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見之眼之八 生死有命(出書版)》BY 拾舞

  
  文案:
  和高懷天的感情漸漸加溫,
  但接踵而來的事件一點也影響不了他們。
  就算是偶爾處理些撞鬼事件,他們也處之泰然。
  原以爲他們就會這麽平靜又甜蜜的過下去,
  卻沒想到命運已逼著他做出抉擇……
  
  聚魂盒又收下一個極惡之魂,
  陸以洋感覺自己與它之間已密不可分,
  並且漸漸地會看見一些自己不想,
  卻又不得不感受到的怨氣與惡意,
  自己該怎麽做,該怎麽判斷才是正確的。
  而正確與否又該是誰來決定的?
  從開始他的人生就已改變,但無論改變是好是壞,
  他只知道他已經不能回頭了……
  
  
  楔子
  
  他曾經想過,也許有一天他可以不用再看見那些非現實的東西,可以不要再擔心受怕,可以安心自在的生活,就像一般人一樣。
  他也曾經想過,也許有一天他可以有能力去幫助那些不管爲了什麽而失去寶貴生命的人,讓他們不再痛苦,不再無意識的徘徊在生死的交界處,就像杜槐愔那樣。
  他曾經相信人,相信生命裏所有美好的事,相信每個人都值得活在世上。
  但現在卻有太多事讓他沒有辦法再去幻想些什麽,迫在眉睫的事情太多,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而他卻常常處在無能爲力的情況下。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該怎麽判斷才是正確的。
  而正確與否又該是誰來決定的?
  從遇見葉東海的那個深夜開始,他的人生就已經改變。他不知道這些改變是好是壞,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是對是錯,他只知道他已經不能回頭了……
  「你在想什麽?」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以洋回過神來,「吭?沒什麽,在想要煮什麽。」
  「不是說了要煮咖哩,所以要切蘿蔔的嗎?」
  陸以洋怔了會兒。砧板上的蘿蔔早就被他切成細絲,那還能煮咖哩?更何況他拿出來的居然是白蘿蔔。
  「欸……我是想說,突然想吃蘿蔔絲餅……」陸以洋幹笑著,硬著頭皮接著做下去。
  「小陸。」
  「嗯?」陸以洋回頭看著硬要坐在餐桌旁幫忙的高懷天。
  「你在擔心什麽嗎?」高懷天溫柔的聲音和神情總讓他想丟下一切,只要平靜的一起生活,什麽都不要管就好了。
  但望著他的笑容,心裏先浮現的卻是感激——幸好他還能活著回到自己身邊。爲了保有這份幸運,他知道自己不能逃避。
  「嗯,我擔心你削到手。」陸以洋笑著回答。
  高懷天有點苦惱的看著手上還不到半個手掌大的馬鈴薯,疑惑起什麽時候馬鈴薯變得這麽小顆了。「爲什麽馬鈴薯會這麽小顆?以前不都很大顆的?」
  「這是進口的呀,超市現在都賣這種的。」陸以洋看他削得很辛苦,決定放棄讓他幫忙,「算了,別做咖哩,馬鈴薯拿來做沙拉就不用削了,等一下燙熟後剝皮就好。」
  高懷天也很幹脆的放棄,廚房的工作他一向不太在行。
  他出院已經兩個星期,還順了上司的好意多請了一個半月的假,除了想趁機好好修養一下,也是擔心陸以洋的狀況——雖然這孩子整天撞鬼,但畢竟沒遇過槍擊的場面,他擔心陸以洋心裏會留下什麽陰影。沒想到他試著想跟他聊聊那天的事,陸以洋卻不太願意去回想,高懷天只好盡可能的觀察他的狀況,幸好兩周下來似乎也沒什麽異狀,只是常常見他在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高懷天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牽動傷口讓他覺得有些疼痛。雖然已經拆線了,但仍會不時的抽痛,開了個洞的身體要複原畢竟不是那麽容易。
  微歎了口氣,突然聽見門鈴響起,他正打算起身開門的時候,陸以洋忙放下手上的菜刀,抓起抹布,「你坐著不要動!我去看。」話沒說完人已經衝了出去。
  高懷天不禁笑了起來。這兩星期他倒是在家當足了老爺,什麽事都不用自己動手,簡直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這樣下去,大概再兩周他就要重上五公斤了。
  陸以洋抹著手,從窺視孔看出去,門外的人像是知道他在看一樣的朝他微笑。
  「咦?」陸以洋吃了一驚,連忙解開門鏈。
  自從高懷天出事之後,他總覺得在哪裏都不放心,回到家總不忘把門鏈鏈上。
  急忙把門打開,陸以洋沒有想到這位意外的客人會來拜訪他。
  「韓大哥。」陸以洋望著韓耀廷,又伸長了頸想看看有沒有其他的人,意外的是韓耀廷居然是一個人來的。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韓耀廷微笑著,把手上拎的、像是裝著禮盒的紙袋遞給他,「高先生好多了吧?」
  「欸、嗯,好很多了,讓韓大哥擔心了。」陸以洋連忙接過,一邊點頭道謝,「韓大哥進來坐吧。」
  「不用,我只是路過,小楊還在下面等我。」韓耀廷笑著,「而且我不能待太久,讓人以爲我跟高先生有什麽交情的話,對高先生來說會有困擾的。」
  陸以洋怔了怔。倒忘記韓耀廷是半個黑社會人士,以高懷天的立場來說,能不要接觸是最好的。
  陸以洋下意識的望向已經接過的紙袋。韓耀廷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笑著,「只是幾盒人參,你連續幾星期醫院家裏兩頭跑的,一定很累,是送給你的。」
  陸以洋覺得臉上發熱,對于自己下意識的聯想有些尴尬,「謝、謝謝韓大哥。」
  「不過……其實我是想來請你幫個忙的。」
  陸以洋聽見韓耀廷這麽說其實並不意外。韓耀廷會突然來找他,一定是有什麽事發生了。
  「韓大哥請說,只要我幫得上忙的話。」陸以洋在心裏猜想著是不是跟杜槐愔有關。
  「你在我那裏見過蕭謹華吧?」韓耀廷開口問他。
  「嗯,我記得蕭先生。」陸以洋點點頭。韓耀廷有四個忠心耿耿的手下,除了整天跟在他身邊的楊焰以外,最常見到的就是蕭謹華。杜槐愔受傷住在韓家的時候,有回杜槐愔擔心他亂來,讓韓耀廷派人送他去學校,當時就是蕭謹華送他去的。
  「謹華他……最近有些狀況,我想你應該可以幫上忙。」韓耀廷的語氣一直很溫和,雖然說得不是很清楚,但陸以洋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有些訝異,原來他不是爲了杜槐愔而來。
  沒有思考太久,陸以洋回答:「如果是我幫得上忙的事,我當然願意幫蕭先生解決問題。」
  「那太好了,這是他的地址。」韓耀廷從西裝口袋掏出一張折好的紙片,「不管幫不幫得上他的忙,你願意走一趟我就很感激了。不管任何事或是你需要任何東西,盡管開口,不用跟我客氣。」
  「不要這麽說,韓大哥也曾給我不少幫助。」陸以洋搖搖頭。在高懷天受傷之後,他待在韓家好一陣子,不知道爲什麽,只要韓耀廷在附近,他就能平靜許多。
  接過紙條,陸以洋還是有些疑惑,他小心翼翼的開口詢問:「不過……爲什麽韓大哥不找槐愔呢?比起我,槐愔應該可以更快解決問題。」
  韓耀廷的神情像是有些苦惱或說是憂慮,陸以洋並不確定。
  「我有我的理由,這件事不能找槐愔幫忙。」韓耀廷臉上泛起的笑容有些苦澀,但望著陸以洋的神情十分認眞,「不過謹華是我兄弟,無論如何我要救他,而我知道你能救他。」
  也許是因爲韓耀廷肯定的語氣,陸以洋突然覺得在迷茫的人生道路上,多了些往前走的勇氣。
  于是他用力的點點頭,「我會盡力的。」
  「那我先謝謝你了。」韓耀廷笑著朝他伸出手。
  陸以洋遲疑了一下——他手上還拎著抹布和禮盒,而且滿手都是蘿蔔味;但看著韓耀廷不在乎的神情,他最後還是放下東西,伸出了手。
  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把他當成大人一樣平等看待,跟他握手。
  握著韓耀廷溫暖有力的手,陸以洋覺得有些緊張,卻又莫名的感動。
  直到韓耀廷踏著他一貫優雅的步伐離開後,陸以洋才想起自己也沒問蕭謹華發生了什麽事。
  反正……就是撞鬼吧……
  陸以洋也想不出還有什麽事是自己幫得上忙的,抱著禮盒關上門,決定來炖鍋人參雞幫高懷天補一下。
  「客人嗎?」
  從廚房傳來高懷天的聲音,隨後探出半顆頭,陸以洋笑了起來。
  「嗯,加菜了。」
  
  
  
  第一章
  
  看著手上的紙條,陸以洋對著門牌,確認自己沒有找錯地方。「應該是這一戶沒錯吧……」再回頭看著一定要跟來的高懷天,有些擔心的開口,「眞的不要緊嗎?不會痛嗎?」
  「還好,總是要活動一下,一直待在房子裏會生鏽的。」高懷天笑笑的回答。
  陸以洋有些無奈。不讓他跟他會擔心,讓他跟自己又會擔心,實在沒辦法。
  門鎖喀的一聲打開,來應門的蕭謹華看起來疲累又憔悴。
  「進來吧。老大有打電話給我了……」蕭謹華退了兩步把門拉開。
  「打擾了。」陸以洋正想踏進去的時候,看見蕭謹華的肩上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臂,緩慢的,攀著他的肩繞過他的頸。
  陸以洋怔了怔,停下腳步。蕭謹華很高,肩寬體闊,跟高懷天差不多個頭,因爲距離近,陸以洋需要擡頭才能看見他的臉。而那只手臂只是慢慢環上他的頸,從肩後探出的半顆頭顱有著漆黑茂密的長發,突然睜開的雙眼突出眼眶許多,收縮的瞳孔和充滿血絲的眼白看起來毫無生氣。
  陸以洋猜測也許她只是想嚇人而已,但隨著高懷天跟著他走近,她突然收縮了手臂,緊緊地箍著蕭謹華的頸不放。
  蕭謹華當然不曉得發生了什麽事,只突然覺得無法呼吸,伸手扶住了自己的頸,彎腰張口想大力的吸氣卻做不到。
  陸以洋皺起眉,擡手阻止身後的高懷天接近,「蓮。」
  蓮的出現讓那個女鬼更爲驚慌的加重手上的力道,連帶使蕭謹華痛苦到幾乎站不住,臉色發紫,想要呼吸卻不知道爲何無法吸進空氣。
  「阻止她。」陸以洋見那個女人雖然驚慌卻沒有放手的意思,只好讓蓮抓住她,以爲嚇嚇她會讓她停手的。
  蓮衝過去一手抄起那個女人,隨即響起的尖叫聲刺耳的回蕩在耳邊,陸以洋突然想起身後的高懷天,連忙回頭,「對不起……你可能要等我一下……」邊說邊疑惑尖叫聲怎麽突然停下來了,再回頭一看,蓮正張開血盆大口,想把那個女人塞進嘴裏,他急忙大吼出聲,「蓮!不准吃!」
  蓮停止了手上的動作,雖是一臉不悅還是乖乖的把那個女人吐出來,她驚慌的縮進角落裏,渾身顫抖。
  陸以洋警告似的瞪了蓮一眼,目光移到癱坐在地上的蕭謹華,見他大口大口吸著氣,似乎已經回複了呼吸,這才松口氣,回頭看著高懷天,「就是……等我一下,我盡量快點處理完……」
  看陸以洋一臉抱歉的樣子,高懷天笑著伸手摸摸他的頭,「不用在意我,我在這裏等一會兒沒關系,你忙你的。」
  「嗯,我盡快。」陸以洋用力的點點頭,回身見蕭謹華已經邊咳邊扶著牆站了起來。
  用力的深呼吸,撫著還有些緊的脖子,蕭謹華覺得現在是過去兩周以來感覺最輕松的時候,「謝……謝謝。」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至少陸以洋似乎眞的幫上了忙。
  「不用謝我,還沒完呢。」陸以洋苦笑著走進屋,蕭謹華用力搖了搖不太清醒的腦袋,瞥見高懷天還站在門口。
  「那位……不進來嗎?」蕭謹華猶豫著要不要關門。
  「唔……可以的話,請給他張椅子坐在這裏好嗎?」陸以洋想了半天,想了個折衷的辦法。讓高懷天坐在玄關,總比站在門口幹等來得好。
  蕭謹華也不知道爲什麽要這麽做,只乖乖的拉了張椅子給高懷天坐。轉了轉好像要斷掉的頸子,又接著開口,「所以……我撞鬼嗎?如果老大叫你來的話。」
  他望著陸以洋,自從老大帶了杜槐愔回來之後,這孩子也在韓家出出入入過好幾回,他們幾個大致知道杜槐愔是做什麽的,他接送過這孩子一次,回來後曾聽楊焰說起這孩子不可思議的事迹,當時只當個都市傳奇聽聽就算,他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鬼,雖然也不是不相信神鬼之說,但是至少他從來沒遇過什麽奇怪的事,除了這一次……
  「像剛剛那樣的事常發生嗎?大約是什麽時候開始的?」陸以洋決定先不理會那個縮在角落的女鬼。
  拉了張椅子坐下,蕭謹華有些煩躁的點了根煙,「大概兩周前吧!開始是睡不好,一整晚睡睡醒醒,總覺得有人在吵我,後來接著是頭痛,我還以爲是睡眠不足還是感冒了。待在家裏的時候還好,但只要一去到老大那裏就呼吸困難頭痛欲裂,我還以爲我會暴斃在老大家門口,後來是老大叫我暫時別過去,待在家裏就好,今天才接到電話說你會來找我。」
  陸以洋望著角落的女鬼,「你認得……一個頭發很長……眼睛很大……唔……算了,你有抛棄過什麽女生嗎?」
  放棄去形容那個女鬼的容貌,陸以洋直截了當的開口詢問蕭謹華。
  「抛棄?分手的女人很多,但說抛棄什麽的,我可不會去搭上那種分手後會覺得自己被抛棄的女人,而且和我分手了的女人可都活得好好的。」蕭謹華撇撇嘴角不屑的回答。
  「唔……那你有……對什麽女生……不好過嗎?」陸以洋猶豫了半天,不曉得該怎麽措辭比較好。
  「不好?」蕭謹華疑惑的望了一眼陸以洋,「我可從來不強迫女人,我要追的女人還沒追不上手的,要分手也沒鬧得太難看過,我的麻煩從來就不會是女人。」抓了抓頭,隨手把才吸了兩口的煙撚熄,有些遲疑的開口,「所以……那是個女鬼?」
  「嗯,看起來生前應該是位漂亮的小姐。」陸以洋側頭看著蕭謹華,「眞的沒有印象嗎?有沒有哪位小姐很喜歡你,可是你不在意的,有時候也有這種事。」
  蕭謹華苦笑著回答:「如果不在意我怎麽可能會記得?我討厭那種只會哭哭啼啼的女人,我把過的每個都是很會玩、很獨立、很強的女人。」
  「可是……既然她死掉了,一定有什麽理由……」陸以洋有些苦惱。雖然蕭謹華不太像壞人,可是聽說他們以前都是混黑道的……
  「我年輕的時候是混過來的沒錯,可是我從來沒打過女人,更不用說殺了。」蕭謹華有些無奈的望著陸以洋,「你何不問問那個女鬼幹嘛跟著我,是跟我有什麽深仇大恨想殺了我。」
  陸以洋走向在角落抖個不停的女鬼,蹲在她面前,「你叫什麽名字?記得嗎?」
  蕭謹華看著陸以洋的舉動,伸手又摸摸頸子,側頭往鏡子裏一看,發現頸上出現好幾個指印,有些困難的吞咽著口水,又搖搖頭想把方才那些恐怖的感覺丟出去。他打小就在街上混,跟了韓耀廷之後也拼了好幾年,終于幫著韓耀廷拿下實權、開始漂白。如果可以做正經事,沒人想在街上打殺過日子。
  他從來沒怕過那種東西,也沒做過什麽虧心事,雖然算不清楚打斷過幾個人的手腳或是傷過幾個人,但是他從來沒殺過人。
  因爲這是韓耀廷唯一的要求。
  他曾經聽許多人說老大這一點太過天眞,但自韓耀廷在會裏掌權之後,雖然漂白了卻也讓大家賺了錢,從此沒有人敢再說老大天眞。
  他從初見面就覺得韓耀廷特別不一樣,他常常能未蔔先知,在發生事情前就先警告大家,大家說會賠的生意,他只要下手絕對賺,而且對待他們兄弟幾個是眞的沒話說,所以他們四個對他一直忠心耿耿到現在。
  後來韓耀廷跟杜槐愔在一起,大夥心裏多少都能想像得到爲什麽會是這樣的人。
  蕭謹華從冰箱裏撈出瓶礦泉水,順手倒了杯給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高懷天。「他常常這樣看起來像在跟空氣說話,剛開始的時候你不會覺得他有病?」
  高懷天望著陸以洋,臉上露出了笑容,「知道他在做的,是了不起的事就行了。」
  蕭謹華灌了口冰水,他記得聽說過這孩子有個警官男朋友,大概就是這位了。只是畢竟他們都有井水不犯河水的顧忌,所以也沒特別想跟對方認識,但他大概也猜得出高懷天是不放心陸以洋才跟來的。
  「蕭大哥,你認識一個叫彩娟的小姐嗎?」陸以洋回頭問蕭謹華。
  蕭謹華皺起眉來許久,印象裏他交往過的女人沒有叫這個名字的。「沒有,我不記得,她姓什麽?是我把過的女人嗎?還是誰的老婆誰家女兒的?」
  陸以洋轉頭回來望著那個沈思了半天只說了自己叫彩娟的女鬼,「記得自己姓什麽嗎?你結婚了嗎?跟蕭大哥是什麽關系,你想得起來嗎?」
  叫彩娟的女鬼半天才擡起頭來,『……他……不認得我了……』
  「唔……你只說你叫彩娟,他一時之間記不起來,你多給他一點提示,他就會想起來了。」陸以洋耐心的對她說。
  『……是他說……任何時候……我都可以去找他……他都會幫我的……他不記得……我了……』彩娟低下頭,像是喃喃自語般斷斷續續的越說越小聲。
  「彩娟,看著我,不然你會永遠被留在這裏的,你不想變成石頭吧?」陸以洋語氣溫和,伸手在她眼前揮了幾下,試圖拉回她的注意力。
  『他說過的……他會幫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彩娟望著陸以洋的臉哀傷而難過。
  陸以洋又回頭對著蕭謹華開口,「你對她說過任何時候都可以去找你,你一定會幫她,你對很多女生說過這種話嗎?應該至少想得起是誰吧?」
  「拜托,我幫過的女人可多了,你以爲我……」蕭謹華說到一半停頓了下來,腦海裏突然浮現某段記憶。「……彩娟……是叫彩娟嗎……」
  蕭謹華側頭望著陸以洋,緊擰著眉的臉上有著疑惑的神情,「是那個……住在三重公寓裏,我去幫忙收債的時候,遇到的那個……是她嗎?」
  雖然蕭謹華話說得不清不楚的,陸以洋還是轉頭回來望著她,「你住在三重嗎?」
  她緩緩地點頭,『是……我快被打死的時候……是他救了……』
  她話沒說完蕭謹華就大吼了起來,「那她是什麽意思!我根本就不認識她!我看她快被她那個人渣老公打死,這才救了她,打斷她老公的手告訴他再敢打女人我就宰了他!還留了名片告訴她隨時有事都可以找我,結果她是這樣回報我的?」
  蕭謹華覺得一把火直衝了上來,卻突然想起他怒罵的對象已經死了,「所以她還是被她老公打死了?她要我怎麽做?宰了她老公她就能瞑目了?她不能托個夢就好了嗎?一定要整死我她才甘心?她就是要我這麽做嗎?要我幫她宰了她老公?」
  陸以洋覺得有些尴尬,「那個……我朋友是警察……」
  蕭謹華大概也是現在才又想到坐在門邊的高懷天,只能撇撇嘴角回答:「……講講而已又不犯法。」
  煩躁的又點了根煙,猛吸了兩口又覺得不甘心,「媽的,她拿著我的名片、打著我的名義去酒店找工作,我二話不說讓老板算我欠他人情,給她工作對她好一點。如果做好人的下場是這樣的話,我當初幹脆讓她老公打死她,省得她現在回來纏我,幹。」
  陸以洋朝高懷天抱歉的笑了笑,高懷天只是搖搖頭表示他不在意。
  「蕭大哥救了你,你爲什麽要傷害他呢?」陸以洋不解的望著彩娟。
  彩娟的神情看起來有些茫然,『我沒有……我只是……想待在他身邊……』
  陸以洋愣了會兒,才明白是怎麽回事。她只是想待在蕭謹華的身邊,但是因爲高懷天的接近,她害怕但又不想走,只好死命的抓著蕭謹華,也所以蕭謹華去韓家的時候才會頭痛欲裂,因爲她不想離開他,但又進不了韓家,只好讓他別進去。
  「原來如此呀……」陸以洋這下才恍然大悟,「可是你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你記得自己怎麽死的嗎?」
  彩娟低下頭像是在思考,但陸以洋知道她什麽都沒在想,仔細望去,在她黑發遮蓋的白皙頸子上有好幾圈深深陷入皮肉裏的勒痕,陸以洋想她絕對不是意外或自然死亡的,「不要停下來,告訴我你最後記得的事。」
  『……玉玫的那個壞客人又來了……我不讓玉玫去接客……所以……我自己去了……』彩娟望著陸以洋,『後來不知道該去哪裏……只想著他……就來了……』
  「客人?你記得客人的名字嗎?」
  彩娟緩緩的搖頭,『那是……玉玫的客人……』
  「玉玫是……同事嗎?」陸以洋想盡量多套些消息,但彩娟越講越少。
  『……玉玫……有個孩子……』彩娟像是喃喃自語般的念著,『……我擔心……』
  陸以洋看再問彩娟也問不出什麽了,起身望著蕭謹華,「蕭大哥,你說彩娟用你的名義去酒店找工作,你記得是哪裏嗎?」
  「當然,我帶你去。」蕭謹華熄了煙,看起來並不想待在家裏;但彩娟一聽他要出門,擡起頭急忙又想撲過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陸以洋連忙站在蕭謹華前面,「我朋友會陪我去,你還是別出門的好。」
  「你要把我留在這裏跟那個女鬼一起?」蕭謹華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陸以洋。
  「事實上你留在家裏比較安全,她只是……」陸以洋偏頭想了半晌,還是決定說出來,「我想她喜歡你,她只是想待在你身邊而已。」
  「吭?」蕭謹華更不可置信的看著陸以洋,「這女人難不成想帶我一起走?」
  也不是。她就只是單純的,想在你身邊而已。你不出門的話,她是不會對你怎麽樣的。」陸以洋也只能苦笑,「你跟了韓大哥那麽久,大概也不會怕鬼,我保證她不會再對你怎麽樣了。」
  「你確定?」蕭謹華半信半疑的望著他。
  「嗯,我保證,你放心好了。」陸以洋用力點點頭。
  「嗯……那好吧……」蕭謹華抓抓頭,似乎也沒別的辦法,隨手抽了張紙片寫上酒店地址,遞給陸以洋。
  「這是酒店的地址,現在過去大概還沒開始營業,但是小姐們應該都來上班了,我會打電話過去關照一下……」蕭謹華看了高懷天一眼,「別說你朋友是警察,老板會幫你的。」
  「嗯,我知道,謝謝。」陸以洋收起了紙條,回身看著蓮,想了半晌覺得不太放心,「你回來,秋,你留著。」
  蓮看起來不太滿意卻還是乖乖的回到聚魂盒裏,秋倒是第一次讓陸以洋叫出來,覺得很新鮮似的在屋裏晃了幾下。秋似乎讓彩娟更害怕,縮到更牆角不敢出來。
  陸以洋走到她身前,溫和的開口:「只要你別再去傷害蕭大哥,秋就不會傷害你,知道嗎?」
  彩娟好半晌才點點頭,陸以洋又接著開口:「別一直待在角落,你可以走來走去,一直坐在這裏會變成石頭的,知道嗎?」
  看著彩娟又點點頭,陸以洋才滿意的望著秋,「替我看著她,別讓她離開或是傷害人。」
  秋緩慢的在屋裏飄蕩,邊開口回答:『我可以吃她嗎?』
  「不行,絕對不可以。」陸以洋瞪了他一眼,又強調一次,「絕對不可以。」
  『知道了。』秋也沒有表示不滿,只是乖乖的回答。
  陸以洋點點頭,很滿意的轉身准備離開。
  「所以,你留了……保镖?」蕭謹華思考了一下說法。
  「嗯,所以你很安全,不用擔心。」陸以洋笑著回答。
  「……太好了,現在我家有兩個鬼了……」蕭謹華撇撇嘴角,又點了第三根煙,「不過……還是謝了。」
  陸以洋只是搖搖頭,拉著高懷天要離開的時候,想了想又回頭說:「你可以跟彩娟說話,她聽得到的。」
  蕭謹華想回答他根本就不算認識她,但終究沒說出口,只聳聳肩當作回答。
  陸以洋大概也知道他的無奈,沒有再多說便和高懷天離開了。
  
  「對不起,讓你……」陸以洋連「久等」都還沒說出口,就讓高懷天輕敲了一下頭。
  「你要道歉幾次?是我自己要跟來的。」
  「唔……嗯……」陸以洋怔了怔,看著高懷天無奈的臉,笑了起來。「也是,是你自己要跟來的。」
  陸以洋故意一臉無辜的望著高懷天天。「那你現在要回家嗎?」
  「放你一個人上酒店嗎?免談。」高懷天抽走他剛剛塞在口袋裏的地址,幹脆握住他的手。
  陸以洋嘿嘿地笑著,拉著高懷天的手走下樓,「我還沒上過酒店耶!」
  「……不用去也沒關系……」
  
