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見之眼之七 山雨欲來(出書版)》BY 拾舞

  文案:
  高懷天正在偵辦的一起離奇墜樓案。
  在上了鐵鏈及門栓的密室內,這名卸了妝、穿著睡衣,
  還熱了晚餐的上班女子爲何會墜樓?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
  一名鬼婆婆透過楊君遠學長,找上了陸以洋,希望他幫忙,
  沒想到竟是高懷天所辦的墜樓案。
  他在案發現場感受到一雙充滿怒氣與怨恨的血紅眼眸,
  那種極惡之魂才擁有的血紅眼眸將會帶來什麽危險……
  似乎有什麽事情正在蠢蠢欲動?冥冥之中是什麽在推動這一切?
  陸以洋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逃避。
  
  
  楔子
  
  她怔怔望著鏡子裏的自己,瞬間疑惑起這個雙眼紅腫,發絲零亂,連妝都花掉的女人是誰。
  她深呼吸著,就算廁所裏的芳香劑味道讓她覺得惡心,她還是得深深地把氣吸進肺裏。
  「好,振作!」她雙手扶著洗手台,看著鏡子給自己一個微笑。
  打開化妝包,仔細地幫自己重新補妝,將頭發細心的盤起,雖然她知道等走出洗手間的時候,辦公室應該沒有半個人了,但她還是爲了自己,用心的打扮得像早上剛出門一般的光鮮亮麗。
  整理好衣領,她拎著化妝包走出洗手間的時候,又是自信堅強的女強人。
  走回辦公室,不意外的看到燈已經關了大半,整排辦公桌只有自己桌上的電腦還亮著,回自己的位置,幾張便利貼是在自己躲在洗手間沮喪時多出來的工作事項,也有兩、三張是要好的同事留下來的打氣。
  她看完了每一張,把它們一一貼在牆上,分別歸類在自己區隔好的,待辦事項區和私人區裏,和同事們的合照旁。
  收拾好辦公桌,關上最後一盞燈,她仔細確認所有該關的開關全部關上了,才拎起包包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進電梯裏,她按下一樓,轉身看著鏡子,對自己微笑,那是她給自己打氣的方法。
  她擡起手平貼在鏡子上,「要加油唷,我們要加油,不要輸給那些小人。」
  然後再一次對自己微笑,聽見叮一聲的時候,她把目光移開鏡子,但當轉身想走出電梯的瞬間,突然覺得哪裏不太對。
  她怔了怔,回頭再看一眼鏡子,那是一臉疑惑的自己,和剛剛看到的沒有不同,她伸手摸摸臉,也想不起來剛才是覺得哪裏不太對。
  歪著頭看向鏡中的自己,看見身後電梯門就快合上的時候,突然一只手伸進來擋住了門,電梯門碰地一聲,在寂靜的大樓顯得特別響亮。
  「呀——」她驚叫失聲,回頭看著又被打開的電梯門。
  「張小姐?你怎麽了?」
  她松了口氣,暗罵著自己嚇自己,笑著望向年近半百的警衛大叔。「沒什麽,想企劃想得太入神,門開都沒注意。」
  「辛苦了,加班到這麽晚,要我幫你叫車嗎?」警衛大叔溫和的笑臉總讓她想起老家的父親。
  看看手上的表,已經快十一點了,她微笑著接受大叔的好意,「那就麻煩您了。」
  坐在一旁等大叔叫的計程車來,她和大叔閑聊了一會兒家鄉的父親和大叔正在上國中的小女兒。
  大叔有點苦惱的說起小女兒爲了想看幾個月後來台灣的歌手演唱會,打算徹夜去排隊,但自己擔心她徹夜不歸,父女倆因而大吵一架的事,她想起自己也說過想看,所以合作的公關公司主動拿了幾張票給她。
  她翻翻手提包,記得自己並沒有把票拿出來,拿出白色信封看了看,對方很慷慨的給了她四張票。
  她笑著抽出三張給大叔,「李伯,這個給您女兒吧,這樣她就不用排隊了,還可以帶兩個同學去,您不放心的話,我可以帶她們去。」
  「這怎麽好意思。」大叔有點慌張的拒絕。
  「這是公關公司給我的,這把年紀還在看偶像演唱會會讓人笑話,就讓您女兒陪我去看,我也不會那麽尴尬,我可是期待他們來台灣很久了。」她吐吐舌頭有點不好意思的開口。
  「這眞是太感謝了,我女兒一定會很開心,就請你務必帶她去了。」大叔開心的朝她連連點頭。
  「不用客氣,我還要謝謝您呢,我一個人還眞不知道要怎麽去。」她笑著擺擺手。
  隨口和警衛大叔再多閑扯幾句,車行叫來的計程車已經停在門口,她讓警衛大叔陪著上車,朝他感謝的點點頭,跟司機報了地址,閉上眼稍事休息。
  和警衛大叔的閑聊讓她心情好轉,想到她有伴去看演唱會就有些開心。
  住的地方離公司是還不算遠的路程,她付錢下了車走回住處。
  電梯打開時,下意識的停了腳步,又朝鏡子望了眼,確認鏡子裏的自己沒什麽不同,才暗笑自己多心的走進電梯裏,按下所住的樓層,望著電梯上方的數字,一個一個的亮起來。
  電梯裏很安靜,不知道爲什麽今天的電梯似乎特別慢,她有些焦慮,也不想回頭,她咽了口口水,覺得背後似乎有什麽東西,可是明明電梯裏只有自己一個人。
  把呼吸放得越來越輕,到最後小心的屏息,她莫名覺得恐懼從背部竄起。
  她聽見了呼吸聲。
  而她肯定那個呼吸聲不是自己的。
  她僵直著全身不敢移動,微微的發抖直到電梯門打開,她衝出了電梯直奔向自己家門,邊伸手翻著包包,因爲過于慌亂,怎麽也找不到鑰匙,她顫抖著幾乎要哭出來,才抓到鑰匙用力抽出來,試了幾次才順利把門打開,迫不及待的衝進家裏把大門關上拴上鐵栓,然後碰地一聲把裏門關上,把所有可以鏈的栓的全鎖上。
  她抱著包包坐在玄關喘息著,過了半天確定門外沒有動靜,才慢慢冷靜了下來。
  扶著鞋櫃她站了起來,把包包扔在一邊,她脫下高跟鞋赤腳踩在地上,無聲小心的湊近門上的窺孔。
  她屏著氣息連呼吸都不敢的,鼓起勇氣從窺孔看著門外。
  什麽都沒有。
  她松了口氣,跌坐在鞋櫃上,她不確定剛剛在電梯裏的是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這一驚嚇讓她覺得疲倦不堪,只拎起包包,把家裏所有的燈打開,疲累的走進客廳。
  把包包和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她松開盤了一天的長發,讓緊繃的頭皮輕松一下,走向廚房拿出前幾天買的微波食品扔進微波爐,才進房去脫下套裝、襯衫和內衣,抓了連身的睡衣套上,覺得全身輕松多了,才走進浴室裏卸妝。
  把一臉的妝都清理幹淨,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習慣性的給自己一個微笑。
  然後,她的笑容就這樣凝在臉上。
  她覺得全身發涼,不由自主的開始顫抖。
  她突然退後好幾步,撞倒了浴室的置物櫃,她張著嘴想出聲卻說不出話來,只能盯著鏡子裏的自己。
  那是自己,卻又不是自己。
  自己剛剛是帶著微笑的,鼓勵的笑容,她認得自己的笑容,而她確定自己眞的在笑。
  但鏡子裏的自己並沒有笑。
  只是冷冷的,望著自己。
  她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出現過這種神情,冰冷的,像是嘲諷似的看著自己。
  她張合著唇想尖叫或是說些什麽,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她伸手扶著身後倒下來的櫃子,不知道伸手抓起的東西是什麽,只是用力的朝鏡子扔過去。
  嗙啷地一聲,鏡子碎了一地,而她只是退到最角落,顫抖著看著四周。
  哔哔哔——
  「呀——」
  從外面傳來的聲音和她的尖叫聲幾乎是同時,她喘著氣背緊緊靠著牆,半天才意識到那個聲音是微波爐發出來的。
  她隨便地抹掉臉上的眼淚,警戒地望著四周,確定什麽都沒有,她連鏡子的碎片都不敢多看一眼,扶著牆一步步地走出浴室。
  走出浴室她衝向客廳,一把抓起電話,再把燈開到最亮,緊緊把電話壓在胸口,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只是不斷抹掉臉上的眼淚。
  客廳的明亮讓她安心了點,她顫抖著抓起電話,按下通話鍵,半天卻不知道該打去哪裏。
  報警嗎?
  在稍微鎮定後,理智回到她腦子裏。
  會被當成瘋子吧……
  她聽著電話嘟——的聲音,發愣了半晌。
  在南部念的大學所以台北幾乎沒有朋友,同事的交情沒有好到午夜隨喚隨到,男朋友已經分手半年了,她不知道該打給誰……
  她愣愣地聽著電話裏那刺耳的嘟嘟聲突然停止,她一怔還沒放下電話,就聽見了呼吸聲。
  剛剛在電梯裏聽見的、沈重的呼吸聲。
  「哇啊——」
  一把將手上的電話用力甩開,不如道電話砸破了什麽,她蜷在沙發上發抖著哭泣著不知道該怎麽辦,恐懼占滿她全部的感官。
  啪地一聲客廳的燈全部熄滅。
  她顫抖著連聲也不敢出,她能感覺到,那個呼吸聲就在這裏,就在這個屋子裏。
  不知道多久,她緩緩擡起埋在手臂裏的頭,朝屋子裏望去。
  卻只有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到。
  她哭泣著抓住沙發的把手,忍不住哭喊了出口:「不管你是什麽!滾出我家!爲什麽要這樣對我!我什麽都沒做!」
  黑暗中一片甯靜,她顫抖著伸手摸著自己的臉,然後把手放在眼前試圖看見自己的手,卻什麽都看不見,全然的黑暗。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租這間公寓就是愛上陽台的夜景,她常常在睡前把所有的燈都關了,坐在陽台前看著台北的夜景,看得到一〇一在夜裏閃亮的燈,不論如何,她的屋子裏絕對不可能像現在一樣什麽都看不見。
  她抓著沙發想自己失明了嗎?眼睛看不見了嗎?她慌張的摸著臉和眼睛,她不知道現在的漆黑是爲什麽。
  誰來救救我……救救我……
  她流著淚,無聲的哭泣,縮在沙發的角落裏,只祈望能脫離這種黑暗,期盼屋裏的那個東西不要找到她。
  但環繞在屋裏的呼吸聲只是越來越近。
  不要……不要……不要來找我……我沒有……我從來沒有做過壞事……
  她用力抓緊手臂環住自己,直到呼吸聲近在耳邊。
  她沒有辦法控制的發抖,她從來不知道人可以抖成這樣,她屏息著、僵硬的轉著頸子,慢慢地,看向濃重呼吸的來源。
  在黑暗中,唯一看得見的是一對深紅發亮的雙眼,不像是人類有的,充滿了怨恨、忿怒、凶惡至極的雙眼。
  「哇啊——」
  她無法克制的大叫了起來,朝後退的跌下了沙發,她顫抖著幾乎連爬行也不能。
  救救我……救救我……
  突然間眼前一亮,她看見一扇充滿了亮光的門,她毫不猶豫的用盡力氣站了起來朝那扇門衝了過去。
  得救了!得救了!
  風好大好大,她不知道爲什麽有那麽大的風從她耳邊呼嘯而過。
  她看見了亮光,看見了她每天都見得到的夜景。
  她發現她從來沒有用這種角度看過外面的街道、大樓和走過的行人。
  仿佛由上空俯視一般的,只是地面上的景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就像搭上雲霄飛車一樣地。
  然後,她想起,自己從來就不敢搭雲霄飛車。
  她張開嘴想尖叫,但是空氣灌入喉頭的感覺非常難過,她無法發出聲音。
  碰撞在地面上的感覺,沒有想象中的痛。
  幾乎還來不及感覺、就沒有任何感覺了,她睜著眼看向面前不遠的7-11,她每天都要光顧一、二次,只是她也從來沒有用這種角度看過那間便利商店,在覺得用這種角度看過去很好笑的時候,她看見紅色的液體蔓延向那間7-11,慢慢的、濃稠的鮮紅色。
  啊……那是血呀……是我的血……
  在她意識到那慢慢從自己腦中流出來的,是自己的血之後,她似乎有些安心的,慢慢閉上了眼睛。
  永遠的。
  
  
  
  第一章
  
  隨著捷運到站的廣播,楊君遠稍稍挪開位置,把放在身邊的包包拎到膝蓋上,視線隨意亂飄,看見前方車門邊站著個老太太,深紫色旗袍的樣式顯得非常老舊古樸,就像老家黑白相片裏的曾祖母,他猶豫地看了看四周,雖然車上人不少,但是也還有不少空位,老太太旁邊也就有兩個空的博愛座,他想大概是老太太不想坐下,也就不再理會,把視線放回手上剛開始讀的書上。
  直到聽見到站的廣播,他拎起包包走下車,考慮著是該坐兩站公車,打電話給易仲玮,還是走回家。
  站在捷運出口思考了一會兒,正好眼前的綠燈亮起,他決定用走的。快步跑過馬路,就在剛過馬路要左轉的時候,他眼角余光似乎閃過什麽,他回頭一看,剛剛那位紫色旗袍的老太太正站在路口的紅綠燈下,他有些訝異地想老太太不知道是從哪邊過的馬路,居然比他還快。
  再轉念一想,大概是自己方才思考太久了,笑了笑地朝回家的路走去,心裏惦著手上那本新到手的書,跟背包裏剛剛跟陸以洋借來的一套絕版書,他開心的加快腳步,心裏想著待會兒回家就可以徹夜把它們看完。
  心情不由自主的轉爲興奮,擡頭看著紅燈,正等著要過馬路的時候,他望著馬路對面一怔。
  馬路對面的紅綠燈下,站著的那位紫色旗袍的老太大,不就是剛剛那位嗎?
  他腦子裏空白了兩秒,就算那位老太太很健康,也不可能趕上自己的速度……
  楊君遠覺得心裏毛毛的,自從學妹的事件後,他特別害怕那種莫名其妙就會出現的東西。
  他左右看看,時間還早,路上行人也還滿多的,他沒有思考多久,決定不過這個馬路,右轉朝比較遠的路走,雖然這條路比較遠,但是一路上商店很多,比較亮也比較寬敞,那會讓他安心一點。
  楊君遠更快速的行走,只想快點到家,想著只要再轉兩個彎……
  一轉彎,楊君遠愣了住,回頭再看了看,確定這裏是剛剛自己沒有過的馬路……他覺得渾身開始發涼,那個紫色旗袍的老太太,還站在馬路對面,看著他。
  他伸手抓住背包的背帶,用力到指節發白,不這樣做的話,他知道自己會無法克制的發抖。
  他轉身就跑,朝他剛剛明明走過的地方跑去,明明只要左轉再右邊就可以到家的,可是只要他一右轉,一定站在那個剛剛沒過的馬路上。
  他覺得整個人都在發冷汗,而那個老太大正慢慢的,從馬路對面走過來,現在他確定自己又撞鬼了。
  他心口發涼喉頭發緊,再一次轉身逃走,可是不管朝左朝右,最後一定會回到那個路口,而那個老太太,只是每次都更靠近馬路這一頭……
  楊君遠不曉得爲什麽又會再次遇到這種事,明明自己就不是靈感體質,爲什麽那些東西不去找別人……
  楊君遠在心底大叫,眼睜睜看那位老太大已經站在身前,她駝著背低著頭,往下看只能看見她梳得整齊的發髻。
  『……請……幫我個忙……』
  楊君遠吞了口口水,才能努力的發出聲音,恐懼感讓他沒有辦法再移動腳步離開那裏,「……我、我不知道能、能幫你什麽……」
  『我需要……跟那個孩子說話……可是……我無法靠近他……請你幫幫忙……』
  也許是老太太的語氣很客氣,他想對方可能沒有惡意,于是力持鎮定的回答:「我不知道你在說誰……」
  『你剛剛見過的……那個孩子……他必須幫我……他有責任……』老太太緩緩擡起頭,像是在看他,但她的雙眼是全然的白,只有眼白沒有眼球。
  楊君遠只能別開頭,連後退也不能,他現在大概弄懂了,老太太講的人是陸以洋,他剛剛去跟陸以洋拿了書才回家的,因爲那孩子說他最近不能出門,所以自己去找他拿書……
  楊君遠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雖然他知道那個孩子常跟鬼混在一起,但是他也不曉得這個老婆婆是不是想傷害陸以洋。「我……我不知道……你想要我做什麽?」
  『去找他……告訴他……他得幫忙我……我就在這裏等他……如果他不來,你也過不了這個路口……』
  老婆婆沒有眼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楊君遠不由自主的退了兩步,然後看著她消失。
  心髒還激烈的跳動,恐懼感還留在全身,他微微地顫抖著想到底該怎麽辦,他是不是再也回不了家了?再也不能看見易仲玮了?
  他還在原地微微發抖的時候,突然有人從後面扯住他的手臂,他失聲尖叫,用力的想甩掉那只手,可是那只手卻緊緊地拉住他,強迫他轉過身來。
  「君遠!」
  熟悉的聲音跟面容,他怔了幾秒,看見易仲玮擔心的臉,全身突然沒了力氣的蹲在地上,他把臉埋在膝蓋上,用力深呼吸想讓自己鎮定一點。
  他感覺得到易仲玮的手輕輕撫在頭上,沒有問他怎麽了,只是輕聲的開口:「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裏。」
  楊君遠有一點點想笑,易仲玮總是這樣,一副不管發生什麽只要有他在就沒事的樣子,他好幾次想告訴他,自己不需要這樣的依賴,但是卻又無法拒絕他,也無法抗拒心裏那種不由自主覺得安心的感覺。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擡起頭,看著易仲玮,努力用不再顫抖的聲音開口:「我得回去找小陸……」
  易仲玮沒有問,只是拉著他的手讓他站起來,「那就走吧。」
  一路上易仲玮都沒有放手,雖然引起不少側目,但是易仲玮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緊握著他的手。
  楊君遠略微冷靜之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也不想放開易仲玮的手,只是默默的讓他牽著,走回去搭捷運。
  看著易仲玮的穿著,他想他大概只是想下樓買包煙,順便走出來晃晃看自己回來沒有,所以才會連錢包也沒帶,就這樣陪他去搭捷運。
  站在車門角落,他移近易仲玮身邊,感受從手臂上傳來的溫度,他不知道那個老婆婆是不是還跟在他身後,但易仲玮溫熱有力的手掌能讓他感到安心。他們一路上就這樣沈默,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直到站在陸以洋家門口,楊君遠還遲疑著該不該按下電鈴。
  在他還沒有考慮清楚前,易仲玮已經伸手按下了電鈴。
  他看了易仲玮一眼,猶豫了半晌才開口:「我不確定……萬一……」
  易仲玮只是笑笑,「你會要來找小陸一定是什麽嚇到你的東西吧?本來就是不確定的東西,找了解這些東西的人談談也沒有什麽不好。」
  楊君遠也沒有再說什麽,隨即門就開了,陸以洋睜著他圓圓的眼睛,沒有驚訝多久就開了口:「學長們怎麽了嗎?先進來吧。」
  楊君遠看了易仲玮一眼,才走進他不久前剛離開的公寓。
  陸以洋倒了茶給兩位突然拜訪的學長們,在他們對面坐下來,「發生什麽事了嗎?」
  楊君遠低著頭思考半晌,才擡起頭看著陸以洋,「我……回家的路上,又撞鬼了……」
  「咦?怎麽會?」陸以洋有些訝異,楊君遠並不是什麽靈感體質,理應不會那麽容易撞鬼,難道是因爲學妹的影響嗎?
  陸以洋不太理解,他不曾聽過有人撞過一次鬼之後就會很常撞鬼。
  「那個……是什麽樣的?有說什麽嗎?」陸以洋側著頭望向楊君遠。
  「是……是一個老婆婆,穿著紫色旗袍,她說……」楊君遠停了一下,猶豫地看著陸以洋,才又接著說下去。「她說想要你的幫忙,說……是你欠她的,你得要幫她,她會在我遇到她的那個路口等你,在你見到她之前,我不能回到家……」
  易仲玮皺起眉,「爲什麽要找你?她爲什麽不直接找小陸?」
  「啊……她進不來吧……」陸以洋馬上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他歉疚的看著楊君遠,「學長對不起,我不曉得會變成這樣,我應該叫你不要來找我的。」
  楊君遠搖搖頭勉強露出微笑,「是我自己要來的,我很想看那套書才硬要跑來的,不是你的錯。」
  「那怎麽辦?那個老婆婆會不會想害你?」易仲玮望著陸以洋,心裏有些擔憂,自從知道這孩子能見鬼之後,總看他在做些奇怪的事。
  陸以洋想那個「有責任」該不會是指他封了那個洞的關系吧?
  「唔……我想,應該不會吧……」停頓了一會兒,陸以洋擡起頭來看著似乎驚魂未定的楊君遠,覺得十分抱歉。「學長對不起,因爲我的關系又把你嚇成這樣。」
  楊君遠只是搖搖頭,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易仲玮神情嚴肅的看著陸以洋,「小陸,沒有辦法解決嗎?他以後會這樣三不五時就撞鬼嗎?」
  陸以洋偏著頭思索,他也不曉得居然會有鬼因爲自己的關系而盯上楊君遠,「我不曉得……不過我想春秋知道怎麽辦,不如學長們今天先住我這裏吧,我明天帶你們去找春秋。」
  楊君遠和易仲玮對看了一眼,開口的是易仲玮,「方便嗎?你室友……那個高警官今天不在嗎?」
  陸以洋展開很可愛的笑容,「他今天值夜班,回來也很晚了,學長們不用介意,睡我這裏就好了,啊、我再去拿床被子。」
  陸以洋想著衣櫥裏似乎還有床被子,馬上起身進房去翻。
  「這樣方便嗎?小陸他到底是不是在跟那位高先生交往?」楊君遠小聲的開口。
  易仲玮聳聳肩,「我不曉得,上回問他半天也沒解釋出個理由,臉紅了半天倒是眞的……」
  陸以洋搬著被子從這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邊跑邊喊:「兩位學長就擠一下吧,睡我房間。」
  楊君遠沒頭沒腦的開了口,「那你睡哪?」
  陸以洋一怔,臉紅起來的速度比什麽都快,楊君遠馬上發現自己問錯了話,易仲玮輕咳兩聲開口:「我們打地鋪也無所謂,如果沒辦法回家的話。」
  陸以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著,「不用啦,高懷天今天也不一定回來,我可以借他房間睡,不然我一個人睡客廳也比兩位學長擠在客廳來得好。」
  「那……不好意思,麻煩你了。」楊君遠有些尴尬的回答。
  「不會啦,不要這麽說,學長們餓了嗎?我有煮宵夜。」陸以洋笑著衝進廚房。
  楊君遠本來想說不用,易仲玮拉住他笑了笑,「就讓他去忙吧,不然他的臉要紅一晚上了。」
  楊君遠吐吐舌頭,也沒有再拒絕,至少他覺得好多了,待在陸以洋這裏,看著屋裏的關公神像,也不再覺得害怕。
  他松了口氣,和易仲玮在沙發上又坐了下來,問過陸以洋後,打開電視隨意轉台,邊等著吃宵夜。
  「不太能想象呢。」過了半晌,楊君遠才又開了口。
  「什麽?」
  「小陸呀,跟那位高警官。」
  「……小陸喜歡就好,他看起來是個好人。」易仲玮撇撇嘴角,看起來像是有些無奈。
  「你是女兒被搶走的爸爸嗎?」楊君遠不由得爆笑。
  「欸,我好好的保護了六年耶,你不知道這孩子在學校的時候有多遭人觊觎,這個笨蛋根本不知不覺,要不是我罩得好,早就不知道被拐到哪裏去了。」易仲玮不滿的瞪著在廚房忙碌的陸以洋。
  「是是是,辛苦你了。」楊君遠笑著,邊敷衍的摸摸他的頭。
  結果三個人很難得的一起吃了宵夜,聊了好一會兒,到楊君遠開始覺得昏昏欲睡,才先去陸以洋的房裏睡,易仲玮則幫著收拾餐具,洗好碗才去休息。
  陸以洋坐在沙發上思索,想著明天要怎麽出門才好,杜槐愔有交代,他沒允許之前自己不能出門,除非有高懷天跟著……
  陸以洋偏頭想了下,高懷天應該三點左右就會回來了吧……中午再請他載他們出門應該沒問題。
  陸以洋在沙發上趴下來,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打算等高懷天回家。
  淩晨三點,高懷天回家一進門就笑了起來。
  客廳還開著小燈,陸以洋趴在沙發上看起來睡得很熟,他習慣性的把鑰匙和手表放在玄關櫃上,他走向陸以洋,在他身邊蹲下來,伸手輕輕撫過他的臉。「小陸?」
  陸以洋半睜開眼睛,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一邊抓住他的手掙紮著想爬起身,「你回來了……」
  高懷天笑著拉他起身,「怎麽不進房睡?」
  「唔……學長們來借住……」陸以洋揉揉眼睛,還解釋得不清不楚就停了下來,擡頭望著高懷天,「你餓不餓?」
  「還好,家裏有客人嗎?」高懷天起身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擱在椅背上。
  「嗯,學長們……就是上次你見過的那兩位學長,因爲一點原因不能回家,所以我請他們住下來,啊……」陸以洋仰頭看著高懷天,「明天可以麻煩你載我們去春秋那裏嗎?」
  高懷天想這個不能回家的理由,大概又跟那些奇怪的事有關了,他笑著摸摸他的頭,「好呀,早上?」
  「不用啦,中午就可以了,現在都三點多了。」陸以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他一直就很喜歡高懷天的手輕撫在頭上的感覺,雖然他學長跟葉冬海也常常這麽做,但是高懷天給他的感覺就是不太一樣,他不由自主笑了起來,「你明天下午再上班就可以了吧?」
  高懷天看著陸以洋的臉,有些移不開視線,他的笑容看起來很甜,粉嫩的臉頰上有著淡淡的粉色,他忍不住傾身在他柔軟的臉頰上輕咬了口,輕聲在他耳邊開口:「那你晚上怎麽辦?跟我睡?」
  盯著他頸側圓潤的線條,可以看見他瞬間連頸部都泛著紅,臉頰微微發熱,高懷天忍不住低頭在他頸側也輕咬了口。
  陸以洋身子一僵,連動都不敢動,覺得從頭頂開始發熱到腳底。雖然是彼此告白過的狀態,應該好歹也算在交往……吧,但是從李東晴離開以後,實際上再也不曾進一步過……
  大概是察覺到他的緊張,高懷天微微一笑放開他,「你煮了什麽?」
  「唔……粥……牛、牛肉粥,還是你想吃茶油面線?我學長吃素,所以我另外煮了面線。」愣了好半晌,陸以洋才得以把話好好說完。
  都給我一點好了,我先去換衣服。」高懷天笑著走回房去,陸以洋松了一口氣,趕緊跑到廚房去熱宵夜。
  自從李東晴的事件後,他也做過很多心理准備,他感覺得出來高懷天對他應該是存有欲望的,只是他還不曉得該怎麽應付。
  那種心跳加速,整個人都不受控制的感覺對他來說有點可怕。
  雖然不是不舒服,但是……總是覺得有哪裏不對。
  拿現實來說的話,明明都是男人卻要做這種本來應該得跟女生做的事,就有點問題。他當然不覺得同性戀有哪裏不行,但是男人先天上的生理條件就不是用來跟男人做那種事的……他想過很多次,也不覺得高懷天會想被他壓……自己也無法想象,但是萬、萬一很痛怎麽辦……
  扁著嘴把熱好的粥和面線端到桌上去,他坐下來趴在餐桌上等。
  高懷天大概順便衝了澡出來,見他趴在桌前又伸手揉揉他的頭,「先去睡吧,等下我吃完會收,我已經多拿了個枕頭出來。」
  陸以洋怔了怔,想起剛才說的一起睡,臉不由自主的又紅起來,本來想說沒關系,不過如果一起進房去睡的話,不是更讓他不知所措?
  愣了半晌,他才點點頭,起身跑進高懷天房裏。
  窩進他的被子裏,深吸了幾口氣,被高懷天的味道所包圍,又讓他不由自主覺得渾身發熱,趕緊閉上眼睛逼自己睡著,可是閉上眼睛就想起高懷天掌心的溫度和唇間的氣息。
  他想,自己也許是期待的吧……對于高懷天的靠近。
  「啊啊……我怎麽這麽麻煩呀。」陸以洋翻身把自己縮成一團,有點自我厭惡了起來,「這就是所謂的口嫌體正直嗎……」
  隨意替自己矛盾的想法下了注解,他理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要高懷天的親近,坐起身用力的抓抓頭,又喃喃自語的開口:「還是叫期待又怕受傷害……」
  好白癡……
  一下子又倒回床上去,拿棉被把自己裹起來,決定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就順、順其自然好了……
  聽見碗盤輕微的碰撞聲,他想高懷天應該吃飽在收拾了,他移動身體讓出大半的空間,把棉被拉過去一半,然後向裏側蜷成一團,想讓自己在高懷天進來之前睡著。
  當他眞的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感覺到背後床墊微微下陷,一緊張又清醒了起來,只是靜靜的不敢動。
  「睡了嗎?」
  高懷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停頓了一會兒搖搖頭,翻身過去面對著高懷天。
  「你學長們又發生什麽事嗎?」高懷天替他拉好被子,神情看起來很平常。
  陸以洋怔了怔,慚愧起自己只會想些有的沒的……
  「嗯,好像是我的關系……有……那個、找不到我,所以找上來跟我借書的學長,就害他鬼打牆回不了家了……哈哈哈……」自己幹笑了幾聲,覺得對楊君遠滿心愧疚。
  「不要緊嗎?你不是說最近你不能出門?」高懷天微擰起眉,顯然有些擔心。
  「嗯,槐愔說的,不過他有說跟你一起的話就沒關系。」陸以洋不自覺的傻笑了起來。
  陸以洋發現高懷天沒有反應,他擡起頭,不由自主的屏住氣息。
  高懷天正用一種很專注很柔和的神情看著他,陸以洋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敢再隨便閉上眼睛,只垂下眼睑想著是不是該說些什麽。
  當他正在腦中雜七雜八的胡亂思考的時候,高懷天緩緩地靠近他,近到他可以感覺到溫熱的鼻息,就算已經接吻過好幾次,他還是會感到心髒猛烈的跳動,緊張到快要窒息。
  高懷天只是慢慢地靠近,輕輕地吮上他的唇。
  然後聽見他像是強忍笑意的聲音,「你呀……不呼吸的話會沒氣。」
  陸以洋怔了怔,這才發現自己覺得快要窒息是因爲屏住了呼吸……
  他趕緊用力的吸進空氣,然後吐了一大口氣。
  呼……我還以爲會窒息而死……
  擡頭看高懷天一臉很想笑的表情,他覺得很丟臉,幹脆把臉埋到被子裏。
  半晌才聽見高懷天很溫和的嗓音。「你如果不喜歡我這麽做的話沒有關系,只要告訴我就好了。」
  也、也不是不喜歡……
  露出小半顆頭,睜著他那雙無辜至極的眼睛看著高懷天,也不曉得該怎麽回應,最後扁著嘴開口:「……也、也不是……我也不曉得……」
  高懷天被他那種有點委屈的神情給逗笑了,伸手撫上陸以洋頸側,感覺到他似乎僵了一下,他柔聲開口:「你怕嗎?」
  陸以洋看著高懷天,他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眞的怕,用想象的的確很可怕,但是當他看著高懷天,感受他溫熱的手貼在臉上的時候,他不確定那種感覺是不是叫害怕。
  凝視著高懷天半晌,最後垂下眼睑緩緩的搖搖頭。
  高懷天像是笑了,低頭認眞吻上他的唇。
  陸以洋的唇很軟,紅潤的臉頰發燙,還像個少年似的身體有著柔軟的線條,他伸手撫上他喉間,拇指劃過細小的喉結,指尖處微微震動的是被自己的唇舌吞噬掉的細碎呢喃。
  高懷天的手緩緩滑下他手臂,攬上他的腰,翻身覆上他的身體。
  陸以洋覺得一片暈眩,完全沒辦法思考。
  他感覺得到口中徹底被侵占,無處閃躲的舌被緊緊交纏吸吮著,他聞到的是高懷天身上淡淡的沐浴乳香氣,那還是自己覺得香味很好聞才買下來的,當初覺得清淡的香氣現在卻變得強烈,霸道的充斥在他鼻端,他不敢睜開眼睛,但是閉上雙眼卻更清楚的感受到高懷天在他身上的動作。
  身上微微的重量是高懷天的身體,從寬松的T恤下滑進腰間的手也是他的,原本微熱的溫度,在滑上腰間的時候,竟然變得微涼。
  陸以洋縮了下身體,一片混亂的腦子意識到那是因爲自己在發熱。
  高懷天微冷的手從腰間揉撫著往上移,動作很輕很溫柔,陸以洋一直閉著眼睛,呼吸從幾乎是屏息的壓抑到微微的喘息,意識變得迷離,身體仿佛不再受控制。
  「唔……那、那裏……」陸以洋下意識的輕攀住高懷天的手臂,和自己完全不一樣的,堅實有力的手臂,有些粗糙的手掌正輕撫在他胸口。
  陸以洋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帶著水氣的雙眼微微睜開,他看著高懷天輕吮著他鎖骨附近,他想伸手撫摸那張看這自己時總是很溫柔的臉。
  這時他卻在視線的角落裏看見一個人站在那裏,他吃了一驚睜大雙眼,用力拉住高懷天的手,掙紮著微起身想看清楚,但見到那個人影只是一瞬間,他什麽也沒有看清。
  他用力的眨眼睛,想確定自己是不是昏頭了才看見幻影,但是那個人影卻那麽眞實。
  「怎麽了?」高懷天撫上他下颔,把他的臉轉了回來。
  陸以洋不曉得怎麽解釋,說他在房裏看見了人嗎?還是見鬼?
  有些不知所措的擰起眉,在這種時候……該怎解釋呢?
  看著他的神情,高懷天微微一笑把他攬進懷裏,「好吧,睡吧。」
  陸以洋埋在他胸口想是不是該解釋一下,他並不是不想做……只是……剛剛那個該不會是……
  陸以洋覺得很不可思議,從來也沒有聽說有人做到一半會出現幻覺,更何況他們才剛開始吧?
  他微擡起頭看看高懷天,似乎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才松了口氣。
  這才開始懊惱自己怎麽那麽沒有用……萬一高懷天誤會的話怎麽辦,但要是開口解釋說不是不想做的話……不就變成他想做了嗎?
  暗自歎了口氣,他不曉得別人都怎麽談戀愛的,爲什麽他談起來那麽麻煩……!
  高懷天看著他變來變去的臉色,不由得失笑,輕拍他的背,「不要想那麽多,等你想做的時候再說吧。」
  就……不是不想做了……
  陸以洋悄悄扁起嘴,埋在他胸口沒有回答,許久,才又歎了口氣的點點頭。
  現在最該思考的不是要不要跟高懷天做,而是……方才那個人影,他確定他沒有看錯,而且他認得那個人影臉上的那對血紅雙眼。
  他悄悄勾起頸上的繩子,把滑到背後的盒子給勾回手上,將它牢牢貼正胸口。
  他不確定他剛剛看到的,是不是從盒子裏出來的,畢竟他見過別的、擁有血紅雙眼的極惡之魂,但是感覺不太一樣……陸以洋想他能認得那種感覺,那種和他的心跳融合在一起的,十分親近的感覺。
  他微微的歎了口氣,想明天得去找杜槐愔才行。
  只是……這要怎麽解釋呀!
  陸以洋在心裏大叫著,伸手按住盒子,默默地在心裏念著。
  拜托……你們千萬不要跑出來……
  陸以洋一邊努力祈求,一邊聽著高懷天的心跳和規律的呼吸聲,在一團雜亂的思緒下,慢慢跟著進入了夢鄉。
  
