地獄有很大的差別。比如目錄是根據每篇文字數的多少來排列的。
  巴爾一刻不停地翻了一晚上才從倒數第三頁那裡找到關於黑星珠的記載。
  ……如果有機會的話,他一定強烈要求他們根據內容來編寫目錄!
  他勾勾手指,客廳的燈突然放射出更加明亮的光。
  密密麻麻的天堂文在燈光的照耀下,一覽無遺。
  ……
  黑星珠終極治療法——愛情治療。
  手指驀然停住在這一行,加粗的線條讓他精神振。但是隨著目光的移動,他嘴角的笑容凝固了,而且臉色有越來越黑沉的趨勢。
  容納黑星珠的人被稱為釋放者,而被救治的人則稱為接收者。
  黑星珠會將釋放者的愛意轉化為能量修補黑星珠內的身體,當釋放者所愛之人是接收者時,能量會因為兩者魂波的契合而提速十倍。釋放者的愛意黑星珠會以被愛者名字的深淺體現。
  ……
  深淺?
  巴爾皺眉。因為王小明現在的情況顯然和它所描述的有出入,他的名字不是深淺關係,是顏色大小都會變。而且速度也絕對不止他說的十倍……簡直是萬倍。
  他煩躁地翻頁,發現關於黑星珠治療法還有一段——
  愛情治療法終極式:當釋放者和接收者相愛時,兩者的愛情能量將進行交流對沖,黑星珠的能量轉化會在交流中加速萬倍。但釋放者也因此承擔生命風險。一旦釋放者和接收者的愛意無法平衡,在身體修補完成的那刻,黑星珠會因為釋放者或接收者的多出部分的愛意能量無法轉化而自爆。
  附贈友情提醒:請每個釋放者和接收者都保持一顆平靜的心,能不相愛千萬別相愛。
  ……
  去他的友情提醒!
  手中的書被瞬間冒起的黑色火焰燒得一乾二淨,連渣都沒留下。
  巴爾氣沖沖地走進臥室。
  王小明正安安靜靜地躺著。
  巴爾的心漸漸平靜下來,走到床邊,俯身將手放在他的心臟位置——
  黑星珠上面的字不再試圖變大,但同時,他最後一隻耳朵也停止修復。
  如果說字體的大小是王小明的愛,那字體的顏色會不會是他的感情?
  ……他的感情。
  巴爾驚異地發現自己對這四個字不但沒有產生任何心理上的排斥,而且還有種恍然的歸屬感。
  仔細看王小明的臉,發現也沒有那麼不堪。雖然以天使的標準來說,算不上好看,但是在人類裡面算是過得去。他用手指將他的頭左右來回地撥了撥,又用手指戳了戳。皮膚好,摸起來很舒服。臉很耐看,至少他看了這麼久,還是有種看不夠的感覺。個字不高,適合被他拎來拎去。儘管是人類,卻總是讓他驚奇。
  這樣想想,竟然覺得王小明幾乎沒什麼缺點。
  或許……這樣的人留在身邊也不錯?
  他很認真地考慮起這個問題。
  床上的身影動了動,然後慢慢地睜開眼睛。
  巴爾一臉嚴肅地直起腰。
  王小明眨了眨眼睛,正要說什麼,臉色突然一變,身體再次蜷縮成蝦狀,「痛……」
  巴爾皺眉,手按在他的胸口上。
  果然,巴爾兩個近乎於白的字又開始瘋狂地擴大了。
  很顯然,他們之間的愛情並不是等值的。至少有一個愛得更多一點。
  是哪個呢?
  巴爾看著王小明痛苦的表情,覺得這個問題根本不用問答案,「從現在開始,停止愛我。」
  ……
  王小明慢慢地抬起頭。冷汗從額頭滑落,滴進他的眼睛,眼睛頓時刺痛得睜不開。「怎麼……停……」
  巴爾看著黑星珠裡的身體越來越接近完整,不知怎的突然怨恨起自己的身體來。
  該死的,就不能減速嗎?!
  黑星珠三個字漸漸發白。
  王小明忽然舒出口氣。
  「怎麼樣?」巴爾看著黑星珠裡的耳朵依然以肉眼能及的速度在修補著。
  王小明虛弱地喘著氣道:「還是痛……但是好了點……」他猛然將頭後仰,重重地撞進枕頭。
  巴爾驚愕地發現原本還殘缺的耳垂竟然在一瞬間恢復了。
  黑星珠上的名字如暈開的墨水慢慢地蔓延開來。
  他駭然出手,準備不顧後果地將黑星珠移出王小明體外,但就在他手動的剎那,黑星珠如破蛋般爆裂開來!
  「嘔!」
  在靈體和身體合一的最後一剎,他看到王小明的嘴巴噴出了一口鮮血。
  ……
  無數的力量在身體裡蠢蠢欲動。
  天地萬物都盡在眼底,整個人界都在他的感知之下。
  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他慢慢地將翅膀伸出體外。
  這是真正的翅膀,扇一扇能夠扇出一陣風的。
  巴爾睜開眼睛,望著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的王小明,嘴角慢慢地露出一絲冷笑。
  勾魂使者甲和勾魂使者乙悠悠然地走在人界的大道上。
  甲看著身後兩眼茫然的靈魂,嘆氣道:「唉,搶了半天才搶了這麼個東西。要是讓上頭知道,一定很生氣。」
  乙做了個噓的動作,「我們算是運氣不錯。看他靈魂的顏色,應該是要上天堂的,要不是我們剛好路過順手勾來,肯定會空手而歸。」
  甲道:「要不是別西卜大人說要重建第一層部分老舊的工業區,我們也不用這樣四處亂勾人。可惜我們的管區裡沒有醫院,不然還不是一勾一輛車?」
  乙安慰他道:「通常上天堂的都比較聽話,帶回去老大也會很高興的。」
  甲鬱悶道:「我們倆不就是好例子?」
  ……
  兩個應該上天堂卻一不小心被勾下地獄的地獄公務員無限感慨。
  乙道:「不過地獄的福利還不錯,聽說天堂三千年沒加薪了。」
  甲點頭道:「這倒是。除了每天的指標比較苛刻之外,其他還不錯,最主要的是安全。」
  「是啊是啊。」乙笑眯眯道,「勾魂使者是閒差啊,而且每個月的薪水不比那些惡魔保安低。」
  說來說去,兩個勾魂使者都被彼此說得很滿意。
  「對了。剛才勾魂的時候,你有沒有發現屋子裡頭好像有一個很強大的靈魂?」勾魂使者甲突然打了個冷戰。雖然那種感覺一閃而逝,但是出於職業的敏感,那一刻的感受如烙印般印在他的靈魂中。
  當時比他走慢一步的勾魂使者乙道:「沒有啊。我只感覺到一個靈魂。」
  「哼。」
  灰暗的長路盡頭突然傳來一聲冷哼。
  勾魂使者沒有太在意。在人界,他們根本比透明人還透明,除了靈魂之外,這裡發生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兩旁的路燈孤獨地照射著燈柱周圍一小圈的白光。
  勾魂使者看天色越來越亮,不由加快腳步。
  「等等。」勾魂使者甲突然伸手抓住乙。
  「怎麼……」乙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
  只見半空中,一個黑髮黑西裝的男子正張開一對黑色的羽翼,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們。從眼神分析,絕對算不上友善。
  甲舌頭打了好幾個卷才吐出一句,「……墮天使?!」
  乙縮起頭,「我覺得他看起來很眼熟。」
  甲連忙抓著他道:「是不是認識啊?他是不是來找你的啊?你哪裡得罪他了?」
  「啊!」乙突然大叫一聲。
  甲嚇得身體都快結冰了,「記起來了?那快去道歉啊。」
  「我記得他是誰了。」乙艱難地吞了口口水,「《地獄名人記》裡有照片……」
  甲眼睛頓時直了,「巴爾……」
  「大人。」乙狗腿地補充。
  兩人立刻諂媚道:「尊貴的巴爾大人,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
  巴爾冷聲道:「誰准你動我的人?」
  甲差點哭出來,「誰准了我們也不敢動啊。」
  還是乙反應比較快,他指著身後的靈魂道:「難道說,這位無比高潔的靈魂是巴爾大人的人?」
  巴爾挑眉。
  甲和乙頓時彈出三米遠。
  「我們不是有心的!」
  「因為別西卜大人下命令,讓所有的勾魂使者每天帶十萬靈魂去地獄……」乙委屈道,「我們那一區很少死人,所以……」
  巴爾從空中飛下來,「我數到三,如果你們滾……」
  ……
  他還沒有數,兩個勾魂使者已經溜得沒影了。
  王小明的靈魂呆呆地看著去路。
  巴爾皺了皺眉。
  他也當過靈體,怎麼王小明的這麼傻呢?