  隨意在路邊的小吃店解決了中餐,雖然知道高懷天大致上猜得到發生了什麽事,但陸以洋還是把剛剛在蕭謹華家裏的事,大致上說明了一下。
  高懷天掏錢出來付帳,「所以那個女人是因爲喜歡他才不想離開他?」
  「嗯,她沒有惡意,不過就算沒有惡意也會傷害到人。」陸以洋見高懷天掏出大鈔,從口袋裏撈出了零錢,「我有零錢。」
  湊著付了帳,並肩走回停車的地方,高懷天見陸以洋陷入思考的模樣,稍稍放慢了腳步,保持在他身後兩步的距離望著他,覺得他似乎瘦了點,雖然那張圓潤的臉還是一樣可愛,可是最近總覺得他好像沒那麽孩子氣了。
  「怎麽了?」陸以洋發現高懷天沒走在身邊,回頭擔心的望著他,「傷口痛了嗎?」
  望著陸以洋那雙明亮的眼,裏頭寫的依舊是單純善良和溫暖,高懷天笑著加大腳步,伸手撫上他的發,「沒有,別瞎操心。」
  「嗯,畢竟才出院兩星期嘛。」不管在一起已有多久,陸以洋還是會因爲高懷天這個單純的動作而臉上發熱。
  「『都』出院兩星期了。」高懷天笑著掏出了車鑰匙,「不用擔心我的傷了,倒是這件事你打算怎麽解決呢?」
  陸以洋側頭想了會兒,「唔……總之,先查出她是怎麽死的。如果眞是她先生殺了她的話,至少要讓他接受制裁,把她好好安葬才能讓她瞑目。」
  「那就走吧。」按下遙控鎖開了車門,高懷天早知道他會這麽說。
  陸以洋傻笑著乖乖的坐上車,「嗯,上酒店了!」
  「安全帶。」高懷天好笑的伸手去幫他拉安全帶。不管載過他多少次,這孩子十有八九會忘記系安全帶。
  陸以洋看著高懷天低頭幫他扣上安全帶的模樣,想起他們認識的那一天,他打了電話約他出來,那時根本沒想到他眞的會來,也沒想到之後會發生那麽驚奇的案件,更沒想到他們會發展成現在這樣。
  從認識高懷天開始,不管是普通人覺得再詭異,再不合理不平常的事,他都沒有抱怨的幫他,他做得太超過的時候,他也從來不會舍不得罵他。
  他總是因爲高懷天偶爾的舉動感到臉上發熱心跳加速,那是因爲自己喜歡他;但是現在望著他,心裏塞得滿滿的就要湧出來的那種情緒,他想那已經不只是喜歡了。
  就在高懷天覺得他發愣太久,正想開口問的時候,他突然湊上前去輕輕吻在他唇邊。
  只是很輕很輕的一個吻,陸以洋卻覺得心跳急促到快要跳出來了。
  高懷天怔了怔,隨即泛起的笑容溫柔至極,在陸以洋覺得自己是不是該說些什麽來減緩緊張的情緒時,他的唇已貼了上來。
  頓時他腦子裏只胡亂想著:雖然在車上,但是大白天的要是給人看到怎麽辦……
  雖然臉上發燙心裏緊張到不行,他還是悄悄把手攀在高懷天肩上,任他盡情纏吻到高興爲止。
  好不容易離開他的唇,高懷天把臉貼在他發燙的臉上,忍不住又略低下頭埋進他頸邊輕輕咬了口,感覺到他的輕顫,忍不住又笑了起來,深吸了幾口氣才放開他。
  陸以洋只是低著頭咬著下唇,紅透的臉像是熟透的蝦子,看得高懷天實在很想把車直接開回家。
  陸以洋被他直接的目光看得不知道該怎麽反應,只好悄悄把頭轉開看著窗外,「你……你到底要不要開車……」
  高懷天忍著不要笑出來,發動了車,朝他們預訂要去的酒店駛去。
  一路上誰都沒有開口說話,高懷天看著一直望向窗外不肯轉過頭的陸以洋,笑著伸手覆上他擱在腿上的手。
  雖然沒有轉回頭,但是陸以洋還是悄悄的反手和他十指交纏的緊握在一起,就這樣一路安安靜靜的開到目的地。
  
  跟著高懷天下車走進裝潢得跟飯店差不多的大樓裏,酒店還沒開始營業,高懷天順著大樓邊牆找到後門,正好有送貨的卡車停著在搬運一箱箱的貨物,高懷天走過去跟像是經理的人打了招呼,說明來意。
  「啊!蕭先生聯絡過我了,先進來再說吧。」經理招呼著高懷天和陸以洋從後門走進去。
  陸以洋跟在高懷天身後,從後門穿過廚房再通過幾間休息室便到達大廳,意外的是酒店給人的感覺就像個高級餐廳。
  剛剛經過的休息室裏有幾個小姐正在抽煙聊天化妝,大廳裏也有幾個小姐坐著在閑聊。
  經理走到櫃台,從電腦叫出了出勤表,「彩娟兩周前就沒來了,我打電話她也沒接,照著地址去她家找她,結果原來她給的地址是假的,我想她大概是跑路了,也就沒多問。」
  「她常常這樣突然就跑掉嗎?」高懷天問。
  「沒有,彩娟是我這裏待過最規矩的小姐了。」經理歎了口氣,「她從來不缺勤也不遲到,就算有事不能來也會特地來跟我請假,大部分的小姐都很聽她的話,她跑掉對我來說可是大損失。」
  「你沒想過她會不會是出了什麽事,沒想過報警嗎?」陸以洋皺起眉。
  經理不可思議的望著他,「報警還得了!而且這裏的小姐常常來來去去的,說不來就不來,我幹嘛要報警找自己的麻煩。」
  高懷天也很清楚這種酒店做事的方式,伸手按著陸以洋的肩,示意他先別搭話。
  「你說大部分的小姐都很聽她的話,有哪個跟她特別好的嗎?既然她地址是假的,會不會有哪個小姐知道她家?」高懷天接著詢問。
  「她年紀稍大了點,很照顧年輕小姐,所以小姐們都很聽她的話,但要說跟誰特別好……我也不確定,新來的都很愛黏著她。」經理思考了半晌也講不出半個小姐的名字。
  「你知道她老公打她很凶嗎?有沒有上門來鬧過?」
  「打她?」經理疑惑的看著高懷天,「不會吧!那種女人我見得多了,彩娟不像這種女人,她很堅強很有自信,總是擡頭看著人說話,身上也從來沒有什麽被打過的痕迹。我是知道她結婚了,可是從來沒聽她說過她被老公打這種事。」
  經理想了想,又忍不住開口:「彩娟眞的是個好人,剛來的時候我看她一副家庭主婦的樣子不太想用她,還是她拿出蕭先生的名片我才用她的,後來不放心我還打電話去問過,確定她不是騙人的,蕭先生讓我照顧她,所以我也一直對她很好,本來擔心其他小姐會欺負她,沒想到她比我還快讓那些小姐心服口服,每個都大姐大姐的叫,沒了她我可是很煩惱的。」
  陸以洋聽著經理跟高懷天碎碎念,一側頭,遠遠的看見一個小女孩跑了過去。
  他愣了愣,忙轉頭去看,一個小女孩獨自在大廳裏跑來跑去,數著自己的步子像是在玩。
  陸以洋微歎了口氣,那個小女孩看起來也不過六、七歲……
  轉身走向那個小女孩,在她面前蹲下,小女孩像是有點害羞的把手藏在身後。
  「嗨,你叫什麽名字?」陸以洋朝她微笑著。
  『我叫小蘋。』小女孩說著自己的小名,邊伸手出來比了個七,『小蘋七歲。』
  「小蘋,你爲什麽一個人在這裏玩呢?你媽媽呢?」陸以洋溫和的開口。
  『小蘋跟媽咪一起呀。』小蘋跑向一旁的沙發,一個小姐滿身酒味的躺在那裏睡得很熟。
  陸以洋怔怔的望著那位小姐,不知道該不該叫醒她。
  『媽咪累了,在睡覺。』小蘋乖乖地蹲在她身邊,『不可以吵她。』
  「是呀,小蘋眞是個乖孩子。」陸以洋有些勉強的笑著。
  『嗯,可是小蘋餓了。』小蘋爬上沙發坐著,兩只腳晃來晃去的,用著無辜的神情望著陸以洋。
  「那大哥哥找看看有沒有東西給你吃。」陸以洋想著也許可以跟廚房要個水果什麽的。
  『不行,媽咪說不可以吃陌生人給的東西。』小蘋鼓起臉頰很堅定的開口。
  陸以洋望著小小的女孩,有些不忍心,「小蘋你多久沒吃東西了?」
  小蘋摸摸她的肚子,側著頭可愛的嘟起嘴,『不記得了……好像好久了……』
  陸以洋知道她不是眞的感覺到餓,而是很久沒嘗到香火的關系。
  「玉玫!你又來了。別給我睡在這裏!」經理大概是看見陸以洋站在沙發前,才發現有個小姐睡在那裏,大聲的叫了起來。
  陸以洋這才想起彩娟說起過一個叫玉玫的同事,而她最後記得的事是替玉玫接了個壞客人。
  「……我只是躺一下,叫那麽大聲幹嘛?」叫玉玫的女人皺著眉搖搖晃晃地爬起來,看見眼前站著一個大男孩還愣了半晌,「你……未成年吧……快……快回去,阿姨不接這麽年輕的……」
  「我成年了。」陸以洋尴尬的朝她笑笑。
  「成年了?那阿姨打折給你……」玉玫臉上挂上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伸手要拉陸以洋。他連忙退了五、六步,開口解釋:「我、我不是客人,我是想來請問彩娟的事。」
  玉玫聽見彩娟的名字怔了半晌,然後抓抓她淩亂的頭發,「……彩娟姐……好久沒來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她替你接了個客人對不對?」陸以洋盡量用著溫和的語氣問。
  玉玫像是僵了一下,別過頭去半晌才開口,「我不記得了……我該准備了。」
  但看她搖搖晃晃地扶著沙發站起來,走路都走不穩的樣子哪還能上班。
  經理看著她的樣子氣到不行,「你下班回去又喝酒了對不對!就叫你不准喝了,你是想整死你自己嗎?彩娟沒來你就這德性,枉費她那麽用心幫你,你這個沒藥救的廢物!」
  玉玫走沒幾步就摔倒在地上,似乎也不在意經理的話,只是扶著牆又站了起來。
  陸以洋看著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小蘋,實在不忍心把她丟在這裏,于是回頭看著經理,「我看她大概也沒辦法上班,可以讓她請個假嗎?我可以幫忙送她回去。」
  經理厭煩的揮揮手,「隨便她去,不要妨礙等下開店就好,不用麻煩你們送她了,反正她會在休息室裏睡到晚上。」
  高懷天接到陸以洋投過來的眼神,暗自歎了口氣,回頭對著經理開口:「反正我等下也沒事,我也有些彩娟的事想問她,可以給我她的地址嗎?我們會好好送她回去的。」
  看著高懷天誠懇的神情,經理撇撇嘴角,大概也是不想得罪蕭謹華的朋友,拿筆寫下地址塞給他,「這種女人扔在路邊就可以了,她整天都在喝酒,問不出什麽鬼的。」
  「沒關系,反正順路,謝謝您了。」高懷天笑著朝他道謝,經理搖搖頭表示不在意。
  陸以洋扶著搖搖晃晃的玉玫有些吃力,還是高懷天走過來幫忙扶著,才把人連扶帶拖的拉出酒店帶上車。陸以洋回頭叫小蘋也上了車,替她們關上車門,才自己上了車,這回倒是沒忘記自己拉上安全帶。
  「謝謝。」陸以洋望著正在發車的高懷天感激地笑著。
  高懷天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麽,開車朝經理寫的地址去。雖然車後不時傳來酒臭味,但陸以洋還是心情很好,不經意擡眼看見後照鏡裏一直輕拍母親的小女孩,心情不由自主的馬上又低落了下來。
  「是什麽樣的?」高懷天握著方向盤,輕聲開口。
  「她女兒,七歲。」陸以洋只是簡短的回答,直到高懷天又伸手過來緊緊握住他,才擡起頭來朝他笑笑,表示自己沒事。
  玉玫住的地方沒有多遠,只是普通的小公寓,陸以洋幫著高懷天把人搖醒,拉著她搖搖晃晃的下了車,走上樓到了家門口,玉玫在包包裏翻了半天才翻出鑰匙,但插了幾次都插不進去鎖孔,陸以洋忍不住接過鑰匙幫她開門。
  進門摸索著幫她開了燈,屋裏淩亂到不像樣,只有一個櫃子上幹幹淨淨的沒有雜物堆在上頭,陸以洋望著櫃上小女孩可愛的笑容不自覺的歎了口氣,香爐不知道多久沒上香了,屋裏只有酒味和食物腐敗的氣味。
  「……要不要……一起來……我會算你們便宜的。」玉玫倒在高懷天勉強把東西撥開的沙發上,順手拉著高懷天的手臂笑著。
  高懷天只是輕輕把她的手拉開,「你早點休息吧,我們明天再來找你。」
  「幹嘛那麽假正經……明天我可不會算你們便宜……」玉玫說著邊打了個酒嗝。
  「你多久沒上香了?」
  陸以洋突然開口說的話讓玉玫頓時愣住,張嘴想回答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微微顫抖的一張一合。
  陸以洋走近她,輕聲開口:「小蘋說她餓了,你是她媽媽,你要讓她住在這樣的房子裏嗎?這裏只有酒味跟臭掉的食物而已,你應該振作了。」
  玉玫顫抖著擡起頭來看著陸以洋哀傷的雙眼,眼淚不由自主的滑落,卻沒有半句話可以說出口。
  「我知道你的痛苦,但是這種生活彌補不了任何事,想想小蘋吧。」陸以洋把小蘋的相框塞進她手裏。
  她幾乎全身都在顫抖,沒有多久終于抱著相框放聲大哭。高懷天歎了口氣,伸手攬著看起來很難過的陸以洋走出她家。
  直到關上門隔絕了她的號泣聲,卻仍然隔絕不掉她悲痛欲絕的情緒和小蘋可愛的笑容。
  高懷天沒有說什麽,只是緊握著他的手拉著他走回車上。
  反握住那只溫暖有力的手,陸以洋總是能從高懷天那裏得到安慰和依靠。
  想著失去生命的彩娟和小蘋,他又忍不住輕歎著氣。
  如果自己能幫上更多忙就好了……
  默默地想著,看著認眞開車的高懷天,這次換他主動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高懷天側頭朝他笑了笑,緊握著他的手,就這樣一路沈靜的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隔天陸以洋起了個大早,一整晚都想著那個可憐的小女孩和死因不明的彩娟,結果整夜都睡不好,加上從來沒有把秋放在外面隔夜都沒叫他回來,因此有些擔心。他早早梳洗過後換好衣服出了房門,聽見高懷天房裏也有走動的聲響,想他大概也起來了。
  當他打開冰箱正想來弄早餐時,門鈴就響了。
  陸以洋疑惑的看了眼鍾,才七點半,有訪客也早了點。
  走去開了門,意外的竟然是杜槐愔,「咦?怎麽了嗎?這麽早,發生了什麽事嗎?」
  「沒什麽,剛好路過就來看看你。」杜槐愔回答,「高懷天好點了嗎?」
  「嗯,傷口複原得差不多了。」陸以洋笑著,「先進來吧。」
  「不用了,我馬上就走,我是想問你……」杜槐愔遲疑了會兒才接著開口,「他是不是……拜托了你什麽事?」
  「嗯。」陸以洋老實的承認,「有個女鬼纏著蕭大哥不放,韓大哥要我幫他。」
  「是嗎……」杜槐愔皺起眉,看起來有些煩躁,或是郁悶,陸以洋不太確定。
  「他有說……爲什麽要你幫忙嗎?」杜槐愔雙手插在口袋裏,略低著頭,目光飄移不定。
  「我有問他爲什麽不請你幫忙,他說他有他的理由,他不能請你幫忙……」陸以洋偏著頭望向杜槐愔,「你知道是什麽理由嗎?」
  「鬼才知道……」杜槐愔在心底暗罵了一聲,要是知道他就不用來問陸以洋了。
  「韓大哥也沒說……」陸以洋不知道他們倆到底是怎麽了,前幾個月明明火熱到不行,不知道爲什麽最近突然就變成有點尴尬的狀態,不知道他們到底出了什麽問題,看樣子連杜槐愔自己也不確定。
  「槐愔……你跟韓大哥不要緊吧?」陸以洋有些擔心的望著杜槐愔。
  杜槐愔瞪了他一眼,「擔心你自己就好。」
  「我、我很好呀……」陸以洋扁起嘴來回答。
  「很好就好,蓮跟秋沒惹事吧。」杜槐愔深吸了口氣,決定先把韓耀廷的事擱到一旁。
  「嗯,他們都很聽話。」陸以洋用力點頭,替他們作擔保。
  「那就好,有什麽狀況你沒辦法解決的再告訴我,然後……」杜槐愔又停頓了一下,「如果他再來請你幫忙……你覺得你做得到的話,就盡量幫他吧。」
  「嗯,我會的。」陸以洋點頭答應。
  「忙的話不進事務所也沒關系,有事我會處理。」杜槐愔說著,轉身要離開,「就這樣吧,有事再聯絡我。」
  「嗯,啊啊、要不要吃了早餐再走?」陸以洋見杜槐愔要走,趕忙跟著踏出去。
  「不用了,我才不想當電燈泡。」杜槐愔頭也沒回的揮揮手走下樓。
  「……才、才沒有……」還來不及辯解,杜槐愔就已經走了,陸以洋也只能走回屋裏繼續准備他的早餐。
  「剛剛有人按電鈴嗎?」高懷天走出房門的時候,陸以洋已經把早餐准備得差不多了。
  「是槐愔路過,交代一些事就走了。」陸以洋把餐盤放到餐桌上去。
  「怎麽不留下來吃早餐?」高懷天幫忙接過早餐,疑惑的開口。
  「……他有事。」陸以洋撇撇嘴角回答。
  高懷天也沒多問,一起吃了早餐,收拾過後就准備出門。
  再度來到玉玫那間公寓,陸以洋的心情是有點複雜的:不管玉玫是繼續醉倒在沙發上過著她逃避現實的腐敗生活,或是振作起來重新生活也好,小蘋都不會想離開她媽媽,那他該怎麽辦呢?把她就這麽留在這裏,讓她永遠長不大,也沒有長大的機會?或是強硬的帶走她,讓她忘記這個母親去過新的生活。
  「怎麽了?」高懷天見他在發呆,輕輕把手按在他肩上。
  感覺到肩上微微的重量,陸以洋想也許自己該問問高懷天的意見;但擡頭望著他的臉,又覺得自己得要有自己的想法才行,總是在舉棋不定的時候問他的意見,最終自己仍然無法決定任何事。
  「沒什麽。」陸以洋伸手按下門鈴。
  本來預期至少要等上五分鍾的,結果沒多久就有人來應門。
  門一開,迎面而來的不再是記憶中的酒臭和腐敗氣味,而是清潔劑的味道。
  玉玫的樣子和昨天看起來完全不一樣,沒有濃厚的妝,撲鼻的香水味和緊身的套裝,她只是像個普通的家庭主婦一樣,一只手上甚至還戴著橡皮手套。
  雖然昨天醉倒不行,但她還是認出陸以洋和高懷天是昨天送她回來的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著,「抱歉,我正在打掃……總之,你們先進來吧!」
  「打擾了。」陸以洋想終究她還是振作起來了,回頭和高懷天相視一笑,一起走進屋裏。
  小蘋似乎也很高興,但大約是害怕高懷天,只從屋裏的轉角處探出顆頭朝他展開笑容,手上抱著顆紅蘋果。
  陸以洋朝她笑笑,擡頭見她的靈前供奉了許多食物,大概是一早上市場買的。
  而屋裏也大致上收拾得幹幹淨淨,只留下一包包綁好等著扔出去的垃圾。
  玉玫暫停她的清潔工作,脫下手套洗了手回到客廳,從冰箱拿出剛買的大瓶茶飲倒了茶給他們,「不好意思,沒什麽好招待的。」
  「不用客氣了,是我們打擾得太突然。」高懷天只是笑著要她坐下。
  玉玫坐在他們面前,神情有些尴尬的朝他們彎下了腰,「昨天非常抱歉,我喝多了。」
  陸以洋搖搖頭,「沒什麽,是我們來得不湊巧……」
  玉玫勉強笑了笑,想再說點道歉或是客套話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麽,沈默了半天才開口:「昨天……我夢到小蘋了,她跟我說媽媽沒關系,不管怎麽樣我都會在你身邊。」
  深吸了口氣,像是在強忍著淚水,「我大學沒念完就懷孕休學,不管家人的反對結婚。剛開始很好的,等到我生了小蘋整天只能顧著她,而我先生忙著上學、寫報告跟同學討論,我一個人帶孩子都快瘋了,我跟婆婆處不好所以堅持要夫妻倆獨居,沒有人幫我也是活該,娘家又在高雄。但我撐過來了,我只要有小蘋,其他什麽都不在意。」
  她抽了兩張面紙擦去終于滑下的淚水,「而我先生念完大學服完兵役,接著是研究所,再來想出國深造,而我放棄了學業,只能在家裏帶孩子,什麽事都不能做。等他從美國回來,光是慶功宴、同學會就跑不完,跟他去了兩次,他嫌我人家問什麽都不會回答,開口閉口除了孩子什麽都不會聊,然後他跟他一起在美國攻讀博士的『好朋友』每天都黏在一起,多問他兩句就嫌我多心,說人家聰明漂亮家世學曆好,才不會看上他這個有孩子的男人。」
  「我看著他們對看的神情就知道了,當年我跟他交往的時候,他還是別人的男朋友,這我會不知道嗎?」她淒涼的笑笑,「我咽不下這口氣,看著小蘋就生氣,爲了這孩子我什麽都放棄了,結果卻是這樣,我應該還有大好人生的。所以我開始吵著要離婚,他是獨子,就算只是個孫女,他爸媽也不會讓她落在外姓人手上。我本來想就這樣算了,帶著孩子我怎麽重新開始?可是看他開出來的條件,我實在不想這麽忍氣吞聲的就放過他,所以我死命的跟他爭孩子,賭氣說我不要錢只要孩子。」
  她側頭望向小蘋的靈位,飄遠的目光不知道究竟在不在她女兒身上,「這是報應。就在那時候小蘋病了,檢查出來是血癌,我婆家一聽孩子有絕症,馬上放棄監護權,我連回頭要他們分攤醫藥費都不能,然後一離婚,我先生就娶了那個他宣稱人家不會對他有興趣的同學,連來醫院看小蘋一眼都沒有。」
  「我只好上酒店去工作,賣笑陪酒,就算是賣身我也不介意,只要夠付醫藥費就好了,每天回家累倒了連哭都哭不出來,看著小蘋一天一天瘦下來,我連她的面也不敢見,就是每天喝酒陪客人,能賺多少就是多少……等到接到醫院通知我說小蘋病危,我衝到醫院看見的只是一具冰冷的身體。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麽,我只記得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她用期待的臉問我說『媽咪你明天來不來』,而我只叫她要乖要聽話,媽咪工作好忙……」她忍不住掩面哭了起來。
  陸以洋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他知道這不是她的錯,她只是不夠堅強,但也無法拿「這不是你的錯」這種話來安慰她,她需要的不是讓陌生人來判斷她的是非。
  「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挽回,你可以傷心,但是請從現在開始振作。她生病的時候你不夠照顧她,那就從現在開始補償,雖然那很痛苦,但請爲你女兒堅強起來。」
  高懷天溫和沈穩的聲音在身邊響起,那句話似乎直穿進心裏,讓陸以洋感到想哭。
  如果自己更有能力就好了,如果自己能更有判斷力就好了,如果今天自己這種天賦是在高懷天身上,他能做的一定比自己更多。
  陸以洋緊咬著下唇,想著自己實在很沒有用,在高懷天把手壓到他發上的時候,差點掉下眼淚。但他卻只是深吸了口氣,擡頭起來朝他笑笑,表示自己沒事。
  聽了高懷天的話,玉玫只是掩著臉痛哭著,等到稍止住哭泣,她低聲道了歉後就去浴室洗了把臉,出來的時候看起來精神好多了
  重新落座的她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讓你們聽我抱怨,我好久沒說這些事了。」
  陸以洋只是搖搖頭朝她笑笑。沈默了一陣子,玉玫才又開口,「抱歉,現在才說這個好像有點遲,不過我好像沒請問過兩位是?」
  高懷天看了陸以洋一眼,才溫和的開口,「我們是蕭先生的朋友,要來請問你彩娟的事,我姓高,他姓陸。」
  陸以洋朝她點點頭,見她臉色微變,想她應該知道些什麽。
  玉玫低下了頭,昨天雖然醉得很,但現在一提,她想起來昨天這兩位也問了她彩娟的事,她沈默了會兒,回頭看看女兒的照片,才開了口:「彩娟姐一直對我很好,我最痛苦的時候是她幫我度過的,她要我爲了女兒振作,幫著我打掃、幫著我上香,對我跟妹妹一樣……」
  她低著頭的模樣看來有些懊悔,「其實我記不太清楚了……那天我一樣喝了好多酒,醉到不省人事,有個老客人約了我,我迷迷糊糊的就答應了,彩娟姐罵我說我明明答應過她不要接這個客人的,叫我推掉他,我也不記得我回了什麽,後來彩娟姐送我回家,隔天起來我一直以爲我在作夢,就照樣去上班,可是就再也沒見到彩娟姐了……」
  她擡起頭來望著高懷天,「我隔天沒見到彩娟姐覺得很奇怪,但我查了接客的記錄,並沒有那個客人的資料,我問過經理彩娟姐是不是替我接了那個客人,經理說彩娟姐沒有記錄這個客人,她跟平常一樣下班就走了。我以爲她病了,去她家找她才發現地址是假的,後來經理叫我別再管彩娟姐的事,她一定是跑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也只能用喝酒去忘了這些事……」
  陸以洋想問她爲什麽不報警,但答案顯而易見。
  「對不起……眞的對不起……」她只是低著頭不停的道歉。
  「你記得那個客人的資料嗎?名字、長相、工作,什麽都可以。」高懷天沒有責備她,只是接著問。
  她像是有些苦惱的思考著,「他只說他姓王,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名字,他也不提自己的工作,總是很安靜的……」
  「彩娟會讓你答應她再也不接這個客人一定有原因吧?」
  高懷天像是問到了重點,玉玫沈默了會兒才小聲開口,「……他會打人,總是拿粗麻繩把我綁起來打,像是在泄憤……不過他給的費用很高……他來兩次就夠我給小蘋做一次化療……小蘋走了之後……我覺得是我的錯,而那個人是來懲罰我的,所以我沒有拒絕他。後來是彩娟姐阻止我,之後我拒絕了他兩次,那天我記得他說那是最後一次,要我看在他是老客人的分上再陪他一次,他以後不會再找我了,我這才答應的,可是我又很怕,所以喝了很多酒……」
  「你記得他的長相嗎?可以形容得出來嗎?」高懷天依舊溫和的引導著她開口。「大約多高?有沒有戴眼鏡?什麽發型?臉上、身上有沒有什麽特征?」
  玉玫擰著眉,雙手壓在太陽穴上,仿佛這樣可以幫助她思考,「他……長得很普通,戴黑框眼鏡,不過是平光的沒有度數……發型……也很平常,他頭發很多很密,可是沒什麽整理,大概是碰到衣領下方的長度,總是穿著白襯衫和灰色西裝褲,冬天的時候會穿件綠色夾克,很一般的那種……大概就這樣了。」
  玉玫一說完,又像是突然間想起般的迅速擡起頭來,「啊、不過,他每次都訂同一間房,同一家汽車旅館。」
  「你記得是哪家嗎?」高懷天眼神一亮的盯著她。
  「當然。」玉玫衝到櫃子前,翻了半天掏出了張名片,走回來遞給高懷天。「這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給我的。」
  高懷天接過一看,是一家汽車旅館的名片,背面用著黑色簽字筆寫上609三個數字,「這是房間號碼?」
  「嗯,那是他的習慣,不管如何他都要訂那間房。」也許是想起那個人,玉玫有些厭惡的扁起嘴。
  「謝謝你,這很有幫助。」高懷天正想收起那張名片,見一直很安靜的陸以洋伸過手來,就將名片遞給他。
  陸以洋只是想看看那張名片,但在碰觸到那張名片的時候,像是跑馬燈般無數的畫面閃過他眼前,那個男人的臉清楚的映在腦海裏,他惡狠狠地踢打著女人的模樣,像是有極大的怨仇一般。
  一個一個令人作惡的畫面閃過,讓陸以洋覺得頭昏,而那只是一瞬間的事而已,他像是被電到一樣的收了手,任那張名片落在地上。
  高懷天怔了怔,見陸以洋瞬間變了臉色,忙伸手撫上他的臉。
  「怎麽了?不舒服?」
  陸以洋皺起眉來,那些畫面讓他反胃而且頭暈目眩;但他只是忍耐著,深吸了幾口氣,努力想把那些畫面忘記。
  他臉色蒼白的勉強朝高懷天笑笑,「沒什麽,我突然有點頭昏。」
  高懷天當然不相信,不過現在也不是逼問他的時候,只伸手把那張名片撿起來。
  玉玫有些擔心的望著陸以洋,「不要緊吧?要不要躺一下?」
  「沒關系,謝謝你,我們該走了。」陸以洋朝玉玫笑了笑,拉著高懷天的袖子示意他想離開。
  高懷天本來也打算離開了,拉著陸以洋站起來,「那我們先告辭了。」
  「好的……謝謝你們。」玉玫也跟著站起來,也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只道了謝。
  「不用客氣,如果沒有那麽重的負擔的話,換個工作吧。」高懷天很誠懇的開口。
  「我會的。」玉玫笑著,望向靈堂的相片,「我會重新開始,爲了這個孩子。」
  陸以洋望著遠遠偷看的小蘋,悄悄朝她揮揮手,看見她露出可愛的笑容,他卻覺得心情低落了下來。
  在他們出門之後,玉玫又叫住了高懷天,有些不安的開了口,「……那個,其實您是警察吧?」
  高懷天笑了笑,在酒店工作那麽久的人大多也看得出來,「我今天是以私人身分來的,你不用擔心。」
  玉玫有些勉強的笑著,「也不是擔心……不過……請幫我跟蕭先生道歉,也許都是因爲我,彩娟姐才會……失蹤……」
  玉玫的臉上滿是歉疚和感歎,「她一直很努力的去照顧每個小姐,不管誰有麻煩她都盡全力去幫,我問過她爲什麽要這麽拼命的去幫助別人,她很開心的說她不能讓蕭大哥丟臉……可是蕭先生卻一次也沒來過……」
  陸以洋低著頭有些沮喪,這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彩娟已經死了。
  高懷天把手按在陸以洋肩上,朝玉玫笑著,「忘記這件事吧,明天去辭了工作,重新過你的生活,其他的事蕭先生會處理。」
  略帶強硬的語氣讓玉玫安心了些,她點頭應允,「我知道了。」
  高懷天拉著陸以洋要走,但陸以洋遲疑了會兒,回頭用認眞的神情看著玉玫,「如果……你夢到小蘋了,就叫她快些上天堂去吧,別讓她再擔心你了。」
  玉玫怔了怔,看著陸以洋十分認眞的神色,也跟著點點頭,「我會的,我會叫她快些上天堂,別再挂念我了……」
  在玉玫就要哭出來之前,高懷天苦笑著帶陸以洋離開,直到下樓把他塞進車裏,才開口詢問:「剛剛是怎麽回事?」
  陸以洋想裝傻大概沒用,但被高懷天這麽一問,又想起剛剛那些討厭的畫面,立刻用力地甩甩頭,想把那些畫面甩出去。
  高懷天看著他的舉動愣住了,連忙伸手捧住他的臉,「不要那麽用力搖頭,你到底怎麽了?」
  「沒、沒啦,剛剛碰到那張名片的時候,看到討厭的東西,我只是想忘記那些而已……」陸以洋老實的回答。
  高懷天沒有因此覺得放心,只是擰起眉,「會常常這樣嗎?」
  陸以洋思考了會兒才決定告訴他,「不是常常,不過偶爾會這樣……那次在學校……你後來上來實驗室找我的那次,就是這樣……」
  陸以洋省略了一些沒說,他想如果老實說自己已經「進化」到連拿張名片都會發生這種事的話,高懷天大概會更擔心。
  高懷天當然記得他送陸以洋回去後忍不住吻了他的那次,輕歎了口氣反問:「沒有辦法解決嗎?」
  「大概……沒有吧!不過我習慣了,你不用擔心啦,我這次就沒有很驚慌呀!」陸以洋朝他笑了起來。
  高懷天看著他依舊開朗的笑容卻覺得心疼至極,只能苦笑,「那你大概也得習慣這個。」
  「嗯?」在陸以洋還沒弄懂高懷天在說什麽的時候,他的行動已經讓他懂了。
  之後,一直到高懷天開車行駛在路上,陸以洋都沒有再轉回頭來。
  只是臉上發燙的直盯著窗外。
  一團混亂的腦子裏胡亂想著:他大概永遠也沒辦法習慣吧……
  
