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紀事(1-44) by 非言非默 (腹黑皇帝強攻 老實侍衛受 )

(1-44)
這是一場發生在古代的職場性騷擾事件。
簡而言之,年輕的帝王看中了手下的某個侍衛,然後把他壓倒再壓倒,最後壓倒出感情來的狗血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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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魔障

  故事的開端是天啟元年的冬天。很多年後回頭想來,那是一個嚴酷而漫長的冬天。

  年輕的景帝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心思,雖然極力克制,但是那心思像是有貓的爪子在撓,越來越癢,很快到了極限。

  到底是哪裡好呢?腰不夠細,身體不夠柔軟,容貌不夠俊美,聲音不夠纖細,性格不夠有趣,口舌不夠伶俐,景帝在心裡將他貶得一無是處,偏偏還是忍不住要在批改奏章的間隙去看他,越看這心頭的欲念就越盛。

  殿前的身影對即將到來的厄運毫無所知,依然筆直矗立,就像很多年前那樣。

  他是什麼時候到他身邊來的呢?景帝細細回憶,卻沒有答案。

  不過,殿前的人是三世公卿,滿門忠烈的世家出身,若抱過一次就感厭倦,處理起來也是麻煩。年輕的帝王合上奏摺,揉了揉疲累的雙眼,決定繼續忍耐,起身向他的後宮走去。

  景帝的後宮不像他的祖輩們那麼龐大,這倒不是由於他清心寡欲,僅僅是因為他還很年輕,想來等過個十年八年,他的後宮也會充斥各色美人。不過就算不是很龐大的後宮,三宮六院的一圈輪下來,時間也已過去十天半月。

  景帝本來以為溫柔鄉可以澆滅他的欲念,等看到因母疾而多日不見的人重新侍奉殿前的時候,才發現問題沒有解決。

  他還是很想抱他。

  也許是方法不對,用女色來轉移對男人的欲念,不起作用是理所當然,景帝想到這裡,不由自主松了口氣。

  可惜,願望是美好的,現實則是殘酷的。俊美的內侍甚至連京城南風館的頭牌都偷偷的弄進宮來,這火還是泄不下去。
  事到如今,也只能釜底抽薪,從根本上來解決這個問題。那夜,景帝撫著青色瓷瓶在殿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以天下之大,供養一人,太醫院呈上的密藥自然也是極品。
  "這也算是為君分憂吧?"優雅的嘴唇吐出涼薄的話語,很快消散在冬日的寒意裡。
  "陛下聖明。"心腹的內侍自然是只要主子高興早已把一切安排妥當。
  景帝的一生中有三次看到他露出那種神情,第一次自然是賜下那混了密藥的酒時。

  他跪在地上,雖然極力忍耐,捧著酒杯的手卻依然在微微顫抖,想來不明白為什麼剛剛大肆封賞過後就會有這種下場,用那種神情看他,從起初不敢置信的吃驚到最後的絕望,然後慢慢低下頭去。
  "臣謝主隆恩。"

  景帝看著他俯身跪拜,然後仰頭把杯中物一飲而盡。

  等真的賜你鳩酒的時候再露出這種神情吧,景帝這樣想著,端坐在殿上沒有表情的注視著他,心裡卻很清楚,過了今晚,這個日子想來不會太遙遠。

  長久的夙願得償的時候景帝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急迫,而是很有興致的慢慢享用他的身體。

  年輕的帝王坐擁天下,什麼樣的美人沒有試過,當然沒有興趣一整夜抱著死魚一樣的身體,所以選用的密藥隨著出汗藥效會慢慢消退。景帝看著他的眼睛從迷茫到清醒,在明白髮生了什麼後陡然睜大,又是那種不敢置信的吃驚,心情不由得極好,俯下身,細緻地親吻他的額角。

  藥效消退,神智恢復,力氣自然也很快回來,所以景帝對可能出現的狀況毫不意外。

  握住削瘦有力的腰肢,將他的掙扎完全遏制在身下,與他對視。

  兩道目光在空中交匯對峙,一道是勝券在握的威嚴淩厲,另一道則混合了羞愧憤怒惘然等眾多情緒。

  這場戰爭毫無懸念,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景帝就等到了對手的潰不成軍。

  看到身下的人無力的垂下手臂,絕望的閉上眼睛,不再動彈,景帝的嘴角浮上得意的笑容,本來始終微微擺動的腰終於開始大力晃動起來。

  這一夜,景帝盡情享用身下馴服的身體。

  等心裡的執念身體的欲望全部平伏下來已經過了半夜,身下的人早就因為疲累而昏睡不醒。景帝躺在他的身邊,摸了摸他汗濕的鬢角,然後目光落在他的腹上,指尖滑過他腹上的疤痕,伴著微微的歎息閉眼休息。白綾還是鳩酒,這些問題留待明日睡醒後再考慮。

  次日醒來自然是心滿意足神清氣爽,可惜身邊的人依然在昏睡,臉色蒼白,眉頭緊皺,景帝的好心情不由得打了折扣,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確定只是稍微有點發熱,才沒有馬上去推醒他。

  昨夜他初次承幸,縱然準備周到做得小心,還是難免會受傷,何況做到後面自己還很放縱,恐怕他得到的痛苦多於歡愉。

  景帝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昨夜的行為,又想到昨夜他昏睡過去後傷口已經做了處理,應該不礙事,便掀開床邊的帷幕走了出去。

  宮女內侍悄無聲息的上前服侍,等穿戴整齊以後,景帝回首看了一眼低垂的帷幕,吩咐道:

  "小心伺候,等他醒了後命太醫來把脈開方。"

  宮女內侍小聲應"是",景帝便轉身去上他的早朝。

  當下的一整天景帝的心情都極好,無論是早朝的朝議還是午後禦書房的面奏,甚至面對禦案上小山般高的奏摺時也沒有任何不悅。

  所以內侍來報告被留在他寢宮的人既不肯用膳也不肯用藥時他陡然變色,嚇得身邊侍侯的人都跪了下去,連聲急呼:

  "陛下息怒。"

  景帝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惱怒。既然他自己要找死,就由得他去,還省了他煩惱要賜下白綾還是鳩酒,但是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回到了寢宮。

  他躺在床上,臉色比他早上離去時還要蒼白幾分,視線盯在不知名的某處,與捧著膳藥的宮女們無聲地對峙著。

  景帝不動神色地吩咐內侍將他扶坐起來,然後親手接過描金的青瓷粥碗,坐到床前。

  帝王親自執羹,也不過引得他略微抬了抬眼簾,然後執拗的轉到另一邊去。

  年輕的帝王輕笑出聲,優美的唇形開始吐露一個個名字,遲緩但是又有種無法言語的殘忍。

  他慢慢的轉過頭來,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景帝不是殘暴的君王,至少目前為止還不是。今年是他親政的第一年,雖然菜市口的地皮染紅了一層層,但是離殘暴還是有很大的距離。況且因為如此荒謬的理由為難一個三世公卿滿門忠烈的世家,于情于理都不太可能。


  雖然如此,不過景帝知道他會贏,因為他的對手根本不敢賭。用滿門身家性命來賭君王是否會雷霆一怒,這樣的賭注他根本不敢下。

  所以當景帝再次把調羹遞到他嘴邊時,他終於乖乖的張了嘴。

  用完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又服侍他用了藥,整個過程他都保持著安靜合作,景帝在將藥碗遞給內侍後,忍不住伸手去撫摸他的臉頰。

  "啪"的一聲脆響,帝王的手腕被打落。

  一霎那,整個房間安靜到凝滯。
  打掉帝王手腕的人也呆愣在那裡沒有動靜。

  景帝只楞了一下就反應過來,反手捏住他的下巴抬高,臉頰,頸項,隨心所欲的撫摸任何想要撫摸的地方。

  打掉帝王手腕的人依舊呆愣沒有反應。

  "從今天開始,卿要學會享受朕的撫摸,還有--"指尖往下,緩緩挑開他的衣襟,"臨幸。"

  "幸"字出口,毫無懸念的,景帝欣賞到了身下人支離破碎的絕望。

  話是那樣說,不過,當夜,景帝並沒有像他先前宣稱的那樣再次臨幸那個人。

  強壓著僵硬如石塊的那個人從頭啃到尾,卻在最後關頭放過了他。

  把石頭吞進肚裡肯定會消化不良,何況還是帶傷的石頭,難免會敗壞興致,景帝躺在床上,一邊聽著身邊人平緩的呼吸聲,一邊對自己剛才的行為做出解釋。

  天啟元年的冬天很冷很冷,屋外刮著凜冽的寒風,屋內卻因為攏著炭火,保持著初春般的暖意。

  景帝在那樣的暖意中突然想起幼年時母后教導他的話。

  執著太甚,便成魔障。

  若一開始起了那個念頭就下手,也許就不會有現在的執念吧。想來是長久的壓抑造成了如今的執念,母后的話果然有道理。

  只是為什麼一開始忍耐著不願動他呢,那個答案倏忽而至,轉瞬即逝,在景帝還沒有抓住的時候就消失在腦中。

  既然已成執念,只能用滿足來消弭了。

  景帝側過身來,注視著身邊的那個人。身體的疲累還有心裡的疲累讓他睡得很熟,沒有一絲動靜。景帝伸手撫了撫他的臉,手指溫熱,眼神卻如那寒冬般冷冽。

  希望他能比那桂花糯米糕多堅持些時日,景帝閉上眼睛,模模糊糊的想著。他想起他幼年時最愛的小紅馬,他想起那明媚如春日般的江南女子,現在,他們都在哪裡?

  殘月如冰,成一地碎片。

  "卿陪朕下棋吧?"

  "臣不會。"

 "卿為朕撫琴一曲?"

  "臣不會。"

  "這雪景不錯,不如卿以此景吟詩一首?"

  "臣不會。"

  "卿覺得這副傲梅臨霜圖如何?"

  "臣愚鈍。"

  "卿是故意的吧?"朔日朝謁完畢,諸事停議,景帝偷得浮生半日閑,懶洋洋的斜靠在榻上,品嘗西域進貢的美酒,順便逗逗身前的男子。

  "臣知罪。"身前的男子恭順的跪下請罪。

  室內暖和,他只穿了一身紫色長袍,正低頭請罪,景帝居高看去,他優美的頸部側影一覽無餘,景帝突然想到那裡撫摸起來的感覺,回味了一番後視線才下移,那削瘦但是肌肉結實有力的腰肢被裹在衣服裡看不清,真是可惜,景帝搖了搖頭,吐出兩個字:

  "過來。"

  跪伏在地的人幾不可察的抖動了一下,顯然很清楚這個命令意味著什麼,跪在那裡沒有動。

  "到朕這裡來。"他的動作顯然取悅了年輕的帝王,並沒有因為他的抗命而動怒,笑吟吟的再次命令。

  "臣懇請陛下不要如此荒唐行事。"男子猶如瀕臨滅絕的動物,做著垂死的掙扎。

  "過來,不要讓朕再重複。"景帝的聲音很快變得如這冬日的寒風一般冷冽,終於成功的讓地上的男子起身走到榻前。

  "寬衣上榻。"年輕的帝王說這話時無論表情還是語氣都不帶一點溫度。

  景帝原以為他會抗旨不遵。這幾日雖然荒唐放縱,但是青天白日,讓他自解衣物侍奉還是第一次。

  不過出乎景帝的意料,男子的忍耐力實在是好,聽到他的話,雖然瞬間血色全無,雖然手都在抖動,還是摸索著去解衣帶,紫色長袍下麵是白色的褻衣,景帝想到早起時親手為他打的結,神色不由得緩了緩,伸手拉他上榻。

  親吻,愛撫,然後,緩慢但是堅定的進入他的身體。

  欲望無法疏解會成執念,而執念太甚,便成魔障。

  "看著朕。"

  景帝抱他的時候喜歡看著他的眼睛,居高臨下的盯著他看,看著那雙眼睛從盛滿屈辱到被情欲慢慢沖淡,最後等緩過神來後繼續屈辱的忍耐著。

  那種眼神,總是會引發他心底所有的暴虐。

  身體保持微微的晃動,伸手挑開他額前礙事的髮絲。真是倔強有力的眼神,如果再添點顏色的話,肯定會更漂亮。

  那樣想著,身體沉了沉,然後如願的,看到那雙眼眸中添了霧氣。

  景帝的喉頭緊了緊,但身體的動作依然保持著一種緩慢到殘酷的節奏。

  抱著他的時候,景帝的興致和耐性都無與倫比的好,完全沒有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急迫。每次都會親吻他,愛撫他,挑起他的情欲,然後再進入他,停在他最有感覺的地方緩慢而有力的碾動,溫柔但是絕對殘酷。

  "陛下......"身下的男子早就被他逼得滿頭大汗,從喉嚨的深處擠出這兩個字。

  "怎麼了?是不是朕太粗暴了?"俯身在他耳邊輕輕的吹氣,明明是帶笑的語氣卻讓男子的表情瞬間扭曲。

  "陛下......"男子嗚咽著,身體忍不住又是一陣顫慄。

  "該怎麼求朕,朕教過卿了。"低沉的嗓音帶著蠱惑的意味,仿若惡魔的低語,摧毀人的神智。

  男子放在兩側青筋爆裂的手掌松了又緊,遲疑半晌,終於還是鬆開已經被扯爛的錦被,環上了壓在他身上肆虐的年輕帝王的背。

  "嗯,卿很乖。"帝王的調笑聲讓他哄的紅了臉,不過帝王接下來的動作很快讓他沒有餘裕再去考慮任何東西。

  所謂的縱情歡娛,不外如是。

  雖然已經反復要過他,景帝還是不明白身下的男子到底哪裡好?腰不夠細,身體不夠柔軟,容貌不夠俊美,聲音不夠纖細,性格不夠有趣,口舌不夠伶俐,抱他之前就這麼貶過他,抱過以後對他的印象也沒有改觀。

  以色侍君?他一邊晃動腰,一邊摸了摸身下男子的臉皮,然後失笑。很明顯,眼前的這張臉皮沒有這種資本。

  蠱惑君王?景帝想起京城南風館的那名頭牌,真正媚眼如絲,色如春花,在床上更是千種風情萬般手段,也不過是得他一夜寵倖。而這個人,只肯用一種姿勢侍奉,要他換個姿勢就變成僵硬的石頭,讓人無從下口。就這種技術,除非是沒開過葷的雛兒才會被他蠱惑到。

  論容貌,皇朝最美麗的鮮花都盛開在皇家的花園裡,隨便掐出一朵小花就能把他比下去;更何況景帝不是初嘗雲雨之歡的懵懂少年,早就精通延綿數百年的各種皇家享樂之道。那麼,一開始對這個人的欲念到底是從何而來?而現在,把他拆吃入腹再拼裝反復吞下肚的執念為何沒有一點消弭的趨勢?