  結果作了一夜惡夢,早早就心不甘情不願的悄悄爬起身,陸以洋輕手輕腳地爬出棉被,就怕吵醒了高懷天,但結果還是在下床的時候,手臂被一把抓住。
  「沒睡好?」
  「沒有啦,我學長起得早,我去弄早餐,你多睡一下,現在還不到九點。」陸以洋看著高懷天一臉睡眼惺忪,笑著幫他把被子拉好,才下床走出房間,小聲關上房門,想走進廚房的時候才發現楊君遠已經坐在沙發上看書了。
  陸以洋嚇了一跳,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學、學長早,這麽早就起來了?」
  楊君遠笑了笑,裝作沒注意到他從哪裏出來,「是呀,我有點認床,不過也是想早點起來把書看一看。」
  「學長眞是愛看書,這套眞的有那麽好看?我哥送我之後我都沒看過哩。」陸以洋趴在沙發椅背上,盯著楊君遠翻開的書頁一臉好奇。
  「超好看的,我快點看完還你,你有空就看一看吧,這麽好的書不看太可惜了。」楊君遠回頭看著陸以洋,滿臉的笑容顯得非常開心。
  陸以洋心想自己大概明白他家學長爲什麽一天到晚都在買書,明明不是那麽愛看卻把每個月出了什麽新書都查個一清二楚,大概就爲了想看這個開心的笑臉吧。
  「嗯,我有空會看完它的。」陸以洋用力點點頭,「那學長慢慢看,我去弄早餐,想吃點什麽嗎?」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什麽都可以。」楊君遠邊回答,一邊已經把視線放回書頁上。
  隔了兩個小時之後易仲玮爬了起來,差不多時間高懷天也出來了,隨意的寒暄兩句,吃了早餐就准備出門。
  只是才一踏出家門,陸以洋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掏出手機一看,陸以洋吐吐舌頭,「餵……」
  『我叫你不要出門你聽不懂嗎?』
  陸以洋心想杜槐愔怎麽這麽神,才踏一步出去而已他就知道了,幹笑了幾聲開口:「我有請高懷天載我啦,我要帶我學長們去春秋那裏,我學長昨天鬼打牆回不了家,好像是我的關系……」
  『……去春秋那裏之後就不要亂跑了,再忍耐幾個小時就好,我說好才可以從春秋那裏離開。』
  「嗯,我知道了。」陸以洋挂上電話朝在等他的三個人笑了笑,「沒事啦,我們可以走了。」
  上了車到夏春秋家裏的那一段路上,陸以洋深刻地感受到爲什麽杜槐愔不許他出門。
  沿路上有非常多的「人」在注目他。
  他現在不像以前一樣人鬼不分,他分得出來哪些是人,哪些是鬼,哪些是有惡意的,哪些沒有。
  而那些在注目他的,多半帶著好奇的目光,雖然葉冬海說過他很醒目,但是沒有引「人」注目到這種地步,想來還是因爲他封了那個奇怪的洞的緣故。
  等車停下,他拉開安全帶,正想謝謝高懷天的時候,見他熄火拔下鑰匙,趕緊開了口:「你不用下車,我自己進去就好了。」
  高懷天沒有停下動作,「沒關系,我送你到電梯口,沒幾步路。」
  陸以洋停頓了一下,雖然覺得很麻煩高懷天,但是杜槐愔既然說不要一個人走在路上的話,就算只有幾步……也會被他打吧。
  他沒有再拒絕,和高懷天一起下車,與已經先下車的易仲玮和楊君遠一起走向葉家大樓。
  進到大樓前他一轉頭看見小夏站在路邊,吐著舌頭雙手合十的朝他抱歉地微笑,陸以洋一怔,正想開口的時候,楊君遠叫了起來。
  「小、小陸!那個!」
  陸以洋側頭一看,一個身穿紫花旗袍的老婆婆站在一百公尺外的街角看著他,神情看起來非常不高興。
  易仲緯和高懷天當然什麽都沒看到。
  也許是因爲陸以洋也在,楊君遠沒有覺得那麽害怕,只是拉著易仲玮的衣袖,有些緊張的看著陸以洋。
  「學長們先進去吧,我馬上就來。」陸以洋安撫似的朝楊君遠笑笑,易仲玮看了陸以洋一眼,點點頭就拉著楊君遠先走進大樓。
  陸以洋正想朝那個老婆婆走過去的時候,高懷天拉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裏?」
  「那邊而已。」陸以洋指著街角,高懷天看著他指的地方,跟著他前進了兩步,那個老婆婆馬上朝後滑了一百公尺。
  陸以洋一愣,連忙拉住高懷天,「我想……還是不要過去好了……」
  陸以洋回頭,小夏還在原來的位置,「她說的我有責任是指我封了那個洞嗎?」
  小夏聳聳肩,有點無奈的開口:『你沒有什麽責任啦,那個老太婆自己想亂跑,洞被封了她出不去,所以沒辦法警告她孫女有危險,她把罪怪在你身上而已,那不是你的責任,而且不過是個洞,他們想出來馬上就可以找到別的洞,過一陣子就沒事了啦。』
  陸以洋皺起眉,凝望著小夏,「那個孫女……出了什麽事嗎?」
  小夏抓抓頭,看起來很困擾的樣子。『你不要問那麽多啦,那不是你的問題,爲了這件事我被槐愔罵得要死,那都是我的錯,所以拜托你不要想這件事了。』
  「可是……」陸以洋現在才覺得他似乎做了很不對的事,正想再問下去的時候,小夏突然轉身就消失了。
  「以洋?你站在路邊幹嘛?」
  「欸……」陸以洋一呆,回頭看見葉冬海無奈的朝他走過來,「我、我看一下……那家小七好像重新裝潢過……」
  「裝你個頭,又在跟鬼說話?」葉冬海無奈的瞪著他,然後朝高懷天微笑打招呼,「學長,要上來坐坐嗎?」
  「不用了,我該回局裏,你下來正好,這個就交給你,聽說他不能一個人走在路上。」高懷天笑笑的把陸以洋推過去,他想葉冬海在的話應該沒問題,他在學校的時候也看過這個學弟做過怪事。
  陸以洋也只能幹笑,跟高懷天揮揮手,然後跟葉冬海一起上樓。
  「你又做了什麽事?」四個人一起走進電梯裏,葉冬海看著陸以洋忍不住開口問。
  「……其實我也不太確定……」陸以洋扁扁嘴,有點委屈的開口。
  葉冬海笑著揉揉他的頭,「不能亂跑的話就在家裏待幾天吧,春秋早上接到槐愔電話叫他把你綁起來別讓你亂跑,他開心得很呢。」
  「欸?不要把我綁起來啦,我是無辜的。」陸以洋哀怨的看著葉冬海。
  易仲玮笑著,「把你綁起來也許是個好主意,省得你一天到晚就做些怪事。」
  看著陸以洋一臉委屈的神情,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進了門,夏春秋果然心情很好,馬上列出一長串想吃的東西,把陸以洋塞進廚房後,才帶著楊君遠他們兩個去拜觀音。
  「請問……我爲什麽會一直看見鬼呢?」楊君遠拜完,看著夏春秋把香插好才問出口。「我以前從來沒見過的,可是自從學妹之後……」
  楊君遠想起死去的學妹,覺得有些難過,但是也不願把這想成是學妹造成的。
  「簡單的說呢……」夏春秋望了楊君遠一眼,「是陸以洋害的,你可以選擇不要和他做朋友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
  因爲夏春秋說得過于幹脆,楊君遠和易仲玮都怔住了。
  「這怎麽可能,那爲什麽我沒有遇到過?」易仲玮朝廚房望了一眼,確定陸以洋在忙,應該聽不到他們的對話才開口問。
  「個性的關系,越是怕就越容易被纏上,要嘛你就別去怕那些東西,不然就離小陸遠點吧。」夏春秋用著極爲平常的語氣說明。
  易仲玮皺起眉,就算爲了楊君遠,以他的立場當然不可能就此不跟陸以洋做朋友,他只擔心陸以洋要是知道夏春秋這麽說,可能會躲到不見人影,而且,他知道楊君遠雖然覺得恐懼,但不會這麽做。
  「這就是你都不出門的原因嗎?」楊君遠突然問了夏春秋一句,他常常聽陸以洋說夏春秋不能出門的事。
  夏春秋停頓半晌,回頭看了楊君遠一眼,「……這也是原因之一,但不是最主要的。」
  楊君遠側頭思考了一會兒才回答:「我不會因此就跟小陸保持距離的,他幫過我,我不會這樣對待朋友。」
  「你不怕嗎?」
  「很怕……不過小陸可以習慣的話,我也可以習慣……吧?」
  楊君遠看了易仲玮一眼,看著他臉上的溫柔笑容和認同的目光,他想不管是遇到什麽,易仲玮都會陪著他,陸以洋也會幫他。
  夏春秋沒有再說什麽,從佛壇的櫃子裏拿出一串透亮的水晶佛珠,在觀音前拜了拜,過了香爐後遞給楊君遠。
  「這個戴在手上,除了洗澡以外不要拿下來。」夏春秋說完,側頭看著易仲玮,「你去請尊佛像回家鎮著,可以省很多麻煩。」
  「要到哪裏請呢?」易仲玮之前也曾經想過,不過他沒有特別拜拜的習慣,也不知去哪裏請比較好。
  夏春秋拿張便條紙隨手寫了個地址給他,「到這裏去,跟負責人說是我叫你來的,他會幫你准備。」
  「謝謝你。」易仲玮朝夏春秋道了謝。
  楊君遠把水晶佛珠戴在手上看了半天,總覺得這個看起來有點昂貴……不過他想就算他問了,夏春秋大概也只會說不戴就還他之類的……
  「謝謝你幫我。」楊君遠想了半天,還是乖乖的道謝就好。
  「嗯。」夏春秋只是隨口應聲就轉身走回客廳,邊扯開嗓子朝廚房喊:「你好了沒?我餓死了。」
  「好了好了!再兩分鍾!」
  聽見陸以洋從廚房大喊的聲音,楊君遠笑了起來,看著易仲玮把那張紙條細心的收進錢包裏,他側頭想想,沒頭沒尾的問了句:「要放在哪裏呢?」
  易仲玮側頭思考,「把客廳那個木櫃移開,買個佛壇好了。」
  「要這麽……隆重嗎?」楊君遠苦笑了起來。
  「總是得找個好地方放吧……不然到時候再請教人好了。」易仲玮抓抓頭,他也不太確定是不是得注意方位什麽的。
  「學長!我煮了茶給你們。」
  陸以洋從廚房端了夏春秋跟葉冬海的早餐走出來,一邊朝他們喊著。
  易仲玮笑了笑,「回去再商量好了。」
  「嗯。」楊君遠點點頭,跟著易仲玮走向陸以洋,摸著手上冰涼涼的佛珠,心裏覺得安穩了許多。
  
  
  
  第二章
  
  高懷天蹲在地上,把掀開的白布再蓋上,擡頭仰望著身邊的高樓,可以想見從二十八樓墜下的屍體會這麽慘不忍睹。
  「張小姐是不會自殺的!」
  高懷天起身看著站在一邊,有些激動的中年人,正在跟警員做說明。
  「她是很堅強很努力的女孩,工作再困難她也總是會微笑面對,我們聊過好多次的……她不過比我大女兒大兩歲……」中年男子垂下肩膀,神情看起來十分難過。「我們昨晚還聊得很開心,我看到新聞,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相信,就跑來了。」
  高懷天也覺得這屍體看起來不像自殺,不過奇怪的是大門從裏頭上了鐵鏈和門栓,絕不可能從外面鎖。
  「對了,演唱會!」中年男子急急忙忙擡頭看著聽他說明的警員,「她昨天給了我三張演唱會的票,說要帶我女兒去看的,她很高興說有人能陪她去眞是太好了,她期待很久的,怎麽會自殺,你可以去問她的同事們,他們都會跟你說她的個性是絕不可能自殺的。」
  高懷天走近,溫和的望著他,「你們很親近嗎?」
  「……沒有,我們其實沒有那麽熟……」中年男子怔了怔又垂下肩膀,然後擡起頭來看著高懷天,「可是我們常常聊天,她說我跟她爸爸很像,她也跟我大女兒差不多年紀,還是同一所大學的,所以常常跟我閑聊些有的沒的,雖然我們不是熟成那樣,可是我總覺得她就跟我女兒沒兩樣,看她工作上被欺負了,我就覺得我女兒在外面是不是也這麽辛苦……」
  中年男子拭幹眼角的淚水,「刑警先生,雖然我們不是有多親近,但是好歹每天見面也二年多了,就算不是多熟她的事及她的個性,我也看得出來,她不是會自殺的人,眞的。」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偵辦這件案子的,您不用擔心。」高懷天拍拍他的肩,認眞的回答。
  讓人送走了據說是死者公司樓下的警衛,高懷天走進那棟樓裏,搭乘電梯到死者所住的二十八樓,走進一團淩亂的房子裏。
  高懷天彎下腰仔細看著被剪斷的鐵鏈,門鎖是鎖上的,如果是謀殺的話,不可能有辦法從外面鏈上鐵鏈和門栓。
  「組長!這是密室殺人耶!」
  新來的年輕人以極爲興奮的目光望著他,高懷天只皺起眉淡淡的回答:「不要拿案件開玩笑。」
  一個資深的警察捶了那年輕人一拳。
  「小鬼,推理小說看太多了,給你五分鍾解開鐵鏈是怎麽從外面鏈上的。」
  「欸?我嗎?」
  「啊!」
  這邊還沒鬧完,一個年輕女警叫了聲。
  「怎麽了?」高懷天走近她。
  「這張……」女警用著驚訝的目光看著手上一張紙,「媽呀!位置超好的!我排了七個小時還買不到這麽好的位置!這一定是公關票!」
  高懷天想起剛剛那個警衛說的話,看著她手上的信封,「只有一張嗎?」
  「嗯,只有一張。」女警用力點點頭,然後看著高懷天,「組長,這個可不可以……」
  「裝袋。」高懷天說完就朝浴室走去,沒有理會年輕女警的哀嚎。
  浴室一團混亂,鏡子是碎的,架子也倒了滿地,資深的女警指示著鑒識人員把散落在地上的東西裝袋標記起來。
  「她大概剛卸好妝,不知道被什麽嚇到,還是跟人爭吵,撞倒了櫃子,然後砸破了鏡子。」
  高懷天邊聽她說明,邊望了望四周,雖是狹小的空間,卻在浴室前面隔出了更衣間,是女性都會喜歡的漂亮套房。
  高懷天走出浴室,廚房的空間雖然小,卻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微波爐開著,裏面放著已經涼掉的食物。
  「進來的時候還在響呢,是小吳打開的。」
  見高懷天盯著微波爐看,有人開口說明了狀況。
  他覺得十分疑惑,以他的經驗來看,沒有女人想自殺還會脫了內衣,只穿著睡衣還卸了妝才跳樓,更何況是那麽漂亮年輕的女孩,要死也會漂漂亮亮的死。
  而且若是要自殺,何必熱東西吃?既然熱了又爲何不吃了再死?
  以他看來,這位死者是回家想休息用餐,可是卻被什麽東西嚇到,或是被什麽人攻擊,然後被推下樓。
  高懷天走向陽台,這棟樓因爲有相當好的景觀,所以陽台是銷售重點,但是怕有人意外墜樓,陽台的強化玻璃圍欄做得相當高,除非特意爬上去,或是用力衝撞,否則不太可能因意外墜樓。
  不過……如果有其他人的話,到底藏在哪裏?爲什麽門鏈是鏈上的?
  更讓高懷天覺得奇怪的一點是,那位死者的樣子,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但是他怎麽也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裏見過,他確定自己不認得那位死者,但是卻又覺得她的樣子極爲熟悉。
  高懷天想他也許得回去翻翻檔案,于是把後續事情交代過後,決定先行返回警署。
  上了車後,他一路上都想著那個死者的樣子到底是在哪裏見過,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正想得有些喪氣的時候已經回到了警局,才一停下車,手機就響了起來。
  看著來電顯示,高懷天不由自主的露出微笑。
  「餵?忙完了嗎?」
  『沒在忙啦~我剛煮飯給春秋吃,大概要晚點才能走。』
  「那你可以走的時候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你。」
  『不用啦,你在忙不是?我看到新聞了……』
  「也還好,那你晚上不回來嗎?」
  『會呀,我做完晚餐給春秋吃就回去。』
  「那我不去接你,你怎麽回來?」
  『欸……是欸……哈哈哈……』
  「你陪夏春秋多聊聊天吧,要走的時候打電話給我。」
  『嗯……那個……』
  「什麽?」
  『如果,需要我幫忙的話……』
  「不用了,你現在不就在承受上回你幫了我的後果嗎?」
  『唔……也沒有那麽嚴重啦……』
  「要是什麽案件都靠你還得了,警察沒飯吃了,你別瞎操心,就多陪陪夏春秋吧。」
  『嗯,那我要走了再打電話給你。』
  「就這樣吧。」
  挂了電話他才下車走進局裏。
  埋在檔案堆裏,從近來幾個月的案子開始翻,他知道自己一定在哪裏見過長相非常相似的照片。
  如果是實際見過的人,他不可能想不起來,所以一定是檔案照片。
  就這麽埋在檔案堆裏不知道多久,開始覺得有些疲倦的時候,一杯還冒著熱煙的咖啡放在他的桌上。
  「謝了。」高懷天頭也沒有擡的道謝。
  「不客氣,你在找什麽要不要幫忙?」
  「不用了……」高懷天頓了頓,蓋上檔案擡頭看著魏千桦,「要念什麽就快念吧。」
  魏千桦也端了杯咖啡,順勢坐在他桌上,「今天的案子,是他殺嗎?」
  「還在檢討中。」
  「門是上鎖的不是?屋裏也沒有人,所以是意外?」
  「整體情況除了門上鎖以外,說是自殺或意外的可能性較小,現場還在搜證,我覺得是他殺的可能性也很大。」
  「有目擊者?有外人出入?」
  「沒有。」
  「那又爲什麽會是他殺?」
  「依現場證據與其他不合理的狀況顯示,我認爲他殺的可能性很大。」
  高懷天一直很耐心的解釋,而魏千桦靜了一會兒,放下手上的杯子,很官方式地回答:「這種案子加上媒體渲染,很容易引起民衆恐慌,盡量不要鬧大,如果你覺得有他殺的可能,務必佐以實證再行公布。」
  「上面的意思?」高懷天側著頭看他。
  魏千桦只聳聳肩,「算是我的意思啰,老是推給上面,這個位子我也坐不久。」
  「不也坐了好幾年了。」高懷天笑了笑,拿起咖啡,「你聽過簡報了?你的意見呢?」
  「沒去現場的人哪有什麽意見。」魏千桦撇撇嘴角回答,「不過依現場情況看來是密室,是他殺的話難道是鬼殺的。」
  只是隨口一句,高懷天卻怔了怔,但隨即又笑了出來,自己大概是跟陸以洋在一起久了,理所當然把這種可能性也算進去,但是這種不能寫在報告上的,最後該怎麽結案?到時候還不是得寫成意外。
  「晚上有空嗎?陪我喝一杯。」
  那種邀約的語氣是他極爲熟悉的,高懷天擡頭看著魏千桦,「我晚上要去接小陸回家。」
  魏千桦望著他半晌,然後拉了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我一直沒有問……你是認眞的嗎?」
  「我還以爲你不會問。」高懷天微微笑著,很認眞的看著魏千桦,「是,我是認眞的。」
  魏千桦朝後靠在椅背上,挑起眉來望著他,「這麽說的話,我出局了嗎?」
  高懷天睨了他一眼,「那家夥回來了?」
  「幹嘛這麽問?」魏千桦僵了下才回答。
  「只有那家夥回來了你才會想到我。」高懷天聳聳肩,「會說這種話就表示那家夥大概又回來了。」
  「……沒有,他沒有回來。」魏千桦靜了半晌才回答,從外衣內袋裏掏出個木刻的玩偶。「他寄了這個給我。」
  高懷天接過手打量,是一只城堡,雖然不是非常細致,但是粗犷的刻工反而顯得相當俐落,他疑惑的遞還給魏幹桦,「西洋棋?」
  「嗯,前半年斷斷續續收到四只兵,後來好幾個月沒消息,我還以爲他死了。」魏千桦接回那只棋,伸手輕撫著棋子的樣子像是相當珍惜,「這是昨天收到的,大概兵刻煩了,就先刻了城堡。」
  高懷天不想對那個人發表意見,只翻開了他的檔案,「知道他活著不就很好了,告訴蘇翊沒有?」
  「還沒……這也不知道多久前寄出的東西……」魏千桦不自覺地微歎了口氣,模樣是只有牽扯到那個人,才會出現的憂郁。
  「魏主任?您辦公室說有您的電話,要轉接下來嗎?」
  外面有人走進來喊著,魏千桦連忙站了起來,神情又恢複以往的自信和開朗,「不用,我回去接。」
  魏千桦朝高懷天擺擺手就往外走,高懷天擡起頭喚了他一聲。「小千。」
  「嗯?」魏千桦停下腳步回望著他。
  有些嚴厲的對著魏千桦開口:「他要是還有命回來,就老實點告訴他吧,不然你想等到什麽時候?」
  魏千桦只怔了怔,不再接口就轉身離開。
  高懷天歎了口氣,魏千桦跟那個人已經牽扯了不知道幾年,他卻始終沒有告訴對方他的心意,只是一年拖過一年,等著他回來幾個月再離開。
  高懷天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但是他沒辦法阻止魏千桦這麽做,既然是魏千桦自己願意所造成的狀況,就得自己負責。
  高懷天歎了口氣,繼續翻閱檔案,然後啊的一聲,仔細看著手上的文件。
  合上檔案後他想起自己明明對這份檔案做過標記,爲什麽會不記得呢?
  高懷天暗罵自己的粗心,拿著檔案起身走向檔案室,他想,應該還有其他類似的檔案才對……
  一想起也許不只一件,高懷天開始覺得,也許這件案子會有點棘手也不一定。
  歎了口氣,推開檔案室的門,高懷天很認命的做好了得待上很久的打算。
  