  
  
  第二章
  
  當車停在汽車旅館的時候,陸以洋差點覺得自己會因爲心跳過快而死,悄悄側頭看著高懷天,見他拿著名片確認,才想起來剛剛玉玫說那個客人習慣去同一間旅館。
  跟著高懷天下車,暗罵自己的胡思亂想。
  「你直接上六樓等我,要不讓櫃台看到還要解釋。」從停車場進了電梯,高懷天按了一樓跟六樓。
  「嗯。」陸以洋乖乖點頭,他也不想拿身份證出來證明他有成年。
  「出電梯不要亂跑,應該不用我交代別跟陌生人走。」高懷天笑著開口。
  陸以洋撇撇嘴角瞪了他一眼,「我才不會。」
  高懷天只是摸摸他的頭,出電梯之前又補了一句,「也別跟任何鬼走。」
  「知道了啦!」用力按下關門鍵,陸以洋也很無奈。
  長籲了口氣,靠在電梯門邊想著還好高懷天有跟來,不然剛剛在玉玫那裏,他還眞不知道怎麽問出那些事。
  「我當初怎麽沒想當警察呀……」陸以洋茫然的望著鏡子裏的自己,等到電梯門開了,他才歎了口氣走出去。
  靠在走廊邊,他想就算自己當初有想到當警察,大概也畢不了業。「這麽沒用怎麽當警察……」
  等不到十分鍾,電梯當的一聲打開,高懷天抓著鑰匙走出來,朝他笑著,「走吧!」
  「嗯。」陸以洋跟著他走到611號房間去,看著他打開房門,不知道爲什麽心裏有點緊張。
  進門後高懷天走到牆邊,把耳朵貼在牆上仔細聆聽,「應該還沒回來。」
  「什麽?」陸以洋有點搞不清狀況。
  把鑰匙隨意扔在桌上,高懷天脫下西裝外套,「我跟櫃台要609的房間,可是櫃台說那間房有固定客人,應該今天會退房要我等,我就跟他要了隔壁的房間。」
  「咦?櫃台有這麽好說話呀!」陸以洋沒進過汽車旅館,所以也不知道原來旅館櫃台這麽熱心。
  「是我說那間房對我來說有特殊意義,一定要那間,還塞了張一千元給他,不然哪裏那麽好講話。」順手拉松了領帶,高懷天往床上一坐,「接下來就等了,櫃台說他習慣傍晚退房,所以晚點一定會回來,得等一陣子。」
  「你怎麽不說你是警察,請旅館的人幫忙呢?」陸以洋側頭望著高懷天。
  「現在又不在執勤,怎麽可以這樣做。」高懷天苦笑著回答。
  「啊、對,我忘了你在休假。」陸以洋不好意思的笑著,正想拉張椅子來坐,轉頭發現浴室居然是玻璃牆,好奇這種浴室要怎麽用,走過去開了燈後,整面玻璃牆竟就變成霧面的了。「這個牆好有趣唷!」
  高懷天看著陸以洋開開關關好幾次,好笑的側躺在床上,單手支著頭看著他玩開關,「這張床也很有趣,你要不要來看看?」
  陸以洋看著高懷天拍著床墊,好奇的跑過來爬上床,「有機關嗎?」
  「有呀,人工的。」高懷天笑著一把按倒陸以洋。
  「唔哇——」被壓在床上的陸以洋嚇了一跳,連氣都不敢喘的看著高懷天。
  高懷天望著陸以洋慢慢從臉頰紅到頸子上,微微歎息著,「你這麽好騙要怎麽辦呀……」
  伸手輕撫過他圓潤的臉頰,拇指輕掃過他唇邊。
  陸以洋垂下眼睑,含糊的小小聲回答:「……你看著我不就好了……」
  高懷天笑了起來,望著陸以洋的神情滿是溫柔,低頭輕吻上他的唇。
  反複貼合的溫柔親吻讓陸以洋感覺到自己有多被珍惜,感動從心裏一直湧上來,忍不住伸手環住高懷天的頸,試著回應他。
  也許是略微主動的回應鼓勵了高懷天,他原本輕撫著陸以洋柔軟臉頰的手,下滑到他頸上,拇指輕撫在他喉結上,再下移到鎖骨,然後是胸口,隔著薄薄的衣料,陸以洋幾乎可以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順著胸骨的線條再往下滑到腹部。
  「……嗯……唔……」陸以洋覺得腦中一片混亂,高懷天的手只是輕壓在他腹上而已,並沒有其他舉動;但他卻覺得高懷天掌心微微的溫度讓他全身都熱了起來。
  高懷天的吻移到頰邊,細細地啃吮著他耳下頸側柔軟的皮膚,陸以洋緊咬著下唇,他覺得要是不這樣做的話自己會忍不住呻吟,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他們爲什麽一直都沒有發生關系。
  思考一片模糊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來現在應該是有事要做的,深吸了口氣,輕推了推高懷天,「……沒、沒關系嗎……不是要等那個……人嗎……這樣好像……」
  陸以洋還在考慮要說不太好,還是不適當,高懷天已經笑了起來,貼在他耳邊開口:「不是告訴你我沒在執勤嗎?」
  ……好像也是……
  陸以洋迷迷糊糊的想高懷天在休假,沒在執勤的話有什麽關系?可是又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
  「……唔……」還在亂想的時候高懷天又吻了上來,就在陸以洋覺得管他那麽多的時候,突然聽見蓮的聲音。
  『那個人回來了。』
  陸以洋睜開快要閉上的眼睛,突然想起他們爲什麽一直沒發生關系。
  「等、等一下……」陸以洋滿臉通紅的退縮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高懷天。
  「等什麽?」高懷天笑著輕咬著他的臉頰。
  「……不要咬我的臉……」陸以洋扁著嘴閃開,又馬上想起來不是抱怨這個的時候。
  在高懷天又想湊上來的時候,趕忙開口:「那個人回、回來了啦!」
  高懷天停頓了一下,仔細聆聽著,果然聽見隔壁的門碰的一下關了起來。
  「你耳朵怎麽這麽好?」高懷天笑著爬起身,順手把陸以洋也拉了起來。
  「……不是我聽到的……」陸以洋小小聲回答。
  高懷天這也才想起來,陸以洋帶了個裝滿了……鬼的盒子。
  「我以爲他會更晚才回來。」高懷天只能苦笑著下床,走到牆邊貼著再聽了會兒。
  隔壁沒什麽特別的動靜,似乎也只有一個人而已。
  陸以洋也爬下床貼到牆邊,還在想什麽聲音都沒聽見的時候,蓮從聚魂盒裏冒出來穿過了牆。
  啊、對……怎麽沒想到叫蓮去看一下……
  陸以洋暗罵自己笨,不久就聽見蓮開口。
  『她在浴室裏。』
  陸以洋知道蓮指的她是彩娟,他望向高懷天,「彩娟……在隔壁。」
  在問出「你怎麽知道?」之前,高懷天已想到是爲什麽,「你確定?」
  「嗯。」陸以洋點點頭。
  高懷天皺起眉,想起方才609房間外的確挂著「請勿打擾」的牌子,「……把屍體就這麽丟在旅館裏,這人也太大膽了。」
  『他要出去了。』
  「咦?這麽快?」陸以洋心裏一驚。要是讓他跑掉的話,一退房就很難找到他了。
  「什麽?」高懷天沒聽懂他在回答什麽。
  「他要走了!」陸以洋邊回答高懷天,邊從桌上撈走旅館招待的礦泉水,接著往外衝。
  「小陸!」高懷天還沒搞懂狀況,來不及抓住他,陸以洋已經跑出門去了,他也只能無奈的隨後跟上。
  陸以洋旋開了水瓶,躲在609門邊等著,高懷天跟著衝出門的時候,那個人正好從609號房走出來。
  那人一走出房門就和故意等在那裏的陸以洋撞個正著,水瓶裏的水濺出,灑了他一身濕。
  「對不起,都是我不小心,你沒事吧!」陸以洋睜著圓潤的眼睛望著他,看起來滿是無辜。
  「呃……沒、沒事……」那個人怔了怔,拉了拉濕透的襯衫。
  「你都濕透了,我幫你拿條毛巾。」陸以洋看准他低頭的時候,側身就從他還未關上的房門衝進去。
  「等一下!」那人也沒想到會有人這麽做,馬上驚慌了起來,轉身跟著要衝進去的時候,高懷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之大,痛得他險些叫出聲來。
  「不好意思,這孩子笨手笨腳的,希望你不要介意。」高懷天只是笑望著他。
  陸以洋衝進房去,那是間和剛剛自己待的房間一模一樣的陳設。沒有亮燈的房間十分陰暗,只有從半掩的浴室門裏透出一絲光亮。
  陸以洋走到浴室門口,輕推開那扇門,浴缸裏放滿了水和冰塊,靜靜躺在其中的女人露出白皙的肌膚,幾圈暗紅色的勒痕看起來像是戴了項圈一樣嵌在柔軟的頸上,黑色長發散落在水裏,整個人安靜漂亮得就像睡著了一樣。
  「彩娟……」陸以洋垂下眼睑,伸手拉下浴巾蓋住她的屍體。
  高懷天不放心陸以洋一個人,抓著那個人走進房去,沒有預期的大吵大鬧,那人只是乖乖的被高懷天拉進去。
  低著頭,安靜而且順從。
  高懷天朝浴室望了一眼,微歎了口氣:「出來吧!」
  陸以洋走出浴室望著那個人,他想問他爲什麽,卻也不想知道爲什麽。
  高懷天一直牢牢抓著那人的手臂,「你爲什麽要殺她?」
  「……我不是故意的,是她不好……她一直掙紮、反抗、還罵我,這是不對的。」那個人沈默了會兒,才平靜的開口回答,同時緩緩擡起頭來望著身前的陸以洋,像是想尋求認同。
  陸以洋對上他的目光,一瞬間那種忿怒、哀傷、痛苦全衝進他的腦子裏。
  陸以洋閉上眼睛狼狽的別開了頭。他並不想知道這人在想什麽,不想知道那種邪惡的念頭是怎麽出現的,也不想知道他爲什麽無法控制自己,不想知道他受過什麽傷,遭遇過什麽事,讓他做出這些事……他全都不想知道。
  陸以洋轉身伸手按住了嘴和胃,彎下腰抑制自己胃裏翻絞的感覺。
  「小陸。」
  高懷天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卻也不想回頭,他不想再對上那個人的目光,又不想讓高懷天擔心,只低聲開口,「我沒事……」
  「回房間去,我沒叫你就別出來,去休息一下。」
  「……嗯。」陸以洋應了聲,逃走似的衝出了房間,回到隔壁房間。
  趴在床上癱著不想動,閉著眼睛想試圖想些快樂的事,想著他剛剛還躺在床上,在高懷天溫暖的懷抱裏,但是腦子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一幕幕可怕的景象。
  伸手抓了枕頭把頭埋住,他不想知道不想聽到不想看到那些事。
  外面吵吵鬧鬧人來人往的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開關門的聲音,然後感覺到高懷天溫熱的手輕撫在背上,他才把頭露了出來。「……你報警了嗎?」
  「嗯,讓人帶走他了。」高懷天溫柔的笑著,把他拉進懷裏抱著,輕撫著他的背。
  伸手環住高懷天的腰,趴在他腿上,覺得有種安心感,陸以洋滿心無奈又覺得爲此心情低落的自己一點用都沒有。
  「他沒有說爲什麽要這麽做,不過看起來太過平靜反而奇怪,我已經讓人找個醫生看看他是不是精神有問題。」高懷天輕撫著他的發。
  沈默了一陣子,高懷天覺得陸以洋有點不太一樣,以前遇到這些事,他總是會爲那些死去的人而哭泣,爲他們感到難過;但是現在卻有些不太一樣,比起難過,這孩子表現出來更多的是無力感。
  遲疑了會兒,高懷天溫和的開口:「小陸,你沒辦法幫助每一個人的,你做的已經很多了。」
  陸以洋埋在他懷裏,過了好一陣子才輕聲開口:「他恨女人,他母親打他,每天每夜,高興、不高興的時候都打他,嫌他不夠乖嫌他不夠聽話,嫌他不該出生嫌他什麽都做不好,他恨他母親卻也怕她,他打玉玫是因爲他想發泄想報複,玉玫覺得自己該被懲罰所以沒有反抗他,就像他從來不反抗他母親一樣。彩娟代替玉玫去的時候,因爲她勇敢的反抗了,他沒辦法接受,也不能原諒,所以失手殺死了彩娟。他本來沒有想要她死的,可是她死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就把她放在……」
  「小陸。」高懷天打斷了他的話,心裏滿是心疼,更收緊手臂把他環在懷裏,「不要說了,忘掉他吧!別再想了。」
  高懷天沒有問他怎麽知道這些事,他不敢想如果這孩子連這些事都看得到,那該有多痛苦?如果他必須一直遇到這些事,感受到這些人的想法跟過去,那他又能撐多久不崩潰呢?
  陸以洋靜靜地讓高懷天擁抱著,他可以感受到高懷天的心疼。他也不想讓他擔心,但是卻又總是避免不了讓他操心。
  「我沒事啦……我們回去吧,我想回家。」陸以洋從高懷天懷裏爬起來,朝他展開笑容。
  「嗯。」高懷天伸手輕撫他的臉,「我們回家吧!」
  就這樣有些沈默的,兩個人退了房走出旅館。沿路上遇到不少認識高懷天的警察跟他打招呼,陸以洋只是低著頭靜靜地跟在他後面。
  離開旅館大門,恰巧屍體正要運送離開,高懷天被偵辦的員警拉住談話,陸以洋靜靜地望著裝著彩娟的黑色屍袋,突然間看見彩娟就這麽站在屍袋旁。他愣了愣走了過去,卻被維持周邊秩序的警員攔住,他只好停下腳步,遠遠地看著彩娟。
  她怔怔地望著屍袋,伸手想觸摸自己卻觸摸不到,茫然困惑的神情讓陸以洋很難過。
  彩娟在這裏的話……
  陸以洋側頭尋找,果然在另一邊的圍觀人群中找到蕭謹華和一直聽話看著他的秋。
  陸以洋朝蕭謹華走近,「蕭大哥。」
  「你在這裏,我還在想你是不是在裏面。」蕭謹華朝陸以洋笑笑,看起來臉色比昨天好上太多。
  陸以洋望著秋,示意他可以回來了,秋聽話的回到聚魂盒裏。
  「蕭大哥怎麽知道這裏?」陸以洋疑惑的望著他。
  「警用電波也不是那麽難收的。」蕭謹華聳聳肩。「我聽到這裏的狀況,不知道爲什麽就覺得是她……所以就來看看。」
  陸以洋也不想提醒他這違法,他想蕭謹華很清楚。「嗯……犯人也抓到了。」
  沈默了一陣,蕭謹華盯著屍體開口,「我昨天……去找她老公了。」
  陸以洋有些訝異的擡頭看著蕭謹華。
  「我在家裏待不住,因爲你說可以跟她說話……我就跟她說我現在要去找你老公,沒有要去哪裏,你想來就跟著,不然就待著,我會回來。」蕭謹華自嘲似的笑了笑,「雖然覺得自己這樣跟空氣說話有點神經,不過……我覺得她應該跟著我去了,就是……有那種感覺。」
  蕭謹華點了支煙,深吸了一口才又開口,「我想說好歹幫她出個氣,去打他一頓也好,結果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我遇過很多這種被家暴的女人,每個都逆來順受不敢反抗,不管怎麽勸,最後她們都還是會回老公身邊。可是她……不太一樣。」蕭謹華笑了起來,「她老公被我教訓過後,一時三刻也不敢打她,她抓住那個機會,拿著我的名片上酒店找了工作賺錢,賺了錢回家給她老公,從此在家裏的地位完全不一樣,換她養老公,讓他在家裏煮飯收拾打掃。她老公見她改變那麽大,以爲她跟我眞有些什麽關系,怕我再上門教訓他,又怕她就此離開他,從此以後對她言聽計從,連她失蹤了這麽久,也只當她跑到我這裏來,一聲也不敢吭的把家裏整頓得好好的,等看看她會不會回家。」
  蕭謹華苦笑著,「我本來想揍他出氣的,所以當他訝異的問我那他老婆到哪裏去了的時候,我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我根本就沒見過她第二次。」
  陸以洋低下頭微歎了口氣,再擡頭時,彩娟正側頭往這裏看來,空洞的目光盯著蕭謹華,接著在車要開走的時候,她微微移了目光望向陸以洋,朝他微微點頭致意,然後跟著她的身體一起上車離開。
  陸以洋給了彩娟一個笑容,看著車駛離現場,擡頭對蕭謹華開口,「我想……應該沒事了。」
  蕭謹華也笑了起來,笑得很輕松,「我知道,我有感覺她不在我身邊了。」
  「嗯,她跟她的身體一起離開了。」陸以洋無奈的籲了口氣。雖然她沒有去她該去的地方,但至少她願意離開了,只要她願意離開,遲早會走進輪回之道。
   [至少不會像李東晴一樣因爲不願放手而變成石頭……一想起李東晴,陸以洋又歎了口氣。
  「謝謝你,我欠你一次。」
  陸以洋擡頭看蕭謹華誠心的朝他道謝,也回以笑容,卻不知爲何,瞬間腦中浮現了小宛的臉。
  陸以洋沈默了一陣子,才輕聲的開口:「會要你還的。」
  蕭謹華沒想到陸以洋會這麽回答,玩笑似的開口:「他們都說你老實得笨,我看你可聰明得很。」
  陸以洋只是淡淡的苦笑,遠遠看著高懷天。「有些事……我做不到,也不能讓他幫我……」
  蕭謹華大概明白陸以洋在說什麽,他也不在意,他打小就是街上混的,要不是遇到韓耀廷,現在大概還在街上混。他只是拍拍陸以洋的肩,彎下身低聲開口,「我不殺人的,其他你要什麽都盡管說。」
  陸以洋愣了愣,趕忙搖搖頭,仍舊苦笑,「我不會做那種要求的……眞要殺人搞不好我很拿手……」
  這回換蕭謹華呆住,「你在開玩笑嗎?」
  陸以洋只是擡頭朝他笑笑,「是呀!」
  蕭謹華也笑了起來,伸手把他的頭發揉亂,「你這小鬼。」
  跟陸以洋鬧著玩的時候,看見高懷天走了過來,蕭謹華好笑的放下了手,「你男朋友來了,我再不離你遠點他可能會逮捕我,我先走好了。」
  「……他才不會做這種事。」陸以洋撥撥被他弄亂的頭發,瞪了他一眼。
  蕭謹華遠遠的朝高懷天點點頭,然後低聲認眞的開口:「我認眞的,你有任何事你男朋友不能幫你,找我就好了,我欠你的。」
  「嗯,謝謝你。」陸以洋也認眞的回答,「你有任何我可以幫上忙的,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
  「謝了,不過我可不想再遇鬼了。」蕭謹華笑著拍拍他的肩,然後轉身離開。
  陸以洋看著他輕松離開的背影,也覺得心情好了一些。
  「跟他聊什麽那麽開心?」高懷天攬上他的肩,帶著他走回停車場。
  「就開開玩笑而已。彩娟跟著她的身體走了。」陸以洋朝高懷天笑著。
  高懷天見他似乎心情好了些,也笑了起來,低頭輕輕吻著他的發,「那就好,我還在想他如果再繼續摸你的頭我就要逮捕他了。」
  陸以洋扁起嘴來,「……我剛剛才跟他說你不會做這種事。」
  高懷天笑得很開心,替陸以洋開了車門,「算他有先見之明。」
  陸以洋也知道他在開玩笑,跟著笑了起來,替自己拉好安全帶,癱在椅子上,覺得十分疲累。
  「睡一下吧!到家我叫你。」高懷天溫柔的望著他,伸手輕撫著他的臉。
  「嗯。」陸以洋笑著,雖然覺得對不起彩娟跟剛剛想起的李東晴,但他覺得自己實在非常幸福。
  聽著引擎發動的聲音,看著高懷天專心開車的模樣,他微微笑著閉上眼睛,讓自己沈沈睡去。
  也許是這兩天看到太多事,感受到太多痛苦,他眞的睡得很沈,高懷天連抱帶扶的把他帶上樓,一進房他就趴倒在床上熟睡到動也不動。
  高懷天笑著替他換了睡衣蓋好被子才回房去梳洗睡覺,躺下來時發覺傷口隱隱作痛,但他也眞的累了,沒多久就酣然睡去。
  直到陸以洋陡然睜開眼睛的時候,腦子還一片昏沈,他明明累得要命,卻不知道爲什麽醒了。
  只是眨眨眼的時間,突然鈴聲大作。
  這麽甯靜的夜裏,突然響起的鈴聲特別讓人感到驚慌。
  陸以洋一下子跳了起來,不好的預感在心裏回蕩不去,他衝下床去翻他的背包,掏出手機,螢幕上沒有來電顯示。
  「餵?餵餵?是……蕭大哥嗎?」陸以洋遲疑著開口問。
  電話那頭沒有回話,仔細聆聽卻可以聽見呻吟聲,那似乎是力氣已經用盡的,最後的微弱哀嚎。
  陸以洋心底一驚,伸手握著聚魂盒,「秋!阻止她!快點!」
  迅速衝出去的秋一下子沒了蹤影,陸以洋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幾乎屏著呼吸,「蕭大哥?蕭大哥?不會有事的,我馬上就過去,你等我,我馬上過去。」
  陸以洋說出口才想到必須快點趕過去,又急又慌的只怕蕭謹華出事,換了件長褲馬上衝出房門,被剛好也走出房門的高懷天拉住。「出什麽事?你要去哪?」
  「蕭大哥出事,我要過去他那裏。」陸以洋急著就想衝出去。
  「你什麽都沒帶是想用跑的去嗎?」高懷天皺著眉沒有放開他,「等我兩分鍾,我換件衣服載你過去。」
  「唔……嗯。」陸以洋怔了怔點點頭,手機還一直貼在耳邊,卻什麽聲音也沒聽見。
  「蓮,去看看,快點告訴我是什麽狀況。」陸以洋不知道那邊是什麽情形,只好叫蓮也一起過去。
  等高懷天換了衣服拎了鑰匙出來,他趕忙跟著跑下樓跳上車。
  緊緊握著耳邊的手機,陸以洋心裏亂成一團,半晌才喃喃自語般的開口:「是我的錯……我應該知道她會回來的……」
  高懷天只是微歎了口氣,空出一只手去撫著他的肩,「任何事都有意外,沒有什麽是你一定會知道的。」
  陸以洋沒有回答,他只是希望手機裏會有聲音出現。
  蓮突然冒出來的時候,陸以洋是抱著期待的,「怎麽樣了?」
  『那個男人沒氣了,快點救的話大概救得回來。』
  陸以洋臉色瞬間蒼白,高懷天聽他在自言自語就知道他在跟他的鬼說話,看著他的臉色也覺得不對,「怎麽樣了?」
  陸以洋幾乎不能呼吸,握著手機怔了半晌,如果要打一一九就勢必要挂斷電話,也就切斷了蕭謹華唯一的求救管道,高懷天側頭望了他一眼,邊注意著路面,單手握著方向盤,伸手搶過他的手機,毫不猶豫的切斷通話改撥一一九。
  高懷天撥通一一九報了身分,請對方盡速派救護車到蕭謹華的家去,一邊加快油門。
  因爲蕭謹華住的公寓附近就有大型教學醫院,救護車來得比他們還要快。當陸以洋跟高懷天衝上去的時候,蕭謹華還活著,看起來疲累而且虛弱,靠著牆坐在地上微微的喘氣,醫護人員正在替他檢查。
  陸以洋感到歉疚,如果他能再多思考一下的話,也許就不會讓蕭謹華差點送命了。他慢慢走過去蹲在蕭謹華身邊,「蕭大哥,你沒事吧?」
  蕭謹華睜開眼看見陸以洋,勉強笑了笑,「還……活著。」
  高懷天問了一下醫護人員蕭謹華的狀況,才知道救護車來的時候,蕭謹華已經沒氣了,經過現場急救之後才清醒,但他卻堅持不肯到醫院去,醫護人員只好替他做些後續的處理。高懷天確認了蕭謹華目前暫時沒事,才謝過醫護人員送他們離開。
  陸以洋側頭望著被秋困在角落的彩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可以吃她嗎?』
  陸以洋沈默了會兒,才開口回答:「……不可以。」
  走近彩娟,在她面前蹲下,陸以洋輕聲開口:「你找不到路離開嗎?」
  彩娟垂下的頭輕晃了幾下當作否定。
  陸以洋擰起眉,她明顯的比昨天看到的更黑了點,他只是耐心的開口:「離開吧,只要有心,你找得到路的,你還有機會可以重頭再來。」
  『……不……』
  「你說什麽?」陸以洋沒聽清楚她在說什麽,湊近去仔細聽她說話。
  『我說我不要!』彩娟突然擡起頭大吼,同時衝向陸以洋,圓睜的雙眼幾乎要掉出眼窩,血從雙眼汩汩的流出。
  陸以洋被嚇了一大跳跌坐在地上,而蓮衝出來單手抓住彩娟的頸,將她提了起來,任她猛力掙紮著。
  『我不要重來!我要在他身邊!到他死我都要跟著他!』
  她的尖叫回蕩在屋裏,而陸以洋只是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彩娟掙紮。
  「小陸,你怎麽了?」高懷天見他突然跌坐在地上,趕忙跑過去扶著他。
  陸以洋只是怔怔地開口:「……李東晴……也說過一樣的話……」
  高懷天不知道李東晴曾經說過些什麽,他只是擔憂的把陸以洋扶起來。
  陸以洋望著雖然痛苦,但沒有停止掙紮的彩娟,腦中浮現的是已經石化的李東晴,那是上一個他救不了的。
  陸以洋曾經感佩過彩娟奮力抵抗的那份勇敢,但現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繼續佩服她。
  『我可以吃她嗎?』這回開口的是蓮,『留著沒用的,她遲早會變成石頭,那就不能吃了,還會給那個人留下怨債,何必呢?讓我們分了她就好了。』
  陸以洋側頭望著已經可以站立的蕭謹華,腦子一片混亂。
  如果爲了救蕭謹華,也許讓蓮吃了她才是對的,但這又是誰能夠決定的?
  誰能決定她往後無法再次輪回,無法再重新做人?又有誰能夠決定蕭謹華應該爲了她自私的愛而提早結束這一世?
  「……不行……放下她。」陸以洋沒有自信的開口,連自己都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眞的有說出口,但蓮還是聽見了。
  于是蓮放了手,任彩娟痛苦的趴在地上扭動,然後緩緩擡起頭怨恨的瞪著陸以洋,『不要……阻止我……他是我的……我那麽努力……只爲了讓他看我一眼……我至死卻連他一面也見不到……他欠我的!』
  陸以洋緊抓著高懷天的手,不知道是氣憤還是難過。高懷天只是把手按在他肩上給他一點支持。
  陸以洋想對她說點什麽,想告訴她那只是她的一廂情願,沒有人該爲她自私的愛負責,卻說不出半句話。
  沈默了半晌,他最後什麽也沒多說,只望向秋,「看著她,別讓她接近蕭大哥。」
  秋靜靜地點頭表示他知道了,陸以洋到這時才發現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道抓著高懷天,連忙放了手,「對不起。」
  高懷天搖搖頭,輕拍他的肩。
  陸以洋想現在就算想勉強自己露出笑容也沒用了。他走向蕭謹華。「對不起……是我的失誤,我應該想到她會回來的。」
  蕭謹華搖搖頭表示不介意,撫著頸子的樣子似乎還很痛苦,「她……爲什麽又回來了?還有什麽沒做的嗎?」
  蕭謹華擡頭望著陸以洋,卻看見他十分難過的神情,「你……沒事吧?」
  陸以洋搖搖頭,只是重複了一次方才說過的話,「是我的錯……」
  蕭謹華歎了口氣,「眞的要怪有太多事可以怪了,別再說這種于事無補的話了。」
  陸以洋認眞的望著蕭謹華,「我會想辦法解決的,請……再給我幾天。」
  蕭謹華撇撇嘴角回答:「……所以我家又得住兩只鬼了?要不要我燒點什麽給你兄弟?」
  陸以洋一下子笑了起來,卻又抵不過低落的情緒,「……不用啦,只是要委屈你還是少出門就是。」
  「嗯,這模樣暫時也見不得人吧。」蕭謹華偏頭望著鏡子苦笑,他的頸上滿是指痕造成的瘀傷。
  陸以洋低下頭想再道歉,卻也覺得這的確于事無補,蕭謹華伸手摸摸他的頭,「我有個弟弟。」
  陸以洋擡起頭來看著他,他還不知道原來蕭謹華是有弟弟的。
  「他每次覺得對不起我的時候,就跟你現在的神情一模一樣。」蕭謹華想起家人笑得很溫和,「他也還在念大學,明年畢業我要送他出國去念博士,他老覺得他用來生活用來念書的錢是我在街上打殺來的,我笑他說港片看太多他不信,總覺得他欠我,一天到晚就用這個臉對著我,害我想偶爾家暴一下都不忍心。」
  陸以洋噗的一下笑出來,他知道蕭謹華在安慰他。
  「我很感謝你幫我,如果我眞的被彩娟殺了也不是你的錯,我死了還可以找她算帳,你眞的不用在意。」蕭謹華說得很輕松。
  陸以洋很感謝他的安慰,卻還是一點也輕松不起來,只勉強朝他笑了笑。
  「好了,再下去你男朋友眞的要逮捕我,他在後面偷偷瞪我很久了。你回去休息吧,我會跟你兄弟好好相處的。」蕭謹華笑笑的開口。
  高懷天把手放在陸以洋肩上,笑著回答:「我欣賞有先見之明的人。」
  陸以洋知道他們在開玩笑,但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再交代了秋好好看著彩娟,也不准吃她,就跟著高懷天離開了。
  再度坐回車上,陸以洋覺得更累,心裏沈沈的好像壓了很多東西讓他喘不過氣來。
  望著窗外漆黑的路面,閃過一盞盞的路燈,陸以洋輕聲開口:「我剛剛想起小雅……」
  「誰?」高懷天怔了怔,側頭望了陸以洋一眼,他靠躺在椅子上,朝著窗外的臉讓他看不清神情。
  「小雅……就是那個學妹,被她男朋友殺死了,把心髒放在我學長房間地板下的那個……」
  「怎麽突然想起她?」高懷天想起來是誰了,只是不知道爲何陸以洋突然想起她。
  「你破案之後我有見過她。」陸以洋只是平淡的敘述,「她來找我,說有話想親自跟學長說,我跟她說我沒有辦法讓學長聽見她說話,只能幫她轉述,可是她說無論如何都想自己告訴她……我本來要幫她想辦法的,可是她被春秋看見了,所以春秋硬是把她送走了。」
  陸以洋把頭貼到車窗上,「我當時想著無論如何不能讓春秋看見小宛,卻沒有想過如果小雅見了學長不想離開他,決定要纏到學長死的時候要怎麽辦……」
  「我救不了李東晴,看著他變成石頭,如果無論如何他都無法再進輪回之道的話,我應該讓蓮吃掉他的。」陸以洋垂下眼,「我上一次想著不要再犯這樣的錯誤,可是這一次我還是做了一樣的事。我沒有辦法看著她害死蕭大哥,也沒有辦法因爲她傷害了人就決定她該失去重生的機會。爲什麽這種選擇會在我手上?爲什麽神不讓更有決斷力的人擁有這種能力?」
  陸以洋終于把頭轉回來看著高懷天,臉上的神情茫然而無措。「爲什麽是我?」
  「也許就是因爲你想得比別人多。」高懷天索性把車停在路邊,溫柔的望著陸以洋,「我不知道誰擁有這種能力之後能做得比你好,但是我知道你會反複去思考怎麽做才是對雙方最好的選擇,你會站在別人的角度去思考他們的感受,考慮到他們發生過的事、受過的傷和做出的事去判斷事情。確實沒有人該有決定別人生死的權利,但這就跟法律一樣,爲了秩序我們必須擁有這些法規;但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應該更有方法的去活用它。你已經有了這種能力,要怎麽運用得當也許你得想一輩子還找不到確定的答案;但是對我而言,我很慶幸有這種能力的是你。」
  陸以洋說不出話來,只是低著頭,覺得自己很沒用而掉下眼淚。
  「因爲你總是比別人多了一分感情,多了一分溫柔,這份天賦是辛苦的工作,本來就沒有人能把這種工作做到完美,做到說服每個人,所以你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斷並且承受後果,然後記住無論如何我都會支持你的決定,任何能幫助你的事我都能做。」
  陸以洋擡起頭來望著高懷天溫柔的神情,而高懷天笑著,伸手撫上他的臉,拇指拭去他的淚水,「那不只因爲我愛你,而是因爲我佩服你所做的工作。」
  陸以洋哭了出來,緊緊抱住高懷天淚流不止,感受著他有力的手臂緊擁著自己,輕柔的吻在頰上,在依然不知所措的情緒中得到了一點被肯定的安心。
  高懷天緊緊抱著,輕拍著他的背,想給他一點安慰,他很想要回原來那個單純樂天又開朗的孩子,但是他知道那已經不可能了。一旦陸以洋開始做這些工作,開始感受到那些原本他感受不到的情緒與痛苦,他就再也沒辦法保持那樣快樂單純的生活了。
  更收緊手臂抱住他,感覺他發熱的身體在顫抖著哭泣著,高懷天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無力感,怨自己無法替他承受什麽,甚至連他承受的痛苦究竟有多重都無法確認,自己能給他的,也只有虛無的安慰與支持而已。
  他輕吻著陸以洋滿是淚水的臉頰,無力的歎息。
  
