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見之眼之九 順天應時(出書版)》BY 拾舞

  文案:
  與夜交易的代價,居然是要下地獄?!
  陸以洋把一些「後事」都交代好了就「上路」。
  但入眼的地獄與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而當自己了解到夜在地獄的權限後又不禁疑問,
  他到底要自己做什麽……
  
  從地獄回來,迎接自己的是痛得要死感覺。
  還有春秋、槐愔的責罵、衆人的關心及高懷天滿滿的愛。
  如果答應了夜,也許大家可以過得更快樂長久,
  但他將承接下來的責任是難以想象的沈重。
  而面對抉擇仍猶豫不決的自己,
  又能接得下這責任嗎……
  
  
  
  楔子
  
  那是一個比他想像中更爲明亮舒適的地方。
  柔和的光線照射著整座城,擡頭看不到太陽卻覺得藍天極其耀眼,似乎還能感覺到微風徐徐吹來。
  他目瞪口呆的跟在夜身後行走,明亮的建築物和路邊談笑的人們,看起來就和自己生活的世界沒兩樣。
  這個城有邊界嗎?這條道路有盡頭嗎?他十分好奇走到路的盡頭會是什麽。
  直到夜停了下來,他跟著停下腳步,道路的盡頭是一棟宏偉的大樓。
  「進來吧。」夜回頭朝他笑了笑,陸以洋跟著走進去。
  「和想像中不一樣?」夜笑著。
  「嗯,完全不一樣。」陸以洋跟著他進去,「我以爲會是個陰暗又可怕的地方。」
  「只是你沒看到而已。」夜笑著,帶著他走上樓梯。
  鋪設著明亮紅毯的寬廣樓梯走起來很舒服,踏上二樓,整片的落地窗可以看見周圍一片綠地,就目前所見來判斷是平和美好的生活環境。
  「這裏看起來很好。」陸以洋站在窗邊眺望,想不到所謂的地府是這樣的。
  「這是地面上,你進門的時候看見了電梯嗎?」夜轉身走向大樓裏,二樓就只有這麽一扇玻璃門,夜一走近門便自動打開,陸以洋忙跟著走進去。明亮的辦公室寬闊舒適,夜走到辦公桌後,坐上高背皮椅,這裏看起來就像是董事長或是首長辦公室一樣,背後整片的玻璃牆,只要椅背向後轉就可以看見整座城。
  「我簡單說明好了。」夜把手放在桌上,不似平常的邪氣逼人,看起來穩重了些。
  「嗯。」陸以洋站在桌前,也認眞的點點頭。
  「這裏是地府的入口第一站。」夜側過椅背望著下面平和悠閑的景象,「是給功過相抵的人平和生活的地方。」
  轉回來看著陸以洋,夜笑著,「往下還有十層樓,每層樓的主人不一樣,你應該聽說過。」
  陸以洋當然聽說過傳說中的十殿閻王,「那所以你是……秦廣王?」
  夜暧昧的笑容看不出來他是或不是,但他只是搖搖頭,「不,我不是。」
  「你進來的時候,看見外面平和美好,是因爲你的關系。」夜站了起來,望著外面藍天無雲的好天氣,「你的心靈平和美好,你看見的自然就是這樣,每個人所奉的信仰不同,所以看見的東西也不一樣。」
  夜回頭望著他,「你聽你同學說過,來接他們的工具都不同吧?」
  「嗯,好像千奇百怪。」陸以洋想起小良說過的話。
  「心裏想要的是什麽,自然看見的就是什麽,能被接走的都是已經贖清罪孽,能入修行之道或是重入輪回的人,剩下枉死的,或是余罪未清者,我們會派人接走。」夜笑了笑,「我掌管人間生死吉凶,入地府的人都要經過我這裏,由我來決定他們要往哪裏去。」
  「這是份偉大的工作。」陸以洋停頓了下,「但這……不就是秦廣王的工作嗎?」
  「是,可是我不是你們口中的秦廣王。」夜示意陸以洋跟著他走。這間辦公室的左右邊都有扇門,他們走向右邊,門自動打開之後,是一個巨大的書庫,仔細一看充滿了檔案夾。
  「哇!」陸以洋目瞪口呆的望著書庫,他一直覺得他們學校的圖書館已經很大了,這間書庫比起學校圖書館不曉得有幾百倍大,大概走一天也走不完吧,一眼望過去居然看不見盡頭。
  「這裏放置的是所有人的生平,一個人從出生、曆經百世到現在,每一世的功與過,他的人生曆程都紀錄在這裏面。」
  陸以洋愣愣地看著,每本檔案都厚到可以打死人,「那……這裏有我的嗎?」
  「有。」夜笑著,隨手從旁邊的書架上拿下了一個相比起來薄到不能再薄的資料夾。
  陸以洋怔了怔,上面的確用黑字寫著他的名字,「好、好薄……」
  這讓他想起大吉說過,他是個新的靈魂,他沒有前世。
  所以才那麽薄嗎……
  他並不想知道裏面寫了些什麽,只是側頭隨意看著。旁邊一本厚得不得了的資料夾上的名字,它似乎扭動了一下,陸以洋揉揉眼睛再看,那名字扭動著變成了另一個名字。「那個……名字爲什麽換了?」
  「那表示他已經輪回重生了,每本資料夾上的人,標示的都是這一世的名字。入了輪回之道喝了孟婆湯,接下來就要重生,當他有了新的名字,資料夾就會自動替換。」夜耐心的解釋著。
  「原來如此……」陸以洋愣愣地跟他走出資料室,走向左邊那扇門,門一開依然是個巨大的資料室。
  「這裏擺放的是幾千年發生過的重大事件,所有極惡之魂的資料都在這裏。」夜笑著抽起一本。「要看看嗎?」
  陸以洋望著資料夾上面「余學宛」三個字,他猶豫了下搖搖頭。
  夜也沒說什麽,只是放回去。
  走出資料室,陸以洋忍不住開口:「你到底爲什麽要給我看這些呢?」
  「這樣就忍不住了,還多得是你沒看到的。」夜笑著他的沒耐心。
  「你一直沒有回答我,如果你不是十殿閻王裏的秦廣王,那你到底是誰?」陸以洋不解的望著他。
  「我剛說過了,你心裏想著什麽,看到的就是什麽,如果今天你是基督教徒,也許在你眼中我就是個天使也不一定。」夜聳聳肩地回答。
  「可是我基本上是個佛教徒呀,所以你就是秦廣王。」陸以洋扁起嘴來指著他。
  「不,我不是。」夜笑了起來,朝辦公室中不曉得什麽時候出現的沙發坐下,「坐吧。」
  「咦?喔……」陸以洋也只好跟著坐了下來。
  「你所稱的秦廣王,很久以前就不在了,換個現代的說法呢,他退休了。」夜單手撐著下颔,很輕松的說著。
  「啥?這、這可以退休?」陸以洋目瞪口呆,「怎、怎麽退休?」
  「找到繼任者就可以,幾千年前他找到我,所以我待到現在。」
  「……那……你就是繼任的秦廣王呀!」陸以洋還是不解他爲什麽不承認他是。
  「就說他退休了,我接任的是他的工作又不是他的名字,我討厭那個稱號。」夜攤開手,「你不覺得嗎?聽起來食古不化。」
  「欸……」陸以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猶豫了半晌才又回答:「你還是沒說你要我幹嘛?」
  夜那看起來有點邪氣的笑容又出現在他臉上,「我累了,我要退休了。」
  「啥?」陸以洋怔了半晌,仍然不懂跟自己有什麽關系,「那……就退休呀……」
  「你這麽說我就當你答應了?」夜笑了笑望著他。
  「答、答應什麽?」陸以洋覺得一頭霧水,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正常人應該懂了吧,你眞是死腦筋,我想退休,我要你來接我的工作。」夜伸手指著陸以洋。
  陸以洋張著嘴呆了半天,第一個反應是回頭去看身後有沒有人,夜會不會指的不是他,結果當然身後沒有半個人。
  「我?」陸以洋伸手指著自己,疑惑的望著夜。
  「對,你。」夜點點頭,神情看起來還頗爲認眞。
  「這麽可能呀!」陸以洋整個人跳了起來,「我我我我哪裏能做這麽重要的工作!」
  「如果你不能的話我幹嘛要找你?」夜好笑的望著他。
  陸以洋站在原地看著好像很認眞的夜,他不懂爲什麽是自己,從他出生有記憶開始,他能看得見那些一般人見不到的東西,遇到冬海、春秋和槐愔,遇到小宛、曉甜、蓮跟秋,慢慢地接觸了更多事之後,他無力的時刻總是會這麽問。
  爲什麽是自己?花
  「爲什麽……」陸以洋遲疑了許久才開得了口,「爲什麽是我?爲什麽不是更有能力的人去做呢?」
  「你一定問過自己無數次這種問題吧。」夜的口氣很溫和,「你有沒有能力是我來判斷,不是你來判斷。」
  夜看起來有些感歎,「我曾經失敗過一次,所以我這次很小心,你以爲你爲什麽會遇到夏春秋爲什麽會遇到杜槐愔?我想知道你在兩種完全不同的選擇之中,會怎麽想。」
  陸以洋感到震驚,他沒想到他遇見春秋和槐愔是注定的。「可是……我什麽都沒有決定呀,我猶豫不決,沒有辦法下任何決定,我害李東晴沒辦法重生做人……我做錯了很多事。」
  「沒有人能做對每一件事。」夜說:「重點是存著什麽樣的心意去做,做錯之後用什麽態度面對,我要知道的是你遇到這種狀況會怎麽想,而不是怎麽決定,如果你當機立斷的選擇了某一方,也許你就不會來到這裏了。」
  「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多方思考,再三猶豫,擁有一顆溫柔心腸的人。」夜笑了笑,「上一次我失敗了,因爲我給他一個財富、權力都輕易握在手中的生活,他掌管了千萬人的生死,我希望他能有領導能力,希望他能體諒民情,結果我失敗了。」
  夜輕歎了口氣,「他在這種生活中迷失了自己,他置萬民于水火中不顧,而且不認爲那是他的錯。」
  「那……結果呢?」
  「他成了極惡之魂。」
  看著夜的神情,陸以洋突然明白了,大吉說過,新生的靈魂這幾千年也不過就那幾個,第一個是夜,再來是蓮,然後就是他自己……
  「是……是蓮?」陸以洋小心翼翼的試探。
  夜笑著卻沒有回答那個問題,「總之,那次失敗的經驗給了我不同的想法,所以我給你一個完全不同的平凡人生,這次我覺得我做對了。」
  陸以洋覺得他一時之間消化不來這件事,他混亂的想半天只想到大吉說過的話。
  你只要記得你是可以拒絕的,只要你拒絕他的條件,就可以安安分分的做個普通人了,如果你眞正想要的話。
  我只想做個普通人……我一直就這麽想的……
  陸以洋這麽對自己說,卻又忍不住動搖了起來,「如果我拒絕你呢?」
  夜聳聳肩笑著,「我可以送你去輪回,如果你覺得之後我還會給你好日子過的話。」
  陸以洋望著夜,雖然夜這麽說,但是陸以洋知道他不會這麽做,雖然他的人生有時候痛苦有時候難過,無力傷心的時間很多,但除此之外的時間都是幸福快樂的,他有個美好的人生。
  但僅此一世嗎?
  「我不認爲你會這麽做,托你的福,我這一世過得很幸福。」陸以洋認眞的望著夜,「但是如果你要我接下來的千年都不能再輪回爲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忍耐得下去。」
  夜像是早知道他會這麽說,很快回答道:「我們可以輪著來,五百年一次,直到你找到一個可以接替的人,你覺得如何?」
  陸以洋猶豫著,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但是這種大事是可以這樣隨便就說好的嗎?「……高懷天……他也是你安排好的嗎?」
  夜挑起眉來盯著他,半晌才開口:「不是,他是個意外,我當初還以爲是上面在找我麻煩。」
  不知道爲什麽陸以洋松了口氣。
  夜直起身體把手擱在膝上,「既然你提了——高懷天是上面的人,輪回是爲了體會衆生之苦,要是你希望的話,等他離世你們還是可以見面,這也許可以是一個新的合作關系,畢竟上次的合作很糟。」
  陸以洋聽過很多次上次很糟的話,「到底上次的合作怎麽個糟法?」
  「對我來說是不太糟,對上面來說卻很糟,我糟的是因爲他們不甘心,所以頻頻找我麻煩。」夜笑著回答,「你好奇的話我就告訴你,就是槐愔跟韓耀廷。」
  「欸?」陸以洋驚訝的叫了起來。
  「那個韓耀廷也不知道看上槐愔哪裏,自此就跟著不放,明明是將要得道的修行者,我本來也不想管他們的,不過槐愔時間到了可以下去輪回,韓耀廷居然來找我說他想跟著入輪回之道,我當然是沒什麽意見,不過上面意見可大了,以至于我們現在的關系有點差。」
  「原來……是這樣……」陸以洋不太理解的問:「槐愔有什麽不好,爲什麽上面的不讓槐愔跟韓大哥在一起?」
  「這嘛……」夜好笑的回答,「槐愔跟我是有約定的,他沒有完成承諾就不能離開這裏,可是韓耀廷不同,他是修行者,他隨時可以放棄他的修行,重入輪回之道或是離開上面的管束。如果他想做個凡人的話,上面是阻止不了他,結果變成他們失去一個好用的人才,而槐愔多了一個好使喚的人,以我的立場來看何樂不爲,雖然我看他不太順眼,也不想跟上面打壞關系,不過我不想多管槐愔想跟誰在一起,只要他不要壞了他的工作就好了。」
  「聽起來……你很明理。」陸以洋眨眨眼睛望著他。
  夜笑了起來,「也許只是爲了取得你的好感也不一定。」
  陸以洋側頭想了半晌,倒也覺得有可能,夜告訴他的事實在太令人驚奇了,他不知道該怎麽決定。
  「喝茶吧。」夜不知道從哪裏變來了茶水,放了杯香氣四溢的茶在他面前。
  「謝謝。」陸以洋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沒聽說過,如果生人在地府喝了水就離不開了嗎?」夜優雅的端著茶喝了口。
  陸以洋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含在嘴裏半天不知道該吞還是該吐。
  「我開玩笑的。你陽壽未盡我攔不了你的。」夜放下手上的茶杯。
  陸以洋半天才把那口茶吞下去,雖然那口茶甘甜順口,但是他還是吞咽得很困難。
  「你可以考慮,不過我希望你不要考慮太久。」夜又接著開口,眼裏充滿疲憊。「我累了,再這樣下去我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陸以洋低下頭認眞的想了半晌,「我會認眞考慮的。」
  「很好。」夜贊許的笑了,「這件事你只能自己考慮,不能跟任何人商量,一個字都不能透露,要是你把這件事說出去了,我只好開始滅口。」
  陸以洋愣了愣,看著他以玩笑似的口吻說話,神情卻很認眞,意思是他不能找春秋跟槐愔商量,但他也只能點頭答應。「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記得我在等你的回答。」夜站了起來,朝他伸出手。
  陸以洋猶豫了會兒,也伸出手和他交握,一瞬間像是被火燒到一樣的燙手,但夜握得很緊他也無力掙脫,幸好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他連叫都來不及叫出聲。
  「好、好燙……」陸以洋連忙伸手看了看,沒有任何燒傷的痕迹。
  「作爲你地府一日遊的伴手禮。」夜笑著,「你會用得到的。」
  「什、什麽東西?」陸以洋疑惑的看著自己的手,擡頭看向夜的時候怔了怔——杜槐愔就站在身邊。
  還來不及開口,杜槐愔瞪了夜一眼,伸手拉了陸以洋的手轉身就跑。
  「咦?」陸以洋一頭霧水的被槐愔一拉,從明亮寬大的辦公室被拉進一個黑洞,杜槐愔拉著一條繩子,另一手扯著他往前跑,他回頭還看得見洞的另一頭明亮空間裏夜笑得很開心。
  「這就叫自投羅網吧。」夜笑著隨手一揮,一道光射了過來,斬斷了那條繩子,杜槐愔只來得及伸手把陸以洋往前一推。
  陸以洋被推得往前跑了兩、三步,像是踩空般急速往下跌,他驚慌的尖叫起來,此時突然亮起一絲柔和的光芒包住了他,讓他停在半空中,他怔了怔,看見大吉笑咪咪的臉,還在發愣的時候,一只溫熱的手突然牢牢地抓住了他。
  他低頭看著緊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他知道那種熟悉的感覺,那是高懷天的手。
  但擡頭望去卻什麽也沒有,沒有大吉也沒有高懷天,只有手腕上那只憑空出現的手,牢牢地拉著他往前走。
  槐愔呢?
  他急忙回頭卻見到槐愔朝著那越來越遠的辦公室跌了下去。
  「槐愔!」
  陸以洋急著大叫,卻又不舍得掙開高懷天的手。
  在陷入一片黑暗之前,他看見一道光亮劃破黑暗,一只手從中伸出拉住杜槐愔,把他扯進那道光之中。
  陸以洋這才放心的閉上眼,被黑暗包圍的同時,一陣劇痛襲向他。在現實的疼痛中,他知道他回到了人間,回到了高懷天的身邊。
  
  
  
  第一章
  
  蠟燭一根根的熄滅,黑暗中站在微弱燭火圈裏的人靜靜低著頭,雙手自然的下垂,像是熟睡一般。
  韓耀廷一手提油燈,另一手緊抓著麻繩,雙眼緊盯著燭火圈中的杜槐愔。
  比起韓耀廷的鎮定,楊焰則有些緊張,屋裏沒有風,但是圍住杜槐愔的燭火卻會莫名其妙的突然熄滅,每隔一陣子就會滅個一支。他們就這樣靜靜站著,時間大概過了四十分鍾,燭火也熄掉三分之一。
  韓耀廷手上的油燈燒得極旺,絲毫沒有熄滅的迹象,他小心翼翼的連氣都不敢喘。
  當他開始有些松懈時,突然間那圈燭火啪啪啪地順時針熄掉,一下子就滅了三分之二甚至更多,他忍不住緊張起來。「老……老大……那個……不要緊吧?」
  韓耀廷沒有回答,只是擰起眉更專注的看著杜槐愔,更用力的抓緊手上那條與杜槐愔相連的麻線。
  就在燭火幾乎要全部熄滅的時候,那條麻線突然從中間斷開來,杜槐愔原本站得直直的身體一下子軟倒了下來。園
  只是一瞬間,楊焰還來不及叫出來,韓耀廷已經一腳跨了進去伸手拉住他的手。
  那是一副很詭異的情景。
  韓耀廷用盡全力拉著杜槐愔的手腕,一手仍抓著那盞油燈,而杜槐愔看來還沒有轉醒的迹象,持續沈睡中的身體呈現人體不可能維持住平衡的歪斜狀態,在韓耀廷死命抓住他的同時,另一邊似乎也有著什麽引力把杜槐愔拉過去。
  楊焰只是閉著氣不敢問,略略顫抖的護住手上不知道爲什麽開始抖動,像是快被風吹熄一般、劇烈搖曳的火焰。
  韓耀廷似乎使出了全力,額上不停冒出汗水,不知道堅持了多久,他心一橫把另一腳也踩了進去,用力將杜槐愔拉到身邊。
  那瞬間房間裏刮起一陣大風,掃過所有東西也吹滅了所有燭火,而韓耀廷單手緊緊地抱住杜槐愔。
  楊焰慌慌張張地背過身拉起外衣把那盞油燈好好護住。
  等風停的時候,楊焰驚慌地回頭看去,不知道爲什麽,那麽大的風掃過,韓耀廷手上的燈卻沒熄。
  靠在他懷裏的杜槐愔緩緩睜開眼睛。
  「沒事嗎?」韓耀廷放下油燈低頭望著他。
  杜槐愔卻突然用力推開他,又急又氣的大罵:「你瘋了嗎!我告訴過你要放手的!你爲什麽要這麽做!」
  「因爲你騙我!你每次都騙我!你每次說你會回來都是耍我的!你從來就沒有做到對我的承諾!」韓耀廷也像是氣急了般大吼回去。
  杜槐愔本來氣紅了一張臉,聽到他那麽說一時之間也沒有回答,兩個人看起來都像在克制怒氣。
  杜槐愔並不記得他所謂的「每次」都騙他的事,韓耀廷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那麽說,兩個人都被前世的記憶所牽絆,掙不開也逃不掉。
  最後是杜槐愔先軟化下來,滿滿的歉疚和心疼在心裏回繞,「對不起……眞的對不起,我不知道該……」
  杜槐愔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只能停在那裏,而韓耀廷走近他,伸手緊緊擁住了他。
  楊焰從沒看過他老大那麽生氣的吼人,直覺自己待在這裏不太好,于是小心翼翼的捧著那盞油燈離開那個房間,並替他們關好門。看著油燈他很苦惱,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放下這盞燈,想了半天只好繼續小心的護住燈,到客廳去等他老大出來。
  或者,等油燒完。
  