  陸以洋才挂下高懷天的電話,手機馬上就響了起來。
  「餵餵?啊、槐愔。」
  『現在過來我這裏。』
  「咦?現在嗎?」陸以洋怔了怔,「不是說不能出門嗎?」
  『現在可以了,你先過來我這裏,我讓曉甜在樓下等你,你跟著她過來,別亂跑。』
  「咦?」陸以洋回頭看了看,確定夏春秋坐在客廳喝茶,移了身子蹲到冰箱旁邊的角落裏,「這樣好嗎?萬一曉甜被春秋看見了……」
  想起楊君遠那個學妹的事,陸以洋還是覺得滿是遺憾。
  『曉甜是我的人,春秋帶不走的,別操那種無意義的心,快點給我過來,我忙死了!』
  「欸……喔、馬、馬上來……」陸以洋扁起嘴挂了電話,一擡頭就看見夏春秋站在冰箱旁邊瞪著他,嚇得他差點把手機弄掉。「春、春秋……嚇、嚇我一跳。」
  「講電話幹嘛躲在這裏講?」夏春秋瞪了他一眼,打開冰箱拿出上午陸以洋泡給他的冰茶。
  「喔……沒啦,槐愔叫我回去。」陸以洋站起來把手機收好。
  「現在?」夏春秋望了他一眼,「早上他不是叫你別亂跑嗎?」
  「嗯,剛剛說現在忙得要命,叫我回去幫忙。」陸以洋吐吐舌頭回答。
  「眞是任性。」夏春秋撇撇嘴角,回頭再瞪了他一眼,不自覺的提高了聲調,「那怎麽辦?你要過去嗎?」
  「欸……」陸以洋不由得苦笑,他如果沒馬上回去,他可以想象待會杜槐愔立刻打電話來大吼著:「小鬼!叫你回來你是聽不懂嗎!你想忙死我呀!你以爲我是爲誰忙的!」
  但是如果自己現在點頭說要回去的話,夏春秋說的大概是:「反正你就只想去槐愔那裏,隨便你!」
  歪著頭苦思半天才開口:「那不要過去好了,晚點冬海就回來了,我做晚飯給你們。」
  夏春秋大概也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你不怕槐愔罵人?」
  「反正一定會罵,就給他罵吧,他也是念一念就算了。」陸以洋苦笑著聳聳肩。
  夏春秋皺了皺眉,轉身朝客廳走,「算了,你去他那裏吧,省得等一下換他說我任性。」
  陸以洋偷偷笑了出來,「沒有啦,一點都不任性,春秋最好商量了。」
  「哼,只會說好聽話。」夏春秋冷哼了聲,走到佛壇前再拜了拜,從佛壇上拿起他早上從陸以洋身上拔下來的觀音玉墜,回身遞給他,「再戴回去。」
  「謝謝。」陸以洋接過再套回頸上。
  看著夏春秋故意嫌惡的揮手叫他走,陸以洋臉上泛起大大的笑容,「我後天下午再回來啦,中午我有多做了菜,冰在冰箱裏,晚上熱一下就可以吃了,爐子上的湯六點就可以熄火上桌了,我有設定時器。」
  「嗯,快走啦,等一下晚了那個任性的家夥又發脾氣。」夏春秋坐在長椅上,邊拿著遙控器亂轉。
  「嗯,那我走了。」陸以洋知道夏春秋的脾氣,也沒再說什麽就拎著包包離開。
  一走出大門就看見高曉甜已經嘟著嘴站在那裏瞪他。『你有夠慢!』
  「對不起對不起,我在跟春秋說話嘛。」陸以洋連忙跑向她,雙手合十的道歉。
  『快點啦,槐愔忙得要命,你等一下一定被罵。』
  「早就被罵習慣了……」陸以洋扁著嘴喃喃自語,走了兩步差點撞上高曉甜,連忙停下腳步。
  「你幹嘛突然停下來?」陸以洋不解的望著她,見她皺眉盯著不遠處,他跟著望過去,原來是昨天那位紫色旗袍的老太太。
  「啊……」陸以洋伸手指著她,正想開口的時候,高曉甜已經往前跨了一步,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盯著那位老太太,沒好氣的開口:『你想幹嘛?』
  老太太微微擡起頭,沒有眼球的眼睛看起來空洞沒有生氣,陸以洋想要是從前的自己大概會怕得要死,但他只是走到高曉甜身邊,「不要對老人家那麽沒有禮貌嘛。」
  高曉甜瞪了他一眼,會擋在路前瞪著他的絕對不懷什麽好心眼,而這家夥總是不知不覺。『對啦,你最有禮貌,等你被撕成八片的時候我們再來討論什麽叫禮貌。』
  『我沒有……惡意……』老太太緩慢的朝他們走近。
  高曉甜警戒的擋在陸以洋身前,『沒有惡意就好,有話這裏說,不要再走過來了。』
  陸以洋想跟高曉甜說不用那麽緊張,但是想起杜槐愔的交代,也不敢太大意,至少不能再給杜槐愔添麻煩了。
  想了想,陸以洋站在原地開口:「婆婆你有什麽事就說吧,我能做到的話我會幫忙的。」
  高曉甜看了他一眼,確定他沒再呆呆的就想走過去,才比較放心的站在一旁聽他們交談。
  『我孫女……應該要活到七十二歲的……』老太太緩慢的開口。『可是她卻提前墜樓而死……時辰未到她沒辦法輪回,只能待在那裏到她滿七十二爲止……她今年才二十六歲,她要在那裏等四十六年,每天每夜重複一次從高空墜落的痛苦和恐懼……我原本……原本可以警告她的。』
  老太太瞪著陸以洋,『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陸以洋臉色蒼白地怔在原地,他從來沒想過他封了那個洞會害人死掉……
  『你不要隨便把罪怪在別人身上!』高曉甜馬上吼了過去,回身用力一掌打在陸以洋肩上,『你這個笨蛋!不要馬上就覺得人是你害死的!』
  「呃……可是……」陸以洋怔怔地望著高曉甜,「加果我不封了那個洞的話……」
  『那就怪小夏呀!是他叫你封的不是?』高曉甜瞪了他一眼,然後轉頭看著老太大怒氣衝衝地開口,『你自己要離開你孫女的,你要是不回下面的話,不就可以警告你孫女了?你怎麽不怪自己害死她?』
  「欸、曉甜別、別說成這樣……」陸以洋看著老太太垂下的頭,還有高曉甜顯然是爲了自己生氣的模樣,思考了一會兒才歎了口氣。
  他從小到大,不知道多少次被說過自己同情心過于泛濫,爛好人、鄉願什麽都被說過,他也不希望自己有這種個性,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叫他改他也不知道該怎麽改,不過經過了這麽多的事,他想至少該做到別太感情用事,得用理智思考,不然怎麽對得起爲了他發脾氣的高曉甜、爲他忙得焦頭爛額的杜槐愔。
  陸以洋靜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老太大,您孫女的事我很遺憾,我封那個洞也不是爲了要害您孫女,今天不管是怪誰都沒辦法挽回她的生命,我只能答應您我不會讓您孫女每天重複不斷的受墜樓之苦,我會想辦法讓她好過一點,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麽,如果她一定得等到七十二歲才有輪回的機會,這就不是我能改變的了……」
  高曉甜眨了眨眼,終于比較認同的點點頭。
  『……有辦法的……』老太太朝他走近了一步,高曉甜警戒的擋在陸以洋身前。
  陸以洋伸手拍拍她的肩,側頭對她笑笑,「沒事的啦,老太太不會對我怎麽樣的。」
  他轉頭望著老太太,「您說看看,我能做到的話,我會幫忙,如果是我做不到的,也只能跟您說抱歉。」
  『找到害了我孫女的那個畜牲……就可以救我孫女了……只有你有辦法……』老太太緩緩的開口,伸手指著他胸口,『只有你。』
  陸以洋怔了怔,下意識伸手摸上胸口的聚魂盒,不知道老太太是指他,還是指聚魂盒。
  不過……她怎麽知道聚魂盒在我身上?
  陸以洋正想發問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突然大聲作響,他被嚇了一大跳,低頭把手機摸出來,再擡頭的時候,老太太已經消失了。
  『你完蛋了。』高曉甜扁起嘴盯著他手上的手機。
  陸以洋苦笑了起來,不用高曉甜說他也知道是杜槐愔打的。
  「餵……」才餵了一聲,就被過大聲量給逼得將手機拿開,「我、我知道了,對不起啦,我馬上到!眞的、馬上啦!」
  陸以洋苦著臉邊說邊拉著高曉甜在大街上跑了起來,他只希望他到的時候不要被杜槐愔給切成十八段……
  死命的衝到杜槐愔那裏,雖然不至于被切成十八段,但杜槐愔的臉色確實不太好看。
  結果雖然沒有被罵,但陸以洋被指使到地下室燒紙錢,等他看到地下室那一堆紙錢的時候,呆在那裏大概半分鍾。
  「全、全部嗎?」陸以洋張大嘴,望著那些大概比上次賄賂執行人的數量還多了約莫四、五倍的紙錢。
  「對,全部,不然你以爲我幹嘛一定要叫你回來?」杜槐愔瞪了他一眼,「不要發呆了,快點燒。」
  「喔、喔……」陸以洋也不敢抱怨,他知道那大概是杜槐愔談判談來的結果。
  他聽高曉甜說過了大致的狀況,他因爲封了那個洞,很多回不去跟出不來的,對他心生不滿,所以杜槐愔幫他談判免于他被找麻煩。
  這種天氣燒紙錢簡直是種懲罰,更何況是待在地下室,不過杜槐愔也沒說什麽,只幫著他把那堆紙錢拆開,一疊一疊的扔進火爐裏。
  「槐愔……對不起,我之後做事會小心的。」陸以洋望著一樣滿頭大汗的杜槐愔覺得很是愧疚。
  「再不小心下次也救不了你。」杜槐愔瞥了他一眼。
  陸以洋縮了縮頸子,沒敢再說話。
  安靜的燒了一陣子紙錢,陸以洋想起不知道高懷天是不是還在忙那個跳樓的案子……
  咦?跳樓?……高空墜落……那個案子該不會是剛剛那個老婆婆的孫女?
  陸以洋突然想到其中的關聯性,想到自己該問清楚老婆婆他孫女在哪裏掉下來的……
  不然……等等打個電話給高懷天吧……
  想起高懷天就想到昨晚的事,一下子臉上發燙,他想著幸好站在火爐邊,本來臉就很熱了……
  「唔……槐愔。」陸以洋突然想起昨天夜裏那一閃而過的人影,擡起頭來喚了杜槐愔。
  「嗯?」
  「那個……你以前都怎麽收聚魂盒的啊?」陸以洋小心翼翼的問。
  「收在保險箱裏呀,你不是從裏頭拿的嗎?」杜槐愔奇怪的望了他一眼。
  「唔……不是啦,我是說……你也不是一直放在裏面的吧?不然你怎麽把那些魂收進去的?」
  「不是我收的。」杜槐因大概是覺得累了,停下丟紙錢的手,隨手點了根煙。「正確一點說,不是這一世的我收的。」
  「咦?」陸以洋驚訝的望著杜槐愔,「是、是前世收的嗎?」
  「嗯,到底是幾世我也不確定,不過極惡之魂並不是那麽好碰到的,幾世下來的成果就那六個,這一世我還沒碰到任何一個。」
  「那、那蘇呢?」陸以洋扁著嘴,不太甘願的提起他一直很介意的蘇。
  杜槐愔睨了他一眼,咬著煙繼續丟紙錢。「蘇是他自己找上我的,說是跟了我兩世了我也不曉得,只說不想待在聚魂盒裏,所以我就放著他到處跑。」杜槐因停頓了一會兒,才又接著說下去,「小宛的事是個意外,我知道他這麽做了之後,就把他鎖在屋裏了,雖然他這麽做是不對的,不過如果你不希望小宛再繼續輪回受苦的話,就別再記著這件事了。」
  陸以洋皺起眉,思考了許久才擡起頭看著杜槐愔,滿滿的疑惑寫在臉上。「槐愔……生死是這麽簡單的事嗎?死了……不就什麽都沒了嗎?操控別人的生死不應該是件罪大惡極的事嗎?」
  杜槐愔怔了怔,他小時候也這麽想,但自從他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該做什麽樣的事之後,生死對他而言不過就是一個過程。
  不過那是他,他必須做這些事,必須接受這些過程,但陸以洋不用。
  杜槐愔朝陸以洋笑了笑,「說的也是,抱歉,我看得太隨便了。」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陸以洋被杜槐愔的反應給嚇了一跳,看著杜槐愔繼續燒著紙錢,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麽,只好安靜的跟著動作。
  「聚魂盒出了什麽問題嗎?」杜槐愔望著陸以洋似乎有點困擾的神情。
  「咦?沒有沒有,好好的。」陸以洋趕忙把聚魂盒掏出來給他看,「好好的,繩子也沒有弄斷,我有好好戴著,除了洗澡以外都沒有拿下來。」
  「那你幹嘛要問我聚魂盒是怎麽收的?你戴著有什麽困擾嗎?」
  「唔唔唔……」陸以洋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還是不知道怎麽解釋,只好幹笑了幾聲,「我也不知道怎麽講……不過我想應該還好吧……」
  ……至少裏面每一個都在……
  陸以洋歪著頭想了半晌,朝杜槐愔再笑了笑,「應該沒事啦,有事我會告訴你的。」
  「嗯。」杜槐愔也沒多問,反正他逼不得已不得不說的時候就會說了。「你這幾天要出門的話就帶著曉甜,別亂惹事。」
  「嗯,我知道了。」陸以洋點點頭,在把所有的紙錢燒完之前,他們沒有再交談。
  陸以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了什麽,讓杜槐愔像是在沈思般的靜默,于是不敢再開口問他。
  兩個人花了點時間把大批紙錢給燒完,在杜槐愔的恩准之下,陸以洋帶著高曉甜跑了出去,杜槐愔走回屋裏,抓起煙正想點上第二支的時候,想起韓耀廷叫他少抽一點,不由自主的熄了火。
  抓著煙在原地思考了會兒,終究還是覺得不悅的點起火,有些煩燥的撥亂頭發。「小夏。」
  『在在在,我在這裏。』聽見杜槐愔的叫喚,小夏趕忙閃了出來。
  「我問你,聚魂盒裏最後一個是什麽時候逮到的?」杜槐愔知道這個問題也只有小夏才能回答。
  小夏側頭想想才回答,『你前一世……十五歲的時候吧,後來一直就沒再遇到,你手上有六個了,聽到消息的都會離你遠一點。』
  「十五歲?這麽小的時候?」杜槐愔皺起眉覺得有些疑惑,上一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這世十五歲的時候能力還不足以抓極惡之魂。
  『是呀,那回超險的,要不是你那個……』小夏有些遲疑,抓抓頭才繼續說下去,『總之,算是有驚無險。』
  杜槐愔看著小夏的神情,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是他幫我的嗎?」
  小夏聳聳肩回答,『嗯……算有幫上忙……』
  「我前一世這麽早就遇到他了嗎?」杜槐愔吸口煙,若無其事的開口。
  小夏翻翻白眼,『五、六歲他就找上門來了吧,夠纏人的,再前一世更誇張,沒出世他就等著了,深怕你跑掉一樣。』
  「那爲什麽這一世我到現在才遇到他?」杜槐愔望著小夏,對于韓耀廷的事,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
  小夏一怔,趕忙住了口。『……欸……』
  「小夏?」杜槐愔見他沒有回答,又喚了他一聲。
  小夏想了半天,苦笑著開口。『哎唷~有遇到不就好了,早晚不都一樣。』
  杜槐愔沈下臉色,他不喜歡小夏敷衍他。「小夏……」
  小夏抓抓頭在原地轉了半天,才歎口氣回答:『……你也知道你們一個在上面一個在下面,總是會有人反對的,他跟著你輪回了兩世之後限制就變多了,前一世結束的時候,說要想再同世輪回,你們就得跟著規矩來,至少要喝了孟婆湯,也不知道你們哪裏來的自信,說喝就喝……所以你們能這麽快就遇見,我已經覺得不可思議了……』
  杜槐愔沒有回答,小夏不知道他是感到驚訝還是在思考些什麽,只是停頓了一會兒又開口:『好在時間也差不多了,過了這一世你們暫時就不需要輪回,也省了麻煩……』
  話沒說完,見杜槐愔臉色更沈才趕忙住口,想想又覺得心裏委屈,靜了半晌才又開口:『你以前不會這樣的……』
  杜槐愔見他一臉委屈樣不由得有些好笑,側頭望著他,「什麽不會這樣?」
  『你不會一提到時間到了就生氣……你以前總是想著怎麽快點解決我們的事……』小夏一臉哀怨小小聲的開口。
  杜槐愔微歎了口氣,「小夏,所謂的『我們』的事,大部分不是你就是我媽告訴我的,我什麽都不記得,你要我怎麽用那種心情去生活?我畢竟活著。」
  小夏沈默半晌,才又開口,『對現在的你來說……活著,很重要嗎?』
  杜槐愔覺得很迷惘,他一向以爲自己知道該做什麽,要的是什麽,但是從他遇見韓耀廷,遇見陸以洋之後,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
  「重不重要又怎麽樣呢?」杜槐愔像是自嘲般的笑了起來,「總是會結束的,結束後我不就回去了。」
  深吸口煙再緩緩吐出來,彈掉手上的煙灰,杜槐愔看著小夏,微微帶笑地開口:「你放心,我怎麽想是我的事,你只要知道我絕對不會丟下你們就可以了。」
  小夏像是想說些什麽似地張了口,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只微微點頭然後默默地離開。
  杜槐愔把滿腔的郁悶連同吸進肺裏的煙一起用力地吐出來,他熄了煙,然後再點上一根。
  夾在指尖的煙頭冒著袅袅白煙,他似乎可以看見韓耀廷帶笑的臉和只對著他的溫柔神情。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哪裏好,能讓韓耀廷心甘情願地跟著輪回轉世,只爲了和自己在一起。
  他早就覺得奇怪,以韓耀廷的修爲這世怎麽可能會有這種家世背景……這樣下去只有一世比一世差,這世韓耀廷爲自己殺了一個人,更不用說他爲了爬到今天這種地步是做了多少事換來的,他不敢想若是還有下一世,韓耀廷會落得什麽樣的下場。
  這一世他能爲自己喝了孟婆湯,那下一世呢?
  直到煙灰燙手,他才驚覺根本沒抽過一口的煙已經快燒完了,杜槐愔按熄煙,輕歎了口氣。
  那……又怎麽樣呢?
  他知道無論如何,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事仍舊是完成他的使命,解除那對他們家而言如同詛咒般的工作契約。
  他露出自嘲的笑,自己終究不過是在利用韓耀廷,感情對他而言就是種手段罷了。
  他就算不想也只能這麽做,悲哀的不是他無力改變,而是韓耀廷的心甘情願。
  自己能給他的,只有身體跟虛假的愛情而已。
  杜槐愔閉上眼睛,生平第一次感到極度的無力與自責。
  
  
  
  第三章
  
  憑著早上從新聞裏看來的記憶,陸以洋帶著高曉甜跑到案發現場去,在街上兜兜轉轉的時候,看見那個老婆婆在街角朝他招手。
  「啊、那邊。」陸以洋趕緊叫高曉甜一起過去,過了街角老婆婆又出現在下一個街角,就這樣走過四、五個轉角,陸以洋遠遠就看見一個年輕女子,正用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趴在地上。
  陸以洋看著她在地上微微扭動了幾下,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不太穩的站直後,轉身慢慢走回大樓內。
  老婆婆就這麽站在那裏,以一種哀傷的神情望著她。
  陸以洋和高曉甜對望一眼,正想跟著走進大樓的時候,身後突然有人搭上他的肩,熟悉的聲音同時響起。
  「你怎麽自己跑出來了?」
  陸以洋回頭就看見高懷天皺著眉的模樣,趕忙開口解釋:「槐愔說暫時沒問題,我可以自己出門了。」
  高懷天有點無奈的望著他,「暫時就是表示不是完全沒事?」
  「欸……我也不曉得耶……不過槐愔說可以放我出門了就是,你不要擔心啦,怎麽那麽剛好你也在這裏。」陸以洋看著高懷天有些擔憂的模樣,笑著回答他。
  「我想回現場看看而已。」高懷天也只能笑笑,習慣性伸手想撫上他的發,結果陸以洋有些尴尬的閃了開。
  「那個……我、我有朋友在……」
  