  「巴爾大人……」勾魂使者甲站在老遠的地方大喊道:「他被我們灑過地獄拘魂專用的暗黑藥水,所以靈體千萬不能被太陽曬到!」
  巴爾回頭。
  甲嗖得又沒影了。
  巴爾打了個響指。
  正在努力奔跑的甲和乙很快發現自己居然正跑向巴爾。
  「巴……巴爾大人?好巧。」甲垮著臉,停步。
  乙很快意識到這是巴爾的魔法,乾笑道:「巴爾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他為什麼這麼呆?」巴爾不滿地指著王小明。
  甲和乙對視一眼。
  甲道:「人死的時候大腦會停止運轉,要過一段時間才能清醒過來。」
  乙補充道:「就好像電腦重啟。」
  巴爾伸手想抓王小明的衣領,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居然穿了過去。
  甲膽顫心驚地看著巴爾臉色越來越難看,忍痛貢獻出自己的鉤子,「巴爾大人,用這個,很方便的。」
  於是,有影子的巴爾就這樣勾著沒影子的王小明回家。


  恢復(下)

  巴爾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窗簾。
  厚重的窗簾一下子將整個屋子遮得黑糊糊的,別說陽光,連空氣都透不進來。但他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又製造了一個全黑的空間出來,將王小明的靈魂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一切弄妥之後,接下來要想的問題就是該怎麼處理王小明的屍體。
  巴爾坐在沙發上,無聲地望著漂浮在半空的屍體,王小明生前所說的話不斷在他的腦海中盤旋——
  「就因為我們的生命沒有你們那麼漫長,所以我們努力地生活著,珍惜著。就算你告訴我死後並不會消失,甚至還會上天堂,但是那都不再是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你不是我,所以你不明白。就好像我也無法想像永恆的生命能夠追求什麼。」
  ……
  「巴爾,就算有一天,我會死,會離開這個世界。但是在離開世界的前一刻,我一定還在愛你。」
  「我說過,愛情的最大幸福,是看到自己愛的人幸福。所以,巴爾。無論我會活多久,能夠陪伴你多久……我都希望,你能永遠幸福。即使,你的生命裡不再有我。」
  ……
  如果王小明現在是清醒的,他一定很害怕吧?
  巴爾想起自己曾經聽過的,關於人類為求長生不老而不擇手段的傳言。生吃同類,崇拜血族,尋求仙島,製作仙丹……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所以,如果可以選擇的話,王小明應該會選擇重生?
  巴爾嘴唇慢慢地抿緊。
  空間裡傳來細微的精神不動,他挑了挑眉,就連人帶沙發地出現在空間內。
  「巴爾?」
  細微如蚊鳴的叫聲在無邊的黑暗中響起。
  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冷著臉的巴爾終於露出了回到身體後的第一個笑容,「你覺得你叫得這麼輕,會有人聽見嗎?」
  「你不是聽見了?」王小明很快地反駁道。
  「你從哪裡覺得我是人?」看到他神志清醒地出現在面前,他突然不急著商量重生的事了。
  王小明看了看四周,輕聲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啊?為什麼我什麼都看不見了?好黑啊……」
  巴爾道:「因為你死了。」
  「……」王小明不知是因為吃驚還是悲傷,半天沒有發出聲音。
  巴爾等了等,終於不耐煩地在四周亮起八盞燈。
  突如其來的燈光讓王小明下意識地抬手擋住眼睛。
  巴爾翹起腿,右手肘放在沙發的扶手上,支著下巴看著他,「有什麼感想?」
  王小明眯著眼睛適應了會兒,慢慢放下手道:「挺快的。」
  「什麼?」
  「我是說,死的挺快的。」王小明在腦海裡慢慢地翻找著之前的記憶,強笑道,「好像一下子痛得昏了過去。等醒來之後,你就告訴我我死了。真的是,挺快的。」他的聲音越說越輕。
  「其實,死亡並不是件壞事。」巴爾不知道自己這句話算不算安慰,但這句絕對是實話,「地獄絕對比你想像中的要有趣得多。」
  王小明臉色發白,「我要下地獄?」果然是他以前連累的人太多,算作孽太多,要下地獄嗎?他腦海中滿是地獄烈火焚燒,無數靈魂在哭泣和哀嚎的景象。
  巴爾皺眉道:「你想去天堂?」
  王小明訥訥道:「如果非要選的話,我選天堂。」烈火和哀嚎不見了,他滿腦子的白雲和不穿衣服的Q版小天使。
  巴爾的眉頭皺得更緊。
  王小明小聲問道:「有困難嗎?」他還記得巴爾以前說過,等他死了之後,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只要他想去,他都會親自送他去。難道說他那時候是空口說白話,現在要反悔?
  巴爾瞟了他一眼,「我不能長期呆在天堂。」就算他願意留在那個白得連米飯都看不見的地方,米迦勒那群傢伙也不會答應的。
  王小明眼睛一亮道:「能送到路口?」
  「你很想離開我嗎?」巴爾冷聲道。
  王小明眸光一黯,隨即強笑道:「你是說過會陪伴我一輩子。可是我運氣不好,一輩子那麼快就過完了……」實在是措手不及。
  他咬著嘴唇,努力地吸著鼻涕,「你說過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你送我走之後,就可以去做了。我……」抬起頭,想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卻發現自己的臉緊貼著巴爾的衣襟,然後穿了過去。
  巴爾退後半步,讓他的頭從自己的身體裡出來,「如果有讓你重生的辦法呢?」
  王小明呆了半晌,眼眸中的黯然被希望的光亮一點點驅散,連帶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真的嗎?」
  「天堂、地獄和人界你選哪個?」
  「人界!」王小明回答得毫不猶豫。
  巴爾眉毛一挑,「好,那就重生。」雖然人類獲得永生的方式要複雜點,但是留在人界也好過跑去天堂天天看米迦勒、拉斐爾那幾張臉。
  王小明抬起手,慢慢地向前伸,然後按著自己的手慢慢地穿透他的身體,鬱悶道:「怎麼重生?」
  巴爾很爽快地給出答案,「不知道。」
  ……
  王小明乾笑道:「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是這方法挺失敗的。」有希望又失望的感覺絕對不比直接絕望好。
  巴爾撇嘴,「誰說我在安慰你?而且……誰說這方法很失敗?」
  王小明道:「可是你剛剛不是說不知道重生的方法?」
  「我不知道,並不等於別人不知道。」巴爾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地獄什麼都不多,就是無聊的人最多。」
  王小明吃了一驚道:「還是要去地獄?」
  「你可以當作觀光。」
  ……
  「能帶照相機嗎?」既然是觀光,好歹也拍幾張照片啊。
  「你能拿就可以。」
  王小明委屈地望著自己的手,突然滿臉疑惑地抬頭道:「我是怎麼死的?」他只記得當時心痛得像要爆裂似的,難以承受,然後……
  巴爾望天。
  「啊?」王小明緊張道,「我死了,你的身體怎麼辦?會不會不能恢復了?」
  「……」其實理由挺簡單的,可是為什麼有點難以啟齒呢?巴爾納悶。
  王小明替自己想著種種可能,「難道是我心臟病突發?」
  「其實是……」巴爾故作冷傲地撇開頭,將事情從頭到尾都說了一遍。
  王小明靜靜地聽著。
  巴爾連勾魂使者甲乙那段都沒落下,最後還特地將鉤子拿出來給他看。
  「這就是勾魂使者用來勾魂的鉤子?」對這一連串的奇遇和不公平,王小明很坦然地接受了,還好奇地打量著鉤子,「你用來鉤我試試看。」
  巴爾默然片刻,輕輕地鉤在他身上,「疼麼?」
  「不疼。」王小明全身僵直道,「就是不能動了。」
  巴爾往前一拉,王小明就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兩步,「怎麼回事?不受我的控制了。」
  「不錯,很好用。」巴爾很滿意地將鉤子收好。
  王小明疑惑道:「我現在能自己走了,還要它幹嘛?」
  「總會有用的。」巴爾腦海中已經浮現出無數個使用的方法。
  「……」王小明努力將目光從他壞笑的臉上移開,「也就是說,你的身體恢復了?法力也恢復了?」
  「嗯。」巴爾傲然地揚起下巴。身體裡那充盈的力量讓他全身上下都充滿了自信。
  王小明高興道:「那能救項總的弟弟了嗎?」
  巴爾蹙眉道:「什麼?」
  王小明撓了撓頭道:「反正我現在也沒什麼不舒服的感覺,可以緩一緩再重生,但是項總的弟弟隨時都可能變成沒有人性的吸血怪物。我們還是先救他吧?」
  「你知不知道,你的屍體是有保質期的?」
  ……
  王小明呆呆地搖頭道:「不知道。我之前一直都用得很新鮮。」
  「但從你死亡的那刻起,它的保質期就開始倒計時了。」巴爾威脅道,「如果不能即使重生的話,你就永遠都不能重生了。」其實這段話他是誇大的,他只是很不爽王小明對項文勳那種隨時隨地的牽掛和關心。
  王小明躊躇道:「那你有沒有什麼辦法延緩他變成吸血怪物?」
  這句話說得還有那麼點順耳。巴爾想了想道:「我可以把他禁錮在我的空間裡。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夠將他放出來。」
  「那還等什麼,走吧。」王小明說著就準備往外走,但他走了兩步又幹笑著回頭道,「門在哪裡?」
  巴爾挑眉。
  四周情景立刻一變,王小明又回到那間已經住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宿舍裡,客廳和臥室所有的燈都在一瞬間同時打開。
  他轉頭看到自己浮在半空的身體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有種奇異得感覺,「如果我現在回到這具身體裡,我會不會變成殭屍啊?」
  「你可以試試。」巴爾手指向下一指,他的屍體被慢慢地放在地上。
  王小明走過去,然後根據位置,慢慢地躺下重合。
  過了會兒,他坐起來,「我一點感覺也沒有。」
  「很正常。」巴爾雙手合什,又慢慢地向兩邊拉開。
  王小明驚奇地看著他雙掌之間的透明泡泡,裡面漸漸浮現畫面……
  「啊,是項總宿舍的客廳。」
  巴爾反手托住泡泡,輕輕一拋,定在半空,「等項文勳回來叫我。」
  「你去哪裡?」王小明納悶地看著他往書房裡走。
  「打遊戲,我就不信我過不了關!」巴爾扳著指關節,氣勢洶洶地朝書房走去。
  「……」


  地獄(上)

  書房裡持續傳出啪嗒啪嗒極重的擊打聲。
  王小明在客廳裡轉了一圈,發現因為昨天趕著出門,碗還沒來得及洗。新買的土豆還放在廚房的地上,沒收拾。
  他彎腰,試圖將土豆放好,但手指就這樣直直地從土豆中穿了過去。他不死心地又試了兩次,結果還是一模一樣。後來他想起《人鬼情未了》裡面,一個老鬼曾經叫男主角用意念將東西撿起來的方法。於是,他回想著電影裡的方法,死死地望著那隻土豆,然後伸出手指——
  穿過去了。
  他深吸了口氣,說起來,堅持和固執也算是他的優點之一。
  所以他很認真地堅持了一個兩個小時,最後放棄。
  可以確定的是,拍《人鬼情未了》的導演和編劇一定沒有死過,所以才會編出靈魂可以摸到實物這樣的情節。
  他站起身,默默地走回客廳。
  屍體仍靜靜地躺在地上。這樣近距離地看著自己,讓王小明很不習慣,這和照鏡子完全是兩種感覺。
  他默默地看了會兒,無趣地走回沙發,正要坐,就看到泡泡裡出現項文勳的身影。
  他正穿著一身浴袍從廚房裡端著杯牛奶往臥室走。
  「巴爾!項總回來了。」王小明跳起來大叫。
  轟。
  書房傳來一陣類似於爆炸的聲音,緊接著巴爾走了出來。
  王小明望著從房間裡冒出來的黑煙,瞠目結舌道:「發生什麼事了?」該不會把整台電腦炸了吧?