  儀器響起劇烈的哔哔聲,高懷天猛然睜開眼睛。
  他驚慌的看向陸以洋。眼前的老人家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他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他剛才明明很清醒的坐在這裏看著陸以洋。
  醫生和護士衝了進來,硬逼他放開陸以洋的手離開房間。
  「小陸……」高懷天覺得自己的心髒都要跳出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作了夢,他眞的不記得自己剛才有半點睡意。
  等了半天,在他著急到想衝進去之前醫生走了出來,朝他微笑,「他清醒了,目前還很虛弱,但他會恢複的。」
  高懷天這才放下了心,感激的握住醫生的手,「謝謝,謝謝你。」
  等護士說可以進去看人的時候,他才走了進去。
  陸以洋的臉色很蒼白,但本來需要戴著的氧氣罩已經拿掉了,高懷天伸手輕撫他的臉,看著他慢慢睜眼。
  「感覺怎麽樣?」高懷天笑著,輕聲開口。
  陸以洋想回答,掀了掀唇卻說不出話來,只能勉強勾起嘴角,像是想對他笑。
  「不用勉強,你需要休息,醒了就好。」高懷天紅了眼眶,伸手撫著他的臉,「我好擔心你醒不過來。」
  陸以洋從來沒有見過高懷天這種神情,心疼得先掉下了眼淚,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卻連動都不能動,全身都痛得要命。
  「就叫你別勉強了。」高懷天笑著,伸手去握住他的手。「我就在這裏,不會離開的。」
  陸以洋記得那只溫熱的手是怎麽緊握住他的,是怎麽死命拉著他回來的。
  謝謝……
  陸以洋只能在心裏道謝,看著高懷天伸手輕抹去他掉下來的眼淚。
  「別哭,休息一下,再醒來的時候就會好一點了。」
  高懷天哄著他,傾身輕吻在他額上。
  陸以洋也乖乖的閉上眼睛讓自己睡去。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好像只是一瞬間,也好像過了很久。
  他再醒來的時候,果然覺得好多了,只是依然無力開口,張開眼看見杜槐愔擔心的望著他,才整個放心下來,又再沈沈睡去。
  幾天下來睡睡醒醒的,期間他記得見到爸媽、兄嫂、難得紅著眼眶一臉擔心的妹妹,還有外婆慈祥的臉。
  當然也見到了春秋、冬海和槐愔,似乎也見到了學長們,而高懷天一直在身邊。
  眞正清醒到可以開口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了。
  讓高懷天扶著坐起來,喝了點水,他覺得全身都在痛。
  仔細研究一下,才發現左手打著石膏,腹部似乎也開了個洞,就算是坐著也覺得有些頭暈目眩。「好痛……」
  可惡的夜……
  閉上眼睛忍受那種暈眩感,記得醫生曾說過他有點腦震蕩,以那樣正面衝撞的情形下,能只受這樣的傷算是非常幸運了。
  ……超可惡的夜……幹嘛非得拿車撞我才行……
  還在心裏腹誹著夜的不是,高懷天溫熱的手扶上他後頸,微張開眼,他的額頭抵上自己的。「好像不燒了。」
  咦?原來頭昏是發燒呀……
  不由自主的朝高懷天綻開笑容,望著他這些日子以來總是帶著擔憂與心疼的眼,陸以洋心裏充滿歉疚。伸手按上高懷天改按在肩上的手,他輕輕開口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高懷天很輕很輕的貼上他的唇,朝他笑了起來,「一人一次我們扯平了。」
  想起高懷天那次中槍,他也是擔心到快嚇死自己,于是笑了起來。「嗯,那你也不要再這麽擔心的看著我了。」
  望著陸以洋認眞的神情,高懷天再輕吻了吻他的唇,剛好聽見敲門聲才走過去應門。
  夏春秋和葉冬海還有杜槐愔三個人是一起來的,夏春秋見他可以坐起來朝他們笑,才松了口氣。
  「快被你嚇死。」夏春秋有些埋怨的瞪著他,伸手想敲他的頭又想起這孩子腦震蕩,只好忍著把手收回來。
  「你到底在搞什麽?爲什麽要放著聚魂盒不戴出門?」杜槐愔瞪著他。
  「我不記得了……」陸以洋扁起嘴一臉無辜,「我連我爲什麽要出門都不記得。」
  杜槐愔瞪著他半晌,也不知道有沒有相信他的話,夏春秋倒有些緊張,「記不起來了?你還有什麽記不起來的?」
  「……春秋,你這個問題跟沒來的舉手有什麽兩樣……」陸以洋有些委屈的回答。
  夏春秋怔了怔才發覺自己問的話好像有問題,葉冬海笑著說:「我看你是擔心小陸到昏頭了。」
  夏春秋瞪了他一眼,「有跟醫生說過想不起來的事嗎?」
  高懷天幫他回答了,「醫生說因爲腦震蕩的關系,他不記得車禍當時的事很平常,目前看起來他沒有其他問題。」
  「那就好。」夏春秋籲了口氣。
  之後大家說說笑笑的倒也很愉快,只有槐愔之後沒再說半句話。
  夏春秋沒辦法在外面待太久,在他開始喊頭痛的時候,就被葉冬海給拉回家了。
  杜槐愔這時才望著高懷天,「可以給我點時間讓我跟他談談嗎?」
  高懷天望了陸以洋一眼,見他苦笑著點頭,才回答:「當然,我回去拿些換洗衣服,他就麻煩你了。」
  「嗯。」杜槐愔點點頭,高懷天拿了鑰匙,朝陸以洋笑了笑就離開。
  杜槐愔拉了張椅子坐在他床邊,神情嚴肅。「你記得你怎麽回來的嗎?」
  「回來……哪裏?」陸以洋看起來一頭霧水。
  「你是眞不知道還是在跟我裝傻?你知道跟夜交易有多危險嗎?」杜槐愔嚴厲的對他開口。
  陸以洋也只能苦笑,「槐愔,我眞的什麽都不記得。」
  杜槐愔看著陸以洋那張無奈的臉,猶豫半晌才歎了口氣,「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擔心而已。」
  「對不起……可是我眞的不記得了……」陸以洋抱歉地望著他,「是說……你爲什麽覺得我撞車跟夜有關系?你說回來……是指我下、下去過嗎?」
  被陸以洋一問,杜槐愔反而不想說太多,「不記得的話就算了,也別問這麽多,能不要跟他們有接觸就盡量不要,好好休養就好。」
  「嗯,我知道了。」陸以洋乖巧的點點頭。
  杜槐愔籲了口氣,神色卻顯得有些煩躁。陸以洋注意到他進病房後就看了三、四次鍾,「你趕時間的話不用陪我也沒關系啦,現在說痛當然痛,不過我沒事了啦。」陸以洋朝他笑了起來。
  杜槐愔露出有些困擾的模樣,半天終于開口:「那我就先走了,有事就打電話給你男朋友,順便幫我道個歉吧,沒照顧你到他回來。」
  「沒關系啦,不過我還是會轉達的。」陸以洋笑嘻嘻的說,「下次來的時候,帶事務所路口那家大肉包給我吧。」
  「知道了。」杜槐愔笑了笑跟他揮揮手離開。
  等杜槐愔出門,陸以洋松口氣,收起了笑容。
  ……我也學會說謊了呢……
  房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他閉上眼睛聽著周圍的聲音,時針卡卡卡地轉動,門外有人笑著,有人哭著,有人喘著氣痛苦呻吟,有人安慰孩童。
  陸以洋陡然睜眼,那些聲音同時消失了。他怔怔地看著前方,視線焦點不知道該落在哪裏,他不知道爲什麽他可以那麽清楚的聽見那些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聲音,下意識地看了看右手,他記得夜說就當是伴手禮……
  「小陸?」
  「咦?啊、學長。」陸以洋嚇了一跳,擡頭望去是易仲玮。
  「手怎麽了?痛嗎?」易仲玮走過來看著他的手。
  「沒有啦,剛剛覺得有點刺,我看一下也沒什麽。」陸以洋不好意思地笑著,把手藏到被子裏。
  「你看起來好多了。」易仲玮在床邊坐了下來,看陸以洋似乎精神好很多,也終于放心了下來。
  「嗯,謝謝學長,楊學長沒來嗎?」陸以洋印象裏有看見楊君遠來過。
  「他今天有面試,下次再叫他一起來。」易仲玮笑著,從手上的提袋裏撈出一顆蘋果,「削給你吃?」
  「嗯,謝謝學長。」陸以洋用力點點頭,開心的笑了起來。
  「頭別晃太大,你還在腦震蕩。」易仲玮苦笑的阻止他,從袋子裏拿出小刀來削。
  「學長准備得眞齊全,連刀都帶了。」陸以洋好笑的看著易仲玮。
  「嗯……這個嘛……是從別的病房拿來的。」易仲玮苦笑著。
  「別的病房?學長的什麽人住院了嗎?」陸以洋睜大了眼睛看著易仲玮。
  易仲玮猶豫了會兒,才歎了口氣的開口:「……我本來想等你好點再說的。」
  「發生什麽事嗎?」陸以洋不安的望著易仲玮。
  「是小顧……他……最近跟瘋了一樣。」易仲玮的神情很憂慮。
  「瘋了?」
  「嗯,開始的時候,他從二樓跳下來,雖然他說是不小心掉下來的……就跟你被車撞是同一天,小顧打電話給我瘋言瘋語的說他在醫院,我去看他的時候,在手術等候室看見高大哥、夏春秋他們也都在,我就想除了你以外,這些人不會湊在一起了。」易仲玮削著蘋果,想起那一天還眞是個災難日。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陸以洋低下頭覺得很歉疚。
  「哪裏的話,你沒事就好了。」易仲玮笑了笑繼續說:「結果我一到病房見到小顧,他劈頭就跟我說他看見高曉甜了……」
  「什麽?」陸以洋驚訝的叫了起來。
  「很讓人驚訝對吧?」易仲玮苦笑著,「畢竟從君遠學妹的事之後,我也不是不信這種東西,問了小顧他是不是從以前就看得見那種東西,他說他從沒有見過,但是他眞的看見高曉甜了,我跟他說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所以才會看見,那大概是幻覺吧,如果見得到她早就見到了,爲什麽現在才來?一定是他腦子終于出問題了。」
  陸以洋擰著眉沒有插話,只等著易仲玮說下去。
  「結果他那天好像接受了我的說法,說他大概是太想見高曉甜了,我也告訴他你出了意外,要他沒事的話來看看你,結果過了幾天,他居然又打算跳樓了。」易仲玮皺著眉看起來又是擔心又是生氣。「幸好被醫護人員發現阻止,叫來精神醫生會診,也做了防止自殺處理,但是他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想盡辦法要自殺,我氣到不行去罵了他一頓,他也沒什麽反應,半天只跟我說了一句,他想去陪高曉甜,我氣到給了他一拳,要不是護士小姐衝過來攔我,我大概會多打他幾拳。結果我就被禁止探視他了……」
  易仲玮重重的歎了口氣,「如果他眞的是見鬼了,也不知道那女人想幹嘛,生前理都沒理過他一次,幹嘛死後來纏他。」
  「怎麽可能……」陸以洋前面像是在自言自語,聽見易仲玮的話擡起頭來望著他。「曉甜不會做這種事的。」陸以洋皺著眉望向易仲玮。
  「你跟她不是不熟?」易仲玮也沒多想他話中的意思。
  「……死了之後才熟的。」陸以洋小聲地回答。
  「什麽?所以你一直有見到那女人?」易仲玮看起來有點生氣。
  「學長……不要講得好像我在偷情一樣。」陸以洋幹笑著,「我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不過曉甜雖然任性了點,但的確是個好女孩,她不會害顧學長的,我會去問清楚是什麽狀況,你先不用急。」
  易仲玮半信半疑的望著他,半天才把手上削好切好的蘋果塞進他嘴裏,「你怎麽沒提過你跟高曉甜有……連絡?」
  陸以洋咬著蘋果語意不清的回答:「講了也沒用呀。」
  易仲玮想了想也是……就算自己知道陸以洋跟高曉甜認識了也不能怎麽樣,她畢竟死了,對顧典恩來說能忘掉她最好,忘不掉的話讓他知道魂魄還在才麻煩。
  陸以洋看易仲玮不是很放心的樣子又開了口:「學長不用擔心,我會弄清楚的,眞的是曉甜的話,我會想辦法解決。」
  易仲玮聽到他的保證也安心了點,不過又想起他現在還是個病人,「嗯……不過你也不要太勉強,你傷要複原也要好一陣子。」
  「我知道啦,會小心的。」陸以洋笑著,又啃了口蘋果。
  結果易仲玮陪他說說笑笑的直到高懷天回來才離開。
  陸以洋看著高懷天幫他把換洗衣物放進衣櫃裏,再把要洗的塞進袋子裏,「麻煩你了。」
  「這有什麽好麻煩的。」高懷天笑著回答。出
  「對了……你有看見我的……盒子嗎?我之前一直挂在身上的。」陸以洋開口問。
  高懷天側頭望了他一眼,把衣櫃關上才走過來坐在床邊,「我問你一件事。」
  「嗯。」陸以洋看著高懷天很認眞的神情,用力的點點頭。
  高懷天卻猶豫了會兒才開口:「你不記得車禍的事了?」
  「嗯,不記得了。」陸以洋乖巧的點點頭。
  「也不記得爲什麽要出門?」
  「嗯,不記得了。」
  「那你最後記得什麽事?」高懷天有些不安的開口問他。
  陸以洋怔了怔才意會到他想問的是什麽,臉上有些發熱地回答:「至少記得我爲什麽要把盒子拿下來……」
  高懷天松了口氣的笑了起來,「你說你不記得的時候我還在想完蛋了,要是你連前一天也不記得不曉得該怎麽辦。」
  陸以洋覺得心裏有點發酸,這個人是這樣的寵愛著他,而他卻總是這樣讓他擔心。
  陸以洋伸手抱住他,把臉埋在他頸邊,「我不會忘記任何一件跟你有關的事。」
  高懷天伸手輕環住他,怕太用力會牽動他的傷口,只是輕撫著他的背,輕聲地開口:「快點把傷養好吧,我想帶你回家。」
  「嗯,我會乖乖的。」陸以洋緊抱著他,然後突然想起剛才易仲玮說的事,急忙改口:「等一下,要晚一點才能乖……」
  「你在說什麽?」高懷天失笑地望著他。
  「顧學長好像出事了……」陸以洋扁著嘴開口,「所以,我的盒子呢?」
  高懷天歎了口氣,「不是剛說要乖的?」
  「我有改口了,晚一點再乖……」陸以洋用著哀求的目光望著高懷天。
  高懷天也拿他沒辦法,從口袋裏拿出紅色絨布袋放在他手上,「是這個吧?」
  「對。」陸以洋接過,很開心的輕撫著盒子,然後小心的把上面綁好的繩子解開,然後把裏面的盒子拿出來,重新戴在頸上。
  伸手按在聚魂盒上,陸以洋在心裏念著。
  我回來了……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蓮跟秋沒有回答,但是他感覺得出他們的安心和喜悅。
  「謝謝。」陸以洋擡頭朝高懷天笑。
  「別太亂來,不管要做什麽都要讓我陪你去。」高懷天警告似的說著。
  「嗯,顧學長也在住院,所以就在醫院裏而已,你不用擔心啦。」陸以洋用力點點頭。
  高懷天也只能屈服在那張可愛的笑臉之下。
  陸以洋按著聚魂盒,心裏想著晚上也許得去看一下顧典恩,他相信高曉甜不會做這種事,希望易仲玮只是誤會而已,但是他也清楚記得他最後一次看見高曉甜的時候,他跟她提了顧典恩的事。
  他在心裏歎了口氣,只希望高曉甜沒有眞的去找顧典恩,希望這一切都只是個誤會。
  
  
  
  第二章
  
  她在月下漫步著,心裏有著期待跟興奮。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而這種欣喜跟被珍惜的感覺讓她覺得她好像還活著一樣。
  往常她看著月亮覺得寂寞,看了貓咪覺得孤獨,但現在她看了看明亮的月色,看了看路邊走過的貓咪,覺得這種悠閑感就像她深夜從實驗室裏走回宿舍時一樣。
  她確定今天看起來像往常同樣的可愛,在要飄入窗內的時候,從窗外看著熟睡的人又覺得有些歉疚。
  她的確因爲這個人是如此喜歡她珍惜她,讓自己産生被人寵愛的感覺,讓她覺得不那麽孤獨寂寞,但是每當她問自己能不能喜歡他的時候,卻又沒有答案。
  ……我會試的,我會努力試看看的。
  她想著,然後飄然入窗,床邊小桌上放著一束野姜花,她欣喜的笑了起來,那是她昨天說想要的。她輕撫著花束,明明知道聞不到,卻還是想聞聞花香。
  而平常明明就會笑著等自己來的人,現在卻熟睡著。
  太累了嗎?
  她坐在床邊,想伸手摸摸他的頭,卻又想起自己是測不到體溫的。
  「……我眞不敢相信。」
  聽見熟悉的聲音,她嚇了一大跳從床上直跳起來,後退了好幾步。
  「我跟學長說,那不可能是你,你不會做這種事的。」陸以洋從陰暗的角落慢慢走了出來,神情認眞的望著她。「告訴我爲什麽。」
  高曉甜看著他手上打著石膏,身上纏著繃帶的模樣,擰起眉想問他好不好,這些日子因爲高懷天每天都在他身邊,她只能遠遠看著而已,接近不了。
  但馬上又想起現在的狀況,有些心虛又有些不好意思,一股怒意油然升起。
  『……這不關你的事。』她冷冷地丟下一句話,轉身想離開。
  陸以洋擰起眉來有些生氣。「你不能走。」
  高曉甜沒有理會他,但在她要從窗口出去的時候,秋就這麽擋在她身前,嚇得她連忙退了回來,陸以洋看起來很生氣,她不敢過去只能縮在牆邊,委屈至極的哭了起來。『……爲什麽要這樣對我……』
  陸以洋想自己嚇到她了,歎了口氣讓秋回來,「我不是想嚇你,把話說清楚就好,你爲什麽要找上顧學長,你明知道這樣是不對的。」
  高曉甜蹲在牆邊,側頭看顧典恩一點反應都沒有的熟睡著,咬著下唇半天才開口,『……你對他做了什麽?』
  陸以洋沒想到她開口會先問顧典恩,怔了下才回答:「我讓他睡一下而已,不會傷到他,你放心。」
  『我、我才沒有擔心……』她抱膝蹲在地上,抹掉臉上的眼淚,靜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不是故意的……那天你說了他的事,我只是想來看看他而已……』
  她帶淚的臉看來楚楚可憐,『可是他看到我了,除了你沒有人看得見我,我只是……我只是想找人說說話而已……他……他對我很好……』
  陸以洋只是靜靜的望著她,「那學長爲什麽會自殺,你對他說了什麽?」
  高曉甜咬著下唇,半天才開口:『我只是隨口說說……』
  「隨口說說?」陸以洋提高聲量,「你說了什麽?要不要跟我走?你能不能爲我死?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你知不知道鬼語對人是有催眠作用的,更何況學長是眞心喜歡你!」
  『我當然知道!他是唯一一個對我好,關心我,整天只想著我的人!』高曉甜吼了回去。
  陸以洋靜了下來,看著高曉甜不停地抹掉臉上的眼淚,『……我只是……我只是想試著……和他在一起而已……我想試著喜歡他……』
  陸以洋歎了口氣,「曉甜,你不能喜歡他,你們不能在一起,就算顧學長眞的死了,他也不會和你在一起。」
  『爲什麽?如果他死了,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我們就可以走得遠遠的,再也不會煩你了!』高曉甜憤怒的回話。
  「我從來沒有嫌你煩過。」陸以洋只是冷靜的望著她,「顧學長死了會經由輪回之道再重新做人,自殺是罪,但是他這一生做過的好事何其多,可以功過相抵,只是他積的德會因爲他自殺而被減去,下一世他就沒有這麽好的人生了,這是你想看到的嗎?」
  『他可以不要去輪回,他會選擇和我在一起的!』高曉甜咬著下唇瞪他。
  「你是這麽自私的人嗎?我怎麽從來都沒發覺,因爲你的私心,你要害一個你根本就不喜歡的人無法再世輪回,然後變成孤魂野鬼?這樣你就開心了嗎?」陸以洋氣到臉色漲紅。
  『對!我就是這麽自私的人!我就要他跟我一樣!沒有機會輪回、沒有機會再世爲人!這就是我要的!』高曉甜哭著大聲吼回去。
  陸以洋覺得自己應該要生氣,但是難過的情緒卻重重襲上他,「……曉甜,會有辦法的,我會想辦法的,你……」
  『沒有辦法的!沒有人救得了我了……』高曉甜忍不住哭了起來,『沒有人救得了我了……』
  陸以洋想走過去安慰她,她卻轉身就朝窗外衝去,消失在月色之下。
  陸以洋怔怔地看了半晌,最後只能歎息著離開了顧典恩的病房。
  輕帶上門,他覺得累到不行。他全身都在痛,頭也很昏,心裏非常非常的難過。
  扶著牆慢慢走回他的病房,突然聽見另一頭的走廊傳來微弱的哭聲。
  他循著哭聲走到中庭花園去,一個小男孩蹲在花叢邊哭泣。
  他很努力的蹲到他身邊,很努力的展露笑容,「你爲什麽要哭?」
  『我弄丟了我的牙齒……』小男孩抽抽噎噎地哭著,擡起來的小臉一片漆黑,『媽媽很生氣,我想把它找回來,可是一直找不到,我覺得好累好累……就走不動了,媽媽生氣所以不理我了……嗚嗚嗚……』
  「你要試著站起來,你要走路才不會累,再努力一點。」陸以洋不忍心的開口。「你媽媽不會生你的氣,你快回去找她。」
  『不行……沒有找到牙齒不可以……爸爸以前說過,把掉下來的牙丟在土地上,下一顆就會長得更堅固,我偷偷把它丟到這裏,可是媽媽知道以後好生氣,還和爸爸吵了架……都是我害的,不找到牙齒不行……』小男孩嗚咽地哭著。
  陸以洋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頭,「不會的,你媽媽不是在生你的氣……」
  「你爲什麽要教他那麽愚蠢的事!他一個人跑到花園去有多危險你知道嗎?」
  「你才應該看著他不是嗎?說好輪流看著他的,是你自己隨便跑出去留下他一個人,他牙掉了你都不知道還來說我!」
  「是醫生說要談化療的事我才離開的!你兩個小時前就該到醫院的!如果你沒教過他那麽愚蠢的事,我還可以把他的牙留下來……我還可以留下一點他身上的東西……都是你!」
  「……對不起……對不起……」
  哀傷、怒氣、更多是無力感全湧到他心裏,他忍不住眼淚直落,那是一種多麽絕望的心情和悲痛。
  『咦?我好多了耶,謝謝大哥哥,你一定是醫生對不對?』小男孩的笑容天眞無邪。
  陸以洋流著淚,望著他白皙的小臉,有些訝異的望著他愉快的模樣,伸手輕輕撫著他的臉,「嗯,你有看見車來接你嗎?」
  『嗯,奶奶在那裏,她開了她的除草機耶,我最喜歡奶奶的除草機了!』小男孩高興的跳了起來。
  「嗯,好棒唷,大哥哥都沒見過除草機,你快跟奶奶去吧。」陸以洋不禁笑了起來,抹掉的淚水卻又掉了下來。
  『大哥哥再見!』小男孩揮著手,愉快的跑向他該去的地方,消失在花園裏。
  陸以洋扶著旁邊的長椅,勉強撐起身體坐了下來,覺得身心都疲憊到極點。
  他擡起右手仔細看看,指尖微微的黑點像是沾上了灰塵,他試著像夜一樣甩甩手,再擡起手來,那些黑點已經不見了。
  「……哈哈……還眞好用的伴手禮……」
  可是好累……好難過……
  低下頭去伸手掩住臉,深吸了幾口氣才抹掉眼淚的擡起頭,怔怔地看著小小的花園。
  「你怎麽了?」
  陸以洋側頭去望著大概是醒了沒看到人,趕忙出來找人的高懷天。
  他虛弱地笑著,「覺得房裏好熱,想出來吹吹風,結果坐著就不想動了……」
  「怎麽不叫我?」高懷天坐到他身邊去,伸手輕環著他的腰,讓他靠在肩上。
  「你睡著了嘛。」陸以洋輕輕地開口。
  高懷天也沒多問,只是側頭輕吻吻他的發。「要不要回房間去?」
  「……等一下下好了……不想動。」陸以洋靠在他肩頭上,覺得很舒服的閉上了眼睛。
  高懷天輕撫著他的發,像是知道他難過似的,也沒說什麽只是靜靜的讓他靠在身上。
  「我好想回家……」半晌,陸以洋輕聲開口。
  「等傷再好一點就可以回去了。」高懷天輕笑著回他。
  「嗯。」陸以洋應了聲,伸手去拉住他厚實的手掌,緊緊地握在手中。
  閉上眼睛,他想不論他可能迷失到什麽地方,這只手都會牢牢的把他帶回來的。
  微風徐徐吹來,他輕輕勾起笑容,享受難得的甯靜。
  
  接下來幾天,陸以洋都讓蓮去顧著顧典恩,避免高曉甜再去接近他,但是一連三天她都沒有來,這反而讓陸以洋有點擔心。
  在醫生來過之後,趁著高懷天回家的空檔,陸以洋去看了顧典恩。
  還沒進門就聽見易仲玮的聲音,也不像在吵架,倒像是易仲玮來罵人。
  苦笑著敲敲門,探頭進去看了一下,「學長。」
  「是你呀,進來吧,幫我罵這個白癡。」易仲玮無奈的笑了笑。
  顧典恩看起來臉色不太好,但是精神似乎還不錯,只是一直沈默著挨易仲玮罵,看見陸以洋反倒顯現出擔心的神色,「你還好吧?」
  「嗯,好很多了,學長呢?」陸以洋爽朗地笑著。
  「嗯……」顧典恩只是隨意的回了聲。
  「好個鬼,他腦子進水了。」易仲玮憤怒的罵了聲。
  「你幹嘛一直罵我,你明明就知道她對我來說是什麽樣的存在……」顧典恩倒也沒生氣,他脾氣一向很好,只是埋怨的瞪了易仲玮一眼。「我好不容易才能見到她……聽她跟我說話,跟我笑,她還戴著我給她的戒指。」
  顧典恩居然腼腆地笑了起來,易仲玮不知道該罵他還是該難過,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只歎了口氣,「小顧,她死了。」品
  顧典恩一下子臉色變得蒼白,像是有些動搖,「……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和她在一起,她那麽寂寞……她只有一個人,她一個人孤獨的過了那麽久,她要是能更早來找我,我一定不會讓她覺得那麽寂寞的……我會陪她,會寵她,她想要什麽、想吃什麽、想去哪裏我都會陪她……」
  「我看你是眞的瘋了!」易仲玮怒罵著,「她已經死了!而你根本就不認識她你記得嗎!?她活著的時候你沒有勇氣跟她說上半句話,現在才來後悔,才想要陪她去死!這樣有任何用處嗎?你爸媽養你這麽大,讓你念到研究所,是爲了讓你爲了一個夢中情人去死嗎?」
  易仲玮看起來怒到極點,繼續指著他罵下去,「你知不知道夢中情人是什麽意思!就是你想像出來的!只存在你腦子裏的!現實裏不存在,一輩子也都不可能存在的!就像你的高曉甜!」
  「她存在!她眞的在!她不是我想像出來的,而且我認識她!我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顧典恩終于忍不住用力地吼回去,「她很害羞,跟我說話的時候連我的眼睛也不敢看,總是低頭紅著臉,她很溫柔,總是舍不得我說陪她死,她說她很後悔說過那種話,她只是想知道有人對她好而已,她總是笑得很安靜,聽我說很多事……她眞的很好……」
  顧典恩忍不住紅了眼眶,「你根本就不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
  「那她阻止過你嗎?」一直很安靜的陸以洋突然開了口,顧典恩別開了頭沒有回答。
  陸以洋只是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易學長說的沒錯,顧學長根本就不認識高曉甜。」
  在顧典恩擡起頭來想反駁之前,陸以洋先搶著說下去,「她一點都不害羞,她很任性,任性到學長想像不到,她喜歡側著擡頭再斜眼看人,然後嘟著嘴說話,她覺得她這樣很可愛;她喜歡坐在高的地方往下看,兩只腳晃來晃去的,總是擔心她的裙子會有皺痕,只要坐著就一直伸手去拉平她的裙子;她喜歡把手撐在兩邊身體前傾的說話,她也覺得這樣可愛;她笑起來只有右邊有酒渦,所以她總是把頭朝左邊側;她最討厭別人問她是不是寂寞,她很好強,很努力,很喜歡罵人可是心腸很好;她的確是個好女孩,但是不是學長認識的那一個。」
  顧典恩怔怔的聽著,陸以洋有些哀傷的笑著,「學長,她跟你說話的時候不敢看著你的眼睛是因爲她內疚,她說著不想你死、後悔說那些話也許是眞心的,可是她也只是自私的想要個人陪她而已,她一點都不安靜,她很吵,她只有心虛的時候很安靜而已。」
  顧典恩沈默了半天才輕聲開口:「你爲什麽……會知道她那麽多。」
  「因爲從她死後我就陪著她了。」陸以洋歎了口氣,「學長,我從來不怕蟑螂,我常常尖叫逃走是因爲實驗室裏有鬼。」
  顧典恩驚訝的望著他,然後看向易仲玮,見易仲玮無奈的點點頭才垂下頭,半晌才擡起頭來望著他,「她……有提過我嗎?這麽長的時間內……她問過我嗎?」
  陸以洋輕輕的搖頭,苦笑著回答:「是我的錯,在我車禍的前一天,她抱怨說我太忙都沒時間陪她說話,反正她死了也沒人會記得她什麽的抱怨了一大堆,是我聽不下去才跟她說了學長至今都很難過的事……對不起,學長,我不知道她眞的會來找你。」
  顧典恩臉色有些蒼白,又沈默了半天才開口:「你跟曉甜……你們……」
  「我們只是朋友,我跟很多鬼後來都成了朋友,在學校火災之後。」陸以洋平靜的說著,「學長,就算你死了,你也沒辦法跟她在一起的,你會有下一個人生,會走向新的世界,她還是會被留下來,你這麽做只是增加她的罪孽,也消去你的福澤,對你們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
  顧典恩只是垂著頭,想著高曉甜微笑的臉,想著她抱歉的神情,想著她甜甜的聲音,他靜靜的聽著、想著,視線逐漸變得模糊,他只是斷斷續續地重複著:「……會變成……她的罪孽……也不能在一起嗎……」
  「對,她當初一念之差失去了輪回的機會,距離下一個機會還有漫長的時間要過,這期間她要是犯了錯,輪回的時間就離她更遠了。」陸以洋平靜的回答他。
  「那我該……怎麽辦?怎麽樣才能幫她?」顧典恩擡起頭來看著陸以洋,已是滿臉淚痕。
  「就讓她走,別爲了她做傻事,好好過你的人生,你可以爲她念經做善事替她增加福報,但不要爲了她傷害自己,你可以想念她,可以祈禱等你老到要離開世間的時候,她已經有機會可以輪回,或許你們有機會可以一起走,可以等下一輩子有緣在一起。」陸以洋也紅了眼眶,認眞的回答他。
  顧典恩低著頭顫抖著雙肩無聲的哭了起來,易仲玮只是用力的按著他的肩,卻也沒有再開口罵他或是安慰他,只是站在一旁陪他。
  陸以洋抹掉差點滑下來的眼淚,他不能繼續待在醫院了,他該去找高曉甜,在杜槐愔發現她做了什麽之前。
  他只是朝易仲玮笑了笑,獨自離開了顧典恩的病房。
  看著安靜阖上的門裏,易仲玮用力的拍著顧典恩的背,他想顧典恩會好起來的。
  他只是安靜的走回病房裏,等著高懷天回來。
  