  高懷天怔了怔把手放下,附近除了陸以洋以外沒有別人,所以這個「朋友」大概不是人吧……
  高懷天猶豫了下,「那……我該打個招呼嗎?」
  『誰要跟他打招呼。』高曉甜冷哼一聲,扭頭往大樓裏走去。
  陸以洋也習慣了高曉甜的任性,只想著幸好高曉甜不像別的鬼一樣,遇到高懷天就得跑,他無奈的開口:「不用啦,不用打招呼,我們只是想來……」
  話沒說完,陸以洋就看見某個東西在前方落下,然後砰地一聲悶響,剛剛走進大樓的女子又上樓去掉了下來。
  「怎麽了?」高懷天見他話說一半直盯著自己身後,出回頭去望了幾眼,但除了地上清掃不掉的暗紅色痕迹外,什麽也沒有。
  陸以洋看著她靜靜地趴在地上,扭動了幾下又緩慢的起身,努力站立的樣子,心裏有些難過,他不知道爲什麽明明還有大好人生的女子會遇到這樣的事,然後重複不斷的受苦,如果她明明該活到七十二歲,卻這樣被害死的話,爲什麽沒有人來幫她,那些所謂的執行人爲什麽不來帶走她呢?她沒有做錯任何事不是嗎?
  高懷天已經很熟悉陸以洋露出的那種神情,這孩子總是爲了別人哭,爲了別人難過,爲了別人而痛苦。
  微歎口氣,高懷天還是伸手摸摸他的頭,「是爲了那位墜樓的死者來的嗎?」
  「……嗯……」陸以洋應了聲,朝高懷天笑笑表示自己沒事後,在那個女子走進大樓之前跑過去站在她身前。
  「夠了,你不用再一直重複這種痛苦了。」陸以洋朝她微笑,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臂。「可以停下來了。」
  高懷天看著陸以洋站在大樓入口像是自言自語般說話的模樣,突然非常想看看那些他從來就看不到,也不是很在意的東西們。
  他想知道那些被陸以洋幫助的「人」們,是用什麽神情跟他說話,用什麽態度對待他,是不是感激他?是不是曾經謝謝他?是不是同樣用溫和的笑容面對著陸以洋那張溫暖的笑臉。
  但他什麽也看不到,甚至在陸以洋跟那些「人」交談的時候也不能太靠近,所以他也只能無奈的,在一定的距離裏看著他露出可愛的笑臉和有些哀傷的神情。
  而陸以洋當然不會知道站在不遠處的高懷天心裏想什麽,他只是很認眞的,望著那個女生,慢慢的開口跟她說話。「記得嗎?你叫什麽名字?」
  她想了非常久,才緩緩地擡頭看著眼前像是在發光的大男孩。『……怡……萍……我叫怡萍……張……怡萍……』
  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有些茫然的看著陸以洋,她想起她被討人厭的主管氣哭,然後下班後跟樓下的警衛伯伯聊了一會兒,等叫的計程車到了,她就上車回家,之後…
  「想起來了嗎?」陸以洋朝她微笑。
  高曉甜在路邊晃了幾圈又走回陸以洋身邊,『帶她回家的效果比較好,而且你不想被當成神經病的話還是上樓好了。』
  陸以洋有些遲疑,「可是樓上是案發現場耶。」
  『不會叫你男朋友帶你上去呀。』高曉甜瞪了他一眼,伸手拉住還有些茫然的張怡萍,穿過電梯門直接坐電梯上樓。
  陸以洋呆呆的看著上升的發光數字,「鬼也是要搭電梯的嘛……」
  怔沒半晌,他想起還在等他的高懷天,回頭朝他跑過去,「我可以上去怡萍的家嗎?」
  高懷天微微苦笑,不用說他沒提過,新聞也沒公布死者姓名,雖然他不太信那些見不到的東西,不過他從來不懷疑陸以洋與生俱來的天賦。
  「走吧。」高懷天只點點頭,帶著他走進大樓裏。
  一走進電梯,陸以洋就覺得不太對勁。
  哪裏不對他也說不上來,高懷天就站在他身邊,狹小的空間裏沒有人開口說話,他應該只聽得見電梯運作的機械音,但他卻覺得自己聽到了濃重的呼吸聲。
  那不是高懷天的也不是自己的,甚至也不像是人發出來的。
  陸以洋並不覺得害怕,他只是慢慢的回頭看著身後的鏡子。
  鏡裏映著他的臉和高懷天的背影,緊閉的電梯門看來一切如常,一眼望去就只是電梯裏的一切,但陸以洋卻覺得自己似乎透過了那面鏡子,看到更深更遠的地方……
  剎那間他分不清那是現實還是幻覺,是曾經發生過還是現在正在發生,他只能確定鏡中浮現出一雙充滿了怒氣與怨恨的血紅眼眸。
  陸以洋並不是第一次看見那種極惡之魂才擁有的紅色眼眸,但他卻從來沒看過如此強烈的忿怒與怨恨。
  他沒有動作也沒有開口,不知爲何,他明白那只是一種殘像,只是曾經發生在這個電梯裏的事。
  陸以洋突然覺得有點驚慌,他害怕的不是這裏曾經出現極惡之魂,而是他突然察覺到自己正透過那面鏡子,凝視著曾經發生過的事。
  他聽到自己的心髒怦怦怦地跳著,融合著潛伏在胸口的那靈魂們,因爲他們存在自己身上,所以他能看見比過去更多的事物。
  從李東晴走後,他一直沒有再去想當時的事,他自責自己救不了李東晴,反省自己從易仲玮家跳下來的舉動有多麽愚蠢,嚇壞了楊君遠,也嚇到了高懷天。
  他是知道自己會沒事才跳的,杜槐愔罵過他,如果「他們」只要他活著,不在意是否斷手斷腳的話該怎麽辦?!
  他記得自己當時的確有點驚慌,因爲他眞的沒想過。
  但現在再回想,也許在眞的必要的時候,自己還是會做同樣的事,因爲他確實知道自己會沒事。
  就如同他現在可以看見當天張怡萍在電梯裏遇見那個極惡之魂,也許她沒有看見,她不敢回頭,但他知道那女孩肯定聽見了那個濃重的呼吸聲。
  「怎麽了?」
  高懷天溫和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陸以洋感覺到他的手撫上自己肩頭,那雙溫暖而厚實的手,總是支撐著他。
  他從來就不想看見那些東西,但從學校大火後,他開始起了想要幫助他們的念頭,從害怕到不畏懼,從什麽都不懂到現在什麽敢做,這中間並沒有經過很長的時間,但這些改變並不在他的預期中,他只想做個普通人的……但不知不覺間,他對自己的改變一無所覺,他突然猶疑起自己究竟走向了什麽路?他眞的幫助了那些不存在于現實的「人」嗎?他把自己變什麽樣子了?
  「小陸?」
  高懷天覺得陸以洋有點不對,他只是望著身後的鏡子一動也不動,臉上的神情也不像是害怕或茫然,而是擰著眉一臉嚴肅。高懷天望了鏡子一眼,雖然他知道自己應該什麽也看不到。
  陸以洋只是擡手覆上高懷天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側身輕輕貼近他。
  高懷天身上的味道和溫度總是能讓他覺得好過一點,他閉上眼深呼吸,試圖掃去那種莫名的不安。
  高懷天不知道陸以洋突然地舉動是爲什麽,他只是伸手環上他的腰,低頭吻著他的發,想讓他覺得安心。
  電梯開了又關上,但陸以洋只是安靜的貼在他懷裏沒有動,過了好半晌才聽見他有些遲疑的開口。
  「你覺得……我很奇怪嗎?」
  高懷天笑了起來,「哪一點?」
  陸以洋扁起嘴,小小聲的開口:「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沒有人會跟別人是一樣的。」高懷天笑著把陸以洋埋在他懷裏的臉擡了起來,無比認眞的望著他。「我喜歡上的你就是你,跟任何人都不會一樣,不管你希望自己多普通,在我眼裏你都是特別的。」
  陸以洋望著高懷天許久說不出話來,他覺得眼眶發熱喉頭發緊,只能在視線模糊之前低下頭深呼吸,以免自己哭出來。
  高懷天只是輕撫著他的發,沒有再讓他擡起頭。他不知道陸以洋爲什麽突然如此焦慮,雖然從那句問話中他大概感覺得到一二,但他只希望陸以洋知道自己的想法就足夠,其他的他並不急著去了解,如果陸以洋想說他自然會說。
  深吸一口氣,陸以洋再擡起頭來的時候,笑得像平常一樣的開朗快樂,雖然眼眶有點泛紅,臉上也還在發熱,但是他只是握住高懷天的手,笑著開口:「我們出去吧,再不出去我朋友要打我了。」
  「嗯,出去吧」。高懷天感覺得到他緊緊握住自己的手心有些顫抖,但他只是微微使力地回握他的手,在電梯門開啓,陸以洋正要往外走的時候,他遲疑了一會兒沒有動,緊握在一起的手讓陸以洋又停了下來,疑惑的回頭望著他。
  高懷天沒有松開手,只是凝望著陸以洋。
  「我不會離開,不管你覺得自己會有什麽改變,對我來說都一樣,只要你需要,我就會在你身邊。」 _
  陸以洋感覺著手心傳來的溫度,他甚至覺得自己聽得見總是能安定他情緒的沈穩心跳,他很想哭,很想抱住高懷天說他想離開這裏,他知道自己可以轉身離開,或許能避開正面遇上一個極惡之魂,他甚至可以告訴杜槐愔就好了。
  但是他知道不能這麽做,從他將聚魂盒挂在身上開始,這已經是他的責任了。
  冥冥之中是什麽在推動這一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逃避。
  「我知道。」陸以洋對高懷天露出笑容,堅定而認眞的回答。
  高懷天也笑了起來,打從心底覺得高興,這次陸以洋沒有道謝,只是認眞接受他所說的話,這比他紅著臉可愛的說謝謝更讓他開心。
  「走吧,你朋友在等了。」高懷天伸手輕撫著他的臉,然後按下開門鍵。
  「嗯。」陸以洋應了聲,笑著和他一起走出電梯。
  在電梯門關上前,陸以洋側頭望了那面鏡子一眼。
  血紅色的雙眸已經不在,卻還留有滿滿的怒氣和忿恨。
  你在……怨恨什麽呢……
  緊閉的電梯門沒能回答他,陸以洋望向長廊盡頭的房間。
  他想,答案就在那裏。
  走廊上彌漫著焚香的氣味,高懷天走近才發現那是樓下的管理員在燒香,口中念念有辭,似乎是在請死者安息。
  陸以洋稍停下腳步,走廊上聚集了三、四個大概是被香火味道引來的鬼,蹲在管理員放香爐供品的桌前吸著香火,但在高懷天一走出電梯之後,馬上跑得不見影。
  「在這裏點香不是很危險嗎?走道也不通風,萬一觸動火警警鈴怎麽辦?」高懷天苦笑著,溫言勸導。
  「警官您不知道,從張小姐死後就詭異得很,明明沒有人,那電梯上上下下幾百次了,也不去別的樓,就在這層跟一樓間上上下下的,我都快嚇死了。」管理大叔拿著香的手還在顫抖,邊拜邊開口祝禱:「張小姐您好走,這位警官大人會幫你找到凶手的,您好好的離開吧,不要再留在這裏了。」
  插好了香,管理大叔把供品挪開,滿臉驚恐的看著高懷天,「而且不知道爲什麽,我越拜越冷……這整條走廊都冷得快像冬天了,不過現在好像好一點……」
  高懷天感覺不太出來,大樓多半有空調,室內會比較涼是正常的。
  陸以洋看向香爐裏滿滿的香灰,室溫降低應該是剛才那些不速之客引起的。「大叔……您燒了一天的香嗎?」
  「是呀,我想說多燒點香火給張小姐,讓她好走一點。」管理大叔不安的回答。
  「……那麽……我看這炷香燒完就好,別再燒了。」陸以洋苦笑,他想這香再燒下去的話,大概會引來更多不速之客,萬一他們不想走,這層樓的人遲早搬光。
  「欸?不、不能再燒了嗎?」管理員大叔神色驚恐地問。
  陸以洋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高懷天幫著他開口:「您別忙了,要是引起警報就不好了,快下去吧。」
  管理員大叔連忙道歉,他似乎不敢搭電梯,只趕緊從樓梯離開。
  陸以洋跟高懷天一起走進張怡萍那一戶,一進屋就看見高曉甜跟張怡萍站在陽台上。
  「你在這裏等一下好嗎?」陸以洋朝高懷天抱歉的笑笑,阻止高懷天走進客廳,他想要是高懷天走進去,可能張怡萍會嚇跑。
  「嗯,我在這裏等你。」高懷天只坐在玄關的鞋櫃上,回以微笑。
  陸以洋走向陽台,高曉甜正趴在陽台欄杆往下看。『這眞的好高唷。』
  「嗯,眞的。」陸以洋也趴上欄杆張望,「比我學長家還要高好多。」
  高曉甜瞪了他一眼,『只有白癡才會爲了別人跳樓,不要命。』
  「欸……哈哈哈哈……」陸以洋幹笑兩聲,轉頭看著張怡萍,「你是怎麽掉下去的呀?」
  張怡萍擡頭看看陸以洋,然後回頭走進客廳,『我回家以後……把便當放進微波爐裏……然後換了衣服……洗臉……鏡子裏……有鬼……』
  陸以洋跟著她走過廚房,再走進浴室,看著那面碎裂的鏡子。
  『那是我……又好像不是我……』她停頓了會兒,又接著開口,『……電梯裏……也有……』
  陸以洋沒有問她有什麽,他知道她遇上了極惡之魂,可是爲什麽會找上她?陸以洋不明白。
  『我想打電話……卻不知道該打給誰……』她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望著陽台。『黑暗裏……有一對紅色的眼睛……好可怕……好可怕……然後……』
  她指著陽台沒有再說話,但陸以洋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麽。
  「你沒有親人嗎?」陸以洋望著她。
  『爸爸……忙……是奶奶……帶大的……她過世了……』她茫然的望著前方,『奶奶……』
  『奶奶在這裏。』紫花旗袍的老太太不知道何時,已經站在她身邊,伸手撫著她的發。『在這裏陪著你。』
  老太太慈祥的模樣讓陸以洋覺得有點心酸,側頭看向坐在玄關處的高懷天,也替他覺得有些困擾,這個案子無論如何他只能當做意外或自殺來辦。
  「怎麽了嗎?」高懷天擡頭見陸以洋盯著他看。
  「唔……你覺得這個案子不是自殺嗎?」陸以洋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情況看起來不像,不過當然還是得以證據爲主,現場證據看來不是自殺就是意外。」高懷天回答。
  「嗯……」陸以洋低著頭思考,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張怡萍確實是被殺死的,但警察卻不可能抓得到犯人。
  難道下面沒有警察嗎?這些壞鬼也總得有人來抓吧……那些所謂的執行人到底都在做些什麽呢?
  「小陸?」高懷天喚了他一聲。
  「嗯?啊、沒事啦,我只是在想這個……犯人,你大概沒辦法處理。」陸以洋苦笑,「大概也只能用意外或自殺處理吧……」
  高懷天一開始就想過這個可能性,如果事情眞的與鬼有關,也只能把報告填成意外。「所以……這是意外嗎?」
  「看你用什麽角度來看,她確實是被害死的,不過不是人害的,所以我想你也只能這樣結案。」陸以洋有些無奈的回答。
  「是嗎?這也沒辦法。」高懷天也只笑了笑,「不過我還是會查到非放棄不可,不是不相信你,而是因爲這是我的工作。」
  「嗯,我知道。」陸以洋用力的點點頭,他了解高懷天的個性,知道他不會因爲自己跟他說犯人是鬼就放棄繼續追查。
  「不過……既然有殺人鬼的話,沒有鬼警察之類的嗎?」高懷天半開玩笑的問。
   |陸以洋剛剛也在想這個問題,但也只能聳聳肩,「不曉得,我沒看過有人出來抓那些壞鬼。」
  對話停頓了會兒,高懷天才又接著開口:「她是第六個了。」
  「什麽?」陸以洋疑惑的看向身邊的人。
  「過去八個月來,她是第六個這樣不明原因死亡的人,全都有好的工作,沒有自殺的理由,而且都長得很像。」高懷天微歎了口氣。「都只能當意外結案。」
  第……六個了……
  陸以洋擰起眉,沒想到那個極惡之魂已經害死了六個女生,全部長得很像……
  想起殘留在電梯裏的那股強烈怨恨,陸以洋覺得十分疑惑,原本以爲那個極惡之魂也許跟張怡萍有什麽恩怨,看來並非如此。六個都長得很像的話,他恨的是誰?或是他在尋找某個人?
  「小陸。」
  「嗯?」聽見高懷天叫他,陸以洋回過神來望向他。
  高懷天的神情有些苦惱或者擔憂。「我告訴你這件事並不是要你去找凶手,如果那個凶手很危險的話,你應該找比你有經驗的人處理。」
  陸以洋笑了起來,他知道高懷天在擔心,「嗯,我會告訴槐愔,你不用擔心我,我不會再做危險的事了。」
  高懷天笑得有些無奈,雖然陸以洋總說他不會做危險的事,但是事到臨頭的時候,他總是挑最危險的方法解決。
  但他也只能伸手摸摸他的頭,「有什麽事就告訴我好嗎?你可以幫我,我也可以幫你。」
  「嗯。」陸以洋用力點點頭,給了他一個特大號的燦爛笑容。
  高懷天望著他半晌,笑著略低下頭小聲的開口:「你朋友還在嗎?」
  陸以洋還以爲他要說什麽,低頭湊近他,聽到這句話冷不防的紅了臉,「……在。」
  『唷——還挺大膽的嘛,從外表眞看不出來。』高曉甜冷冷地睨了他們一眼,『可以當我不在呀,我一——點都不介意。』
  看陸以洋很想找個洞躲起來的模樣,高懷天大概可以猜測到狀況,只伸手拍拍他的肩站起身,「我還要回局裏,可以走了嗎?」
  「嗯。」陸以洋也站了起來,朝客廳裏再看了看,老婆婆還陪在張怡萍身邊,他輕歎了口氣望向高曉甜,「走吧。」
  高曉甜只默默地跟在他身後,進了電梯到離開大樓,兩人一鬼都沒有開口說話。
  「要我載你……」高懷天拿出鑰匙看著陸以洋,稍一停頓想起他還有個「朋友」。「……跟你朋友去哪裏嗎?」
  陸以洋搖搖頭,「沒關系,你忙你的吧,我一會兒沒事會回槐愔那裏。」
  「嗯,我今天會晚一點,想睡就別等我了。」高懷天朝他揮揮手就上車。
  陸以洋目送著他的車離開,側頭才發現高曉甜一直看著他,有些不太好意思的開口。「……那、那我們也走吧……」
  高曉甜頭一撇,習慣性的開口刺他,『眞搞不懂你喜歡他哪裏……』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陸以洋突然間感覺到不對,耳邊還聽見高曉甜抱怨著高懷天這裏不好那裏不好,他很快地伸手一把將走在前方的高曉甜給扯回來,他聽見高曉甜的驚叫,但他心裏比高曉甜還緊張,他只是緊緊的抓著高曉甜冰冰涼涼的手,把她擋在身後。
  眼前的景象沒有變,他們還站在那棟大樓前,上班時間的住宅區裏沒有太多人,他的呼吸有點急促,原本驚叫之後正要開罵的高曉甜卻安靜了下來,似乎感覺到他突如其來的警戒不太尋常,也或許她也感覺到了那股極度的恨意。
  陸以洋知道「那個」就在附近,甚至有可能就在身邊,他感覺到那股令人不安的氣息,就在很近的地方。
  這次他肯定,那不是曾經發生的過去,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他不知道自己憑什麽斷定,但他就是知道。
  下意識的用自己空的那只手握緊胸前的聚魂盒,陸以洋知道他遲早會出現,他只是在試探些什麽……或是,他根本無法靠近?
  時間慢慢地過去,陸以洋沒有動,身後的高曉甜一聲也不敢出,只是安靜地待在他身後,他知道高曉甜在害怕,但他無法開口安慰她,他覺得「那個」就在等他放松警戒。
  陸以洋覺得冷汗從額頭滑下來,不停叫自己要冷靜,他知道如果自己死了,至少留下魂魄,如果高曉甜再「死」一次的話,她就什麽也沒有了……
  不由自主的,更握緊了高曉甜略爲纖細的手腕,就在他考慮著是不是該想辦法逃走,或是有沒有辦法通知杜槐愔的時候,眼前不遠處慢慢地浮現出一雙血紅色的雙眼,然後是一團黑色的煙霧,就像是火災現場的濃煙裏鑲著一對火焰似的雙目,慢慢地在他面前化成人形。
  那只是個人形,並不是個人,全身都是黑色的,也許這樣形容很奇怪,陸以洋想著,那是沒有一點陰影的、全然的黑,像是不見底似的無盡黑暗。
  陸以洋只是瞪著那對血紅色的雙眼,他知道自己不能害怕。
  『……你是杜槐愔的人?』低沈沙啞的聲音像是在腦中響起一般,有無數的回音回蕩在耳邊。
  「是又怎麽樣?」陸以洋瞪著他,克制自己不要露出任何害怕的模樣或顫抖的聲音。
  『你是來收我的?戴著那玩意兒?』
  陸以洋可以感覺到那雙微瞇的血紅雙眼在打量自己,但他只是冷靜而平常的開口:「你想被收嗎?」
  『你覺得呢?』
  陸以洋覺得他似乎是笑了,也許是在嘲諷自己,他擰起眉望著那個人,「你爲什麽要害死那麽多無辜的女生?」
  『無辜?沒有女人是無辜的,她們都該死。』
  更重的怨恨像是飓風一樣迎面撲來,那個人似乎突然變成了原來的兩倍朝他撲過來,但陸以洋還是沒有動,他知道對方無法靠近他,只是平靜的開口:「我不知道你遇過什麽事,但你不應該爲了自己的憤怒隨意殺人。」
  那個人似乎又笑了起來,回複到原來的大小。『話不用說得那麽好聽,人都是僞善的,如果必要你也會爲了自己隨意殺人,當你有能力的時候才不會管這麽多。』
  「這是不可能的!」陸以洋嚴厲的瞪著他。
  『等著看吧,你會的,這就是人。』
  電話鈴聲跟鷹的尖嘯聲同時響起,陸以洋覺得心髒驟然怦怦怦地跳得又急又重,在他看見槐愔的鷹俯衝下來停在身旁的圍牆同時,那個極惡之魂已經不見了。
  電話還不停的響著,他松了口氣,在掏出手機之前,先想起自己還緊抓著高曉甜的手,連忙松開手,「對不起,我太用力了,會痛嗎?」
  高曉甜低著頭,也許是余悸猶存,她只是搖搖頭,然後才微擡起頭來瞪了陸以洋一眼,『鬼怎麽會痛,接電話啦。』
  啊、對對。」陸以洋慌亂的接起電話,除了杜槐愔也沒有別人會打得這麽剛好。「餵餵?槐愔?」
  『沒事吧?』
  「沒有沒有,沒有事,曉甜很好。」陸以洋再看了她一眼,她已經摸著槐愔的鷹在玩著。
  『我問你。』
  「咦?我?我沒事,只是……嚇了一跳而已……」陸以洋抹掉額上直滑落的冷汗。
  『快回來吧。』
  「嗯,我馬上回去了。」陸以洋挂了電話,望向高曉甜,「槐愔讓我們快點回去。」
  『嗯。』高曉甜難得乖巧,什麽也沒反駁的跟著陸以洋離開。
  陸以洋心裏覺得十分不安,他不知道這個極惡之魂的出現會帶來什麽樣的危險,而那句「等著看吧」更讓他憂慮,或許有什麽事即將發生……
  「極惡之魂?你確定?」
  把事情詳細說明之後,杜槐愔的驚訝可想而知,陸以洋雖然很想否定,但事實上的確就是,看著杜槐愔擰著眉的模樣,他也只能點點頭,「我確定。」
  杜槐愔覺得十分驚訝,他是感覺到高曉甜害怕的情緒所以才派他的鷹過去,事實上他從來沒有遇過極惡之魂。
  送亭亭走的那天遇到的那個,只是夜派上來想找麻煩,若收了他反而難處理,他知道夜只是想要聚魂盒而已,他這些年一直在尋找極惡之魂,卻沒想到會被陸以洋碰上,更麻煩的是如果他早踫到極惡之魂就算了,現在這種時候,他反而不曉得該怎麽處理……
  「槐愔……」陸以洋看著杜槐愔凝重的神情,知道事情不太好辦,不知爲何他心裏有些不舍,卻還是開口,「我需要把聚魂盒還給你嗎?」
  杜槐愔望著陸以洋,這孩子並不是眞的笨,他知道自己在煩惱些什麽,但他知道來不及了……
  「還給我,我也沒辦法處理了。」杜槐愔歎了口氣,伸手撥亂頭發,「剛開始是覺得放在你身上安全,現在那些家夥想跟著你,我也沒辦法要回來。」
  「欸?是嗎……」陸以洋驚訝的伸手摸上胸口,不知道爲什麽松了口氣。
  「你感覺得到吧?」杜槐愔點起煙,邊睨了他一眼。
  「……唔……嗯,大概……」陸以洋有些不太確定的點點頭,想想又擡頭起來看著杜槐愔,「我今天……去那棟公寓的時候,看見了……唔……應該是殘留在那裏的,那些怨恨……我也不大會說……總之那種感覺很奇怪……」
  看著陸以洋斷斷續續的說明,杜槐愔微歎了口氣,手上夾著煙卻沒眞的抽上幾口,「如果你不喜歡這種改變的話,我可以再封住聚魂盒。」
  陸以洋怔了怔,習慣陸地伸手摸摸盒子,他還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卻先感覺到不斷升起的寂寞與空虛感,下意識的開了口,「不要……不要再把他們封起來了……」
  杜槐愔大概預想到他會有這種反應,也沒說什麽,「那就戴著吧,你只要記得不能放走任何一個,還有別聽他們的話做事,有問題先來問我就可以了。」
  「嗯……」陸以洋點點頭,然後想起了那個極惡之魂,「那……聚魂盒在我身上,你要怎麽抓到他?你要抓他對不對?」
  杜槐愔瞪了他一眼,嚴厲的開口。「別管這麽多,我會自己處理,你不要妄想靠自己就可以抓到他。」
  陸以洋低下頭,半晌才又擡起頭認眞的看著杜槐愔,「我不會再自己做危險的事了……不過我可以幫忙,讓我幫忙好嗎?既然聚魂盒在我身上,我一定派得上用場的,只要教我就可以了。」
  看著陸以洋認眞的表情,杜槐愔有點動搖,要抓到極惡之魂並不容易,更何況現在聚魂盒已經不受他控制,而他也不想再讓韓耀廷幫他任何事,不過現在讓陸以洋幫忙又太危險,他不確定陸以洋能把聚魂盒控制到什麽地步……
  他還記得自己十幾歲的時候,曾經試著把聚魂盒拿在手上過,但那種一擁而上的黑暗和恐懼實在超過他當時的負荷程度,他知道自己的靈魂並不是全然的純淨,深藏心裏的黑暗部分會與聚魂盒裏六個極惡之魂産生共鳴,如果他一直戴著聚魂盒,勢必會因此走向更黑暗的道路。
  但陸以洋不同,他是個極爲潔淨單純的孩子,他的靈魂自然而然的發光,可以吸引所有在黑暗中迷途的靈魂。
  他當時就知道只有這孩子戴著聚魂盒也不會受到影響,卻沒想到那幾個極惡之魂會被他吸引而幫助他保護他,這是他始料末及的。
  「槐愔?」陸以洋見杜槐愔陷入沈思,小心翼翼的喚了聲。
  杜槐愔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我會考慮,在此之前做事要小心,如果那家夥再找上你,記得先保護你自己就好,別想著要抓他的話,他動不了你的。」
  「嗯!」陸以洋用力的點頭,「我一定會小心的!」
  杜槐愔點點頭,邊把手上的煙熄掉,同時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但杜槐愔只看了一眼,沒有要接的意思。
  陸以洋側頭看了看,來電顯示是韓耀廷,響到進了語音信箱杜槐愔也沒有接,螢幕上大概已經有三通未接來電了,陸以洋也沒敢問他爲什麽不接電話。
  杜槐愔只是拿起手機起身,「我要先回去了。」
  「嗯,我會收拾,你快回去吧。」陸以洋也站起來,看看四周似乎也沒有太零亂。
  「沒什麽要收的,你也早點回去。」杜槐愔交代著,又回頭看向一直很安靜坐在櫃子上的高曉甜,「你別出門了,待在這裏就好。」
  『嗯。』高曉甜也沒說什麽,只是乖巧的點點頭。
  杜槐愔揮揮手就轉身離開,陸以洋回頭左右看了半天,「咦?小宛呢?我好像最近都沒看到她。」
  『說去散步了,你沒來的時候她無聊就自己去散步。』高曉甜拉著自己的長發,隨意的紮起辮子來。
  「散步?去哪裏散步?」陸以洋疑惑的開口。
  『我哪知道,她又沒告訴我,你要是擔心不會出去找呀。』高曉甜嘟著嘴,看起來倒也不是不高興的樣子。
  [陸以洋側頭看著她,總覺得她有點奇怪,「你沒事吧?嚇到了嗎?」
  『那種東西才嚇不到我。』高曉甜瞪了他一眼,安靜了會兒才又開口,『不過……剛才……謝謝你。』
  陸以洋疑惑的看著她,才想起大概是指剛才把她擋在身後的事,他笑了起來,「沒什麽啦,我們是朋友呀,你不用介意啦,而且萬一眞的有危險的話,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保護得了你,我那麽沒用……哈哈哈……」
  『是呀……我們是朋友嘛……』高曉甜低著頭像是在喃喃自語,半晌才從櫃子上跳下來,『你快回去,等一下越晚越容易出事。』
  「喔,那我回去了。」陸以洋也習慣了她反複無常的態度,想想又側頭看看她,「你眞的沒事嗎?」
  『沒有啦,快滾。』高曉甜瞪了他一眼,看陸以洋笑著朝她揮揮手要離開的時候,才扁著嘴又開了口,『她去看她的頭啦。』
  「啥?」陸以洋一時之間沒聽懂,回頭看著她。
  「小宛去看她的頭啦,你不是知道在哪裏嗎?她就在那裏。」高曉甜有些悶悶不樂的回答。
  「你怎麽知道?她不是沒說?」陸以洋不明白小宛爲什麽要去看她的頭,明明殺她的人也在那裏不是?
  『不用想也知道,我要是掉了頭也會想待在附近。』高曉甜沒好氣的回答,說完就轉身穿牆離開。
  「是這樣嗎……」陸以洋在門邊怔了半晌,最後還是關上燈、鎖好門離開。
  高曉甜雖然喜歡耍脾氣,但不會騙他,陸以洋有些自責起前陣子滿腦子都是李東晴跟高懷天的事,沒有好好注意小宛。
  陸以洋歎了口氣,快步追上剛好到站的公車,決定再去那家簡餐店看一看。
  時間已經近十點,公車上零星的幾個晚歸上班族和補完習的學生安靜的坐著,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想著今天發生的事。
  如果他能幫得上忙就好了,如果能幫槐愔抓到那個極惡之魂,聚魂盒裏就有七個,那離槐愔他們家脫離苦海的日子就更近了……
  不知道槐愔爲什麽不接韓先生的電話……是不是吵架了……
  曉甜不知道是不是嚇到了,明天要跟槐愔講一下……
  回去的時候去二十四小時超商買點菜好了……冰箱裏好像沒什麽菜了……
  開始把思緒轉到宵夜要煮什麽的時候,車已經快要到站,他趕忙按鈴准備下車。
  照著上次走過的記憶來到那家簡餐店門口,他不敢走太近,只在一定的距離遠遠地看著,店似乎已經要打烊,裏面的燈關了大半,兩、三個客人正在結賬。
  陸以洋站的角度看不到裏頭玻璃牆後的櫻花樹,正想移個角度的時候,撞到從後方走來的人。
  「對不起……」陸以洋趕忙開口道歉。
  「不好意思,是我沒注意。」對方也笑著朝陸以洋道歉。
  陸以洋愣在當場,那個人正是殺了小宛的男人,不過對方似乎已經不認得他,只是朝他道歉後就離開,直接朝家裏走去。
  「不認得我了呀……也是……槐愔叫他忘記的……」陸以洋怔怔地看著那人的背影,許久才歎了口氣,走近那間店。
  那個男人帶著愉快的笑容招呼最後離開的客人們,太太則忙著收拾餐盤,陸以洋的視線卻越過了他們,看著那片玻璃牆後的美麗櫻花樹,小巧可愛的庭院裏打著柔和黃色的燈光,映著那棵櫻花樹給人十分溫暖的感覺。
  但陸以洋只看見蜷曲著身體抱著粗大的樹根躺在地上的小宛,她仿佛懷抱著相當重要而且珍惜的東西一般,神情哀傷地躺在那裏。
  「……小宛……」陸以洋喃喃自語般低聲開口,小宛卻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她撐起身體朝他這裏看來。
  陸以洋淡淡微笑著,朝她伸出手,她也笑了起來,慢慢地爬起身朝他走過來。
  「怎麽自己跑這麽遠。」陸以洋笑著握住她的手,沒有問她爲什麽要跑到這裏來,只是拉著她的手帶她離開。「我們回去吧。」
  『嗯……』小宛應了聲,乖順的跟著陸以洋離開。
  陸以洋悄悄的再歎了口氣,小宛終究是想要她身體的一部分,但是她拿回頭就代表必須回去接受未完的懲罰……
  ……我絕對不會讓你回去接受那種無理的懲罰。
  握緊小宛的手,陸以洋在心裏念著,可是他也知道只要自己不在,明天或是後天甚至大後天都一樣,小宛都會回到這裏,像擁抱著自己的頭顱般抱著那棵櫻花樹,她無法抗拒身體的一部分呼喚自己的聲音。
  陸以洋不由得心情更加低落,他知道小宛曾經是個極惡之魂……他想起下午那個極惡之魂渾身充滿怨恨的模樣,他無法想象小宛也曾經是那個樣子。
  回頭望著她越來越白淨漂亮的臉容,陸以洋也只是朝她笑了笑,就算想問,她也不可能記得任何事……
  但自己知道了又如何?難道知道了以後,小宛對他來說就會變成罪大惡極的人嗎?
  陸以洋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他心知肚明自己的確是雙重標准,面對那個殺死了六個女孩的極惡之魂,他認爲對方罪大惡極,理應早日關進聚魂盒,但面對小宛,他卻袒護著不願她再墮入輪回之道受苦。
  陸以洋緊緊握著小宛冰冰涼涼的手,想著也許他過于自私,只爲了自己單方面的想法就留著小宛,讓她屍骨不全的待在這裏,她無法好好思考也不能做出決定,唯一說過的是想和自己在一起,但陸以洋知道小宛也只會有這個決定,因爲是自己發現她的。
  我是不是……錯了呢……
  陸以洋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過了半晌才勉強微笑,「你跟我回家又得待在走廊,回事務所去吧,陪曉甜一起,晚上別再跑出來了。」
  小宛點點頭,轉身慢慢地離開。
  陸以洋看著她緩慢行走的背影突然覺得非常難過,他不知道怎麽做才是對小宛好。
  他原本以爲自己知道,但在他看見小宛懷抱著櫻花樹的悲傷神情之後,他開始狐疑也許這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以爲是。
  大大的籲了口氣,他帶著更爲低落的心情踏上歸途。
  