  
  
  第三章
  
  陸以洋醒來的時候,眼睛差點睜不開,迷迷糊糊的想爬起身就覺得有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輕壓在眼睛上。
  「唔……好冰……」陸以洋不用睜眼睛也知道是誰拿了冰袋幫他敷,才出口抱怨,冰袋就移開,換上溫熱厚實的手掌。
  「奇怪,我有弄得比較沒那麽冰了。」高懷天的聲音不近不遠的傳來。
  陸以洋也不好意思說自己只是在撒嬌,伸手去握住高懷天壓在他眼上的手。「……還好啦,沒有眞的很冰……」
  臉上的陰影移開,看見的就是高懷天的笑臉,陸以洋跟著笑了起來,換來一個溫熱的輕吻在眼皮上。
  「那就先敷著吧。」
  「嗯。」陸以洋乖乖敷著冰袋,聽見高懷天離開房間的聲音,悄悄把冰袋拿下來才知道自己原來昨晚睡在高懷天房裏,大概是哭到累了就睡著了……
  把冰袋再敷回去,想起高懷天昨晚說的話,又覺得心底整個暖暖的,但隨即想起彩娟的事。
  輕歎了口氣,陸以洋爬起身來,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要是彩娟變成了石頭,會變成蕭謹華的孽債。
  坐在床上發呆了一陣子,最後想一直猶豫不決也不是辦法,于是爬下床找到自己的手機撥了電話出去。
  意外的只響了兩聲,電話那頭的人就接了起來。
  「槐愔……」陸以洋聽見杜槐愔的聲音,覺得有些安心卻又覺得沮喪,坐回床上,他把這兩天發生的事詳實的告訴了杜槐愔。
  『你在家裏嗎?』
  「嗯,現在在家。」陸以洋回答。
  『現在過來找我,我在春秋這裏。』
  「咦?喔,好……」陸以洋還沒回答完,杜槐愔就收了線,「好難得……」
  杜槐愔一向不喜歡到夏春秋那裏去,陸以洋有些訝異的也收了線。
  「你想吃東西嗎?」高懷天走了進來,看他拿著手機才知道他剛剛在講電話,他本來以爲陸以洋在跟他的鬼們說話。
  「嗯,我去煮吧。」陸以洋站了起來,想著冰箱裏不知道有什麽。
  「不用了,我煮了面……不過,可能不太好吃。」高懷天苦笑,早知道還是去外面買個便當來得好。
  「太好了,我餓死了。」陸以洋卻笑了起來,從床上跳下來,開開心心的跑到客廳。
  高懷天也笑著,跟著走出去和他一起吃午餐。
  「我等一下要去春秋那裏一下。」陸以洋邊吸著面條,看起來吃得津津有味。
  「我載你去,順便去局裏一趟好了,你要走了再打電話給我。」高懷天想自己也不方便跟去夏春秋那裏,基本上夏春秋似乎對他把陸以洋拐帶走有點意見。
  「我自己去就好了啦,你保護過度,我以後會連到路口的小七都要你載。」陸以洋故意一臉哀怨的開口。
  高懷天笑了起來,「不看緊一點我怕你跟人跑。」
  「才不會……我要是死了也會一直跟著你。」陸以洋像是隨口說出的話,看起來卻有幾分認眞,讓高懷天愣了一下。
  陸以洋大概也發現自己脫口說了什麽,趕忙幹笑著,「開、開玩笑的啦,我會乖乖去輪回,不會纏你的。」
  說完覺得似乎也沒有比較好,懊惱的咬著下唇,高懷天擰起眉放下了筷子,「小陸……」
  「啊啊啊——我到底在說什麽?」高懷天還沒說完陸以洋就叫了起來,滿臉沮喪的望著高懷天,「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爲什麽要這麽說。」
  「沒關系,我不在意。」高懷天笑著,伸手輕撫著他的發,「反正你現在活得好好的,能有這種就算死了也要跟著我的心情,我很高興。」
  陸以洋行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只是低頭懊惱著。
  「等一下我還是載你去吧,反正我要去局裏順路,回來的時候要是剛好你就打個電話給我,沒有的話你就自己回來好嗎?先回家的先做飯。」高懷天摸摸他的頭,「不想再吃這種難吃的面就早點回來。」
  「……沒有很難吃啦。」陸以洋扁起嘴來,半晌才又開口,「我會早點回來。」
  「嗯,我去換件衣服。既然我做了飯,偷懶一下碗給你洗。」高懷天拍他的肩,起身打算回房。
  「嗯,放著就好了。」陸以洋低頭吃他還有半碗的面。
  有一口沒一口的,其實不特別覺得好不好吃,他只想著將來一定會遇到更多更困難更無奈的事件,如果他現在沒辦法解決彩娟的問題,更別說往後了……
  自己有沒有戴著聚魂盒的資格,是不是有指揮蓮跟秋的能力,他自己都不知道。
  歎了口氣,迅速地把剩下的面吞掉,洗了碗,想著等一下他可以聽聽槐愔跟春秋的想法。
  雖然他們的想法常常是相反的……
  再歎了口氣,陸以洋無奈的收拾好,跟著高懷天一起出門。
  
  挂了陸以洋電話後,杜槐愔站在夏春秋的大樓下,有點無奈的望著那棟高聳大樓,最後還是走進大門,搭了電梯到頂樓,走出電梯站在那裏過了幾分鍾,門就自己開了。
  「站在那裏幹嘛?」夏春秋抱著雙臂,看著站在電梯口的杜槐愔。
  「……我不想進去。」杜槐愔撇撇嘴角回答。
  「然後?」夏春秋聳聳肩。
  「我都上來了,你走出家門是會怎麽樣?」杜槐愔雙手插在口袋裏瞪他。
  夏春秋想想似乎也滿公平的,他都上樓來了,自己走出門好像也不會怎麽樣。
  「你等一下。」夏春秋講完回頭走進房裏,再出來的時候端著茶具和點心,「我正想喝個下午茶你就來了,算你好運。」
  杜槐愔也沒說什麽,看著夏春秋走進電梯,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把電梯停在頂樓不動,然後盤腿坐在地上,玩笑似的開口。「坐吧,不用客氣。」
  杜槐愔也跟著坐了下來,兩個人就在電梯裏喝起茶來。
  「怎麽了嗎?」茶過兩輪夏春秋才開了口。「難得看你爲了自己的事心情這麽糟。」
  杜槐愔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我也不知道怎麽會這樣……」
  「你沒有問過他嗎?」夏春秋沒頭沒腦的開口問。杜槐愔知道韓耀廷仍然常常來找夏春秋,有什麽事夏春秋多少也感覺得出來。
  「昨天……問了他,爲什麽不讓我幫忙。」杜槐愔煩躁的掏出煙,想起夏春秋也不抽煙就又收了回去。
  「給我一根吧。」意外的夏春秋擡起頭來看著他。
  杜槐愔遲疑了會兒,才又把煙盒拿出來,自己咬了支煙出來,再整盒扔給夏春秋,「冬海會生氣吧。」
  「幾年也不過這一根,他有什麽氣好生。」夏春秋湊過去讓杜槐愔幫他點了火,一下子煙霧充滿了小小的電梯。
  「警報會響吧?」杜槐愔擡頭望著上方的消防裝置。
  「響了再說吧。」夏春秋很久沒抽煙,幾年前有一陣子抽得很凶,只要一上陽台就可以抽上一包再下來。他不知道葉冬海有沒有發現,不過他從來沒問過。
  「結果呢?他怎麽回答?」夏春秋接續剛剛爲了煙打斷的話題。
  「……他說,他不想讓我離開。」杜槐愔把肺裏的煙全吐出來。「我不知道他爲什麽認爲我幫了他就會離開。」
  「那你有問嗎?」夏春秋把煙灰彈在空碟子上。
  「……沒有。我不知道怎麽問,他的邏輯太奇怪了。」杜槐愔咬著煙煩躁的撥著頭發。「之前明明就好好的,不知道他突然哪根筋不對。」
  「你確定是他先哪裏不對的嗎?」夏春秋把熱水澆上有些涼掉的茶壺。
  杜槐愔沈默了會兒才開口:「……也不過沒接他幾個電話,跟個跟蹤狂一樣,到哪裏他都要盯,煩死了。」
  「你確定是『只有』幾個電話嗎?」夏春秋望著杜槐愔有些好笑的回答。
  杜槐愔瞪了他一眼,「他是什麽都告訴你嗎?有沒有連床上的細節一起說?」
  「他從來沒有跟我提過你,是你告訴我的。」夏春秋盯著杜槐愔笑,「我看著你就知道了,用得著他告訴我?我們是雙生的你記得嗎?」
  杜槐愔有些狼狽的別開了眼,狠狠地把煙撚熄。
  「槐愔,對自己誠實一點。」夏春秋替他倒了杯茶,「他不安是因爲他覺得你隨時會跑掉,你自己清楚得很吧?」
  「可是我明明就沒有跑掉!」杜槐愔不滿的瞪著他,「他的不安全感不是我的問題,明明開始的時候就是他……」
  話說一半杜槐愔突然停下來。
  他想起他們怎麽開始的,他幫他殺了一個人,好讓亭亭可以轉入輪回之道,他當時說他只要他留在身邊。
  所以……他不讓自己幫忙是不想自己有理由離開他?
  「想到重點了?」夏春秋見他話說一半就停了下來,好笑的開口。
  夏春秋也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拆了包洋芋片起來啃。
  直到陸以洋疑感的探出半個頭來看著他們爲止,他們只是靜靜地喝茶吃點心而已。
  「……爲什麽要坐在電梯裏呀?」陸以洋疑惑的望著他們,伸手揮了揮,「而且都是煙味,警報器響了怎麽辦?」
  「響了再說吧。」夏春秋往裏頭移了移,拍拍地板,「這裏給你坐。」
  「喔喔,謝謝。」陸以洋搞不清楚狀況,不過夏春秋叫他坐下的話,坐下就沒錯了。
  「幹嘛吃垃圾食物,我去弄點東西給你吃好不好?」陸以洋盯著他手上那包看起來不太順眼的高熱量點心。
  「不用啦,冬海等一下會帶晚餐給我。」夏春秋又咬了一片洋芋片。
  陸以洋主動泡起茶來,邊收拾著被夏春秋丟了一地的垃圾。
  等到把電梯裏的一團混亂收拾得差不多之後,他轉頭看看夏春秋沒關上的大門。「我去收……」
  「收你個頭啦。」話還沒說完,就被夏春秋瞪了,「不要自己心情不好就隨便收拾,等一下我東西又找不到。」
  「喔……」陸以洋乖乖地把探出去的身體收回來。
  「你打算怎麽辦呢?」杜槐愔熄掉煙,望著一看就知道情緒很低落的陸以洋。
  「……還……不知道。」陸以洋垂下頭,很郁悶的開口,「我想送她走,可是她不肯走……」
  杜槐愔也知道陸以洋在困擾的是什麽,自己可以像夏春秋那樣承受怨魂一切的痛苦,讓他們走向輪回之道;但是陸以洋不行,他最多只能消滅掉彩娟,當然自己也能幫陸以洋這一把,但問題是韓耀廷不想他幫忙,他們現在的狀況已經夠尴尬了,要是再多添這一件不更糟才怪。
  「大不了就是蕭謹華陪葬,蕭謹華是他的心腹,他都不要我幫了,我能做什麽?」杜槐愔冷著一張臉開口,伸手再去摸他的煙,發現本來沒剩多少的煙已被他抽光了,只好忿怒的把被揉成一團的包裝往外扔。
  「不要亂丟垃圾啦,這我家門口耶。」夏春秋不滿的抱怨著。
  「待會撿起來不就好了。」杜槐愔瞪了他一眼,伸手搶過他手上的洋芋片。
  「你不要亂丟不就不用撿了?」
  「你剛剛還不是丟了一地,還是小陸收的。」
  「那個……不要吵啦,我去撿就好了……」陸以洋苦笑著,正打算爬出電梯,剛好看見一個人擋在他面前,他愣了一下擡頭往上看。「啊、你回來了。」
  「……你們在幹嘛?」葉冬海疑惑的看著他們三個。
  「喝茶呀。」
  「聊天不行呀。」
  「啊哈哈哈……我來收拾的。」
  葉冬海苦笑著,「要來也不說,我就多帶幾個便當。」
  陸以洋爬起身來,拍拍身上的灰塵,「不用啦,我來做飯。」
  「冰箱裏沒有菜欸。」夏春秋擡起頭來看著陸以洋。
  「欸……那……我去買?」陸以洋側頭想了一下。
  「不用了,我叫個披薩好了。」葉冬海轉頭想進去拿電話。
  「不用叫我的份了,我要回去吃晚餐……」話沒說完見夏春秋瞪著他,陸以洋尴尬的解釋:「剛、剛好有事……我過兩天再買菜回來。」
  杜槐愔也站了起來,「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瞪有什麽用?」
  「我才不是嫁出去的女兒……」陸以洋不滿的望著杜槐愔。
  「對對對,是逃家的羊。」杜槐愔也沒理會他的不滿,走去按另一部電梯,「你們吃吧,我要走了。」
  夏春秋也沒說什麽,只站起來收拾了地上的茶盤和垃圾,走出電梯塞給葉冬海,「幫我拿進去。」
  葉冬海想他們大概有話要講,只朝陸以洋笑了笑,「那就早點回去,替我跟學長問個好。」
  「嗯。」陸以洋笑著點頭。
  [夏春秋瞪了葉冬海一眼,等他走進門才望著陸以洋,「我可以幫忙。」
  「吭?」陸以洋怔了怔,一時之間沒聽懂夏春秋的話。
  「你們說的那個人,我可以帶走她,韓先生不想槐愔幫忙,可沒說我不能幫。」夏春秋望著他們兩個有些訝異的神情,「怎麽?我不能幫忙?」
  杜槐愔只是聳聳肩沒發表意見,陸以洋低下頭思考了半天。
  當然夏春秋能幫忙是最好,可是那就表示他必須承受彩娟的一切痛苦……
  陸以洋擰起眉來,他不想讓夏初秋經曆彩娟的痛苦,他平常的工作已經夠讓他痛苦的,他不想增加他的負擔。
  可是又想到如果不讓夏春秋幫忙,他又有什麽方法呢?
  思考了許久,陸以洋才擡起頭來望著夏春秋,「讓我想想好嗎?」
  夏春秋伸手去戳他的頭,笑著開口,「我要幫你還拿翹呀。」
  「不是啦……彩娟她……走得……很痛苦……」陸以洋摸摸被他戳中的地方,越說越小聲。想起彩娟的死,犯人的過往和玉玫失去女兒的痛,他仍然很難過。
  「這是我的天命。」夏春秋抱著雙臂望著他,很輕松的開口,「我生來就是爲了做這份工作,不管我收不收錢都要做,這個人的痛苦對我而言也不會比我遇過的其他人來得重,我習慣了。」
  陸以洋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低頭看著地上。
  「讓他想想吧,他沒辦法就會來找你的。」杜槐愔重重地拍了他的背,讓他哇的一聲差點跌倒。
  把陸以洋推進電梯裏,杜槐愔看著夏春秋越來越顯得輕松快樂的紅潤臉色和以往大不相同,他想夏春秋現在過得很好。
  「謝了。」杜槐愔望著他,輕聲開口。
  「兄弟嘛。」夏春秋笑著也伸手把他推進電梯,揮揮手替他們按下關門鍵。
  看著電梯門關閉,杜槐愔微歎了口氣。
  直到電梯下到一樓開門,走出葉家大樓,他們都沒說半句話,杜槐愔心裏若有所思,而他知道陸以洋也在煩惱。
  一起走到路口必須分開的時候,杜槐愔望著陸以洋,認眞的開口,「有時候你得狠一點才行。」
  陸以洋當然知道杜槐愔在說什麽,他只是沈默了一陣,才擡頭望著他,「爲什麽……沒有執行人來處理這些無辜可憐喪失生命的人呢?爲什麽他們遇到這些事還得淪落在人間,爲了生前的執念變成石頭永不超生呢?」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杜槐愔望著看來有些疑惑的陸以洋。「奶奶還在世的時候我問過她。」
  「那奶奶怎麽說?」陸以洋急切的問。
  「她說,所以他們葉家才會來到這世間,我們杜家才會存在。」杜槐愔嘲諷似的開口,「我還以爲是我們家前世壞事做太多才得做這種工作。」
  「可是你不討厭這份工作不是嗎?」陸以洋睜著他圓亮的眼睛望著他。
  「的確是。不過當我無力救人的時候,我也會質疑爲何我必須做這份工作。」杜槐愔輕歎了口氣,側頭望著陸以洋,「我知道你的猶豫,我也不希望你到最後對這種事麻痹,不過有時候該狠下心的時候,就得狠下心。」
  陸以洋低頭思考了非常久,擡起頭來的時候仍然帶著滿臉疑惑,「那誰又能決定活著的人……就比死去的人重要呢?人永遠有下一世呀?」
  杜槐愔驚訝的望著陸以洋,臉色劇變的雙手用力按著他的肩,「你不能這麽想,永遠不能!」
  陸以洋沒見過杜槐愔這種嚴厲又驚訝的神情,被他嚇了一大跳,用力搖頭,「我不會,我不會,我只是……疑惑了一下而已……
  看著陸以洋有些委屈的神情,杜槐愔知道自己嚇到他了,苦笑的拍拍他的肩,靜了一會兒才又開口:「你聽著,一旦你開始這麽想,你就不會重視你在世的時間,而人不是眞的永遠有下一世,李東晴就沒有。」
  陸以洋一下子蒼白了臉色低下頭,杜槐愔用力按著他的肩,「能入輪回之道重生爲人是天賜的幸運,你一定要珍惜活著的時刻,不管你是不是有下一世,這世你可以得到的幸福下一世不一定會有。我沒有辦法替你決定到底是死去的人重要還是活著的人重要,但你要記住你現在活著,你得要爲你活著的這一世負責,爲了周圍和你有了牽連的人負責,不然……」
  