  不過,這身材還真是不錯。景帝將他從頭到尾巡視了一遍,胃口更是大開。

  常年習武,身體雖削瘦,但是肌肉結實緊致,雙腿有力的環著他的腰,腰肢隨著他的擺動一起起伏,感覺真是不錯。
  當然,忍耐力更是好。

  環抱在他背上的手掌只是虛扣著,沒有使用一絲力道,而且因為帝王執拗的親吻,牙關也無法咬緊,只有那濕透的髮絲,那微紅的眼眶,那身下被汗浸濕的錦被訴說著他被帝王怎樣殘酷的對待。

  明明是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推開的,偏偏要這樣的忍耐,真是可惜呢。景帝微微的惋惜著,在他緊崩的身體裡面到達了巔峰。

  "卿感覺怎麼樣?"雲雨過後的吻溫柔而綿長,"真正的欲死欲仙吧?"

  那種不正經的調笑語氣讓男子的臉再次紅了起來。

  既然"大不敬"的罪名用不上,那"君前失儀"又如何?

  景帝巡視著身下的無邊春光,剛剛低頭的欲望再次沸騰。


  第二章縱行


  "陛下?"

  高潮的餘韻還沒有完全消退,景帝懶洋洋的躺在榻上,摩挲著身邊人的手掌,突然聽到他開口說話。

  "怎麼?"男人滿足以後都會比較好說話,景帝就算身為帝王也不能免俗,所以他回這話的語氣甚是平和。

  "臣明日起有幾日不用輪值,想返家一趟。"顯然帝王平和的語氣讓他很容易說出了自己的癡心妄想,雖然是用非常小心翼翼的口吻。

  "幾日?"景帝聽到這話話裡的溫度瞬間低了好幾度。

  "五日。"聽到他輕聲"哼"了一下,那人迅速改口,"不,三日。"

  景帝繼續摩挲著他的手掌不答話。常年握劍,他的虎口掌心和指尖都起了厚厚的老繭。沒有芊芊玉手的柔潤光滑,不過掌心很暖和。

  "陛下?"見他遲遲不語,那人似乎急了,再次開口,口氣中有了點哀求的味道。

  從那夜開始到現在有二十多日了吧,想家了?還是純粹是想躲開他?

  景帝掃了他一眼,才回答:

  "明日巳時出宮,酉時回宮。"

  那人喏喏著還想說點什麼,被他再掃一眼,終於乖乖應了聲"是"不敢再多話。

  翌日那人出宮,景帝則在早朝後去給太后請安。

  景太后王氏曾是這個皇朝最有權力的女性,而在景帝年初親政後,依然是皇朝最高貴的女性,也是這後宮最高貴的女性。

  帝王家母慈子孝的親情續完,這兩位曾經的皇朝最高權力者和如今的皇朝最高權力者能夠談論的只有政事。

  "‘逆王案'審得如何了,陛下?"

  天啟元年十月初八,帝至上苑獵場行獵,遇襲失蹤,至三日方尋回,後親至上苑,查明乃幽王所為,當場誅殺宗室廷臣涉案者數百人,並嚴令大理寺追查,此案牽連者數萬人,在稍後的十餘年尚有餘波,此為"逆王案"。

  這樣的謀逆大案,太后關心也是理所當然。

  "大理寺已經上了條陳,就等朕朱批了。"

  "去幽州宣旨監刑的人選陛下決定了嗎?"

  景帝喝了口茶,目光動了動,一時有點摸不著太后問這話的用意。宣旨監刑一般都是由天子最寵信的近臣擔任,太后問這話不知道是想推薦什麼人呢還是有別的目的?

  "朕還沒有決定,母后。"

  "若是以前呢,陛下肯定是派陳天堯或者肖越去吧。"

  "母后您也知道不可能。如今陳卿替朕守著滁州,肖卿是朕的戶部尚書,根本無法分身去幽州。"

  "那麼衛衍衛卿家呢?"太后笑吟吟地望著她的兒子繼續說道,"衛卿這次護駕有功,而且他一向對陛下忠心耿耿,這樣的恩寵不為過。哀家還記得柳太傅曾經說過,衛卿雖木訥寡言,但衷心可鑒。"

  "母后好記性,太傅多年前的話,朕都有點模糊了。"景帝只是陪笑喝茶,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幽州離京城數千里,一去一返耗時逾月,他自然不樂意,但他瞭解自己的母后,知道她每句話後面都有深意,等著下文。

  "陛下已經快一個月沒有翻牌子。陛下大了,有些話母后也就不多說了。"果然太后淡淡地提點了一句。

  "就依母后的話,讓衛衍去幽州。"聽了她的話,明瞭她未完的言下之意,景帝苦笑著就範。

  "皇兒,有些事不算什麼只要你記得分寸就好。"看兒子不開心,太后又開始安撫他。

  "母后放心,朕知道朕是皇帝。"景帝的笑容更加苦澀,"母后還記得朕小時候最愛的桂花糯米糕嗎?"

  太后想起了景帝幼時極愛吃桂花糯米糕,她便命膳食房每膳都上這道點心,直到年幼的景帝看到這道點心就噁心反胃才罷手,那不過是為了讓他明白上有所好,下必盛焉這個道理,而一個真正的帝王是不能有明顯的喜憎明顯的弱點的。皇兒此時提起是想說衛衍與他也不過是桂花糯米糕嗎?

  那天,太后盯著景帝告退的身影久久沉默不語。

  也許,在天家骨肉傾軋中,皇兒你早就學會了陰謀權衡,早就學會了殺伐決斷。但是,皇兒,你畢竟還太年輕,年輕到甚至連愛情都沒有遭遇過。

  景帝的心腹內侍總管高庸看到主子在對太后背過身後笑容凝結在臉上就知道有人要倒楣,然後跟著陰沉著臉的主子走了一段路,在步出慈甯宮的時候他聽到了主子的吩咐:

  "仔細查一下,是誰這麼多嘴饒舌。"

  空氣中,彌漫著君王的肅殺之意。

  衛衍走出宮門的時候有恍若隔世的感覺。

  冬日的暖陽照射在遠處琉璃瓦的屋簷上,白花花的一片晃入他的眼,他眯著眼愣愣地看了半晌。

  "大人?"

  隨從早就牽來了他的馬,見他呆愣著沒有反應,上前喚他。

  "走,回府去。"

  終於回神,翻身上去,策馬揚鞭,馬蹄聲響徹長長的官道,巍巍皇城很快被拋在了身後。

  "大人!"

  後面傳來了隨從的驚呼聲,不過衛衍沒有放慢速度,繼續縱馬。他惶惶前行,就好像後面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趕似的。

  官道在眼前一分為二,衛衍提馬拐上了左邊的道,這條路走到底,只要再拐個彎,衛府就到了。

  "大人!"

  後面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衛衍才猛然回神。

  這條道已是鬧市區,剛才他一路急馳而來,行人紛紛躲避。此時有一拉車的老漢躲避不及,車子橫在了路中間。

  衛衍猛地一拉韁繩,駿馬從車子旁邊堪堪擦過,然後他看到了地上的幼童。

  幼童已經被嚇得不會動彈也不會哭,眼睜睜的看著巨大的陰影籠罩而下。

  駿馬長嘶而鳴的同時馬鞭揚起,小小的男童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入馬上男子的懷裡。滿街的人望著這驚險的一幕瞬間失了聲音。

  "衛大人好身手。"醉仙居二樓視窗有人朗聲笑道,打破了這難捱的寧靜。

  "齊兄謬贊。尚有事,先行一步。"衛衍對樓上的人苦笑著抱了抱拳,告辭離去。

  "大人。"跟著他的人終於趕了上來。

  向苦主賠禮道歉,雖然幼童家人連聲說不敢不敢,有了這一嚇,衛衍不敢再縱馬,只讓人牽著馬慢慢往家趕。

  鬧市縱馬,到明日禦史恐怕要狠狠參他一本了。

  "大人這幾日是怎麼了?"

  "不知道啊,他一向待人溫和做事謹慎,今天是怎麼了?"

  衛衍聽到後面傳來手下的竊竊私語聲,心中更是苦澀。怎麼了?怎麼了?他突然想起了年輕帝王眼中的陰戾,不由得感到一陣徹骨的寒。

  "那是誰啊,鬧市縱馬,九門提督衙門的人也不來管一管?"

  "天子近衛,九門提督大人見了也要陪笑,誰敢來管?"

  "原來是天子近衛,怪不得如此跋扈。"

  "輕聲點輕聲點,不要惹來麻煩。"
  "聽說陳大將軍也是天子近衛出身。"

  "是啊是啊,才短短幾年功夫,就已經官拜大將軍了。"

  "沒辦法,近水樓臺先得月,在工部吏部熬個十年也沒有在陛下身邊一年升得快。"

  "怪不得人人削尖了腦袋要往近衛營鑽。"

  "那也要手上有真功夫。你以為近衛營想進就能進?家世,忠心,武藝一樣都不能缺。"
  ......

  衛衍的身影在街頭消失很久,酒樓中的討論聲還不曾停息。

  一會兒的功夫,就到了衛府門前。

  衛府極大,占了整整半邊街,從高高的院牆向裡面望去,樓臺亭閣,錯落有致。朱紅色的正門上方,"敕造忠勇侯府"的門匾高高懸掛,據說那是高祖御筆親賜。

  衛衍下了馬,從邊門走了進去。問過管家,知道父親上朝去還沒有回來,就先進了內院,給大夫人請過安後才去見他的母親。

  母親住的院子保持著往日的寧靜,侍女們看到他進了院子,急忙掀開簾子將他迎了進去。

  "母親。"

  請安後衛衍沒有起身,只是湊過去將下巴抵在了母親的膝上。小時候受了委屈後經常這樣將頭埋在母親的懷裡,母親什麼也不多說,只是用溫柔的手掌輕撫他的頭頂,就這樣靜靜的安慰他,慢慢的委屈就消失了。現在,他竟然像個孩子一樣再次去尋求母親的安慰,想想覺得更委屈了。

  "起來吧,衍兒,地上涼。"摸了兒子的頭頂很久,衛衍的母親柳氏終於開口了,"這次在家待幾日?"

  "沒事,有墊子呢。"早在衛衍請安前,侍女已經在他膝下放好了軟墊,"今日酉時就得進宮。"

  "這樣啊,那就起來幫母親抄點經,待會兒就在母親這裡用膳吧。"

  "嗯。"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遒勁有力的小楷端端正正,佈滿了一頁又是一頁,在墨香中衛衍的心緒漸漸安靜了下來。

  也許,什麼也無法改變,也許,自己的處境很快會變得更糟。但是至少這一刻,擁有了繼續面對的勇氣。

  過了午時,天色漸沉。

  "要下雪了呢。"

  "好像是,母親要注意保暖。"

  "衍兒你也是,自己當心自己的身體。"

  "放心吧,母親,我身體好著呢。"

  母子倆停下來閒聊了幾句,繼續抄寫經書。

  未時三刻,有侍女來報老侯爺要馬上見他。衛衍不敢耽擱,匆匆辭別了母親,來到書房,請安後侍立在衛老侯爺身前等著他問話。

  衛老侯爺一邊喝茶一邊隨口問了他幾句近況。

  "這次太后屬意你去幽州宣旨監刑。"沉吟了很久,衛老侯爺終於說到正事,"不過太后提了這事陛下心裡肯定會不喜,這幾日你自己行事須小心謹慎。"

  "怎麼會?陛下與太后一向是母子情深。"衛衍一時沒想通這裡面的道理,不過他很清楚如果皇帝陛下真的是心裡不舒服的話,他再怎麼謹言慎行也一樣逃不過。

  母子情深!天家的母子情深在權力面前還能剩下幾分?不過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衛老侯爺只是在腦中轉轉絕對不敢說出口來。想他衛氏經過數代經營,如今也稱得上是這景氏皇朝中的高門巨族,族中子嗣還算爭氣,所以在朝中軍中站得比較穩妥。

  當年幼帝繼位太后攝政,衛老侯爺自然是小心侍奉著太后,不過衛家的年輕一輩卻都想方設法塞到了皇帝陛下的身邊。如今陛下親政,大量啟用年輕臣子,衛氏的年輕一代自然也是得到了重用的機會。