  「和你想像中的差不多。」
  王小明呆了呆,隨即想道:幸好,他還有點遺產留給巴爾,總算夠賠。
  巴爾伸手將他的屍體丟進空間。
  「呃,你把它弄到哪裡去了?」雖然現在分開了,但到底相處了二十三年,他對自己的身體戀戀不捨。
  「冰凍空間。保鮮用的。」
  王小明不是滋味地扁扁嘴巴。為什麼聽到保鮮兩個字,讓他有種……會被吃的錯覺?而且還是用來包餃子的那種?
  巴爾順手一指,戳破泡泡,然後一個響指,王小明就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項文勳的客廳裡了,而且客廳的窗簾被拉得很死,只有頂燈亮著。
  「項總在睡覺,我們這樣闖進來不太好吧?」王小明小聲道。
  「你為什麼說話這麼小聲?」巴爾挑眉。
  王小明壓低聲音道:「因為我們進來之前沒有按門鈴。」
  巴爾抬手,手指輕輕地按了幾下。
  於是,門鈴狂作。
  王小明緊張地躲到沙發後。
  巴爾:「……」
  項文勳從臥室裡走出來,看到巴爾微微一怔,「請問你是……」
  巴爾嘴角一撇。
  「巴爾先生?」驚訝從項文勳的眸中一閃而過,隨即是幾乎要從眼睛裡漫溢出來的愉悅,「您已經恢復了?」
  王小明從沙發後面探出半個頭,好奇道:「項總,你怎麼猜出他的身份的?」
  項文勳毫無反應。
  巴爾得意地笑道:「忘記告訴你,你現在的情況和我當時一樣。」
  王小明呆了呆,隨即撓了撓頭皮,尷尬地走出來道:「是啊,我是鬼,項總應該看不到我的。」
  巴爾想:作為人類,他的承受能力是不是太好了一點?
  項文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問道:「巴爾先生的朋友?」
  「你也認識的。」
  項文勳微愕。
  「王小明。」巴爾很平靜地吐出這幾個字。
  ……
  縱然項文勳再冷靜,再精明,也無法理解他們之間突然對調的關係。不過這毫不影響他的反應,「小明,他怎麼了?」
  小明?
  巴爾眯起眼睛,「死了。」所以你也死心吧。
  項文勳眼中閃過一絲快到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悲傷。其實他一直知道對於王小明,他有一種奇怪的感情。當然,這種感情與愛情無關,而是對一種美好的純然欣賞。所以,得知王小明死的時候,他第一反應是難過的,但是當這種難過在對上巴爾滿不在乎的表情時,就化作了烏有。
  或許在墮天使的眼中,人類的死亡並不是件可怕的事情,而是另一種新生?
  王小明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晃了晃手,確認他是真的看不見,才好奇地繞著他轉了一圈道:「原來當鬼是這樣的。」
  巴爾驚訝道:「你不覺得寂寞嗎?」
  「不會啊。」王小明順口回答道,「反正你看的見就好了。」
  ……
  也許讓他永遠變成鬼魂狀態也不錯。
  巴爾開始思索這個可能性。
  項文勳收起所有的情緒,誠摯地問道:「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
  「你覺得有什麼是你做的到,我做不到的嗎?」巴爾涼涼地問。
  王小明不滿道:「項總已經幫過我很多的……」
  「從現在開始,你由我接手。不,根本從一開始,你就是由我接手的。」巴爾轉頭,將目光對準項文勳,卻是繼續對王小明道,「這些和你無關,只是我和他的交易。」
  王小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項文勳的微笑中又閉了起來。
  「巴爾先生果然很守信用。」他既然這麼說,就說明項文傑的事情他還是管的。
  「不過我現在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你的弟弟先放在我的空間裡。等事情辦完,我再來解決他的問題。」
  「空間?」項文勳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巴爾先生要離開多久?」
  巴爾慢慢地升到半空,屈起腿,像是坐在高腳凳似的看著他,「作為吸血鬼,你弟弟是永生的。」
  項文勳平靜道:「我知道。」
  「所以,無論我去多久,他都等得起。」
  「但是我等不起。我的父母更等不起。」項文勳輕輕地嘆了口氣,「我只希望能在我有生之年,重新見到完全清醒的他。」
  王小明心軟道:「巴爾,要不你先幫幫他?我的問題……」
  「你不能被太陽曬的。」巴爾道。
  王小明愣了下,有點不明白他為什麼把話題轉得這麼快,「啊?」
  「如果跟我去歐洲,會增加很多被太陽曬到的幾率。」
  「所以,你在關心我?」他問得很小聲,好像怕太大聲會把這美好的時刻美好的心情嚇跑。
  巴爾很不滿,「你用的是問句?」
  ……
  王小明連忙點頭道:「沒,沒,是……是感嘆號!」
  「我關心你很值得感嘆嗎?」巴爾的臉色更加不好了。
  「沒,沒……其實是句號。」
  「我關心你……需要畫上句號嗎?」
  ……
  王小明愣住了。沒想到他從小學開始學語文,到現在連論文都寫了好幾篇了,居然連標點符號都用不好。「那我用省略號行麼?」
  「省略號?」其實對於中文裡的標點符號,巴爾懂得也不多。
  王小明補充道:「這說明你對我關心很多很多次,數都數不清,只能省略。」
  他想了想,略表滿意道:「這個標點符號發明得不錯。」
  「是啊。」王小明悄悄籲出口氣,回頭看到項文勳已經坐在了沙發上,頓時愧疚道,「對不起,項總,我們只是……」
  項文勳見巴爾的目光略帶嘲弄地看著某個方向,然後又笑眯眯地看向他,試探道:「小明?在和我說話麼?」
  王小明眼睛一亮,「項總能聽到我的聲音?」
  巴爾潑冷水道:「他猜的。」
  項文勳看著巴爾。
  但巴爾顯然不是一個盡責的翻譯,他敷衍道:「他說你好。」
  ……
  項文勳面色不改地衝著巴爾剛才目光落處,回道:「你好。」
  王小明:「……」當初巴爾被人看不見的時候,他為什麼沒想過用這個方法狠狠地敷衍他,忽略他呢?不到兩秒鐘,他又自己回答:因為他會被揍得很慘。
  「如果沒問題的話,我先把你的弟弟收起來了。」巴爾打了個響指。
  項文傑頓時出現在半空中。
  此刻他的似乎仍在沉睡中,並沒有像上次那麼張牙舞爪,看上去安靜又乖巧。
  項文勳心情有些激動,全身的力量都匯聚在手指上,緊緊地按著沙發。
  「巴爾先生。」就在巴爾準備收起來的時候,項文勳突然開口了,「我願意和文傑一起在銀館等你回來。」
  巴爾挑眉,「他隨時會化身吸血怪物。」
  「我會在棺材外面再裝一個堅固的鐵籠子。」項文勳望著項文傑,微微一笑道,「我想,他一定更加願意呆在我的身邊。」
  「那是當然。」巴爾手指在膝蓋上輕輕一敲道,「這樣喝血比較方便。」
  王小明嘀咕道:「要是金說的那位朋友來了就好了。」
  巴爾道:「人界和諾亞方舟有嚴重的時差。」
  「所以?」
  巴爾摸了摸下巴,「所以他應該到了才對。」
  項文勳眼中燃起一絲希望,「巴爾先生有其他的幫手嗎?」
  王小明想起阿巴頓,擊掌道:「啊,我們當時為什麼不找阿巴頓幫忙呢?他也是墮天使啊。」
  「因為我不高興。」巴爾冷哼,順手一指,項文傑消失在空中。「考慮到地獄和人界的時差,我們不會離開太久。」
  項文勳站起身,真誠道:「我會在這裡等巴爾先生和小明回來。」
  他顯然已經猜到巴爾要去做什麼。
  巴爾一個響指。
  兩人又回到房間。
  王小明睜大眼睛看著他道:「我們現在去哪裡?」
  「地獄。」
  以王小明對巴爾的瞭解,他可以肯定,巴爾現在的心情非常非常的不爽。


  地獄(中)

  以前看電影,王小明一直都很羨慕那些飛簷走壁,在直升飛機上躥下跳的動作明星。尤其是《男兒當自強》之類的歌曲響起,身體中的熱血就好像漲潮似的,澎湃得幾乎要將他的人都飛起來。
  但是親身經歷過後,他才知道之所以有那麼多人願意花錢進電影院看別人在屏幕上耍帥,完全是因為自己做不到。
  就像現在,儘管巴爾在他的要求下已經飛得很慢了,但是勾著他後頸的鉤子一直在晃悠來晃悠去,晃得他幾乎想跳下去再死一次。可偏偏,一旦被鉤子勾上,他全身上下都僵硬跟個石像似的,別說跳,連動根腳趾頭都不能。
  「還要多久?」王小明忍不住出聲問。
  「從出發到現在才過了三分鐘,但你已經問了三十次。」巴爾又飛得低了點。他原本打算把他放在空間裡帶著走的,是他非要當一回空中飛鬼。
  「這裡已經是地獄了嗎?」王小明看著黑漆漆的四周。
  「這是我製造出來的空間隧道,」他頓了頓道,「從人界到地獄的鬼道路太長。」
  「哦。」王小明道,「那還要多久?」
  ……
  巴爾咬牙切齒道:「第三十一次。」
  王小明扁扁嘴巴,「真的很難受。」
  巴爾突然俯衝而下。
  王小明嚇得閉起眼睛,耳旁突然寂靜下來,風聲、撲翅聲、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啊!為什麼我聽不到呼吸聲?」他又嚇得睜開眼睛。
  「因為靈魂不用呼吸,屍體沒法呼吸。」巴爾沒好氣道。
  王小明愣了愣,果然又聽到呼吸聲,卻是巴爾的。「呃,原來是這樣。」他乾笑著往下看,卻看到一條寬闊的大河。岸邊燃燒著一簇又一簇的火焰。
  「這裡是什麼地方?」王小明好奇地問道。
  「地獄。」巴爾說著,突然朝一邊的河岸飛去。
  王小明緊張地張大眼睛。
  河到了盡頭,岸邊的火把在身下燃燒,他甚至可以聽到火燃燒時卜卜聲。
  巴爾慢慢地朝高處飛。
  王小明心臟差點跳出來。當然,這只是他假想中的感覺,因為他真正的心臟正連同他的身體一起躺在巴爾的空間裡。「為什麼飛那麼高?」
  巴爾翅膀突然伸展開了一倍!