  
  
  第四章
  
  高懷天回家的時候,屋裏一片漆黑,他有點疑惑的脫鞋進屋,從他們同居以來,陸以洋總是會爲他等門。就算他先睡了也會留盞小燈等著自己回家。
  沒回來嗎……
  高懷天脫下外套,把鑰匙放在鞋櫃上,走進客廳正想開燈的時候,才發現陸以洋窩在沙發上。似乎還沒有睡著,只是抱著雙腳縮成一團,看起來連動都不想動。
  陸以洋一向是個開朗樂觀的孩子,總是會隱藏他的不快樂和挫折,高懷天鮮少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他思考了會兒放棄開燈,直接走近在他身旁坐下,伸手環住他,陸以洋也沒什麽反應,順著他的手臂靠進他懷裏。
  輕撫著他細軟的頭發,高懷天沒問他怎麽回事,只是安慰似的拍撫著他的肩和背。
  陸以洋靠躺在他懷裏,從高懷天進門的那一刻,屋內的感覺從原本的郁悶與寂寞慢慢轉爲溫暖。
  我覺得我好像做錯了……我是不是該讓小宛離開……
  陸以洋想開口問,卻又不敢問,他怕高懷天開口跟他說是,那她是不是就非得讓小宛走不可了?
  他一直反複想起小宛回憶裏那些可怕的體驗,不被自己心愛的人相信,被質疑被暴力對待,最後被那樣殘忍的殺死。
  他一直想起刀鋒劃過脖頸時,那種冰冷的感覺,那種恐懼到極點的感受,他不知道該怎麽忘記那些,現在的小宛不記得了,可是他一旦決定讓小宛走,小宛就必須再過好幾世這樣的生活,這樣恐怖的體驗還要遇上好幾次,他無法接受。
  但這眞的是自己可以替她決定的嗎?自己眞有這個權力去決定怎麽做才是對小宛好嗎?
  他不知道,他眞的不知道。
  高懷天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陸以洋閉上眼睛,他有許多人可以依靠,可是小宛呢?小宛只有他,如果他今天做錯了任何一個決定,小宛也只能默默的承受這個後果。
  輕握住高懷天撫在他臉上的手,陸以洋爬起身來望著他,幾次想開口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始。
  高懷天只是耐心的等著,他想陸以洋有話想說,但望著那雙仿佛隨時可能落淚的水亮清澈的眼睛,又有些舍不得。「你想告訴我什麽嗎?」
  陸以洋望著他半晌,最後還是搖搖頭,微微的低下頭,他覺得自己沒用到極點。
  高懷天只是伸手撫摸著他的臉,然後低頭輕輕吻著他的臉頰,接著是他的唇。
  陸以洋閉上眼睛,把手環上他的肩,頭一次主動的加深這個吻。
  唇舌交纏的炙熱讓陸以洋可以暫時放棄想這件事,他知道靠高懷天的懷抱來安慰自己是件很差勁的事,但是他現在決定將所有的一切都暫時丟下,什麽也不去想。
  高懷天知道他想要安慰,他把陸以洋更拉進懷裏,在吻與回吻之間溫度慢慢的上升,高懷天想要的更多,但他不想嚇到陸以洋。
  但陸以洋似乎不在意,原本環在他肩上的手下滑,扯松系在頸上,他正好覺得太緊了的領帶。
  他一手環在陸以洋的腰上,另一手從他T恤衣擺滑進,順著他柔軟的腰線滑上他胸口。
  「……唔……」陸以洋只是輕哼了聲的把頭埋進他頸窩處,他可以感覺到他微微喘息時從口中吐出的熱氣,忍不住低頭再吻上他的唇。
  「嗯……」陸以洋覺得頭昏腦脹,無法思考任何事,只想抱著高懷天把自己交給他就好了,在他感覺到高懷天的手滑上他牛仔褲的時候,他深吸了口氣,咬著下唇想避免自己發出更多羞恥的聲音,只是隔著牛仔褲那層微厚的布料上的輕撫,他已經覺得無法克制的想呻吟出聲,當高懷天解開褲頭的鈕扣,伸手滑進他從來沒有讓別人觸碰過的地方,他忍不住像是啜泣般的低聲輕喃著不成句的話語。
  他曾經以爲那種無法克制的感覺令他感到害怕,但是他發現那其實並不是害怕,他此刻只想更靠近高懷天。
  陸以洋微微睜開眼,在一片模糊的視線裏,他想伸手去觸碰高懷天,就在他伸出手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一股視線。
  他登時一怔,擡起頭,模糊的視線讓他看不清楚,他趕緊抹掉沒有滑出眼眶的淚水,眼前的確有人在看也。
  那個人背對著他,略微回頭的盯著他看,然後又轉回頭向前走去。
  陸以洋馬上意識到那是什麽,他立刻坐起身大喊,「不行!」
  不要走……你不能走……不能離開!
  高懷天怔了怔,扶住他的肩,「小陸?」
  陸以洋突然想起現在是什麽狀況,他支吾半天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自己不能讓那個離開,可是他不知道怎麽跟高懷天解釋。
  他只能盯著那個他從來沒有眞正見過,可是實際跟他一起生活了好一陣子的「人」。
  一樣通體漆黑,有雙紅色雙目,但是感覺卻完全不同,他認得出這是前一天晚上跑出來的那個,也是第一次他遇見極惡之魂附在人身上攻擊杜槐愔的時候,救了他的那個。
  別……別走
  陸以洋盯著他看,他似乎笑了笑,轉回身面對陸以洋,然後化爲一陣煙霧衝回他胸口,陸以洋這才松了口氣,但卻不知道該如何擡頭面對高懷天。
  高懷天也覺得他有些不太對勁,一次他可以解釋成這孩子不想做,兩次就可能是哪裏不對。
  順著陸以洋的視線朝自己身後看,除了書櫃跟牆壁和挂鍾以外當然是什麽也沒有,不過因爲這孩子看得到他看不見的東西,所以也許是某些東西又進了他的家……不過他也記得陸以洋說過他供奉關老爺,所以那些東西進不了他家,除非是像上回李東晴那種不小心附在他身上的。
  「對……對不起……」過了半晌,陸以洋吶吶地道了歉。
  「爲了什麽道歉?」高懷天笑了起來,伸手輕撫他的臉。
  「唔……我……」陸以洋猶豫許久,不加道該怎麽解釋,習慣性的伸手撫上胸口的盒子。
  高懷天當然注意到他這個習慣,他伸手滑過陸以洋後頸勾起那條紅線,輕輕地拉出來,「爲了這個嗎?」
  陸以洋扁起嘴,伸手握住他勾著線的手,沒讓他把盒子拉出來,「……嗯……」
  高懷天微歎了口氣,「這裏面放了很多……『人』嗎?隨時會跑出來?」
  陸以洋搖搖頭,有點委屈的回答:「沒有隨時……我也不知道他們爲什麽跑出來……以前不會這樣的……」
  高懷天看著他的神情忍不住失笑,又有些舍不得他一臉困擾,「那怎麽辦?不能拿下來嗎?」
  「不行……」陸以洋搖搖頭,然後有些喪氣的把頭靠在他肩上,「對不起……」
  高懷天環住他輕吻他的臉,「不用道歉,沒有關系的,眞的。」
  雖然高懷天這麽說,但是陸以洋還是覺得沮喪,一次兩次高懷天可以不介意,三次四次五次呢?而且……搞不好最後是自己先受不了也不一定。
  躺在高懷天的懷抱裏總能讓他安心,要是他們一直都沒有辦法更進一步的話,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陸以洋覺得今天實在發生太多讓他困擾的事了,他只想抱著他喜歡的人得到一點安慰而已……
  不由自主的閉上眼睛,高懷天輕撫在背上的手很舒服,從胸口聽見的沈穩心跳很令人安心,他身上傳來的溫度和味道都能鎮定他的情緒。
  直到高懷天覺得這孩子實在沈默太久,低頭一看發現他居然睡著了的時候,也只能苦笑。
  「眞是個孩子呀……」高懷天喃喃念著,伸手輕撫過他少年般圓潤柔軟的臉頰,手指順著他頸側,滑到他開了幾顆扣子露出的鎖骨,誘人的線條又完全不像個孩子,有時候高懷天也不知道自己該要怎麽看他才好。
  把他當個孩子照顧的時候,又發現他偶爾顯露出的成熟值得尊重,但把他當個成年人來看的時候,又覺得他實在還是個孩子。
  高懷天歎了口氣,稍微移動位置,陸以洋也只是像個嬰孩般更往他懷裏靠,仍舊繼續熟睡著。
  輕笑著伸手環過他的腰,高懷天並不想吵醒他,只是抱著他挪了個位置躺下來,讓他們可以擠在沙發上。
  低頭看著陸以洋躺在自己胸口熟睡的臉,高懷天拉過剛剛扔在一旁的外套蓋住他,心想這樣好像也不壞。
  帶著笑容,高懷天閉上眼睛,雖然預想得到明天一定會全身酸痛,還是相當愉快的進入夢鄉。
  陸以洋醒來的時候,眼睛眨了眨才發現自己居然睡在客廳,微撐起身體覺得全身酸痛,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居然壓著高懷天睡在沙發上。
  尴尬的維持那個姿勢看了半晌,才小心的慢慢爬起身,伸展了一下身體覺得很累,大概是這個姿勢維持太久的結果,他望著還熟睡的高懷天苦笑,等高懷天起來之後才眞的會全身酸痛吧……
  歎了口氣,陸以洋在另一頭的椅子坐了下來,想自己怎麽會在那種時候睡著,也沒好好的道歉……低頭忏悔了半天,擡頭看看窗外還一片朦胧的微陰,側頭看看時鍾,淩晨五點十分。
  撥撥亂七八糟的頭發,發現自己其實沒睡多久,還有些睡意,但他的腦子已經整個清醒了,他盯著窗外那一片朦胧,正是黑夜與白天的交界點,陰蒙蒙的天空像是還在深夜,從雲層中隱約透出來的光亮又像是天將大明。
  陸以洋摸摸胸口的聚魂盒,低頭看著自己隔著衣服握住盒子的手,微微歎了口氣。
  「你在嗎?可以出來嗎?跟我說說話?」陸以洋低聲開口,他不知道有沒有用,但他從來沒有試過叫他們出來。
  等了半晌,陸以洋開始想也許他們不會出來的時候,才從胸口的聚魂盒裏飄出細細的黑霧,然後在他面前慢慢的凝成人形。
  陸以洋有些訝異,他沒想到眞的可以把聚魂盒裏的極惡之魂叫出來。
  『你叫我?』
  「嗯……」陸以洋點點頭回應,卻不知道自己叫他出來是想問什麽,想了半晌才開口:「你叫什麽名字呢?」
  他似乎笑了笑,大概沒想到被喚出來是要問他的名字。『沒有名字了,杜槐愔叫我蓮。』
  「蓮?」陸以洋重複了一次,側頭疑惑的望著他,「爲什麽沒有名字呢?」
  『自願跟著他的極惡之魂都沒有名字,蘇也是。』蓮平靜的回答,『丟棄名字就等于丟棄過往的一切,雖然將來他把我們交出去的時候還是得面對,但至少現在不用。』
  「你是自願跟著槐愔的呀?」陸以洋點點頭,又覺得有些不太對,「那爲什麽蘇不在裏面?」
  『因爲他不想沈睡在盒子裏,他喜歡待在人間,他的罪也沒有我們重,槐愔中意他所以沒收他。』
  陸以洋沈默了一會兒又接著開口:「你呢?你不喜歡待在盒子裏嗎?」
  『並沒有特別不喜歡,不過從你戴上聚魂盒之後我就醒了。』蓮望著陸以洋,『是你叫醒我的。』
  陸以洋怔了怔,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蓮就是被攻擊的那時,他擡頭凝視著蓮漆黑的模樣,看不出臉的輪廓和身體的樣子,只是一個模糊的人形,但他卻能分辨出他大致的情緒。
  「謝謝你……上次救了我。」陸以洋笑著朝他道謝。
  蓮歪著頭,仿佛很稀奇的看著他,『你不需要謝我,我只是應了你的希望而已,我會依照你的命令行動,如果你沒有實際的命令而情緒的起伏又過大的話,我會選擇對你有利的方式處理。』
  陸以洋怔了怔,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抓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唔……那你爲什麽要……離開呢?」
  蓮有趣的笑了笑,「因爲我已經醒了,你的情緒起伏又過大,我不想看完全程所以想出去走走。」
  陸以洋低下頭,覺得從臉一路發燙到脖子,委實很想找個地洞躲起來。
  『槐愔以前也是這樣,他不介意他那個男朋友倒挺介意的,逼他把我們封在保險箱裏。』蓮只是接著開口,『我要感謝你,要不是你我們大概再幾世也出不了那個箱子。』
  「啊哈哈哈……也沒什麽好謝的……」陸以洋把頭發撥得更亂,「那我該怎麽辦才好……其他的……也會跑出來嗎?」
  『目前醒來的只有我,會醒來的除了我也只有柳,其他四個不是自願待在裏面,所以不會醒,除非你要他們醒。』蓮邊解釋邊開始在高懷天的房子裏走來走去。
  「那……你要是出去了……還會回來嗎?」陸以洋小小聲的開口。
  蓮笑著,『一旦封進聚魂盒就不可能眞正離開,除非是你的命令,否則我最多只能在這個屋子裏行走吧。』
  「是嗎……」陸以洋用手撐著下巴思考,就算是請蓮待在客廳也很奇怪吧……
  『反正你男朋友又看不見我,有什麽關系。』蓮有趣的盯著陸以洋。
  「我、我介意呀……」陸以洋扁著嘴小聲回答。
  『這我也沒辦法。』蓮笑著聳聳肩,『再找個保險箱把我關起來吧。』
  「你不是不喜歡保險箱?」陸以洋疑惑的看著他。
  『我考慮的是你的意願,不是我的。』蓮笑了起來,『你眞是我踫過最有趣的了,難怪夜會對你有……』
  話沒說完,蓮停頓了一會兒,突然又化成煙霧回到他胸口的盒裏。
  「咦?」陸以洋正在疑惑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在跟誰說話?」
  他連忙回頭,高懷天已經撐起身體坐在沙發上,扭動著手臂,看來似乎不太舒服。
  陸以洋想笑又覺得不好意思,「我、我自言自語啦……吵醒你了?」
  「沒有,也該起來了。」高懷天撫著頸子回頭看看鍾,時針正指著六點。
  「對不起……壓了你那麽久,我很重吧……」陸以洋低著頭吶吶的開口。
  「沒有小……」高懷天本來還不太清醒,一擡頭看見陸以洋,硬把「沒有小千重」給吞回去,笑了笑的回答:「你還不算重,不用介意。」
  「嗯。」陸以洋有些開心的笑了起來,「你去衝個熱水讓血液循環一下,我去做早餐,想吃什麽?」
  「都可以。」高懷天笑著起身,也覺得他該去衝個熱水清醒一下才行。
  陸以洋開心的跑進廚房,打算看冰箱裏還有什麽可以做早餐,他看著冰箱上自己貼的明細,盤算該煮什麽的同時思緒又飄到遠處去。
  蓮剛剛說什麽?難怪夜會對我有?有什麽?
  陸以洋有些疑惑,想著下次再叫蓮出來問清楚,然後皺起了眉頭,他的冰箱裏居然沒有能做早餐的食材。
  「對耶……昨天本來說要去二十四小時超市的……」陸以洋突然想起自己沒去的原因。
  長歎口氣,情緒又迅速降到低點,他想起了小宛。
  陸以洋坐在餐椅上盯著冰箱發呆,他覺得十分郁悶,不知道怎麽樣才對小宛是好的。
  「你怎麽了?」高懷天洗好澡換上襯衫長褲走出來的時候,陸以洋已經變成一臉郁悶的樣子。
  「……冰箱沒有菜了……」口氣哀怨至極。
  高懷天差點大笑出聲,連忙忍住,伸手摸摸他的頭,「那……我們出去買早餐好了,晚上再一起去超市好嗎?」
  「嗯……」陸以洋點點頭,還是垂頭喪氣地低著頭。
  高懷天笑著彎下身去輕咬他的臉,「你再不去換衣服的話,我要幫忙了。」
  陸以洋愣了一會兒才聽懂他的意思,臉上迅速熱了起來,只好轉頭衝進房間裏,一邊心髒怦怦地跳,又擔心剛才的情景或許都被蓮看見了,心裏總覺得很丟臉。
  大大地歎了口氣,陸以洋迅速梳洗整齊,換好衣服走回客廳,和滿臉笑意的高懷天一起出門。
  他們只打算買個早餐,悠哉地並肩走在路上,討論著該去路口的中式還是旁邊的西式早餐店。
  在閑聊中決定了吃中式早餐,小小的店裏已經坐了七分滿,時間還很早所以大部分都是早起上學的學生們,也有幾個主婦打著哈欠在等老板炸油條。
  陸以洋和高懷天擡頭看著菜單,各自考慮想吃什麽,陸以洋喃喃自語著還是來碗鹹豆漿,正想點餐的時候,他突然又感覺到那股他怎麽也忘不掉的怨恨情緒。
  陸以洋驚訝而警戒的側頭望去,那個極惡之魂果然就站在那裏,笑著,望向他。
  陸以洋伸手壓著胸口,一邊橫移了步想擋住高懷天,卻突然被一把狠狠地推開。
  「哇啊——」他狼狽的撞上一邊的桌子,還打翻了餐桌上的餐具,一時砰磅作響,周圍客人的尖叫聲四起。
  陸以洋顧不得痛,急忙回身環視四周,那個極惡之魂已經不在了。「……到哪裏去了……」
  他還疑惑著發生了什麽事,那個極惡之魂是出來做什麽的,撫著腰爬起身回頭朝高懷天看去,他卻趴在地上動也不動。
  「……高……」陸以洋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擡頭往前方望去,一個大約三十五、六歲的男人拿著槍站在那裏,槍口朝著高懷天,上面還冒著煙而他甚至在微笑,擡起手腕望向陸以洋的神情看起來十分愉快,狠厲的雙眼幾乎是血紅的。
  陸以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望著一動也不動的高懷天,直到鮮血從他身體下方緩緩滲了出來,他才 陸以洋撲過去伸手觸摸他還溫熱的身體,周圍的尖叫聲和刺耳的警笛鳴響他完全沒聽見,他只是用力的把高懷天的身體翻過來,看見那不斷滲出血的傷口,他顫抖著用力壓住傷口,想要制止他不斷流失的血液。
  「不要……你沒事的……你不會有事的,不要丟下我……」陸以洋顫抖著開口,手上溫熱的血液越來越黏稠,而高懷天只是緊閉著雙眼。
  「你不會有事的……不要丟下我……」不知何時眼淚已經爬滿了臉頰,視線也變得模糊,但他只能反複地說著同樣的話,用盡全力壓住他的傷口。
  因淚水而模糊的雙眼卻清楚的映出那個開槍的男子的神情,映出他臉上的嘲笑與憎恨,血紅的雙眼和鄙視的目光。他走近了幾步,槍口依然對著高懷天,「不用那麽累,我讓他輕松一點吧……」
  陸以洋覺得憤怒和怨恨一擁而上,占滿了他所有的思緒,他無法思考,他只想保護高懷天。
  「滾開!離他遠一點……」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似乎很短,但似乎又很長。
  從他胸口衝出的不知道是怒氣或是悲傷,也或許是憎恨,那一瞬間他意識到自己跟那個極惡之魂並沒有差別。
  當他看見那個人手上的槍掉在地上,人緩緩倒下的同時,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裏的蓮,正把從那個身體裏抓出來還在掙紮的魂魄一口塞進嘴裏。
  早上明明和他相談甚歡,和他一起生活了好一陣子的「人」,現在舔著手指,仿佛剛飽食過一頓佳肴似的,愉快的望著他。
  陸以洋睜大眼睛,他不知道蓮做了什麽……或者該說自己做了什麽?
  圓睜的眼不斷的滑下淚來,顫抖的唇沒辦法開口,手上不斷湧出的溫熱血液似乎不會停止。
  杜槐愔的話此時在他耳邊響起,而陸以洋知道自己從今以後,再也無法笑著、無愧的生活了。
  『那個是人!你不能指使他殺任何一個人!』
  因爲他知道自己剛才實實在在的,殺了一個人。
  救護車刺耳的警笛和周圍吵雜的人聲似乎永遠不會停止。
  陸以洋怔怔的坐在醫院的長椅上,雙手緊握在一起,手上的血漬已經幹了,沾滿血迹的T恤濕冷的黏在他身上,他卻一直忘不掉方才血液的溫熱,只能緊緊的絞著雙手。
  高懷天的同事似乎來了不少,有幾個過來問他話的,問他是高懷天的什麽人,他也不知道該怎麽答,問他發生了什麽事,他也不知道該怎麽描述,只是顫抖的說不出話來。
  有人問他要不要送他回家,需不需要通知什麽人,他只是搖頭,他不想離開這裏,不想離開高懷天。
  有個好心的大叔看不下去,拿了件外衣給他披上,問他冷不冷,他也只能搖頭,他只記得手上的溫度,血原來是那麽熱的。
  他沒有聽進那些警察先生們討論了什麽,他滿腦子只想著萬一高懷天死了怎麽辦?自己殺了人怎麽辦……
  直到魏千桦衝進急診室,已經是高懷天被送進急診室約二十分鍾後。
  「到底發生什麽事?」魏千桦的臉色有點蒼白,他接到消息馬上就趕過來,還來不及聽其他人說明,一個護士小姐已經跑了出來。
  「對不起,高警官有家人嗎?」
  陸以洋微微擡頭看著那位護士小姐。
  「高警官必需立刻轉手術室,需要簽手術同意書跟病危通知書。」
  陸以洋怔怔地坐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麽反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沒有家人,父母都不在了。」魏千桦走過去,很冷靜的回答。「我是他的遺囑執行人,我來簽。」
  陸以洋這時候才發現魏千桦在這裏,看著他理所當然的從護上手中接過同意書簽名的時候,一種難受的情緒卡在喉頭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
  「誰把情況告訴我一下。」魏千桦轉向其他的警官們。
  「事情發生的時候,組長似乎和那個孩子在一起,不過他好像嚇壞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魏千桦順著說明的警官手指的方向望去,這才看見坐在角落裏,一身血紅的陸以洋。
  他記得上回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雖然摔得亂七八糟,但是臉色紅潤很開朗也很有精神,自己說要送他的時候,一臉尴尬又不願意的模樣很可愛,但現在卻是一臉蒼白的幾乎沒有血色,滿是鮮血的衣服貼在身上肯定很難受,但他只是望著自己,臉上的神情像是難過又像是不甘,又或許他什麽都沒想,只是一片茫然。
  魏千桦想這孩子大概是看到自己幫高懷天簽了同意書,他怔了好半晌,最會說場面話的自己頭一次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你沒事吧?」魏千桦走近他,伸手握著他染滿鮮血的手,冰冷得不可思議。「你沒受傷吧?」
  陸以洋怔怔的,看著他覆在手上的那只漂亮而且骨節分明的手,溫暖而有力。
  陸以洋只是緩緩地抽回自己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慢慢搖搖頭。
  魏千桦微歎口氣,柔聲開口,「等他醒來,知道我把你這樣丟在這裏會生氣的。」
  陸以洋只是低著頭,沒有回應。
  「他不會有事的。」魏千桦擡起手,有些遲疑地改爲按上他的肩。
  陸以洋知道魏千桦只是想安慰他,但是他不知自己該怎麽反應,他已經什麽都無法思考。
  魏千桦站了起來,他不知道該怎麽安置陸以洋,想送他回去,他鐵定是不肯,他抱著雙臂正在困擾的時候,高懷天被護士們從急診室裏推出來,在現場的警官們都連忙衝了過去。
  「現在要送手術室,請讓一讓。」護士小姐們推著輪床,把高懷天推離走道上。
  陸以洋站起身直覺想跟上,卻被魏千桦一把拉住,他擡頭看著魏千桦,只見他滿臉無奈的苦笑,「這樣說吧,你身上的衣服算是證物,不換下來的話我們沒辦法調查,我找件衣服給你換好嗎?他一進手術室沒有幾個小時出不來的,你先換了衣服衝個熱水,然後在休息室等他好嗎?」
  陸以洋有些遲疑,魏千桦又接著開口,「他一定很擔心你,等他醒來的時候,看見你很好的樣子他才會放心。」
  過了半晌,陸以洋才點點頭,魏千桦似乎松了口氣,吩咐人去跟護士小姐借個病房,還借了套病人穿的睡衣給他。
  被魏千桦推進浴室之後,陸以洋站在浴室裏發呆,好一陣子才開始動作,脫下黏在身上的衣服、褲子,自己身上還留著大片已幹的血迹,他轉開熱水讓水從頭淋到尾,低頭看著滑進下水道孔的水變成紅色,那是高懷天留在他身上的血。
  他沒能救得了他,甚至沒能擋在他身前保護他,自己做的居然只是殺了那個傷害高懷天的人。
  自己跟那些極惡之魂有什麽兩樣?不也是……爲了自己去傷害別人嗎?
  他想起那個極惡之魂說過的話。
  『人都是僞善的,如果必要你也會爲了自己隨意殺人,當你有能力的時候才不會管這麽多。』
  陸以洋覺得有些好笑,自己明明大聲的說了不可能,但實際上自己的確是僞善者。
  陸以洋閉上眼睛,擡起頭讓熱水衝在臉上,他只希望高懷天平安無事。
  而自己……該接受懲罰的時候,他會勇敢接受。
  陸以洋在快要把自己溺死之前,低頭擡起雙手把臉上的水給抹掉,微喘著氣地想自己不振作不行。
  關上水龍頭,拿起魏千桦剛剛塞給自己的毛巾把身上擦幹,換上幹淨的衣服,將自己染血的衣服塞進塑膠袋裏才走出浴室。
  魏千桦站在窗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聽見陸以洋開門的聲音,轉身回頭看著他。他覺得陸以洋的臉色似乎紅潤了些,不似剛剛的蒼白。
  陸以洋把裝了衣服的袋子交給他,低頭半晌才開口:「謝謝你。」
  「不客氣。」魏千桦朝他笑笑,接過他手上的袋子。
  室內的氣氛有些尴尬,魏千桦沒想過會和陸以洋在這種狀況下認識,他不知道陸以洋對自己的事知道多少,不過以高懷天的個性,他肯定提過自己。
  魏千桦有點困擾,他靠在窗台邊,望著陸以洋思考了好一會兒,「我跟高懷天大學的時候就認識了,因爲同樣都沒有家人,所以我們約好當對方的遺囑執行人,警察這行是很容易出意外的,很多人的遺囑執行人都是可以信任的同事,爲了在自己有個萬一的時候可以幫助家人處理後事。」
  陸以洋靜靜地聽著,然後點點頭,他知道魏千桦只是想對他解釋自己跟高懷天的關系。
  但魏千桦不太確定陸以洋是不是聽懂了自己的話,他看起來……還像個孩子。
  歎了口氣,魏千桦把手撐在下颚,神情有些無奈,「我問過他關于你的事。」
  陸以洋一怔,擡起頭看著魏千桦。
  魏千桦微微一笑,「我本來以爲他是玩玩而已,這麽多年來都是這樣,不過他這次跟我說他是認眞的,用著很認眞的語氣告訴我。」
  陸以洋覺得視線又開始模糊,他低下頭深吸著氣,想克制自己的情緒。
  「我們一直就是好朋友,這麽多年來就跟家人一樣,他幫助我,我也依靠他,在很多事情上都是。」魏千桦停頓了一會兒,略低下頭跟陸以洋平視著,「既然你是他重視的人,對我來說你就一樣重要。」
  陸以洋眼眶泛紅,微微擡起目光來看著魏千桦那張漂亮的臉孔。
  「所以,如果你對我有敵意我會很困擾。」魏千桦笑著開口,不知道是玩笑還是認眞。
  陸以洋怔了怔的搖搖頭,「我沒有,我只是……嚇了一跳。」
  「我知道。」魏千桦笑著伸手按上他的肩,覺得他的身體不似方才那樣冰冷,才放心了些。「走吧,你不肯回去的話,就到休息室等他吧。」
  「嗯。」陸以洋站了起來,看著魏千桦先起身往門外走,「我可以……請問一下嗎?」
  「嗯?」魏千桦回頭望著他。
  「那個犯人……怎麽樣了呢?」陸以洋有此不安的,望著魏千桦。
  「死了,初步判定是急性心髒麻痹,等法醫驗屍才知道是什麽狀況。」魏千桦也覺得那個犯人死得有點詭異,不過死了也未嘗不好,省了大家的麻煩。
  陸以洋低頭沈默了許久,魏千桦只是歎口氣,拍拍他的肩,「說實話,逃過審判跟牢獄之災算他運氣好。別多想了。」
  「不是這樣的……」陸以洋像是喃喃自語般的開口,「是我殺了他……」
  魏千桦怔了怔,雙手按住他的肩,「你說什麽?」
  「我……好像殺了他……」陸以洋圓睜的眼清澈純淨,語氣認眞地回答他。
  「用什麽?」魏千桦擰著眉,心想或許該替他預約個心理醫生,或是讓人檢查一下,這孩子是不是嚇傻了?
  陸以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事實上即使對魏千桦坦承,他也沒辦法把自己關起來,沈悶了半晌才搖搖頭,不再答話。
  魏千桦籲了口氣,認眞的望著他,「別再亂想了,他是心髒麻痹致死的,你沒有殺了他,也別再說這種話了好嗎?」
  「……嗯。」過了半晌,陸以洋才點點頭。
  「走吧,我們去休息室。」魏千桦攬著他的肩,帶他走向休息室,一邊想還是替他預約個心理醫生比較好。
  陸以洋跟魏千桦走進休息室之前,魏千桦就被其他人叫住了,陸以洋表示他自己一個人沒關系,就獨自走進家屬休息室,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螢幕上顯示著哪幾房正在開刀,時間進行的狀況,許多手術者的家屬都盯著螢幕不放,就算知道盯著也無濟于事,也還是茫然的看著。
  也有些家屬在一邊的走廊上走來走去停不下腳步,陸以洋只是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已經是一雙幹淨的手,但那種無論多用力,溫暖的液體從指縫中流出的感覺仍然鮮明無比。
  他緊緊的握住雙手,仿佛這樣就可以消除那種感覺,陸以洋擡起頭來看了螢幕一眼,然後發現身邊不遠處多了個老先生,花白的頭發挺直的背脊,有張很方正的臉,溫和地笑著。
  陸以洋卻覺得心髒又重重地跳了起來,他知道那不是人不是鬼,所以……是執行人。
  「你……來……帶他……走的嗎……」陸以洋覺得空氣似乎凝結了,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老先生望了手術室的門一眼,回頭朝他笑笑,『我來看看狀況而已,他的時間還沒到,這個劫數可不在記錄上。』
  陸以洋愣了半晌,覺得停止流動的空氣似乎又開始流動,他大大地吸了口氣,那句「時間還沒到」讓他心中大石落地。
  「不在……記錄上的意思是?」陸以洋小心的發問。
  『就是本來不該發生的。』老先生笑瞇瞇的望著他。
  本來不該發生的……
  陸以洋覺得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他坐在那裏半天都說不出話來,都是他害的,是他害了高懷天……
  『不用太在意,你原本也不在記錄上,這種陰錯陽差我幾千年也沒見過一個,原本生死不同時,到現在能同日死也算是你們的緣分牢了,你該高興才是。』老先生帶笑的臉一直十分溫和,說出來的話卻高深莫測。
  『你運氣比杜槐愔好,我可不像我那個小心眼的同事,整天只想著怎麽拆散他們。』老先生瞇著眼睛往手術室的門看去,像是能看穿那扇門扉,然後他又笑著回頭望著陸以洋,『我可不是下面那些無能的執行人,下次你再看到我的時候,就是我來帶你們走的時候,希望你可以選擇跟我走,如果你有別的選擇,當然我也不會阻止。』
  陸以洋被他自顧自說的話搞得一頭霧水,「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你以後就會知道了。』老先生笑笑的回答,『啊、我叫大吉,很吉利的名字吧?」
  「欸、啊、是。」陸以洋只能點點頭。
  老先生再次瞇起眼睛,瞪著手術室的門半晌,最後收回目光的時候,還是笑瞇瞇的。『好,搞定,那我們九年後再見了。』
  「再見……咦?」陸以洋迷迷糊糊的道了再見後,才意識到那位大吉先生剛剛說了什麽,同時手術室的門開了,他看見醫生走出來,向魏千桦解釋著手術的情況。
  他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什麽也聽不清楚,腦子裏只回蕩著剛剛大吉說的那句話。
  |九年……也就是說……高懷天只能再活九年……
  陸以洋震驚的站在原地,大吉剛剛還說了什麽?
  『原本生死不同時,現在能同日死也算是你們的緣分牢了。』
  所以……我也只能再活九年?
  陸以洋突然覺得全身無力,他再次跌坐回椅子上,「九年……只有九年……」
  他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他明明記得春秋說用了十三年換他的壽命,爲什麽他只剩下九年?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是不是白白浪費掉春秋四年,不,是三年……火災已經是去年的事了……
  陸以洋滿滿的疑惑不知道該問誰,不知道有誰能爲他解答。
  「他沒事了。」
  魏千桦的帶笑的臉出現在面前,溫暖的手覆在他緊握到幾乎發白的手上。「別擔心了,他沒事了,手術成功了。」
  「嗯……我知道……」陸以洋想笑,卻不知道該怎麽笑,他覺得好像還在耳鳴,腦子裏雜亂的聲音響成一片雜亂而刺耳的噪音,但他突然清清楚楚的聽見有人在叫他。
  「以洋?」
  魏千桦回頭,有些訝異他會在這裏見到這個人。「冬海?」
  「魏學長,不好意思麻煩你了,這孩子是我家的。」
  「咦?是嗎?高懷天怎麽沒提過……早知道我就先找你來了。」魏千桦無奈的回答。
  他擡起頭,看見葉冬海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摸摸他的頭,笑容裏帶著些許無奈,「槐愔打電話給我,叫我在他到之前陪著你,春秋擔心得要命吶,怎麽不先連絡我們呢?」
  陸以洋想他應該笑一下,告訴冬海他沒事,他很好,但在能發得出聲音,做得出表情之前,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葉冬海歎了口氣,抱住陸以洋輕輕拍撫著他的背。「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
  陸以洋不知道他該怎麽辦,他只能抱著葉冬海放聲大哭,用盡力氣想把所有的悲傷,所有的煩惱,所有他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情緒全部都丟出去。
  