  不過衍兒嘛,衛老侯爺打量一眼身前的幼子,隱隱覺得這事透著某種說不清的玄妙。年輕的皇帝陛下向來喜歡聰明伶俐,貼心貼意的臣子,如陳天堯肖越之流,衍兒因為性格關係多年來在陛下麵前並不討喜,若非這次護駕有功,陛下記不記得他的名字恐怕都是個問題。偏偏這次不但大肆封賞連升數級還日日讓他隨侍身邊寵信到了讓太后都感不安的地步,就怕過幾年外放出去又是一個權臣重臣所以要搶先破壞。


  看來這事透著古怪呢。老侯爺摸著鬍子在那裡沉吟。

  "雖說你在宮裡當差多年,都是熟門熟路,不過這次升職了,該打點的地方還是要好好打點。東西我讓人備好了,你待會兒帶走趕緊去辦。"說到這個衛老侯爺就來氣,想他其他幾個兒子都是八面玲瓏的主,偏偏就這個兒子木訥老實,每次這種事情都要他提醒準備。像這次陛下的封賞都快逾月,他這裡倒是老神在在,一點兒也沒有打點的意思,擺明瞭又要他這個老父操心,"單子在這裡,你拿去仔細瞧瞧有沒有遺漏。宮裡不比別的地方,小心點總是沒錯。"

  衛衍張了張嘴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沒有出聲。只是把父親手裡的單子接了過來。單子上列了一大串人名,他看了半天,卻一個也沒看進去。在宮裡當差,逢年過節或者找個由頭打點上下是慣例,雖有宮律禁令,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很多時候大家都是心照不宣,也不是要想怎樣,不過是哪天用得著的時候能給個方便而已。這樣的人情往來衛衍當然懂,不過這次他的確沒想過要去辦這事。


  他很想對父親說不必了,根本沒必要,對於一個很快會死的人這一切都是沒必要的,但是他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那種有違倫理綱常的事,他不能言也不敢言,只能讓苦澀從心底蔓延到嘴裡。此事事關皇室顏面,知道的人越多也意味著等陛下哪天要處理的時候死的人會更多,所以,對誰都不能說。

  皇帝是不可能有錯的,那麼,錯的只能是臣子。君王失德,自然也是臣子的錯。

  事到如今,不可能有什麼希望,也不必存任何僥倖,死亡已是他最好的歸途。至於何時何地,白綾還是鳩酒,那是陛下需要考慮的事情。反正他現在,什麼也不能做,唯一企盼的是此事不會牽涉家人親朋。

  鑒於對自己的處境有如此清醒的認識,衛衍越發覺得這個冬天漫長而嚴酷,每一天都像是赤腳在冰渣上走過,看不到前途也沒有回頭路。

  辭別父親的時候衛衍很認真的磕了頭,去向母親告別的時候也是。

  也許這一去,再沒有相見的時候。

  衛衍入宮的時候雪已下了多時,整個京城銀妝素裹,官道上也積起了厚厚的一層雪。進了午門後,先去侍衛處點了卯領了入內廷的腰牌,才向乾清門行去。乾清門是皇城中外朝與內廷的分界處,守衛嚴密。守門的侍衛雖然認得衛衍,也按例仔細勘察過他的腰牌憑證後才放行。

  入了乾清門是條漢白玉雕欄的高臺甬道,硬底的官靴踩在積雪上發出簌簌的聲音。

  衛衍一進門就感到了某種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麼。遠處似乎傳來了淒厲的慘叫聲,不過想想又覺得的不太可能。宮中禁律森嚴,沒人有膽子在陛下的寢宮前喧嘩。不過越往前這聲音越大,等行近乾清宮前寬敞的月臺時,終於知道為什麼--內務府的人正在那裡行刑。幾乎所有隸屬乾清宮的內侍宮女都跪在地上觀刑,稍遠處還有一群人站著觀刑,那是宮裡的高階內侍宮女,領頭的正是乾清宮的內侍總管高庸,而他身後赫然是內廷東西十二宮的內侍總管。

  怪不得無人清掃禦道上的積雪,原來人都在這裡。不過這樣大的陣仗,到底出了什麼事?

  衛衍緊緊身上的大氅,腳步開始沉重。

  "太后提了這事陛下心裡肯定會不喜,這幾日你自己要小心行事。"父親的告誡聲在他腦中響起。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不過最容易倒楣的,自然是身邊侍侯的人。

  遠處,高庸看到他,向他這邊走來,衛衍緊趕幾步,迎上去。

  "出了什麼事,高總管?"

  "這兩個死東西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窺探聖意,詆毀聖譽。陛下命杖斃。"高庸掃了一眼遠處行刑的地方,淡淡解釋了一句,然後湊過頭來,壓低了聲音,"時辰差不多了,衛大人您快點進去,陛下在東暖閣等您一起用膳呢。"

  窺探聖意,詆毀聖譽!衛衍倒吸了口氣。這兩條可是一等一的抄家滅門大罪。特別是勾結內臣窺探聖意,更是宮中大忌。歷朝歷代,好幾任皇后就是因這個罪名被廢,當然,以這個罪名被抄家滅族的更是數不勝數。

  在宮中當差,要想安安穩穩的活下去,最首要的一條就是不該看不該聽不該說的時候要把自己當瞎子聾子啞巴,要是有傻子的本事,就更好了。

  不過眼前的陣仗,皇帝陛下顯然只是想殺雞給猴看,應該不會牽連眾多。

  衛衍看了一眼那些內侍宮女身上的積雪,心中了然。

  內務府的行刑官手藝高超,若陛下命杖斃,拖出去掩了口舌幾杖下去就可以回去覆命,而眼前這個顯然已經拖了很久的行刑場面,皇帝陛下要的是儘量延長"杖斃"的過程以便給某些活著的人一個嚴厲的警告。

  淒厲的慘叫聲慢慢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落雪的聲音。

  衛衍抬頭忘了一眼黑下來的天空,舉步向宮門走去。

  巍峨的宮門如同張開口的巨大怪物,將他慢慢吞入。


  第三章懲罰

  衛衍進來的時候景帝正端坐在紅漆金雲龍紋大交椅上等內侍試膳,看到他跪下請安,只隨口說了聲"平身"就揚手示意衛衍坐到他旁邊擺放的凳子上。


  寬大的膳桌上擺滿了杯碗盤碟,上面的蓋子俱已撤下,負責試膳的內侍正在試嘗各色點心、茶食、糕品、主菜、羹湯、水果,旁邊另有內侍負責唱名,然後由負責布菜的宮女把經景帝點頭首肯的膳食挾到他面前的盤碟中。


  "臣用過膳了。"衛衍很聽話地走到了離他身邊幾丈遠的地方,不過沒有像往常一般欠身坐下,低聲在那裡解釋。

  景帝掃了某個敗壞他興致的人一眼,發現他低垂著頭根本沒法接收到他淩厲的眼神,隨即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角度。

  很好,回去一趟這膽子就大起來了?

  有很多帳要和他算,不過在此之前還是先用膳,反正他們有的是時間一筆一筆仔細清算。

  "坐下。"

  衛衍聽到這兩個鏗鏘有力的字後心裡一凜。與君同食,于禮于法不合。這話已經到了嘴邊突然想起外面行刑的木杖上暗黑的血跡又悄悄的咽了下去。

  謹言慎行,他暗暗告誡自己,告罪後在皇帝身邊的紫檀鼓腿彭牙方凳上坐下來,不過心裡還是很不安。

  抗旨不遵是罪,領旨謝恩的罪實際上也不小。宮中的膳食有嚴格的定例,由皇帝而下按品級遞減,與皇帝在同一張桌上用膳實則是很大的僭越,不知道如果嚴格的追究起來這兩條罪名哪一條比較嚴重?衛衍發現到了這個地步自己竟然還能在這裡想些有的沒的,頗有苦中作樂的精神,想到這裡心裡不由得一陣苦笑。

  景帝很不滿,非常不滿。對衛衍不滿,更多的是對自己不滿。根本就不該心軟放他返家,才幾個時辰,本來已經習慣與他一起用膳的人恢復到了一開始的拘謹,緊張的崩著身體,只欠身坐了一小部分的凳子,握著象牙筷的手機械地動著,明明是愛吃的菜如果現在問他的話他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吃些什麼。

  才返家幾個時辰,就成這樣?如果放他去幽州數月,回來後會野成什麼樣?

  到時候,肯定是怎麼下令都不管用,只會跪在那裡說"臣不敢"。不過那種時候,木訥也有木訥的好處,至少不會長篇大論的指責他這個皇帝下的命令是多麼荒唐無度。到時候,肯定得又是威逼又是哄騙,才能勉勉強強讓他動一下。景帝想像到時候的情形,更是鬱悶。

  還有在床上,到時候不會該怎麼承幸都要他從頭教起吧。雖然生澀自有生澀的味道,但是如果什麼都要從頭教起,那他這些天在床上的教導不就成了浪費時日的無用功?

  或者,應該加快教導的課程,讓他的身體最快學會自動自發的尋求快樂而不是像現在這般一定要他硬逼他到達極限後才肯迎合得到歡愉?

  不過如果不是循序漸進的話,樂趣會少很多啊。比起用藥或者用工具,景帝其實很喜歡目前用自己的身體教導他的這個過程。意志在碾磨中慢慢崩潰,堅硬的外殼被一層層剝去,然後,甜美的果實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等待他擷取,無論過程還是結果,都會是無與倫比的歡愉。

  有很多次,景帝在逼迫的過程中感覺到了他那些蹩腳的配合以及生澀的取悅動作,雖然殘忍的逼迫不會停頓,但是心裡會有更多的愉悅。相信用不了多久,這具身體就會沉浸在肉體的歡愉中無力自拔。抗拒,屈服,然後是食髓知味,再堅強的意志也抵擋不了肉體源于快感的背叛。

  至於食髓知味後要怎麼處置......

  算了,到時候再說吧。

  景帝四歲登基,到今年十八歲親政,已經以皇帝的身份生活了十四年,這種開始是意外,過程中出現意外,而結局明顯的是已經允許了意外發生的思考模式在他以前的生活中是不可想像的意外。

  不過,那又怎樣呢?

  朕是皇帝。既然連這樣思考也成了一種愉悅,誰敢來妨礙皇帝享受這種愉悅的權力。

  景帝想到這裡,從見了太后後累積的不悅開始漸漸消散。

  皇帝此時的心思沒人知道,但是皇帝的情緒已經通過肢體語言散發出來,身邊伺候的俱是心思玲瓏的主,隨著皇帝的情緒也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到慢慢地放鬆。


  衛衍也一直在悄悄揣摩皇帝的情緒,所以這膳用的很是心不在焉,所以他愛吃的八寶片鴨變得像樹皮一樣無味,所以香白糯滑的京西貢米變得像石頭一樣難以下嚥,所以當皇帝轉過頭來對他說了什麼的時候他沒有聽清,所以當皇帝放下筷子的時候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啪"的一聲,象牙筷擱在硬實的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不大卻足夠眾人心中一驚。

  衛衍只愣了一下就清醒過來,身體滑下凳子跪伏在他腳邊。

  "臣知罪。"

  雖然不知道剛才皇帝問了什麼,但是讓陛下不悅的人肯定是他,除了跪下請罪外他別無他法。

  皇帝在他頭上輕輕"哼"了一聲就不再言語。

  衛衍雖然低著頭,還是可以感覺得到年輕帝王的目光正在他身上一遍遍巡視。猶如食肉的猛獸,正在打量他掌下的獵物,尋思著往哪裡下口比較合適。

  突然,一片暗影鋪天蓋地般壓下,籠罩在他的頭頂。皇帝彎下身體,湊近他,溫熱的手指摩挲著他的臉頰,然後下巴被捏住,用力抬起,與他對視。

  "朕剛才在問,這稀珍黑米粥不錯,卿要不要嘗嘗?"

  冰冷帶有怒意的眼眸,下巴上手指的力道,讓耳邊溫和平穩的語句似乎帶著鬼魅般的寒意。

  天威難測。衛衍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背後漸漸有了濕意。

  "臣謝主隆恩。"努力讓喉嚨裡擠出的這幾個字保持在正常的語速不發抖。頭被迫仰著,只能垂下眼簾表示馴服。


  桀驁不馴的臣子才有嚴加訓誡調教的樂趣,若馴服聽話的話應該可以少吃點苦頭,應該能讓陛下早日滿意罷手。

  臣謝主隆恩是嗎?景帝鬆開手指,慢慢直起身體,嘴角漸漸浮起一絲笑意,充滿了譏諷和惡意,示意布菜的宮女將東西盛上來。

  秦嶺南坡、漢江北岸陝南洋縣進貢的珍稀黑米,浸泡一夜,文火慢煮成粥,盛在雪白的細瓷碗裡,深棕帶紫,黝黑醇香,晶瑩透亮。

  景帝一手執碗,一手執著調羹細細攪動。細瓷食具偶然的碰觸敲擊在安靜的室內發出細微的聲響,每一下都讓身邊侍侯的眾人輕微的抖動,唯有跪在他腳邊的人始終保持紋絲不動、

  景帝想起初次臨幸過他的第二天,也曾喂過他喝粥,那時的他執拗而倔強,就像現在,垂著眼簾扮馴服,但是骨子裡的倔強怎麼也掩不住。

  驀地想到了什麼,眼神往地上掃去,果然,看到了讓他怒意繼續上升的東西。

  "手掌拿上來,鬆開,平攤,放到朕的膝上。"

  臣知罪?心不在焉的陪朕用膳,連朕說了什麼都沒聽到,你真的明白朕開始因為什麼而不悅,後來又因為什麼而動怒?