  陸以洋擡起頭來望著杜槐愔,他從來沒見過杜槐愔這樣落寞的神情。
  「不然,你就會跟我一樣,沒有辦法享受、珍惜活著的時候擁有的東西。」
  陸以洋想反駁他,卻又不知從何反駁起。
  「你問過我的吧?」杜槐愔放開了按著他肩膀的手,笑了笑開口,「生死是這麽簡單的事嗎?死了不就什麽都沒了嗎?操控別人的生死不應該是件罪大惡極的事嗎?」
  陸以洋記得,在杜槐愔爲他談判過後,他回去幫忙燒紙錢的時候,因爲提到了小宛的事,他不解的問了這個問題。
  「對我來說,生死的確不過就是那麽昙花一現的事。但你不一樣,你不需要跟我一樣,你可以珍惜你所愛的人,你所關心和關心你的人,你可以好好的享受活著的時光。」杜槐愔平靜的說著。
  「……你不也有嗎?」陸以洋望著杜槐愔,「韓大哥那麽喜歡你,我跟春秋和冬海都很關心你,爲什麽你不能承認你也很珍惜我們呢?」
  杜槐愔怔了怔苦笑了起來,「因爲我遲早得放棄這一切。」
  陸以洋更不解的側著頭,「人死了都得放棄一切呀,你不就在叫我珍惜,爲什麽你不能做到?」
  杜槐愔抱著雙臂,雖然是笑著,可是有些勉強,「因爲……你們有了下一世就會忘記現在所有的事,可是我不是。」
  陸以洋睜大了眼睛望著杜槐愔。
  「過了這一世,我得過百年才有下一世。」杜槐愔聳聳肩,「我不想在你們都忘了我之後還得過百年孤獨的日子,可以選擇的話,我甯願什麽感情都不要。」
  陸以洋想起杜槐愔的確告訴過他這件事,他只是沒有聯想過,那該是多麽痛苦而孤寂的事。
  而自己居然愚蠢到去追問他爲何不珍惜他們。
  「對不起……我……」陸以洋低下頭,爲自己的失言懊悔不已。
  「這可不是說來給你內疚用的。」杜槐愔伸手輕敲他的頭,「這就是現實,所以你再跟我提一次那個白癡問題,我就把你打到連你媽都不認得你。」
  陸以洋深吸了口氣,知道一副懊悔的模樣不是杜槐愔想看的,他只是擡起頭來,朝他笑著,「打成豬頭我媽都會認得啦。」
  「眞的嗎?那下次來試看看好了。」杜槐愔挑起眉來盯著他。
  「不要。」陸以洋趕忙抱住頭,「我才不要當豬頭。」
  杜槐愔笑著推了他一把,「快滾回去找你男朋友吧,笨豬頭。」
  「嗯,我要走了。」陸以洋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來看著杜槐愔,「謝謝你,我會想辦法的。」
  杜槐愔知道他說的是彩娟的事,只是搖搖頭笑著,揮手叫他走。
  陸以洋也笑著朝他揮揮手,轉身跑開的時候,才忍不住的讓眼淚流了下來。
  爲了從來不曾掉淚的杜槐愔。
  
  帶著郁悶的心情和哭腫的雙眼,陸以洋頹喪的坐在路邊公車站的長椅上。這兩天實在遇到太多讓他不知所措的事,而他好像除了郁悶和哭泣以外什麽事都做不到。
  默默地坐在路邊,看著公車一班一班的過去,最後決定再去看看彩娟。
  等到了下一班公車,也不是太遠的距離,大約二十分鍾就下了車。
  慢慢晃到蕭謹華的公寓,還沒走進去就看見小夏站在那裏往上看。
  陸以洋連忙跑過去,「小夏。」
  『唷,眞巧。』小夏望了他一眼,笑笑的開口。
  「你是來帶彩娟走的嗎?」陸以洋帶著期盼的眼神望著他。
  但小夏只是搖搖頭,『她沒救了,帶不走了。』
  果然……還是這樣嗎……
  陸以洋垂下頭來歎口氣。
  『槐愔七彎八拐的,半天我才聽懂他的意思是要叫我來看看,不過我看是沒辦法了。』小夏聳聳肩,『我看讓你那幾只極惡之魂吃了比較快。』
  陸以洋扁起嘴來,「我再想想辦法。」
  『隨你吧。』小夏也沒想多管,轉身想走的時候陸以洋叫住他。
  「小夏……」
  『嗯?』小夏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陸以洋遲疑了會兒才開口:「你也是……輪回過三世就得過百年才能再輪回嗎?」
  小夏征了怔才開口:『槐愔告訴你的?』
  陸以洋乖乖的點頭,「上次他受傷的時候告訴我的。」
  『是呀,再過五十年就該我輪回了。』小夏笑著,看起來頗爲期待的模樣。
  「你不喜歡當執行人嗎?」陸以洋望著小夏,他總是看起來很輕松愉快,有點吊兒郎當的模樣,有時候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不過他也幫了自己不少忙。
  『有得選的話,誰想當呀。』小夏瞪了他一眼,『能每世輪回是福氣,我們求之不得的,你最好別把主意打到執行人身上。』
  「沒有,我不是想當執行人,我只是對你們的……業務內容好奇而已……」陸以洋幹笑著。
   [小夏狐疑的睨了他一眼,看他那一臉無辜的模樣,才開口回答他,『每個執行人有自己的區域,在自己負責的區域裏,每天有多少個預定要死的,就得一個個去接,如果有意外不在名單上的,就像上次的張怡萍,有那種的就記錄下來,自己的區要自己管理好,如果有不規矩的就要想辦法,不過通常我們都沒辦法。』
  「咦?爲什麽沒辦法?」陸以洋不可置信的望著小夏。
  小夏只是聳聳肩,『如果像上次那種碰到極惡之魂的狀況,我們跑都來不及了,哪有辦法?誰想連魂魄都賠掉呀。』
  「你們……沒有警察那樣的組織嗎?」陸以洋疑惑的開口問。
  『以前有,有些事我們辦不到,所以會跟上面合作,畢竟他們負責生我們負責死,不過合作的狀況有點……糟。』小夏抓抓頭看起來有些苦惱。『總之失敗了,上面也不太想再跟我們合作,所以就這麽吹了,現在還是他們做他們的,我們辦我們的。』
  「所以,就完全沒有處理那些事嗎?」陸以洋有些難過。
  『槐愔不就在做嗎?你也是呀。』小夏瞪了他一眼,『也還有很多人做著跟你們現在正在做的事一樣,因爲我們人手不足,所以沒辦法處理那麽多突發狀況,我們在意的是死後靈魂的秩序,所以很早以前夜就找了不少人,讓還活在世間上的人保護自己不受那些惡鬼的侵犯。我們也不是什麽都沒做的,我們只是得先做好自己的工作。』
  「咦?是這樣嗎?」陸以洋像是恍然大悟,「那彩娟呢?不能救她嗎?她再下去就會變成石頭的。」
  小夏搖搖頭,『我沒辦法,你可以找夏春秋,他的話應該可以帶走她。』
  陸以洋垮下臉,「沒有別的方法嗎?」
  『你呀,要狠心一點,不管是讓夏春秋受苦還是把那個女人消滅掉都是,你總得選一樣,現在這種狀況你就沒辦法處理的話,以後你要怎麽辦?用這種天賦來工作可不是三、五個月甚至三、五年就可以離開的,除非你想早死,否則你要做一輩子的。』小夏瞪著他。
  提到早死,陸以洋突然想起大吉的事,他擡起頭來看著小夏,「小夏,你知道我還能活多久吧?」
  小夏愣了愣,沒想到他會提出這個問題,沈默了半天才回答:『問了又能怎樣?知道自己活多久也不是件值得愉快的事。』
  陸以洋想他知道,卻也只是笑了笑,「也是,謝謝你告訴我這麽多。」
  小夏見他沒有追問倒覺得有些奇怪,不過他並不想多管陸以洋的事,只是揮揮手就打算離開,『不用客氣,你少惹麻煩就好,我要走了。』
  陸以洋朝他揮揮手,看著他走遠消失,輕歎了口氣才轉身走進公寓大樓。
  深吸了口氣,陸以洋伸手按了門鈴,蕭謹華來開門的時候,看起來精神還好。
  「你一個人來?」蕭謹華朝外望了望,沒看見高懷天。
  「嗯,剛好路過。」陸以洋走進屋裏,秋正百般無聊的在屋裏晃來晃去,見到陸以洋來就晃到他身邊去。「辛苦你了。」
  「吭?」蕭謹華回頭才發現陸以洋不是在跟他說話,默默地去倒了杯茶給他。
  陸以洋走到彩娟面前蹲下,她比之前看到的更黑、更陰暗了。
  「你爲什麽不肯聽我的話,離開這裏好不好?繼續留在這裏你會變成石頭,再也沒辦法輪回成人了。」陸以洋輕聲開口,但彩娟沒有任何反應,他忍不住繼續說下去,「你不懂嗎?你沒辦法跟他在一起的,就算你殺了他,他也不會甘願跟你在一起,你難道會想跟害死你的凶手在一起嗎?他會恨你的。」
  彩娟微微動了下,半天才緩緩擡起僵硬的頭,『……我甯願……他恨我……』
  陸以洋怔了怔,不知道該回答什麽。他不懂爲什麽,爲什麽彩娟甯願讓蕭謹華恨她?她明明是愛著他才不肯走的。
  蕭謹華站在陸以洋身後,看著他呆在那裏半天,才忍不住開口:「我做了什麽嗎?」
  陸以洋沒聽懂蕭謹華在問什麽,擡頭望著他。「你說什麽?」
  「我說,我到底做了什麽讓她這樣對我?」蕭謹華苦笑著,「還是我做錯了?我不該救她嗎?如果我當初不救她,也許她現在就不會這樣對我了是不是?」
  陸以洋回答不出來,他慢慢轉回頭去望著彩娟,她聽得見蕭謹華的話,而她只是更低下頭把自己縮進牆角裝作沒聽見。
  「我這幾天一直不停的問她,不停的問我自己我做錯了什麽,可是我眞的不知道我錯在哪裏。」蕭謹華難得看來有些沮喪,「我從小看我媽被我爸打到大,到我有能力反抗爲止,我只是沒辦法看男人打女人而已,我這樣錯了嗎?」
  蕭謹華一口氣說完,喘了口氣,卻又覺得自己說這種喪氣話很丟人,煩躁的抓起他的煙走向陽台,「我去抽根煙,你自便。」
  陸以洋不覺得他有錯,可是他也沒辦法讓彩娟承認她這樣是不對的,她今天就是鐵了心要留在蕭謹華身邊,他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也許,只能找春秋了……
  雖然這樣想,可是當他想到要讓夏春秋體驗彩娟的一切痛苦他又狠不下心;但難道只因爲自己狠不下心讓夏春秋痛苦,所以彩娟就得失去永世輪回的機會嗎?
  她明明就是一個努力、勇敢走出家暴的女生,她幫助了那麽多人,爲什麽她需要落到這種下場?
  陸以洋望著她空洞的眼睛,靜靜地落下淚來,他可以感覺到她的痛苦,她就是不明白爲什麽自己那麽努力卻變成這樣,她靠著對蕭謹華的憧憬走到人生的最後,死後才有能力到他身邊,陸以洋覺得自己能了解她的心酸、她的痛苦和她對蕭謹華的依戀。
  他忍不住緩緩伸出手,「讓我……幫你吧……」
  他想著自己做過的,他曾經體驗過小宛的痛苦,之後小宛也慢慢的變好了,也許他體驗過彩娟的痛苦之後,就能讓她清醒一點,會考慮離開這裏。
  如果春秋跟槐愔都做得到的話……我也可以試試看。
  陸以洋專注的慢慢朝彩娟伸出手,他只想著他要幫她,他沒有救到李東晴,他不能讓彩娟再重複一樣的下場。在他的專注下,他感覺得到彩娟的情緒慢慢傳了過來。
  他只覺得眼淚不停從頰上滑了下來,他感覺到她的恐懼、怒氣、哀傷、焦慮和羞愧的情緒排山倒海的向自己湧來……
  在陸以洋就要碰到她的時候,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一瞬間所有流過來的情緒都消失了,他怔怔的順著那只手腕往上看。
  那是夜。
  他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彎著腰的身體讓金紅色的長發垂在頰邊,他的打扮和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樣,只是陸以洋不懂他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夜放開他的手,在原地蹲下來,伸手去輕撥彩娟幹枯的發絲,只是一瞬間,她的黑發像是活過來似的變得烏黑亮麗。『你想救她到這種程度嗎?爲什麽?』
  陸以洋看到呆掉,怔了會兒才發現夜在對自己說話,輕聲開口:「不爲什麽……沒有人該受這種苦。」
  夜笑了起來,收回他的手擱在膝上,『她死了,不是人了。』
  「死了……就什麽權利都沒有了嗎?她應該要有機會再重新做人的,她那麽勇敢那麽努力,憑什麽她得遇到這種事?」
  夜用著嘲諷似的語氣回答:『喔,那如果今天是一個殺了七、八個人的罪犯,你還會這麽想嗎?』
  陸以洋想起了小宛,猶豫了會兒才開口:「我覺得沒有人該遇到這種事,犯了罪應該受到懲罰,但並不表示他不該有重新做人的機會。」
  『所以你是反對死刑的那種人?』
  陸以洋擰起眉思考了半晌,「……也不是,必要時我不反對……但我認爲讓他嘗過死亡的痛苦,靈魂接受了懲罰之後,依然應該讓他有重新輪回做人的機會。」
  『如果有人殺了你全家七口只留你一個,你還會對犯人那麽寬大嗎?』夜眯起眼像是很有趣的望著他。
  陸以洋沈默了會兒才開口:「我不知道……也許我會想連他的靈魂都消滅掉……不過他死了,我愛的人也不會回來。」
  擡頭望向夜,陸以洋很認眞的回答他,「我想我眞的遇到這種事的時候是沒辦法冷靜的,不過在我殺了犯人之前,我的朋友們會阻止我的。」
  夜笑了起來,像是陸以洋的回答讓他很愉快,他轉頭看向彩娟,朝她展開笑容,伸出手輕撫上她的臉,無比溫柔。
  彩娟擡起頭來望著夜,眼裏帶著期望和欣喜,在夜的輕撫下,她原本空洞的眼神變得靈活了起來,幹枯斑駁的肌膚慢慢地恢複了原本的白皙柔嫩,僵硬的肢體也開始柔軟了起來。
  陸以洋目瞪口呆的望著她慢慢的變回原來秀麗可人的模樣,而夜的指尖則像是沾了墨汁似的變得漆黑。
  陸以洋有些訝異的開口,「你的手……那不要緊嗎?」
  夜擡起手來,笑著甩甩手,奇異的顔色似乎被他甩得淡了點,他只是站了起來,低頭望著陸以洋微笑,『是我們談談的時候了。』
  陸以洋怔了怔,想起上一次夜告訴他說,下一次再見面的時候,就是他們交易的時候。
  他也想過,也許他一直在想的那些無解的問題,還有他現在無能爲力但又一定得做到的事,也只有夜能告訴他該怎麽做。
  于是陸以洋幹脆站了起來,「嗯,你想談什麽?」
  夜用著輕松的語氣開口:『不是現在,我給你三天,三天後我要帶你走。』
  陸以洋愣了愣,「走……去哪?」
  夜笑著往下一指,『這有風險,有個萬一你就不用回來了,所以我給你三天,有什麽事就先處理一下。』
  「咦?我、我才不要下去,不能在這裏談嗎?」陸以洋有些驚慌的叫了起來。
  『不行。』夜笑著湊近他,開口的語氣很溫柔,『我有東西要讓你看,你非下去不可,你最好不要告訴任何人,因爲我無論如何都要帶一個人下去,要是你讓別人阻止你的話,就換他下去,聽懂了嗎?』
  陸以洋沈默了會兒才開口:「你能保證一定讓我回來嗎?」
  夜微笑著,『你聽話的話,我會讓你回來的,所以最好別造成什麽困擾。』
  陸以洋低頭思考了會兒。三天……如果非去不可的話。
  「嗯,我不會告訴槐愔的。」陸以洋擡起頭來,認眞的望著夜。
  『還有,你不想讓他們提早回去受罰的話,就別帶著下去,這算是我給你的特例了。』夜指指他胸前的聚魂盒。
  陸以洋下意識的伸手握著胸前的盒子,這才發現應該是夜一出現秋就躲回盒裏了。
  「嗯,我會把他們拿下來的。」陸以洋點點頭。
  『我很期待,三天後見。』夜笑著,轉身和上一次一樣嘩的成了一團火球後消失。
  陸以洋怔怔地望著變得安靜空蕩的屋子,說他天眞也好,他不覺得夜是壞人,槐愔也說過他不是,他只是無聊而已……但自己看來,他似乎除了無聊以外還有某種計劃或目的。陸以洋不知道自己在他的計劃或目的裏占了什麽功能,不過肯定是有一定的用途,否則他不會非得把自己帶下去不可,畢竟自己陽壽未盡,硬把他帶下去也是犯罪的吧?雖然他不知道以夜的地位來說,他犯了罪有誰來罰?
  不過,爲了他對高懷天和小宛的承諾……他願意賭賭看。
  長歎了口氣,他回頭看著彩娟,她已經恢複成原來的漂亮模樣,站在屋裏怔怔地望著陽台,卻也沒有別的動作。
  陸以洋朝她走近,輕輕喚她,「彩娟。」
  她回頭望著陸以洋,臉上的笑容很哀傷卻也很輕松。『幫我……跟他說聲謝謝,還有對不起。』
  「嗯,我會的。」陸以洋點點頭,遲疑了會兒又開口,「要我告訴他……別的事嗎?」
  彩娟笑著搖搖頭,側頭望向陽台的目光很落寞,『對他的喜歡是我的事,不關他的事,他從來就不認識我。』
  陸以洋輕歎了口氣,然後覺得似乎有什麽出現在身後,回頭一看是小夏。
  小夏的神情看起來十分嚴肅,『你答應了夜什麽?』
  陸以洋只能搖搖頭,朝小夏笑著,「帶彩娟走吧。」
  小夏沈默了很久,『跟夜談交易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保證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而且……這也不是我能決定的。」陸以洋苦笑著,「請別告訴槐愔。」
  『……夜已經警告過我了。』小夏知道夜眞想要陸以洋做什麽的話,這孩子也無力拒絕,只能無奈的轉向彩娟,『過來,你該走了。』
  彩娟聽話的讓小夏牽住她,離開的時候她回頭看著陸以洋,『謝謝你。』
  陸以洋只是笑著朝她搖搖頭,看著小夏帶她消失在牆的那一邊。
  ……下一世做個幸福快樂的人吧……
  輕歎了口氣,陸以洋回頭朝陽台走去,他想從今天起蕭謹華終于可以安心睡個好覺了。
  這讓陸以洋稍微得到點安慰,他只是笑著去敲敲陽台門,卻也掩不住心裏不斷擴大的不安感。
  只有,三天。
  
  
  