  
  
  第五章
  
  高懷天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魏千桦。
  他記得自己斷斷續續醒過幾次,不記得看到了什麽,只記得他一直沒看到陸以洋,以及耳邊有熟悉的聲音告訴他陸以洋沒事,現在想起來那大概是魏千桦的聲音。
  他想開口,卻覺得喉嚨幹啞得幾乎無法發出聲音。
  魏千桦拿起棉棒沾了點水幫高懷天沾濕幹燥的嘴唇。距離高懷天手術後已經第三天,其間幾次醒來意識都不太清醒,今天看起來意識終于清楚許多。
  「……小陸?」高懷天抿了抿唇才發得出聲音來。
  魏千桦拉了張椅子坐在床邊,「跟你說過他沒事了,那天冬海要帶他走,結果一位杜先生來跟冬海爭執了一會兒,把小陸帶走了。」
  高懷天想那應該是杜槐愔,他閉了閉眼,在魏千桦以爲他又要睡著前再度睜開眼,「……那個……對我開槍的人呢?」
  「死了,急性心髒麻痹。」魏千桦簡短的回答,走過去把病房的窗簾打開,讓室內明亮一點。
  死了?心髒麻痹?
  高懷天覺得有點混亂,「怎麽會……突然心髒麻痹?」
  「不知道,法醫解剖之後確定他很健康,也沒有心髒病史,不知道爲什麽會突然心髒麻痹死亡。」魏千桦聳聳肩走回病床邊。「總之死了。」
  「那……動機?」高懷天並不記得他見過那個犯人,如果是自己抓過的人一定會有印象。
  魏千桦歎了口氣,「不知道,倒是個家世清白的人,父母都是基層公務員,姐姐是護士,他遊手好閑沒有工作,幫人看看賭場跑跑腿而已,沒犯過什麽大事,會突然變成這樣也沒有人想得到。」
  「收了錢?」高懷天只能想出這個理由。
  魏千桦卻只是搖搖頭,「沒有找到現金也沒有存款,連賭債都沒有,要不是現場目擊者太多,恐怕沒有人會相信那種小混混有膽開槍殺人。」
  高懷天沈默下來,把自己腦中記得住的案子全翻出來想了一遍,卻一點頭緒也沒有,只覺得頭痛欲裂。
  「不過……小陸大概是嚇壞了,跟我說是他殺了那個人。」魏千桦想起陸以洋那時候認眞的神情還是很疑惑。
  「……小陸……告訴你的?」高懷天皺起眉盯著魏千桦。
  「嗯,我問他怎麽殺的他也說不出來,只說他想是他殺了犯人,我就叫他別再這麽說了,犯人是心髒麻痹死的。」魏千桦停頓了下看高懷天似乎在想些什麽的神態,又玩笑似的開口。「不過如果他有什麽神技可以隔空殺人,你千萬不要告訴我,我不想知道沒辦法寫在記錄上的東西。」
  高懷天勉強笑笑,「哪有什麽神技?他只是嚇壞了。」
  魏千桦想他大概有什麽話沒說,不過他也不想多問,「我下去帶杯咖啡上來,一會兒你組裏那些家夥就會衝來了,你趁現在休息一下吧。」
  高懷天隨口應了聲沒多說,魏千桦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高懷天在想什麽,他只知道如果眞有什麽違法行爲,以高懷天的個性不管是父母家人還是情人他都不會徇私,所以高懷天還不想說的話他不會問。
  而且說實話,自己沒有高懷天那種大公無私的個性,要眞的是陸以洋用什麽神技殺了犯人,他一點都不會介意。
  魏千桦在一樓大廳的連鎖咖啡店點了杯外帶咖啡,等待的人不少,于是他走到大廳裏擺放的長椅邊,正想坐下的時候,便遠遠看見陸以洋在另一頭的長椅上,低著頭靠坐在角落,不知道在想什麽。
  魏千桦歎了口氣,走過去坐到他身邊,「待在這裏幹嘛呢?他剛剛醒了,怎麽不上去看他?」
  「咦?啊……是嗎……他醒了……」陸以洋像是松了口氣,「醒了就好……我只是想在這裏坐一下……」
  「你在擔心什麽?」魏千桦望著他不自覺流露出來的憂郁神情。
  「啊?沒、沒有……我只是擔心……擔心他不知道怎麽樣了……」陸以洋愣了下,隨口扯了個理由。
  「那你不上樓怎麽知道他怎麽樣了?」魏千桦好笑的望著他。
  陸以洋的頭垂得更低,「嗯……也是……」
  「你還在想你『殺了』犯人的事?」魏千桦低頭湊近陸以洋小聲地開口。
  陸以洋驚訝地擡頭看著魏千桦,半天不知道該怎麽答話,而魏千桦只是笑著回答,「我不知道你爲什麽會這麽想,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眞有什麽神技可以做到,不過事實上犯人就是在現場十幾個目擊者的目光前心髒麻痹死的,就算你來自首也不會有人把你關起來。」
  停頓了下,魏千桦看著陸以洋,很溫和的開口:「所以,何不忘了這件事呢?」
  「我……沒辦法……如果、如果眞的是我殺了他的話……遲早會受到懲罰的……只是不是現在。」陸以洋長歎了口氣,頭垂得更低。
  「那又何必現在煩惱?況且……」魏千桦只是好笑的望著他,刻意停頓了下,等陸以洋擡頭望他才回答,「就算你眞的殺了他,法律上這叫自衛,是無罪的。」
  陸以洋倒是從來沒想過還有所謂「自衛」的說法,他想了半晌才又開口,語氣有點遲疑。「可是……殺了人就是殺了人……結果還是沒變呀……」
  「好吧,以你眞的殺了他爲前提來假設,如果你當時沒殺他,可能你跟高懷天都會死,你比較想要這種結果嗎?」魏千桦側著頭望向他。
  陸以洋用力搖搖頭,魏千桦笑了起來,「那不就結了,如果今天被打到的是你不是高懷天,我想他一定會馬上舉起槍殺了犯人,而這是合法的,因爲犯人有武器,如果不阻止他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向其他人開槍。」
  陸以洋遲疑了會兒沒再開口,似乎比較能接受這樣的說法。
  「能接受了?」魏千桦笑了笑,聽見咖啡店喊號的聲音,伸手拉起陸以洋。「走吧,我去拿咖啡,等我一下我們上樓去。」
  「嗯。」陸以洋點點頭,看著他走向咖啡櫃台拿了咖啡,心裏覺得很感激,雖然沒能讓他好過一點,但是至少他可以接受這樣的說法。
  等著魏千桦走過來,他們正想上樓的時候,魏千桦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接過電話,示意自己別等他了,于是陸以洋便獨自進入電梯上樓。
  長歎口氣,陸以洋靠在電梯裏想著那天的一切。
  被杜槐愔帶回去之後,他哭了一整晚,怎麽都無法對槐愔坦承自己殺了人。盡管杜槐愔什麽也沒說,但他知道杜槐愔能感覺出來發生了什麽事。
  比較令他意外的是杜槐愔沒有向他開口要回聚魂盒,既沒有罵他也沒有說他做的不對,甚至連問他發生了什麽事都沒有。
  他在韓家待了兩天,從頭到尾把自己關在房裏,邊哭邊擔心邊懊悔自己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他也不敢叫蓮出來,不敢再問蓮任何事。
  到今天早上他終于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離開房間想到醫院探望高懷天的時候,杜槐愔只問了句:「你覺得你能處理好這件事嗎?」
  說實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處理好,但是他想那是他該負的責任,于是他只跟杜槐愔點頭,「我會負責的。」
  杜槐愔看著他半晌,沒多說什麽便讓他離開。
  陸以洋歎了口氣,他不能再給杜槐愔添麻煩了,他一定要自己處理掉這件事。
  叮地一聲,電梯門開了,陸以洋垂頭喪氣的踏出電梯,站在病房前深吸了口氣,然後擡頭挺胸的看著病房門,「好,振作!」
  陸以洋伸手推門時,聽見裏頭一陣笑聲和談話聲傳來,似乎有不少人在。房門一開他便望見大約五、六個人圍著病床跟高懷天說話,其中幾個是那天晚上趕到醫院來的高懷天的同事。
  遲疑了下陸以洋決定安靜的把門關上離開,才轉身就聽見高懷天的聲音。「小陸。」
  陸以洋身子一頓,停下腳步慢慢回頭,視線穿過站在床前的人,定在高懷天的臉上。
  臉色還沒有恢複,但是笑容仍舊如同往常般溫和溫暖,陸以洋眼眶一酸差點掉下眼淚,他沒有辦法想象,也許只差一點高懷天就會離開他。
  「啊!是那天的小弟嘛,組長,是你親戚嗎?」站在一邊的大叔開口問。
  「那天這位小弟可嚇壞了。」
  「那天不只這位小弟好嗎?護士小姐拿病危通知出來的時候大家都嚇壞了,幸好有魏主任在。」
  「是呀,我想我也該立個遺囑執行人才對。」
  幾個人七嘴八舌討論起來,陸以洋緊抓著門把,不敢走過去也不知道要不要走出去,最後小小聲的開口:「我、我只是來看一下……你沒事就好,我改天再來好了……」
  在陸以洋拉開門之前,高懷天又開了口,「他不是我的親戚,他叫陸以洋,我可能沒跟大家介紹過。」
  陸以洋僵了下,不知道高懷天想說什麽,回頭發現全部的人都在看他,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小陸,過來這裏。」高懷天朝他伸出手,依然溫和地笑著。
  陸以洋猶豫了會還是朝病床走過去,高懷天握住他的手,很緊很緊的握著,把他拉到身邊來。「我一直覺得這是私事,大概不需要告訴大家,不過預防這種事再發生,我想還是趁這個機會說出來比較好。」
  高懷天朝陸以洋笑了笑,把手攬在他肩上。「我跟他在交往,要是以後我又出什麽意外,希望你們幫我照顧他。」
  此話一出不只是陸以洋,其他人全部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們。
  高懷天像是突然想到又補了句:「如果你們想問的話,他今年二十五歲,已經成年了。」
  唯一的年輕女警率先理解狀況的點頭,「組長……看不出來耶,你從來沒講過你是同性戀!」
  「所以我說是私事,不影響工作。」高懷天聳聳肩,看起來不甚在意的回答。
  「我正想說組長你居然拐帶未成年少年……原來他成年啦……」
  「眞的看不出來耶,這麽可愛的小朋友,組長你怎麽拐到的?」
  看起來這幾個人跟高懷天都有著深厚的交情,盡管有些訝異卻隨即開起玩笑來化解尴尬,而陸以洋只能把頭越垂越低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從來沒想過高懷天會這麽大方的就在他同事面前承認他們在交往。
  好了好了,再講下去這位小朋友就要找地鑽了。」
  我看我們還是先退場好了,省得組長找護士趕我們。」
  「我可是很歡迎護士小姐來趕我,哈哈哈哈哈!」
  幾個人跟高懷天打完招呼才一一離開,吵鬧的病房轉眼間又冷清起來。
  病房裏靜了一陣子,陸以洋不知道該說什麽,直到高懷天伸手撫上他的發,很溫柔的開口:「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陸以洋在開口說話之前眼淚已經掉了下來,他趕忙伸手抹掉眼淚用力搖搖頭。
  高懷天輕歎了口氣,伸手輕輕把他攬進懷裏,「沒事了,我沒事。」
  把頭靠在高懷天肩上,除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以外,還有陌生的消毒藥水味,他想他該告訴高懷天,也許是自己殺了那個人……或者該告訴他,他們也許只能再活九年……!
  不過,至少可以一起死,因爲他們有緣……
  這樣他會高興嗎?
  陸以洋不知道,他想高懷天不會爲此開心……誰知道自己只能活九年會高興的……
  他閉上眼睛想著,如果那天他們沒有出門,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
  高懷天輕撫著他的發,低頭輕輕吻他的臉,「別想些有的沒的,沒事就好了,其他什麽都無所謂了。」
  陸以洋紅著眼眶擡起頭望著高懷天,幾次想開口卻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如何告訴高懷天他殺了那個人。
  就在他鼓起勇氣想說出口的時候,突然有人敲敲門隨即走進來,「組長……欸……抱歉打擾你們。」
  其中一個同事不知道爲什麽又折了回來,看他們靠得這麽近有些尴尬的幹笑。
  「怎麽了嗎?」高懷天沒有放開握著陸以洋的手,只溫和的開口詢問。
  「那個……犯人家屬說無論如何都想跟你道歉……就在外面,我們下樓的時候剛好碰見了。」
  陸以洋覺得心髒猛地跳了起來,他握緊高懷天的手,臉色一下變得十分蒼白。
  察覺到陸以洋的慌張,雖然高懷天不知道原因,仍溫和的望著他,「如果你不想見他們的話,就請他們回去?」
  陸以洋見高懷天有些擔心的神色,趕緊搖搖頭勉強笑了起來,「人家都特地來了……」
  「小陸。」高懷天微擰著眉,握了握他的手,「你不用勉強,不想做的事就不要做。」
  「是父母跟姐姐三個人,要是你們不想見他們的話……」
  「我想見他們。」陸以洋擡起頭來看著那位同事,他深吸了口氣,想著不能逃避,絕不能逃避。
  他回頭看著高懷天,「沒事的,他們是來見你的,我沒關系,眞的。」
  看著陸以洋似乎還是有些緊張卻很認眞的神情,高懷天也只側頭朝同事開口,「請他們進來吧。」
  在他們走進來前,陸以洋覺得自己的心髒都快跳出來了,罪惡感與深深的愧疚感在心頭環繞不去。
  那只是一對相當平凡的夫妻,和一個只比自己大上幾歲的年輕女生。
  那對和自己父母差不多年紀的老夫妻,帶著女兒一迳地向高懷天彎腰道歉,陸以洋站在高懷天身邊微低著頭有些不知所措,聽著高懷天表示事情過去就算了,希望他們節哀等等。
  就在老父親說著不知道那個孩子爲什麽要這麽做,雖然有些不務正業但眞的是個好孩子的時候,陸以洋聽見一聲冷哼。
  他擡起從犯人家屬進門後就一直沒擡起過的頭,隨即愣在當場。
  靠著牆站在門邊用不予置評的眼光瞪著老父親的人,就是那個犯人。
  陸以洋眨眨眼,手不自覺得用力握緊了高懷天的手,想開口說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張臉他絕不會認錯,他不會忘記那個曾用怨恨瘋狂的眼神瞪著自己的人,正是那張臉那個人。
  『活著的時候不是老說我敗家,說我是垃圾,說恨不得沒生我嗎?現在才說這種鬼話有屁用?』
  陸以洋不明白爲什麽那個「人」會站在那裏,明明……明明就被吃了……如果他還在這裏,那蓮吃掉的是什麽?
  高懷天覺得陸以洋的手越握越緊,同時臉色蒼白的直盯著門邊不知道在看些什麽,他一邊應付犯人家屬一邊拉拉陸以洋。「小陸?你怎麽了?」
  陸以洋被扯了兩、三下才回過神來,看著高懷天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沒、沒什麽……我只是……有點累……」
  一聽到陸以洋說累,老夫妻連忙告辭要走,陸以洋看那個人睨了自己一眼就跟著要離開,陸以洋只想著不能讓他走,情急之下開了口,「等一下!」
  老夫妻回頭看著他,陸以洋卻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想叫那個人留下,可是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看不見那個人,他甚至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就是被吃掉的那個犯人。
  遲疑了半天陸以洋才開口,「請問……你們有別的兒子嗎?那個人的兄弟或是……雙生子之類的?」
  老夫妻疑惑的看著他,兩人面面相觑一會兒後搖搖頭,「那孩子是獨子,我們就這麽一個兒子。」
  「……是嗎……」陸以洋盯著那個人看,卻怎麽看都覺得就是那個犯人沒錯。那個人沒有想理他的意思,眼看就要跟著他再次告辭的父母姐姐一起離開。
  「不能走……不能讓他走……」
  高懷天聽見陸以洋盯著朝外走的老夫妻,喃喃自語般小小聲的念著。
  「留下他,把他留下來,快點……」
  伸手抓著胸口的聚魂盒,陸以洋只想著不能讓那個人離開,就在他想著要不要幹脆自己追上去的時候,蓮從聚魂盒中冒出來,一陣黑霧朝門邊聚集,在門關上前竄了出去。
  「小陸?」高懷天皺起眉盯著陸以洋極爲蒼白的臉色,「發生什麽事了?」
  陸以洋回頭看著高懷天,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想了半晌決定弄清楚再告訴他,于是他只抽出被高懷天拉住的手,「……我……我該走了。」
  高懷天沒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緊的把他拉到身邊來,認眞的開口,「如果發生了什麽事就告訴我,不要一個人亂來。」
  陸以洋擔心蓮會不會又把那個人給吃了,擔心的看了下緊閉的門,然後回頭看高懷天,那一臉絕對不會放棄的神情讓他歎了口氣,緩緩的開口:「我本來以爲……我殺了那個人。」
  高懷天記得魏千桦提過,他擰著眉望向陸以洋,「那,結果?」
  「結果……也許……沒有吧……」陸以洋沈思般低下頭,沒多久又擡起頭來看著他,「至少我希望我沒有。」
  「小陸……」高懷天歎了口氣,攬過他的腰把他拉向自己,卻也知道這件事自己的確幫不上忙。陸以洋似乎眞的有某些神奇的力量,只是他還無法控制,這對他來說非常危險,但自己卻不知道該如何幫助他。
  陸以洋安靜的靠在高懷天懷裏,深吸了幾口氣才退開了點,看著高懷天擔憂的神情又覺得有些愧疚,伸手撫上他的臉輕輕印上他幹燥溫暖的唇。
  只是很輕微而主動的觸碰,已足夠陸以洋感到心跳不已,但他必須把事情弄清楚才行,他必須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退開高懷天的懷抱,安慰似的朝他笑笑,「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等我確定了,會告訴你的。」
  高懷天別無它法,歎口氣輕輕點頭,「小心點。」
  「不會有事的,別擔心我。」陸以洋笑著轉身開了門,回頭看高懷天仍是擔憂的神情,也只能再給他一個燦爛的笑容,然後轉身離開。
  從安全門走進樓梯間找了個無人的角落,陸以洋靠在牆上等了會兒,蓮拎著那個人從一邊的牆上穿了過來。,
  『放開我!你到底要幹嘛!』
  那個人驚慌的大喊著,似乎知道蓮能吃了他。
  陸以洋仔細打量那個人,確認那張臉的確就是他看見的犯人沒錯,才緩緩開口,「你……記得自己是怎麽死的嗎?」
  那個人警戒的看著陸以洋半晌,接著不甘不願的開口:『不知道……今天手氣不錯,難得手上有點錢,我想去買點東西回家的……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等我意識清楚的時候,我已經死了,而且我還看著我的身體自己站起來離開……』
  那個人沈默了半晌,再開口時帶著茫然和疑惑,『我都懷疑我是不是我了……或許那個我以爲是我的人沒死,然後我死了我卻以爲我是那個人……那我到底是誰……』
  那個人似乎陷入了混亂中,在原地走來走去不停的喃喃自語。
  [陸以洋側頭望向蓮,「如果……對高懷天開槍的人不是他,那你到底吃了誰?」
  『那不過是個碎片而已。』蓮泛起優雅的笑容,『那家夥的碎片,只用來控制一個剛失去靈魂的身體,碎片夠用了。』
  陸以洋微擰起眉,「你認得……那個極惡之魂?」
  『我們多多少少都認得彼此,畢竟我們這樣的「人」不多。』蓮一派輕松的模樣就像是在提新搬來的鄰居般,讓陸以洋覺得相當不可思議。
  「你……你早知道爲什麽不告訴我?」
  『你並沒有問我。』
  雖然是這麽說沒錯……
  陸以洋長長的吐了口氣,靠在牆上然後滑蹲到地上,把頭埋在膝蓋上。
  幸好……幸好我沒有眞的殺了他……
  再擡起頭的時候,陸以洋看著站在旁邊像是在等他下一個吩咐的蓮,遲疑了幾秒終于開口,「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要再吃人了,不要傷害還活著的人,不管是什麽人都一樣。」
  蓮泛起笑,似乎覺得很有趣,『就算是傷害你或是傷害你心愛的人、家人都是嗎?』
  陸以洋猶豫著該怎麽回答,過了半晌才點點頭,「如果我有危險,或是我重要的人、家人有危險,我會希望你救我們,不過那不包括殺了對方。」
  重新站起身,陸以洋很認眞的望著蓮,「沒有人有結束另一個人生命的權利。」
  『你的想法太天眞了。』蓮笑了起來,聳聳肩回答,『不過不關我的事,你希望我這麽做的話,我就這麽做。』
  「嗯……麻煩你。」陸以洋看著那個人還在那裏走來走去,走過去拉住他的手。「對不起把你硬拉來,你可以回去了。」
  『回去?』那個人帶著有些茫然的神情,似乎已經忘記自己是誰了。
  「嗯,回去。」陸以洋望著他的眼睛認眞的回答,「你記得自己是誰,你就是誰,別去想之前那些事了。」
  望著陸以洋清澈純淨的眼神,那個人突然間想起自己是怎麽在這裏的,他看著蓮還站在後面,有些害怕的退了幾步,『我眞的可以回去了?』
  「嗯,對不起嚇到你了。」陸以洋朝他笑笑,腦中突然閃過張怡萍的事,「對了……你死後,沒有執行人來找過你嗎?」
  那個人抓抓頭不解的望著陸以洋。『執行人?我不曉得那是什麽,不過有個穿西裝的男人說我得等三十四年才能投胎,叫我自己找地方混著等。』