  喜歡動不動就往地上跪,喜歡動不動就說"臣知罪"是不是?朕今日就讓你跪個夠,就好好治治你的罪,讓你知道什麼才是欺君之罪。

  既然你不喜歡當人以後就當朕的狗吧。說到狗,景帝的笑容更是充滿了惡意。如今這副模樣倒真的很像朕養的狗,爪子放在朕的膝上,仰著頭等朕喂的狗。

  "吃吧。"將調羹裡的粥放到嘴邊吹涼,然後遞過去。

  他等著他說"不",他等著他揮開他的手露出真面目。到時候,就更有理由好好整治他。該怎麼罰呢?拖下去杖責?還是罰他在院子裡跪上一夜?或者......

  景帝越想越快意。

  調羹伸到嘴邊,衛衍遲疑了一下,木然張口。

  別說皇帝陛下喂的是黑米粥,就算是糟糠豬食就算是穿腸毒藥他一樣會張口吞下。

  尊嚴也罷,驕傲也罷,早就不復存在。所有的東西早已在那一夜被碾得粉碎甚至因為害怕牽連家人連求死都成了奢望。此後的每一天,每一夜都竭力忍耐著,不過是在等皇帝陛下滿意厭倦然後賜下一死而已。

  比起夜夜在他身下承受的那些屈辱,此時的羞辱又算得了什麼?

  抗拒,不過是讓陛下多一些罰他的理由讓自己多吃點苦頭而已,根本不可能改變什麼。

  衛衍機械的張口吞咽。

  一個喂,一個吃,很快,一碗黑米粥就見底了。

  景帝最後將空碗擱在桌上發出的聲響宣告了這頓難捱晚膳的結束。

漱口畢,上了茶,敬事房的內侍總管捧了一個大銀盤過來,銀盤裡面擺著一排排翠玉牌子。


  衛衍在敬事房的內侍總管進來的時候就繃緊了神經,他很怕皇帝陛下像前幾日那樣直接揮手讓人下去,那對他通常意味著又一個屈辱夜晚的到來。


  皇帝有皇帝的職責,寵倖後宮延綿皇嗣也是他的重要職責之一,後宮不甯雨露不均是大忌,更何況這麼多天不翻牌子不進後宮,應該被太后狠狠訓斥過了吧?

  皇帝此時的行為驗證了他的猜測,他果然不再像前幾日那樣直接說個"去"字,開始考慮今晚要翻哪塊牌子。

  衛衍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隨著皇帝的手指在盤子中移動,待皇帝的手指終於拈起某塊牌子的時候,他暗暗松了口氣。

  這口氣還沒出完,牌子又重新落回了銀盤中,還是牌面向上沒有被翻過來。

  "朕差點忘了今晚還有帳要和你算,趕緊去洗乾淨了等著朕好好疼愛你。"耳邊傳來了皇帝陛下的喃喃細語,溫柔之中帶著說不出來的冷酷之意。

  看到衛衍的臉色在瞬間變得蒼白,景帝被他剛才的恭謹和馴服弄出來的火氣已經消了一半,至於另一半,他待會兒自然會在床上連本帶利的收回。

  皇帝寢宮偏殿有間廡房專供衛衍侍寢前清洗之用。

  衛衍進去後先向裡面四處掃視一番,確定空無一人後,才掩上門。

  "早死早超生。"眼角掃到長幾上一應俱全的用具,衛衍心中忍不住習慣性地抽搐了一下,開始動手解衣物。

  衣帶散開,外袍搭在架子上,然後是中衣。雖然專注于寬衣,多年習武養成的習慣還是讓他對四周的動靜隨時保持著警戒。

  紛亂的腳步聲漸近,在數十丈遠的地方四下散開,最後只留下一人的腳步聲繼續接近。

  木門發出"咯吱"一聲,被推開,那人走了進來,然後又是"咯吱"一聲,重新關上。

  衛衍瞬間手腳僵硬,心底冒上來一陣寒意,失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慢慢轉過來,俯下身體。

  到此時,他終於明白皇帝陛下剛才說的那句話的真正用意。

  他以為懲罰是"疼愛",卻沒料到這次的重點是"好好清洗"。

  原也是,皇帝陛下的"疼愛"就過程而言也許是煉獄,但就結果而言,卻是真真確確的"疼愛"。而且之所以把過程視作煉獄,也僅僅是由於他清醒時不甘願的緣故,一旦神智被肉欲的快感佔據,那些不甘願也就跑到了九霄雲外,身體背叛理智,為了得到更多的歡愉什麼不堪入目的事情沒有做過。這些,他清醒時不敢回憶也不堪回憶,但並不等於沒有發生過。

  更何況,這深宮之中,為了爭奪這份"疼愛",什麼勾心鬥角,陰謀詭計,血腥殺戮沒有發生過,就算他再對這份"疼愛"避之惟恐不及,在皇帝陛下眼裡,這也不會算是懲罰。

  那麼,真正的懲罰就是眼前將要發生的一切。

  怎麼可能忘記,在這裡曾經發生過的那一切?不過是過去數日,以為不去回憶,就能當作沒有發生過嗎?

眼看著明黃的鞋面離他越來越近,腦中掠過剛才看到的長幾上的那些用具,終於還是忍不住抬頭向那扇門望去。

  "朕以為卿是個聰明人。"景帝注意到了他的這個動作,淡淡的提點了一句。言下之意就是聰明人不該去做根本沒有可能的嘗試,聰明人自然也應該避免讓自己因為做同一件傻事而被第二次懲罰。

  跪在地上的人微不可見的抖動了一下,終還是馴服的垂下頭去。

  冷?還是害怕?景帝沉吟片刻,又見他是跪在青石地上,不想繼續在這上面打轉,命他除了衣物去裡面的隔間跪好,然後將自己身上的衣物也除去。

  隔間的頂、四壁及地上均用上好的松木鋪就,一邊是攏著炭火的火盆,靠火盆的另一邊擺著盥洗用的澡盆木桶等用具,剩下的那兩邊則靠牆做了兩排長椅。

  景帝選了趁手的用具端著紅木託盤進去的時候他已經規規矩矩的跪好了,前額著地,手掌平放在頭兩側,腰下沉,兩腿張開,臀部高高翹起,姿勢很標準。景帝想起上次教他擺出這個姿勢時倒稍微花了一點時間,現在看來教導的成效還不錯。

  在他身後的長椅上坐下,先取了脂膏做潤滑,羞澀的入口只稍作矜持便在脂膏的説明下放鬆下來,偶爾曲起關節轉動,還能聽到那人用鼻音發出的悶哼聲。直到手指進出順滑後景帝才停下來,然後拿起盤中的牛皮袋。當牛皮袋上的細尖嘴進入時明顯可以感到他的身體瞬間僵硬,阻力增大。

  "放鬆。"在臀上拍打一下作為警誡,景帝繼續推進,到了尖嘴的根部才停下。擠壓牛皮袋,將裡面的溫水全部送進他的體內,最後用個頭細根粗的玉勢塞住入口才算大功告成。

  等到將他翻過來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是滿頭大汗。

  景帝微微皺了下眉頭,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一把將他的腦袋按在他胯下。

  "該怎麼做,朕教過卿了。"

  衛衍沒動。

  沉睡的巨物在他的臉頰邊橫著,緊貼在肌膚上甚至還能感覺得到上面的脈動。不知道是害怕它勃發怒張後帶來的痛苦,還是因為體內肆虐的水流造成的遲鈍,一時衛衍自己也說不清,反正他就是沒動。

  但是皇帝顯然會錯了意,以為他是由於不服而抗命。

  "鬧市縱行,馬踏幼童。這般飛揚跋扈,卿覺得自己不該罰?"上頭傳來皇帝清冷的聲音。

  禦史彈劾官員,若查明屬實,或降職或罰薪或殺或流自有國法律令定罪,皇帝這樣的處罰算什麼?

  皇帝不提也罷,提了這個,衛衍當然不能動。

  "衛家能讓太后為你出頭,果然是好本事,不過衛家以為有了太后做倚仗,朕就不敢動你,那就是笑話。"衛衍無言的抗拒讓景帝怒意再次上升,而衛衍那個"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的眼神更是讓他不爽。

  景帝捏緊他的下巴將他的頭抬起,拭了拭他額頭不時滲出的汗,突然笑起來,很是惡意的笑容:

  "卿莫不是忘了該怎麼做,沒關係,朕再重頭教一遍。"

  這話讓跪著的人立即面無血色,遲疑片刻終還是低頭張嘴含進去。

  衛衍的口技還是沒有進步,這是景帝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後得出的結論。做得太少的緣故吧,以後不妨多做做,眯著眼這麼一想,就釋懷了。

  算了,在沒練好之前先不忙著用,再過了一盞茶,景帝宣告放棄。舌頭不會用,牙齒不時磕到,想來要做大量練習才能嫺熟呢。

  "去排出來,洗乾淨後過來。"上面不堪用,只好湊合著用下麵了,反正下麵用起來也還算是舒服。

  不過這上面該怎麼練呢,在等的時候景帝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他自己是不願給他做練慣用的,難道要讓內務府負責此事?

  本朝自開國以來,多位先祖在享樂之道上並不拘于男女,故大內深宮自有一套調教侍童孌寵的規矩,內務府更有專門的內侍負責教習之事。

  宮中規矩繁多,後妃侍奉前尚有教習嬤嬤教導,何況侍童孌寵之流,更是需要嚴加調教以後才敢進上。而且侍童孌寵不同于後妃,事前清洗事後清理日常保養諸如此類皆有一定規矩並有專人負責監督執行,若認真起來可有得他苦頭吃呢。景帝擁過剛清洗乾淨靠過來的人親了親,算了,真讓內務府那幫如狼似虎的傢伙折騰你朕可不喜歡,以後有時間朕再慢慢教吧。



  第四章逼迫

  當皇帝終於肯大發慈悲放過他讓他去洗乾淨的時候衛衍禁不住松了口氣,霎那間心頭甚至隱隱浮現一絲感激之意,驀然意識到後才發現這是多麼的可笑。


  只因為本來可能會有更多折磨,皇帝突然大發善心表示到此為止,他就有了感激之意,渾然忘記這些折磨無論是多是少本不該是他受的。世事荒謬至此,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想是這樣想,但是當時的感激之意,卻是真真確確的從心頭湧現,並無半點作偽之處。

  或許,在身體被毀壞的時候腦子也被毀壞了吧。

  或許,只是那次的教訓太過慘烈了吧。

  衛衍隱隱的想起那次,也是在這間廡房中,他被皇帝陛下親自教導該如何守皇家的規矩。起因,是在皇帝陛下準備再次寵倖他的時候他不讓伺候他清洗的內侍們近身,甚至妄想逃離這間廡房。然後,皇帝陛下出現了,然後,他便開始用身體一遍遍的體會何謂"三洗一潤"以及該如何趴在皇帝陛下的腳邊用身體用言語向皇帝陛下哀求。

  從入夜到天明,每隔二刻鐘體內換一次東西,三遍清水一遍蘭湯如此反復永無止境。換完以後則需忍著腹內的絞痛額上的冷汗,跪在皇帝陛下的腳邊學習那些他該遵守的規矩。如何坐,如何跪,如何扭腰,如何擺臀當然還有如何哀求。他所有的一切,在那個夜晚在這間廡房中被一點點碾成粉碎。

  到最後,他痛得已神智不清,無論皇帝陛下說什麼都肯照做,並且開始恨自己為什麼要自討苦吃不肯讓內侍服侍他。那些事,再難堪,忍一忍也就過去了,何況他被賜藥後昏睡過去的那晚肯定什麼都被做過了,再抱著那些無謂的羞恥感到底有什麼意義?

  後來天明時,皇帝陛下抱起已經沒有力氣動彈癱倒在地的他,許諾只要他以後肯乖乖聽話,就不會讓內侍碰他,也不用他去守什麼"三洗一潤"的規矩以及這個那個的規矩,記得他當時也是松了一口氣,並且隱約有些感激。

  天威難測,莫過於此。

  恩威兼施,亦莫過於此。

  或許,在那個時候,他的腦子已經被弄壞了吧。到如今,自然是越來越壞了。

  衛衍一邊回憶,一邊走上前去,分開雙腿,跨坐在皇帝的膝上。

  皇帝的吻在他的額上臉頰上細細落下,最後,落在他的唇上。底下當然也沒有閑著,沾了御用脂膏的手指早就開始在他的體內肆虐。

  呼吸漸漸紊亂,酥麻的感覺一圈圈從身體內部向外擴散,很快,就會沒有功夫想這些有的沒的了吧。

  衛衍注意到皇帝的眼眸在瞬間更亮,那裡面似乎有火焰在燃燒一般耀眼。然後,怒張的硬物頂在隱秘處,開始執拗的向裡面挺進。

  開始前的潤滑再多,平時這事做得再熟,男人的那裡畢竟不是天生的交歡所在,初初進入時的疼痛不管做了多少次始終難免。

  衛衍微微皺眉,忍耐著身體被慢慢撐開的脹痛感。

  "乖,放鬆些。"景帝親了親他的眉角,神情很溫柔,底下的動作卻沒有半分放鬆。通常寵倖他都是在床上,這個地方這個姿勢很少用,衛衍他難免有些緊張,身體崩得太緊,讓他的進入很不易,費了番力氣才全部進去。

  "看著朕。"

  耳邊傳來皇帝陛下的命令聲,衛衍略微遲疑,終還是費力的睜開眼,努力正視眼前的人。

  這種時候,從來不允許閉眼逃避。身體不允許逃避,被強硬的進入,滿滿的撐開,每一份觸感每一份痛楚每一份歡愉都確確實實的提醒著他他在被佔有被享用的事實;心裡更是不允許逃避,被勒令睜眼,被勒令看他,只是要在他的心裡面刻上深深的印痕,只是要告訴他現在佔有他享用他身體的不是別人,而是他侍奉經年的君王。

  為什麼?