  第四章
  
  一旦知道生命有了時限,在時限內能做的事有多少?能見到的人又有多少?
  陸以洋不想去算,只是憑著直覺行事。
  離開了蕭謹華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高懷天,爲他不能回去吃晚餐的事道歉,然後馬上搭車回到新竹老家。
  和父母家人好好吃了晚餐,在好幾年不曾回去的家過了夜,聽著家人開心說著兩天後的海外旅行,聽他們抱怨著自己不肯去,他也只能開開玩笑的混過去。
  隔天幫忙田裏的工作,看著外婆開心的樣子不忍心說要走,硬是留到吃過午餐才回台北。
  回台北後馬上直奔超市買了菜衝到夏春秋那裏,替他打掃做飯聽他碎碎念,快傍晚的時候才離開,站在樓下突然有些茫然。
  他想回家去找高懷天,卻又覺得還有好多人沒見好多事沒做。
  他想見杜槐愔,卻又怕他看出自己和夜的約定,心虛之下,他只好說服自己去韓家會打擾到他們倆。
  于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後,他決定去事務所看看小宛和曉甜。
  搭了車往事務所去,沿路想著也該去見見學長們……
  打了通電話和易仲玮約了吃晚飯,然後思考了半晌,又打了電話給蕭謹華,跟他要那份人情,約好了隔天見。
  放下手機,他想著還有誰是一定得見的……
  想了半晌,腦子裏晃過許多親友,卻沒有誰是一定非見不可的,他昨晚和家人在一起,剛剛也見過春秋、冬海了,等一下見了曉甜和小宛,晚上和易仲玮、楊君遠吃個飯見見面,晚上可以見到高懷天……
  然後明天請蕭謹華幫他一個忙,雖然對家人和春秋有點抱歉,但剩下的時間他想跟高懷天在一起。
  微歎了口氣,他不知道如果眞的出事的話,所有愛他的人會有多難過;不過事情已經到這種地步了,也不是他躲起來靠春秋跟槐愔保護就可以解決的。
  他已經走向這條路了,就該走到底。
  下了車走到事務所,進門看見一團混亂,他苦笑著想不該讓槐愔一個人在事務所混太久。
  『歎氣有什麽用?誰教你愛來不來的。』
  陸以洋回頭,見高曉甜一臉不滿,忍不住笑了起來,「剛好有事嘛,我現在收拾不就好了。」
  『哼,是忙著約會吧。』高曉甜坐到一旁較高的櫃子上,以免妨礙他的動作。
  「才沒有,是韓大哥托我幫忙,你問槐愔就知道了嘛。」陸以洋認命的開始打掃,「小宛呢?」
  『去看她的頭啦。』高曉甜扁著嘴回答,『整天只抱著她的頭不放,誰教你去把她藏頭的地方找出來的,害我每天無聊得要死,你又不過來,槐愔也是三天兩頭來晃個一圈,生意都不用做了。』
  陸以洋苦笑著,不想提醒高曉甜,是她告訴自己說把小宛的頭找出來就好的。
  「是是,都是我不對,你怎麽不出去走走呀?」陸以洋隨口應付著,手上忙著收拾。
  『能走去哪裏?人死了不管去哪裏都是一個人,沒有人記得我,也沒有人在意我,也不過短短一年多的時間,我的人生就煙消雲散了,我存在的軌迹好像什麽都沒留下,你們這些活著的一開始說什麽傷心難過都是騙人的,不管如何,最後大家都還是要活著走下去,誰會記得我?』高曉甜雙手撐在櫃子上,不知道是眞心這麽想還是隨口說的。
  陸以洋停了手上的動作,擡頭看著高曉甜,雖然知道她只是寂寞而已,但還是忍不住開口:「不要說這種話。就是因爲要活下去,所以才必須要放下痛苦的事,那不表示大家就忘記或不在意你,不把痛苦隱藏起來是活不下去的。」
  『話說得好聽,也沒見誰陪我去死。』高曉甜冷哼了聲。
  「你是認眞的嗎?」陸以洋擰起眉來望著她。
  『……認眞的又怎樣,玩笑又如何,你也無法反駁我的話不是?』高曉甜睨了他一眼,從櫃子上跳下來。
  陸以洋只是望著她,認眞的開口:「你記得我學長嗎?顧恩典,就是送你戒指的那個人。」
  高曉甜怔了怔,低頭看看自己白細手指上那圈閃亮的銀戒。不知道爲什麽,她始終沒有拔下來的意思,明明就是個自己毫無感覺,甚至不太熟的人送的,可是戴在手上的感覺就是很好,于是一直戴到現在。
  「你死了以後,學長就完全變了個人。」陸以洋有些郁悶的開口,「他原本是幽默開朗又樂天的人,而且總是對學弟妹們很好。」
  高曉甜沈默著沒有回答,陸以洋只是繼續說下去,「你死後他兩個月沒來學校,就要畢業的人了,也不顧他的數據,沒有重做實驗,只是待在家裏不肯出門,一直到現在,他還是沒有恢複成原來那個開朗的學長。你的死給他多大的打擊你知道嗎?你說沒人在意你沒人記得你,可是你也一點都不在意一個爲了你不在這世上而傷心欲絕的人。」
  『那又怎麽樣?我又不喜歡他,甚至還不太認得他,他要爲我傷心我有什麽辦法,我又沒叫他喜歡我……』高曉甜說著回頭看見陸以洋,想起自己對陸以洋來說何嘗不是如此?于是停下說一半的話,咬著下唇沒說下去。
  歎了口氣,陸以洋撥撥頭發,坐在沙發上,「我從來沒問過你,你到底喜歡我哪裏?」
  『你知道了又怎麽樣?』高曉甜轉身飄回原來那個櫃子上坐著。
  「我好奇。在你生前我們也沒有過什麽交集,最多知道對方名字而已吧?」陸以洋側頭望著高曉甜。
  高曉甜把頭轉開,半晌才開了口:『研一的時候……走廊盡頭那個水槽。』
  陸以洋愣了一下,不知道這跟水槽有什麽關系,不過他的確記得那個髒得要命的水槽。
  『那個水槽總是髒得要命,沒有人想清,可是又總是有人怕堵住實驗室裏的水槽而把麻煩的器具拿去走廊底的水槽洗,搞得又髒又臭,到最後清掃的大嬸貼了紙條說她拒絕清掃這個水槽,要學生自理。可是還是沒人願意去清理,或是別去那裏洗實驗器材。』高曉甜低著頭說著,『後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那裏突然又開始變得幹淨了,我本來以爲是清掃的大嬸回來掃,後來有天才注意到你每天都去清那個水槽。』
  陸以洋沒想到會是這種小到不能再小的事。
  高曉甜大概也知道他會這麽想,只是扁著嘴說下去,不知道是不好意思還是不太高興,臉上的神情很別扭,『只是小事而已,可是……也不只這個水槽,你們實驗室大概是整層最幹淨的了,你總是一個人打掃,連旁邊的樓梯跟走廊你也會順便清掃,你們隔壁實驗室的總是偷懶把垃圾往你們實驗室扔,然後說句拜托一下就跑了,你也從來不生氣,總是笑著說沒關系,每天一個人大包小包的自己把垃圾拿下樓去,你總是在做沒有人要做的事,這點……我很敬佩。』
  她有點別扭的說完,陸以洋卻只是輕歎了口氣。他記得有兩、三次,自己在煩惱垃圾太多,一趟來不及丟,跑兩趟又怕垃圾車跑掉的時候,高曉甜都剛好經過他們實驗室,順便幫忙拿垃圾下樓,他一直以爲是巧合。
  「你知道我爲什麽會這麽做嗎?不管是水槽還是垃圾。」陸以洋抓抓頭,苦笑著開口。「因爲顧學長總是這麽做,你研一的時候顧學長已經不太需要每天進實驗室所以你不知道,但因爲他總是這麽做,所以我才跟著他做。」
  高曉甜有些訝異的望著陸以洋,半天才撇過頭,『那、那又怎麽樣?事到如今你難道要叫我去喜歡他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陸以洋認眞的望著她,「我只是希望在你說出沒有人在意、記得你的時候,想想顧學長。」
  高曉甜沈默著,也許是沈默的時間過久,在陸以洋想著是不是該說些什麽的時候,高曉甜一轉頭就消失在牆邊了。
  陸以洋也只能歎了口氣,把事務所收拾幹淨,然後獨自離開。
  因爲本來就知道高懷天會晚些回來,所以陸以洋先和學長們開開心心的吃了頓晚餐。
  回家的時候,他順路再去買了不少菜,到家就開始炖湯燒肉,想著自己不知道得「下去」多久,至少煮多點放在冰箱裏,高懷天要吃也方便。
  准備得差不多後打電話給高懷天,意外的他居然忙了起來。
  「咦?你不是還在休假嗎?」陸以洋有些訝異的開口。
  『一個舊案子出了些狀況,我幫個忙就回去,晚一些而已。』
  「嗯,那我等你回來,我炖了湯當宵夜。」陸以洋笑著。
  『要是想睡就先睡沒關系,不用等我了。』
  「嗯,看看吧,你也不要太勉強,累了就回家吧。」
  『知道了。』
  挂了電話,陸以洋一個人坐在餐桌旁,一下子突然安靜下來反而覺得有些奇怪,明明自己正處在分秒必爭的狀況才對。
  可是等著高懷天回家的感覺讓心裏甜甜的,這搞不好也是自己再也體驗不到的事之一……
  想到或許再也見不到高懷天,陸以洋不自覺的感到心裏一緊,難受至極。
  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他突然抓了鑰匙錢包跑下樓,一口氣跑到路口的大型藥妝店,在售貨架邊繞了半天,趁著沒什麽人結帳的時候,抓了架上的東西衝到一個男售貨員前面,低著頭結帳,然後帶著那東西迅速的衝回家。
  「呼……」松了口氣,看著自己買的東西,他不禁臉上發熱,趕忙拿回房間藏起來。
  回到客廳愣愣的坐著,半晌陸以洋才伸手按著聚魂盒,「蓮、秋,我有話跟你們說。」
  蓮跟秋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陸以洋是覺得有些安慰的。原本像黑霧般的兩個極惡之魂,似乎正慢慢的在轉好,渾身黑氣逐漸化去,現在看得出一點人形了。
  「你們都聽見夜的話了,我不能帶你們下去,而且……我也需要一點隱私的時間……」陸以洋覺得臉上發熱,卻還是認眞的把話講完,「我不想把你們再鎖進保險箱裏,所以,你們可以幫我嗎?在我回來之前乖乖的待著,並且幫我顧好其他還在沈睡的,別讓他們醒來,可以嗎?」
  蓮跟秋對看了一眼,秋沈默著,蓮開了口:『你保證你會回來嗎?』
  「我不能保證,如果夜不想讓我活下去,我就回不來了。」陸以洋苦笑著,卻也很堅定的對他們開口,「不過我保證就算死了,我也會回來帶你們走。」
  「我不會留下你們。」陸以洋望著他們兩個,「所以不要離開聚魂盒,不管我是生是死,都請等我回來。」
  蓮思考了一陣子才回答:『我知道了,我可以做到,這是我對你的承諾,你也要完成你的。』
  秋只默默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會的。」陸以洋笑著,也松了口氣。
  『把聚魂盒裝在紅色絨布袋裏,用金漆在上面寫上你的名字,然後拿黑線捆起來,怎麽捆到時候我會教你,這樣我們暫時沒辦法感受到外界,短時間可以撐下去,但是時間久了,我就不確定了。』
  「嗯,我知道了。」陸以洋在心裏記下,想著家裏不知道有沒有能用的。
  「謝謝你們。」擡頭對蓮和秋露出笑容。
  『你不擔心嗎?』一直沈默的秋開了口,『不擔心他對你提出什麽無理的要求?』
  「是有點啦……不過擔心也沒有用吧。」陸以洋幹笑著,「不過我不覺得他有什麽惡意就是了。」
  秋似乎還想說什麽,聽見門鎖卡的一聲,陸以洋轉頭一看,應該是高懷天回來了,蓮跟秋對看一眼,立刻一起回到聚魂盒中。
  「你回來啦!」陸以洋一下子開心起來,起身跑過去迎接高懷天。
  「心情這麽好。」高懷天笑著摸摸他的頭,「發生什麽好事嗎?」
  「我今天送彩娟走了。」陸以洋笑得十分開心。
  「那太好了。」高懷天見他恢複這種開心的笑容也覺得放心了些。
  「你先去洗澡吧,我把湯熱一熱。」陸以洋跑到廚房去開火,看著他走進房裏,覺得他似乎很累的樣子。
  果然還是沒有完全複原吧……明明就還在休假……
  陸以洋扁著嘴,把湯熱好上桌,等到高懷天洗好澡出來,看著他喝湯,突然想到房裏擺放的幾個儲物箱裏似乎有個書袋正是紅色絨布。
  想到就跑進房裏去翻了半天,果然被他找到,可是看看又覺得實在很大,于是決定把它縫小一點。
  拿著針線盒跑到客廳去,高懷天已經吃完洗完碗正在擦桌子,看著陸以洋抱著針線盒跑出來,高懷天笑著問他,「你要縫什麽?」
  「欸……想把這個袋子縫小一點。」陸以洋當然說不出口這個袋子是幹嘛用的,只坐在沙發上開始拆線。高懷天收拾好就回頭來坐在他身邊,開著電視看新聞。
  看高懷天整個人躺在沙發上的樣子似乎很疲累,陸以洋忍不住開口問:「你不是還在休假嗎?爲什麽還要回去忙這麽累?」
  「剛好有個幾年前的舊案子出現了新物證,那件案子我當初費了很多心血,可是仍然沒能破案,現在爲了讓他們跟上進度,所以就多花了點時間。」高懷天苦笑著,伸長手臂擱在陸以洋肩上輕扯著他的發尾。
  「嗯……那個案子,很麻煩嗎?」陸以洋側頭望著他。
  「還好,你不用擔心。好在你把彩娟送走了,我再忙個一、兩天就差不多了,把事情交待清楚,帶他們走一趟現場就好。」高懷天笑了笑,把目光轉回新聞上。
  陸以洋卻怔住了,再一、兩天……就沒時間了呀……
  「怎麽了嗎?」高懷天側頭看他不知道在想什麽,手上也沒繼續動作,擡起擱在他肩上的手輕撫他的發。
  「咦?沒、沒有,我在想要怎麽縫比較好。」陸以洋笑著,然後低頭繼續他的手工,「那……你明天可以比今天早一點回來嗎?回來吃晚飯?」
  高懷天猶豫了會兒,見他望著自己的神情充滿期待,于是笑著點頭,「我會回來吃飯。」
  陸以洋開心的笑了起來。高懷天輕撫著他的臉,也許是望著他太久了,他圓潤的臉又不自覺的開始紅了起來。
  高懷天在覺得自己會忍不住壓倒他之前站了起來,「那我先去睡了,我明天早點出門,會早點回來。」
  「嗯。」陸以洋用力的點點頭,「我也要出去一下,傍晚就回來了。」
  「要我載你出門嗎?」高懷天低頭望去,陸以洋後頸柔軟的線條可以從他拿來當睡衣的寬大T恤裏望見。
  「不用啦。」陸以洋擡起頭來,「我去一下事務所,沒事就回來了。」
  高懷天笑著,伸手扶住椅背,在他又低下頭之前傾身輕吻上他的唇。「晚安。」
  「晚、晚安……」陸以洋霎時脹紅了臉,看著他似乎笑得很開心的回房,只低頭去縫那塊紅色絨布,想到這塊布的用途,他的臉更是發熱。
  但也只能小心仔細的一針一針縫起來,因爲那是要放聚魂盒的,爲了蓮跟秋他很用心,希望自己能做到最好。
  
  隔天清早,在高懷天出門之後,陸以洋就跟著出門去赴蕭謹華的約。
  搭車到了約定好的地方,左右觀望了會兒,就見到蕭謹華在車裏跟他招手,他連忙跑過去上了車,「對不起,讓你等了。」
  「我才剛到而已。」蕭謹華笑著發動了車,「安全帶。」
  「咦?喔。」陸以洋趕忙拉起安全帶,想起高懷天總是會伸手幫他拉安全帶,臉上又忍不住勾起笑容,連忙側頭望向窗外。
  「你昨天說的那件事,我可以問你是想拿什麽嗎?」蕭謹華趁著紅燈開口詢問。
  陸以洋思考了會兒才開口,「那個簡餐店裏有棵櫻花樹,樹下埋著不屬于他們的東西,我想帶走。」
  停頓了會兒,陸以洋又補充說明:「不是什麽不見了他們會去報警的東西,他們連樹下埋著什麽都不知道。」
  陸以洋歎了口氣。是槐愔叫他忘記的……所以他應該不會再記起來了。
  蕭謹華大概理解的點點頭,也沒再問下去。如果不是什麽會惹麻煩的東西,就不需要太多事後工作了。
  車停在不遠處的停車場,他跟蕭謹華遠遠望著那間簡餐店。
  「再等一下就好了。」蕭謹華降下車窗,點了根煙,把手挂在車窗外。
  「嗯。」陸以洋乖巧的點點頭,盯著簡餐店老板夫婦和一個穿著卡其色制服的人說話。
  小宛也許是感應到他在這裏,緩緩的從簡餐店走出來,陸以洋看到她幹笑起來,「對不起我有個……我下去跟我……朋友說個話。」
  蕭謹華怔了怔,「什麽朋友?」
  「就是……你看不見的那種。」
  蕭謹華撇撇嘴角,轉身伸長手臂,從後座拎起一個包包,自裏頭拿出卡其色的鴨舌帽,和那個正與簡餐店老板夫婦說話的人頭上戴的一樣。
  「這個戴著。」把帽子往陸以洋頭上一套,才放他下車。
  陸以洋乖乖地戴著帽子下車,等著小宛走到他身邊,握著她的手認眞的開口:「你聽話,現在回事務所,在我沒說可以之前,你不許再出門,知道嗎?」
  小宛停頓了好一陣子,才點點頭,轉身緩緩走回去。
  直到她消失在路的那一頭後,陸以洋才坐回車裏,探頭去看簡餐店的狀況,見店旁停了一輛廂型車,上面寫著什麽驅蟲公司,他好奇的開口,「那個驅蟲公司是你昨天說的那個嗎?」
  「嗯,老板跟我的交情不錯。」
  陸以洋昨天打了電話給蕭謹華,希望他可以幫一個忙,只是話說得沒頭沒尾的不知道該從何解釋起,最後只說他想在不打擾那家人的狀況下,進那間簡餐店拿走一樣東西,時間很緊迫,希望蕭謹華可以幫忙。
  蕭謹華倒也沒多問,只說他有一隊人很好用,約他明天上午見面,他可以幫他。
  就在老板夫婦還在跟那個人說話的時候,車上下來四個穿著相同制服的人,拿著各種工具走進簡餐店,之後開始在外牆鋪上大片的防水布,把整個店面包得緊緊的。
  等到老板夫婦一起上車離開之後,蕭謹華又從剛剛那個包包裏拿出兩件包裝完整的嶄新卡其色制服,扔了一件給陸以洋,「穿上。」
  「嗯,謝謝。」陸以洋撕開包裝把那件制服外衣套上,居然尺寸還差不多。
  蕭謹華也穿上卡其色外衣,然後拿出另一頂鴨舌帽戴上。
  「裝備還眞齊全。」陸以洋不習慣戴帽子,伸手調了一下帽檐,但馬上又被蕭謹華拉低,「別把臉露出來。」
  「對、對不起。」陸以洋吐吐舌頭,跟著蕭謹華下車朝簡餐店走去。
  安靜的跟在蕭謹華身後,那個穿制服的人似乎正在等他,見他走近,熄了手上的煙,走向廂型車,打開門,也沒特別打招呼,直接開口,「需要什麽自己拿。」
  陸以洋被蕭謹華擋著看不清楚,偷偷望了那位制服大哥一眼,意外他比自己想像中年輕很多。
  「這個就好。」蕭謹華拿了一把鏟子,那人也沒多說什麽便把車門關上,領著他們進去。
  掀開防水布,走進簡餐店,先前走進的四個人似乎眞的在做防蟲處理。
  「沒問題嗎?」那個人領頭走進去,朝其中一人開口。
  「嗯,全掃過了,沒問題。」
  「OK了,你們動手吧!」那人朝著蕭謹華開口。
  「你說的是那棵櫻花樹嗎?」蕭謹華指著那棵居然到六月還在滿開的櫻花樹。
  「嗯,很神奇吧!它的花期特別長。」陸以洋溫柔的望著那棵樹,打開玻璃門走過去,伸手撫摸那棵櫻花樹,「辛苦你了。」
  玻璃牆圍住的地方並不大,只是一塊小小的庭院,擡頭往上看是一片藍天。
  「你要挖哪裏?」蕭謹華卷起袖子,跟著來到他身後。
  「我自己來就好。」陸以洋回頭朝他笑著。
  「你行嗎?」蕭謹華看著他線條圓潤但其實沒幾兩肉的身體。
  「別小看我,我老家可是種田的。」陸以洋接過他手上的鏟子,往小宛平常躺的地方開始挖。
  蕭謹華見他似乎還算做得來,樂得省去麻煩,只站在一旁看他挖;其他人則忙著自己的工作,並沒有特別去理會他們。
  陸以洋小心翼翼的挖了約十分鍾,直到突如其來的直覺讓他停了下來,他丟下鏟子跪在地上用手去撥土,很快的摸到了像是塑膠布的東西。
  「有了!」陸以洋開心的徒手把那個東西仔細挖出來。
  蕭謹華好奇的望著他,見他謹慎捧出來的,是一塊以塑膠布好好包起來的圓形物體。他也不想去猜那是什麽,只去跟朋友要來提袋,讓陸以洋把那個東西放進袋裏。
  陸以洋將袋子輕手輕腳的放在一旁的桌上,想回去把土填好,蕭謹華的朋友開了口,「我們來就好,你沒辦法弄回原來的樣子。」
  「那……謝謝你們的幫忙。」陸以洋想了想覺得也是,朝蕭謹華的朋友道了謝。
  那個人笑了起來,指著蕭謹華,「不用客氣,我會算在他頭上。」
  蕭謹華朝他比了個中指,沒多理會,彎身幫陸以洋提起袋子,拉著他走出簡餐店。
  陸以洋回頭望著那棵櫻花樹,知道它今年花謝之後,就再也不會開花了,有些遺憾的在心裏道了歉。
  對不起……
  拿過蕭謹華手上的提袋,緊緊地抱在懷裏。
  小宛,我拿回你的頭了……
  陸以洋心裏很開心,但心底同時也充滿了難過的情緒。
  因爲這同時表示,小宛必須離開他了……
  