  「我要出院。」
  高懷天低頭看著拉住他衣角,擡頭睜著大眼睛很認眞開口的陸以洋,不禁苦笑了起來,「你還不到能出院的時候。」
  「嗯,可是我要出院。」陸以洋只是繼續認眞表達他的意願。
  高懷天歎了口氣的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溫柔地開口道:「爲什麽一定要出院,我們可以跟醫生請假。」
  陸以洋搖搖頭,反握住高懷天的手,「我有好多事要做,有些事不能等……我眞的需要出院。」
  高懷天望著他認眞無比的眼神,也沒再問他爲什麽,只是站了起來,「我問一下醫生的意見,要是他說了個不,就別再想這件事了。」
  「嗯。」陸以洋用力點點頭,看著高懷天無奈的走出房間。
  「蓮。」陸以洋輕聲開口,「去確認醫生不會說出半個不字。」
  蓮緩緩的飄出去,陸以洋歎了口氣望著窗外的好天氣,心裏有些歉疚,但是這不會傷害到醫生,他只是需要離開這裏,他要找到高曉甜才行。
  過了一陣子高懷天才回到房裏,看起來有點疑惑。
  「醫生怎麽說?」陸以洋期待的望著高懷天。
  「醫生……猶豫了半天,倒也沒說不行就是。」高懷天想起醫生一臉疑惑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的模樣也是一頭霧水。
  「那我可以出院了。」陸以洋看起來很開心。
  高懷天盯了他半晌,「你沒耍什麽花樣吧?」
  「整天都坐在這裏哪有什麽花樣好耍。」陸以洋扁著嘴委屈地回答。
  高懷天笑著摸摸他的頭,「好吧,幫你辦出院,不過別馬上就想亂跑。」
  「嗯,不管要去哪裏我都會告訴你。」陸以洋笑得滿臉燦爛。
  高懷天想糾正他的話,看著他的笑容卻說不出口,只能無奈的去整理需要帶回家的東西。
  依了陸以洋的希望中午就辦了出院回家,躺在沙發上他終于有放松下來的心情,「呼……回家了。」
  把腳擱在桌上,斜躺在沙發上墊著抱枕舒舒服服的打開電視,側頭朝著高懷天微笑。「我想吃蛋糕。」
  「好好,馬上來。」高懷天去幫他把剛剛回來路上買的蛋糕切來給他吃。
  悠閑的在家待了一下午,到吃過高懷天努力煮的晚飯之後,陸以洋才跟他開口,「我想出去一下。」
  「早知道你安分不了多久,想去哪裏?」高懷天拉了條布把碗盤擦幹。
  「我想……大概……會在學校吧,我要去找一個人。」陸以洋回答,他想了一下午也想不出高曉甜還能去哪裏。
  高懷天也沒說什麽,只是開車帶他去,拗不過他想自己進去的想法,只好在車上等他。
  陸以洋一個人慢慢的走進校園裏,好一陣子沒在晚上到學校了,他走到實驗大樓去,繞著牆走到大樓後面,他好幾次和高曉甜在這裏說話。
  果然高曉甜就坐在那裏,他歎口氣放輕腳步走過去,靜靜的坐在她身邊,許久才開口:「我們回去吧,別坐在這裏了。」
  高曉甜只是直直的望著前方,卻不知道在看哪裏,『回去能改變什麽嗎……結果還不是一樣。』
  她收回沒有焦距的視線,側頭望著陸以洋,『你還活著,你有幸福的人生,我呢?槐愔整天只待在我進不去的韓家,他根本連想都沒想到我,小宛心裏只有她的頭,我連個說話的伴都沒有……的確我死了不是任何人的錯,我只是活該倒楣的得待在這裏當個孤魂野鬼而已,或許我還該慶幸我比別的孤魂野鬼來得幸運一點,我有遇到你們,我可以不用擔心變成地縛靈,不用擔心我黑掉,我可是幸運得不得了,我應該惜福,我應該知足,我應該要感激,是嗎?』
  看著高曉甜淒涼的笑臉,陸以洋不知道該說什麽回答她。
  『不要再管我了,我不會再去纏你家學長了,這樣你可以放心了吧。』高曉甜只是又把視線放回前方。
  「曉甜……」陸以洋輕聲開口,「是我不對,我會多找時間陪你,我會幫你想辦法,一定有辦法可以解決的,我們回去跟槐愔商量好嗎?」
  『你不要再那麽天眞了!』高曉甜站了起來,看起來充滿了憤怒,『你救不了每個人的!包括我!沒有人救得了我!』
  她退了兩步瞪著陸以洋,像是再忍耐不下去似的大吼起來,『是我自作自受,當初我可以走的,可是那個執行人說他可以讓我留下來,可以讓我跟原來一樣,可以讓我自由到跟活著的時候一樣,他要我去當執行人的,我沒有選擇輪回的留下來,也沒有選擇跟他走,那是因爲我喜歡你,那是因爲我想留在你身邊,結果我得到了什麽!什麽都沒有!到最後我連你也不能怪!』
  她用力抹掉落下的淚,像是不想示弱,『我現在能說什麽,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一廂情願,明明你說過只能跟我做朋友的,我都不知道我在期望什麽!我根本就是個白癡!你不要再管我了!沒有人救得了我的!』
  她大吼著說完轉身就跑開去,陸以洋卻連一步也追不上去,只能站在原地看她消失。
  心裏像是被大石壓住一樣的苦悶難過,他說不出任何辯解的話,也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該去追高曉甜回來。
  他一個人在那裏站了非常久,最後才安靜的轉身走出校園,在看見高懷天的車的時候,他深吸了幾口氣,平靜一下心情,然後努力揚起笑容,踩著輕快的腳步過去開門,「我回來了。」
  高懷天只是盯著他看,看到陸以洋維持不住臉上僞裝的笑容,整個人像被打敗的公雞一樣地垂下肩來。
  高懷天也沒說什麽,只是伸手摸摸他的頭,然後發動了車,「回家吧。」
  「嗯。」陸以洋點點頭,看著高懷天開車的側臉,他又覺得很想哭。
  但最後他只是伸手去碰了碰高懷天的手,讓他握著自己的手,才覺得比較安心的看著窗外的路燈。
  他知道單方面的感情無所謂對不對得起這種事,從開始他就只對高曉甜抱著朋友的情感,這點高曉甜很清楚,她要爲自己放棄輪回、當執行人的權利,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他沒有對不起高曉甜。
  那他究竟哪裏做錯了呢?他不該跟高曉甜做朋友,應該要冷淡對她,應該要跟她保持距離嗎?
  他想起彩娟,想起顧典恩。
  如果他覺得高曉甜爲了自己放棄重生的機會不是自己的錯的話,爲何又覺得顧典恩心甘情願爲高曉甜放棄生命是她的錯?
  就跟彩娟的狀況一樣,誰來判定活著的人比死去的人來得更爲重要呢?
  活人永遠有下一世,而死去的人呢?高曉甜已經失去體驗人生的機會了。
  而自己有權力阻止她尋找新的情感嗎?
  他不知道這該怎麽決定,他只知道高曉甜不像彩娟,不是夜拿走她黑掉的部分就能重生,她是主動放棄的。
  爲了自己……
  微歎了口氣,陸以洋只覺得壓在心上的那塊石頭更重了,重得他幾乎無法順利呼吸,重得他想哭……
  而他依然對所有的事無能爲力。
  
  
  
  第三章
  
  「睡不著嗎?」
  「……嗯。」陸以洋慢慢的翻了身,直到躺下來才覺得手上包著石膏眞的很不方便,而且就算靜止不動也沒讓高懷天以爲他睡著了,那自己忍住不動也沒什麽意義。
  「傷口疼嗎?」高懷天側過身來望著他。
  「沒有,就只是睡不著。」陸以洋愣愣的望著天花板發呆,過了許久才開口:「你曾經有很無力的時候嗎?」
  陸以洋臉上的神情有些迷惘,「想要做正確的事,可是卻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是不是眞的是正確的……」
  高懷天溫和地笑著,伸手輕輕牽住他從石膏裏露出的手指。「我也經常有這種困擾。」
  「眞的嗎?」陸以洋有些驚訝的望著高懷天。
  「當然。」高懷天伸手把他攬進懷裏,「從開始當警察之後,這種事是少不了的,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我還在少年隊的時候,破獲一個校園毒品集團,抓到的源頭居然只是個高中生,而經由那個高中生還抓到一個賣淫集團,眞是不可思議。」
  高懷天苦笑著,「那是一對兄妹,哥哥高三妹妹高一,兄妹兩個都是天才,尤其是哥哥已經可以保送進大學,他自己上網學習制毒,然後在學校經營起地下組織,販賣安非他命給要考試的同學們提神,而妹妹就組織約會援交集團,專門和中年人約會。抓到犯人的時候還以爲是多壞的人,結果只是兩個……很普通的聰明小孩。」
  「他們爲什麽要那麽做呢?」陸以洋眨眨眼睛望著他。
  「我找到他們家的時候,哥哥開了門,什麽話都沒說,只請我們進去坐,他們的媽媽躺在床上瘦得跟皮包骨一樣,擡起頭來問是誰,哥哥說是老師家庭訪問,母親還努力的想起身說這孩子麻煩你們了。」高懷天歎了口氣,那天的情景到現在還清楚的在眼前,「哥哥把門關上,和妹妹一起把所有的毒品都拿出來,還有客人名冊什麽全都主動交出來,只說別讓他們媽媽知道行不行,我問他爲什麽要那麽做,他說他媽媽需要錢化療,而他們家沒有錢,沒有人幫他們,沒有付錢醫院什麽都不能做,他媽媽需要的治療健保完全不給付。」
  高懷天望著陸以洋看起來很難過的神情,微微苦笑著,「我當時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過就是兩個孩子,裏面還有個重病的媽媽,我必須帶走他們,可是不能留他媽媽一個人在家裏,最後只好通報社會局找人協助,而他媽媽知道這件事之後,知道是自己害了孩子,打擊過大當天晚上就走了。」盜
  「不過就兩個孩子,親戚居然也沒有人來幫忙保他們,那一整個晚上聽他們兄妹倆在警局哭得淒涼不已,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法官雖然體諒他們是爲了母親才犯下這種事,我也申報他們是自首,但是無論如何兄妹倆的前途是毀了。」高懷天望著陸以洋,「我當時也想過,我可以當做沒看見的,是我把那對兄妹抓出來的,當時沒有人想到會是孩子,兄妹倆懇求我放過他們,他們會從此收手,我可以盯著他們,保證他們不會再犯,可是我做不到,我沒有辦法。」
  「爲什麽?」
  望著陸以洋清澈的雙眼,高懷天伸手輕撫著他的臉頰,「如果我讓同情淩駕于法律之上,我就沒有資格再做一個警察了。」高懷天接著說下去,「當然法律是死的,人是活著,可以依情量法,但那是法官和檢察官的職責,不是我的。」
  「我的職責就是抓到他們,讓社會恢複秩序。」高懷天微微笑著,「你有一顆比誰都要柔軟的心,你能做的決定會比我來得自由,怎麽去判斷是非就只能靠你的經驗,無論如何要相信你自己,如果不停的對自己有疑慮,你會永遠不停的去推翻自己上一個決定,我不知道你們的世界有沒有法律,有的話就遵守它,沒有的話就自己訂一個,硬著心腸照著自己的法律去做。」
  高懷天加重了語氣,「你得相信自己。」
  陸以洋想起杜槐愔也曾經要他狠一點,擡頭望著高懷天,不知道爲什麽覺得穩定了一點,「嗯,我會的。」
  高懷天笑了起來,輕吻他的額頭,「故事太長了,想睡了嗎?」
  「才不長呢。」陸以洋笑了起來,把頭靠在他胸前,卻又輕輕地歎了口氣,想著明天還是要告訴杜槐愔,畢竟高曉甜是屬于杜槐愔的。
  擡眼望著窗外的月亮,似乎比平常又大又亮,他想著高曉甜,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月下晃蕩……是不是還孤獨寂寞著……
  
  而她正漫步在長廊上,明亮的月色映著她卻沒有留下影子。
  她靜靜地往前走,然後緩緩飄了起來,隔著窗她看見了顧典恩。
  顧典恩坐在窗邊,把頭靠在窗上靜靜地一動也不動。
  她猶豫了會兒,最後才飄蕩到他面前,卻發現他對自己視若無睹,她怔了半晌才發現他手上戴了串佛珠。
  ……所以你再也看不到我了……這是你的選擇嗎?
  她伸手隔著窗輕輕撫過他的臉。
  ……我是來道歉的,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高曉甜拔下手上的戒指,透過窗放到窗台上。
  我沒有資格拿你的戒指,沒有資格接受你的愛……
  眼淚忍不住滑落下來,她不知道要拔下那個戒指會令她心如刀割。
  ……對不起……眞的、對不起……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逃離了那裏,沐浴在月光下她滿臉淚痕痛哭不止,望著手腕上她曾細細編織起來的布手環。
  愣愣地望著手環,她顫抖著伸手拆下,在微風吹來的時候松開手讓布條隨風而去。
  ……再見了,槐愔……
  月光下的可愛少女,瞬間變成了焦黑可怕的模樣,她擡起原本白嫩的手腕,焦黑的肉塊勉強附在黑炭般的骨頭上,看起來慘不忍睹,而她卻笑了起來。
  這才是……最適合我的樣子吧……
  她笑著、流著淚,在月光下走著跳著,獨自離開她熟悉的所有。
  留下來陪伴她的只有孤獨、寂寞和焦黑殘破的軀體……
  
  「如果有事或是不舒服就馬上打電話給我,不可以硬撐,知道嗎?」高懷天認眞的緊盯陸以洋。「就算都沒事中午也要打電話給我,我會去接你吃飯。」
  陸以洋用力點點頭,「知道了,我會注意,只要不舒服就停下來休息,也會打電話給你,不會硬撐,你講好幾次了啦。」
  高懷天實在有些不太放心,但是上次那件舊案有了突破性的發展,他得回去看看,也許接下來會不得閑也不一定,但也沒辦法把陸以洋鎖在屋子裏,只好隨他去,「自己小心點。」
  「會啦,你也要小心點。」陸以洋笑著下車朝他揮揮手。
  看著高懷天無奈的發車離去,才轉身走進事務所。
  因爲車禍的關系,也好一陣子沒有進到事務所,他有些擔心小宛。
  「小宛~~我來了~~」進門叫喚著,小宛就從裏面走了出來,看起來很高興。
  「對不起這麽久沒有過來。」事務所好像從他上次收過之後,就沒人動過的樣子,陸以洋猜杜槐愔大概也沒怎麽來。
  想起上次和高曉甜在這裏的對話,不禁歎了口氣,回頭看著小宛期待的臉,他苦笑了起來,「對不起,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小宛露出有些失望的神情,陸以洋覺得很抱歉的握著她的手,「對不起,我知道你很想要你的頭,不過……如果現在還你了,我就得馬上送你走了,我還有一個決定要做,等我有了決定之後,我就會把頭還給你,親自送你走好嗎?」
  小宛微低著頭,半天才輕輕的點頭。
  「對不起,要讓你等我,再一陣子就好,讓我考慮一些事。」陸以洋握緊了她的手,朝她笑著。
  小宛點點頭,陸以洋還想說些什麽的時候,突然門鎖開了,他有些訝異的看著杜槐愔跑進來。
  「你怎麽出院了?」會見到陸以洋杜槐愔也很訝異。
  「欸……就出院了,醫生也沒有說不行。」陸以洋有些心虛的回答。
  「……是不能說不行吧,你眞是越來越囂張了,幹嘛趕著出院?」杜槐愔瞪著地。
  「是曉甜……」陸以洋歎了口氣的坐在沙發上,神情郁悶,「曉甜……出了點狀況。」
  杜槐愔臉色凝重的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我就是爲了這個才來的,她做了什麽嗎?」
  陸以洋怔了怔,還沒回答就先開口問:「你感覺到什麽嗎?」
  杜槐愔盯著他半晌才回答:「她把我給她的東西給扔了,她不再屬于我了。」
  「欸?怎麽會……」陸以洋睜大了眼睛望著杜槐愔。
  「我一向很給他們自由,不用咒語束縛他們,讓他們有選擇的權利,所以他們要離開我的話,我不會阻止,這是我的原則。」杜槐愔籲了口氣拿煙出來,一擡頭看陸以洋的臉色還不太好,又把煙給收了起來,「所以她到底做了什事?」
  「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寂寞,她暗示一個從她生前就喜歡她的人去陪她,害他試圖自殺多次,我已經說服他了,也跟春秋要了佛珠,讓他再也看不見她。」陸以洋急忙說明著,「只是我沒有顧慮她的心情……所以她離開了,我還在找她,我以爲可以從這裏開始的……」
  陸以洋很難過,如果高曉甜還戴著杜槐愔給她的東西,那自己還可以找到她,但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我應該多看著她的。」杜槐愔按著太陽穴,看起來似乎很困擾。
  「槐愔,曉甜眞的沒有輪回的機會了嗎?」陸以洋憂心的開口。
  「起碼百年內是沒機會了。」杜槐愔有些煩躁的撥撥頭發,「她是主動放棄的,不過我可以想辦法讓她當上執行人,我跟她說過的,只要她等我這一世過完。」
  陸以洋靠躺在沙發上,腦子裏也是一片雜亂。
  「……早知道……早點過完這一世就沒事了……」杜槐愔像是喃喃自語般念著,陸以洋卻整個人跳了起來。「槐愔你在說什麽!」
  杜槐愔看起來卻很平靜,「我早點回去可以解決很多問題,短短幾十年對我來說沒有太大的意義,我遲早得回去的。」
  「沒有意義的話,春秋跟我還有韓大哥對你而言是什麽?」陸以洋看起來也不像生氣,意外的平靜。「如果沒有意義的話你何必這麽苦惱,趁早回去不就好了?」
  杜槐愔苦笑著,「你這小鬼,也會反駁我了。」
  「因爲……這種話一點道理也沒有,如果不是眞心這麽想的話,就不要這麽說了。」陸以洋低聲開口。
  「我確實是眞心這麽想,不過當然有做不到的理由,就像你說的。」杜槐愔看起來很無奈。
  「……槐愔,是你告訴我要重視在世的時間,告訴我那是天賜的幸福,那爲什麽你不能暫時忘記你要離開的事呢?」陸以洋望著他,「確實過完這一世你就得要回去工作百年才有機會再輪回,你怎麽不反過來想,百年也不過就一世,你雖然比我們少了一世,可是你那一百年做的事也是在爲衆生服務,那不是值得尊敬的事嗎?」
  望著陸以洋清澈眞誠的雙眼,杜槐愔說不出話來。
  「如果你過去幾世都是這樣子的話,日積月累的狀況下你應該會是個更憤世嫉俗的人,可是我覺得你不是,所以……如果這一世有什麽特別不一樣的事讓你這麽想,我想你應該把問題找出來,你這一世最少還有五、六十年可以過,何不讓自己快樂的度過這些時間呢?」
  杜槐愔沈默了會兒,陸以洋的話讓他想到了什麽。
  他也常常在想如果日子過得這麽煩悶痛苦的話,他過去幾世是怎麽過的?這一世和其他世有什麽不同?
  他想起小夏的話,他這一世喝了孟婆湯,爲了和韓耀廷一起。
  所以……他忘了什麽事呢?忘了什麽小夏不知道的,沒辦法告訴他的,也許那就是他對韓耀廷沒來由內疚的原因。
  自己到底騙過他多少次說不會離開他卻又離開了呢?可是小夏說每次轉世他都會找到自己……
  也許是沈思得過久,陸以洋不安的開口:「槐愔,你沒事吧?」
  「沒事……」杜槐愔回過神來,倒覺得陸以洋似乎抓到了重點,遲疑了會兒才開口:「謝謝你。」
  「沒、沒什麽好謝的啦。」陸以洋傻笑了起來,「只要你跟韓大哥好好的就好了。」
  杜槐愔笑了笑,「哪有什麽好不好,還不都一樣。」
  兩個人沈默了會兒,陸以洋又開口:「我覺得……應該有讓曉甜有重回輪回之道的機會才對。」
  「那並不是那麽簡單的。」杜槐愔歎了口氣,「她一旦主動放棄,除非是夜,否則沒有人能再給她機會,如果她能乖乖的等,等我……」
  話沒說完想起剛剛陸以洋說的話,杜槐愔又歎了口氣,「……這些小鬼,怎麽這麽煩。」
  陸以洋也只能幹笑著,思考了會兒才開口,「我會找到曉甜的,你不用擔心。」
  杜槐愔也沒說什麽,要叫這孩子別管高曉甜是不可能的,「有消息就告訴我,有空的話回去給春秋看看,隨便跑出院也不說一聲,他會擔心的。」
  「嗯,我等下就過去。」陸以洋笑著點頭,看著杜槐愔隨便揮揮手離開。
  起身的時候小宛擔憂的拉住他的衣角,陸以洋安慰的笑著,「你也擔心曉甜嗎?不要緊的,我會找到她的,你乖乖的不要出去唷。」
  看著小宛乖巧的點頭,陸以洋才滿意的離開。
  「還好有個很聽話的。」歎了口氣,陸以洋開始想著該從哪裏開始,該怎麽才能找到高曉甜。
  想了半天也沒有頭緒,陸以洋決定先去找夏春秋報告他出院,以免被春秋先發現,那他可能會被踢。
  想起夏春秋,陸以洋笑著,帶著溫暖愉快的心情朝著葉家去。
  