  眼前的黑暗被點點的星光照明。他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那萬家燈火。
  路慢慢到了盡頭。
  巴爾發出極高的嘯聲。
  當嘯聲穿過王小明的身體時候,他自我安慰地想,幸好是靈魂,不然耳膜一定會被震破。
  巴爾卻很滿意。
  這是一種宣誓——他終於回來了!
  天空依然一片黑暗。
  即便一座巨大的城市亮著無數燈光,也依然無法照亮這片天空。
  王小明被這座城市深深地震撼著,「這裡是地獄?」天哪,他無法想像人界城市能和這裡的繁華和巨大相比!
  「是第一層。」巴爾看了看天色,眸光中帶著一點不悅和焦急。翅膀更快地朝這座城市的圓心飛去。
  王小明不言不語地看著下面。如果他不是已經死了的話,一定會被下面的場景嚇死。
  往下的階梯式城市相繼出現在視野。
  到圓的最中心時,王小明看到的幾乎是個黑洞,而且是那種好像隨時會旋轉起來,將你吞噬的黑洞。
  「你不會是想要……」他的話還沒說完,巴爾就已經衝下去了。
  在那一剎,浮現在王小明腦海的只有一個想法——從今以後,他可能看到蒼蠅都會頭暈。
  經歷過一段暈頭轉向到連靈魂都想吐的痛苦時光,王小明終於發現兩邊倒掠的風景停下了。他和巴爾正站在一座巨大的白色宮殿前面。
  但是他的腳並沒有落地,因為這座宮殿是漂浮在半空中的。
  「歡迎回來,巴爾。」隨著一陣清朗的聲音,一個比芭比娃娃更加精緻的墮天使從宮殿裡拍著翅膀飛出來。他穿著一身奶白色的睡袍,兩隻腳光裸著。如果不是那對黑色的翅膀太過扎眼,王小明一定會將他誤認為天使。
  巴爾望著黑漆漆的天空,皺眉道:「路西法呢?」如果路西法在的話,他的光芒能夠照亮整個地獄的上空。
  「路西法大人外出了。」他對王小明微微一笑,「很高興見到你,我是貝利亞。」
  由於他的笑容太過明亮,王小明緊張得將兩隻懸空的腳不停地互相踢來踢去,「我是王小明。」
  「真是很好聽的名字。」貝利亞讚美道。
  ……
  這是第一次有人說他的名字好聽,而且還是一個這樣漂亮的墮天使。
  王小明覺得自己身後彷彿也有了一雙翅膀,而且正準備往上飛。
  巴爾潑冷水道:「除了貝利亞這個名字外,他覺得所有名字都很好聽。」
  貝利亞低聲抱怨道:「我只是不喜歡有人叫我。」
  王小明呆呆道:「為什麼?」事實上,他覺得貝利亞這個名字聽起來比王小明要好得多。至少……洋氣。
  「因為懶惰。」巴爾道,「他墮落的理由。」
  貝利亞反駁道:「我只是想追求獨自寧靜的自由。」
  巴爾道:「那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路西法大人外出的時候,就會吩咐我來看家。」貝利亞聳肩道,「幸好,路西法大人的訪客並不多。」就是這兩年頻繁了一點。不過,伊斯菲爾和巴爾都很少在地獄露面的,怎麼會接二連三地跑來?
  他有點納悶,不過懶得深究。
  「他什麼時候回來?」儘管請路西法幫忙讓他覺得相當、相當地不爽,但是找不到人讓他更加相當、相當地不爽!尤其是想到他只能靠一根鉤子勾住王小明。
  貝利亞道:「根據路西法大人以往出行的記錄,不會很久。最多兩三年。」
  王小明:「……」地獄的年和人類的年是同一個年麼?
  巴爾想了想道:「還有誰有黑星珠?」
  貝利亞想也不想就回答道:「瑪門。」
  巴爾眼角一跳,「沒有更好點的人選了嗎?」如果可以,他實在不想和那個貪婪的傢伙打交道。
  貝利亞辯解道:「瑪門很好啊。他上次還送了一張面膜給我,貼在臉上可以整整一年不用洗臉。」雖然之後,他從自己的鏡子上摳走了一顆黑星石。
  王小明:「……」他指的臉和人類的臉是同一個意思麼?
  巴爾沒有發表任何看法,他只是拎著鉤子就朝第二層飛去。
  剛剛巴爾飛下來時,王小明完全被恐懼所虜獲,根本沒有好好欣賞各層的風景,現在才看清楚第二層的真正面貌——一個將奢侈發揮到極致的娛樂城。
  巴爾在一家夜總會的門口落下。
  夜總會門口的兩個羊魔人見到他,連忙迎了上來,「尊貴的墮天使大人,這邊請。」
  巴爾冷聲道:「瑪門呢?」
  羊魔人對視一眼道:「瑪門大人不在本店。」
  巴爾嘴角一撇。兩個羊魔人突然莫名地撞在一起,又被彈開。
  「我在這裡等他。」巴爾抬腳從他們中間跨過,走進夜總會大門。
  兩個羊魔人趕緊站起來,把頭湊在一起,小聲地嘀咕著。
  「不知道他是誰?」
  「敢直呼瑪門大人的名字,一定是很厲害的墮天使。」
  「難道是伊斯菲爾?」
  兩個羊魔人瞪大眼睛。
  「他是巴爾。」一個嬌滴滴的聲音插了進來。
  「依馮小姐。」羊魔人眼睛一亮。
  依馮嘴角一勾,「你去請瑪門,巴爾就由我來招待。」
  「是。」兩個羊魔人飛似的跑走。
  依馮伸手將自己的衣領向下拉了拉,讓凸起的兩團□得更加多一點,然後撥了撥頭髮,信心十足地朝裡走去。她對自己的魅力向來都很自信。伊斯菲爾的那次失敗,她歸咎於他根本不喜歡異性。
  夜總會的大廳佈置得非常奢華。
  腳下踩的是一整塊白玉做的地,正中的柱子用幾千顆紅寶石鑲嵌,金絲做成各種撩人的圖案包裹在紅寶石柱子外。
  當然,對這些景色,依馮早已經爛熟於胸。她唯一感興趣的,是那個站在柱子旁的墮天使。
  那高傲得令人難以靠近的氣勢,讓她的征服欲在剎那被挑到了極致。
  「巴爾大人。」她慢慢地靠過去,用自己的肩膀輕輕地蹭著對方的手臂,眉角輕輕地往上一挑,眸光似斜非斜。她很清楚自己的臉哪個角度最好看,也很清楚如何去拋媚眼。
  巴爾無聲地望著這塊主動貼上來的肉團,額頭青筋一跳,「你是誰?」
  「我叫……」她將紅唇一張一合,儘量擺出誘人的口型,「依馮。」
  王小明酸溜溜地看著她和巴爾越來越近的身影,嘴巴扁得幾乎成一條線。
  巴爾突然伸出手,拎起她的後領。
  依馮的眼睛才自己雙腳離地的剎那睜得滾圓,就好像巴爾的臉上突然長出了一朵喇叭花。
  「沒聽過。」巴爾面無表情地說完,手腕一抖。
  王小明就看到她化作一顆流星,瞬間消失在門外的天空。
  巴爾低頭看他咧大的嘴巴,皺眉道:「你笑什麼?」
  「沒什麼。」王小明拍了拍手邊柱子,「很漂亮啊。」
  「謝謝誇獎。」從門外走進來一個穿著粉黃襯衫,深紫外套的俊美男子。
  巴爾見到他,連聲招呼都不打,直接道:「我要一顆黑星珠。」
  「好商量。」男子笑得十分親切。


  地獄(下)

  由於地獄公民都很長生,所以夜總會設計得相當豐富多彩。
  王小明跟著巴爾和剛剛才知道名字的瑪門,一起走進一隻漂浮在水池上,類似於啤酒桶的圓桶裡坐下。桶的中間是一張圓形的小桌子,上面有四個巴掌大的圓形凹槽,每個凹槽旁邊都插著一隻勺子。
  瑪門微笑道:「想喝點什麼?」
  巴爾道:「波斯藍帝。」
  「這麼多年,你的習慣真是一點都沒有變。」瑪門拿起手邊的勺子,在巴爾面前的凹槽旁敲了六下。只見凹槽的底端突然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小洞,黑褐色的水從洞口噴出來。
  巴爾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隨即皺眉道:「你摻了多少水?」
  瑪門道:「你看看四周有多少水?」
  王小明趴在桶的邊緣,望著自己坐的啤酒桶正慢慢地飄離池岸,周圍一片碧藍碧藍的水波。
  瑪門道:「你能看到多少水,就說明還有多少水沒被摻進去。」
  巴爾:「……」
  瑪門轉頭問王小明道:「你想喝什麼?」
  王小明坐回原位,豔羨地望了眼巴爾面前的凹槽,搖頭道:「我吃不到的。還是不要浪費了。」
  瑪門笑容不改,「放心。很快就能談好條件的,先點好酒,一會兒用來慶祝。」
  王小明眼巴巴地看著巴爾。
  巴爾不耐煩道:「說條件吧。」
  瑪門用勺子在凹槽邊敲了三下。瞬間,一簇紫紅色的火焰從小黑洞裡竄起,在落下的剎那化作水珠,點點滴滴地填滿整個凹槽。