  公卿之子成為君王榻上的玩物,雖說傳出去太過荒唐無度,有礙君王的聲名,但在這深宮大內也並不是很罕見的事情,最後不過是多幾條冤魂而已。在這巍巍宮牆之中,最不缺少的就是冤魂。

  但是為什麼是他?

  他並無傾國之貌,亦無巧言辯辭,更不擅詩詞書畫,于床事上也是生澀,到底為什麼會入了君王的眼而引來眼前的禍事?

  到底是為了什麼?

  體內灼熱的硬物因為體位的關係進入的很深。淺淺的退出,再兇猛的深入,一下又一下似乎永遠沒有停息的時候,緊緊扣在腰上的手杜絕了任何逃避的可能,除了承受,除了忍耐,別無他法。

  想握緊手掌忍耐,他說,鬆開,他說,不准。

  想咬緊牙關忍耐,他說,鬆開,他說,不准。

  身體上腦子裡早就清楚的記住了犯了他那些不准後會遭受的殘酷對待,根本不敢有違抗的行為。

  拼命忍耐最後依然是忍無可忍。沉重的喘息聲最終被逼得變了調,獻媚似的呻吟聲和細細的啜泣聲夾雜在肉體的撞擊聲中,讓衛衍漸漸紅了眼。

  眼前蒙上了一層霧氣,他看不清皇帝臉上的表情,也不想看清,只是睜眼看著前方。

  幸也得幸,不幸也得幸。

  這是他唯一清楚明瞭的事情。

  "卿不舒服?"

  眼看衛衍眼眸中的氤氳越來越濃,景帝的眉角稍稍挑起,問他,語氣中略微帶了那麼一點點調侃的味道。身體依然按著先前的節奏緩緩退出再深深進入,一改過去喜歡頂在他那裡碾動輾轉的惡劣,偶爾會從那裡滑過,就是不肯好好碰觸那裡。

  沒有其他原因,就是想逼他紅了眼呻吟啜泣,就是想要他輾轉著哀求才肯給予最高的快樂。景帝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是想要這般惡劣的欺負他,但是欺負他的感覺真的很不錯。

  "想要?求朕。"在他耳邊用誘哄的語氣低語,伸出舌頭潤濕他的耳垂,然後用牙齒噬咬。

  "求您,陛下。"

  衛衍毫不猶豫的哀求讓景帝的樂趣瞬間少了一半。

  這個人,明明應該是寧死不屈的脾氣,幹嘛求饒求得這麼快,害得朕的手段都沒來得及全部使出來。

  不過君無戲言,雖說是在床事中,依然得維持金口玉言的帝王風範。

  "這裡?"心裡不爽,惡意的在他那裡使勁頂了頂,問道。

  高昂的呻吟聲頓時在他耳邊響起,沖淡了景帝心頭的一點點不悅,估摸著快感積累下來的痛楚也該到了無法疏解的時候,終不再折騰,用力將彼此送上歡愉的巔峰。

  重新清洗過,衛衍被景帝用大氅裹著抱回了寢宮。

  景帝雖年輕,身材已長得比衛衍高大,又兼習武強身是景皇朝皇子皇孫庭訓的必習功課,功夫雖不及衛衍精湛力氣卻不差,故廡房與寢宮的這段距離雖不近,抱著他的皇帝依然連大氣也沒有多喘一口,輕鬆回到了寢殿。

  龍榻上早有宮女暖過,被窩裡暖暖的很是適宜舒服。

  衛衍被狠狠折騰了一番,早已疲累不堪,沾床後就閉了眼欲沉沉入睡。

  景帝側臥著,越過他的身體似乎在床內的壁格裡面尋些什麼東西,唏唏簌簌一陣聲響,然後是蓋子打開的聲音。

  鼻端傳來一縷香氣,衛衍想到可能是的東西,陡然睜開眼睛。

  不出所料,皇帝陛下正執了翠綠的玉勢,往上面塗抹罐子裡面的東西。

  剛開始的時候有過幾次用藥助興,被逼到極致後的放浪形骸直到現在想來還是讓衛衍頭皮發麻。

  不,剛才不是已經懲罰過了嗎?難道今夜還有下文?身體不經意的往裡面挪了挪。

  景帝發現他的動作,掃了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

  "別怕,只是給你上藥。"

  上藥?

  仔細看了眼皇帝手裡平時不願細看的東西,果然,比曾用來懲戒他的東西尺寸要小,不過以這東西的長度,放在身體裡面依然會很不舒服。


  "臣沒有受傷。"雖然剛才被過度使用過的地方還在隱隱傳來脹痛的感覺,但是皇帝退出來的時候衛衍並沒有聞到血腥味,清洗的時候也沒有看見血絲,想來那裡並沒有受傷。

  "朕知道你沒有受傷。除了第一次,朕還有哪次傷過你?"景帝冷冷"哼"了一聲,對衛衍懷疑自己的床技表示不滿。景帝十四歲初嘗雲雨,自身條件得天獨厚兼後天領悟能力高,先有內宮眾多教習指導後有侍寢宮女引導再不濟還有眾多內宮秘笈存檔供查閱,並兼擁有大量美女俊男隨時可以實踐練習,到如今也算是在歡愛之道上浸染數年略有心得。平時只要肯對身下人花上三分心思,就可以把侍寢的人弄得欲仙欲死,更何況他在衛衍身上可是足足花了七八分心思,若不能讓他盡享歡愉還會不小心傷了他的身體,那也未免太小看他了。


  被皇帝如此搶白,衛衍不敢再言語。的確是沒有再傷過,不過皇帝的那些手段比傷他還要可怕。而且以上藥為藉口行懲戒之事實,皇帝若真要這般做他依然別無他法只能忍耐。

  "這是太醫院上貢的珍品,有消腫和收斂傷口的用處。"見衛衍不再說話,景帝倒忍不住要開口細說這藥膏的好處。以男子之身承幸,再怎麼小心應對後庭還是會有些損傷,年輕時感覺不出來,到了年老後就會有些口不能言的苦處。太醫院呈上的這藥膏主要起調理的作用,常年累月使用可以杜絕那些苦處。此藥因配製不易兼需用好幾味名貴藥材,並且須經年使用才起效用,在宮中倒真是非獨得君王寵愛之人不得享用。景帝將衛衍弄到手後,自然命敬事房上了些男男歡愛的內宮秘笈存檔以供學習如何更好的折騰他,偶然間看到了這藥膏的妙處,特命太醫院制來敬上,"還有些妙處需常用才起效用,等以後卿就能明瞭它的好處。"


  以後?

  景帝這"以後"兩字一出口,兩個人同時愣了愣。

  以後?哪有什麼以後?等皇帝陛下厭煩之日就是他死期將至之時,皇帝到時候一定會將他處理乾淨,還奢談什麼以後?衛衍在皇帝陛下溫和的解釋聲中張開雙腿,任沾了藥膏的玉勢在他體內緩緩攪動,哪怕背上汗毛皆已豎起,依然一動不動。涼涼的藥膏滲入體內緩解了脹痛的感覺,明明應該是很舒服的卻感覺到有無法抑制的陣陣寒意襲來。

  以後?這以後是指多久以後?景帝對自己順口而出的這個詞暗暗失笑,對手下這個人的執念這具身體的欲望會持續多久,連他自己都不能明瞭,現在就來妄談什麼以後好像有點可笑。慢慢轉動手裡的玉勢,確保藥膏均勻塗抹在了他的體內,才抽出來。又如此往復,塗了三遍才算完成。

  "好了,睡吧。"

  上完藥,不再多說什麼,景帝拉過錦被將自己和他嚴嚴實實蓋了,摟過他的腰,將他往懷裡帶了帶,閉眼休息。

  冬夜寒冷,兩個人抵足而眠比獨守空榻更讓他有一種適意的感覺。

  "陛下今夜依舊宿在寢宮?"

  "是。"

  此時的慈甯宮中,太后聽了她的心腹汪德福的稟報,撫弄著手中的玉如意沉吟了很久。

  一場真正的愛情?或者又是一場如往日般的興之所致?


  夜夜寵倖,同食同寢,形影不離,並且在她隱晦提點以後還是置之不理,寵倖如故,若是尋常人,這種表現應該是被稱作為愛昏頭了吧?但是面對她的骨中血,血中肉,她那個從小以帝王的身份被教育長大的兒子,她並不是那麼敢篤定。景朝的皇室向來有"專寵非福"的說法,宮中黑暗陰穢,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並非人人都有那個福氣那個命來享受帝王的"專寵",故每位景帝對真正心愛的人始終會奉行"寵愛有度"的做法,還有些皇帝終其一生都不會讓人看出他真正在意的人是誰甚至還會故意寵出幾個擋箭牌來為心愛的人擋災。就像先帝,獨寵中宮多年,讓她一路經過了多少腥風血雨陰謀詭計,卻最終發現自己並非他想要"專寵"的那個人。


  太后想到這裡,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景家的男人個個都喜歡做些高深莫測讓人雲裡霧裡摸不著頭緒的事,想來皇兒也不會例外。否則以皇兒這般大張旗鼓不掩不飾將人直接置於風口浪尖的做法,若說真是愛,真的是枉費她多年的教育培養了。

  "你說陛下這次的興致會維持多久?"

  "陛下不是長性的人。"

  關心則亂。

  她一時倒真的忘了,她的皇兒皇朝的年輕帝王從來不是個長性的主。興頭上的時候自然是愛若珍寶,興致沒了也就棄之如鄙履了。

  "也許,哀家真的多慮了。"若沒有意外的話到時候皇帝自己會處理乾淨,若是真有例外的時候她也會幫皇帝一把的。

  此時的坤甯宮中亦是燈火通明,皇后謝氏枯坐在榻上,無心睡眠。

  陛下政事繁忙獨宿寢宮,這是敬事房在皇帝的房事存檔上的記錄,這樣的記錄接連逾月。

  獨宿寢宮?她在查閱存檔時看到這個詞的時候簡直想把這些膽大妄為欺君罔上的奴才們通通拖下去杖斃。後來想到這樣的記錄必是出自皇帝的授意,才勉強壓下了心頭的怒意。


  事關皇室顏面,就算是皇帝陛下也免不了要遮遮掩掩。不過若皇帝陛下真的在乎皇室顏面,就根本不該做出這種事來。後宮三千環肥燕瘦尚嫌不足,貌美宮女清俊內侍皆有興致染手,甚至連花柳之地的人都能弄進宮來。這些也就算了,歷朝歷代,哪個君王不是這樣荒唐行事,而現在,竟然會將臣子弄上榻來,夜夜笙歌,百般寵倖,臣不臣妾不妾的,荒唐至此,成何體統。若是傳揚出去,要置皇家顏面於何地?

  "娘娘。"

  自幼哺育她長大的嚒嚒的喚聲拉回了她游離的思緒。

  "嚒嚒,你說這事該如何應對?"皇家顏面要顧,心頭的怒意也要宣洩。大婚不足一年,皇帝就將她冷落至此,這口氣,她可不會輕易咽下。

  "若陛下真心喜愛,娘娘不妨勸陛下將他收入後宮。"

  皇后愣了一下,轉眼就明白嚒嚒的意思。皇后掌管後宮,但管不了皇帝的寢宮也管不了皇帝的臣子,但是若臣變成了妾,自然就由得她搓圓搓扁。到時候,有的是辦法慢慢整治他。而且只要將他收入後宮,皇帝陛下如此明顯的雨露不均,也就可以明面規勸甚至去太后那裡哭訴,到時候就算是太后也不會再視而不見置身事外。

  "只是,本朝並沒有納男妃的先例......"本朝歷代君王皆有男女不拘的嗜好,宮中也有侍童孌寵,通常是被封做侍君,不過歷來的侍君都是身份低微出身低賤,像皇帝榻上那人的出身顯赫倒還從來沒有過,封做侍君自然是不妥,但是男妃這樣的封號還沒有過先例,"而且,吾咽不下這口氣。"

  "只要娘娘表示出有這容人的度量,其他的事就讓陛下去煩心。娘娘請放心,公卿之子,再怎麼自甘下賤,以身侍君,也是自小錦衣玉食百般寵愛著長大,不比自幼調教承歡的侍童孌寵之流,只要進了這後宮,不需要娘娘出手,拿著宮規一條條壓下去,就足以整治得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容人的度量?皇后將手中的絲帕絞緊,不再言語。她怎麼會甘願一個個男男女女來分去她的丈夫,但是她身處在這個位置,不管甘願不甘願都得做出甘願的樣子,為皇帝挑選貌美的女子充斥他的後宮,規勸皇帝雨露均衡延綿皇嗣,為皇帝管理他的大大小小的老婆處理她們的爭風吃醋引發的各種風波,預防和反擊各種針對她身下這個位置而來的明爭暗鬥陰謀詭計,現在甚至還要勸說皇帝將一名男子納入他的後宮來和她爭寵。

  她不甘願,但是在這深宮之中,她的丈夫是坐擁天下的君王,她不甘願又能怎樣?皇后統領中宮,須德才兼備,賢淑明理,有容人之氣度,再不甘願也不能明目張膽的表示出來,就算再有怨氣也得按著宮規來拿捏整治,否則......