  夏春秋覺得韓耀廷從進來坐下開始就一直心不在焉。
  「你有什麽困擾嗎?何不告訴我?」夏春秋一直到時間差不多了才開口問他。
  韓耀廷優雅的展開笑容,「抱歉,我沒有專心聽你說話。」
  「這倒是無所謂,倒是你有困擾的話,我可以幫忙,你付錢坐在這裏不就是爲了讓我解決你的困擾嗎?」夏春秋有些無奈的攤著手,雖然韓耀廷一直按時來找他,但是實際上也是坐下來聊聊天而已,也沒特別提出什麽問題,他知道韓耀廷很爲杜槐愔的事感到困擾,但他也從來沒跟自己提過。
  韓耀廷倒眞的像是思考了起來,「是這樣的,我掉了個兄弟。」
  韓耀廷笑著開口:「我一路走來也不過就他們四個跟著我,前陣子先是謹華出了事,現在是世禮,如果你能幫我找到他的下落,我就太感謝了。」
  夏春秋望著他微微笑著,「這可不是我的專長,你知道找人是槐愔的專長吧?何不讓槐愔幫你?」
  韓耀廷只聳聳肩,「我不希望槐愔插手我的工作。」
  夏春秋倒笑了起來,「你最好看開一點,當初他爲什麽留下來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家夥的個性要是想離開的話你攔也攔不住,他會願意留下來就表示他心甘情願,也不是他插手了你一、兩件工作他就有借口離開,何必想那麽多。」
  韓耀廷怔了怔,想說些什麽卻沒有開口,夏春秋自己又接了下去,「不過接連出事是不太好,你在屋裏放點有水的東西吧……」
  一直站在韓耀廷身後很安靜的楊焰心裏緊張了起來,一般這麽說的人,接下來都會說養缸魚吧,但他老大什麽都可以接受只有魚缸不行,他正想著要不要打斷夏春秋的話還是幹脆提醒他老大時間差不多了。者
  楊焰還在緊張的時候,夏春秋突然開了口:「你養盆水蓮還是浮萍吧,最好是可以流動的水,別放在院子裏,放在屋裏。」
  韓耀廷也有些驚訝,隨即笑了起來,「知道了,我會准備。」
  楊焰松了口氣,趕緊上前去,「老板,時間差不多了。」
  韓耀廷也很幹脆的起身,「謝謝你,我下周再來。」
  「嗯。」夏春秋笑著,「那家夥要肯來,叫他一起來也可以。」
  「我會問問他。」韓耀廷笑得眞誠的望著夏春秋,「謝謝你。」
  夏春秋只笑著送他們下樓,才走出門就見到陸以洋走過來。
  「你怎麽出院了!」夏春秋指著他大叫了起來。
  「欸、別、別那麽大聲嘛,醫生說沒關系我可以出院的。」陸以洋被嚇了一跳,趕忙開口解釋。「所以就趕快來告訴你了。」
  「這麽快?那醫生沒搞錯吧?」夏春秋疑惑的拉著他的手看看他的頭,「眞的沒事?」
  「嗯,沒事啦,下周就可以拆石膏了。」陸以洋笑著把包著石膏的手擡起來晃了晃。
  看夏春秋似乎比較放心的樣子,陸以洋回頭看著韓耀廷,笑著開口:「韓大哥。」
  「上次謝謝你的幫忙了。」韓耀廷也笑著,「看你沒事了就好。」
  「嗯,我下次出門會小心。」陸以洋不好意思地笑著,本來想謝謝他幫了槐愔拉自己回來,但是他已經說他「忘記」這件事了,也沒辦法好好道謝,只能在心裏感謝著。
  「我就送你到這裏了,我上面還有事。」夏春秋說著,轉頭對陸以洋開口,「公司還有事我處理一下就上樓,你待會上去等我別亂跑。」
  見陸以洋乖乖點頭才跟韓耀廷打了招呼後進門。
  蕭謹華正好把韓耀廷的車開過來停在路邊,見陸以洋在那裏,下車打算和楊焰交換。
  「蕭大哥。」陸以洋看見蕭謹華似乎精神很好,也開心的打著招呼。
  楊焰開了車門讓韓耀廷上車再替他關上車門,回頭跟蕭謹華做了個鬼臉。
  「怎麽了?」蕭謹華低聲問著。
  「剛剛嚇死我了,夏先生說要在房裏擺點有水的東西,我超擔心他叫老大養缸魚。」楊焰也低聲開口,然後搖搖頭的跟他們揮揮手就上車把車給開走。
  蕭謹華苦笑著看他們離開,陸以洋不解的開口:「韓大哥不喜歡魚嗎?」
  蕭謹華有點困擾的抓抓頭,半晌才湊近他低聲開口:「老大本來有個妹妹,是在魚缸裏淹死的,所以老大看見魚缸會抓狂。」
  「欸!?」陸以洋沒想到韓耀廷會遇過這種事,驚訝的叫了出聲,想著那是多大的魚缸,想了想又覺得不對,「是……多大的妹妹?」
  「三個月。」蕭謹華苦笑著,那件事對當時年幼的韓耀廷來說打擊很大。現在是年紀不小人也穩重多了,以前他可是看見魚缸必砸的個性,這件事連他們三個都是聽楊焰說了才知道。楊焰從小就跟著韓耀廷,所以也沒有什麽事是楊焰不知道的。
  陸以洋也只能歎口氣,在心裏爲小小的生命默哀,然後突然想到似的擡頭問蕭謹華。「蕭大哥怎麽在這裏?找春秋嗎?」
  「我只是幫老大開車過來而已,我還有事要做。」蕭謹華一臉苦惱地回答,「最近眞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運氣背得要命。」
  「發生什麽事嗎?」陸以洋問著。
  「說來話長,你見過世禮吧?」蕭謹華點了根煙,「我們有間合作很久的老公司,他們家出身跟我們差不多,都是漂過的,但是他們到現在還是不幹不淨,不過因爲他們董事長跟我們老會長——就是老大的爺爺,是老朋友了,所以我們一直合作到現在。他們老董年紀已經很大了,只挂名但是已經不管事,他那兒子很混帳,雖然兩家說是合作,但他們總愛占我們的便宜。老大念在他們老董跟我們的交情也就讓著。說實話他們勢力也大,我們能不要牽扯上是最好,所以這幾年合作也越來越少。那老混帳有個女兒,說是要把她嫁給……總之是一個小混帳就是,那天剛好他帶著女兒跟老大吃飯,說順道拜托我們送她一趟,結果世禮這小子不曉得哪根筋不對,帶著那個小姐人就不見了,三天了到現在都還下落不明。」
  「張大哥跟那個小姐認識嗎?」陸以洋疑惑的開口。
  「後來楊焰才告訴我的,他跟那小姐很久以前就認識,一直有連絡。」蕭謹華歎了口氣,「你別看她是個富有人家的小姐,我看她可命苦得很,那老混帳娶過四個老婆總共六個孩子,家裏整天勾心鬥角的,她是長女偏偏跟她媽同樣個性,溫柔又順從的女人在那種家庭裏可不會有好日子過,他爸拿她當工具嫁給一個房地産小開,只爲了想搶一塊地,她在家的地位連一塊地皮都比不上,你看有多慘。」
  「……那如果她有私奔的勇氣,不能放過她嗎?」陸以洋睜著他的大眼睛望著蕭謹華。
  蕭謹華也只能苦笑,「她想找八百一千個男人私奔也不關我的事,就是不能找我們家的人,那老混帳就是看中這一點,知道世禮跟他女兒有感情,想試看看能不能一個女兒賣兩邊,橫豎他女兒是得要回來拿去換地的,可是今天世禮做了這種事,那老混帳就有把柄來要脅老大了。」
  陸以洋擰起眉罵著,「怎麽有這種爸爸。」
  「是你沒見過而已。」蕭謹華冷哼了聲。
  「那,我幫得上忙嗎?」陸以洋望著蕭謹華。
  「我想他們都活得好好的,昨天世禮還打了電話給小楊,不過沒說他在哪就挂了,你幫得上活人的忙嗎?」蕭謹華盯著陸以洋。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會試看看,小姐叫什麽名字?」陸以洋認眞的望著蕭謹華。
  「她叫洪幼蘋,她們家就是那個展洪集團。」蕭謹華也幹脆的告訴陸以洋。
  他聽過展洪集團,每天打開電視從財經新聞報到八卦新聞,都可以聽到幾次他們旗下公司的名字,「嗯,我知道了,我有消息會告訴你的。」
  「謝了。」蕭謹華笑著朝他道謝,陸以洋只是搖搖頭,一轉頭看見夏春秋站在電梯口瞪他,連忙跟蕭謹華道別,迅速的跑進大樓裏,才得以免除被夏春秋踢的慘劇。
  
  
  
  第四章
  
  陸以洋看時間還早,跟高懷天連絡之後,見他似乎在忙,于是決定過去等他中午吃飯,如果他中午沒辦法休息,至少看見自己好好的也可以放心繼續工作。
  陸以洋在心裏盤算好,搭了公車去警局找高懷天。
  雖然之前不是因爲去找他,不過也來過一次,他大概知道高懷天的辦公室在哪裏,拒絕高懷天抽空出來接他,他自己進去找人。
  上樓的時候被一個年輕警察認出來,「你是組長那個……朋友對不對?你來找組長嗎?」
  「……是。」陸以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帶你上去吧。」年輕警察爽朗笑著,領著他走上樓。
  「你坐一會兒,組長他們還在開會,馬上就結束了吧。」他領著陸以洋坐到一張空辦公桌旁的椅子上,還倒了杯茶給他。
  「謝謝你。」陸以洋笑著接過茶,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年輕警察看著陸以洋,突然拉了張椅子坐在他面前,小聲的開口:「欸,我問你一個問題。」
  「欸?嗯。」陸以洋看他似乎很認眞的臉,也有些緊張,如果要問他高懷天的事他也不知道怎麽答。
  「那個……你喜歡男人是天生就喜歡男人,還是像那些小女生說的什麽爲了喜歡那個人才變成同性戀的?」
  陸以洋愣了會兒,沒想到會被問這種問題,他想了半晌才回答:「我也不曉得耶……我沒有不喜歡女生,可是也沒特別對女生有什麽興趣過。」
  陸以洋回想了下,人生二十幾年來,除了認識夏春秋他們之後,之前的日子都在恐懼害怕裏度過,整天擔心自己見鬼,怕同學把自己當神經病,可以努力的維持正常生活就很好了,哪想到女朋友的事。更何況女生總把他當好朋友,國高中幾個比較要好的女生朋友,他連她們的生理期都會算……
  他停頓了半晌才又開口:「不過我也沒有特別意識我是不是只喜歡男人這種事,至少……現在除了他以外,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我都沒辦法想像就是,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天生是同性戀之類的……」
  「是嗎……」這人看起來有些沮喪,朝陸以洋笑了笑,「對不起問你這種問題,我有個妹妹,我們家生了五個男孩才生了她一個女生,全家人寵到大的,人是任性了點可是也不至于寵到無法無天,我們家軍人出身,五個兄弟裏有兩個軍人、兩個警察、一個檢察官,本來想要小妹念律師的……等下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有天突然跑回家說她其實是同性戀,她只能跟女生在一起,媽的帶回來的女朋友比我的還要漂亮兩倍,把我爸氣得差點中風,我本來是想說看這種能不能治……」
  那個人停頓了會兒似乎發覺自己這麽說很失禮,抱歉的朝陸以洋開口:「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不理解那丫頭怎麽會這樣……」
  陸以洋從他眼中可以讀得出他有個嚴格卻溫暖的家庭,嚴厲的父親溫柔的母親,兄弟幾人都感情很好,還有個個性倔強的妹妹,一幕幕閃過的畫面都讓陸以洋想起他自己溫暖的家。
  陸以洋笑了笑,「她個性跟你爸爸很像。」
  那個人怔了怔地用力點頭,「是呀,超像的,一個女孩家個性那麽頑固實在很讓人擔心。」
  「她賭氣的。」
  「啥?」那個人沒聽懂陸以洋的話。
  「她不是眞的只喜歡女生,她跟你爸賭氣的,你爸逼她念法律,她其實不想念,可是又不想說她不想念這種話。」陸以洋停頓了會兒,似乎覺得自己肯定的語氣不太妥當,才又接著開口:「我……猜的,猜大概是這樣。」
  他的確聽小妹說過想念軍校不想念法律的事,這麽一想倒覺得也不是沒有可能,他一下子放心下來,高興的用力拍著陸以洋的肩,「你眞是太厲害!果然還是要年輕人才懂年輕人的心態!」
  陸以洋身上大小傷口還沒有全好,被他這麽一打,好像全身都痛起來了。
  「你在幹什麽?」
  那人回頭見高懷天在瞪他,連忙收回還放在陸以洋肩上的手,慌張的開口:「沒有沒有沒有,我沒有心懷不軌,只是跟他聊聊年輕人的事而已。」
  高懷天好氣又好笑的睨著他,「他車禍才出院而已,說話就說話不要拍那麽大力。」
  「咦?對不起,沒有怎麽樣吧?」那個人到現在才注意到陸以洋的手肘上裹著石膏,因爲他一直把件長袖外衣挽在手上所以他也沒注意到。
  「沒事啦。」陸以洋笑著擺擺手,然後看向高懷天,「你忙完了嗎?要是還很忙我自己回去就好。」
  「等我十五分鍾就好。」高懷天笑著回答。
  「嗯。」陸以洋乖乖的點頭,看著高懷天再走回去開會,而那個年輕警察跟在後頭,只回頭雙手合十像是在跟他抱歉,陸以洋笑著搖搖頭表示不介意。
  這個辦公室給他的感覺很好,每個人都認眞、誠懇而且努力,整個辦公室充滿了一股正氣,讓他覺得坐在這裏的感覺很好,雖然前後左右總是會傳來吵雜的怒罵聲和斥喝聲,不過當他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的時候,自己也可以讓周圍變得安靜。自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有這種能力的,好像從昨天還是前天,或是從他醒來之後就有了,他不很確定,這種能力自然而然的出現在他身上。
  ……有狀況。
  陸以洋睜開眼睛,四周的吵雜一下子回到耳邊,就在自己面前,一個男人拿著槍朝自己衝過來。「不要過來!再過來我就殺了他!」
  陸以洋眨了眨眼,緊張、驚慌和恐懼一起流了過來。
  我不能被移送法辦……不能在這種時候被抓!
  他驚慌的衝到面前拿著槍對著自己,陸以洋皺起眉,討厭的回憶出現在眼前,而秋已經晃了出去,伸手扼住那人的咽喉,當然秋能抓住的只是他的靈魂。
  秋回頭望去,見陸以洋沈下臉色,他只敢輕扼住那人的喉頭,不敢將他拖出來,只讓他動彈不得。
  陸以洋從那個人驚慌的眼裏看去,惡意和欺辱、暴力的景象讓他不想細看,只是把目光別開。
  而那個犯人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麽事,他幾乎不能呼吸、眼前發黑,聽不見周圍要他放下槍,說他還有機會,要他不要做傻事的聲音,只是顫抖著直到他握不住手上那把剛搶來的槍爲止。
  一群人撲上來按住了那個人,而秋回到了陸以洋身邊。
  那把槍就這樣滑到陸以洋腳邊,槍是凶器,是用來傷人的工具,但是這把槍卻是好好的被小心保養,用在正確地方的工具。
  陸以洋把槍撿起來,望著那個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驚慌又恐懼的人,擡頭望著其他警察,「那個……掉了。」
  高懷天衝過來接過那把槍交給其他人,一手把陸以洋拉走,雙手按住他的肩,「你沒事吧?」
  陸以洋只是搖搖頭,安慰的笑著,「我沒事啦……那個人是怎麽了?」
  高懷天實在覺得有點無力,一個沒經驗的警察帶著人犯進來,稍不注意被人犯襲擊奪槍,轉頭就把槍對著離他最近的陸以洋,幾乎把他嚇掉半條命。
  而陸以洋還是第一時間只會關心別人而不是自己。
  「這樣下去我有九條命也不夠你嚇……」高懷天無奈的望著他,也不想告訴他那個犯人墮落的人生,只要他坐到離他近一點的地方,讓他把事情處理完快點帶他離開。
  結果這一坐還是坐了半個小時,等高懷天把事情搞定帶著陸以洋去吃飯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了。
  「對不起,你一定餓壞了。」高懷天歉疚的開口。
  「還好啦,我在春秋那裏有吃點東西了。」陸以洋搖搖頭,跟高懷天走到附近的自助餐店,幸好店裏還有菜可以吃。
  一起吃著有點晚的午餐,陸以洋想起剛剛高懷天同事問他的事,他遲疑了會兒才開口:「我昨天打電話跟我媽說要出院的事,不然怕她又衝上台北。」
  「嗯,她怎麽說?要你回家嗎?」高懷天望著他。
  「嗯,不過我說我要待在台北,說服她以後,她跟我說,要我替她跟我的『室友』問好,說她下次再來拜訪你,說麻煩你太多。」陸以洋低著頭邊吃邊說。
  高懷天想起陸以洋家人來的時候,因爲陸以洋還不是太清醒,他們問起自己的時候,自己只說是他的室友。
  「難不成我還能跟她說我是你男朋友嗎?這種事你應該自己選擇要不要說吧。」高懷天笑著回答。
  「嗯……我是說……」陸以洋低著頭半天才擡頭望向他,臉上充滿了歉疚,「對不起,我可能沒辦法告訴我爸媽外婆你的事……」
  「我有說過我很想要你告訴他們嗎?」高懷天好笑的望了他一眼,「你覺得應該告訴他們就說,你覺得需要隱瞞我也不在意,不過不要哪天告訴我,因爲你爸媽想要你結婚生小孩所以你要分手,我就沒辦法接受。」
  陸以洋只是用力搖搖頭,「不會的,我哥已經有小孩了,我爸媽不會逼我一定要結婚,只是他們一直生活在農村,平常就是務農也不太接觸外界,我想他們沒辦法接受這種事,所以……我不想讓他們煩惱。」
  「我也不是說你不准跟我分手,我是說如果將來你喜歡上別人的話……」停頓了下,見陸以洋在瞪他,只好苦笑的停了下才接著說下去,「好吧,也許我到時候不會像我現在說的那麽冷靜,不過我的意思就是,將來的事誰也不知道,我只希望你過的是對自己誠實的生活,如果你想瞞著家人我支持你,如果你需要父母認同我也可以努力讓你父母認同,我的意思就是說你不需要在意我有沒有辦法接受你隱瞞性向的事,我不覺得那有什麽大不了的。」
  「嗯。」陸以洋用力點點頭,覺得心裏好過了一點,至少他不用擔心高懷天會不高興他不願意對父母坦誠他們是戀人,高懷天爲了他,在自己的同事朋友面前坦誠他們在交往,陸以洋望著高懷天心裏很感激,在被安排好的人生裏,他居然能意外的遇見這麽好的戀人實在是天賜的奇迹。
  「在笑什麽?」高懷天見他笑得開心,忍不住開口問。
  陸以洋只是搖搖頭,忍不住笑的繼續吃飯。
  「對了,你知道展洪集團嗎?」想起剛剛蕭謹華說的事陸以洋話題一轉。
  「嗯,那可亂得很。」高懷天回答。
  結果那頓飯一直到吃到三點多被老板娘瞪爲止,他們都一直在聊展洪企業。
  
  吃完一頓漫長的午餐,因爲高懷天還得回警局,于是一起走回警局去,再三保證他不會太晚回家,才得以獨自離開。
  他慢慢走在路上,展洪那位洪老板的八卦實在太難消化了,所以他先放在一邊想著高曉甜的事。
  「蓮,你找得到曉甜嗎?」陸以洋小聲開口問著。
  『沒有媒介,她既已丟掉手上的信物就無法可施了,你跟槐愔都是在她死後才與她有關連,一但她放棄了連結之物就是毫無關系的人,雖然你生前就認識她,但是你對她的感情沒有重到可以連系到她,所以沒辦法的。』
  感情不夠重呀……
  歎了口氣,陸以洋想起顧典恩,他應該是對她下最重感情的人了。
  啊、戒指!
  陸以洋突然想起她手上那枚戒指,那是顧典恩送她的,她生前就戴著那枚戒指,說不定可以從顧典恩那裏著手。
  陸以洋馬上打電話給易仲玮確定顧典恩還在醫院,但是下午要准備出院,他連忙攔了計程車往醫院去。
  趕到他的病房,顧典恩正在收拾東西,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學長。」陸以洋輕敲敲門。
  「是你呀。」顧典恩回頭見是陸以洋,朝他笑了起來。「你怎麽出院也不講一聲,我昨天想去看你,結果護士小姐說你早就出院了。」
  「對不起,因爲臨時有些急事得離開醫院。」陸以洋走進病房,抱歉地朝顧典恩笑笑。
  找了張椅子坐下,陸以洋望著顧典恩輕聲開口:「學長還好嗎?」
  「嗯。」顧典恩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著,「我昨天去找你,本來想跟你道謝的……我這幾天想了很多,都搞不懂爲什麽會做那種傻事。」
  陸以洋笑著搖搖頭,「沒什麽好謝的,只是……鬼語對人本來就會有種催眠的作用,學長又那麽喜歡她……會受到影響是一定的。」
  顧典恩坐在床上,垂著肩的樣子看起來還是很沮喪,「說實話,我的想法現在還是沒有變,說來可能有點自私,如果我沒有家人、朋友的牽絆,我現在還是會毫不猶豫的去陪她。」
  在陸以洋想說些什麽的時候,顧典恩深吸了口氣,挺直了背笑了起來,「不過小易說得對,我爸媽把我養到大供我念到研究所,可不是爲了讓我去死,我要死也要等到我奉養的義務盡了才行,到時候大概也沒有什麽牽挂了。」
  陸以洋哀傷的微微笑著,「那我希望學長的爸爸媽媽至少活到一百二十歲。」
  「那不變妖怪了。」顧典恩哈哈地笑著。
  「頂多是人瑞啦。」陸以洋說著,本來還猶豫要不要跟顧典恩提高曉甜的事,現在看他這樣,應該是已經想通了。
  「學長……我想請你幫我個忙。」陸以洋身體坐直了,認眞的望著顧典恩。
  「你說,我幫得上忙的話。」顧典恩毫不猶豫的點點頭。
  「曉甜她……不知去向,這樣下去她會再也沒有機會重生的,我對她付出的友情不夠重,所以我找不到她的下落,所以我想……」
  陸以洋還沒說完,顧典恩已經開了口:「我能爲她做什麽,你盡管說。」
  陸以洋欣慰的笑著,「學長曾經送給她一枚戒指,這樣學長跟她就有了連系……學長怎麽了嗎?」
  陸以洋說到一半,見顧典恩臉色有點不對,連忙開口問。
  顧典恩從他整理好的包包拿出一個透明的小袋子,「昨天晚上……突然就出現在窗台上。」
  陸以洋接過,正是曉甜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枚戒指。
  把戒指握在手中,陸以洋閉上眼睛,似乎看見高曉甜的影子,他睜開眼睛笑了起來,「學長,這個可以借給我嗎?」
  「當然……」顧典恩歎了口氣的坐了下來,臉上的神情很認眞,也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你找到她,請告訴她,如果她願意的話,我還是希望她能收下這枚戒指,就算我不夠認識她,我喜歡她的心也不會改變,我這輩子都會爲她念經做善事,祈求上天再給她一個機會,如果她能夠重生的話,希望下輩子她能給我一個機會認識眞正的她。」
  陸以洋覺得感動得要哭出來,「學長……我從來不知道你那麽癡情……」
  「不要開我玩笑了。」顧典恩不好意思的用力朝他肩上打下去。
  「痛……」一天被打兩次,陸以洋眞的要懷疑自己今天是不是帶衰。
  摸摸有點痛的肩,陸以洋想他不需要再擔心顧典恩了,他笑著站了起來,「學長,我會找到她的,我會轉告她學長的想法。」
  「嗯,謝了。」顧典恩笑著,然後又有些歉疚的開口:「你也辛苦了,這麽多年你都沒告訴過我你看得見鬼的事,我也沒早點發現,還常常叫你晚上待在實驗室,對不起了。」
  陸以洋笑著搖搖頭,「那個待在實驗室的鬼,現在跟我是好朋友了,我想我遇到她跟擁有這種天賦都是注定的,學長不必爲我感到抱歉,我覺得我很幸運。」
  顧典恩也沒再說什麽,只伸手輕拍拍他的肩,提起收好的行李跟著陸以洋一起離開醫院,在大門口分別的時候,陸以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像往常一樣挺得直直的高大背影,陸以洋想他會沒事的,他相信顧典恩在將來一定會有機會認識眞正的高曉甜。
  陸以洋微微哀傷的笑著,轉身離開了醫院。
  
  
  