  向蕭謹華再三道謝後,陸以洋帶著有些寂寞的心情,把小宛的頭帶回事務所。小宛像是知道他帶了什麽似的緊黏在他身邊,最後陸以洋只好抱著她的頭逃進小宛進不去的房間裏。
  那間房裏寫滿了咒文,槐愔用它來抵擋外界的一切,在事務所重建之前,還曾經用來關住陸以洋的叔公的執行人,也唯有那間房小宛、曉甜都進不去,不管是上面下面都看不到,所以把小宛的頭放在那裏是最安全的。
  小心翼翼的拆開外層那塊沾滿泥土的防水布,裏面是一塊紅布密密的包裹著小宛的頭。
  猶豫了半晌,他終究沒有打開來的勇氣,只是拿了條幹淨的大浴巾,仔細的在紅布外又包了一層,然後把變得更大的它塞進一個幹淨的紙箱裏,嚴密封袋後,用簽字筆在上頭寫上:「重要,請勿移動。」
  收拾好散落的泥土和拆下來的塑膠布,陸以洋走出房門,見到小宛在門口哀怨的繞來繞去,便拉住她的手,略帶苦笑的開口:「小宛,再等我一會兒好嗎?我把事情處理完了就把頭還給你,我答應過會好好送你走的。」
  遲疑了許久,小宛才微微地點頭,像是答應了。
  陸以洋緊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後四處望了一圈,「曉甜呢?」
  小宛搖搖頭表示沒看見,陸以洋歎了口氣,交代她最近要乖乖待在屋裏別出門,待她點頭答應才離開事務所。
  在回家的路上他又采買了些日用品,避免自己若有個萬一,高懷天會因沒有時間采買而沒得用。
  在大減價時段跟一群主婦們厮殺過後,站在超市門口的他,突然覺得自己跟家庭主婦沒啥兩樣;提著大包小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又想著也許是自己想太多了。
  「也不過是下去一趟……又不一定回不來……」陸以洋碎碎念著把日用品分門別類一樣樣塞進櫃子裏,卻又想著如果萬一眞的回不來怎麽辦?
  不知不覺的坐在矮櫃前發愣,雖然他的成長過程因爲這些鬼怪而倍受恐懼,但現在他喜歡自己的生活,也很高興自己有能力了解、幫助那些靈魂;而且他有所愛的家人、情人跟要好的朋友,把他當家人一樣照顧的春秋、冬海和他學長們,還有總是幫他收拾善後的槐愔。
  他不想失去他現在擁有的這一切,他有對小宛的承諾,有對蓮和秋的責任,再加上一直放任高曉甜這樣任性也不是辦法——至今他仍然覺得自己對高曉甜有責任。
  還在發愣的時候,洗衣機哔哔響了起來,想起自己在洗衣服,陸以洋連忙跑過去把衣服拿出來曬,曬完又回屋裏繼續整理那些剛買回來,還散落一地的日用品,努力把它們全塞進廚櫃的每個縫隙裏,轉眼間天色就黑了,他趕緊把菜該熱的熱、該切的切,飯還沒做完高懷天就回來了。
  陸以洋看了眼鍾,原來已經七點半了。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沒關系,要不要幫忙?」雖然高懷天看起來還是有點疲累,但已經比昨天好多了。
  「不用啦,你先去洗澡,等你出來我就弄好了。」陸以洋笑著,把切好的青椒下鍋。
  「你眞像家庭主婦。」高懷天笑著,拎著剛脫下來的西裝外套走進房裏。
  「……」陸以洋扁起嘴來沒有反駁。事實上他還眞像個家庭主婦。「誰規定只有女生可以做主婦呀,男生也可以喜歡做家事呀,我做的又沒有比較差,而且主婦是很了不起的工作耶!」
  一個人碎碎念的把菜弄好上桌,又在高懷天出來前跑去陽台把曬幹的衣服收進來。
  高懷天接過他手上那一籃散發著柔軟精甜甜香氣的衣服,「先放著吧,等下我來折。」
  「嗯,先吃飯。」陸以洋也隨他。
  坐在餐桌前吃飯的時候,陸以洋眞的覺得他們其實跟夫妻沒兩樣,除了都是男人,還有他們其實什麽都沒做以外……
  「在想什麽?」
  「吭?沒、沒什麽,今天還很忙嗎?」陸以洋咬著筷子傻笑。
  「算忙完了,我叫他們剩下的自行處理。」高懷天笑著回答。
  「那就好。」陸以洋可愛的笑著,想著等一下要去把聚魂盒包好,要是過了今天晚上……他們就沒時間了。
  飯後他收好碗筷去洗碗,高懷天去折衣服,手裏衝著碗,他又開始猶豫起來。
  如果他們眞的做了,他明天跟夜走了再也回不來,那被留下的高懷天要怎麽辦?
  可是要是沒做,自己大概死都會懊悔……
  他不知道夜要他做什麽,又想讓他看什麽;但爲了最近發生的那些讓他感到無力的事,他願意下去看看。他希望自己能知道更多事,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有更多能力幫助那些靈魂,他不想再成爲杜槐愔的負擔,也不想總是讓高懷天擔心。
  邊歎氣邊把碗洗好,他擦幹碗盤、收好,走回客廳的時候,高懷天已經倚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苦笑起來。讓他睡一下好了……
  陸以洋輕手輕腳的把疊好的衣服收起來,然後先去洗了澡,想到等一下可能會發生的事,心裏其實很緊張。
  結果他花了比往常久的時間洗澡,直到穿上幹淨的睡衣仍覺得心跳停不下來。
  走出浴室,他捧著聚魂盒,輕聲的對他們開口:「對不起,要委屈你們一陣子,我會盡快回來的。」
  蓮跟秋都沒有回話,但陸以洋知道他們已經聽到了。
  拿出下午在超市買的黑線和金漆筆,在昨天縫制好的紅色絨布袋上仔細清楚的寫上自己的名字,把聚魂盒放進去,然後拿起黑線,照著蓮教他的方法仔細的緊緊纏好。
  好,這樣就OK了吧…
  小心的把聚魂盒放在桌上,雖然知道他們已經聽不到了,他還是按著盒子輕聲開口:「我會很快回來接你們的。」
  從抽屜裏拿出昨天買回來就藏起來的東西,放輕腳步走出房門。
  高懷天坐在客廳沙發上似乎還睡得很熟,陸以洋站在原地猶豫了一陣,決定把東西拿進去高懷天房裏,塞進枕頭下。不管怎麽想,高懷天房裏的雙人床總比他房間的單人床來得好睡。
  陸以洋怔怔地望著那張雙人床。雖然自己也睡過好幾次,可是好像從來沒想過他的小千在這裏睡過多少次……
  想起魏千桦優雅的姿態和端正美麗的臉,陸以洋側頭望著鏡子裏的自己,不知道自己哪裏比得上他。
  想了半天,又覺得想這種事毫無意義又有點愚蠢;想把剛塞進枕頭下的東西拿走,又擔心沒做准備的話,萬一痛得要命怎麽辦……
  想著想著他又有點不知所措起來,最後把心一橫,轉身走出房間,先把該關的燈和瓦斯什麽的都先處理好,只留客廳的小燈,然後輕輕走過去坐在高懷天身邊。
  雖然陸以洋覺得自己動作很輕,但高懷天還是醒了,一醒來看見陸以洋的臉近在咫尺,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直盯著自己看,不由自主的就笑了起來,習慣性的伸手去輕撫他圓潤的臉頰,「我睡著了?」
  「嗯。」陸以洋點點頭,還是盯著他看。
  高懷天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家裏的燈似乎都關得差不多了,這孩子一身香噴噴的,大概也洗好澡了,只不過看了看時間,似乎也沒很晚,「你要睡了嗎?」
  陸以洋卻搖搖頭,「你很累嗎?」
  高懷天的確有些疲倦,但倒也沒累到那種程度,看他瞪著一雙大眼睛直盯著自己,似乎有些緊張還是什麽他不太確定。
  「我不累,你怎麽了嗎?有事要告訴我?」高懷天坐直身子,把陸以洋拉近了些,溫柔的開口。
  「唔……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陸以洋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個理由,越說頭越低。
  「到底怎麽了?」高懷天笑著,伸手把他的臉擡起來,才發現他一張臉已經紅到脖子了。
  高懷天怔了怔,還沒開口問他,陸以洋已經伸手環住他的頸,吻了上來。
  雖然親吻過很多次,但是由陸以洋主動的機會少之又少,高懷天毫不客氣的直接把人拉進懷裏。
  陸以洋的臉很熱,抱在懷裏的身體也很熱,連相接的唇舌似乎都比平常要來得溫熱柔軟。
  緊吮著他的唇,含著他的舌吸吮著,高懷天的手從他的臉頰往下滑,在滑過頸側鎖骨的時候,覺得好像哪裏不對,直到繼續往下摸,這才發現究竟哪裏不對。
  他松開緊緊纏吮的唇,看著幾乎在喘息的陸以洋,那雙水亮的眼睛有些疑惑的盯著自己。
  高懷天不自覺的咽了咽口水,才低聲開口:「你的盒子呢?」
  「就……拿下來了……」陸以洋垂下眼,支支吾吾地回答。直到感覺高懷天實在盯著他看得太久,才擡起頭來望了他一眼,有點委屈的開口:「你……不想做嗎?」
  高懷天笑了起來,拉他起身,「我是在想你待會兒可能會哭著回去把它戴起來。」
  「吭?我、我才不會……」陸以洋邊否認邊被他拉著走,等到走進他房間、關上門才開始緊張了起來。
  高懷天一進房就脫起衣服,陸以洋有點手足無措,只能愣愣地看著他的動作,直到他好笑的回望過來才急忙轉身低下頭,想到自己也得脫衣服。
  「我來幫你吧。」他有些慌亂的解沒兩顆扣子,高懷天已經從身後抱了上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結實身軀隔著薄薄的衣料貼在自己背上,陸以洋幾乎是屏住呼吸的,只能感覺著高懷天從身後環過來解開睡衣的扣子,臉貼在自己頰邊,呼吸時的熱氣時而掃過,明明還沒開始做什麽,卻已經讓他覺得頭昏腦脹。
  陸以洋索性閉上眼,任他解著自己的衣扣,吻在頰上、吮在頸上,而他的手從敞開的衣襟滑入,順著鎖骨滑到胸前,略微粗糙的指尖輕撫在乳尖上,讓陸以洋忍不住出口呻吟。
  「……嗯……唔……」閉著眼睛感受他給予的刺激,比看著他還更爲清楚。陸以洋直到聽見自己發出的呻吟聲,才咬住下唇,渾身無力的靠在高懷天身上。
  睡褲很輕易的就被扯了下來,陸以洋覺得整個腦子都昏昏沈沈的,直到被壓倒在床上、高懷天重新再吻上來時,才稍微清醒了點。
  不想那麽被動,他擡起有點無力的手環上他的背,更讓他感覺到高懷天結實的身體就覆在他身上。
  不自覺的想曲起膝,但輕碰到高懷天的腿讓他緊張得停下了動作,高懷天卻伸手滑到他大腿內側最柔軟的地方。
  「……嗚……嗯……」陸以洋發出微弱的鳴咽聲,全身都在發熱顫抖著,早就勃起的欲望等著被撫慰,但他的手只是在大腿處滑動。「……別……」
  聽著陸以洋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聲音,高懷天終于伸手握住他早已挺立顫抖的欲望。
  「……小陸……」
  聽見高懷天聲音的同時,他溫熱的唇舌已貼在耳邊,陸以洋微睜開眼,也只能含糊的應了聲:「……唔……」
  「跟女生做過嗎?」
  陸以洋好半天才聽懂他在問什麽,只是怔了怔。
  「告訴我,我不會吃醋的。」
  雖是這麽說,手上圈撫的動作卻加重了些,陸以洋更重的喘息了起來,好半晌才開口回答:「唔唔唔……沒、沒有啦……」
  聽見高懷天輕笑,陸以洋覺得有點不甘心,邊喘邊賭氣的回話:「你……你幹嘛不問……我跟男生做過沒……」
  「我不用問就知道了。」高懷天笑著,再一次吻上他的唇,在他幾乎覺得自己會窒息前才放開他。
  陸以洋覺得在這種時候問這種事實在是犯規,總覺得自己好像落于下風,但爲什麽這麽想他不確定,只能在他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加重時緊攀著他的背。而在終于忍不住解放出來的那一刻,陸以洋對于還會想到明天得洗床單的自己感到絕望。
  癱在床上喘息著,讓高懷天輕吻在頰上、頸上、胸前,陸以洋有些不甘願的開口,「你……你的小千……沒有嫌過你太多話嗎……」
  高懷天擡起本來埋在他胸口的頭,笑著輕咬著他下唇,「他不是『我的』小千。你在吃醋嗎?」
  看著高懷天的笑臉,陸以洋覺得問出這種話的自己丟臉又愚蠢,「才、才沒有……」還沒說完話就被高懷天吻住。
  這個吻似乎比之前的都要來得深、來得久,口腔被他的舌尖侵入,仔細的愛撫過每個部位,陸以洋有種現在自己正毫不保留的整個人攤在他面前的感覺。
  他想要有所回應,想要自己不那麽生澀無措;但是實際上他也只能任他動作,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他。
  會被拿來比較吧?陸以洋迷迷糊糊的想著。萬一自己表現沒有小千好怎麽辦……
  「小陸,你得等我一下,我去找個……」
  「……枕頭底下。」聽見高懷天的聲音,陸以洋側頭把臉埋進枕頭裏。就著平躺的姿勢似乎沒有辦法把臉眞的藏到哪裏去,不過總比沒有好。
  高懷天停頓了一下,伸手往枕頭底下一摸,果然摸出了保險套和潤滑劑。看著陸以洋擡起手臂掩住了臉,像是想找個洞把自己埋起來的模樣,高懷天心裏的情感波動和身體一樣的激烈。
  幾乎是迫不及待的拆開包裝、替自己套上保險套,在忍不住之前還不忘先查看潤滑劑的成分標示。高懷天對于自己在這種時候還能保持冷靜也覺得不可思議。
  低頭看向陸以洋,冒著薄汗的身體幾乎是粉紅色的,高懷天近乎著迷的忍不住伸手撫上他胸口,感覺到他正微微的顫抖著,再微微施力一路滑到他下腹部,拇指輕輕壓揉他的肚臍,聽見他像小貓一樣的鳴咽著用雙手掩住了臉。
  高懷天忍不住笑,伸手翻過他的身體,讓他趴在床上。
  陸以洋迷迷糊糊的被翻過身,還搞不清楚狀況,高懷天攬著他的腰,微撐高他下身,在他還沒出口抗議這種丟人的姿勢之前,手指已經探進身後狹窄的入口。
  「唔唔唔……痛、痛痛痛……」陸以洋抱著枕頭,忍不住委屈的開口抗議。
  「才第二只手指,再忍一下?」高懷天吻上他汗濕的頰,溫柔的開口。
  陸以洋忍著疼痛和那種令他不知所措的異樣感覺,咬著下唇半晌,還是忍不住開口:「就、就是會痛呀……又不是你在痛……」
  「那怎麽辦?要我停下來嗎?」
  聽見高懷天帶著輕笑的聲音,陸以洋覺得自己好像很沒用。其實那種感覺不全然是痛,他可以感覺到高懷天已經盡量放慢動作,溫柔的想讓他好過一點;但是他還是忍不住泛出眼淚來,丟臉得又把臉整個埋進枕頭裏。
  高懷天怕他悶死自己,伸手把他拉起來一點,才發現他好像掉眼淚了,有些心疼的吻著他,「放松一點不要太緊張,現在停下來你會更難過。」
  「……嗯……」陸以洋應了聲,他溫柔的聲音和動作更讓他覺得想哭,邊喘邊掉著眼淚的忍耐著,想著小千一定沒有自己這麽沒用。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一直想著小千的事,他明明知道高懷天和小千已經沒有那種關系。
  所以……我果然是在吃醋嗎…
  陸以洋緊抱著枕頭,想回頭看他卻又轉不過去。「……嗚……」
  聽見他好像又哭了起來,高懷天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的停下替他潤滑的手指,傾身抱著他,「好了,我停下來了,別哭,眞的那麽痛嗎?」
  陸以洋略松了口氣,微側頭就可以貼上他的臉,「……可以……轉回去嗎?」
  高懷天溫柔的回答:「這樣比較不痛,不過你要是受不了就別做了沒關系。」
  陸以洋只是把頭又埋回枕頭裏,用力搖搖頭,高懷天笑著吻上他的後頸,「你不用勉強。」
  「我沒有……我要做。」陸以洋擡起頭來,側頭貼上高懷天的臉。
  高懷天低頭吻上他的唇,炙熱的纏吻馬上讓相貼的身軀又熱了起來。高懷天啃咬著他的肩,扶著他的腰,沒有再多問,只是小心翼翼的進入他的身體。
  「唔唔唔……嗚……」陸以洋緊咬著下唇,忍耐著被侵入的疼痛,心裏卻又因爲高懷天在耳邊輕聲安慰的話語而覺得什麽都無所謂。
  在迷亂和痛苦及一口氣湧上的情欲之間,陸以洋掙紮著開口:「……小千……喜歡這樣嗎……」
  高懷天怔了怔,苦笑著低頭咬著他的唇,「你幹嘛一直提小千?」
  陸以洋咬著唇,好半天才擠出話來,「我、我……我沒有小千好……如果……你……喜歡的話……」
  高懷天擰起眉,伸手攬住他的腰拉他起身,還相連著的部位一下子深入到他無法想像的地方。
  陸以洋驚喘著,眼淚又掉了下來,只能癱軟在高懷天身上,感覺到他把臉貼上自己頰邊,低聲開口:「誰說你沒有小千好的?這種話是誰說的?」
  陸以洋想回答卻沒有辦法,只是用力搖搖頭,感覺他深深埋在身體裏的欲望似乎隨著自己不安的扭動,在體內脹得更滿。
  「你沒有感覺到嗎?」高懷天溫柔的輕吮著他的耳垂,低啞的聲音性感到不可思議,「是因爲你我才這麽興奮,才忍不住想弄哭你,忍不住想做到讓你明天下不了床,你完全沒有感覺到嗎?」
  陸以洋擡起無力的手臂,反手勾上高懷天的頸,想把自己撐起來一點卻沒有力氣,只能掉著眼淚胡亂的搖頭,不知道是在說不是還是沒有。
  高懷天就姑且當作他說的是不是,輕咬著他勾上來的手臂內側柔軟的部分,感覺他全身都跟著顫抖,「對我來說,不管是誰都比不上你,以後別再這麽說了好嗎?」
  「嗚……嗯……」陸以洋嗚咽著點點頭,睜開滿是淚水的眼睛,「……那我不要這樣……我想看你……」
  高懷天把他放倒,先把自己抽出來,聽見他用力喘息,小心的翻過他的身體,再重新進入。
  第二次似乎比第一次順利很多,只是看著他水亮迷蒙的雙眼和粉色的身體,更讓他忍不住想進入得更深,想要的更多。
  陸以洋覺得神智變得混亂,欲望和情感占滿了他所有的感官。他掙紮著伸手緊緊抱住高懷天,看著他從額上滑下的汗水和溫柔的笑容,頓時覺得什麽都無所謂,只要是他想要的,什麽都無所謂。
  在漸漸陷入迷亂的時候,陸以洋不敢想之後高懷天會因爲他的離開而怎樣的驚慌,只想著他不想離開他,無論如何都不想,所以他一定要回來。
  絕對,要回到人間。
  緊抱著高懷天,陸以洋不斷的掉下眼淚。
  對不起……我一定會回來的……對不起……對不起……
  
  
  
  第五章
  
  他一直在學習做正確的事,學習怎麽運用他的天賦來幫助人。
  他常常懷疑自己的判斷是不是正確的,在是與非中猶豫不決。
  就像現在,他緩緩睜開眼睛,高懷天熟睡的臉就在眼前,他絕對不後悔自己昨晚做的,他也知道自己太過自私,只想留下美好的回憶給自己,如果回不來的話,他跟高懷天所經曆過的一切就是他最珍貴的回憶。
  伸手輕撫上他的臉。高懷天笑起來總是那麽溫柔,總是包容他一切無謀的舉動,在他傷心的時候給他溫暖的懷抱,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給他建議,在他太超過的時候罵他。
  我會回來的……我會一起活到你七十歲……爲了完成這個承諾,也爲了我對小宛的責任……
  陸以洋在心裏默默的想著,輕輕把頭埋進他懷裏,似乎弄醒了他,本來擱在腰上的手微施力的攬住他。
  「你醒了?」
  陸以洋一直覺得高懷天剛醒來那種略帶低啞的嗓音聽起來很舒服。
  「嗯。」陸以洋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伸手緊緊抱住他,感覺到他的唇柔柔的印在額上、頰上,忍不住擡起頭來湊上唇。
  結束了晨間的第一個吻,靜靜地相擁,陸以洋覺得時間若可以停止就好了。
  但是時間是不可能停止的,尤其是他沒有時間了。
  望了一眼牆上的時鍾,陸以洋知道不起來不行了,略微撐起身體,從醒來後一直故意想忽略的酸痛又狠狠地提醒了他。
  「還不舒服嗎?」高懷天馬上坐了起來,「再躺一下吧,我弄東西給你吃?」
  陸以洋笑了起來,「沒關系啦!我去做早餐,等一下要去跟學長拿東西。」
  「你居然還能出門?」高懷天笑著輕咬著他的臉頰。
  「不要咬我的臉。」陸以洋紅著臉抗議的樣子像是在撒嬌。「我今天不去拿不行啦!」
  「約哪?我載你吧?」高懷天輕吻他的發,邊從床下撈起昨天隨意扔在地上的衣服。
  「就說你保護過度。」陸以洋好笑的開口,低頭無意識的想把棉被拉平,「我自己去就好了,不會太久,你在家裏等我,我會帶蛋糕回來。」
  「是是,那我在家煮飯打掃等你回來好了。」高懷天笑著套上睡褲,邊替陸以洋把衣服撿起來給他。
  「嗯,煮飯就免了,你可以幫我把地拖一拖。」陸以洋咧開大大的笑容,「飯我回來再煮就好了。」
  「知道了。」高懷天伸手摸摸他的頭,起身想去梳洗。
  「想吃什麽?要吃稀飯嗎?還是三明治?」陸以洋望著高懷天,看起來像是一臉期待的等著他的回答。
  高懷天笑了出來,「吃你想吃的。」
  陸以洋看著高懷天走進浴室,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換上苦笑,「……我被你寵壞了……所以才這麽任性……」
  忍著不在這種時候情緒低落,他起身把衣服穿上。雖然全身上下,尤其是昨晚被他侵入的地方還很不舒服,但他還是打起精神,決定把能做的事都做完再說。
  把昨晚後來拆下來先扔在一邊的床單撿起來,想了想,把被套也拆起來一起扔進洗衣機,然後梳洗過後又做了早餐。
  雖然想著泡在洗衣機裏的床單要洗,廚房有碗也還沒洗,可是他仍是膩在高懷天身上邊啃早餐邊看電視。
  報過第三輪的晨間新聞沒什麽特別的,他從旅遊頻道轉到動物頻道,再從電影台開始跳到日本台,最後看著購物頻道七嘴八舌的吐槽起來。
  高懷天摟著他,隨他亂轉電視隨便罵,好笑的問他:「你不是要出門?」
  「嗯,是呀。」陸以洋望了眼時鍾,歎了口氣,「床單還在洗衣機裏,碗也沒洗、被子也沒曬,我眞是墮落。」
  高懷天笑了出來,吻在他唇邊,在他耳邊低聲開口:「這樣好了,床單跟碗我來洗,等下還拖地兼曬被子,等你回來我們就可以做更墮落的事。」
  陸以洋笑起來的樣子有些羞澀,略擡起頭,兩人視線相接,不由自主的吻上對方。
  吻到難分難舍,高懷天含著他的耳垂輕咬,開口問他:「不能晚點再去嗎?」
  「唔唔……不、不行啦……」陸以洋覺得自己又快要沈淪了,趕忙拉開點距離,低著頭開口:「我、我很快就回來了……」
  「嗯,我等你。」高懷天輕吻他的唇。
  「嗯。」陸以洋用力點點頭,擡頭用著清澈的眼睛凝視著他,不知道爲什麽,神情無比認眞。「等我回來。」
  高懷天笑著親親他的臉,「嗯,要我去接你就講。」
  陸以洋只是點點頭,離開他的懷抱,「那……我要出去了。」
  「去吧,小心點,別跟陌生人走。」高懷天開玩笑似的開口。陸以洋之回頭望了他一眼卻沒反駁他的玩笑,只笑了笑,「拜!」
  陸以洋一直忍著,到出了門關上門才收起笑容,深吸了幾口氣,回頭再望了眼已經緊閉的門,然後頭也不回的跑下樓。
  其是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裏,只是想著能跑多遠就多遠,到一個不要離高懷天太近的地方就好。
  跑過幾條街,他覺得快要沒氣,全身也快散掉了,才停下來喘氣,扶著牆邊咳邊喘到眼淚掉了下來。
  他沒有哭,只是伸手抹掉眼淚,擡頭確認一下自己在什麽地方。
  他認出是附近整片的住宅區,隨意亂走在路上,微風吹來讓行道樹搖曳著,感覺十分舒服。
  他站在路邊,想著這就是活著的證明。感覺得到風吹過臉頰,看得見生氣勃勃的植物,聞得到路邊面包店剛烘焙出來的新鮮蛋糕的香氣,聽得見附近孩子們的嬉戲聲。
  生命是這樣的美好,每個人都應該要有相等的權利才對;小宛應該要有,曉甜應該要有,彩娟、李東晴,還有玉玫的孩子,每個人都該有重來的機會。
  一個重新站在這裏,享受微風和香氣,享受人生的機會才對。
  陸以洋怔怔地站在路邊,不自覺的淚流滿面。
  「大哥哥你怎麽了?」
  童稚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陸以洋低下頭,看見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抱著球,好奇的張著大眼睛望著他。
  陸以洋伸手抹掉眼淚,紅著眼眶笑著開口:「沒事,只是有沙吹到大哥哥眼睛裏而已。」側頭看看四周,「你媽媽呢?怎麽一個人?」
  小男孩轉身指著擠滿了人的面包店,「媽媽在買我最喜歡的小熊蛋糕。」
  大概正是出爐時間,陸以洋看著特賣的紅色布條,想裏面的家庭主婦大概正搶得不可開交,所以就把孩子留在這裏。
  「啊!」
  聽見小男孩叫聲,陸以洋低頭一看,那個孩子已經跑開去了。
  「我的球!」
  陸以洋怔了怔,看著男孩原本拿在手上的球一路滾到馬路上,男孩急急忙忙的追去。
  「危險!」陸以洋看到一輛突然急轉彎的車正朝男孩衝去,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卻已經衝了過去撲向那個男孩。
  那一瞬間,他想的只是這孩子應該還要有七、八十年的人生要過,不該在此結束。
  推開那個男孩後,他看著急衝向他的車,連一步都還來不及移動——
  沒有預期的痛感,只覺得四周像是燒起來似的亮起一片白光,把世界都映成白色,明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那片光芒裏沒有痛苦也沒有驚慌,只是一片純然的白,讓人如此安心。
  于是他閉上了眼睛。
  就像關上與世間所連系的一切,終于成爲一片空白。
  
  她一直記得火場裏煙霧彌漫、無法呼吸的感覺,記得烈火襲身的痛苦,記得鏡中自己曾經美麗的臉變得連自己都不想直視。
  她想過也許死了也好,總比頂著那張臉活下去來得好。
  至少現在不用死命的念書、做實驗,也不用擔心成績退步被媽媽念,不用煩惱老是被弟弟取笑沒有男朋友,不用因爲被班上那群只把心用在化妝打扮聯誼的女生們排擠而難過,她現在想要自己多漂亮就多漂亮,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麽都沒有人可以管她,不需要花時間吃飯睡覺上廁所,她自由了。
  她一直是這麽想的,直到她發現不管她怎麽覺得自由,都抹滅不掉她寂寞的事實。
  她只剩下靈魂,其他什麽都沒有了。
  她的家人朋友親戚同學沒有人看得見她,甚至沒有人記得她。
  她經常一個人四處晃蕩,盲目的走在路上,期盼和人說說話,現在的她連想買件衣服試雙鞋子買支口紅,都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她曾經覺得把書念好就是一切,老是嫌時間不夠嫌吃飯睡覺浪費時間;但等她眞正有了時間,她卻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念書,現在念書對她而言還有什麽意義?
  她已經死了,什麽都不剩了……
  下意識低頭望著手上的戒指。
  不,也許,就剩下這個了……
  