  果然……跟怡萍是一樣的,他還有三十四年的壽命,可是被極惡之魂奪走了,所以他得在人間待滿三十四年才能離開……
  陸以洋歎了口氣,讓那個極惡之魂多害一個人,就多一個遊魂在世上遊蕩。
  『餵,我可以走了嗎?』
  「啊、可以可以,你會待在你父母身邊吧?」陸以洋回過神來,連忙回答他。
  『也沒地方可以去了……』那個人撇撇嘴角,看了蓮一眼才轉身從牆邊穿出去。
  陸以洋看著他離開,雖然知道不是自己殺的,卻仍有份愧疚感揮之不去。
  他想起那個極惡之魂那句「人都是僞善的,如果必要你也會爲了自己隨意殺人」,也許那個極惡之魂只是想讓自己做同樣的事,才殺了那個人。
  眞是如此,那依舊是自己害了那個人。
  「可以告訴我,那個極惡之魂的事嗎?」陸以洋在樓梯上坐下來,擡頭望著蓮。
  『那可長得很,你想知道哪個部分?』
  「我想知道……他爲什麽要殺那些女生呢?」
  蓮笑了起來,『知道又怎麽樣?如果事實讓你覺得同情你就會放過他嗎?』
  「那就是我自己必須決定的事了,你只要告訴我事實就好了。」陸以洋很認眞的望著蓮。
  『你又能確定我告訴你的是事實?』蓮有些好笑的睨視著他。
  「我相信你。」
  陸以洋其實不確定聽了蓮告訴他的事後,就能做出什麽正確的決定。對與錯的界線實在太過模糊,他不想一次又一次犯同樣的錯,但如果他無法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他不知道他要怎麽樣繼續生活下去。
  他記得杜槐愔說過別聽他們的話做事,他知道杜槐愔是怕自己被他們影響,但假若自己因爲怕被影響而不去追究事實的話,那又完全違背了自己的原則。
  一直以來,他都選擇相信人,相信人才有辦法幫助人。
  他知道眼前的人同樣是極惡之魂,但是已經抛棄過去的這個人,是和自己一起生活好一陣子的人,他救過自己也幫過自己,連呼吸和心跳的頻率都相同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麽不能相信。
  蓮望著陸以洋好一陣子,最後才緩緩開口:『大概五、六百年前吧,記不太清楚是什麽年代了。』
  『他出生在一個小村落裏,很早就失去父母,帶著弟弟妹妹生活,有個青梅竹馬的情人,小村子裏的生活平和又甯靜,他們理應過上一輩子平凡幸福的生活。』
  陸以洋很認眞的聽著蓮說的話。
  『但那並不是一個和平的年代,戰亂剛剛結束,戰敗的士兵們成爲強盜到處流竄,在最惡名昭彰的強盜團經過他們村莊時,所有人根本連反抗都不反抗,自動獻上所有能交出來的東西。偏偏那個強盜頭看上了他青梅竹馬的情人,給她三天的時間要她自願跟他們走,不然他就殺了全村的人。』
  陸以洋倒吸了口氣,卻也沒打斷他的話。
  『他當然不願意犧牲他的未婚妻,但是村人從勸戒到威脅,他無法可施,而他的未婚妻流著淚要他放棄,她自願跟他們走,只要能換得全村的平安,于是他告訴村人他在第三天會親自送她走,村人聽了他的話才放下心,或許是感到愧疚吧,那些人給了他們一段獨處的時間。』
  『但第二天晚上,他趁村人松懈的時候帶著她逃走了,他帶著她到離村子不遠的山上躲起來,除了熟知山路的他以外沒有人找得到她,他要她安心等待,他會回去勸村人一起反抗,不然那些強盜會來第二次、第三次,他們必須反抗才能保護重要的人,她承諾等他,于是他又一個人悄悄的回到了村裏。』
  『回到村裏的他卻找不到自己的弟弟妹妹,等到他發現時,他的弟妹已經慘死在忿怒的村人手下,他幾乎發瘋,于是半夜他拿了刀,用他每天砍柴挑貨鍛煉而來的一身蠻力殺了全村八十七個人。』
  陸以洋沒辦法想象那是什麽樣的心痛和忿怒,讓他做出這些事。
  『他全身染血拿著刀等著強盜們回來,靠著他的忿恨壯膽,他等著殺光那些強盜,但是他們卻沒有再來,等到第四天他放下刀,走到山上卻遍尋不著他的未婚妻……當他發現她在躲藏的山洞壁上留「對不起」三個字時,他再也沒辦法原諒她。』
  『後來他花了三年的時間追上那些強盜,殺了那個強盜頭。他依然沒有找到她,他知道她背叛他獨自逃走了,不知道爲了她而慘死的弟弟妹妹的仇該怎麽報,爲了她而殺的全村八十七條人命該怎麽償,結果他成了那個強盜團的新頭目,四處冷酷的燒殺擄掠,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女人,尤其是長得像他未婚妻的女人。』
  蓮望著陸以洋,『就算他死了也一樣,他的忿怒從來沒有消失過。』
  陸以洋覺得心裏很難過,沒有人該遇到這樣的事,「那……他的未婚妻呢?眞的……背叛了他嗎?」
  蓮笑了笑搖搖頭,『不知道,不過他從來沒有找到她,就算過了幾百年,他也從來沒找到她過,這只有一個可能。』
  陸以洋望著蓮,等著他的答案。
  『被藏起來了。』蓮往上指指,『她一定做了什麽事讓她可以升天,並且在輪回中得到保護。』
  陸以洋怔了怔,「就是說她沒有背叛?那……那爲什麽沒有人要跟他說清楚呢?上面就只保護她而已,那些因爲他的忿怒而死的無辜女性怎麽辦呢?」
  看著有些生起氣來的陸以洋,蓮只聳聳肩,『對上面來說那不是他們的問題,那是下面的問題,那是夜的責任,他想抓他們他就會抓,他不想的話沒有人能拿他有辦法。』
  那是第二次蓮提起夜,陸以洋記得這個人,槐愔說過他是下面的管理者,他幾次帶了小宛出去玩,雖然似乎不是懷著好意去的,但也沒對小宛做什麽。
  陸以洋皺起眉,他記得槐愔說夜不是壞人,他只是無聊而已……
  「無聊幹嘛不去抓那些極惡之魂呀……」陸以洋覺得無法理解,極惡之魂到處害人,被害的人白白喪命無法輪回,只能在世間遊蕩,這些夜都沒辦法解決,卻只因爲無聊就上來找杜槐愔的麻煩?
  『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蓮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輕輕笑了起來。『而且也不能全怪夜,如果你做同一件工作做了幾千年,卻仍然對某些事使不上力,再有熱誠也會消失的吧。』
  陸以洋並不是很理解蓮的意思,但聽他的語氣似乎跟夜很熟。「你認識夜嗎?」
  蓮沒有馬上回答,似乎是在想怎麽解釋,遲疑了好一陣子才開口,『以前曾經是朋友,很久很久以前。』
  「那你爲什麽會……」陸以洋問一半不曉得該不該問下去。
  蓮只笑了笑,『我做錯了一件事。』
  「唔……人都會做錯事呀?」陸以洋不明白的望著他。
  『有的人沒有做錯事的權利,一個錯誤的決定我害死了上千人,跟我親手殺的沒有兩樣。』蓮雖然笑著,看起來卻很黯淡。『而當時我不覺得我是錯的。』
  陸以洋眨眨眼,低頭想了半晌才擡頭用清澈的眼睛望著他,「那現在呢?你後悔當初害死那麽多人嗎?」
  『如果能再重來一次,只要能讓他們都活著我願意做任何事……不過……』蓮黯淡無光的紅色眼眸又閃了閃,『……現在不管說什麽都沒有用了,錯已經錯了,時間也不可能倒回。』
  陸以洋歎了口氣,又覺得有些不明白,「如果你知道那麽多,爲什麽不告訴槐愔呢?他一定可以幫助那些人的。」
  蓮又笑了起來,像是在嫌他天眞。『杜槐愔願意接受我,但是他並不相信我,他不聽我們說話,他怕被我們影響。』
  也是……槐愔說不能被他們影響……
  陸以洋低下頭覺得十分困惑,如果要救那些人,唯有抓到這個極惡之魂,但是要硬拼的話,也只能讓蓮去拼……這樣是對的嗎?
  『要聽我的意見嗎?』
  陸以洋擡頭對上蓮的笑臉,他猶豫起來,因爲槐愔說過不要聽他們的話做事,不要被他們影響。
  他當然相信杜槐愔,但是他也想相信眼前的人。
  「嗯。」陸以洋點點頭。
  『找到那個未婚妻,只有找到她,才能消除他的怨恨。』
  「他找了幾百年都找不到了……」陸以洋有些苦惱的抓抓頭。
  『她既然被上面保護著,你就找個上面的人幫忙就可以了,你做不到的話,找夜吧。』
  「才不要……夜……只會找槐愔的麻煩。」陸以洋扁起嘴不太滿意的開口。
  『你搞錯了,夜的目標不是杜槐愔,是你。』
  「啊?」陸以洋望著蓮的笑容,不明白的眨眨眼,「我?我有什麽有趣的?」
  『你還不知道自己的價值,除了夜以外大概也還沒有人發現,所以……在夜發現你已經知道這件事之前,你有什麽要求他都會答應。』
  「啊?可是我其實不知道我有什麽價值呀?」陸以洋的表情有些茫然。
  『可是夜不知道你其實不知道自己的價值。』蓮笑著。
  「……我聽不懂了啦……」陸以洋皺起眉頭,聽不懂蓮在說什麽。
  『你只要裝作你懂就好了。』蓮停頓了下,望著陸以洋。『當然你也可以不要照著我的話去做,跟夜打交道是件很危險的事,不過你早晚得和他打交道的,不如比夜還早開始行動,也許對你來說比較有利。』
  「爲什麽我一定要跟夜打交道?」陸以洋疑惑的望著蓮,「我不能不理他嗎?」
  『不行,因爲你很特別。』蓮緩緩的搖頭。
  「我明明就很普通呀……」陸以洋垂下了頭,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特別。
  『不管你希望自己多普通,在某些人眼裏你就是特別的。』
  陸以洋怔了怔,那句話是高懷天跟他說過的,他有些訝異的擡起頭,看見蓮對他露出笑容,然後化成黑霧回到聚魂盒裏。
  耳邊只聽見蓮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給你一個忠告,比起左言,大吉才是能信任的人。』
  「啊?誰?」陸以洋在原地愣了半晌,左言是誰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大吉。
  就是那個說他跟高懷天還能活九年的那個。
  想起只剩九年性命的事,陸以洋不禁又心情低落起來。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害的,他希望他們能活更久,能在一起更久……
  歎了口氣,陸以洋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想著該不該將這一切告訴杜愧愔。
  如果說了,杜槐愔又會怎麽處理呢?會不會叫自己什麽都不要管?
  如果告訴春秋呢?
  陸以洋並不想讓春秋知道他犧牲的十三年只換得自己十年。
  「啊啊啊——煩死了!」陸以洋用力的撥亂頭發,深吸了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一點。
  思考了半晌他決定不管怎樣,他要先找到那個女生。
  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再讓那個極惡之魂殺人了,不管是對無辜的人來說,或是對那個極惡之魂來說都好,他要阻止他。
  絕對要阻止他。
  陸以洋下定決心,沒有再回去找高懷天,他不希望見了高懷天後又因爲愧疚而裹足不前,他只是邁開腳步離開醫院,去做他覺得應該做的事。
  
  
  
  第六章
  
  一旦有了決定之後,陸以洋就開始四處尋找執行人,說實話他認得的執行人也只有小夏一個,但他不想找小夏幫忙,只好四處在街上找鬼問哪裏有執行人,這種方法雖然有點蠢,但也不是完全無效,只是不知道爲什麽執行人看到他就跑。
  過了兩天追逐的日子之後,陸以洋坐在路邊公園的長椅上喘了口氣,自言自語似的抱怨著,「我有那麽可怕嗎……」
  『你帶著聚魂盒到處找執行人,你覺得他們敢理你嗎?』
  陸以洋愣了下,側頭望見小夏就蹲在旁邊,伸手指著他自己,『除了我以外。』
  「啊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呀……我想說幹嘛見我就跑……」歎了口氣,陸以洋靠在長椅上有些喪氣。
  『你到底想幹嘛?也不告訴槐愔,不是跟他說好不自己亂來了嗎?』小夏有些無奈的坐到他身邊。
  那是在我知道那些事情之前……
  陸以洋只是搖搖頭不想回答。
  『你說吧,你找執行人要幹嘛?我來幫你。』小夏見他不想解釋也不想多問,他也不想知道這孩子到底想幹嘛。
  陸以洋猶豫了會兒只是搖搖頭,小夏好笑的望著他,『不相信我?』
  「不是……」陸以洋扁起嘴來,「你幫了我會讓你爲難,槐愔說你有你的立場。」
  『你呀……就是太天眞了。』小夏歎了口氣,『能利用的就要利用,如果你沒辦法狠下心的話,怎麽跟鬼打交道。』
  雖然不記得在成長過程中有多少人這麽說過他,但他仍然沒辦法改變,他也不覺得自己需要改變,「我就是這個樣子呀,大家不也都是因爲我笨才喜歡我的,這樣有什麽不好……」
  看著陸以洋有點委屈的臉,小夏笑了起來,事實確實如此,因爲這孩子太過天眞單純,所以忍不住想要關心他,想要幫助他、教導他。
  小夏睨了他一眼,『你身上有什麽吃的?』
  「吃的?你餓啦?」陸以洋抓起包包翻了翻,「唔……有橘子,早上帶出來想當點心的。」
  『好吧,勉強。』小夏撇了撇嘴角,伸出手,『下次記得我喜歡吃蘋果。』
  「嗯,我下次再買蘋果給你。」陸以洋笑著把橘子遞給了小夏。
  小夏接過橘子,朝陸以洋咧開嘴笑著,『這樣就叫交易了,你說吧,你想要什麽?』
  「咦?我、我沒有這個意思……」陸以洋怔了怔才吶吶回答。
  『說你笨你還眞是笨,給你台階下還嫌台階不夠長呀,怕我告訴槐愔是吧?』小夏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也不是……」陸以洋看著小夏想著要怎麽說,過了半晌才歎了口氣,「好吧,你自己要幫我的……」
  陸以洋側身去看著小夏,很認眞的開口,「我想找夜。」
  小夏差點把剛塞進嘴裏的橘子給吐出來,瞪著陸以洋半天確認他是認眞的才抓抓頭滿臉困擾,『早知道你這孩子麻煩……』
  『先說你想找夜幹嘛?夜可不是你可以應付的。』小夏瞪著陸以洋,難得擺出嚴肅的態度。
  「我想找一個人,她被上面保護著,所以要找到她就要先找到上面的人幫忙,可是我不認識從上面來的人……」陸以洋老實的回答。
  『上面?』小夏抓抓頭有點無奈,『是那個極惡之魂的事是吧?』
  「嗯。」陸以洋點點頭。
  『說你笨就是笨,要說上面,葉家裏不就藏一個嗎?』小夏睨了他一眼。
  「啊……」陸以洋想起春秋及冬海的奶奶。
  猶豫了會兒,陸以洋仍舊搖搖頭,閃著他清澈的目光望著小夏,「可是,我想找夜,我遲早得跟他打交道的對不對?」
  小夏望了他一眼,倒有些訝異,『誰告訴你的?』
  陸以洋沒有回答他,只是進一步確認。「對吧?你也知道對不對?」
  小夏歪頭看著他半晌,不太確定這個孩子到底知道了些什麽,『我是知道夜對你很有興趣,到底爲什麽我不太確定……不過如果被夜盯上了的確是躲也躲不掉。』
  歎了口氣,小夏站起身低頭看著陸以洋,『好吧,第一,我沒有幫你,是你拿東西賄賂我的;第二,夜可不是好惹的,到時候出了問題我打死不會承認是我幫你的。』
  「嗯,是我自己要做的,我不會連累你。」陸以洋用力點點頭。
  『我會轉告他你在找他,至于他什麽時候會來找你我不知道,快的話也許十分鍾後,慢的話十年都有可能,總之他的心思是很難捉摸的。』
  「嗯,我等。」陸以洋只是點點頭,他知道夜會很快來找他。
  『眞搞不懂你這個小鬼……』小夏只是撇撇嘴角,轉身消失在公園路口。
  陸以洋在公園裏坐了會兒,然後走到公園外面的便利商店買了水和三明治再回到公園裏野餐。
  正在想晚上要不要再去看高懷天,雖然這兩天早上都去看他,下午傳了簡訊,晚上都打了電話,可是仍然在一空下來的時候,就想黏到他身邊去。
  這種心情讓陸以洋稍稍覺得有些困擾,但是又沒辦法阻止。
  正在歎氣的時候,身邊突然傳來聲音。
  『聽說你想找我?』
  陸以洋猛一擡頭,那頭張狂的金紅色頭發在太陽下閃閃發光,臉上帶著邪氣的笑容也沒有變。
  趕忙把嘴裏嚼了一半的三明治給吞下去,用力點點頭。「嗯,我需要你的幫忙。」
  『你又知道我會幫你?』夜好笑的坐到他身邊,毫不在意的伸攤一雙長腿占據了一小塊路面。
  陸以洋很幹脆的開口,「你不幫,我也可以找別人。」
  夜笑了起來,朝他湊近了點,『所以是借機跟我打好關系是嗎?』
  陸以洋沒有理會他,稍移了下身子離他遠些,「我想找一個人。」
  『我還沒說要幫你。』夜聳聳肩回答。
  陸以洋扁著嘴瞪他。「你好煩,那你到底要不要幫我?」
  陸以洋很堅決的回答:「什麽都沒有。」
  『我爲什麽要平白幫你?』
  陸以洋猶豫了下,他不知道這麽說是不是有用,但還是老實,「……至少我會對你印象好一點。」
  夜馬上噗的一聲就笑出來了,毫不留情的大笑讓陸以洋覺得有點丟臉,但他還是鎮靜的坐在原地等待夜的回答。
  『你眞是出乎我意料的好玩。』夜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修長的手指抹掉眼角的水珠,讓陸以洋覺得有點悶。
  「我才不想被人覺得好玩……你到底要不要幫我?」
  夜抱著雙臂望著陸以洋扁嘴的神情,難得溫和的勾起嘴角,『好吧,就讓你對我印象好一點也滿劃算的,你想找誰?』
  「我要找一個女生,你知道一個殺了全村人然後逃走變成強盜的極惡之魂嗎?」陸以洋望著夜的神情,知道他一定認識那個極惡之魂,于是更堅定的開口:「我要找他那個失蹤的未婚妻。」
  夜收起笑容,瞇起的雙眼看起來帶著點嘲諷:『所以,是爲了杜槐愔?你想抓極惡之魂?』
  「不,我是爲了那些被極惡之魂殺掉的無辜女生,還有那個幾百年也沒辦法讓怨恨消失的可憐人。」陸以洋很認眞的回答。
  『你同情他?』夜挑起眉來睨著他。
  「沒有人該遇到那樣悲慘的事,他不該殺人不該傷人,但也不該遇到那種事,我想阻止他。」陸以洋堅定模樣讓夜笑了起來。「爲了他跟我打交道?你知道後果嗎?」
  夜湊近了陸以洋,輕聲開口:『我有興趣的東西從來就不會放手。』
  「你很累吧?」陸以洋沒有閃避,突然間眨了眨眼的盯著他的眼睛,「做了幾千年同樣的工作,仍然有無法阻止的事,無法解決的困難,一定很辛苦。」
  夜停頓了下,望著陸以洋的樣子像是在思考,半晌才笑了起來,『……我知道了,是蓮吧?』
  夜把手插在他那件有好幾個洞的牛仔褲口袋裏,靠回長椅背上,修長的腿交疊著,側頭望向他,微笑的樣子看不出情緒,『你知道爲什麽對你有興趣嗎?』
  陸以洋遲疑了會兒,「因爲……我很特別。」
  『你的確很特別。』夜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狡詐,『不過,你還不知道自己特別在什麽地方。』
  陸以洋覺得心髒猛地多跳了好幾下,他的確不知道,蓮說只要裝成他知道就好的,看來是沒有成功。
  夜只是笑著,『看在你連我也同情的份上,我幫你這次,下次再見面的時候,就是我們交易的時候了。
  陸以洋抿著唇,半晌才點點頭,至少夜願意幫忙。
  『餵。』夜突然喚了聲,看著前方的樣子也不像在叫陸以洋。
  前方走來一個穿著白色風衣的青年,看起來優雅而溫和,他直直走到夜和陸以洋面前才停了下來。
  夜動也沒動只是側頭跟陸以洋開口,『介紹給你認識,他叫左言,是上面的人。』
  聽見這個名字,陸以洋又是心裏一驚,馬上就開口拒絕,「……我不要。」
  『什麽?』夜難得擰起眉的望著他。
  「我不要他,我要大吉。」陸以洋對著夜直接開口。
  左言笑了起來,開口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彎下腰看著陸以洋,『我有什麽不好,誰告訴你我不能信任?』
  「我沒說我不信任你,我只是先認識了大吉而已。」陸以洋覺得雖然對初見面的人這麽說有點失禮,但是他還是甯願聽蓮的話,「我想要我認識的,我要大吉。」
  夜大笑了起來,看著左言很幹脆的開口,『好吧,他說了要大吉。』
  左言挑起眉來望著他們兩個,連抱起雙臂的樣子看起來也優雅無比。『好吧,看起來我比不上大吉可以信任,要大吉的話要等等,他沒有我這麽空閑,時間到了他就會來找你。』
  「謝謝你……對不起我那麽失禮。」陸以洋低著頭吶吶的道歉。
  『不用客氣,我很高興有機會認識你,我們還會見面的。』左言笑了笑,也沒有理會夜,轉頭就離開了公園。
  陸以洋不知道爲什麽自己還會有機會見到,但還是朝他揮揮手。
  『滿意了?』夜笑笑的望著他。
  「嗯,謝謝你幫我。」陸以洋老實的朝他道謝。
  『不用謝我,我說過下次再見面的時候就是我們交易的時候了。』夜站了起來,背著陽光的發色像是火焰般的亮紅色,陸以洋來不及有反應之前,他整個人就變成了一團火焰。
  「哇啊!」陸以洋跳了起來,還沒大叫失火之前,那團火焰越來越小到消失爲止,連一點灰燼都沒剩下。
  「嚇死我……」陸以洋拍了拍胸口又坐下了來,喃喃自語般抱怨起來,「要走就走幹嘛弄得那麽華麗呀……」
  長長地吐了口氣,至少夜肯幫他了,如果沒問題的話,他就能再見到大吉了。
  陸以洋想著,到時候他要好好問清楚,那個九年到底是怎麽回事。
  在心裏列著想要問大吉的問題,拉起包包,陸以洋決定還是再去看看高懷天。
  起身跑出公園,卻沒注意到身後不遠處那團忿怒的黑色煙霧,血紅的雙眼閃著怨恨的怒火,似乎永遠不會停止般的燃燒著。
  