  第五章
  
  她已經跟著這女人兩天了。
  原本她只是想偷偷去看槐愔一眼,但只能站在韓耀廷那棟討厭的大樓前悄悄觀望而已。
  正想離開的時候,見到有人坐在車上,和她一樣遠遠偷看著。
  她好奇的走近去看,記得那個男人是韓耀廷手下其中一個,旁邊坐著個臉色蒼白的女人,臉上神情看來一臉絕望,而那個男人望著大樓又望著她,目光來回看了五、六次,最後終于像是下定決心般把車開走。
  她有些好奇的跟上了車,想看看他們要到哪裏去。
  男人看起來既煩躁又擔心,邊開車邊側頭看了她五、六次。
  女人是個五官精致的美人,只是渾身發出來的氣很微弱,似乎很容易可以纏上。
  「我會想辦法的,你振作一點,別這樣。」男人不知道第幾次側頭望著她,終于忍不住開口,但是女人沒有回應,只是癱在椅子上,把頭靠在窗邊像是對什麽事都沒興趣。
  跟了他們兩天之後她大概弄清楚了,男的叫張世禮,女的叫洪幼蘋,是私奔逃走的。
  女方的爸爸似乎要把她嫁給一個敗家子,命令她在婚前跟男方約會,用張世禮憤怒的說法是男方想先「驗貨」,女方不肯,所以在途中哀求張世禮帶她逃走。
  兩個人躲起來之後,麻煩就落在韓耀廷身上,因爲女方的爸爸不是好惹的。
  他們兩天換了好幾家汽車旅館,眞要說他們是私奔也不像,因爲張世禮總是睡在沙發上,連她一根手指也沒碰過。
  兩天來洪幼蘋講過的話一只手就能數完,只有「我爸不會放過我的」、「我還是死了好」,然後換來張世禮的斥責。
  張世禮一直不停的安慰她說他會想辦法,但其實他什麽辦法也沒有,趁洪幼蘋睡著之後就猛打電話,跟對方爭執著他放不下她,他一定要救她,他不幫她她會死,他對不起老大,只要送走幼蘋要他怎麽樣都可以。
  不停地重複這樣的電話內容,但兩天下來依然沒有結論。
  今天再重複過一次這樣無義意的電話爭論之後,張世禮吩咐她別亂跑,他去買點吃的,雖然明知道她這樣的個性也不可能一個人亂來,但他還是每次都會這麽吩咐,看著她安靜乖順的點頭,沒有其他反應。
  高曉甜趁著洪幼蘋睡著的時候偷偷地觸碰她,想知道她爲什麽那麽怕她爸,結果那還眞是個可怕又毫無愛情的家庭。重
  她媽早死,大概也是被整死的她不確定,他爸娶過四個太太一個比一個凶狠,生下來的弟弟妹妹除了欺負、汙辱她以外沒別的作用,尤其是她第三個弟弟,居然連親生姐姐也不放過,好幾次幾乎侵犯她,是她繼母嫌這種事在家裏太難看才阻止,結論還是她太沒用讓弟弟看不起才會這樣。
  而她父親從來就沒正眼看過她。
  知道自己即將被嫁給一個素未謀面,且在電視上醜聞不斷的房産小開時,她幾乎要昏倒,但她從來不違抗她父親的命令,她想著如果她乖乖聽話嫁給他的話,也許父親會稍微重視她一點。
  但是當她父親命令她打扮好去「約會」,告訴她說明早會去接她的時候,她不敢相信她父親會這樣對她,她大妹嘲笑的說是對方想先驗貨,她才知道這場約會是爲了什麽。
  她流著淚拜托張世禮帶她走的時候,是花了一輩子的勇氣,但是她也知道不可能成功的,不用說她父親,張世禮對他老板的忠心她是知道的,她不知道張世禮能帶她逃多久,她只是絕望的等著。
  高曉甜趴在她身邊看她邊睡邊流著淚,不明白她怎麽會有這麽軟弱的個性,爲什麽不敢鼓起勇氣自己逃離那個家。
  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洪幼蘋突然從床上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進浴室放了熱水。
  高曉甜看著鍾,才正午,想正午泡澡的人還眞少見。
  洪幼蘋只是愣愣地看著水滿,然後關了水,和衣就坐了進去。
  高曉甜怔了怔,哪有人穿衣服泡澡的。
  洪幼蘋伸手拿起旁邊置物櫃裏的刮胡刀,深呼吸著顫抖著手往手腕上放,猶豫了好幾次才用力的割下去。
  「啊——」痛徹心扉的叫了出來,她放聲哭著,把手放進水裏,哭著喘著躺在浴缸裏等死。
  原本就虛弱的人,很快的就失去意識,高曉甜只是默默地看著,然後越來越不爽的瞪著她。
  『餵,你在這裏做什麽,別妨礙我工作,快走。』
  高曉甜見有人說話嚇了一跳,回頭看去,是一個執行人,她瞪了他一眼,沒理會他又回頭看著洪幼蘋。
  『她沒救的啦,待在那種家還不如早點死。』
  高曉甜依然沒理會他,直到看見她的靈魂慢慢地從她的身體爬出來,一臉茫然的看著她。
  『……我那麽想要活著都沒辦法……爲什麽你可以選擇去死?如果你連死都不怕的話,還有什麽好怕的。』高曉甜瞪著她厲聲開口。
  『餵,跟她說這種話沒用的,你還是快點……』
  執行人話沒說完,高曉甜突然伸手掐住她的靈魂,『你這麽不想要你的身體就給我吧!』
  『等一下你不可以——』執行人尖叫了起來,但來不及阻止高曉甜,愣了半晌才看見洪幼蘋緩緩的睜開眼睛,看著他得意的笑了起來。
  『你、你以爲做這種事沒關系嗎!你等著看好了!』執行人見她進到洪幼蘋的身體裏也拿她沒辦法,更何況她不是占了洪幼蘋的身體,她拉著失去意識的洪幼蘋一起回到身體裏,所以洪幼蘋現在還活著,她只是附身在洪幼蘋身上而已,只要人沒死,他也沒辦法做什麽。
  「小蘋?我回來了。」
  浴室外傳來張世禮的聲音,高曉甜看著執行人忿忿地消失,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
  她用盡全身力氣去壓住手上的傷口,水是熱的,她卻覺得冷,她感覺得到自己在呼吸感覺得到頭發濕濕黏黏的貼在臉上,她聞得到血的味道。
  她感覺活著。
  她幾乎想要大笑,卻覺得快要暈過去。
  不行……不能讓她死在這裏……
  她掙紮著把浴缸旁的洗發精給弄倒在地上,碰地一聲果然讓張世禮注意到了。
  「小蘋?你怎麽了嗎?」
  她無力開口,只在心裏罵著。
  白癡……你再不快點你的女朋友就要死了……
  「小蘋?」張世禮敲了兩回門都沒人回應覺得奇怪,略拉了拉門把卻是鎖著的,他越來越焦急,用力的敲門,「小蘋!你怎麽了?」
  張世禮覺得不對,退後了兩步用力衝去撞開了門,「小蘋!」
  他連忙衝過去把洪幼蘋給抱出來,拿著毛巾把她的手腕用力綁起來,再拿了大毛巾包住她的身體,「你爲什麽做傻事!不是叫你相信我的!」
  ……再白癡的女人也知道你不可信好不好……
  高曉甜在心裏吐槽著,讓張世禮抱著她急忙從旅館衝出去,他把她放在車上,開車急忙衝出了旅館。
  她想著他會怎麽辦?去了醫院一定會曝光,他會去哪裏呢?找他老大求救?
  高曉甜好奇的想著,因爲貧血讓她有些頭昏,但是她知道不能昏過去,萬一洪幼蘋比她早醒來的話,她就會被趕出身體了,只要她清醒著洪幼蘋就會沈睡。
  結果出乎意料的張世禮帶她去的是一間私人診所,他是從後門衝進去的,那裏的醫生護士似乎都認識他,急忙替她急救。
  她躺在床上休息了一陣終于覺得頭不那麽暈了,張世禮的神情看起來很心疼,「睡一下吧,這裏很安全,不會被發現的。」
  她冷冷地望著他,「接下來呢?還有什麽地方是安全的?你能帶我逃多久?」
  張世禮怔了怔,洪幼蘋從來沒有用這種神氣語氣說過話,他只是認眞的回答她,「我會送你出國,我會安排好你在國外的生活,在一個不會被你爸找到的地方。」
  「我一個人?」她笑了起來,「這就是你想得出來的辦法?」
  「小蘋,我不能走,我不可能把這個爛攤子丟給老大背的。」張世禮很難過的開口。
  「這的確是個爛攤子,我累了,我不想逃了,也不想一個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與其這樣我還不如嫁給我爸選的人,當個少奶奶也不錯。」她笑了起來。
  「你在說什麽,那個王八蛋身邊女人不斷,他不可能對你好的!」張世禮急忙開口。
  「你對我又多好?把我丟到一個陌生的國家一個人過活,讓你英雄似的替我受罪,好讓我一輩子對你歉疚,不必,我不想過這種生活,我還甯願嫁給那個王八蛋,好歹還是個正妻,至少他的錢是我的,我還可以靠抓奸當樂趣,有什麽不好。」高曉甜冷哼了聲。
  「你……」張世禮一輩子也沒聽她這麽說話,也沒看過她那種不屑的神情,一時之間他搞不懂眼前的人是不是洪幼蘋。
  「打電話給你老大。」高曉甜見他還在發愣,開口提醒他。
  「爲、爲什麽?」張世禮不明白洪幼蘋是哪根筋突然被接通了變成這樣。
  「在我爸找到我之前,先告訴你老大才能造出是他把我找回來的假象呀,你這個笨蛋。」高曉甜罵了回去。
  張世禮愣了半天才開得了口,很認眞的望著高曉甜,「小蘋……你確定你想這麽做?」
  「你有更好的辦法?你有兩條路可以選,一個跟我走;一個把我交出去,不管哪樣我都心甘情願,簡言之你就在我跟你老大中間選一個,我相信你做不出決定,所以省省我們的時間打電話吧。」高曉甜攤著手。
  張世禮望著她半晌,最後突然轉頭往外走,高曉甜知道他是去打電話。
  高曉甜歎了口氣,下床走到旁邊的鏡前看了看洪幼蘋。「你怎麽會想去依靠這種人呀……嗯……人美身材也好,頭發比我以前的還長呢。」
  高曉甜很滿意的撥了撥頭發,站久了覺得有些頭昏又回床上躺著。
  過了不久張世禮回來了,遞了個紙袋給她,「我讓人去買了衣服,你先換上吧。」
  高曉甜也沒說什麽的接過,等張世禮出去就換上他帶來的衣服,只是簡單的洋裝,因爲洪幼蘋夠高,穿起來還十分好看,她開心的笑了起來,在鏡前轉了兩圈。「眞好,我以前矮,都不能穿長裙。」
  她把換下來的衣服塞回紙袋裏,然後環顧這間診所,很高興的這裏摸摸那裏摸摸的。
  純棉的床單稍微有些粗糙的手感,床邊沒有開啓的醫療儀器摸起來冰冰涼涼的,她已經很久感受不到這些感覺。
  她站在鏡子前笑了笑,滿意于洪幼蘋的美貌,突然間笑容凝在臉上,她覺得不太舒服,好像要昏過去一樣的暈眩,她伸手撫著胸口。
  「洪小姐。」
  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她嚇了一跳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了,她回頭看去,果然是韓耀廷。
  她只微微點頭悄悄退了兩步,「請你站在那裏就好,不要過來了。」
  「小蘋,你見過韓先生的,那天一起吃過飯的。」張世禮以爲洪幼蘋是不認得韓耀廷起了戒心。
  「那又怎麽樣?」高曉甜不滿的回話,她只希望韓耀廷不要再走過來了。
  韓耀廷靜靜地望著她半晌才笑了起來,「這次世禮給你添麻煩了,我已經通知您父親,他馬上就會過來了。」
  「嗯。」她只點點頭沒有多說話。
  接下來是一陣沈默,張世禮正想打破這令人不知所措的沈默之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我女兒呢!」洪傳家怒氣衝衝的走過來,怎麽看也覺得他的怒氣是裝的,但是韓耀廷還是有禮貌的開口,「洪先生,洪小姐在這裏。」
  「你們到底把我女兒怎麽了!」洪傳家走進病房裏,只瞥了她一眼,就回頭瞪著韓耀廷,「你打算怎麽給我交待。」
  「爸,是我自己要跟世禮走的,跟他們沒關系。」高曉甜冷冷地開了口。
  「你住口!回去再跟你算。」洪傳家瞪著她斥喝著。
  「要算就現在算!」她大聲吼著,直視著洪傳家毫不畏懼。「我就是不爽嫁給那個王八蛋怎麽樣!還想驗貨?他把你女兒當成什麽東西了,你都不在意面子了我有什麽好在意的。」
  洪傳家養了這個女兒一輩子,也沒見過她敢這麽直視著他大聲說話,一時之間愣在那裏。
  「我就拜托世禮陪我玩個幾天,也不曉得你在緊張什麽,人家要驗你女兒的貨你都不怕丟臉了,我幹嘛在家裏扮清純小姐,不過跟男人玩個幾天會怎樣?那王八蛋玩得有少嗎?他想驗貨可以,叫他先把用過幾千次的命根子砍掉重植我就讓他驗!」高曉甜叉著手臂,朝洪傳家大聲嚷著,「什麽年代了你拿這種事找韓先生麻煩不怕給人家笑話。」
  一口氣說完也覺得有點累,高曉甜喘了口氣,緩了聲調的開口:「不過我也玩累了,你要我嫁就嫁,不過也別玩什麽驗貨的花樣,我都還沒驗過他呢,也不先讓我看看對方什麽長相。」
  洪傳家直到現在才回過神來,他從來不知道他養了二十幾年的女兒其實是這樣的個性,那個在家總是低著頭唯唯諾諾的、不敢拒絕任何事的女兒是怎麽突然變成這樣的?或是她本來就是這樣只是自己沒發覺?
  洪傳家幹咳了幾聲:「咳、那你這麽說的話,我們就先回去吧,婚事晚點再來商量。」
  然後回頭對著韓耀廷直笑,「不好意思是我誤會了,我女兒任性了點,請不要介意,婚禮的時候請務必到場。」
  「當然。」韓耀廷也不在意的回以微笑。
  「幼蘋呀,我們回去吧。」洪傳家親切的喚著女兒,高曉甜想著洪幼蘋醒來會嘔死,她一生中大概從來沒有得到她父親這樣親切的叫喚。
  「嗯。」她只是應了聲跟著洪傳家身後走,韓耀廷似乎知道她不想自己靠近,特意退了好幾步讓她離開,在她快速通過的時候開了口:「洪小姐請保重。」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知道是他的話,應該看得出來自己不是洪幼蘋,「……韓先生也請保重。」
  朝著韓耀廷點點頭,回頭的時候看見張世禮不舍難過的神情,怔了怔也沒理會他,回頭繼續跟著洪傳家走,在要出醫院的時候,大門打開突然衝進來一個人。
  她大吃一驚想找地方躲起來,但正走在大堂中間是要躲到哪裏去,正驚慌的時候又想起自己現在是洪幼蘋了。
  而衝進來的人,左右張望著似乎在找人,一轉眼瞥見洪幼蘋怔了怔,然後隨即朝她跑了過去。「你——」
  韓耀廷在他衝向洪幼蘋之前抓住他,然後擡頭朝洪傳家抱歉的笑著,「不好意思,這孩子我家的,他來找我的。」
  洪傳家只喔了聲,帶著洪幼蘋走出大門,心裏想著要不是韓耀廷出名的喜歡男人,他大概早把某個女兒嫁過去了。
  「啊!不能走!」被抓住的人掙紮著擡頭看向韓耀廷,焦急的開口:「她不能走,她已經不是……」
  「小陸。」韓耀廷打斷了他的話,示意他先閉嘴,然後回頭看著楊焰,「小楊,帶世禮先回去,叫謹華來接我。」
  「是。」楊焰拉著沮喪的張世禮離開醫院後,韓耀廷才放開了陸以洋,用他一貫優雅的態度開口:「那個人不是好惹的,你隨便就這樣衝過去,要有什麽事我很難跟槐愔交待。」
  「可是那個小姐已經不是原來的人了,她不能就這樣回去。」陸以洋急忙說明。
  「她死了?」韓耀廷確認似的開口。
  「唔……我想是還沒,不過她身上附著別人了。」陸以洋不知道高曉甜想做什麽,居然去附在活人身上。
  他用著戒指上殘存的思念和感情一路找到這裏,沒想到會在一個活人,而且是完全陌生的活人身上感覺到高曉甜。
  雖然完全不同容貌,但是那副心虛的神情打死他都不會認錯的。
  「她沒死就好,附在她身上的人遲早會離開的,我看你別管這件事了。」韓耀廷溫和的開口。
  「她是我朋友,我不能丟下她。」陸以洋一臉認眞的回答。
  韓耀廷笑了笑,臉上的神情有些困擾,「你這點跟槐愔一模一樣,我就老是搞不懂,你們已經是不同世界的人了,你能照顧她到什麽地步?她如果有輪回的機會早就走了,她既是遊魂又沒有再世的權力,到你壽命將盡你還有下一世,到時候她又要怎麽辦?與其到時候讓她孤獨寂寞,何不放她去呢?」
  被韓耀廷這麽一說,陸以洋也無言以對,高曉甜也曾這麽大叫著要他別管她。
  韓耀廷看陸以洋一直沈默著,拍拍他的肩安慰他,「走吧,我送你回去。」
  陸以洋看看牆上的挂鍾,時間也不早了,也只順著韓耀廷的好意,坐他的車讓蕭謹華送他回去。
  一路上都沈默著,他想這是不對的,他不能看著高曉甜毀掉自己的靈魂,他要救她,他一定有辦法的。
  陸以洋緊握著拳,在心裏默默的想著。
  一定,有辦法的。
  
  跟著洪傳家回到他山上氣派的房子裏,高曉甜對于裏面那種汙穢又黑暗的氣感到很討厭。
  洪傳家在車上倒是問了她不少事,大概是對她怎麽突然性情大變感到好奇,她只是愛理不理的隨口搭理幾句,結果洪傳家也沒生氣,反而對女兒改變的性情感到滿意。
  進屋的時候還吩咐人去炖湯給她補,要她好好休息。
  高曉甜還眞覺得很累,做鬼的時候飄來飄去的沒任何感覺,突然之間對這種酸疼的疲累感不太能適應。
  但那讓她想起她整周都在趕實驗的時候,不自覺得笑了起來。
  越是累她就越有活著的感覺,她開心得不得了。
  但前提是洪幼蘋也得活著才行,一但她死了,這個身體就會開始腐敗,她占不了的。
  如果洪幼蘋活著,在她清醒之前,她可以自由的讀取她的記憶她的想法,可以代替她生活,現在的洪幼蘋只是逃避現實般的沈睡著。
  走進房間她望著除了有些陰暗以外,房間寬闊漂亮,她開心的走過去拉開所有的窗簾,看著窗外的景色。
  「唷~回來啦,眞看不出來你有這種勇氣私奔。」
  她回頭看去,是洪幼蘋的大妹,她給人的感覺就和洪幼蘋完全不同,一頭時下流行的短發,臉上的妝無懈可擊,只穿著背心和短褲特意露出一雙長腿搭上一雙十公分的高跟涼鞋,看起來俏麗可愛。只是人再美也沒有用,這個女孩有著惡毒的心腸,充滿輕視的眼神。
  「眞想見見哪個男人這麽白癡,居然會想帶你逃走,眞是沒腦袋,這麽快就回來了,該不會是嫌你不會伺候他吧?」惡意的笑容出現在她跟洪幼蘋有些相似的臉蛋上。
  高曉甜只是笑了起來,她妹妹怔了怔,大約是沒見過洪幼蘋這樣笑,還沒反應過來高曉甜用力一巴掌扇了下去,打得她跌坐在地上。
  原來打人這麽痛……
  高曉甜甩了甩手,甜甜地笑著,很平靜的開口:「是我不對,你長這麽大我都從來沒教過你做人家妹妹該有的禮貌,讓你變得這麽沒教養又低能,今天起你再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可不只一巴掌了。」
  也許有些被高曉甜的氣勢嚇到,她愣愣地坐在地上,半天才反應過來爬起身,「你敢打我!」
  「你想再試一次嗎?還是我打得不夠?」高曉甜冷冷地瞪著她,隨手抽起挂在衣櫃上的皮帶纏在手上。
  她妹妹有些被嚇到的退了幾步。「你……你敢,我要告訴爸!」
  高曉甜笑笑地回答:「爸在你身後,你說呀。」
  她回頭一看,洪傳家還眞的站在身後,平常她算是最被洪傳家寵的,連忙過去告狀,「爸,她居然打我!」
  洪傳家到此時才有種也許這個女人不是他養了二十幾年的女兒的感覺。
  不過如果這個比較合他的意,那就算不是又怎麽樣。
  他皺起眉瞪著二女兒喝斥:「誰叫你對姐姐沒大沒小,還不道歉。」
  雖然平常總對著這個不會反抗的姐姐作威作福,但是面對父親她還是不敢反抗,咬著唇小小聲不甘不願地開口:「……對、對不起,我以後不敢了。」
  高曉甜本來想再欺負她一下,卻又覺得有些頭昏,只揮了揮手。「好了,滾出去吧。」
  她捂著臉轉身就跑開了去,洪傳家看著她,開口的聲音倒很溫和,「你還好吧,醫生說你有點失血過多。」
  「反正還活著,休息一下就好了。」停頓了會兒才又轉頭看著洪傳家,「爸,我很累,心情也不太好,想多睡一下,所以你最好叫你兒子別半夜摸進我房裏,小心我不小心剪了他的命根子讓你沒孫可抱。」
  高曉甜知道這老混帳是心知肚明這些孩子們在搞些什麽名堂,他也放著讓他們在家裏鬥,誰有本事誰就可以從他那裏拿多點,越有本事越能發狠的他越喜歡,偏偏幾個孩子只會玩樂花錢,不然就是聯合起來欺負嘲笑甚至毒打他們大姐,眞會發狠的沒幾個,有本事的早早就離家不想待在家裏。花
  那也還不是因爲他又想要兒子能像他才能做大事,但又怕兒子有本事了會造反,邊壓制著兒子們邊嫌棄他們沒有用,小兒子稍有點狠勁但是只有色膽大,後果就是家裏女兒一個個比兒子們狠,但女兒畢竟是女兒,眞有事也只會回來纏他解決,現在看洪幼蘋的模樣倒很得他的緣。
  「知道了,他要敢再來打擾你,爸爸幫你剪了他,你好好休息吧,休息夠了就出去逛逛,買些衣服皮包什麽都好,看你想要什麽就買什麽。」洪傳家笑著回答,離開的時候還替她關上門。
  她鎖上房門,走回去坐在床上,攤開雙手躺了下來,然後笑了起來,想著接下來她能做些什麽。
  結果接下來一連幾天,她跟瘋了一樣的玩。
  每天就是購物跟狂吃她想吃的任何東西,她覺得洪幼蘋眞是神經病,她有錢有閑人又漂亮,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不知道她爲什麽要把自己人生弄得那麽悲慘。
  想起洪家的狀況,她笑了起來,她一輩子也沒動手打過人,不過她要有那種弟弟妹妹,她大概會從小就開始打架。
  好笑的是洪幼蘋的父親,居然開始對這個女兒另眼看待,但爲了怕她又跑到不見人影,索性給了她司機兼保镖顧著,讓她愛去哪就去哪。
  幾天下來她都不知道自己刷了幾十萬了,逛著不知道第幾家百貨公司,繞著一個個專櫃開心的邊逛邊買。
  在一家精品店看中了一件洋裝,開心的拿著衣服想試看看,才拉開試衣間的門,她愣了愣硬生生停下腳步。
  陸以洋大概不知道等她多久了,靠在試衣間的鏡子上望著她。
  她怔著不知道該走進去還是走出去。
  「客人,您怎麽了嗎?」
  她猶豫了會兒,如果現在大叫裏面有人的話,當然可以避免跟陸以洋談話,但是他大概會被警察帶走……考慮了會兒才開口:「沒事。」
  走進試衣間關上門,不甘示弱的瞪著陸以洋,「你想幹嘛。」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的吧?」陸以洋看起來也沒生氣,只是有些無奈的看著她。
  高曉甜反而生起氣來,「我現在有新的身體跟人生了!你不要想阻止我!」
  陸以洋只是盯著她看,沈默了許久,窄小的緊閉空間讓高曉甜覺得緊張,在她忍不住要問他到底想怎樣的時候,他才開了口:「你那麽想幫她嗎?」
  高曉甜驚訝的望著陸以洋,半天才別過頭開口:「……這個女人超沒用的,明明過著很好的生活,卻什麽也不會爲自己爭取,笨到只能用死去解決事情,我那麽想活都沒辦法,她卻那麽輕易就選擇去死,我沒辦法接受,她明明可以努力做一些改變的……」
  陸以洋沒有說話,高曉甜不知道他心裏怎麽想,她也不想問,只是又接著說下去,「我就快要黑掉變成石頭了,在此之前我想至少可以幫她解決問題,我受不了她一整個沒用的樣子。」
  意外的是陸以洋也沒說任何阻止她的話,只開口問她:「你想怎麽做?」
  高曉甜怔了怔,她倒還沒想到要怎麽做。「……我可以……殺了她那個王八未婚夫。」
  「然後讓她去坐牢?」陸以洋提醒了一下她現在附在人家身上。
  她怔了怔也沒開口,只是倔強的咬著下唇。
  「曉甜,就算對方再壞,犯了再多罪,也不構成你殺他的權力。」陸以洋只是平靜的敘述。
  高曉甜倒是笑了起來,「你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官僚了。」
  陸以洋也只無奈的笑笑,「曉甜,離開她吧,你附在她身上越久你的靈氣就會少更多,等你離開她之後,她還是原來那個洪幼蘋,你改變不了她的。」
  「不要!我現在就做得很好,我可以幫她的,你不要管我!」高曉甜只轉過頭不想理他。
  陸以洋只輕歎了口氣:「這樣吧,讓我幫忙,不管你想做什麽都告訴我,我會幫你,不要一個人亂來好嗎?」
  高曉甜沈默了很久才擡頭望著他,「……你怎麽找到我的?」
  陸以洋笑了起來,從口袋裏掏出她那枚閃亮亮的銀戒。
  「我的戒指……」高曉甜忍不住想伸手去拿,陸以洋卻又把戒指握在手中,收回口袋裏。
  「等你離開她的身體,我就把戒指還給你。」陸以洋笑著。
  「戒指……怎麽會在你身上。」高曉甜想她明明把戒指還給顧典恩了,是他不想要了,還是他沒看到自己把戒指擱在窗台上?
  「等你拿到戒指的時候,我就會告訴你。」陸以洋只笑笑地回答她。「我要走了,但我會讓蓮待在附近,你看得到的,有事就隨時告訴他。」
  高曉甜當然認得他手上那個可怕的極惡之魂,有些不甘願,但也只是點頭答應,看著陸以洋朝她笑著,然後離開。
  她望著鏡子裏的自己,想著陸以洋的話。
  等你離開她之後,她還是原來那個洪幼蘋,你改變不了她的。
  不會的……她伸手按在鏡子上。
  你要改變,你要爲自己活下去,爲自己爭取活著的權利。
  不要像我一樣,什麽都沒有了……
  她落寞的盯著鏡裏洪幼蘋的臉,和疊在那漂亮臉蛋上的,焦黑恐怖的臉。
  不要像我一樣……
  