  王小明看得目眩神迷。
  「自從泰坦族分裂之後,地獄出口泰坦的生意就遭到了很大的阻撓。」瑪門用勺子無意識地攪拌著凹槽裡紫紅色的酒,「光明泰坦和自由泰坦的紛爭使得泰坦很多城市不斷地變更著旗幟,各種礦石成了裝飾品,而非必需品。現在最受他們歡迎的貿易夥伴是矮人族和精靈族。」
  巴爾冷笑道:「泰坦族醒悟得還不算晚。」矮人族提供武器,精靈族提供糧食,而地獄提供的最多的是奢侈品。誰重要,誰次要,誰不需要,一目瞭然。
  瑪門停下攪拌的手,拿著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裡細品著,半晌才道:「從地獄的角度來說,這顯然是個噩耗。」
  巴爾已經猜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把玩著勺子道:「天堂和地獄不是自詡向來不插手九界的自由發展?」
  「當然。」瑪門放下勺子,含笑道,「我並沒有打算派地獄大軍去攻打他們。我只是希望你能幫助他們意識到,地獄是一個多麼需要尊重,絕對不可忽視的長期合作夥伴。儘管矮人族可以提供很多科技類的產品,但是泰坦族如果長期依靠他們,只會削弱本身身體上的優勢。只有用地獄提供的礦石,製造出威力強大的魔法武器,才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巴爾眯起眼睛,「依靠矮人族或是依靠地獄的選擇?」
  「生物是會進化的。依靠矮人族的結果,就是他們的身體會變得和矮人族一樣弱小,頭腦卻更加簡單。但是選擇魔法武器,會讓他們的體魄更加強大。」瑪門說得理直氣壯。
  「插手泰坦的內務……這件事路西法知道麼?」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不該知道的。」瑪門笑得意味深長。
  巴爾輕哼。
  王小明聽得雲裡霧裡。
  瑪門緩緩將手伸進紫紅色的酒裡,捉出一顆純黑滾圓的珠子。珠子上面還殘留著些許紫紅色的酒。
  巴爾目光一凝。
  「這是我新學的魔術,沒有用魔法,絕對的靠手法。」瑪門將珠子攤在手掌上,任由他在掌心滾動,「只要你同意,我可以先交貨。」
  巴爾食指在桌面輕輕一敲,神色中已然有了決定,「泰坦族進化應該有的結果是……」他將『進化』和『應該』這四個字唸得極重。
  「結果不重要。貿易才重要。」瑪門將黑星珠丟向巴爾。
  巴爾接住。
  瑪門用勺子舀起一勺酒道:「祝合作愉快。」
  巴爾嘴角忽然一翹,也舀起一勺酒道:「合作愉快。」
  「這是你第一次和我乾杯。」瑪門瞟了眼王小明,輕笑道,「真是值得紀念。」說著,將酒緩緩飲盡。
  巴爾將勺子丟回凹槽,「我剛剛用了一個魔法,不是魔術。」
  瑪門手一僵,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巴爾徐徐道:「在你的酒裡。」
  瑪門突然沒有去看的勇氣。
  「我從人界帶來的禮物。」巴爾眼中充滿戲謔,「你不看看是什麼麼?」
  「你真是客氣。」瑪門的臉色沒有先前那麼紅潤了,他飛快地瞟了眼凹槽,只見一隻黑烏烏的蟲子正在酒裡漂浮。
  「它叫蟑螂,也有人類叫他小強。」
  巴爾的話還沒說完,瑪門的身影就不見了。
  王小明擔憂道:「他沒事吧?」
  巴爾道:「我非常希望答案是否定的。」
  王小明:「……」
  巴爾將他的屍體從冰凍空間裡取出來,道:「先解決你的問題。」
  王小明吃驚道:「你想把我的屍體放進黑星珠裡?用你用過的那種方法來復活我?」
  巴爾順手將屍體丟進黑星珠,「這個方法很方便。」
  「但是,」王小明頓時說不出是感動、感激還是感佩。「這種方法很危險,你看看我……」他說完,立刻就後悔了。原本想勸人的話,照他這麼一說,就有點埋怨的味道。
  「放心,同樣的錯誤我不會犯第二次。」事實上王小明死後他一直在反省這個問題。因為他想到一個很簡單的解決方法,簡單到他很想把那本《地獄全貌》的作者捉來,翻過來覆過去地揍一頓!
  王小明將信將疑道:「要不把剛才的那兩個魔王都叫來吧?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他們不是人,他們是魔王。多一個魔王多一份傷亡。」巴爾冷哼。
  王小明不敢再勸。其實從以前的隻字片語,他也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大好。「那要不要找個隱蔽的地方?」
  「需要麼?」他打了個響指,四周頓時籠罩在一片薄霧中。
  「這是……」
  「我的空間。」
  王小明羨慕道:「要是人類也有這種功能就好了。」
  「做什麼?」
  「可以省去買房子的錢,現在房價很高的。」
  「……」巴爾將黑星珠丟進自己身體,正準備帶他四處走走,看看地獄的樓盤,但是他的腳剛一動,整個人就定住了。
  從剛才開始一直盯著他的王小明頓時大驚,「你沒事吧?」
  巴爾臉上出現很奇怪的表情。
  「怎麼了?」王小明急得汗都出來了。
  巴爾慢慢地閉起眼睛。
  ……
  王小明不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應該沖上去抓住他的手臂使勁搖晃好,還是乾坐在旁邊看好。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過去。
  王小明覺得自己屁股下的木板越來越硬,硬得讓他全身上下都不對勁。
  突然,巴爾睜開眼睛,攤開手掌,黑星珠出現在他掌心,並在同一瞬間爆裂。
  王小明只覺得整個人好像被一股極大的吸力吸住,緊接著就人事不知。
  昏迷中,他腦海中閃過很多事情,從小到大,父母的冷臉,哥哥的嘲弄,同學的諷刺,朋友的疏遠……像走馬觀花一般,瞬間劃過他的生命。二十三年就這樣一閃而過。
  最後留下的,是那個永遠高高在上、趾高氣揚的巴爾。
  那對黑色的翅膀在他的身後張開,他感受到的卻不是害怕,而是無比的溫暖和安心。
  這種溫暖和安心,讓他又多睡了會兒才張開眼睛。
  巴爾坐在他的對面,維持著原先的坐姿,只是臉色相當的不好看。
  他瞬間坐直身體,「你沒事吧?你現在這個是靈體還是二合一體?」
  巴爾依然不說話,冷冷地瞪著他。
  王小明經不住擔心地站起身,對著他上上下下地檢查了好幾遍,「你究竟是怎麼了?」
  「你知不知道,你用了多少時間修補我的身體?」巴爾終於開口了。
  王小明掰著手指算了算,「一個月?」
  「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多少時間修補你的身體?」
  「呃……」王小明低頭看了眼手錶,「一個小時?」
  巴爾一字一頓道:「一刻鐘。」
  王小明恍然道:「因為你是墮天使,所以力量比較強大。」
  「愛情和本人的力量無關。」巴爾幾乎是咬牙切齒了。
  王小明似懂非懂,「應該是因為我的身體保存得比較好?」
  「……」原因是他愛的比王小明多!
  這個原因差點讓他氣得爆炸!
  巴爾從一開始就篤定愛的平衡是他輕王小明重,因為從頭到尾表白的人都是王小明。所以當黑星珠爆裂的時候,他理所當然地以為是自己愛得不夠。但是沒想到答案居然是……
  桌子毫無預警地裂成兩半。
  四周的水像燒沸似的翻騰起來。
  王小明心驚膽顫地聽著撲哧撲哧聲,輕聲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句話就好像把原本就漲到極致的氣球一下子戳爆了。巴爾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將他拎到自己面前,惡狠狠地道:「從現在開始,你敢少愛我一分試試看!」
  王小明:「……」
  無論過程如何,真相如何,總之,王小明還是順利地重生了!