  陸以洋跑到醫院去結果撲了個空,護士小姐好心的告訴他高懷天去做檢查,大概要等一陣子才會回來。
  思考了會兒,陸以洋只把剛剛買給他的點心放在冰箱裏,留了字條才離開醫院。
  等待實在很令人焦慮,陸以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見得到大吉,心裏很急卻也無計可施。
  就在他歎了口氣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他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怨氣,就在身後不遠處。
  他怔了怔沒有回頭,只是往前直走,一直走到離醫院好些距離才停了下來,被那種極深的怨恨包圍的時候已經沒有之前的懼怕,取而代之的是悲傷和難過的情緒。
  他確實覺得害死那些女生的極惡之魂該死,卻也覺得他不該遭遇到那些事情。
  沒一會兒那團黑霧慢慢聚集到他面前,火紅的雙目依舊燃燒著忿怒的火焰。『我可以殺了你的。』
  「我不怕你。」陸以洋伸手摸著胸口的聚魂盒,仿佛無所畏懼的瞪著他。
  『不要以爲你有聚魂盒我就會投降,我會殺了你周圍的每一個人,每一個你所重視的人,每一個你需要的人!當你只剩下自己的時候,你就會跟我一樣了。』
  眼前的黑霧越來越大,就如同他的忿怒一樣,陸以洋並不害怕,只是冷靜的開口,「這樣你就永遠也找不到她在哪裏了。」
  黑霧退散了點,回到原來的大小。『……所以你也一樣?你要拿她來交換你 「不是的。」陸以洋緩緩的搖頭,很溫和的開口,「我希望讓你見她是因爲你找了她好幾百年了,你的怨恨不停的增加,你不停的傷害人只是因爲你見不到她,我會爲你找到她,你不需要再這樣充滿忿怒了。」
  『你不怕我殺了她?』
  「你不會的。」陸以洋微微笑著回答。
  『你又知道我什麽?你以爲你聽點閑言閑語就能了解我嗎!』黑霧一下子漲到五、六倍大,幾乎遮蔽了眼前的天空。
  「我的確是什麽也不知道,我也不了解,但是我可以感覺到。」陸以洋悲傷的望著他,在已經冷靜的現在,面對他沒有恐懼沒有怒氣的時候,陸以洋只感覺到他深切的寂寞和哀傷,被背叛的痛苦和不信。
  『我會殺了她,我會殺了她的!絕對!』
  極惡之魂大吼著,黑色煙霧像是網子一樣整個張開到天似乎陰了下來,然後刮起一陣強風讓陸以洋幾乎睜不開眼,等風過之後再睜開眼,他已經不知去向。
  微松了口氣,陸以洋在路邊無人的公車站坐下來,覺得全身像虛脫了一樣的累。
  最近總在應付這些需要全神貫注的事,也沒辦法好好的入睡,他覺得自己快到極限了。
  『你這孩子膽子還眞大。』
  陸以洋被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大吉就滿臉笑的蹲在他旁邊。
  「哇啊、你、你們怎麽都這麽來無影去無蹤的,出來不能先通知一下嗎?」陸以洋有些郁悶的望著他。
  『你眞好笑,極惡之魂都嚇不到你了,被我這個老頭嚇到。』大吉笑呵呵的看著他。
  「誰叫你要在我好不容易松了口氣的時候突然跑出來……」陸以洋扁著嘴開口。
  『好好,是我不對,那你找我這個老頭幹嘛呢?』大吉也在一邊的椅子坐下,看著眼前來來去去的車。
  陸以洋望著大吉認眞的開口,「我想找一個人,聽說被你們保護著。」
  『那你想找她做什麽呢?』大吉也沒有問她是誰,仍是笑瞇瞇地回答。
  陸以洋想大吉知道自己說的是誰,「我想讓她見她應該見的人。」
  『你不怕害死她?』大吉略收了笑容,看起來有些嚴肅。
  「他不會傷害她。」陸以洋也同樣認眞的回答他。
  大吉看起來不太認眞的歎了口氣:『不會傷害她的話我們又爲何要把她藏起來?要是她出了什麽錯你能負責嗎?』
  提到這點陸以洋就覺得有些生氣,他不太滿意的回答:「我不知道你們爲什麽要把她藏起來,好好讓她跟他說清楚,不是比讓他抱著怨恨,幾百年來不停的傷害無辜的人泄憤來得好嗎?」
  大吉的神情看起來很無奈,眞正的歎了口氣:『他可不是我們的責任,那是下面的問題,我們也曾經合作過的,只可惜不成功,我們可不想再賠掉第二個韓耀廷。』
  陸以洋怔了怔,雖然不是很明白大吉的意思,不過他也沒有多問:「……合作不成功總要試第二次第三次呀……不然無辜死去的人怎麽辦。」
  『這可不是我能決定的。』大吉又呵呵的笑了起來。
  「那誰可以決定?……那個左言嗎?」陸以洋試探性的問了句。
  『你以後會知道的。』大吉沒有多說,只神秘的笑著開口。『你想知道那個女孩在哪裏就是?』
  「嗯。」陸以洋用力點點頭,「我想見她。」
  『那就走吧。』大吉起身,陸以洋連忙跟在他身後。
  這一走就走到陸以洋目瞪口呆。
  他們一路走上了公車,進了車站,買票上了高鐵,這一坐就坐到高雄。
  陸以洋有些訝異,但也沒有多問,他知道大吉不需要坐車也可以到,仍然帶著他老老實實的從路面上走,這點他倒是很感激。
  晚上來不來得及回來呀……
  陸以洋想著幸好他沒有忘記帶錢包出門,不然要是回不來,晚上連找旅館住都沒錢。
  爲了方便跟大吉談話,他還特別買了對號車票,省得被人當瘋子。
  「那個……我可以請問一下嗎?」陸以洋小聲的開口。
  大吉笑笑的望著他,雖然沒有回答,但也沒有說不可以。
  「你那天說……我跟高懷天都只能活九年……是眞的嗎?」
  『這個呀……』大吉故作神秘的停頓了下,『的確是。』
  「九年呀……好短……」陸以洋癱在座位上,覺得十分郁悶,「明明春秋拿了十三年來換的不是嗎……爲什麽只剩九年……」
  『夏春秋的命的確很有價值,他以爲他的十三年可以換你三、四十年,但是他不知道事實上你比他有價值。』大吉笑了起來。
  「咦?我?我到底有什麽價值?」陸以洋疑惑的望著大吉。
  『你的誕生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奇迹。』大吉笑瞇瞇的看著他,豎起食指小小聲的開口,『不要說出去唷,夜以爲沒有人知道。』
  我、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到底別人是怎麽知道的……
  陸以洋茫然的望著車頂十秒才回過神來,「是什麽樣的奇迹?我有什麽特殊技能嗎?」
  『技能嘛……大概是沒有。』大吉哈哈大笑了起來,『不過呀,每個人生來都是曆經千年百世,不論是我們這種在上面的,或是像杜槐愔那種在下面工作的都是。』
  陸以洋認眞聽著大吉解釋:「嗯。」
  『可是呢?你沒有前世。』大吉神秘地低聲開口。
  「啥?」陸以洋愣了半天也不確定大吉在說什麽。「沒、沒有前世……會怎麽樣嗎?」
  『當然不會怎麽樣,但這就是你特別的地方。』大吉望著他的神情突然變得很認眞。『你是一個新的靈魂。』
  新、新的?新的靈魂?
  「可、可是……再怎麽新……也遲早會變成舊的不是嗎?」陸以洋覺得一頭霧水,新的靈魂是怎麽來的他都不曉得了。
  『這是當然,可是新的是很稀少的,幾千年來你是我見過的第三個。』大吉微歎了口氣,『下面總是比我們容易先發現你這樣的人,一找到人就先塞進輪回之道,我們想找都找不到。』
  「那、那前面兩個是?」陸以洋睜大眼睛很好奇的開口問,他不知道所謂新的靈魂有什麽特別的,但他想知道之前那兩個人怎麽了。
  『第一個就是夜。』大吉笑了笑指指他胸口挂的聚魂盒,『第二個呢,就是蓮。』
  「咦?」陸以洋目瞪口呆,不論是像夜那樣,或是像蓮那樣的立場都不是他想要的。
  「我……我只想當個普通人而已……」陸以洋有些驚慌的望著大吉。
  『雖然你這麽說,可是你現在正在做的事,卻不是一個普通人做的事不是嗎?』
  陸以洋怔了怔,雖然他一直覺得自己很普通,可是其實自己早就不是個普通人了……
  「好像……是這樣……」陸以洋安靜了下來,「那夜……夜想要我做什麽呢?」
  『這嘛……他遲早會告訴你的,你只要記得你是可以拒絕他的,只要你拒絕他的條件,就可以安安分分的做個普通人了,你眞正想要的話。』大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嗯……」陸以洋默默的點點頭,「謝謝你告訴我這麽多……』
  『不用客氣,我想我們以後還會常見面的。』
  看著大吉溫和的笑容,陸以洋也只回以微笑,沒有再問他任何事,他想他還無法一下子消化掉這麽多令人驚訝的事情。
  就這麽一路安靜到下車,陸以洋跟著大吉下車出了車站,換了公車再走路,邊走邊想著大吉告訴他的事情,走著走著突然發現大吉停了下來,陸以洋連忙停下腳步,看著大吉伸手指著前方。『你要找的人就在那裏了。』
  陸以洋看著前面,一位婦人蹲在地上手上套著袖套,腳上套著雨鞋,頭上包著頭巾,一身農婦打扮,戴著手套似乎在拔雜草。
  往前走了幾步,那裏似乎是個私人花圃。
  「眞的是她嗎……咦?」陸以洋回頭想跟大吉確認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跑得眞快……」
  陸以洋深吸了口氣走向前去,是一個年約半百的阿姨。
  婦人感覺到前方有人看著她,擡起頭來看見陸以洋,親切地笑了起來,「迷路了嗎?要去車站的話要走那邊唷,這裏過去只有花田而已。」
  「啊、唔……我是農業系的學生,爲了做土壤分析來采樣的,阿姨需要我幫忙嗎?我很會拔草的。」陸以洋露出他燦爛的笑容。
  要認識或接近這位婦人並不難,他想,難的是他來了之後要怎麽辦。
  而接下來,也只能等待。
  
  前後陪了婦人三天,從拔草除蟲到播種澆花什麽都幫忙,婦人樂得有人幫忙和說話,留陸以洋住下跟她邊聊邊工作得十分開心。
  婦人五十年來都獨身,爲了帶大弟弟妹妹努力工作,沒有結婚也沒有情人,弟弟妹妹只要假日都會帶孩子回來看她,她有著自己的園藝苗場和許多員工,但只有家門口這塊花圃她一定親自打理,精心種植各色菊花。
  「阿姨爲什麽只種菊花?」陸以洋在第三天終于忍不住問了她。
  他不知道那個極惡之魂會不會來,他已經等了三天,高懷天早晚都打電話給他問他是不是平安,深怕自己出了什麽事,夏春秋每天也打電話來罵,問他到底一聲不吭到高雄做什麽,他知道夏春秋是關心他,也只聽他碎碎念完就算了,杜槐愔倒只打過一次,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陸以洋沈默許久,老實回答他說自己也不太確定,杜槐愔倒也沒罵他,只說要是自己說知道他就要下高雄來拎自己回家。最後只要自己小心點就挂了電話,聲音聽起來有點累的樣子。
  陸以洋回想在韓家那兩天,自己哭得昏天暗地沒時間注意什麽事,倒也還是注意到杜槐愔跟韓耀廷之間有些不對,雖然也沒看見他們在吵架,但氣氛就是有點不太對。
  當時自己也沒能多在意,現在想起來倒覺得眞有些不對。
  「我喜歡菊花,很奇怪吧?」
  婦人回答了陸以洋的話,陸以洋趕忙回神,「咦?怎麽會,菊花很美呀,顔色又很多。」
  「我也這麽覺得,不知道爲什麽我就是喜歡菊花。」婦人蹲在地上,把頭靠在膝上,伸手撥著小巧的花瓣露出少女般的笑容。「我常常夢到我在長了整片粉色菊花的草地上奔跑,粉色、紫色、黃色,美得不得了。」
  陸以洋知道婦人從年輕到現在都仍然有追求者,但是她從來不願與男人交往。
  陸以洋歎了口氣,然後感覺到了什麽,他擡頭一看蓮站在他面前,伸手指著花圃外。
   N他側頭往外看去,他不知道極惡之魂在那裏站了多久,也許有一、兩個小時,或許已經有一、兩天了也不一定,他並沒有發現沒有了怨氣的極惡之魂。
  原本濃黑的霧氣已經化成淡淡的灰色,火紅的雙眼變得黯淡,陸以洋望著他感覺到的是悲傷與思念。
  「阿姨……」陸以洋回頭來,輕輕地喚著婦人。
  「嗯?」婦人應了聲,也沒有回頭,只專注的看著她的花瓣。
  「你寂寞嗎?」陸以洋輕輕地開口。
  婦人怔了怔,一瞬間流露出來的是極度的無依感,但隨即勉強笑了起來,「怎麽會呢,我有那麽多朋友,弟弟妹妹每星期都會來看我,我疼我那些侄子外甥都不夠了,哪有時間寂寞呀,現在又有你陪我,阿姨去跟你爸媽說把你過給我好了,阿姨只缺個孩子呢。」
  婦人伸手摸摸陸以洋的頭,卻在他清澈的眼裏看見深深的哀傷,她想起夢中那片無盡的草地,她赤腳奔跑在粉色的、紫色的秋菊裏,她笑著跳著舞著充滿了幸福的感覺,每當從夢中醒來,她總是淚流滿面。
  她不知道爲什麽,她也想依靠願意照顧她的人,也有人愛她有人關心她,她卻沒有辦法接受他們,她總是覺得自己在等待著什麽。
  等待是無盡的,她只是一年又一年的等著她不知道會不會有的人,夢裏她似少女般地開心笑著,而那張笑臉總對著張模糊的臉孔,她想看清那張臉卻沒有辦法,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她卻無法放棄。
  等到她看見陸以洋像是要哭出來一樣的神情,伸手摸上她的臉頰,她才驚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在等什麽……」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臂裏,「……我好寂寞……我眞的好寂寞……」
  陸以洋也只能伸手輕撫著她的肩,側頭望著那雙更加哀傷的眼,然後看著淡灰色的煙霧慢慢化在風中然後消失。
  風中只剩下陸以洋微微的歎息和她壓抑的啜泣聲,金黃色的落日映著粉色秋菊染上整片的哀愁。
  之後,又等了四天,整整一周只見過那個極惡之魂一次,但他顯現出來的哀傷卻讓陸以洋感到無比難受。
  陸以洋知道他不會再來了,他不會殺她也不會想破壞她的生活,她已經被毀了一次,甚至百年後的現在都無法忘記,他不會再想害她更深了。
  依依不舍的和婦人道別,抱著滿滿的秋菊和婦人手做的便當,還有被硬塞進包包裏的打工費,莫名其妙的打了一星期工,也是之前沒有料到的。
  陸以洋坐在高鐵上想著事情當然不會這樣就解決了,那個極惡之魂也許暫時不會想去害任何人,但是也不能放著他在外面遊蕩。
  必要的話……讓蓮把他找出來好了……
  聞著秋菊清新的氣味,陸以洋想著不知道能不能拿去插在病房裏。
  好像不太吉利……還是帶回家好了……
  歎了口氣,陸以洋回家去把花放下,把一周沒回來的屋子先清理了下,想著高懷天快要能出院了,也許去買些菜……
  邊想邊倒在沙發上,陸以洋覺得全身無力。
  他仍然覺得什麽事都沒做好,這兩周簡直是一團混亂。
  從他封了那個洞開始什麽都不對了,先是遇上極惡之魂,然後是蓮跑了出來,再來是高懷天被槍擊……知道了自己是新的靈魂,以及只能活九年的事,讓他不知道該怎麽應付。
  在沙發上靜靜的躺了一陣子,沙發上似乎還有高懷天的味道,他深吸了幾口氣,讓自己鎮靜一點。
  「好!振作!」坐起身來,陸以洋伸了個懶腰,站起來打算先把冰箱裏不能吃的東西整理好,然後去買菜、做便當去給高懷天吃。
  雖然有阿姨的便當……
  陸以洋考慮了半晌還是決定先冰著,他想自己做。
  等到他買了菜做好了便當提去醫院的時候已經傍晚了,他提著便當和剛買的新鮮水果,正想走進醫院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個極惡之魂。
  看起來似乎沒有那麽黑的感覺了,火紅的雙眸也不再充滿了忿怒,看起來相當平靜。
  「你找我嗎?」陸以洋歪著頭看向他,覺得他沒有惡意。
  似乎是微微點了頭,陸以洋看著自己滿手的東西,考慮了下走向醫院中庭角落的花園,找了張椅子坐下,把東西放在一邊。
  『她……看起來還不錯。』
  「嗯,她很好,弟弟妹妹都會去看她,她有很多朋友也有追求者。」陸以洋歎了口氣,「只是她沒辦法接受任何人。」
  靜默的氣氛散布在庭園裏,陸以洋也不急著開口,只等著他說話。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她引走了那批強盜,在離開後自殺了。』他緩緩的開了口。『在我追上那群強盜,卻沒看見她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陸以洋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點頭。
  『我只是沒辦法接受,爲什麽她要這麽做?就爲了那些自私自利殺死我弟弟妹妹的村人……爲什麽不相信我?爲什麽不等我……爲什麽……』
  濃重的哀傷散發在他四周,忿恨與怨氣早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消失殆盡。
  「大家……都想活下來,都想保護自己心愛的人,你不也是爲了自己才把她帶走的嗎?就跟你對我說的話一樣,在必要的時候,誰都會爲了自己隨意殺人傷人,你怪他們也沒有用,他們也只想保護家人而已。」陸以洋哀傷的望著他,「她就是知道這一點才離開的,爲什麽你不能理解她?」
  他沈默著沒有說話,散發出的沈重哀恸讓陸以洋想哭。
  過了非常久,他才緩緩擡起頭望著陸以洋。『我該怎麽做?』
  陸以洋猶豫了會兒,才低聲開口,「雖然我不贊成那種必須受二、三十世輪回被殺之苦,但是……如果這是你需要負擔的責任就接受它,然後重新做人。」
  他點點頭沈默了會兒,擡頭的時候突然靠近了陸以洋。
  陸以洋沒有閃避也沒有害怕,只是望著他。
  『我可以跟著你嗎?』
  「啊?」陸以洋怔了怔不太確定他的意思。
  『我是極惡之魂,你還缺四個吧,加上我,我會對你有用的,等到你該把我交出去的時候,我會乖乖接受我該受的刑罰。』
  他的語氣非常認眞,陸以洋伸手摸上聚魂盒,考慮了半晌不知道該不該收下他,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做。
  『我不想……一個人走……我想再看看她……遠遠的就好。』
  「……我知道了。」陸以洋深吸了口氣,認眞的望著他。「我不知道我能做到哪裏,不過在有限的時間裏,我們一起努力去償還你所犯的罪吧。」
  『謝謝你……』頭一次那雙火紅的雙目令人感到溫和。
  陸以洋只是搖搖頭,伸手摸上聚魂盒低聲開口,「蓮……我該怎麽做?」
  蓮從來魂盒中飄了出來,『給他個名字吧。』
  「……秋,就叫秋吧。」陸以洋沒有思考太久,秋是她的名,雖然不知道在百年前她是不是也叫這個名字,但是他笑了,于是陸以洋知道自己取對了。
  蓮拉住了秋的手臂,擡頭看著陸以洋,示意他拿出聚魂盒。
  陸以洋把聚魂盒拉出來,只見蓮拉著秋融合成一團煙霧飄進了聚魂盒裏,陸以洋覺得他們似乎衝進了自己的胸口,一瞬間幾乎不能呼吸。
  感覺好像吞下了一大團棉花一樣,吐不出來也吞不下去,雜亂的心跳就像雷響一樣混在一起重重地打在他的心髒上,難受至極。
  陸以洋被逼出一身冷汗,只能伸手按著胸口,用力吸氣,反複的用力將空氣吸進胸腔裏。
  耳鳴和巨響的心跳聲讓他頭昏,他聽不見外面的聲音,當然也聽不見似乎有人在叫他。
  直到他看見高懷天驚慌的神情,聽見他擔心的叫喚才慢慢回過神來。
  「你怎麽了?醫生馬上就來了,你再忍耐一下。」
  陸以洋覺得全身無力,意識慢慢回到身上,他眨眨眼伸手抹掉臉上的汗水或是淚水,然後才發現自己靠在高懷天身上,護士小姐替他量著血壓和體溫,有人已經推來了病床想擡走他。
  「我、我沒事……」陸以洋無力的開口。
  「這樣還叫沒事?」高懷天難得嚴厲的開口,「乖乖給醫生檢查。」
  陸以洋覺得有些委屈,看著高懷天擔心的神情也沒有拒絕,只是乖乖被拖去做了檢查抽了幾管血,再打了幾針加上一袋點滴,才被放出來。
  「就跟你說沒事嘛……」
  回到高懷天的病房,乖乖坐在椅子上不敢亂動,陸以洋幹笑著解釋。
  「沒事怎麽會突然像心髒病發一樣,你知道你當時血壓多高嗎?」高懷天抱著雙臂坐在陸以洋面前盯著他看。
  「就說沒事嘛,我沒有心髒病啦……我只是第一次吃……唔……收鬼?我也不曉得怎麽說,總之我沒事啦。」陸以洋睜著閃亮亮的雙眸看著高懷天,雖然解釋得不清不楚的,但是可愛的神情還是讓高懷天沒辦法繼續用著嚴厲的態度對待他。
  「我總有一天會被你嚇死。」高懷天滿懷無奈地揉亂他的頭發。
  「才不會……」陸以洋皺著眉把頭發撥順,想了想又擡起頭,「你有……夢想嗎?在這一生裏一定想做到的?」
  高懷天本來想笑,看見陸以洋無比認眞的神情,也認眞的思考了起來,「夢想倒是沒有,能在六十歲的時候退休,好好的過十年退休生活,到處玩玩走走就好了,也沒什麽要求。」
  「是嗎……」陸以洋低下頭像是在思考,還是有些郁悶,高懷天看不出來,他只是伸手撫上他的臉,「你可以一起就更好了。」
  陸以洋擡起頭,伸手握住他的手,「到七十歲嗎?」
  「嗯,到七十歲我就很滿足了。」高懷天笑著輕捏他的臉。
  「那我也努力活到你七十歲。」陸以洋很認眞的睜著晶亮的眸子緊緊握著他的手。
  「你在說什麽,我七十歲的時候你才六十幾,幹嘛不多活些日子。」高懷天反握住他的手,溫柔笑著,「其實只要活得快樂就好了,幾歲都無所謂。」
  陸以洋望著他溫柔的笑臉,起身展開手臂緊緊抱住高懷天,把頭埋在他肩上,「不行,一定要七十歲,我要比你多活一天,一個小時也好。」
  高懷天只以爲他在撒嬌,只笑著輕撫他的背,「好好,就比我多活一天好了。」
  高懷天不知道此時的陸以洋是前所未有的認眞,是承諾也是決心。
  我一定會做到的……春秋能拿十三年來換我的壽命,表示這是可以改變的,無論如何,不管怎麽樣我都會做到。
  我們,要活到你七十歲的時候。
  一定。
  緊緊抱著高懷天,陸以洋下了決定,無論要拿什麽來換,他都要做到這一點,他們要一起活到高懷天七十歲。
  而他,只要比他多活一天。
  只要一天
  
  
  
  尾聲
  
  站在已經來過數次的簡餐店,看著那株幾乎一年四季都盛開的櫻花樹。
  陸以洋靜靜的站在遠處,看著昏黃燈光下的女孩。
  「小宛……」
  她擡起頭,像往常一起的起身,直直朝他走來,握住他朝自己伸出的手,溫暖而有力。
  「你那麽想要你的頭嗎?」
  她無法思考,但她知道自己想要,她點頭。
  「就算得再過上好幾世的輪回,得要重複被愛人所殺的痛苦也想要嗎?」
  她無法思考,但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想要回那一直呼喚自己的一部分,她點頭。
  「就算得離開我也一樣?」
  她猶豫著,她不想離開這個男孩,不想離開這個給自己溫暖,隨時隨地用他的光明讓自己找得到前進的路,用他的笑容讓自己安心的人。
  她沒有點頭,卻也沒有搖頭。
  「是嗎……我知道了。」
  陸以洋哀傷的笑著,伸手摸摸她及腰的長發,蒼白漂亮的面容,他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幾乎把自己嚇壞,但現在卻已經回複到如此美麗的容顔。
  「我會幫你拿回你的頭。」他笑著,拉住她的手,緊緊的握在手中。「我會陪你走那條路,每世都會找到你,在你結束每一世的時候等著你,再陪你走那條路,再找到你,直到你受完該受的刑責爲止,我會陪著你,我答應你。」
  她不知道他爲什麽要哭,她只是伸手去觸摸從他圓潤的臉頰上滑下的滾燙淚水。
  「所以,我會幫你拿回你身體的一部分,回去接受責任,回去償還那些曾經被你傷害的人,然後,重新做人。」
  她抱住他,感覺得到他溫熱身體微微的顫抖著,哭泣著。
  她也只能抱著他,微微的點頭。
  我要……我要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重新回到你身邊,和你在一起。
  
  『和你……在一起……等我……』
  「嗯,我會等你,等你再重新回來,到時候就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
  K陸以洋流著淚,緊抱著小宛,淚眼模糊中,似乎看見那顆櫻花樹開始凋零。
  粉色的櫻花瓣隨著風一片一片地,宛如他的眼淚一般,串連著不停地落下。
  留下的只有無盡的哀傷和不舍。
  而那僅只是分離的開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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