  「相親?你確定嗎?」
  「嗯,我自己主動提的。」
  陸以洋有些訝異的看著高曉甜,自從在百貨公司的試衣間裏埋伏等她後,隔了幾天高曉甜主動跟蓮說想跟自己見面,于是約好隔天在百貨公司見面,只是沒想到高曉甜已經想好了計畫。
  「你想怎麽做?」
  「那老頭暗示我說,總之他想要那塊地,不管我嫁不嫁都行,只要我有辦法讓對方把地賣他,其他的事我不想做也沒關系。」高曉甜吸著大杯巧克力脆片冰沙,邊吃著綜合聖代。
  「你會不會吃太多呀?」陸以洋苦笑著看她吃了一整天,從中午的日式自助餐到下午茶蛋糕組合,然後現在的冰沙和聖代。
  「還沒有到很撐呀,有機會多吃一點也沒什麽不好。」高曉甜大口大口的吃著冰,想了想又笑了起來,「晚上吃鐵板燒好不好,有家不錯的。」
  見陸以洋似乎有點猶豫,她馬上自己接下去,「算了,你得回家陪你男朋友吃飯對吧。」
  「倒也不是,他最近局裏很忙,所以提前結束休假了。」陸以洋笑著,「跟我對分的話就去。」
  「反正花的是那個壞人的錢有什麽關系。」高曉甜不解的望著他。
  「話不是這麽說,就算他不是什麽好人,那也不是我的錢。」陸以洋笑著回答。「你還沒說你打算怎麽做。」
  「喔、我想跟那個小混帳見個面,反正他肯定會找機會開房間,我會想辦法剪了他,到時候看他怎麽打幼蘋主意。」高曉甜說得很輕松的樣子,讓陸以洋怔了半晌。
  剪……什麽呀!
  陸以洋苦笑著,「曉甜,你確定可行嗎?萬一不小心……出了狀況怎麽辦?」
  「出了狀況的話,我就離開幼蘋身上勒死那個小王八蛋。」高曉甜說得像是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陸以洋皺起眉來,「不行!你不能殺他,殺了他你就沒辦法翻身了。」
  「反正我都會黑掉變成石頭,不能翻身又怎樣。」高曉甜好笑的望著陸以洋。
  陸以洋只是歎了口氣,「你爲什麽不能相信我呢?你爲什麽不讓我幫你?」
  高曉甜沈默了會兒才開口:「不讓你幫的話,我叫你來幹嘛,看我狂吃嗎?」
  「可是……」陸以洋話沒說完,高曉甜就接了下去,「總之,我要這麽做,你要嘛就支持我,要嘛就不要管我。」
  陸以洋望著她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後什麽也沒說的輕歎了口氣,「好吧,我能幫什麽嗎?」
  「沒什麽,你只要待在附近就好了,如果可以成功或是出了意外的話,你還可以帶我走。」高曉甜說著,邊把她的聖代吃得一幹二淨。
  「嗯,我知道了,我會待在附近的,決定好地點時間再告訴我就好了。」陸以洋也沒有反對,只是笑著回答她。
  高曉甜倒有些狐疑的望著他,「你今天怎麽這麽順著我,不會想耍什麽花樣吧?」
  「我能耍什麽花樣?」陸以洋苦笑著攤手。
  高曉甜想想也是,自己已經是風中殘燭了,他還能對自己怎麽樣?眞想解決掉自己的話,叫他的極惡之魂吞了自己就好了,何必費其他心思。
  想到這裏又覺得心裏很悶,自己即將再死一次的感覺眞差,不過就算沒有變成石頭又怎樣呢,這樣寂寞的日子她能再忍受多久呢?
  吸著剩下的冰沙,她覺得全身都在發冷,她已經什麽都要失去了,想到這裏她突然食欲全失。
  「算了,我不想吃晚餐,我想再去逛街,你回去陪你男朋友吧。」她說著人就起身。
  「咦?不要我陪你嗎?」陸以洋有些訝異的起身。
  她看著他那張看起來永遠很天眞的臉,「……不用了,我想去買性感內衣你敢陪嗎?」
  「欸……」陸以洋怔了怔地苦笑著,看著高曉甜拎著她好像很貴的包包轉身走人。
  看著洪幼蘋高挑的背影,今天穿的短裙很襯她的長腿,跟高曉甜原來嬌小的身材看起來完全不一樣,陸以洋只是輕歎了口氣。
  ……你再怎麽幫她,她也過不了這一關呀……
  『她這樣……我很困擾的,陸先生。』
  陸以洋側頭望去,是個陌生的執行人,不知道爲什麽,好像一夜之間所有的執行人都認得他了。
  不知道是因爲他下去過,還是夜交代過。
  「我會負責的,不會給你添麻煩,夜要怪你的話就叫他找我吧。」陸以洋只是平靜的說明,然後獨自離開。
  從喝下午茶的咖啡廳離開,要走出那層充滿了點心糕點的樓層之時,陸以洋眼睛一亮地發現夏春秋很喜歡的蛋糕店正在特價中,于是馬上跑進去買了幾種他愛吃的蛋糕,准備去看看夏春秋。
  拎著滿手的蛋糕點心,怕蛋糕會被壓壞,最後他叫了計程車直奔夏春秋家。
  興衝衝地拎著蛋糕下車跑上樓,結果春秋似乎不在,打了電話給冬海才知道春秋現在有客人,大概還要半小時才會上樓。
  陸以洋把蛋糕一半冰起來,一半拿來供觀音和奶奶的牌位,檢視一下冰箱有什麽菜,把能燒能炖的食材拿出來處理。
  『你好像回娘家的女兒。』
  陸以洋回頭一看,好久不見的奶奶笑咪咪地站在他身後。「奶奶,好久沒看到您了。」
  『是你沒回來看我。』葉家奶奶笑呵呵地走近看他想做些什麽。『冰箱裏有只雞是人家送的,他們也不會處理,你幫忙一下好了。』
  「咦?那是雞呀,我看包成那樣以爲是菜。」陸以洋回頭去冰箱裏把用報紙包好好的雞拿出來處理。「拿來炖白菜好了,好像還有半只金華火腿。」
  『這個蛋糕眞好吃,也不甜。』奶奶開心的拎著陸以洋給她的蛋糕。
  「嗯,那個春秋也很喜歡。」陸以洋笑著,跟奶奶隨意聊著有的沒的,突然間想起夜的話,夜說他不能跟別人商量,所以不能告訴春秋槐愔他們,可是奶奶已經不是普通人了……
  陸以洋微歎了口氣,他知道這只是鑽漏洞而已,夜的意思是要他自己考慮。
  『要是覺得很麻煩你也可以不要做。』
  「啥?」
  『這些家事呀,又細又碎又麻煩,你總是幫他們做這些,春秋那笨孩子也不會跟你說聲謝謝。』
  奶奶慈祥的笑容、微眯的眼睛總讓陸以洋想起他外婆,他只是笑得很燦爛的回答:「我不覺得麻煩啦,這只是小事而已,能多幫他們做一點也沒什麽。」
  『是因爲幫喜歡的人做所以不嫌麻煩,可是如果讓你去開餐廳,你可能就不喜歡了。』
  「嗯,開餐廳好麻煩,我才……」陸以洋話說一半停了下來。這讓他想到他到目前爲止,遇到的事都是跟身邊的親朋好友有關的事,爲了朋友們他願意去幫忙,但如果今天他接了夜的工作,就必須掌管一切的生死吉凶,他有辦法爲所有人做這些事嗎?
  夜也問過他,如果今天是殺了他全家的犯人,他還有辦法公正的面對他嗎?
  就像那天在警局裏遇到的那個犯人,他無法看著他眼裏流出的惡意和暴力,他眞的有辦法面對那麽多罪惡而保持公正的做下去嗎?園
  他不知道奶奶是不是在暗示他什麽,他只是沈默著。
  『如果這條路上沒有半家餐廳也是很令人困擾的事,如果就是非得需要一家餐廳大家才有飯吃的話,我想你也會毫不猶豫的出來開,這就是你的本性。』奶奶望著他有些苦惱的神色笑了起來,輕拍拍他的背,『也別想著能不能做、做不做得好,至少你願意出來做就很好,不願意也不是那麽大不了的事。』
  想了想又笑咪咪地望著他,『只是大家可能得忍受慢慢變得沒有味道又制式的食物了。』
  「欸……」陸以洋有些尴尬地笑著。
  『當然如果你無論如何不想開餐廳的話,也不一定要這麽死心眼的只想著餐廳,你也可以改行當個司機,載大家去外地吃飯,這不也是個好方法嗎?』奶奶像是自言自語的說著邊朝著客廳走,『就算不太好吃,也總是能吃的,或許哪天老板突然振作起來又會好吃了也不一定,也或許之後會有更熱血的老板出現在街上也不一定。』
  陸以洋只是專心的聽著奶奶的話,而奶奶走到客廳又回頭朝他笑,『你只要想著你是不是想做飯給大家吃,不用擔心不曉得大家會不會喜歡。』
  陸以洋有些鼻酸,自從他從下面回來後,一直被這件事給困擾,加上高曉甜的事又讓他擔心,沒辦法好好的思考他該怎麽做,聽了奶奶的話倒讓自己有了一點信心。
  謝謝奶奶……
  陸以洋沒有說出口,只是低頭切他的菜,沒多久就聽到春秋回來的聲音。
  「你在煮什麽?」
  還沒看到人,聲音已經從客廳傳來了,陸以洋笑了起來,「白菜炖雞。」
  「你居然翻得到,我還在想那只雞要怎麽辦。」夏春秋走進來手上已經拿著蛋糕在吃。
  陸以洋怔了怔,想他不可能去拿供觀音的來吃,「你、你怎麽可以拿奶奶的蛋糕!冰箱拿就好了嘛!」
  「我想吃啊,等下再切一塊給她就好。」夏春秋咬著叉子回答。
  「小心被奶奶打……」陸以洋拿他沒辦法的撇撇嘴角。
  「她才不會打我。」夏春秋說著邊從冰箱裏翻出果汁,然後轉向陸以洋。「我想喝奶茶。」
  「好好,我現在煮。」陸以洋放下剝白菜的手去拿煮茶的小鍋。
  「怎麽突然來了?」
  「就看見你喜歡的那家蛋糕店在打折,剛好也沒事就買了蛋糕帶過來。」陸以洋邊忙著找出茶葉,去冰箱翻牛奶。
  夏春秋只是點點頭也沒多問,只是看著他忙來忙去,到能坐下來喝茶吃蛋糕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
  和夏春秋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陸以洋覺得心裏有些雜亂,邊想著高曉甜、洪幼蘋還想著奶奶的話。
  「上次你說的那個女人,結果解決了嗎?」夏春秋見他比平常沈默了些,想他應該是有事煩心。
  「啥?」陸以洋呆了一下,才想起來他指的是彩娟的事。「嗯,送她走了。」
  他想著彩娟走時的笑容,不禁歎了口氣,猶豫了半晌,才擡起頭來望著夏春秋,「你送走那麽多受苦的靈魂,感受那麽深的痛苦,你是怎麽消化掉那些不屬于自己的痛苦的?」
  夏春秋笑著,「也只能讓那些事過去,並且感謝上蒼我還好好活著。」
  陸以洋有些郁悶的開口:「能夠這麽簡單的過去嗎?」
  「這當然不簡單,不過你可以想想對你來說重要而美好的事。」夏春秋喝了口陸以洋替他煮的奶茶,總是剛好的溫度,他喜歡的甜度,溫潤的口感,「我每次覺得很難過的時候,我就會想到你。」
  「咦?」陸以洋怔了怔地擡頭望著夏春秋。
  「我曾經覺得人生非常痛苦,在遇到你之前。」夏春秋輕松地笑著,「我跟冬海因爲奶奶的遺言沒有辦法在一起,但是我們都不能離開這個家,所以我們都很痛苦。沒有辦法在一起,又想推開對方又想接近對方,久而久之我們只能惡言相向,只能用冷淡的態度去刺傷對方,只能用拒絕的語氣去溝通。而我仍然得要每天面對那些痛苦的靈魂,替那些我不願意看見的醜惡政客工作,我當時很想丟下這一切離開,不管是去死還是去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都好,只要能避開那些痛苦的聲音,可以避開冬海就好了。」
  陸以洋還記得他剛來到葉家的時候,春秋和冬海是什麽樣子的。
  「可是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冬海把你帶來了。」夏春秋笑著。「剛開始我不懂爲什麽他要把你帶進家裏,爲什麽要讓我看見你,冬海也許看不出來,但我看得很清楚,你當時有個性命交關的大劫,我當然想著也許冬海希望我救你,希望我的壽命可以短一點,可是我眞的那麽做之後,他氣得要命。」
  想起當時的狀況,夏春秋笑了起來,擡頭看見陸以洋很哀傷的臉,他伸手去拍他的頭,「不過我可不是爲了讓冬海高興或賭氣才救你的,我救你是因爲你值得我救。」
  「我……我什麽都沒有做。」陸以洋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麽讓夏春秋甯願減壽也要救他。
  「你有天晚上煮了玉米湯給我。」夏春秋到現在都還記得那碗湯有多好喝。「又香又濃又暖,我那天冷得要死,從頭到腳都是冰的,胃又冷又痛,難過到幹嘔了好幾次,一直不停的發抖,迷迷糊糊的總覺得什麽壓著我動都不能動,我差點覺得我會這樣死掉,後來突然不知道爲什麽從手開始一路暖上來,我醒來一看才知道是你握著我的手。」
  夏春秋望著陸以洋溫柔的笑著,「是你救了我,那天我就告訴自己,無論如何我要保住你,我不能讓你死。」
  「我也沒能爲你做什麽……」陸以洋搖搖頭,覺得心很酸,他一直很難過自己不能分擔夏春秋的痛苦。
  夏春秋笑著摸摸他的頭,「你已經爲我做很多了,如果不是你,我跟冬海也許一輩子都只能互相攻擊,也許我早就已經受不了這種生活去死了。」
  「我很感謝你。」夏春秋按著他的肩,很認眞的望著他,「做我們這種工作的,必需看盡人生一切苦痛跟災難,必需承受而且了解,你只能把他當作一種磨練,並且感激珍惜現在所擁有的就好,不要讓多余的情緒影響自己,否則無法生存下去。」
  夏春秋微微苦笑著,「我沒辦法教你什麽,我也只能告訴你這些而已。」
  陸以洋用力搖搖頭,忍住一直想掉下的淚水,笑了起來,「我會記住的,謝謝你。」
  「嗯。」夏春秋應了聲,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著,「你要是覺得難過的話,就常回來走走吧,不一定要幫忙做家事什麽的,回來陪陪我也好。」
  「嗯!」陸以洋用力點點頭,朝夏春秋咧開笑容。
  兩個人繼續愉快的吃著點心閑聊著,直到高懷天打電話來尋人爲止,夏春秋把想收拾完再走的陸以洋給趕出去,自己收拾著。
  重新切了塊蛋糕放到奶奶靈前,夏春秋撇撇嘴角喃喃念著。「誰說我不會道謝的。」
  夏春秋回頭去洗碗盤,沒看見奶奶笑咪咪地,愉快的吃著蛋糕。
  
  
  
  第六章
  
  在鏡前補好妝,她在洗手間裏的全身鏡前正面背面轉了幾圈,確定自己美到不行才走出洗手間。
  回到飯店餐廳的包廂中,洪傳家看著女兒擡頭挺胸的自信步伐顯得很滿意,側頭看看旁邊的年輕人一臉色相,上下盯著洪幼蘋的樣子活像沒見過女人。
  年輕人的父親大概也覺得兒子不太像話,伸腿踢了他一下,笑著望向洪傳家,「洪老板,不然讓年輕人去走走好,我們也可以談談生意。」
  「當然當然,亦嘉,要照顧我們家幼蘋呀。」洪傳家笑著向洪幼蘋的相親對象李亦嘉溫和地笑著。
  「當然,洪伯伯您放心。」李亦嘉幾乎是跳起來的,望著洪幼蘋他幾乎不敢相信那個人家都說懦弱沒用又無趣的洪幼蘋居然是這樣的美人。
  而且她看來一點都不懦弱,明明是個自信又有魅力的女孩,爲什麽會被講成這樣他也不明白。
  當初他爸要他跟洪幼蘋結婚,他本來死都不願意,後來是說她很聽話,先娶回來以後想玩再說,才勉爲其難表示不然他先驗看看這老婆貨色如何,卻聽到她離家出走的消息,他樂得不用娶這種女人。沒想到沒多久人就回來了,還正式安排了相親。他只好不甘不願的出席,意外的,洪幼蘋和他那票狐群狗黨說的完全不一樣。
  他本來和朋友說好如果臉蛋身材還上的了台面的話,要讓大家一起樂一樂的,現在他可不想把這麽好的女人分給他那些豬頭朋友了。
  心裏打著如意算盤,人就在飯店裏,不開個房間實在太對不起自己。
  「幼蘋,樓上有個空中花園,想不想上去看看風景?」李亦嘉笑著開口,一只手搭上她的肩。
  「我對風景沒什麽興趣。」高曉甜睨了他一眼,伸手撥開他搭在肩上的手,「我聽說……你跟我爸說你想在婚前先驗貨?」
  李亦嘉尴尬的開口辯解:「那是開玩笑的,我的意思是想先見見你,我沒見到你之前也不知道你是怎麽樣的女孩,這年頭誰想跟沒見過面的人結婚嘛。」
  「是嗎?就算你有那個意思我也不介意唷。」高曉甜笑了起來,側頭望著他,「沒試過怎麽知道我們合不合呢?」
  李亦嘉立刻眼睛一亮,「當然當然!既然你有這個意思,那我們就不用多說了,我現在就去要個房間!」
  「不用,我訂好房間了。」高曉甜從皮包裏拿出鑰匙。「不過是照著我喜歡的樣子准備的。」
  「當然當然!你喜歡怎麽樣都好!」李亦嘉沒想到洪幼蘋有這麽開放的一面,當然連聲叫好,攬著她的肩上樓。
  走到房間前,高曉甜笑著,「答應照我喜歡的方式來唷?」
  「當然,你愛怎麽樣都好。」李亦嘉想裝得體貼又大方,但是一臉急色的笑容根本騙不了人。
  「那就先蒙上眼睛吧。」高曉甜笑著從包包裏掏出條黑色絲巾。「不可以偷看唷。」
  「這麽神秘呀。」李亦嘉笑著,讓高曉甜幫他蒙上絲巾。
  「這樣才有新鮮感嘛。」高曉甜冷笑著開門,把他推進去,進門後按了熱水壺的加熱鍵。「不准偷看唷。」
  「好好,還要多久?」李亦嘉讓她拉著走進房,聽見關門的聲音,接著任她一路拉著手坐到床上。才坐上飯店軟軟的床鋪,就被她一把推倒,還在訝異她怎麽這麽主動的時候,她拉起他的手擡高來綁在床柱上。
  「原來你喜歡這種的呀。」李亦嘉笑了起來,倒也不是沒玩過這類遊戲,只是他一直以爲洪幼蘋是個大家閨秀,原來不是那麽回事。
  悠閑的讓她把自己的兩只手綁起來,然後感覺她在解自己的腰帶,馬上興奮了起來。
  ……男人怎麽這麽好騙,原來電視演的都是眞的。
  高曉甜覺得好笑的脫去李亦嘉的褲子,雖然總感到有些惡心,她長這麽大還沒脫過男人的褲子,不過也只得忍耐一下。
  將他的長褲連拖帶扯拉到膝蓋,猶豫了會兒見他已經有反應的下身,覺得很受不了的爬下床。
  「你去哪裏呀?」李亦嘉正在興奮中,手被綁著,眼睛也被蒙著,什麽都看不到,只能感覺到她下了床。
  「等一下,我拿個東西。」高曉甜隨口敷衍他,走回去察看熱水壺,雖然還沒沸騰,但也已經夠熱了。
  「快點,我快要忍不住了。」李亦嘉光用想的就受不了。
  「馬上來。」高曉甜笑著拎起熱水壺走回去。
  看你以後再怎麽欺負女孩子!
  她旋開壺蓋一整個往他身上倒下去。
  「啊啊啊啊啊——」
  李亦嘉尖叫了起來,連高曉甜也嚇了一跳,她沒看過一個大男人可以叫成這樣,松手把水壺掉在地上,她退了兩步看著李亦嘉。
  他整個人掙紮著像是離水的魚,原本高曉甜的力氣就不夠,沒辦法綁他太緊,他用力掙了幾下掙脫了束縛痛得滾落在地上,高曉甜又退了兩步,靈機一動用力撕爛自己的衣服,然後開門大叫著。
  「救命呀——」
  回頭朝痛苦地爬起身的李亦嘉笑著,「你想娶我等下輩子吧!」
  李亦嘉覺得下身像是火燒一樣地疼痛,他想到也許以後他再也沒辦法抱女人了,怒氣一下子衝到頭頂,連雙眼都布滿血絲,「你這個賤人——」
  他奮力地爬起來朝高曉甜衝去,用力朝她的臉一拳揮去,打得她整個人跌出門外。他只是撲過去把她壓在地上發泄似地猛打。
  高曉甜沒想到他居然還能爬起身來,在他撲過來一拳打在臉上的時候,她摔坐在地上,居然不覺得疼。出
  她愣愣的伸手摸著臉,聽見四周的喊叫,她低頭看見自己焦黑的手和腳,疑惑的回頭望去,看著李亦嘉被人拉開,哀嚎扭動地慘叫著。
  而洪幼蘋哭叫著、抖著身子瑟瑟縮在牆角,一張美麗的臉蛋被打得腫成一片,她連忙爬起身衝過去,顫抖的伸出雙手輕碰她的臉,『幼蘋……你怎麽樣……』
  洪幼蘋全身抖得像是置身冰天雪地一樣,她搞不清楚是什麽狀況,她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痛,剛剛被壓制在地上暴打的驚恐還沒消退,眼前又有個焦黑見骨的女孩……
  她靠在牆上無路可退,周圍不少人圍過來,一個男孩很好心的拿了件外衣給她披上,「你不要緊吧?我已經報警了,你放心,現在沒事了。」
  男孩的聲音很有穩定人心的功用,但她只是顫抖的看著那個焦黑的女孩把手伸過來撫著她的臉,叫著她的名字,問她有沒有事,而其他人都像沒看見她一樣。
  她望向那個被人壓著,哀嚎著他受傷了,又不時擡頭對她咒罵的男人,她根本不認識。
  她又爲什麽會在這裏?
  『幼蘋……你不認得我了嗎……』高曉甜有點哀傷,她這幾天對著鏡子跟洪幼蘋說了無數的話,雖然罵她的時候不少,但大多數時候也是安慰她。
  洪幼蘋看著她快要哭出來的臉,聽著她的聲音,突然間想起這是那個一直在罵她、也一直在安慰她的女孩。
  她慢慢停止了顫抖,想起她在旅館裏割腕的事。接下來發生的種種宛若一場電影般,她看著「自己」勇敢的對父親說話,擡起頭驕傲地對大妹放話,甚至出手教訓了她。
  父親贊許的眼神和溫和的關懷話語從記憶裏冒出來,但那不是她的記憶,她父親不會對她這樣說話,這些全是這個女孩做的。
  包括跟這個她當初想逃離的結婚對象見面,她想起來了。
  「不用擔心,警察來了。」那個拿衣服給她的好心男孩扶著她站起來。
  「小姐,你認得這個人嗎?」警察詢問著她。
  『告訴他說是相親對象,今天第一次見面,他硬拉自己進房間,你掙紮的時候把水壺扔到他身上的。』高曉甜拉著她的手開口。
  「……是……相親對象……第一次見面而已……他硬把我……」洪幼蘋話說到一半便無法繼續的哭了起來。
  不過即使如此,警察大概也能了解狀況。看看他的傷勢也不輕,不忘幫他叫了救護車。
  「她騙人!是她開的房間!她騙我進房然後把水倒在我身上的!」李亦嘉嘶吼著。
  高曉甜安撫著洪幼蘋,『你放心,我找人用他的名字開的房。』
  警察看著臉被打腫的洪幼蘋,然後回頭看著李亦嘉,「你把她打成這樣你要我相信是她騙你開房間的?」
  「是她用水燙我,我才打她的!」李亦嘉氣到不行,傷口又疼到快抓狂。「你是什麽警察!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我管你爸是誰,我只知道她要拒絕相親的話只要說不就好了,只有要拒絕色狼才需要丟熱水瓶。」那個警察回頭對其他員警開口:「逮捕他,先帶他去醫院。」
  「你開什麽玩笑!」李亦嘉大叫著,「我才是受害者!」
  「亦嘉!」
  「爸!」
  李老板聽見樓上的騷動有不好的預感,于是和洪傳家上去看看。
  「你怎麽傷成這樣!」李老板驚慌的回頭一看,洪幼蘋的臉慘不忍睹,她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破爛不已,想來是他兒子的壞習慣又犯了。
  「你、你做得什麽好事,不就叫你娶她進門嗎?你爲什麽等不及呢!」李老板一見洪幼蘋的模樣嚇了老大一跳,回頭看著兒子又是生氣又是心疼。
  「爸我沒有!是她設計陷害我的!」李亦嘉氣急敗壞地開口。
  洪傳家心裏暗笑著,連忙走過去抱住女兒的肩,回頭怒罵:「你說什麽鬼話!怎麽把我女兒打成這樣!我瞎了眼才會想把女兒嫁給你!我們法庭見吧!」
  洪傳家怒氣衝衝地攬著洪幼蘋的肩要離開,李老板連忙跟上,「這是誤會,洪老板我們談談。」
  洪傳家冷哼了一聲,「生意再怎麽樣也沒有我女兒重要,就當我們今天沒談過吧!你等我律師的聯絡!」
  洪傳家沒有理會李老板的叫喚,拉著女兒就走,高曉甜連忙跟在旁邊,等上了車,把車開上路的時候,洪傳家忍不住大笑起來,「眞是精彩,幼蘋你做得好!做得太好了!我看那塊地我連一毛都不用花了,哈哈哈哈。」
  洪幼蘋臉上的淚痕未幹,只是怔怔地望著她父親。
  『對你爸笑一下,快點!』高曉甜忍不住開口提醒她。
  她望著高曉甜半晌,然後看著她父親,勉強露出個淡淡的笑容。
  「對了對了,你的臉。」洪傳家連忙從車裏的冰箱找出冰塊,拿了條毛巾包起來,「來,先冰敷,回去我找醫生來看你,一定把你的臉弄回原來的樣子,辛苦你了,讓你被打成這樣爸爸眞心疼。」
  洪幼蘋搖搖頭,接過毛巾輕輕貼在臉上,又微微笑了起來:「謝謝爸。」
  「爸爸還要謝謝你呢,你眞是做得太好了。」洪傳家開心的又笑了起來。
  洪幼蘋從小就沒有任何父親曾親切對她的印象。
  冰塊隔著毛巾貼在臉上的感覺很冷,心裏卻有點暖,也似乎放下了什麽。多虧高曉甜,她終于明白她這輩子對父親而言的價值在哪裏。
  她擡頭望著高曉甜,笑了起來。
  高曉甜見她朝自己笑,也開心的笑了起來。
  車子在彎曲的山路上前進,終于回到他們豪華的家,洪傳家進門就吩咐人去伺候洪幼蘋。
  「爸。」她望著她父親,突然的開了口。
  「怎麽樣?你還想要什麽,跟爸爸說。」洪傳家溫和地拍拍她的肩。
  「我這輩子……是不是都讓您很失望?」洪幼蘋擡頭望著她父親。
  洪傳家只怔了怔,隨即笑了起來,用力的按了按她的肩,「爸爸會從現在開始期待你,以前的事就讓他過去吧。」
  「嗯,也是。」洪幼蘋淡笑,「那我上樓了。」
  「快去,醫生馬上就來了,先泡個澡換件衣服。」洪傳家仍舊滿是關懷的望著女兒。
  洪幼蘋上了樓關起房門,側頭看向高曉甜,「我不知道該怎麽謝你。」
  高曉甜只是搖頭,『沒什麽好謝的。』
  洪幼蘋走近她,伸手輕輕的、小心的握住她焦黑的手,深怕太用力會害她碎掉。
  她很認眞的望著高曉甜,眼底有著已經抛棄過去的輕松,「眞的,謝謝你,給了我勇氣。」
  高曉甜有些不好意思,她這幾天也罵了她好幾次,『沒什麽,你以後要加油。』
  洪幼蘋只是笑著,「謝謝你。」
  『那我要走了。』高曉甜只是朝她揮揮手,『保重自己。』
  「你……也是。」雖然覺得自己對鬼這麽說很好笑,但洪幼蘋還是說了。
  兩個女孩相視一笑,她看著高曉甜穿過窗口飄了出去。
  怔怔地望著高曉甜離開的方向,過了許久洪幼蘋才回頭拿起電話。撥出一串號碼,等了許久對方才接起電話,聲音聽起來沒什麽精神。
  她小小聲地開口:「……是我……」
  『小蘋?你、還好嗎?』
  「嗯,我很好,從來沒有這麽輕松過。」她笑著,想著要告訴他。
  『嗯……婚事……決定了嗎?』
  「今天吹了。」她開心的笑了起來。
  『咦?怎麽會?』
  「說來話長,總之是吹了……」她止住笑,停頓了會兒才開口,「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嗯,你說,我在聽。』
  「我不再需要你的保護了。」她輕聲開口,「你也別再這樣了,總是對看起來無法保護自己的人産生保護欲,那不是愛情,只是同情的進化而已,別再做個爛好人了,去找個堅強勇敢的女孩子在一起吧。」
  『……你現在聽起來就很堅強。』
  「因爲我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麽走了。」她又輕笑了起來,「忘記我吧,你會找到更好的女孩的,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嗯,恭喜你。』雖然有些不甘願,但聽起來還是很眞誠的道謝讓洪幼蘋覺得心酸,有些想哭卻知道不可以。
  「謝謝你,眞的謝謝你。」洪幼蘋眞心的道謝。
  『不用謝了,是我自己要幫你的,既然你不需要我了,我一定會找到下一個需要我的女人。』聽起來很輕松的口吻,讓洪幼蘋又笑了。
  「我相信你會的。」洪幼蘋說著,「再見了……」
  輕輕挂掉電話,她深吸口氣脫下衣服,在結束之前她想先好好泡個熱水澡,就當作最後的奢侈。
  她笑著,走進了浴室。
  