  游泳(上)

  神規定,有的人死後要下地獄,所以人界到地獄有一條通道。
  但是神也規定,地獄的公民不能隨便去人界。所以那條通道是單行道。
  巴爾要帶王小明回人界有兩個選擇。
  一是諾亞方舟。
  二是諾亞方舟——轉血族界。
  諾亞方舟的功能不必多做解釋,它每年只能通往人界一次,而且時間也有限得很。事實上,那裡並不是通向人類的唯一通道。
  由於該隱原先是人類,即使變成了血族,他依然有很多人類的親戚。為了方便他和親戚走動,更為了讓他不至於將人類的所有感情都退化得一乾二淨,神特地將在血族界和人界之間製造了一條空間隧道。
  這也是為何人界經常有血族傳說的原因。
  因為血族的確能夠自由來去兩界,甚至不少血族是定居在人界的。
  巴爾選擇第二條路。
  王小明看著巴爾就這樣從夜總會裡揚長而去,不由問道:「我們要不要和瑪門先生道別?」他到現在還記得瑪門離開時那慘白的臉色。
  「除非他患了絕症,那樣我會很樂意和他道別。」
  王小明吃驚道:「墮天使也會患絕症嗎?」他還以為墮天使是長生不老,無病無患的。
  「不會。」巴爾不悅地撇撇嘴,「所以我不會和他道別。」
  「你的答案真是令我傷心。」瑪門從夜總會的樓上飛下來,悠然地落在他們面前,「我是特地趕來為你們送行的。」
  巴爾冷笑道:「順便催賬?」
  「儘管你的過去十分輝煌,但是沒有一件是毀諾,所以你在我的檔案庫裡,信用度是A+,我很放心。」
  巴爾睨著他,「目的?」總之,送行這種鬼話他好意思說,他也不好意思聽。
  「我只是來確認和泰坦族交易的時間。」瑪門微笑道,「準備貨物是需要時間的。」
  巴爾嗤笑,「這不是催賬?」
  「我把它稱為溝通。事實上,我是來進行善意的提醒。從諾亞方舟回人界還有大半年的時間,足夠去你們去泰坦族觀光旅遊,順便……」瑪門曖昧地一笑道,「蜜月。」
  巴爾潑冷水,「我決定從血族界走。」
  「血族界三百年一次的鮮血夜祭即將開始。我認為,現在不是一個借道的好時候。」
  王小明好奇地問道:「什麼是鮮血夜祭?」
  「各大家族選出本家族最具潛力的血族參加考驗,勝利者將到血夜山凝望宮受到第三代長親的換血禮。」瑪門道,「這是血族晉陞的方法。」
  王小明恍然道:「就好像打怪升級?」
  瑪門輕笑,轉頭對巴爾道:「這是我的由衷建議。」
  巴爾道:「你的話只有說到錢的時候才是真的。」
  「我偶爾也會砍價和抬價。」瑪門右手慢慢地捋了捋左袖,「相信我。作為生意合作夥伴,我暫時不會做任何對你不利的事情。即使,你讓我喝了一杯泡蟑螂酒。」他說話時,語氣溫和,態度親和,看不出半分的不悅——前提是忽視被他手指捏得死緊的袖子。
  巴爾幹脆地吐出兩個字,「不要。」
  對於他的答案,瑪門並不意外。他攤開手,「既然如此,祝你們一路順風。」
  巴爾傲慢地瞥了他一眼,抱起王小明直接朝黑如墨汁的天空飛去。
  王小明低頭看著瑪門的身影從小到黑點到不見,又看著那座燈火輝煌的燦爛之城變成一張平面的閃光圖片,小心翼翼地抬頭道:「我覺得他是好意。」
  巴爾飛得慢了點,「哼。他只是想讓我早點完成約定。」
  「那他剛才是騙你的?」王小明驚嘆。不愧是地獄的大魔王啊,連編謊話都編得這麼像。
  巴爾道:「他說的是真的。」
  「那為什麼……」
  「因為,就算我相信,我也不會告訴他的。」一想到瑪門那種志得意滿的笑容,他就想扁人。地獄這麼多魔王,除了路西法之外,他最看不順眼的就是瑪門。因為他的笑容,總讓他有種全身上下都在被估價的感覺。
  王小明眨巴著眼睛,「這句話好像是小學生才會說的。」
  「王小明。」巴爾森冷的呼喚在耳邊響起。
  王小明這才注意到,他們之間的距離其實不到三釐米。如果不是風太強,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巴爾吹拂在他臉上的呼吸。
  「嗯?」他有些莫名的緊張。
  「我隨時可以放手的。」巴爾陰森森地警告。
  「可是你剛剛才很辛苦地救活我。」
  ……
  巴爾沒聲音了。
  大約過了三分鐘,王小明以為這樣的沉默會保持一路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了。雖然這句話在王小明聽來,總有些外強中乾。
  「我真的、真的會鬆手。」
  王小明考慮了下,覺得應該要順從他一點,於是點頭道:「我相信你。」
  「……」
  飛行的速度突然加快了。箍在他腰際的手臂也越來越緊。但最讓王小明感到疑惑的是,他好像又從巴爾的身上感受到了怒氣。
  諾亞方舟最近的生意不大好。九界的動盪連帶的影響到各界的生意往來,也影響到住宿率。
  不過自從伊斯菲爾帶石飛俠去看過他的個人金庫之後,石飛俠就再也沒為生意好不好而煩惱過。在他看來,諾亞方舟的生意根本可以當做兼職,有興趣做做,沒興趣就東家有喜,歇業一年。
  雷頓很好奇地問過,東家有喜的喜是哪個喜。
  石飛俠的回答是歡歡喜喜的喜和不歡歡喜喜的喜。
  簡單來說,如果他今天很高興,那麼就不開業了。如果他今天很不高興,當然,也不開業了。所以總結下來,只有當他心情平和,不喜不怒的時候,諾亞方舟才應該用來接客。
  雷頓又問,你什麼時候心情平和,不喜不怒?
  「曬太陽的時候吧。」回答的石飛俠當時正看著窗外那黑漆漆的天空,神情相當得嚮往。
  「……」雷頓不得不考慮自己是不是應該找矮人王疏通疏通關係,在矮人界幫他找份固定的工作,因為看起來,諾亞方舟是開不了多久的了。
  因此當巴爾和王小明抵達諾亞方舟時,雷頓第一反應是——關門。
  在靠近諾亞方舟的剎那,王小明感到一陣強烈的排斥力,就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將他彈出去似的。
  巴爾瞬間支起一個防護氣罩。
  王小明身上壓力釋去,舒出口氣,「這裡就是諾亞方舟?」
  巴爾好奇道:「你看到的諾亞方舟是什麼樣子的?」
  「正方形的一條船裡有一幢很高很高的樓房。」王小明答完,疑惑道,「難道你看不見?」
  「諾亞方舟沒有固定的樣子。不同的人會根據他內心不同的理解看到不同的樣子。」解釋的是雷頓。就剛才一瞬間的工夫,他已經看清楚來者是誰,並趁著他們闖結界和降落的時間,迅速地從諾亞方舟找了一束紅玫瑰來迎接。
  「偉大的巴爾大人,您的駕臨是諾亞方舟的光榮。」他將紅玫瑰送了過去。
  巴爾眼睛微眯,紅玫瑰瞬間成為紛飛的花瓣。
  「……」雷頓想,這是接受了?
  王小明好奇地望著雷頓。上次因為人太多,石飛俠又太搶眼,讓他幾乎忽略了這個容貌略顯老成,但是身體十分嬌小的矮人。
  雷頓看著他的手慢慢地朝他的右臉頰伸來,又看著巴爾越來越黑的臉,立刻後退兩步,鞠躬道:「兩位這邊請。」
  王小明這才發現自己的舉動,尷尬地笑道:「對不起。我是覺得你看上去實在太可愛了,所以忍不住……」
  ……
  其實你不用解釋的。
  雷頓的頭頂感受著巴爾殺人般的凌厲目光,內心淚流成河。
  巴爾突然道:「伊斯菲爾呢?」
  雷頓看了看時間,「這個時間,他通常在游泳。」
  巴爾道:「他不是已經不再冷漠了麼?」游泳是神為了讓他感受溫情而佈置的任務。
  雷頓別有深意道:「就是因為不再冷漠,所以最近游泳的時間才越來越多。」
  王小明附和道:「其實游泳的確是像很讓人喜歡的運動。」
  巴爾似乎領悟到了游泳下的真意,對著王小明壞笑道:「你也很喜歡游泳嗎?」
  「不喜歡。」王小明答得很乾脆。
  巴爾很無語。剛才誰說游泳是很讓人喜歡的運動的?
  王小明乾笑著道:「我只是想加入你們的話題而已。」
  巴爾又問道:「他通常會游多久?」
  雷頓道:「根據今天中午石飛俠的食量,應該要再過一會兒。」
  王小明納悶道:「為什麼伊斯菲爾游泳的時間和石飛俠的食量有關?」
  巴爾、雷頓:「……」
  「因為他們正在進行遊泳比賽。」金突然出現在二樓樓梯口。金色的發在燈光下流溢華彩,無比炫目。
  王小明好心提醒道:「你的褲子拉鏈沒拉好,襯衫露出來了。」
  ……
  金轉身,迅速塞好衣服,拉好拉鏈,若無其事地轉身,「抱歉,剛剛在游泳,所以……」他挑眉示意後半句話。
  王小明讚嘆道:「不愧是諾亞方舟啊,有這麼多游泳池。」
  雷頓嘟噥道:「諾亞方舟只有一個游泳池。」
  ……
  王小明的臉色從納悶到漸漸恍然到徹底恍然。
  雷頓頗為感慨。終於聽明白了。
  「那個游泳池一定很大,那麼多人一起游!」王小明再次讚嘆道。
  巴爾、金、雷頓:「……」


  游泳(中)

  既然前廳經理和總經理都在忙著勘察游泳池,那麼分配房間的事情只好由工程經理代勞。
  金則轉身繼續朝二樓餐廳的方向走去。
  雷頓見王小明滿臉的好奇,解釋道:「他是去餐廳找東西吃的。」
  「可是現在還沒到吃飯時間。」王小明低頭看了看手錶。由於屍體保存的完整性,他連兜裡的零錢都沒有丟。
  雷頓用隱晦的方式暗示道:「現在是中場休息時間,正好補充體力,迎接下一場比賽。」
  「沒想到游泳這項運動在諾亞方舟這麼受歡迎。」王小明驚嘆,「簡直是廢寢忘食。」
  雷頓突然回頭,小心翼翼地看了巴爾一眼。儘管現在他已經改頭換面,頂的不是摩尼的那張老臉,不過那傲慢到近乎囂張的眼神卻一點沒變,讓他每每對視,都會忍不住想起元殊界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
  「看什麼?」巴爾不爽地問。
  雷頓被嚇得往前一跳,然後驚恐地回頭。
  王小明又是擔憂又是好笑,「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雷頓憂鬱地想:游泳期間,伊斯菲爾一定想不到來救他。金那個有休斯沒義氣的傢伙也指望不上。看來看去,眼前只有王小明還算能夠依靠。
  王小明見雷頓瞪大眼睛望著他,額前毛茸茸的發垂在眼前,每當眨巴眼睛的時候,頭髮就會一顫一顫,可愛得不得了。
  他忍不住又將手伸了過去。
  雷頓嗖得跳出很遠,低下頭,用十分嚴肅的語氣道:「這邊請。」算了。靠誰都不如靠自己,還是自己檢點一點吧!