  這深宮之中,沒有這個否則。


  第五章承諾

  五更將盡的時候,景帝醒了過來。


  剛醒時有一陣茫然,疑惑自己身在何處,不過身邊溫暖的觸感平緩的呼吸聲很快拉回了他的神智。


  冬日的清晨天還未亮透,室內灰濛濛的一片,只隱約可以看清個輪廓。側過頭,身邊的人斜靠在他的肩頭,還在熟睡,眉間習慣性的皺起。


  就這樣看著,在一片祥和安靜的氣氛中,突然間,像春風拂過枯敗的大地,萬物在霎那間蘇醒,某個堅硬的地方莫名的柔軟起來。景帝伸出手來,輕輕碰觸,試圖撫平對方眉間那個小小的皺褶,卻見他動了一下,似乎就要醒來。

  "還早,繼續睡。"拍拍他的背,直到他不再動彈,才悄聲下了榻。


  景皇朝的早朝卯時正開始,持續時間不定,事少的時候半個多時辰就完了,事多的時候就有得折騰。這一日的早朝結束得極早,卻並非是由於無事可奏,而是因為皇帝的揮袖而去。

  "一口一個先帝的時候如何如何,太后攝政的時候如何如何,他們有沒有把朕放在眼裡?"禦書房裡傳來陣陣瓷器碎裂的聲音,皇帝在用此宣洩他的怒意,隨身侍侯的人已經退到了門外,依然個個戰戰兢兢恨不得能夠隱形,就怕一不小心皇帝的怒火就會燒到自己的身上。

  這樣的事每隔一陣就會發生,不過因為年前事多,發生的頻率是越來越高。

  景帝的權力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隨心所欲,內有太后,外有權臣,他的皇朝還不能由他恣意妄為,就連年前最大的祭祖事宜,事事都有臣子敢頂嘴,祖宗家法,歷朝慣例,一條條壓來,硬是逼得皇帝收回他的命令。祭祖尚如此,更別說其他事項,稍微想有點小小的變動就會引得眾臣高呼"陛下三思",然後開始長篇巨論的辯駁皇帝的想法是多麼得有違祖宗家法,是多麼得荒誕不可行。

  就算朝中有他的心腹,也因為根基尚淺,在這樣的朝會辯駁中無法占得上風。而且那些老臣們仗著三朝元老的身份,往往敢以死相逼,稍不如他們的意,就長跪不起,在那裡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訴若皇帝執意如此,他們只能以死進諫,就怕死後無顏去見先帝,擺明是篤定了景帝不敢殺而脅逼。偏偏景帝的確是不能殺,不但不能殺還得小心安撫,甚至做出讓步來以示禮下老臣。不是不敢殺而是不能殺,那些老臣們個個背後勢力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就算是要換上聽話可用的臣子,也得按捺住性子,一步步慢慢來。雖然明知如此,但是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怒氣還是會不由自主的上湧,不能殺就只能揮袖而去,儘管很清楚那樣做沒有任何用處。


  這些怒氣積多了自然需要宣洩,禦書房的瓷器很可憐的成了他發洩怒氣的器具。反正景帝也從來沒有打算要做仁君明君,他自小的願望不過是要站在那至高之處,俯瞰他的江山他的皇朝,並且不需要任何人來指手畫腳。


  滿地的碎片昭示著皇帝此時的無奈皆無能。

  "進來收拾乾淨。"景帝吩咐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冷靜,收斂起所有的怒氣,準備開始批閱奏摺。

  理政如下棋,一角一隅的得失不算什麼,最後的成敗還要看全域。

  衛衍在皇帝醒來的時候其實已經醒了。

  但是他沒有動彈,今日他不輪值不用早起,再說皇帝也說了讓他繼續睡,他自然樂得不動。

  若是和皇帝一道起來,肯定又要被皇帝逼著給他理襟系帶,幫他整理衣物,那種事情不是宮女們的職責嗎,為什麼要讓他來做,弄不好就訓斥他笨然後命他反反復複的整理直到他滿意才罷手,開始的時候以為是皇帝想出來的新的羞辱方法,偏偏等他幫皇帝穿好了衣物皇帝就反過來幫他穿衣,一邊動手一邊還要笑意吟吟的誇讚自己有多聰明順便貶斥他有多笨。

  他是他的侍衛他的臣子又不是服侍他穿衣的奴僕,為什麼一定要擅長做這種事情?再說有幫別人穿衣這種嗜好的皇帝也未免太奇怪,若被人看到恐怕他的處境會更淒慘。所以衛衍或者早起或者晚起儘量避免和皇帝一道起來。不過早起通常不太可行,他一動皇帝也就醒了,時間充裕的話還會壓著他胡鬧一番才肯心滿意足的起身。一來二往的衛衍開始學會在早晨埋頭苦睡,只等皇帝走了才敢爬起來,反正只要前個晚上皇帝滿意了第二天通常都會很寬大的命他繼續睡。

  當下衛衍又迷迷糊糊了一陣才徹底清醒。閉著眼睛側耳傾聽,室內悄無聲息,顯然皇帝已經上早朝去了。

  坐起身來,除了腰間的酸麻以及隱秘處稍稍的脹痛感之外全身並無其他地方不適。

  身體已經越來越習慣這種事了嗎?從一開始的發熱到如今的稍有不適,也不過才短短數十日,衛衍撐著額頭默想了片刻才下床。

  聽到他起身的聲響,候在外面的宮女們一湧而入,很快穿戴洗漱完畢。衛衍按著他往日的習慣先練了半個時辰的劍,用過早膳後,休息片刻,無事做,繼續練劍。然後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先去洗了個澡換套衣物,準備陪皇帝用午膳。

  午膳據內侍來傳是在昭仁殿用。昭仁殿是皇帝寢宮的附屬宮殿之一,皇帝有時會在那裡處理政務。

  衛衍沐浴更衣後很快趕到那裡,然後在殿外發現了皇后的鳳輦。雖說是在宮裡,皇后出行的儀駕從簡,依然很龐大,宮女內侍在外面站了滿滿一圈,其中還有一些他很熟悉的面孔。衛衍一看這架勢,就知道既然皇后在裡面,皇帝恐怕不會再有空找他麻煩,飛快的掃視一眼四周後,迅速和侍衛們站到了一起。


  皇后謝氏是謝家本代家主的嫡長女,德才兼備,知書達禮,比皇帝稍長兩歲,是先帝生前指給皇帝的妻子,在年初皇帝親政的時候與皇帝大婚。婚後皇帝雖然沒有專寵于她,不過向來很是敬重。既然皇后在午膳前來了,想必皇帝一定會和她一起用膳,他就可以少吃一頓食不下嚥的午膳了,衛衍暗暗慶倖著。

  此時只有皇帝和皇后兩人的昭仁殿中正在進行著一場並不愉快的談話。

  "皇后,你逾越了。朕的臣子不用你費心,朕會自己調教的。"

  景帝用這句話冷淡地結束了這個話題,對此事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雖然他強要了衛衍,雖然他時常想著以後要怎麼處理他才好,但是將他收做侍君或者男妃弄進後宮這樣的念頭卻從來沒有有過,沒有原因,就理所當然的將這個處理方法置之腦後。就像那次衛衍不肯被人伺候著清洗還敢逃跑,他雖然親自動手狠狠教訓了他一頓,讓他記牢了那些規矩最後卻又不用他遵守一樣,沒有原因,理所當然的就這樣做了。

  "陛下,此事若傳揚出去......"此事若傳揚出去,自然是有礙君王聲名有損皇家顏面,所以皇后並不死心繼續進言。

  "皇后,你統率後宮,母儀天下。什麼話可以信什麼話不該信還要朕教你嗎?"景帝自然也聽出了她話中隱隱的威逼之意,這話開始說得嚴厲起來,"時辰不早了,朕就不留你用膳了,你回宮去吧。"


  傳揚出去?也要有人敢傳才行。當頭上的腦袋在吃飯和說話之間只能二選一的時候,人們通常都會選擇安安穩穩吃飯的。

  "臣妾告退。"皇后沒有辦法,也不想繼續勸下去激怒皇帝,只能不甘不願的告退。

  皇后出了殿門後眼角掃到了某個站在角落毫不起眼的人身上,仔細看了一眼後才上輦。這般姿色也能入皇帝的眼,皇帝恐怕只是想嘗嘗鮮,沒有給他任何名分的打算,就算是得寵也不會有多長的時日,或許她反應過度了,畢竟皇帝的寢宮不比後宮,傳來的消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未必全都可信。


  衛衍以為他能夠逃脫這頓午膳,可惜很不幸,皇后走了,內侍們開始傳膳,最後他依然坐在皇帝身邊食不下嚥的陪同用膳。

  衛家的家訓是食不語,說實話沒有在用膳時有說話習慣就算有也不善言辭的衛衍其實並不是一個很好的陪膳者,不過景帝並不在意,惶恐也罷不安也罷拘謹也罷,習慣了也就好了。他偶爾會淡淡地問幾句與膳食有關的話,衛衍小心地回幾句沒有意義的廢話,再加上有心腹內侍高庸在那裡插幾句,這頓午膳很快過去。


  淨手漱口以後換到他平常處理政務的地方,宮女很快奉上茶。

  "卿恨朕嗎?"景帝端著茶盞,掀起茶蓋劃了劃盞口邊沿,呷了一口後突然問道。

  衛衍吃了一驚,抬頭看他一眼,醒悟過來又迅速低下頭去,手中的茶盞一時沒端穩晃了一下,差點將茶水灑出來。

  "臣不敢。"除了這三個字,衛衍不知道能說什麼。被那樣狠狠羞辱後,怎能不恨,但是恨又能如何?

  不是不恨而是不敢嗎?若他說不恨,他倒是真的不敢相信。那樣對待他後他還能說出不恨這種話,需要多大的定力和心性。

  景帝沉吟片刻,繼續問:

  "卿忠於朕嗎?"

  "臣心可鑒日月。"皇帝問這話什麼意思?難道說皇帝終於對那事厭倦願意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臣子來對待?無論這話什麼意思,他的忠心不容置疑。


  "起來吧,朕信你。"景帝望著跪在地上向他效忠的人,緩緩開口,"等年後你去幽州宣旨監刑吧。"

  若不是皇后來提醒,他一時倒真還沒有想到其實對於衛衍還可以有別的處理方法。

  母族王家,妻族謝家,強勢的外戚是他座下皇位的基石同樣也是他無法隨心所欲的主要原因,如果現在再加上衛家,形成三足鼎立的均勢,這棋局就更值得期待了。


  帝王之道在於均衡,君子和小人,忠臣和 奸 臣,甚至連權臣世家豪門巨族的數量和勢力也必須保持在均衡的態勢,這是帝王學中很重要的一點。


  那麼,就將衛衍這顆棋子放到更重要的位置好了。這樣做的唯一好處就是,在他對整個棋盤的棋子還沒有完成大調整之前,這顆棋子都有其存在的意義,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他都不用煩惱該如何處理他這個問題。

  至於完成以後該怎麼處理不需要的棋子,那樣的大調整所需時日不菲,到時候他早就應該不需要煩惱了吧。

  那一日那一跪那一諾後衛家就此榮寵及第,這個百年世族以烈火烹錦之勢迅速成為景皇朝最有權勢的家族之一,並且這份榮耀在此後又延綿了數百年,直到和皇朝一起消散在歷史長河中為止。

  不過當時當日的這兩人並沒有想那麼遠。

  那時候景帝的腦中浮現的是衛家的一個個人名,以及他們未來將要在官場中佔據的位置。至於衛衍,當然會有一個很合適他的職位等待著他。未來很值得期待呢,那樣想著的景帝心情說不出的愉悅。


  那時候衛衍正在想幽州離京城有多遠,他這一路需要花多少時間。雖然父親告訴過他這個消息,但是他以為一個隨時都會死的人不會有這樣的機會。宣旨監刑,那是皇帝最信任最倚重的近臣才會擔任的職務,通常意味著以後在仕途上的青雲直上。他以為他根本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但是皇帝剛才的話語推翻了他的結論。那句話,應該表示皇帝終於對他的身體失了興致,願意從此和他保持正常的君臣相處之道。想到這裡,快被多日來的沉重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身體突然間感到一陣輕鬆。這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嗎?馬上會有新的開始了吧?