  高曉甜的心情很好,她覺得今天連飄起來都特別輕快,才離開洪家大門,她就看見不遠處停了輛車,陸以洋正站在前方,她笑得很開心的跑過去,『你有沒有看到……』
  話說一半停了下來,陸以洋身後站著那天在洪幼蘋自殺時見到的執行人。
  『你、你怎麽在這裏?』高曉甜皺起眉來瞪著他,然後疑惑的看著陸以洋。
  而陸以洋苦笑著,看來有些難過。
  高曉甜突然覺得不對勁,回頭一看,正好看到洪幼蘋從頂樓直直摔下來。
  『幼蘋——』高曉甜驚叫著,『快叫救護車,快救她!』
  她回頭去,那個執行人已經不在,只留下一臉哀傷的陸以洋,高曉甜說不出話來。
  爲什麽……爲什麽……會這樣……
  她怔怔地看著執行人領著洪幼蘋走過來,『有什麽話快點說吧。』
  『爲什麽你還要這樣做……』高曉甜望著她,心裏的震驚無法言表。
  雖然頭上染滿血迹,順著她腫脹的臉淌了下來,洪幼蘋卻仍然笑得很開心,看起來也很愉快,『我已經不想再活下去了,謝謝你給我勇氣。』
  高曉甜不知道該回答她什麽,只是看著執行人領著她離開,而她看起來是那樣的輕松快樂。
  『……我做了什麽……我到底做了什麽……』高曉甜緩緩地回頭看著陸以洋,『我害死她了……』
  「你沒有,無論如何她都會死,就算她剛剛沒有跳樓身亡,她也會被她妹妹殺死。」陸以洋很認眞的望著她,「你改變了她,她做了選擇,她要結束這一世,選擇新的人生。」
  高曉甜用力的搖搖頭,『不是這樣的!她應該要好好活下去!不管再怎麽痛苦再怎麽難過也要活下去才對!』
  陸以洋只是歎了口氣,「那是因爲你身邊有許多愛你的人,你有美好幸福的人生與家庭,他們支撐著你,你才有努力堅強活下去的勇氣,你應該要感謝你曾經活過的二十三年,而不是怨恨你死于二十三歲。」
  高曉甜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怔怔的望著陸以洋,聽他繼續說:「我並不認同因爲痛苦就結束生命這種事,我也覺得生命珍貴無比應該要珍惜,但對幼蘋來說,最珍貴的也許是她這一輩子都沒有産生過的勇氣也不一定。」
  高曉甜無法理解,她忍不住怒吼:『爲什麽要把這種勇氣用在結束自己的生命上,而不是用來對抗她的父親!』
  陸以洋淡淡地笑著:「這麽一說,你在世的時候,我一直覺得你是個文靜聰明的才女,眞想不到你有勇氣做剛剛在飯店裏發生的那些事。」
  高曉甜嗆了回去,『有什麽好怕的,我再怎麽樣也已經死了……』
  話說一半她停了下來,如果自己還活著的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有勇氣做出今天那種事的,更何況是個性那麽軟弱,習慣于順從被欺淩的洪幼蘋。
  陸以洋見她似乎明白了,只是溫和地說下去,「雖然我不能認同她這麽做,但那是她在一輩子的身不由己中,唯一一件能掌控在自己手裏的事。」
  高曉甜終于哭了起來,眼淚不斷的滑落,『她會怎麽樣……她會有下一個人生嗎?她會幸福嗎?』
  陸以洋安慰的笑著,「她會有下一個人生,但是她會不會幸福,就要她自己去爭取了,如果她能帶著你給她的勇氣繼續走下去的話。」
  高曉甜伸手抹著眼淚,到頭來洪幼蘋仍然結束了她自己的生命,仍然沒有活下去的勇氣。
  陸以洋只是輕拍著她的肩,「跟我回去好嗎?」
  高曉甜擡起頭來看著他,擦去眼淚小小聲的開口:『……我還能回去嗎?』
  「當然。」陸以洋笑了起來,從口袋中拿出個小棉布袋。打開棉布袋,裏頭裝著一條銀鏈,上面還串著高曉甜那枚戒指。「這個給你。」
  高曉甜看著鏈子有些疑惑,擡頭望向陸以洋。
  陸以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著解釋,「鏈子是我買的,可能有點俗氣,我挑了半天不曉得你會不會喜歡。」
  高曉甜怔怔的望著他,不確定他知不知道給了自己東西的後果。
  陸以洋仍舊溫柔的笑,「也許往後的這幾十年我都還會是這副不太長進的樣子,但是我會更努力去理解怎麽做才是對鬼最好的,我這輩子都無法給你想要的那種感情,但我絕對會是你永遠的好朋友。」
  停頓了一下,看著高曉甜睜大了眼睛望著他,眼淚再度從她的眼眶裏直直滑落,他認眞的望著她,「我沒有槐愔能幹,這輩子也不會有他那樣的成就,但如果你可以接受我剛剛所說的話,你願意跟著我嗎?」品
  高曉甜用著顫抖的手接過項鏈貼在胸口,忍不住又哭了出來,用力的點頭,「我願意,我願意跟著你……不要丟下我……」
  「我不會丟下你的。」陸以洋綻開松了口氣的笑容,拉著她的手。「不要哭了,我們回去吧。」
  「嗯……」高曉甜應著,發現自己在接過項鏈的時候,手又恢複成原來的白皙柔軟,身上腳上的焦黑已經不見,這比她當初跟槐愔的時候,恢複得快很多。
  而她只是愣愣地讓陸以洋拉上車,這才發現載陸以洋來的人是蕭謹華。
  她坐在後座聽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擡頭從後照鏡中打量自己的臉,然後瞥見陸以洋回頭朝她笑著。
  她回以微笑,一種不安感卻從心底慢慢升了上來。
  她覺得陸以洋似乎有哪裏不太一樣了,是哪裏不一樣她說不上來,但總之在他車禍之後,似乎悄悄的變了。
  高曉甜莫名的不安了起來,緊緊握著雙手,她只希望陸以洋能夠跟以前一樣,永遠都不要變。
  
  
  
  第七章
  
  隔天陸以洋起了個大早,正想下床的時候被高懷天攔腰一把抱住。
  「哇啊——」
  「你昨晚跑到哪去了?」
  「啥?」陸以洋靠在他懷裏無辜的擡頭看著他,「不是跟你說去接同學了嗎?」
  「你讓誰載你去接的?」高懷天眯起眼睛,裝出一副妒夫模樣,逗得陸以洋噗哧地笑了出來。
  「蕭大哥啦,明明就傳簡訊告訴你了,是你自己說沒空的。」陸以洋好笑的回答。
  「可是我從樓上看見你從蕭謹華車上下來之後,才看到簡訊的,所以不算。」高懷天緊抱著他,一口咬在他頸上。
  「痛啦,咬在這裏很難看耶。」陸以洋邊笑著邊掙紮爬起來。「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高懷天把他再拉回懷裏,輕吻著他的臉和頸。
  「就是啊……如果有下一世的話,你還想不想跟我在一起。」陸以洋擡頭望著他。
  高懷天笑了起來,「我從來不去想那種不確定會不會發生的事,這一世能在一起不就好了。」
  「不行,這樣不算有回答。」陸以洋不滿的瞪著他。「假設如果我們能確知有下一世的話,你還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
  高懷天不禁苦笑,不知道他突然在堅持什麽,只聳聳肩回答:「我是無所謂,但要是這樣一直在一起也許不到兩世你就嫌煩了,你比較年輕又可愛,搞不好會喜歡上別的人也不一定。」
  陸以洋爬起身跪在床上和他平視,神情出乎意外的認眞,「我不會,不管如何這是我遇到你的第一世,如果有來世我一定還要再和你在一起。」
  高懷天卻只笑了笑,「別做那種不明確的承諾。」
  「我很認眞。」陸以洋凝視著他,「不管我需要幾千年才有下一世,我都還想跟你在一起,最起碼這是我現在的心情。」
  高懷天伸手輕撫著他的臉,感動油然而生,不論是不是有下一世他都覺得無所謂,他也認眞的回答:「我無法做任何我現在不能控制的承諾,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下一世,但只要我還認得你,知道你仍然在我找得到的地方,我就不會放開你的手。」
  陸以洋笑了起來,燦爛而眞誠,讓高懷天忍不住吻了下去。
  結果,他們多花了兩個小時好不容易才出了門,高懷天送陸以洋到韓家之後接著轉去上班。
  陸以洋自己跑上去找杜槐愔,跟他說明高曉甜的狀況以及洪幼蘋的事。
  杜槐愔歎了口氣開口:「你做得對,她的壽命已到,無論如何都會死,她能有自己結束的勇氣也算是跨出了一步,這是命中注定的,沒有辦法。」
  「嗯。」陸以洋看起來有些難過,但似乎調適得很好,也沒有之前那種垂著肩的郁悶模樣。
  杜槐愔發現在自己一團亂的時候這孩子已經長大了,又歎了口氣,「結果從你跟著我開始,我也沒教你什麽,你就已經能處理這麽多事了。」
  陸以洋只是搖搖頭,認眞地開口:「你教我很多很多,我大概這輩子都用不完了。」
  杜槐愔笑起來,隨手抓起煙,停頓了會兒,還沒把煙拿出來就又扔了回去。
  陸以洋見杜槐愔還是有些煩躁的模樣,忍不住開口詢問:「你到底跟韓大哥怎麽樣了?還沒解決嗎?」
  杜槐愔揉揉太陽穴,睨了他一眼,「就跟你說小孩子別問太多。」
  陸以洋這回眨眨眼睛望著他,「我跟高懷天做過好幾次了,如果你是用這個來判斷長大沒的話,我長大了。」
  杜槐愔愣了半晌才笑了出來,「你這小鬼……」
  杜槐愔搖了搖頭,忍不住還是伸手摸了煙來點,吐著煙似乎讓他覺得好過一點,他沈默了半天才開口:「上次你說過的,問我何不把到底忘了什麽事給找出來。」
  「嗯,你找到了嗎?」陸以洋睜大眼睛望著他。
  「怎麽可能,忘了就是忘了。」杜槐愔吸了口煙,再慢慢吐出來,「不論如何我跟他一起輪回了這麽多世,我問了小夏前幾世過得如何,他說我們好得很,所以我就去問他到底在不安什麽,他也坦白說他不知道,但他就是怕我離開。」
  杜槐愔煩躁的撥撥頭發,「他沒安全感我有什麽辦法。」
  「那你何不告訴韓大哥說你不會離開他呢?」陸以洋盯著杜槐愔看。
  「問題是遲早我就是得離開。」杜槐愔瞪了他一眼。「到那時候我要拿他怎麽辦?誰知道我以前是怎麽處理的。」
  陸以洋側著頭似乎是在思考,半晌才開口,「槐愔,如果你沒有那種一定得離開的顧慮的話,是不是就不會離開韓大哥了呢?」
  杜槐愔沈默了半天,最後才開口回答他,「沒記憶的部分我不知道,但如果是現在的話,我也許會這麽選擇吧……」
  陸以洋笑了起來,「那就把這個心情告訴韓大哥不就好了,重要的不就是現在嗎?管他死後要不要回去,畢竟你現在活著,我想韓大哥也會理解的,也許之後就不會看得那麽緊了。」
  杜槐愔看著陸以洋笑了起來,這孩子就是有辦法讓人心情愉快,讓人感到安慰。「誰曉得,不過我會試著溝通看看的。」
  「嗯!」陸以洋用力點點頭,笑得很開心。
  他想著,有些事他不需要告訴杜槐愔,如果能讓他跟韓耀廷愉快的過完這一世,那其他的事等死後再來煩惱也不遲。
  
  離開杜槐愔那裏,他搭車去了事務所,他想在今天把所有該解決的事都處理完。
  「小宛~~曉甜~~」陸以洋邊喊邊跑著。
  高曉甜晃了出來,笑著迎上來。『這麽早,眞難得。』
  「嗯,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等我一下我待會帶你們出去玩。」陸以洋笑著把裏面的房間門打開,「小宛你過來。」
  小宛興奮的讓陸以洋牽著進了房間,高曉甜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麽,陸以洋沒有帶她,她是進不去的,只乖乖的在客廳等他。
  陸以洋把房門關上,拆開那個紙箱,把包著浴巾的頭小心地抱出來,掀開浴巾布露出裏面的紅布。
  陸以洋朝她笑著,伸手輕輕拉開包裹在最裏面的紅布,「要還給你了。」
  她只是著迷的看著陸以洋的手,迫不及待的望著他的動作。
  掀開紅布,陸以洋微微轉開頭沒有去看,只輕聲開口:「拿去吧。」
  小宛顫著雙手,一遍又一遍的輕輕觸摸,然後慢慢捧起了她的頭抱在懷裏。
  她想著念著期盼的就是能像現在這樣把她失去已久的一部分拿回來,這樣她終于又是完整的了。
  她笑著跳著抱著頭在房裏轉著圈,開心得不得了。
  陸以洋想起第一次在實驗室裏看見她,第一次伸手去幫她把頭拿起來還她的時候,手上那種濕濕軟軟的觸感,那種驚恐害怕的感覺自己到現在都還記得。
  但現在他卻如此爲她高興,在經曆了那麽多事之後,他終于能夠把她的頭帶回來還給她。
  「小宛,把頭放回去吧。」陸以洋笑著提醒她。
  小宛停下了轉個不停的身體,跑到陸以洋身前,滿懷興奮與期待的把頭遞給他。
  「咦?要我來嗎?」陸以洋苦笑著,雖然是小宛的頭,但還是個骨頭,猶豫了會兒,看著小宛這麽開心的樣子,還是伸手接過。
  比想像中要白一點的頭顱,還好沒有初次見到小宛時,她頭上沾附著殘肉和蟲子的可怕模樣,那就只是個帶點黃的白色頭顱。
  捧著那顆頭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小宛頸上,只是一瞬間她的雙眼出現了從來沒有的神采,頸上的傷痕消失,臉上的神情變得柔和。
  雖然還是原來的小宛,但是神情及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了。
  她轉動了下頭,伸手撫著頸子,確認自己的頭已經在頸子上了,她笑了起來。
  凝視著陸以洋,欣喜、感動、感激的神情出現在臉上,這是以前的小宛沒有辦法做出的神情。
  「小宛。」陸以洋含著淚,伸手輕握住她的手,「終于見到眞正的你了。」
  余學宛輕輕地點頭,笑得溫柔而美麗,『我也終于,見到你了。』
  只是緊緊交握著手卻沒有再說話,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也似乎什麽話都不用說。
  陸以洋抹掉沒有滑出眼眶的淚,朝她燦爛的笑著,「你一定也想見見曉甜吧,我帶你們出去玩。」
  『嗯。』她欣喜地點頭。
  轉身去開門,手握在門把上,陸以洋回頭望著她,很平靜的開口,「開了這扇門,走出這個房間,你就必需離開我了,你做好准備了嗎?」
  『嗯,我等很久了。』她平靜的笑容十分柔和,陸以洋也只是回以笑容,然後打開門。
  「曉甜。」陸以洋喚了高曉甜一聲。
  『你們在幹嘛呀,這麽神秘。』高曉甜站了起來,望向門邊恰巧走了出來的余學宛。
  她張開嘴怔了半晌,『小……小宛……』
  余學宛笑著朝她走過去,緊緊的抱住她,『我終于見到你了。』
  『小宛……』高曉甜只是愣愣地讓她緊緊的抱著,半晌才擡起手臂環著她,『你終于還是拿回你的頭了……』
  『恭喜你。』高曉甜笑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好高興能見到你。』
  「好了!快點,我們沒有時間了,快走吧。」陸以洋興奮地一手拉著余學宛,一手拉著高曉甜帶著她們往門外衝。
  高曉甜愣愣地被他拉出門才意會過來,不由自主的尖叫起來,『等一下!你在做什麽!這樣小宛會……』
  『沒關系的。』余學宛卻拉著高曉甜的手,平靜溫和地開口,『我等了很久就等這一天。』
  『可是……』高曉甜望著她溫柔的神情甯靜的笑容,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好了,走吧,我們去玩個夠。」陸以洋拉著她們,開心的笑著。「今天應該是快樂的日子才對。」
  高曉甜沒有再反對,只是跟著他們出了門。
  那也許是他們三個人一起最快樂的一天。
  余學宛想看看她生前沒有看過的101大樓,想去看看高曉甜說過的,有好幾家百貨公司的世貿商圈,也想去看場電影,想去山上看看夜景。
  因爲時間有限,他們像發瘋一樣地衝去逛了世貿商圈的每一家百貨公司,吃過三、四家下午茶,到陸以洋再也撐不下任何食物爲止,高曉甜有點惋惜的望著精致炫目的點心,自己已經不能再吃到那種美味了,而余學宛單單望著那些美麗的甜點就覺得很開心。
  接著他們又去看了場緊張刺激的動作片,吃了晚飯,趕在九點之前買票衝進了101展望台。
  看著台北市繁華的夜燈,三個人靜靜地俯瞰底下絢爛的夜景。
  『如果能活著,一起在這裏就好了……』高曉甜在一片甯靜中輕輕開口。
  「是呀……」陸以洋輕歎了口氣回答。
  『會有機會的。』余學宛側頭朝他們堅定的笑,『會有的。』
  『嗯。』高曉甜用力點點頭,笑了起來。『總有一天吧。』
  「等你們都投胎去搞不好我就變成老爺爺了。」陸以洋故意重重地歎了口氣。
  『你又不會有小孩,我也不能投胎做你女兒煩你。』高曉甜瞪了他一眼,『要是我有機會投胎,你最好趕快去領養我。』
  陸以洋爆笑出聲,「最好是我領養得到你。」
  『不然我去領養你好了,你來做我的孩子,我一定會好好疼你。』余學宛笑得很開心。
  『嗯,那我還是做小宛的女兒好了,才不要這種笨蛋爸爸。』高曉甜走過去黏在余學宛身邊。
  陸以洋笑著罵她:「我才不要你這種女兒,煩都煩死了。」
  三個人笑鬧著到服務人員一臉奇怪小心翼翼的說明時間已到,他們要關閉了,陸以洋才一臉抱歉地跑去搭電梯下樓。盜
  走出101大樓,雖然已經十點多了,附近還是來來往往的到處都是人。
  他帶著她們慢慢地走回去搭捷運,高曉甜和余學宛只是手牽手地跟在他身後,沒有問他接下來要到哪裏去,她們都知道時間到了。
  陸以洋帶著她們換過一班車,最後的終點原來還是他們學校。
  這是他們三個人的起點,也是終點。
  三個人走在校園裏寬大的路上,擡頭望著滿天星鬥,悠閑地散步,也沒有人說話,只是安靜地走著。
  最後在實驗大樓後方的空地中,陸以洋停下了腳步,望著余學宛,平靜地開口:「你准備好了嗎?」
  『嗯。』余學宛點點頭,帶著輕松愉快的笑容,她准備好非常久了。
  陸以洋走近去握住她的手,帶著不舍的神情,認眞而誠懇的望著她,「謝謝你陪我度過的每一個日子,我希望你知道我會堅守承諾,你只要好好的去過下一個人生,勇敢的接受你必需承受的痛苦,我會每一次都等著你。」
  余學宛緊握著他的手,臉上充滿了感激,淚水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滑下,『謝謝你讓我重見天日,我以後會更期待每次輪回出生的那一刻,等我把罪贖完可以重新做人的時候,就讓你做我的孩子吧,我一定會疼你到死。』
  陸以洋心裏酸澀不已,臉上卻還是帶著笑,「那你可能得跟我媽打一架才行。」
  高曉甜滿臉不舍,不明白爲什麽她一定要走,她拉著余學宛的手臂,聲音帶著哽咽問她,『你爲什麽一定要走……』
  余學宛認眞的回答她,『因爲我想重新做人,想要重新活過。』
  她伸手去輕撫著高曉甜的臉,溫柔地笑著,『你也該這麽做,別再一邊任性一邊有罪惡感了,做你自己就好。』
  高曉甜掉下了眼淚,低頭哭了起來。
  陸以洋看著早已等在一旁的執行人,輕聲開口:「帶她走吧。」
  余學宛跟著執行人離開,在消失前又回頭看著陸以洋和高曉甜,笑得燦爛無比。
  『你舍得嗎?』
  高曉甜順著聲音的源頭望去,她知道那個人是誰,有些驚恐的退了兩步。而陸以洋只是凝視著余學宛消失的方向許久,才喃喃自語般的開口:「……那是她的希望。」
  陸以洋回頭望著夜,很冷靜也很認眞的開口:「我有幾個條件。」
  夜笑著,『你說。』
  「第一,我要高懷天能活到七十歲,而我要比他多一天。」陸以洋笑著,「第二要解開杜家的詛咒,讓他們能自由選擇願不願意爲下面工作。」
  側頭望著高曉甜不知所措的模樣,他再回頭看著夜,「第三,要給高曉甜一個輪回的機會。」
  夜卻笑了起來,『我以爲你會要我去掉余學宛的罪孽。』
  陸以洋只淡淡的笑,「我很想,如果是一年前也許我會這麽要求,但這是不對的,犯了錯就該要贖罪,不論她是否還記得。但高曉甜是無辜的,我希望她能拿回她本來該有的機會。」
  夜望著陸以洋認眞的臉,也收起了笑問他:『你確定嗎?』
  陸以洋點點頭,「我不知道能做到多少,但我會盡力。」
  夜露出了笑容,『我很期待。』
  等他轉身消失在夜色裏,高曉甜才驚慌的衝過去拉著陸以洋。『你答應他什麽!?爲什麽能提那麽多條件?你不能去當執行人啊!那太傻了!』
  陸以洋只是笑著,伸手拍拍她的肩,「你不用擔心,我不能告訴你,但是希望你相信我。」
  高曉甜急得淚花亂轉,『是我害的嗎?是我害你必須跟他交易的嗎?是我害你得跟槐愔一樣工作,不能有隨意轉世重生的機會嗎?』
  陸以洋笑著搖搖頭,「不是,你就把這當成一個……新的工作,每個人畢了業都得開始人生的抉擇,只是我的選擇跟別人不同而已,我得到一個新的嘗試,雖然很困難但我想努力去做。」
  高曉甜只是哭著,『是不是因爲我做了蠢事……是不是因爲我做了壞事,你才必須做這種選擇……』
  「不是的。」陸以洋拉著她的手,很認眞的回答她,「你讓我看清很多事,讓我理解了許多我本來不會發現的事,所以我也有義務讓你看清自己的路,我幫你爭取到了機會,好好去轉世重生吧。」
  高曉甜用力的搖頭,淚流不止,『我不要去輪回了!我要待在你身邊,我可以幫你做很多事!』
  陸以洋笑著,「我才不想要這麽任性的助理。」
  『我會很乖,會很聽話,不要丟下我。』高曉甜哭著握緊他的手不放。
  「我不會,我答應過你不是?就跟答應小宛一樣。」陸以洋很努力的想說服她,「當你重新活過就會有新的人生,會有人對你好、好好地愛你,那是我沒辦法做到的,你應該去找更好的人才對。」
  陸以洋伸手輕勾起她挂在頸間的戒指,「顧學長要我告訴你。」
  提起顧典恩,高曉甜擡起蒙眬的淚眼望著陸以洋。「他說如果你能重新來過,希望你能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認識眞正的你。」
  高曉甜連猶豫都沒有的用力點頭,『我會,我會的,只要他能原諒我的任性,原諒我的自私,我也希望能眞正的認識他。』
  陸以洋笑著,「以後每次轉世我都會去接你,因爲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家人。」
  高曉甜咬著下唇用力的點頭,陸以洋好笑地故意扳起臉,「但那可不表示你會有特權唷。」
  高曉甜笑了出來,又哭個不停,半天才沙啞的開口:『你這個朋友一點用都沒有。』
  陸以洋大笑了起來,牽著她的手,「我們回家吧,你還有時間可以留一陣子的。」
  高曉甜點點頭,任他牽著自己的手,安靜了半天才又開口:『你有……告訴槐愔嗎?』
  「人生不過短短幾十年,更何況對槐愔來說人生更短,何必讓他操這種心呢,等他離世他就會知道了,現在就讓他好好的度過這一世吧。」陸以洋側頭朝她笑著,「我不想影響任何人的人生,我只想好好享受這一世,就替我保密吧。」
  猶豫了會兒,高曉甜才朝他點點頭,帶著哀傷的神色回以微笑。『我會幫你保密的。』
  高曉甜望著他認眞的神情,燦爛的笑容看起來明亮又閃耀。
  她覺得能做他的朋友,已經是無比的幸福了。
  