  ……長得可愛又不是他的錯!
  王小明遺憾地縮回手,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走在他身後的巴爾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矮人的臉真的比他的好摸嗎?
  他皺眉。這樣想來,無論是他恢復身體之前還是回覆身體之後,王小明都沒有如此飢渴地想要摸他的臉。
  ……
  走在前面的雷頓覺得刺在後背上的目光真是越來越灼熱了。
  為了保證自己的生命安全,雷頓將他們的房間安排在離自己樓層很遠的地方,比較靠近安東尼奧和維克多。不過他想以安東尼奧和維克多的體型,搞得定的。
  「請進。」雷頓打開門,又幫他們打開燈,然後站在浴缸前慇勤地問道,「需要放好熱水嗎?」
  王小明感到很不好意思,「不用了,謝謝。我可以自己來。」
  「那麼……」雷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巴爾,衝著他低聲問道,「你們還需要多開一間房嗎?」
  王小明整個人剎那僵住。他猛然意識到現在兩個人都是擁有身體的正常情況了,也就是說,曾經阻礙兩人的問題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突如其來的發現讓他的兩隻手侷促得不知道放在哪裡比較好,腳尖不停地互相頂著,眼睛則偷偷地瞄向巴爾的方向。
  巴爾酷酷地扔出一句,「不用。」
  雷頓給了他一個瞭解的眼神,很識相地走到走廊上,從外面幫他們把門關上。
  房間頓時只剩下兩個人。
  王小明撓了撓頭皮,「你,要不要洗澡?」
  巴爾突然低下頭,似笑非笑道:「我更想游泳。」
  「游泳?」王小明納悶地轉頭看著他。為什麼所有人到了諾亞方舟都那麼想游泳?
  巴爾道:「你是喜歡在床上游?還是去浴缸裡游?」
  王小明腦袋一轟,眼睛裡的迷茫頓時化作驚愕和羞澀,「你是說他們的游泳是……」
  巴爾一把將身上的西裝脫掉,白色的西裝緊貼著他的身體,凸顯出結實的曲線,「我想,這次應該不會再有意外了。」
  王小明緊張地分泌出很多唾液,喉嚨咕嚕咕嚕地吞了好幾口口水,半天才衝進浴室,一把將門關上。
  巴爾皺了皺眉,剛想踹門,就聽他在裡面叫道:「我先洗澡!」
  ……
  游泳前洗澡……是個好習慣。
  巴爾一腳踢開地上的西裝,朝臥室走去。
  王小明打開水龍頭放洗澡水,自己則趴在浴缸旁發呆。
  從小到大,他做過不少次春夢,也偷偷臆想過要發生的事情,像上次主動獻身也是下了決心的。但即便如此,此時此刻,他還是感到了恐慌,而且一點都沒有因為上次曾經經歷過而有所減輕。
  他捂著臉,腦海不由浮現剛才巴爾脫了西裝後的肌肉線條。
  在巴爾還是靈體狀態時,他抱過他摟過他摸過他,但是手底下的觸感從來都是西裝的布料,想到這次會直接摸到巴爾的身體,他的血液就止不住地往頭頂流竄。
  「水漫出來了。」有聲音在他身後提醒。
  王小明驚起,連忙將水龍頭關掉,準備脫衣服洗澡,但是手剛碰到鈕子,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連忙回身。
  巴爾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你,你怎麼在這裡?」他結結巴巴地問。
  「因為想進來。」
  「可是我要洗澡。」王小明的手捂在胸前,心跳如雷。
  「我知道。」巴爾抱胸。
  王小明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一起洗比較節約時間。」巴爾伸出手,慢慢地打了個響指。
  王小明就覺得身上一涼,衣服褲子統統到了巴爾的手中,自己一下子成了光裸狀態。
  「啊!」他想拉過簾子擋住下面,但是巴爾的動作更快,早在他尖叫的同時就一把將他拉進懷裡,邪笑道,「我給你適應的時間。」
  王小明抬起頭,眼睛蒙上一層薄霧。
  「一秒鐘,滴答……時間到!」巴爾將手裡的衣服一丟,直接把他扔進浴缸裡。
  諾亞方舟的浴缸堪稱培育女干情的好場所。
  就算並排躺著兩個人都不嫌擠。
  王小明撲騰了兩下,腳和屁股剛碰到浴缸底,就發現巴爾已經全身赤裸地進來了。男性的象徵一如他的個性,粗獷而傲慢。
  巴爾壞笑著靠近他越縮越緊的身體,「我記得,曾經在某一天,是某個人主動投懷送抱的。」
  半張臉埋進水裡的王小明突然抬起頭,用極輕的聲音抗議道:「可是那時候沒成功啊。」
  「……」巴爾眸色一沉,笑容倏然變冷,「很好。我把這句話當做你對我的挑釁。」
  王小明被近距離的冷意凍到,緊張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沒關係。在這種情況下,無論你說什麼都只有一種意思。」巴爾緩緩地拉起他的手,在唇邊印下一吻,「就是邀請。」
  ……
  王小明望著他慢慢覆蓋上來的身軀,緊張地連腳趾都直了。
  巴爾的唇越來越近,他下意識地調整姿勢,閉上眼睛。
  但下一瞬,身上的重量忽然沒了。
  巴爾穿著一身浴袍站在浴缸邊。
  王小明茫然地望著他,隨即眼中難掩失落,手指輕輕地蹭著浴缸,訥訥不成言。
  巴爾將浴袍的帶子打了個結,嘴角冷冷一撇道:「你在這裡等著,我去處理一些障礙。」
  「障礙?」王小明愕然。
  耳朵貼著多米諾聽筒,聽得正爽的石飛俠聽到這句時,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好,轉身逃跑已經來不及——房間的門已經打開,巴爾已經站在門口,目光冰冷。
  石飛俠直起腰,擺出五星級酒店前廳經理特有的燦爛笑容道:「尊敬的巴爾先生,不知道你對我們酒店的設施和服務滿意嗎?」
  巴爾冷哼,「有更好一點的藉口嗎?」
  石飛俠鎮定道:「有的。其實我是來問,你準備怎麼付房費?我們這裡不接受金幣以外的任何支付方式。」
  「把賬單寄給路西法。」
  「這和吃霸王餐有什麼區別?」石飛俠小聲嘀咕完,又陪笑道,「萬一他不認賬呢?」
  「打到他認賬。」巴爾輕鬆道。
  石飛俠無語。還以為他去人界轉悠了一圈好歹能沾染一點人界誠實誠懇誠信的習氣,沒想到不進反退,越來越無恥。把路西法打到認賬這麼毫無現實依據和基礎來支持的話他竟然說得這樣面不改色。
  他決定換個方針,「王小明呢?我好久沒見他,實在很想念他。他難得來一次諾亞方舟,我一定要盡地主之誼。」
  「睡著了。」巴爾剛說完,王小明就穿著原先的衣服從裡面探出頭來。
  「好像睡醒了。」石飛俠得意地挑挑眉,朝王小明打招呼道,「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王小明攏了攏頭髮,有點做賊心虛地走出來,「我很好,你好嗎?」
  「好。尤其看到你,簡直是好得不得了。」石飛俠笑眯一雙眼,「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反正快到吃飯時間了,不如我們邊吃邊聊?」
  王小明轉頭望向巴爾。
  巴爾正用眼睛瞪著他,那架勢彷彿在說你要是敢點頭,我就和你絕交!