  那一夜清醒過來後發現自己正被人壓在身下生生折辱時一時氣血上湧頭腦發熱,第一個念頭就是想殺了他,手已經抬了起來,卻在對方鎮定的目光中一點點冷靜下來,慢慢退卻直至絕望屈服,最後萬劫不復。只是因為,在那一刻,他看清楚了這個折辱他的人是誰,這個人是他自幼侍奉的君主,是他曾立誓要追隨的人,這個人,是皇朝的帝王,是天下的共主。無論這個人此時對他做了什麼,殺了他的後果只有一種--毀家滅族。

  想明白了這點後只能絕望地閉上眼睛,默默承受那宛如淩遲般的肆虐,直至昏睡過去。

  第二日醒來後面對四周那些繁複的龍紋時呆滯而無法做出反應。昏過去的時候本來以為不會有醒來的時候,發生了那種事事後該怎麼處理他心知肚明,當他屈服的時候已經不抱任何生的希望了。


  但是他竟然醒了過來,竟然在昨夜被百般淩辱的龍榻上醒了過來。宮女內侍見他醒來立即嘰嘰喳喳的圍上來,很快有太醫過來給他把脈開方。

  他在呆滯中回過神,然後便是深深的悔恨。其實當時他應該反抗的,不能殺了皇帝至少他可以逃,當然肯定是逃不出去的,最後的結果也依然只有一種,但是至少不該傻傻的屈服受盡淩辱然後在第二日醒來後繼續受淩辱。當時為什麼不反抗,這個問題的答案到現在他還是不知道。也許,在他看清楚折辱他的那個人是誰的時候他的世界已經崩塌,反抗的念頭也煙消雲散了。

  其實根本不想醒來,一旦醒來就得面對發生過的那一切。

  是選擇自我了斷避免繼續受辱,還是選擇苟延殘喘的多活幾日,這真的是一個兩難。千古艱難惟一死,預料到會死和自己選擇死亡畢竟是兩回事,況且他到底做錯了什麼需要自我了斷?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豈不是愚蠢而又可笑?再說,那時候還沒有真正絕望到無法自處吧。


  還沒有理清自己的思緒皇帝就回到了寢宮,聽到他曾仰望的君主他曾誓言要守護的君主用輕描淡寫的口吻威脅他敢尋死就用他全家來殉葬,聽到他的君主用惡意的譏誚的聲音告訴他他以後必須習慣那些對待後,他真正感到了無法言語的絕望。然後徹骨的寒始終籠罩著他,再也感覺不到溫暖的陽光。

  而現在,他誓言效忠的君主又用一句話重新給了他新的希望。

  當他跪下誓言"臣心可鑒日月"的時候,像多年前他向那個年幼的帝王宣誓效忠的時候一般毫不遲疑。

  面前的人依然是他要追隨的人,是他要守護的人,這一點,無論過了多少時日,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不會改變。

  就像他是他的君,而自己是他的臣,這一點,也永遠不會改變一樣。


  第六章破碎


  天啟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民間有祭灶掃塵的習俗,宮中嚴令不得私祭,不過掃塵的習俗倒沒有廢除。

  衛衍奉召入宮的時候遠遠就瞧見內侍們舉著稻草紮成的掃把,上面為了討喜還紮了紅鍛,正跑來跑去到處撣著看不見的灰塵。宮中各處清掃都有專人負責,當然不會有積灰的角落存在,不過這個習俗蘊含著"除陳布新"的涵義,其用意是要把一切"窮運"、"晦氣"統統掃出門,寄託著人們破舊立新的願望和辭舊迎新的祈求,倒不是真正為了清掃打理,故做此事的內侍們臉上都洋溢著喜氣洋洋的笑容。

  看到這樣的情形,衛衍雖然身體疲憊,心情卻很輕鬆。

  那日下午皇帝給了他旨意後就遣了他去大理寺,這幾日一直泡在大理寺與眾人商議年後出發的諸項事宜。景朝的處刑一般是在秋後,但是謀逆大案不在此例,判下後通常都是斬立決,況且皇帝陛下為了殺雞儆猴,鞏固他親政後的勢力,對此案下的命令是嚴審重判。除了被太后當場誅殺的罪魁禍首外,此事牽連者眾多,御筆朱批後的處決名單有厚厚一疊。

  "十歲以上斬立決,十歲以下入賤籍,僕從奴婢盡數沒官拍賣,幽州世家此後數十年恐怕都會一蹶不振。"大理寺卿一邊翻看衛衍帶來的條陳,一邊摸了摸鬍子,在那裡搖頭,"衛大人不用多慮,雖然此事太急,準備事項繁瑣蕪雜,不過自有下官屬下眾人操心。衛大人就請打點好行李到時候出發就行了。"


  話是這麼說,衛衍可不敢托大。這事他擔了名頭,若出了事自然也是找他,辛苦一點也是沒有辦法,所以他盯在那裡熬了幾日看著眾人堪對名單以及重新審閱了一遍案卷以確定沒有差錯才命人封存名單案卷等物品等著出發之日。


  此事急就急在放在年末辦理,若在平時也不需要熬夜苦幹。景朝的朝會連各處衙門的慣例是十日一休,稱作旬休,另有節假日並皇帝太后等生辰亦有幾日休息,而歲末年初的年休則長達十多日,一般是從十二月二十八歲末祭祖以後封朝封璽一直到過了正月十五才會重新開朝會,各處衙門除了日常事務外年休時按例也不辦事務。皇帝直到了年末才把這事交代下來,並且按他的意思是正月十五過後就出發,到了幽州大概是二月初,正好避開正月不染血腥的慣例到達後即可擇日按旨處刑。

  好不容易一切安排妥當,一出大理寺就有內侍上前,宣他入宮見駕。這神出鬼沒的架勢,簡直和暗衛有得一拼。

  "衛大人這幾日辛苦了。陛下還在禦書房議事,命奴才先來服侍您洗漱沐浴後用點東西再好好歇一歇。"剛站定看了兩眼內侍們的掃塵,乾清宮的內侍總管高庸就迎上來向他行禮把他讓進去。

  衛衍連稱不敢,不是客氣而是真的不敢,高大總管乃皇帝陛下跟前的第一心腹,他有再多的膽子也不敢使喚。

  高庸也不和他站在外面多禮,只把人往裡面讓。這位在大理寺待了幾天,陛下天天遣人去問,問清楚了他是盯在那裡忙著辦公事才沒有下令命他回來,不過看情形到今天也該到極限了。一大早就命人去大理寺外面守著只等他出來就把他召進宮,還在上朝前吩咐了一通有的沒的才肯走。他自幼服侍到大的小主子對眼前的人用了幾分心思他自然猜得准。既然主子都這麼用心,他做人奴才的怎敢怠慢。而且眼前的這位主得寵也就罷了,更難得的是脾氣不錯容易伺候,規規矩矩的守著本分,不會恃寵而驕挑三揀四故意為難伺候的人,多日相處下來看在眼裡心裡添了幾分好感,熱絡的臉上也就多了幾分真情。


  衛衍進了殿,本來只是想就這樣候著,畢竟沒有做臣子的會在君王的寢宮又是沐浴又是更衣還兼用膳休憩的規矩。

  那日皇帝下旨的時候他就已經明白皇帝話中的意思是要結束前段時日的荒唐舊事,不但不會殺他還有了重用他的念頭畢竟宣旨監刑這種事不是誰都有機會的。慷慨赴死說起來簡單真正做起來並不容易,本來以為必死的局面無論皇帝陛下因為什麼原因改了主意能不死總是好的,就算他貪生怕死吧反正再難堪的時候他都撐下來了沒道理皇帝陛下罷手了他倒要想不開。也許以後君臣相處時會有些芥蒂,但是只要他本著為臣之道小心一點,應該不會太難吧,而且雖然他老是被老父斥為不求上進不思進取,一旦有了機會的時候還是很想努力去抓住,以便日後有一番作為。


  頭一夜留在大理寺的時候他真的很害怕看到門外有宮中的內侍踏進來宣他入宮,好幾次似乎隱約瞧見了人影,一晃又不見蹤跡,惶惶不安的等到天亮,終於松了一口氣,看來他沒有料錯。從此以後君是君,臣是臣,終於可以擺脫噩夢,再也不用忍耐那些事情。


  今日出了大理寺看到等他的內侍時倒不再有害怕的感覺,想來陛下是急著要聽他的彙報才命人等在那裡。

  不過眼前眾人的殷勤又是怎麼回事?衛衍面對那些一擁而上噓寒問暖端茶送水的宮女們慌了手腳,連連退卻,直到被逼到角落不敢動彈。

  他們可能還沒有揣摩出陛下的意思吧?反正過了今日他們就能知曉以後不需要再這樣對待他了。

  惴惴的安慰自己,偏偏這個解釋蒼白無力到連自己都無法說服。

  "陛下在議祭祖的事項,怕要到晚膳時才會回宮。這些都是陛下吩咐下來的,要是陛下回來的時候發現衛大人還是這般憔悴沒有好好休息過的模樣,肯定會狠狠處罰奴才們的,還望衛大人體恤奴才們不要為難奴才們。"高庸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幾天不見衛衍又開始恪守為臣的本分,不肯接受眾人的伺候,但是他很清楚他家皇帝陛下可不管這個理由那個理由,到時候,衛衍逃不掉處罰,跟前伺候的人當然也一個都逃不掉。

  人家高大總管已經把話說到這個地步了,衛衍再不答應就是刻意刁難了,只能由著他們去。

  整整三夜沒有合眼,身體已經非常疲憊,衛衍在浴桶裡面迷迷糊糊了一陣,被人叫醒後出來邊吃東西邊又想閉眼打瞌睡,好不容易等收拾好一切,想去休息的時候又有了新的問題。

  照身邊伺候的眾人的意思,好像是要他上龍榻去睡。開玩笑,以前在那裡睡是被逼著沒辦法不睡也得睡,現在敢自己爬上去那可是殺頭的罪。

  龍榻當然不能睡,站著打瞌睡眾人比他還要戰戰兢兢,貼身伺候的那幾個宮女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上一次陛下自己弄傷的還陰沉著臉好幾天搞得眾人都膽戰心驚的,要是這樣打瞌睡一不小心磕到一點皮,他們可都沒有好果子吃。

  最後當然還是高大總管給了一個折衷的辦法,在暖閣外面的耳房裡為他尋了個地方,又是抱來錦被又是送來火盆先讓他湊合著睡下,並且再三保證會在陛下回來前叫醒他後,衛衍才小心睡下。

  然後,就這樣睡死過去。

  "太傅覺得這祭祖之事是否還有不妥的地方?"禦書房內,景帝正在虛心下問,口吻很是溫良恭順,擺足了尊師重道禮賢老臣的架勢。那隱隱散發著的帝王威儀與他以國士待之的謙恭神態混合在一起,不但沒有矛盾的地方,還讓人不由得生出折服的念頭,恨不得以國士抱之。

  若熟睡中的某人能瞧見他此時的表現,以某人的遲鈍也許不會罵他太有演戲的天分,不過必定會愕然大驚並且轉而自責是不是自己真的一無用處不堪大任,以至於皇帝陛下不屑于對他演戲,始終是用最惡劣最惡毒的態度對待他。

  "陛下不用多慮,這個計畫已經多方確定可保萬無一失。"太傅柳澤生是先帝指給皇帝的老師,在皇帝年幼時就為他啟蒙,多年來一直悉心教導他,可以說是皇帝倚重的第一謀臣。

  天啟元年是景帝親政的第一年。雖然說皇帝成年大婚後親政是慣例,但是太后攝政多年,朝堂上勢力盤根錯節,又兼有心人在旁覬覦,在這帝后權力交接的第一年朝堂上便有了一些不諧的聲音,而民間似乎也有些異動的影子。上半年平平安安的過去,偏偏在下半年出了樁"逆王案",雖然最後王駕無損,但是隨之而來的大量血腥殺戮恐怕會讓天下臣民質疑景帝"順天承運"的正當性。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若真到了流言四起的時候再靠血腥鎮壓實為下策。所以歲末的祭祖大典自然是一個好機會,只要準備妥當,"天降祥瑞"就足以證明景帝親政是順乎民心天意的。


  雖然流言可謂,但流言即可為人所用,自然也能為己所用。只要運用得當,也是一項利器。畢竟流言止于智者,而天下臣民中有多少是智者?民若不愚則何人能愚之,民若皆愚則誰人不能愚?

  "這樣朕就放心了。"景帝把玩著手中的茶盞,沉吟片刻,再次開口,"太傅以為衛家如何?"

  這話一出柳澤生沉默了下來。禦書房裡只有皇帝和他二人,其他眾人議事完畢後即被皇帝遣出,留下他自然是要說幾句私底下才能說的話。

  "忠勇侯是個聰明人。"柳澤生沉吟片刻才回答皇帝的問話。

  所謂的聰明人就是極會審時度勢,永遠站在正確的位置上。河西衛家起于高祖時,到現在也有百年有餘,在這詭異莫測的朝堂上沉沉浮浮卻始終穩穩佔據著一席之地,自然也是有他不容小覬的地方。陛下要下衛家這枚棋,下得好的話效果會很明顯。只是若收子的時候陛下又有了新的心思,也可能會造成新的麻煩。


  對於陛下突然起了這個念頭的原因,柳澤生在高大總管那裡隱隱聽到了一絲半縷的風聲。高大總管雖然含糊其詞沒有一句確鑿的言語,但是柳澤生伴駕多年,皇帝待他又是亦師亦父,很多事情不會刻意瞞他,四下裡暗暗一求證,便知曉了幾分此事的原委。


  "不瞞太傅,此事朕也是有私心的,不是非衛家不可。不過若是衛家的話朕就可以一舉兩得。太傅請放心,朕知道分寸的。"對於自幼在他身邊的太傅,景帝一向很敬重,溫良恭敬的態度可沒有半分作假的意思,關於他要如此做的真正原由也不屑于隱瞞,況且那種事要瞞身邊人也是很難瞞得住的,若等以後太傅知曉了在他耳邊嘮嘮叨叨說些老生常談的勸諫之言論,還不如乘現在有機會就說清楚。


  君臣都是聰明人,話不用說得太透點到即可。

  "那陛下準備如何安排他呢?"這個他不用說他們都知道是在指誰。其他人都好說,只能他本人比較難辦吧。

  "太傅覺得是明衛好呢還是暗衛比較適合?"雖然是準備要用他,還是不想讓他離得太遠,最好是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而最近的位置當然是近衛隨侍的位置,有明亦有暗。

  "以他的性格恐怕做不來暗衛的事。"柳太傅的腦子浮現他的身影,然後下了定論。明衛負責皇帝陛下的安全,而暗衛需要在暗中做諸多陰謀詭計血腥殺戮之事,不是他那樣的性格可以擔當。

  "太傅此話有理,既如此,等他從幽州回來,朕就讓他隨沈莫歷練一段時間。"沈莫是近衛營的統領,負責皇城的護衛及皇帝的安全等諸項事宜,位尊亦權重,也是皇帝陛下身邊的心腹之人。諸事有他提攜,衛衍應該很快就能上手。

  景帝淡淡笑著,與太傅就此事的討論告一段落。

  等議事完畢返回寢宮時暮色將近,景帝在冬日的殘陽中踏進了寢殿的東暖閣。這些時日讓他煩心的事情基本都定了下來,心情還不錯。

  聽到高庸的回話說他沒有在暖閣而是在外面的耳房裡面歇著,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示意眾人不用跟隨,悄聲踏了進去。

  耳房裡面擺著的榻是起居所用,用來睡人嫌短了一點。成年男子,雖然身材不是很高大,在這短榻上也只能蜷成一團才能睡下。

  景帝怕他睡得不舒服,走到榻前,連人帶被子抱起,準備換個地方讓他繼續睡。

  他睜開惺松的睡眼,看了抱著他的景帝一眼,然後又閉上。

  那樣迷迷糊糊沒有防備的樣子讓人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也許可以說是可愛吧,當然男子的身材長相絕對不會給人如此的感覺,但是一瞬間景帝的心裡面還是冒出了可愛這個詞,然後慢慢地無聲地笑了起來,湊過去親了親他。


  驀然,碰觸到的瞬間,他再次睜開眼睛,使勁眨了眨,似乎是看清了眼前的人,臉上變了顏色,突然掙扎起來。

  "朕只是想親一下,別的事沒打算做。卿累了,朕幫卿換個睡的地方。"景帝沒有鬆手,抱緊了不讓他掙扎。

  可是,衛衍若要有心掙扎,怎麼可能掙扎不出來。衛衍用了點巧勁掙脫了皇帝的遏制,退了幾丈遠的距離才跪下請罪。

  "臣失儀了,請陛下恕罪。"在候著見駕的時候熟睡,怎麼著也是失儀之罪。至於皇帝抱著他還要親他的原因,他不肯去多想。

  "卿這話什麼意思?"景帝一步步向他走近。此時他當然是在明知故問,這話什麼意思他怎麼會不懂,衛衍的拒絕已經用行動用言語表達出來了。他們之間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部都做過了,現在不過是親他一下,用得著這麼大的反應?