  擡頭望著眼前正在打報告的男人,專心一致的模樣跟自己以前一模一樣。
  他記得這個人總是笑口常開,嗓門很大,個性很開朗,常到自己實驗室串門子;可是自己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他也從來沒有跟自己搭過話。
  他到底是喜歡自己哪裏呢?
  她側頭想了想:自己絕對不醜,但也不算特別漂亮,雖然不胖但是臉太圓,因爲討厭戴隱形眼鏡所以總是帶著眼鏡,從來不會花大錢去剪頭發,也不會花時間去每天吹整,只是盤起來綁起來方便做實驗就好,更不花時間逛街買衣服,總是那幾件襯衫T恤牛仔褲換著穿而已。
  她自傲的只有認眞念書這一點。
  不過有哪個男生是因爲女生很認眞念書而喜歡上她的?而且還喜歡到她死了之後爲此性情大變。
  她眞的不懂。
  她在房裏走來走去,發現他的房間很簡單,整排的書櫃放著滿滿的書,照著作者整齊排列,裏頭有好幾個作者也是自己很喜歡的,還有幾本是自己很有興趣卻沒時間讀的。
  她盯著書櫃很久,想若是他們有機會認識的話,光是書就可以聊很久了。
  再回頭看看,桌上沒什麽擺飾,走到床邊時不禁怔了怔,停在那裏。
  床邊小桌上放了個相框,裏頭是張像是遠遠偷拍的相片,混在人群裏的她笑得很開心。
  她伸手輕撫著相框,她都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笑成這樣,還被他偷偷拍下來,這樣珍惜的放在床邊。
  他每天看著她的笑容嗎?他每天都想著她嗎?
  如果他能看見她的話,是不是就不會像陸以洋和杜槐愔、小宛一樣,總是把她丟著,各自忙自己的事呢?
  輕輕走到離書桌遠些的地方,窗外掃進來的風吹動了窗簾,她靠著窗台看他專注的側臉。
  她記得看過他開懷大笑的表情,卻不記得看過他這麽眉頭深鎖的模樣。
  也許是累了,他停下敲打鍵盤的手,伸了個懶腰之後,微歎口氣,雙手扶著書桌站起來,側頭朝窗外看。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背著光站在那裏的女孩,就像夢中一樣鮮明。
  他僵在那裏許久沒有動作,他不知道自己是終于瘋了,還是自己其實已經猝死在書桌前。
  她怔了怔,回頭看著窗外,不知道他是看到什麽東西那麽的驚訝。
  但窗外什麽都沒有。
  她轉頭回來望著他,他的目光似乎定在自己身上。
  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想著。他也想著。
  他愣愣地朝她走了一步,看著她似乎很驚訝的臉。
  他的嘴張合了半晌,才從幹啞到不可思議的喉中吐出字來,「……是你嗎……曉甜……是你嗎?」
  她睜大了眼睛望著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轉頭就想離開。
  他毫不猶豫的衝了過來,「別走!」
  她急忙穿過窗台離開,在飄出他房間後,她才想到他的窗是開著的,而他的房間在二樓……
  她急忙回頭,卻只見他從窗台直直地摔了下來。
  她驚慌至極,不知道該怎麽辦,只是愣愣地站在那裏看他在地上掙紮,一旁人聲喧鬧了起來。
  直到更多人衝了出來查看他的傷勢,她咬著唇,轉身離開了那裏。
  高懷天帶著極好的心情,甚至是邊哼著歌邊做家事。
  自從陸以洋搬進來之後,他就鮮少有需要做家事的時候,陸以洋總是把家裏打理得好好的,比家庭主婦還能幹。
  見客廳拖得差不多了,他想順便把陸以洋房間也清理一下,打開房門進去,側頭望見桌上放著個綁得好好的紅色絨布袋,裏頭似乎裝著什麽。
  他走過去把那個東西拿起來,看起來像是個盒子,而且握在手上的大小……就像是陸以洋戴在身上的那個。
  他擰起眉,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記得這個盒子會保護他,所以就算是拿下來,只要出門他應該都會戴著才對,是他今天忘了戴回去嗎……
  高懷天還在想著各種可能,刺耳的鈴聲突然響起,嚇了他一大跳,他趕忙放下盒子跑去接電話,心裏期盼是陸以洋打的。
  接起電話時的滿懷期待,在聽見電話那一頭的人所說出來的話後徹底粉碎。他瞬間臉色蒼白,從未有的驚慌感從心底竄了出來,他挂下電話,拿了鑰匙錢包就要出門,臨出門的時候想了想,又衝了回去把剛剛那個盒子拿起來塞進口袋,才又衝了出去。
  一路上幾乎是超速邊緣的衝到醫院,急診室裏一團混亂,一個還算熟悉的學弟看見他馬上走了過來,「學長。」
  「他……怎麽樣?」高懷天努力鎮定的開口。
  「正在急救中。」穿著制服的警察朝高懷天開口,「他是爲了救一個衝到路上的小男孩,結果被酒駕的車撞的,人我們已經逮捕、送到局裏,小男孩和他母親在那裏。」
  高懷天無心照著他指去的方向看,「他急救多久了?醫生有說什麽狀況嗎?」
  「大概半小時了……目前狀況不明。」
  「是嗎……謝謝你通知我。」高懷天像是才想到似的,朝他勉強笑笑。
  那個警察只是搖搖頭,「是李叔認出他的,說是你的朋友,要我馬上通知你。」
  「那……幫我謝謝他。」高懷天說著,眼睛緊盯著圍起的布簾不放,那個警察只應了聲就默默離開。
  高懷天茫然的站在那裏,不知道爲什麽會發生這種事,愣愣地站了半晌,想著該去辦個手續還是先坐下來的時候,一轉頭就看見杜槐愔衝過來,幾乎是同時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學長!」
  「冬海……」高懷天勉強朝葉冬海笑了笑。
  跟在葉冬海身後的夏春秋臉色蒼白,望著急診室裏拉上的簾子。
  「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杜槐愔像是喃喃自語,隨即側頭望著高懷天,「他爲什麽一個人在路上?」
  「他說他要去找他學長拿東西,我說要載他去,他說我保護過度……」高懷天苦笑著,「如果我堅持載他去就好了……」
  「不可能……他戴著聚魂盒的呀……爲什麽……」杜槐愔臉色和夏春秋一樣蒼白。
  高懷天聽懂了杜槐愔的話,拿出口袋裏的聚魂盒,話像是梗在喉裏,連吐出一字都困難,「……是我害的。他……昨晚把盒子拿下來,今天卻忘了帶出門……」
  杜槐愔望著他手上捆得好好的盒子,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麽,轉頭望著急診室裏罵:「這個死小孩……」
  「槐愔,你知道什麽?」夏春秋拉著他的手臂。
  「他不可能忘記,他是故意不帶出去的。」杜槐愔擰著眉,狠狠地盯著仍拉上的布簾。「怎麽……不先找我商量……」
  「不帶什麽?他又做了什麽?你講清楚一點。」夏春秋忍不住用力搖晃著杜槐愔,葉冬海趕緊上前扶著夏春秋的肩安撫他。
  「他戴著……能保護他的東西,我交待過他不准拿下來,他不可能忘記帶。」杜槐愔在腦中想過各種可能。「可是我不知道他爲什麽要這麽做……」
  夜!一定是夜……
  急診室的簾子終于拉開,陸以洋被推了出來,染滿血迹的身上插滿了管子,護士和醫生們迅速的把他推走。
  「小陸。」夏春秋想跟過去卻被阻擋了下來。
  「他需要緊急手術,要簽同意書。你們是他的家人嗎?」一位護士走過來問。
  夏春秋怔在那裏,他沒有資格替陸以洋簽同意書。
  高懷天想起魏千桦曾說過他在陸以洋面前簽了病危通知的書,他當時只心疼得要命,卻不知原來這是件比想像中還要難受的事。
  他深吸了口氣,「他的家人在新竹,目前還沒聯絡上,我受他家人拜托照顧他,我們住在一起,我可以暫時替他簽,等他的家人來再處理嗎?」
  護士點點頭,「那你這邊請,我們先辦手續。」
  「好的。」高懷天跟著護士去辦理手續。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高懷天本想聯絡他的家人,打了七、八通電話卻沒人接,而他也只有這一支電話號碼,那是陸以洋寫在家裏電話旁,以防萬一時用的。
  高懷天覺得很難過,他應該要多問問他家裏狀況的,應該問他家住在哪裏,至少要有他父母手機之類的……
  緊握著聚魂盒,高懷天喃喃自語般念著:「你們會保護他的對吧……」
  隔了幾張椅子,夏春秋把頭靠在葉冬海肩上,堅持不肯回家,而杜槐愔進進出出的不知道抽了多少煙,帶著一身煙味和煩躁的心在那裏走來走去。
  沒有人注意過了多久,直到一個人突然向他們靠近,高懷天才有了反應,他記得那是陸以洋的學長,他見過幾次。
  易仲玮會來醫院其實只是巧合,會經過手術休息時也只是因爲護士小姐說這裏有飲水機而已。當他看見夏春秋、葉冬海和高懷天還有杜槐愔聚在一起的時候,第一個反應當然是陸以洋是不是出事了。
  「你們……爲什麽……在這裏?」易仲玮連問話都小心翼翼,深怕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高懷天也只能老實回答他,「小陸被車撞了,正在手術中。」
  「怎麽會……」易仲玮倒抽了一口氣,忙問:「撞他的人呢?」
  「酒駕,人已經被逮捕了。」高懷天只是平靜的說明。
  「小陸……」易仲玮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著旁邊螢幕上跑過一個個接受手術的病人的名字和狀況,愣了許久,最後在一張空椅子上坐了下來。
  杜槐愔記得這個男生是陸以洋很要好的學長,如果他不是爲了陸以洋來的,怎麽會這麽剛好的出現在這裏?他感覺這之間似乎有什麽關連,不過這種感覺只是一閃而逝,于是他幹脆問:「你爲什麽來醫院?」
  「我朋友……意外受傷了。」易仲玮其實也搞不清楚那是不是意外,到現在他還無法消化他剛剛聽見好友所說的話。他擡頭看著杜槐愔,「他是小陸的直屬學長,同實驗室的。」
  杜槐愔皺起眉,「什麽樣的意外?」
  易仲玮遲疑了會兒才開口,「他……從二樓掉下來。」
  「什麽時候的事?」
  我也不太確定,我接到電話就跑來了,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你們……」易仲玮垂下了肩,接連兩個好友都出了意外,他眞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杜槐愔沒有再問下去,只是又沈默下來。
  易仲玮本想開口問他顧恩典所遇到的,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但是又覺得現在不是好時機。
  螢幕上陸以洋的名字後頭還打著「手術中」的字樣,他歎了口氣靠向椅背,看著默默不語的葉冬海和臉色蒼白的夏春秋以及焦躁的杜槐愔,還有……他從來沒想過那位可靠穩重的高警官竟也會有這樣難過的神情。
  易仲玮低下頭,難過的情緒蔓延開來,他只希望陸以洋能夠沒事,能聽他抱怨顧恩典跟瘋了一樣。
  小陸……快點醒來呀,你有這麽多關心你、喜歡你的朋友們……
  所以,快回來吧……
  
  
  
  第六章
  
  陸以洋手術結束後沈睡了三天都沒有醒來。
  醫生說明他的狀況,主要是內出血,手術已經排除血塊,另外手部骨折跟有多處外傷,其他沒有大礙,至于爲什麽還沒清醒就還要觀察。不過因爲生命迹象已經穩定下來,可以從加護病房移出。
  只是人還沒有清醒而已。
  經過易仲玮的幫忙聯絡,高懷天才知道原來陸以洋全家出國旅行了,預定十二天的行程目前過了五天,他打算等他們回國再聯絡他們,希望到時候陸以洋已經清醒了。
  而從陸以洋離開加護病房起,杜槐愔就交待高懷天可以的話,不要離開他身邊,于是三天來他都沒離開過病房,護士小姐看得不忍心,每天幫他叫便當讓他至少有飯吃。
  坐在床邊,高懷天緊緊握著陸以洋的手,看著他傷痕累累的身體,得靠著喉管連接著儀器才能呼吸,心疼不已的輕聲開口:「快點醒來吧,不是說不想讓我擔心的?」
  他懊悔著那天如果堅持送他出門就好了,爲什麽自己不送他出門,讓他遇到這樣的事?
  「……高大哥?」
  伴著輕輕的敲門聲,高懷天回頭見是易仲玮,朝他笑了笑,「你來了。」
  「嗯,你吃飯了沒?」易仲玮拉了張椅子坐下,看著像是在沈睡的陸以洋。
  「還沒,我一會兒會吃的,你不用擔心。」高懷天笑著回答,「小陸的學長怎麽樣了?」
  易仲玮抓抓頭,一臉困擾的模樣,「人是活得好好的,只是手腳都有骨折的狀況,我跟他說了小陸的事,之後你要是看見一只包得跟木乃伊一樣的熊走進來就是他了。」
  高懷天笑了起來,接下來是一陣沈默,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休息一下吧,至少也得回去拿點換洗的衣服什麽的,我幫你看著小陸,有什麽事我會隨時打電話給你的。」易仲玮望著高懷天,雖然他是個成熟穩重的人,該吃飯睡覺休息他都會做,可是三天來他都沒有離開過病房,實在讓人很擔心。
  高懷天思考了會兒,想三天了已沒衣服可以換,至少得到樓下的商店買些替換用的內衣,于是他把口袋裏的聚魂盒塞進陸以洋枕頭下。
  「那就麻煩你了,我去買點東西,很快回來。」高懷天也很幹脆的謝謝他的好意。
  「不用客氣。」易仲玮朝他笑笑,看著他離開。
  高懷天走後,易仲玮歎了口氣,望著陸以洋,「你怎麽不快點醒來……你顧學長跟瘋了一樣說他看見高曉甜……這個笨蛋,居然爲了她從二樓跳下來……」
  易仲玮輕握住他的手,「小陸,你不救他,這個笨蛋會死唷,你也不想那個笨蛋白白的死掉對不對?快回來吧!不要再睡了。」
  易仲玮說著說著覺得有些鼻酸。明明是個這麽熱心溫柔又善良的孩子,爲什麽得遇到這種事?
  還在感歎著,聽見腳步聲,想著高懷天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回頭一看,卻是夏春秋,「夏先生……你一個人?」
  「嗯,冬海在忙。」夏春秋走近床邊,他是趁葉冬海下樓去公司的時候跑出來的。
  夏春秋從來都是送人走,從來沒想過自己是不是能把人拉回來。
  「小陸……」快回來吧……
  夏春秋伸手握住他的手,閉上了眼。
  ……快回來……
  易仲玮不知道夏春秋在做什麽,不過他知道夏春秋總是很神,于是安靜的退後,剛巧杜槐愔走了進來,看見夏春秋,微微怔了怔,然後大喊了起來。
  「春秋!你不能這麽做!」杜槐愔心裏一驚,連忙衝過去按住他的肩。
  同時,床邊的儀器一起響了起來,象征陸以洋生命迹象的儀器也刺耳的叫了起來。
  醫生護士一起衝了進來,杜槐愔把夏春秋拉到牆邊,低聲開口,「你瘋了!你會一起被拉走的!爲什麽不叫我!」
  夏春秋臉色慘白,看來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盯著陸以洋,「我、我不知道,我也沒試過,我只是想試看看……」
  杜槐愔歎了口氣。夏春秋一向都是把人往上面送,從來沒試過把人拉回來,他不知道如果失敗的後果會是什麽。
  「春秋,這不是你拿手的事,下次想做這種事,你至少得叫冬海或是我拉著你。」杜槐愔認眞的盯著他。
  夏春秋似乎聽懂他的意思,點點頭,又回頭看著陸以洋,「那……可以再試一次嗎?」
  「不行。」杜槐愔瞪著他。「我要告訴冬海,你不要亂來。」
  「都三天了!」夏春秋忍不住大叫了起來,「再下去他會回不來的!」
  因爲病房裏太混亂,最後三個人都被趕到走廊去,焦急的三個人只能站在那裏幹等,直到醫生出來說明陸以洋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他們才放心了下來。走回房裏看著陸以洋,聽著儀器發出單調規律的哔哔聲,原本令人煩躁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卻像是天籁一樣的美好。
  杜槐愔像是突然想到什麽,回頭望著易仲玮,「高懷天呢?」
  「我暫時替他顧著,讓他出去走一走,他只說要去買東西,我聽護士小姐說他這三天幾乎都沒離開過病房,我剛剛已經打了電話給他,應該馬上就回來了。」易仲玮歎了口氣的回答。
  杜槐愔拉著夏春秋的手,見他臉色蒼白有些擔心,「你回去吧,別待在外面這麽久。」
  「……爲什麽我沒有感覺呢?我應該能知道他有沒有出事的……」夏春秋不明白爲什麽會這樣。
  「那不是你的問題……」杜槐愔深吸了口氣,按著他的肩,「放心,我會帶他回來的。」
  「可是……」夏春秋話沒說完,高懷天從外面衝了進來,「他怎麽樣?」
  「已經穩定了,護士小姐說沒事了。」易仲玮趕忙說明。
  高懷天松了口氣,剛剛等不及電梯,他從一樓一路衝上來,這才覺得喘,靠著牆深呼吸著。側頭看見杜槐愔,很抱歉的苦笑著,「我不該離開的,我不該下去的是不是?」
  杜槐愔搖搖頭,「不是你的錯。」
  不能再等下去了……
  下定了決心,杜槐愔回頭按著夏春秋的肩,認眞的開口:「春秋你回家去,向觀音祈求要回他的生命,那是你換來的,你有權利要求保住他。」
  夏春秋望著他半晌才點點頭,「那……你呢?」
  「我有事要做。」杜槐愔回頭看著高懷天,「那個盒子呢?」
  高懷天從陸以洋枕頭底下拿出來,「在這裏。」
  杜槐愔仔細的交代著,「這個盒子你收好,待在小陸身邊不要離開。」
  高懷天點點頭,拉張椅子坐了下來。
  杜槐愔認眞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于是高懷天伸手握住陸以洋的手,「我不會放手的。」
  「我……能幫小陸做什麽嗎?」一直站在旁邊的易仲玮望著杜槐愔,希望自己幫得上忙。
  杜槐愔只是拍拍他的肩,回頭又望了陸以洋一眼,「替他祈禱。」說完就離開了病房。
  夏春秋追了上去,他知道杜槐愔想做什麽,那也是他想做的。
  「槐愔!」夏春秋拉住他的手臂,「讓我幫忙,我可以拉住你,我做得到的。」
  杜槐愔看著夏春秋認眞蒼白的臉,笑了笑,輕輕掙脫他的手。「我有比你更好用的,去做你擅長的事吧。」
  夏春秋想再說些什麽,一時間卻不知道該怎麽說。杜槐愔揮揮手後疾步離開,他只能看著他的背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只能……做我擅長的事……
  夏春秋深吸了口氣,也跟著離開了醫院,叫了車回家。
  他只能做他擅長的事,陸以洋的命是他換來的,他有資格要回來。
  你這個死孩子……還不快給我回來…
  夏春秋望向車窗外,在心裏罵著陸以洋,想著他總是開朗愉快的笑容。忍著眼淚,只想快點到家。
  就算再減他十年壽命也沒關系,他想把這個孩子要回來,讓他能再快快樂樂的待在身邊,就算闖再多禍也沒關系,不管如何他都會心甘情願的幫他收拾善後。
  夏初秋抹去剛滑出眼眶的淚水,在心裏祈求著杜槐愔可以成功。
  「今天到這裏爲止。」
  不顧台上的人報告到一半,韓耀廷突然擡起頭往緊閉的門望了一眼,然後開口喊停。
  會議室裏的高階主管們,包括在台上報告的那一個,都很習慣的站了起來准備散會。
  能爬上高階主管的位子,對他們老板突來的特殊舉動都已經很習慣了。
  他總是在有人進門之前就會先擡頭看門,總是在大家仍毫無所覺得時候就知道要賣掉明天會暴跌的股票。
  曾經有證交會的人來查過他是不是有違法,但事實證明並沒有,他甚至對股票沒有什麽研究,就只是第六感比人強而已。
  韓耀廷宣布會議結束之後,就離開了會議室,楊焰跟在他身後,一路走出公司大門。
  韓耀廷沒說他要幹嘛,只是叫楊焰載他回家。
  公司距韓耀廷住的地方沒五分鍾路程,楊焰跟著韓耀廷回家,上了樓門一開杜槐愔就迎了上來,看起來臉色凝重。「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韓耀廷笑了起來,「那有什麽問題。」
  楊焰正想著自己該離開的時候,杜槐愔卻叫住他,「你也是,一起來。」
  「咦?」楊焰有些吃驚的望著自己的老板,韓耀廷只是點點頭,讓他跟著一起走進房裏。
  那是韓耀廷的書房,杜槐愔已把窗簾拉下,整個房間一片漆黑,只在地上點了一圈蠟燭,仔細看還看得出那個圈似乎是用什麽咒文寫的,看起來詭異無比。
  杜槐愔讓他們兩人走進來,關上門,點燃了兩盞燈,看起來像是銀制的油燈壺,把手有著優雅的形狀,還雕刻有美麗的花紋。
  他把一盞燈小心的交給楊焰,「拿著,不可以熄掉。」
  「是。」楊焰小心翼翼的拿著。
  另一盞油燈交給了韓耀廷,杜槐愔沒有交代也沒有解釋,只是望著他,讓他接過那盞燈。杜槐愔走進那圈蠟燭裏,拿起一條紅色麻繩綁上自己的手腕,另一端交給韓耀廷。
  韓耀廷也沒說什麽,只是在手上繞了幾圈,緊緊的抓著。
  「千萬不可以踏進這個圈,要是蠟燭全熄了,或是你手上的燈熄了……」杜槐愔認眞而嚴肅的盯著他,「就放手。」
  韓耀廷只是笑了笑沒回答,杜槐愔焦躁了起來,但是他沒時間跟韓耀廷爭論,他轉向楊焰,「顧好你手上的燈,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能熄,如果熄了你就得換新老板了。」
  「咦?」楊焰因爲他的話大吃一驚,卻也只能愣愣地點頭,小心翼翼的護著那盞燈。
  握著繩子的一端,杜槐愔望著韓耀廷溫柔的神情和堅定的眼神,心裏一團混亂。
  他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想現在不是焦躁的時候,他要去帶陸以洋回來,這孩子現在不該失去生命,他是春秋用壽命換來的,要是沒認識自己,他不會被夜看上。
  努力的鎮定心情,他睜開眼再望了韓耀廷一眼,顯示自己的決心。
  再閉上眼的時候,他開始喃喃地念起咒文,像是時空轉移一般,四周景物變得模糊,他把自己扔進一片黑暗裏,唯有緊緊系在手上的繩散發著柔和的光亮,他緊抓著繩子,頭也不回的朝更漆黑的那一頭走去。
  同時,醫院裏的高懷天緊緊握著陸以洋的手,不停在心裏祈禱著他能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一擡眼,才發現床的另一邊站了個笑咪咪的老人家。
  那張方正的臉很眼熟,高懷天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裏見過他,可是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他看著病房的門,明明是關著的,這個老先生是從哪裏來的?
  老先生的笑容很溫和親切,「你很想救這個孩子嗎?」
  高懷天沒有猶豫的點頭,「我想救他,我想要他回來。」
  「是嗎,這可有點麻煩呢。」老先生呵呵呵的笑著,像是頑皮的孫子正纏著他買東西似的。
  「我什麽都可以做,只要可以救他。」高懷天急忙開口,將陸以洋的手握得更緊。
  他記得葉冬海說過他八字不是普通的重,他從來沒見過什麽妖魔鬼怪,所以他也不信那些他見不到的事物。
  可是他遇到了陸以洋,知道這世上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事物存在。現在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老先生是可以幫他的人,是他可以信任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這麽想,但是他對這位老先生有種非常熟悉而且親近的尊敬感。幸
  「是嗎?」老先生笑著拉了張椅子過來坐下,「那我就幫你吧!」
  高懷天面露喜色的用力點頭,等著老先生能做什麽,雖然他不知道他能做什麽。
  老先生只是握住了陸以洋的另一只手,「就做我們擅長的事吧。」
  高懷天怔了怔。他不知道「我們」擅長的事是什麽,于是他直接開口問了,「是什麽呢?」
  「祈禱。」老先生一樣笑咪咪的回答。「我幫你一起祈禱。」
  若是平常、或是別人,高懷天大概已經把人請出去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麽,這個老先生的神情看起來是那麽認眞,握著陸以洋的手,像在說著不用擔心。
  「請問……」高懷天忍不住開口問他,「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大概久到你不記得了。」老先生笑著回答他,「對了,我叫大吉。」
  「大吉……先生?」
  「不必急著現在探究原因,我們還會再見的。」大吉溫和的望著他。「現在就爲他祈禱吧。」
  「嗯,您說的是。」高懷天點點頭,緊緊握著陸以洋的手,在心裏向任何可以祈求的神佛祈禱著,只希望陸以洋可以回到他身邊。
  他希望自己還有機會愛他、抱他,告訴他自己不能沒有他……
  
  病房門悄悄打開,顧恩典拄著拐杖站在門口。聽易仲玮提起,他才知道陸以洋重傷住院,他本來想進去看看,但是病房裏據說是陸以洋男朋友的人看起來是那麽難過,他只好默默的退了出來。
  這幾天他看了無數的心理醫生和精神科醫生,弄到他都快瘋了,他想著也許那天眞的是幻象,他沒有看見高曉甜,只是因爲他太思念她,太想和她在一起,所以他已經瘋了……
  他慢慢的走回自己的病房,關上門、一回頭,整個人愣在那裏。
  他不需要捏自己的臉或掐自己的大腿,因爲他右手跟左腿都骨折,藥效過了之後的現在正痛得要命,他不需要做那些事就知道自己很清醒。
  他沒有瘋,他看見高曉甜,一樣背著光站在窗邊,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望著自己。
  他站在原地怔了半天才開得了口:「……你……你來了……你不要走,我不會怎麽樣的,你眞的……來看我嗎?」
  高曉甜沒有動作,只是很可愛的微側著頭,看起來有些小心翼翼的開口問:『……你看得見我?』
  顧恩典忘記他頸子扭傷用力的點頭,痛得他伸手扶著後頸,腋下的拐杖就這麽倒了下來,打到他受了傷但是沒骨折的那只腳。「痛痛痛……」
  又痛又不能彎腰撿,又覺得丟臉。
  高曉甜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你眞是好玩。』
  「欸……哈哈哈……常有人這麽說,我就是笨手笨腳的。」顧恩典幹笑著,偷偷望了高曉甜一眼,見她笑得開心也笑了起來,然後愣愣地看著她的笑臉。
  『幹嘛一直盯著我看?』高曉甜轉過身,雖是這麽說卻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
  「對、對不起……」顧恩典趕忙低下頭,左瞟右瞄的不知道該看哪裏,最後用剩下的一支拐杖邊走邊跳回床邊坐下。
  『你……喜歡我嗎?』
  「欸?」顧恩典像是被嚇了一大跳,擡起頭來看著她。
  高曉甜圓圓的臉頰泛著紅,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顧恩典這時才看到她戴了那枚戒指,忍不住笑了起來,鼻酸眼紅的望著她,認眞的開口:「我喜歡你,眞的很喜歡你。」
  『眞的嗎?』高曉甜望著他,緩緩朝他走近,近到顧恩典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抱住她。
  「眞的,眞的,我沒有騙你。」顧恩典用力點頭,他是第一次這麽近的望著高曉甜,原來她頸側有顆痣,原來她的手這麽細,原來她的臉沒有遠看的那麽圓。
  原來她比相片上還要可愛一百倍。
  「我眞的,喜歡你。」顧恩典認眞而哀傷的望著她,「眞的。」
  『那……』高曉甜垂下眼簾,咬著下唇。
  原來她睫毛這麽長,原來她的唇色是可愛的粉紅色,原來她有這麽白嗎?
  顧恩典愣愣的盯著她,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下。看著她不曉得爲什麽那樣寂寞的臉,等著她把想說的話說出口,他想著不管是什麽他都會做。
  而她只是遲疑著,有些不安的轉動著手上的戒指,然後像是下定決心的擡頭望著他。
  『那,你願意爲我死嗎?』
  
  
  
  尾聲
  
  他睜開眼睛,卻覺得跟沒張開一樣,四周是一片漆黑。
  一瞬間他以爲自己瞎了。
  他把手伸到眼前晃了幾下,似乎可以看見微弱的影子在晃動。
  他籲了口氣,想著幸好沒瞎,然後邁開腳步往前走。雖然他什麽都看不見,但他知道他必須往前走。
  就這樣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像是打開了一道門,門縫裏一道很刺眼的光射了過來,逼他閉上了眼睛。
  他掩住了臉,到他覺得可以睜開眼睛爲止。
  再睜開眼,他看見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城市,沒有他想像中的陰暗漆黑,沒有他一直認爲的炙熱難耐。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忙碌的人們,擡頭看著似乎很好的天氣,不明白自己在這裏做什麽。
  等到回過神來看著前方的時候,夜已經站在面前,對他微笑著。
  「歡迎,來到地獄。」
  
  而他只是,毫不畏懼的向他走去。
  朝著地獄前進。
  
  
  《待續》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9 | 2017/10 | 11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