  「你也知道諾亞方舟除了我之外沒有第二個人類。我一個人呆在這裡真的很寂寞,很想找人傾訴心情。」石飛俠嘆氣道,「這心情簡直比牛郎看不到織女,唐明皇見不到楊貴妃還要慘。」
  儘管巴爾目光有越來越嚴厲的趨勢,但王小明還是沒扛住石飛俠哀怨的眼神,點了點頭。
  「Oh yes!」石飛俠說完,就發現自己有點過於囂張,連忙肅容道,「這邊請。」
  王小明輕輕地拉著巴爾的衣袖。
  巴爾給了石飛俠一個惡狠狠地警告,身上浴袍霎時變成原先的襯衫西裝,然後任由王小明拉著他的手,朝二樓的餐廳走去。


  游泳(下)

  走進餐廳,正對面的是一面極大極寬闊的落地玻璃窗。窗外的風景則一成不變的漆黑。
  石飛俠走到靠窗的位置旁,慇勤地幫王小明拉開椅子,笑道:「為了歡迎你來到諾亞方舟,我們特地準備了相當豪華的大餐,從蔬菜到蘿蔔,從海鮮到螃蟹,應有盡有。」
  雷頓和維克多正好從門口走進來。
  雷頓聞言好奇道:「蘿蔔不就是蔬菜,螃蟹也屬於海鮮啊。」
  「……」石飛俠臉色不變道,「這種事情我們知道,但是你能保證巴爾也知道嗎?」
  巴爾雖然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是從他眉頭上的褶皺數就可以看出他現在心情的指數。
  王小明趕緊打圓場道:「呃,不知道準備什麼豪華大餐呢?」
  ……
  石飛俠微笑著走進廚房。
  雷頓在外面吐槽道:「他其實是進去問今天吃什麼的。」
  維克多納悶道:「大餐是什麼樣的?為什麼我從來沒有吃過?」他心裡頓時有些不平衡。想到出他來諾亞方舟的時候,別說大餐,連迎接的人都沒有。所有人看到他不是視若無睹,就是冷冷淡淡,哪裡像現在——當然,那時候石飛俠據說回人界了,並不在方舟裡——總覺得他在不在方舟,方舟的溫度差很多。
  雷頓不知道他此刻的內心世界正演繹著各種情緒,而是繼續吐槽道:「因為我們天天吃大餐。」
  石飛俠從廚房裡走出來,「雷頓。」
  雷頓背脊立刻一僵。
  「我對你剛才的話表示相當的不滿。」石飛俠笑眯眯道。
  雷頓的腳下意識朝王小明靠去。第六感告訴他,這個看上去被石飛俠還要弱很多的人類,可能是在場所有生物中唯一能夠幫助他的了。「我說的是事實,我們的確是天天吃大餐嘛。」
  石飛俠恍然,「原來你說的是這句。」
  雷頓愕然,「你沒聽到?」
  石飛俠毫無愧色地點頭。
  「可是你剛才明明……」
  石飛俠接道:「我詐你的。」
  ……
  雷頓的小心靈很受傷,很受傷。
  王小明趁機摸著他的腦袋,「其實我剛才也沒看出他是在使詐。」
  「……」石飛俠眨了眨眼睛道,「為什麼我覺得你好像和雷頓成一夥了。」
  巴爾倒是很贊成,「比起矮人,你更令人討厭。」
  雷頓小聲道:「我可不可以不要這句讚美?」
  石飛俠倒是笑得很開心,「我很喜歡這句讚美。」
  維克多剛從自己豐富的內心世界擺脫出來,就發現外面的話題已經不適合他了,「你們說的話,我為什麼聽不懂?」
  石飛俠道:「因為你是泰坦族。」
  ……
  維克多剛剛修補好的內心世界又受到了猛烈的衝擊。
  這是歧視,種族歧視!
  安東尼奧的大餐終於上桌。
  王小明看得眼花繚亂。
  巴爾的臉色終於緩和下來,說起來,他也好久沒有好好吃一頓了。
  石飛俠看著王小明和巴爾埋頭苦吃的樣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經過幾年的相處,雷頓對他的瞭解已經進入到一個比較深的層次,因此湊近他的耳朵道:「你準備怎麼對付巴爾?」
  巴爾目光猛然朝他一斜。
  石飛俠乾笑數聲,心裡暗罵道:笨蛋,這種事情自己心裡想想就好,怎麼能當著他的面說出來呢?
  「小明啊。」他將椅子迅速往王小明的方向挪了好幾釐米。
  王小明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粒白米飯。
  石飛俠強忍著把那粒飯從他嘴角上摳下來的衝動,微笑道:「好吃嗎?」
  「嗯。」王小明點點頭,「我從小到大,頭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
  ……
  他以前究竟過的是怎麼樣的生活啊。
  石飛俠和雷頓等人的眼裡都充滿了對他的同情。
  巴爾眼眸卻很深沉。
  「吃完之後,我再帶你四處逛逛。」石飛俠頓了頓,又壓低聲音,用極度悲情的口吻道,「我真的有很多事情想對你說。」他絕對不會讓巴爾這麼簡單就把王小明拐上手的。想起當年因為巴爾,而使得他的愛情差點走上悲情之路,他的內心就充滿了破壞的慾望。
  王小明以為他真的是思鄉情切,感同身受道:「一直呆在同一個地方的確很難受的。」他背井離鄉來到陌生城市住校時,也覺得很不適應。幸好那個時候有常海濤……
  常海濤……
  他突然覺得這已經是個很久遠的名字了。那時候的他恐怕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後來會遇到墮天使,經歷這麼多不可思議的事吧。
  ……
  雷頓和維克多對石飛俠的表演相當無語。他會難受?他根本就是如魚得水,快活到不得了吧!
  石飛俠見引起王小明的共鳴,立刻打蛇隨棍上,「所以現在的我最需要的就是一個能夠安慰我,陪伴我,聽我說心事的人。」
  巴爾終於放下刀叉,冷冷地盯著他,「說完了?」
  因為是人類,所以他懶得對他動手,但這並不表示他會任由他在他面前無法無天,裝模作樣下去。他以為他的這些忽悠人的把戲很高明麼?就他那個伎倆,除了王小明恐怕不會有第二個人捧場!該死的,王小明非要在這種地方獨一無二麼!
  面對巴爾的冷臉,石飛俠笑容可掬,「伊斯菲爾在三十三樓等你。你要是怕的話可以不去。」
  ……
  這個激將法會不會太直接?
  雷頓嚥了口口水。
  其實石飛俠的內心也很沒底。他只能祈禱伊斯菲爾的偷窺癖在這個時候生效。不過以前每次他遇到危險,伊斯菲爾都能恰到好處的出現,這次應該也不會例外吧?
  他心驚膽跳地看著巴爾緩緩站起身,然後沖王小明招手,「跟我走。」
  王小明遲疑地看著石飛俠道:「可是……」
  石飛俠撲過去,伸手準備抱他的肩膀……就在這電光火石的剎那,巴爾出手了,石飛俠整個人瞬間被移到了餐廳的窗外,投入那片茫茫的黑色裡。
  不過同時出手的還有一個墮天使。
  石飛俠剛剛出現在半空,一雙強有力的翅膀就緊緊地箍住他的腰。
  一道極強的電光閃過。
  窗戶被震成碎片,紛紛朝裡撲來。
  巴爾眼疾手快地將王小明護在懷裡,支起結界,將那些碎渣擋在結界之外。
  伊斯菲爾抱著石飛俠慢慢從破碎的窗戶中飛進來。
  同讓地獄頭疼的兩大問題墮天使終於完完整整地再次碰面。
  雷頓和維克多趁機朝門的方向移動——他們就算受傷都是沒人疼沒人愛沒人關注的,所以只能自己多保重。
  「伊斯菲爾。」巴爾眼中閃爍著昂揚的鬥志。
  比起他的激動,伊斯菲爾則平靜得多,「同樣的事情,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巴爾冷笑道:「誰讓你不管好自己的東西。」
  ……
  我不是東西!
  石飛俠咬牙切齒地用眼神抗議。
  伊斯菲爾道:「這裡是諾亞方舟。」
  「哼。」
  「白吃白住的人沒有囂張的資格。」伊斯菲爾淡淡地丟下這句話,抱著石飛俠朝外飛去。
  王小明被說得滿臉通紅,「他們這裡用不用人民幣?其實我還有四千多塊的存款,銀館也快發薪水了,如果不夠的話,我還可以另外想辦法。」從小到大,連便宜都很少佔的王小明頓時覺得內心充滿了愧疚。
  巴爾不滿道:「那我的PSP呢?」
  「呃?」王小明差點忘記這一茬。
  「把錢給他們還不如丟進河裡餵魚。」
  王小明道:「魚不吃人民幣的。」
  「那就讓它們拿去花。」所謂飽暖思淫欲。酒足飯飽的巴爾開始心不在焉。
  王小明還完全沒有意識道:「剛才石飛俠說有很多話要對我說,不知道是要說什麼呢?」
  巴爾臉色一黑,「以後不許你和他單獨說話!」
  「為什麼?」王小明疑惑。
  巴爾想起當初在元殊界時,石飛俠那一大段一大段的忽悠,心裡大大的不爽,「因為他不是個好東西。」
  「……」
  正通過寶石觀看這一幕的石飛俠忍不住抗議道:「我說了我不是東西,為什麼他總是喜歡把我比作東西?!」他怒了,並且決定和巴爾的梁子永遠這麼結下去!
  伊斯菲爾坐在一旁,手指輕輕地敲打著椅子的扶手。
  這種節奏讓石飛俠感到非常非常的不妙,「呃,如果你很困的話,可以先睡。」
  「睡?」伊斯菲爾聲音低沉地重複著。
  石飛俠敏感地跳起來,「當然,我是絕對絕對不想睡的。」
  「不想睡?」伊斯菲爾的眼睛亮起奇異的光芒。
  石飛俠快哭出來了,「不,其實我很困。」從昨天到今天,雖然他長生不老,但這是在正常情況下。梅塔特隆從來沒說過他運動過度的話,不會過勞死!而且巴爾和王小明的八卦他是好不容易才等到的,就這樣放棄實在是不甘心啊!
  他的不甘心完全表現在了臉上。
  伊斯菲爾忽然慢悠悠道:「牛郎和織女?」
  「什麼?」石飛俠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不過當伊斯菲爾說第二句的時候他就完全理解了。
  「唐明皇和楊貴妃?」
  「呃……這只是一個形容。」石飛俠在伊斯菲爾懾人的目光下緩緩投降,「雖然,它們可能不太恰當。」
  「那就做到恰當為止。」伊斯菲爾站起身,朝石飛俠壓下去,「反正,我也不想睡。」
  「……」
  石飛俠望著窗外的黑暗,突然很渴望見陽光。
  ……
  什麼時候他才能做些白天做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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