  
  
  尾聲
  
  「你眞的確定嗎?」
  夜笑了起來,望著陸以洋反問,『這不是我該問的嗎?』
  「可是……我是沒差啦,你就這樣走掉了,下面要怎麽辦呀?」陸以洋看起來一臉煩惱。
  夜只是笑著,伸手碰了碰他的頸子。
  「哇啊——燙!」像上次一樣,不知道什麽被烙印在脖子上。陸以洋伸手撫著頸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多了個火的印記。
  『放心,除了你和執行人們,誰也看不見,這是你繼位的象征。』夜的笑容是他從沒見過的輕松自在。
  『每天的運作都一樣,都這樣過了千年也沒什麽處理不來的大事,更何況是這短短五十年,我相信你沒問題的,有事你就問小夏,他會知道怎麽做的。』
  陸以洋看著小夏,不知道是無奈還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只是無言默默的站在一旁。
  陸以洋沈默了會兒,望著夜,「你還記得你的第一世嗎?」
  夜笑了起來,溫柔而懷念。『一清二楚,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我怎麽活在當下的。』
  他回頭望向陸以洋,『好好過這一世,往後千年你都要靠這段回憶活下去。』
  陸以洋用力點點頭,「我會的,一定會的。」
  夜臨走的時候,陸以洋突然又開了口,「你走得那麽急,是不是在躲些什麽?」
  夜回頭朝他笑了笑,『如果有人來問你我人在哪的話,就說這是機密,如果那個人一直吵個不停的話,就告訴他說你答應他,往後不讓韓耀廷跟杜槐愔一起輪回了,他應該就沒有理由再來吵你了。』
  陸以洋皺起眉問他,「爲什麽不能讓他們一起輪回?他們這樣不是好好的嗎?」
  夜回答他,『等將來槐愔知道你留下來的話,他會陪著你,會留下來工作。』
  陸以洋歎了口氣,「這不是我的本意,我要你除去他們家的詛咒是爲了讓他們可以自由輪回轉世的。」
  夜卻笑了起來,『別傻了,那家夥喜歡他的工作,喜歡把韓耀廷耍著玩,他只是忘記了,等他回來他就會想起來的,到時候他就會懊惱自己爲何過了罪惡感如此之重的一世。』
  陸以洋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不然……如果我有事的話,就去問你好了。」
  夜聳聳肩回答他,『你愛來就來,不過我想對你來說沒有用吧。』
  「爲什麽?」陸以洋疑惑的望著他。
  夜只是笑著,從口袋裏拿出罐像是口服液的東西,打開來喝下去,然後把空瓶扔給陸以洋,朝他揮揮手笑著離去。
  「欸——怎麽這樣!」陸以洋望著手上寫著「孟婆湯」的空瓶,又氣又無奈的瞪著他,「眞是狡滑……」
  輕歎了口氣,他只希望這五十年不會有任何重大事件。
  『你爲什麽願意這麽做?』等夜走了,小夏終于忍不住開口問。
  「你想每世輪回不是嗎?你們一家人工作了那麽久,是時候應該放過你們了,如果你們喜歡工作就留下來,想輪回就去輪回吧。」陸以洋拍拍他的肩,按著胸前的聚魂盒,「暫時他們也能幫我,等我離世得送他們走的時候,我會讓他們好好償清罪孽,然後再回來幫我的。」
  小夏只是盯著他半天,然後重重地歎了口氣,『好吧,兩百年。』
  「什麽?」陸以洋望著一臉無奈的小夏。
  『我再幫你兩百年,兩百年後我就要去輪回不要再工作了。』小夏瞪著他,滿臉寫著都是你這個笨蛋害的。
  「可是你再五十年就可以自由輪回了,夜答應的,已經在輪回的不必回來工作,正在工作的只要輪完最後一次工作就可以走,除了槐愔得多留一百年幫我以外……你不用這麽做的。」陸以洋認眞的望著小夏。者
  『不這麽做要看你把下面搞得一團亂嗎?』小夏無奈的睨了他一眼,『你放心,夜說的對,槐愔要知道你留下來了,絕對留不只一百年的。』
  「那……那韓大哥怎麽辦?」陸以洋怔怔地問著。
  『那就是槐愔的問題了。』小夏撇撇嘴角回答。
  陸以洋覺得事情好像也沒有變得比較簡單,想了想又回頭問著小夏,「你知道夜在躲什麽嗎?」
  『……啊啊啊!我一點都不想承認我知道。』小夏抱著頭蹲在地上哀嚎,然後擡起頭來望著他,『你以後就是我老板了,可以先頒個命令禁止跟上面的人往來嗎?』
  「啥?可是……」陸以洋尴尬的笑了笑,小夏這才想起他那個男朋友是哪裏來的。
  『……我看總有一天下面會充滿了從上面來的人……』小夏哀傷的站了起來,『我還是去轉世好了……』
  「啊哈哈哈……別這麽悲觀嘛,不會影響工作的啦。」陸以洋說著,用力拍拍他的背,愉快的跟小夏揮揮手道別離開。
  小夏望著這個將來的老大,輕歎了口氣,雖然還有點靠不住的模樣,但他想著應該沒有問題吧,他可以做得很好的。
  小夏笑了起來,心裏抱著一絲絲的期待,有些郁悶又有些愉快地消失在路口。
  
  陸以洋停在馬路邊等著紅綠燈,望著對面的咖啡廳,玻璃牆裏映著高懷天的身影,他看著報紙喝著咖啡,不時的望向腕上的表。
  陸以洋笑了起來,心裏塞得滿滿的都是幸福,等待與被等待的感覺是那樣的美好。
  他愉快的過了馬路,朝高懷天跑去,看著他擡起頭來,隔著玻璃朝自己展開笑容。
  陸以洋滿足的笑著,想著至少他還有五十年的美好人生可以過,而且他一定要盡情的享受這五十年,直到過了幾千幾百年都還能清楚的記得他現在的幸福與快樂。
  
  
  《全書完》
  
  
  
  番外:七夕
  
  身爲新任的第一殿閻王,到底自己的生活有什麽不同,陸以洋自己也搞不清楚。
  好像沒有什麽不同,又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
  比較明顯的是路上的執行人見了他都會低下頭來,而街上的遊魂開始怕他,見了他紛紛躲起來。
  這倒讓他有點苦惱,這樣下去哪個鬼敢跟他說話,而且要是有鬼多嘴告訴了槐愔要怎麽辦?
  煩惱的問過小夏,小夏只翻了翻白眼的告訴他,除了執行人以外沒有人知道他是新老板,鬼見了他會怕是因爲他身上的氣不一樣了。
  陸以洋這才恍然大悟,他跟過去已經不一樣了,他擁有這些鬼的生殺大權,除了他本來就帶在身邊的那幾個以外,其他鬼是不會敢靠近他的。
  另一個最大的不同就是,有天夜裏他下床走出房間到廚房倒杯水喝,客廳裏供奉的那尊關老爺突然就這麽跳了下來,說這裏已經不是祂該待的地方,祂要到祂該去的地方。
  嚇得他差點被水給噎死,隔天只好苦笑的跟高懷天含含糊糊的解釋了半天,說想送走關老爺。
  也幸好高懷天雖然有點疑惑也有點舍不得,但還是照著他說的把關老爺請到他學長那裏去。
  他學長們倒是很開心的樣子,上回楊君遠又因爲他撞鬼之後,雖然春秋找人幫他們請尊神回家供,但不知道爲什麽總是阻礙重重,所以他一聽到關老爺說要到該去的地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學長那裏,叫學長過來上香請示關老爺的意思之後,順利的把那尊關老爺供在他們那裏,也算是緣分了。
  小夏幾乎每天繞過來,跟他說些今天發生的事,他總是一頭霧水的聽,過了兩個星期他才發現原來小夏在跟他「報告」。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呀?』
  「咦?有、有啦。」看著小夏無奈的神情,陸以洋趕緊陪笑的開口。
  『……我眞懷疑這五十年要怎麽過……』小夏皺著眉拿著手上的日志劃掉幾個事項。
  「那個……小夏,我記得槐愔說過你不能跟他說謊,他沒有問我的事嗎?」陸以洋有些不安的望著小夏。
  他身上起了那麽大的變化,杜槐愔當然不可能感覺不出來,總是用著懷疑的眼光盯著他,但似乎是看不出什麽來。
  『當然問過呀,剛開始的時候照三餐問,不過呢……』小夏朝陸以洋笑了笑,『我不能跟他說謊可是我可以不說,我不說的事槐愔也沒辦法逼我,我就說我不知道就可以了,我演技可比你好太多。』
  「是嗎,那就好……」陸以洋籲了口氣。
  『別老擔心槐愔,你最該煩惱的可不是他。』小夏歎了口氣,翻了翻手上的日志,『那我就明天……唔……後天再來吧。』
  陸以洋疑惑的望著他,「你明天有事嗎?」
  『……老板,明天是七夕,不要告訴我你沒事……』小夏瞪了他一眼。
  「咦?是嗎?」陸以洋轉身去看牆上挂的日曆,「眞的耶,那要煮麻油雞跟油飯,我弄一點給你呀?爲什麽不能來?」
  『你是家庭主婦嗎!你不過情人節的嗎!』小夏看起來一臉快抓狂的模樣,陸以洋才想到七夕是中國的情人節。
  「啊、對耶……」陸以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沒過過什麽情人節呀,七夕就是要煮麻油雞跟油飯呀,我們家都這樣。」
  小夏想就算是他那個男朋友,大概也不是什麽會浪漫過情人節的個性,也只歎了口氣,『算了,反正我明天不吵你,氣溫三十三度你們愛在家開冷氣吃麻油雞就吃吧。』
  無奈的朝陸以洋擺擺手,小夏轉身晃了出去。
  「情人節呀……」陸以洋側頭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高懷天會不會對過「情人節」有興趣,他似乎也不是那種會記得紀念日或是什麽節日的個性,自己也是。
  在原地思考了半天,最後拍著腿站起來,下了結論。
  「還是去買半只雞好了。」
  
  「你……明天晚上有要做什麽嗎?」
  陸以洋把煮好的面端到餐桌上,給剛下班回家的高懷天當消夜,想起小夏下午的話,順口問了句。
  「明天要改執夜班,沒排到假的小鬼們吵著要跟女朋友過情人節,所以答應放他們早早回去。」高懷天笑著,拿起筷子來吃面。
  「喔喔,沒排到假好可憐。」陸以洋隨口說著。
  高懷天吃了幾口,才想到要開口問:「你……想過情人節嗎?」
  「咦?我嗎?也沒有特別想或不想,是下午小夏提起我才想起來的。」陸以洋想起小夏的話又笑了起來,「他提起七夕我只想到要煮麻油雞跟油飯還被他罵。」
  高懷天記得那個「小夏」好像是最近新跑出來,每天都會來找他的那個……大概是鬼吧。
  高懷天只笑了笑也沒說什麽,擡頭看看鍾,大約十一點半,只繼續吸著面條看著陸以洋做家事。
  他們從還沒交往就過著好像老夫老妻的生活,就算從交往開始到他們眞正發生關系爲止,不管是之前還是之後都沒什麽改變,他對目前的生活很滿意,不過對陸以洋這樣年輕人來說,似乎有點委屈他,年輕人好像應該要瘋狂的玩樂才對,跟自己過這種生活是提前讓他體驗中年生活,而且從他們第一次發生關系之後,陸以洋撞了車,等出院又忙著他「同學」的事,而自己忙著一件頗有進展的懸案,倒也沒有很多機會再多做些什麽,原本他是想再等一周,他就可以休假,到時候可以帶這孩子出去玩個兩、三天……
  高懷天吃完面,順手洗了碗,把還在忙碌的陸以洋給拉出來推進房間,「換衣服,我們去走走。」
  「現在?都十二點了耶?」陸以洋疑惑的擡頭望著他。
  高懷天笑著低頭在他圓潤的臉頰上輕咬了口,「不就七夕了嗎?去過情人節吧。」
  「咦?」陸以洋愣了會兒才笑了起來,「嗯,那我換衣服。」
  換了衣服跟高懷天出門,看似隨意的兜風,不過車卻直往山上走。
  「要去哪裏啊?」陸以洋好奇的看著沿路的景色,這條山路並不是什麽看夜景的好地方,沿路都是山壁和樹木,普通約會要看夜景大概不會選擇到這裏來。
  「保持神秘不是約會的浪漫嗎?」高懷天笑著回答。
  「欸……是這樣嗎?」陸以洋歪著頭想了半天,除了高懷天以外,他從來就沒有過「約會」的經驗,就算是跟高懷天一起出門,大部分也都是當司機載他去處理各種事,這樣想來他們從認識到變成現在這樣的路程,還眞有些特別。
  從小到大的日常生活都是在隨時注意身邊是不是有鬼存在而度過的,光是恐懼都不夠用了,哪還有時間去喜歡人,甚至是交往。自
  陸以洋回頭望著高懷天,忍不住笑了起來,至少他現在很幸福。
  「在笑什麽?」高懷天側頭望了他一眼。
  「沒有。」陸以洋趕緊搖搖頭,轉頭望向窗外。
  手被緊緊握住的時候,他沒有回頭,只是忍不住的對著車窗偷笑。
  直到停車爲止,他轉頭望向前方,忍不住驚叫了起來。「哇!」
  車子彎過數個大彎道之後在一小塊空地停了下來,一排樹木之間剛好有個空隙,從那裏看出去皎潔的月亮挂在正空中,整片台北市的夜景盡收眼底。
  「好漂亮。」陸以洋下車望著前方的夜景。
  「還好這裏還沒變。」高懷天笑著下車,坐在引擎蓋上。
  「你怎麽知道這種地方呀?」陸以洋看著美麗的夜景,廣闊的星空和遍地燈火讓他覺得心情舒暢。
  「以前學生的時候常來。」高懷天伸長手臂,從身後攔腰把他拖進懷裏。
  「帶小千來的?」陸以洋擡起頭來,圓亮的大眼睛直盯著他。
  「你又在吃醋了嗎?」高懷天好笑的抵上他的臉頰,輕咬著他的耳朵。
  「才沒有,只是看不出來你們還那麽浪漫的來看夜景。」陸以洋笑著閃了一下。
  「這裏不是拿來看夜景的。」高懷天笑著翻身把陸以洋壓在引擎蓋上。
  「咦!?」陸以洋還沒有反應過來,高懷天已經吻了上來。
  「……唔……」陸以洋不由自主的張唇讓高懷天侵入,這似乎已經變成反射動作,雖然車禍複原之後,也有過幾次上床的機會,但是不管高懷天怎麽溫柔他還是緊張得要命,他不知道要怎麽樣才能習慣,才能放開一點,他也沒臉開口問高懷天他是不是表現得很差……
  不自覺的歎了口氣,被高懷天一口咬在頸上,「痛……」
  還沒開口抱怨,感覺高懷天溫熱的唇貼在被咬得有些發疼的地方,舌尖輕舔的時候他覺得全身都泛起一陣顫栗,「……唔嗯……」
  不自覺的伸手抓緊了高懷天的手臂,在他感覺到高懷天伸手滑過他腰側,扯著他皮帶的時候,他側頭看見一雙圓圓的眼睛。
  陸以洋用力眨眨眼,確定那的確是一雙圓圓大大的眼睛,正側頭望著他,然後回頭在地上爬來爬去。
  「咦!?」陸以洋稍使力抓住了高懷天的手,「等、等一下……」
  高懷天怔了怔擡起頭來看著陸以洋的神情,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當然是什麽都沒有,馬上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也只能苦笑。
  「好小……」陸以洋看著那個大概不到兩歲的嬰孩,馬上皺起了眉。
  「不曉得是……」陸以洋回頭看著高懷天的臉,馬上想起現在是什麽狀況,停頓了半晌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那個……」
  想了半天最後縮了縮肩膀,一臉抱歉的望著他,「對不起……」
  高懷天只是溫柔的笑笑,輕吮著他的唇,「沒關系,你去吧。」
  「嗯,我馬上就回來。」陸以洋抱歉的笑著,讓高懷天拉著他起身,這也才意識到高懷天想在這裏做什麽……
  不知道爲什麽直到現在才覺得緊張,心髒怦怦怦地跳了起來。
  陸以洋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鎮定,朝著方才那個嬰孩爬行的地方走去,高懷天則緊跟在他身後,深怕他一個不小心就栽下山。
  走到一片不算大的草坪上,看見那個寶寶在那裏爬著,一會兒站起來搖搖晃晃的走幾步,一會兒趴著在地上爬,似乎是在找什麽東西,滿地摸索著,抓到東西拿在手上看了看又丟掉。
  雖然那個寶寶似乎不特別怕高懷天,但陸以洋還是讓高懷天停在原地,他輕輕走過去,蹲在那個寶寶面前。「你在找什麽嗎?」
  只可惜就算是一個寶寶的靈魂,依然是個寶寶,開口只能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傷腦筋……」陸以洋苦笑著,伸手輕輕握著他小小圓圓的手。「告訴我,你想要什麽。」
  那只是個孩子,流進陸以洋腦子裏短短的一生,只有父母的笑容、牛奶和他七彩缤粉的房間,甚至是他床上吊著的那個旋轉音樂鈴。
  陸以洋歎了口氣,甚至被人帶走的時候也不懂什麽叫恐懼,什麽叫痛苦,什麽叫與父母分離。
  伸手輕摸著那寶寶的頭,陸以洋想送他走又有些遲疑。「你在找什麽呢……」
  「你說很小……是個寶寶嗎?」
  高懷天的聲音在身後不遠處響起,陸以洋回頭看著他點點頭,「嗯,大概一、二歲,很小的寶寶。」
  高懷天皺起了眉,他想起上個月破的案子,也是因爲那個案子他才想起好久沒到這裏來,想著有機會要帶陸以洋來看夜景,卻沒想到那個寶寶還在這裏,他有些疑惑的開口問:「我記得那孩子已經交還父母下葬了,下葬之後靈魂還會留在這裏嗎?」
  「他好像在找東西,可是他也沒辦法表達,我不知道他在找什麽。」陸以洋摸摸寶寶圓潤的臉頰覺得有些難過,還這麽小的孩子就失去了生命。
  這就是他死後要每天面對的嗎?這麽多逝去的生命,這麽多的痛苦。
  高懷天沈默了會兒,陸以洋沒問這孩子是怎麽死的,大概是他已經知道了。
  這孩子是被綁架後,綁匪不想嬰孩吵鬧,爲他注射mazui藥,結果用藥過量至死。
  屍體被丟在山裏長達一年,主犯堅不認罪,最後是共犯供出屍體所在以換取減刑,他們才順利的在山裏找到遺骸。
  他記得法醫把小小的骨骸拼起來的時候,就算是自己看過再多殘忍的罪案,還是覺得胸口悶到幾乎不能呼吸。
  陸以洋突然轉過頭來望著高懷天,不知道是感覺到他在難過,還是剛好想說些什麽。
  「怎麽了?」高懷天泛起笑,望著陸以洋清澈的眼睛,他總是能得到溫暖。
  「沒什麽。」陸以洋只是搖著頭,又回頭去看著那個孩子。
  他感受得到高懷天的情緒,他理解那種沈重而痛苦的無力感,他只是在自己又想歎氣之前,用力吸了口氣,讓自己振作起來。
  一直放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陸以洋伸手去把那個孩子抱起來,正思考著能不能把他帶走的時候,發現他水藍色的嬰兒裝一腳空蕩蕩地晃著。「咦?」
  「那個……發現的時候,已經是……骨骸了嗎?」陸以洋趕緊回頭去問高懷天。
  「嗯……大概一年之後犯人才供出來的。」高懷天遲疑了會兒,還是開口回答他。
  「你說……這孩子已經下葬了嗎?」陸以洋把那孩子舉高來看,確認他身上還有沒有「少了」的部分。
  「嗯,葬禮在兩周前已經舉行過了。」
  「……那可能要通知一下家屬了……你們大概拿錯別人的腳了……」陸以洋只能幹笑著,回頭看著一臉驚愕的高懷天。
  
  結果,一整晚就這麽看著搜索人員滿山遍野的挖。
  直到太陽出來了才湊齊另一副骸骨,這個孩子已經是那個犯人第二次做的案,只是一直沒被查出來而已。
  陸以洋揉揉眼睛,靠坐在引擎蓋上,把那孩子抱在懷裏,看著搜索人員工作,邊想著另一個孩子不曉得到哪裏去了。
  『早就送走了。』
  「咦?」陸以洋回頭一看小夏一臉無奈的站在他身後。
  「眞的嗎?那眞是太好了,沒有被留在這裏。」陸以洋笑了起來,覺得心情好過了點。
  『眞服了你,叫你過個情人節你也能弄出屍體,就不能當作沒看見嗎?眞虧你男朋友受得了你。』小夏翻了翻白眼的開口。
  「欸嘿嘿嘿……我也不願意呀……看見就是看見了咩……」陸以洋看著遠處指揮著的高懷天,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歎氣。
  明明是一個難得的情人節,高懷天特地約他出來,結果自己卻搞成這樣……
  陸以洋重重的歎了口氣:「我眞是差勁……」
  『……我想你男朋友大概也習慣了。』小夏瞪了他一眼,把孩子從他身上抱走,『這孩子我帶走了,你別再增加我的工作量了,快點回家去。』
  「喔……」陸以洋無奈的應了聲,看著小夏抱著孩子轉身就消失在草地上,又歎了口氣,「希望你下一世會幸福……」
  這麽小小聲念著的時候,意識到往後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責任。
  「在看什麽?」隨著高懷天的聲音響起,溫熱的手撫上他的發。
  「沒什麽。」陸以洋帶著滿臉笑容,回頭望向高懷天。
  「這裏暫時可以告一段落了,我先載你回去。」高懷天把他塞進車裏,回頭要上車前,看見清晨的陽光不禁想起他認識陸以洋的那一天。重
  也是忙了一整晚,當他一樣把陸以洋塞進車裏的時候,他望著清晨的陽光一時之間不確定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就像現在一樣。
  忍不住笑了起來,高懷天想就算再過十年,他們的「約會模式」大概也不會改變吧。
  「你在笑什麽?」
  「在笑我們約會總是少不了鬼插一腳。」高懷天笑著發動了車,看著陸以洋一臉尴尬,只是伸手摸摸他的頭,想著快點把他送回家讓他休息。
  最後幸好沒塞到車,在上班車潮擁塞之前順利回到家,進門扔了鑰匙,伸了個懶腰,高懷天感歎自己也眞的年紀大了。
  「對不起……」
  「嗯?」高懷天回頭見陸以洋一臉抱歉的低著頭,忍不住笑了起來,「爲了什麽?」
  「唔……畢竟……好像是第一個情人節,都被我搞砸了。」陸以洋也只能幹笑著道歉。
  「我想我們還可以過上好幾十個,何必在乎這一個。」高懷天傾身去親他的臉,溫柔笑著,「別想那麽多了,先去洗澡吧,早點睡。」
  「嗯……」陸以洋點點頭,走進浴室的時候思考了半天,遲疑了很久才深吸了好幾口氣,從門邊探出頭來。「那個……」
  「嗯?」高懷天正松開領帶,覺得有點想睡,回頭看著陸以洋。「忘了拿什麽嗎?」
  只見陸以洋微低的臉越來越紅,出口的話斷斷續續的,「不是……我是想說……如果……你不累的話……」
  「要、要不要……一起進來?」
  高懷天只怔了怔隨即笑了起來,扔掉手上的領帶,在陸以洋待會兒肯定會後悔說出這種話之前迅速朝浴室走去。「不,我一點都不累。」
  關上的門裏,滿溢著幸福和溫暖。
  
  
  《番外完》
  
  
  後記
  
  先要感謝每一位看到這裏的讀者,《示見之眼》到此算是結束了,我想寫的陸以洋就到此爲止。
  從一個短篇小說開始,《示見之眼》花了我四年的時間,也許是第一次這樣架構長篇小說,我從原本預定的五本寫到九本,邊寫邊發展出各種支線,途中也有停下來思考、重新鋪陳的時候,要謝謝這一路陪我走過來的讀者們,沒有你們一直以來的鼓勵,我大概沒辦法寫到這裏。
  在寫《示見之眼》的過程中,我常想到某些事,想著等到結束的時候要在後記告訴大家,可是眞的到結束的時候我卻什麽也想不起來(淚)。
  對各位讀者很抱歉的是,《示見之眼》並不是一開始就規劃完整的故事,前面說過它從短篇開始,原本眞正想寫的是春秋與冬海,但陸以洋卻先在我腦中活了過來,于是故事就由他一路走下去,希望大家能在他走過的這九集裏,感覺到他的成長,體會到他的感受,能跟他一起哭一起笑,那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對于結尾,也許有些讀者並不是很能接受,因爲我還有許多沒有說明的支線,但以本傳來說,這些支線再插進去會變得更加混亂,于是我才決定先結束陸以洋的部分,其他我可以再另外交代,例如最多人問過我的杜槐愔跟韓耀廷,我會用外傳的方式來說他們的故事,另外我還想寫的是夜的故事,所以之後我會再寫兩本外傳,好完整《示見之眼》這整個系列。
  其實想寫的還有很多,像一直被我忽略的易仲玮和楊君遠,或是十年之後的陸以洋,跟被高懷天甩掉的魏千桦(笑),暫時也許無法寫這些故事,不過也許有機會我會再寫一些短篇,讓這些角色再跟大家見面。
  最後,如果來得及的話,接下來就在外傳裏跟大家見面了,希望大家能喜歡這個結局,也感謝大家在我創作《示見之眼》的過程中對我的支持,如果看完結局能有任何感想,希望也能與我分享,我還是要再說一次,雖然我不擅長回應大家,但是我會努力創作回報大家的支持與鼓勵,謝謝大家。
  
  拾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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