  很好,三個晚上的功夫,就讓他數十日的調教全部付之流水。他現在開始後悔讓他年後去幽州的決定了。

  "請陛下自重。"衛衍退無可退,已經退到了門口,皇帝還是在向他逼近。明明不是決定放過他了嗎?為什麼還要這個樣子?

  "朕不明白卿的意思。不過朕保證,卿要是敢出了這個門,一定會後悔的。"

  向他逼近的身影高大威武,籠罩住他讓他無處可逃。

  "不。"話音剛落,衛衍就竄了出去。

  如果沒有看到希望的話也許就沒有這麼多不甘願了。有了希望再被狠狠砸碎才是真正的絕望吧。

  在皇帝步步逼近的那一瞬間,衛衍突然明白皇帝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就算要讓他去幽州又怎麼樣,就算日後打算重用他又怎麼樣,那種事,再不甘願還是會繼續發生。在那個瞬間,什麼也顧不得也不想再顧了,只想遠遠的逃開,在被無盡的絕望吞噬前遠遠的逃開。


  第七章春宵
  春宵苦短,芙蓉帳暖。厚厚的北地絨緞製成的帷幕嚴嚴實實的垂覆著,阻斷了室內發出的聲響也隔斷了通向外面的視線。除了觸目可見的九爪盤龍外,其他的再也看不見。空氣中彌漫著龍涎香的氣味,醇厚的香氣在鼻端縈繞,吸入腹中似乎還帶了點甜甜的味道。

  "春宵一刻值千金。"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溫熱的氣息噴在被縛在床上的衛衍的頸項,引起陣陣無法抑制的顫慄,"‘春宵'的滋味如何,衛愛卿?"

  最後的那三字稱呼稍稍加重了一點語氣,被"春宵"折磨得快神志不清眼神潰散的人聽到這三個字後用力睜大了眼睛。本來倔強有力的黑眸中只剩下祈求和欲望,就算如此,還是漂亮如昔,景帝忍不住低下頭在他的眼皮上輕輕吻著。

  到底是在懲罰他還是懲罰自己?被他用那樣充滿欲望的眼神盯著,自己的胯下早就硬起。很想抱他,但是還不到時候。若這麼輕易就原諒他,以後肯定還敢再跑。既然是懲罰,就必須讓他用身體用腦子好好記住現在的痛苦。所以,就算自己同樣不好受也不能讓他逃脫懲罰的目的得逞。

  "不要這樣看著朕,就算再怎麼哀求,朕現在還是不會碰的。"落在眼皮上的親吻很溫柔但是話語卻很冷靜殘酷,說出他一開始的決定,"在卿沒有出來一次之前,朕是不會抱卿的。"

  "春宵"是宮內在床事中助興用的密藥之一,除了催 情之外還可以增加身體的敏感度,性不烈但是效用持久。

  景帝的視線慢慢掃過他的全身。床上的人呈"大"字被縛住,身上的肌膚在"春宵"的催情下泛出豔麗的紅色,胸前兩點小小的乳頭已經挺立,上面隱隱泛著水色。再往下,傲然挺立的硬物因為得不到撫慰在微微的顫抖著,前端甚至滲出了一滴滴液體。

  景帝伸出手掌在他胸前流連了片刻,然後慢慢下移,堅硬的肋骨再往下是肌肉堅實的小腹,最後......察覺到景帝的手掌可能會撫摸的地方,他眼裡的哀求味道越來越濃。

  只差一點點,就可以到達快樂的巔峰,但是沒有得到撫慰的那裡因為長時間欲望無法疏解而變成了難捱的疼痛。

  "那裡乖乖的好好的動,只要出來一次朕就開始抱你。"可惜,景帝繞過了他現在最渴望被撫摸的地方,最後手掌停在他大腿內側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

  大開的雙腿間一覽無餘。那裡正含了玉勢,在努力的吞吐著,不過以他現在吞吐的速度,要把自己弄出來顯然很有難度。

  腿被大大的張開縛住,除了用內壁粘膜的力量絞緊外,沒有其他辦法可以借力。衛衍知道自己已經瘋了,身體不受腦袋控制,此時的自己為了得到解脫再可恥的事情都肯做。明明心裡痛恨著厭惡著,卻乖乖的照著他下的命令,用力的絞緊,將玉勢吸進去,再慢慢放鬆將它排出來,一下一下在他的眼前自動自發的吞吐著玉勢,只是為了讓不曾得到一點撫慰的前面能夠快點出來,只是為了快點出來以後能夠被他擁抱。


  就算是最下賤的奴僕,也不會有他現在的樣子下賤。但是明知下賤也沒有辦法,那種殘酷的淫靡的刑罰根本不是人可以忍受的,再怎麼忍耐也忍耐不了,只能乖乖低頭。想認錯,想求饒,但是塞在嘴裡的絲巾讓他無法說話,只能用眼神哀求。偏偏冷酷的君王不為所動,無視他的哀求,按著心意一絲不苟的對他進行懲罰。


  冷酷的君王此時一隻手在他大腿根部好整以暇的摸著,另一隻手食指壓著他嘴裡的絲巾,開始模仿插入的動作。

  "哭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察覺到皇帝陛下伸出手指在他眼角拭了拭,才發現自己是在哭泣。

  "算了,這次到此為止,不過沒有下次。"

  景帝以為自己可以對他處罰到底的,所以一開始掩了他的嘴,就是不想因為聽到他的哀求而手軟,最後還是在他的眼淚面前敗下陣來。


  抽出他嘴裡的絲巾,解了縛住四肢的絲帶,最後是他體內的玉勢。

  "這麼捨不得?"慢慢抽出上好的暖玉製成的玉勢,感覺到內壁在無聲的挽留著,笑了笑,將玉勢扔在一旁,很快換上自己已經硬得脹痛的堅挺。早已準備多時的地方讓他的進入很容易,直接一插到底,然後停在那裡。


  "還敢不敢逃?"知道他會怎麼回話,還是忍不住要問這話。

  "陛下,饒了臣。臣再也不敢了。"果然,被情欲折磨的人開始緊緊環著他靠在身上蹭,嘴裡說出了求饒的話。

  雖然知道他現在的話根本作不得准,只要能讓他舒服要他說什麼都肯,景帝聽到這樣的回答還是滿意的點了點頭,開始抽動起來。一邊動,一邊摸上他的小腹,拍開正要自瀆的手,示意他環住自己的背,前後一起侍弄,很快讓他出來了第一次。

  然後自然是一晌貪歡,直至紅燭盡。

  衛衍被抱到沒有力氣動彈,迷迷糊糊中睡了過去,卻很快就驚醒了,然後再也沒有睡意,只能睜大眼睛望著上方。

  身上很乾淨很暖和,顯然在他睡過去的時候被清理過了;而且昨晚雖然一開始吃了些苦頭但是做慣了此事的身體比想像中還要習慣那些事,除了做得太多的脫力感外並沒有其他損傷。

  身體早就屈服了不是嗎?為什麼還要去做無謂的掙扎?就算再掙扎再反抗也不會有什麼不同,一次次的哀求低頭就是反抗唯一的結局。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繼續忍耐呢?為什麼突然覺得這麼難以忍耐?

  難道真的是因為當死亡隨時隨地都會來臨的時候,所有的羞辱所有的痛苦在死亡面前都不算什麼,都可以咬牙忍耐;一旦沒有了死亡的威脅,這些羞辱和痛苦就浮到了最上面,就變得越來越無法忍耐?還是因為當時的忍耐隨時都會由於生命的終結而結束,而現在卻發現這樣的羞辱這樣的痛苦需要忍耐的時日根本沒有盡頭?

  在身體沉溺于肉欲歡愛時,心頭隱隱浮現的那些尖銳的痛又是什麼

  慢慢的蜷緊身體,只是覺得很冷。這個冬天,真的很冷很冷。

  景帝很快察覺到了衛衍的異樣,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覺。平時的反應很正常,抱他的時候反應也很正常,但是他還是覺得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反省著是不是那個晚上做過了頭,過年的時候特意放他返家幾日作為補償,等回來時卻發現他依然是那個樣子。

  那種神情,很難說清楚,仿佛是一種已經沉澱到了骨子裡面的絕望感,就好像被逼入陷阱的獵物,發現自己所有的出路都被堵死,已經無路可走時的絕望感,深沉到讓他開始覺得煩躁。

  景帝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覺得煩躁,明明他已經變得服服帖帖,無論是在床上還是床下,明明他再也不敢嘴裡說著"臣不敢"心裡卻不以為然,但是他就是覺得很不對勁,渾身上下都不對勁,什麼地方都看不入眼。一會兒想著這身體又不是真的好到離了身就不行朕坐擁天下想要什麼樣的人沒有,就此丟開也就算了,一會兒又後悔起來,抱著他肆意溫存賞給他眾多珍物。這樣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很快就過了好幾天,元霄節眼看著就在跟前。偶然間提到馬上就要出發的幽州之行,無論說什麼他都低聲應"是",態度是慣常所用的柔順態度,唯一不同的恐怕就是他的眼神如死水一般不起波瀾,不復有往日的倔強有力充滿生機。

  這樣的他在眼前惹他生氣,真的不在眼前更是讓他不爽。丟是丟不開,收著擺明瞭是給自己找罪受。年輕的帝王第一次感到進退兩難,不知道該如何處置才好,再沒有當初強要他時的恣意瀟灑無所顧忌。

  欽天監為幽州之行選的黃道吉日是正月十八,宜遠行。可惜在正月十八到來之前還有一個漫長的年假要過。

  正月十二,景帝厭了宮宴又兼近日心情煩悶,至西山行宮小住散心。

  西山行宮位於京城西郊賀鳴山上,離京城不滿百里,幾個時辰即到。行宮位於山頂,若在夏時,四周群蔭環繞,綠樹掩翠,又兼青山碧水,白雲蒼茫,實在是一個避暑休憩的絕妙之地。可惜冬日的賀鳴山上除了稀疏的雜草光禿禿的喬木外實在無景可賞。當然景帝選中那裡,並非是為了來賞景,除了路近清靜以外,主要還是看中了行宮內的那汪溫泉。

  溫泉除了治療疾病解除疲勞之外,還有舒緩神經放鬆心情的作用,實在是非常適合景帝目前忽冷忽熱煩躁不已的狀態,而且,有些事,在溫泉裡面做也是別有一番情趣。

  景帝既然在來時就存了這個念頭,自然不會忘記這個目的。

  此時,溫泉裡面兩具身體正在廝混糾纏。

  稍微年輕一點的男子身材高挑峻拔,面容俊逸氣勢儼然,正笑意吟吟地壓著另一名男子,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在他腹上滑動,從被壓著的男子口中發出的似哭非哭似痛非痛的呻吟聲中就可以知道他的那只手必然是在使壞,而且是非常惡劣的使壞。

  正被他壓在身下的男子看起來稍微年長一點,容貌身材皆是適中,體形比起年輕的男子要梢瘦,不過身上的肌肉勻稱結實,隨著時不時的扭曲用力而若隱若現,呈現出非常漂亮的曲線,讓人移不開視線。蜜色的肌膚上由於身上年輕男子的折騰不時有汗滴滲出,梢一停頓便沿著那些形狀漂亮的曲線往下滑落,融入霧氣騰騰的池水中。

  自然,此時此地,在此廝混的兩個人中年輕一點的就是皇帝陛下,而年長一點的就是衛衍了。

  "陛下,饒了臣......啊......"被皇帝的手指戲弄到快要崩潰的衛衍再也忍不住開始不停哀求。

  "忍著。"景帝的聲音低沉沙啞,似乎也並不好受,口氣中仿佛還有些壓抑著的怒氣。

  "陛下,饒了臣......臣受不住了......啊......"惡劣的手指一會兒將他送上高峰一會兒又將他打下懸崖,反復折騰永無止盡。

  "受不住也給朕忍著。"景帝望著身下那張已經被欲望控制的臉龐,微微失笑,那笑容卻說不來的詭異。分開他的腿,順著水流慢慢頂進他的體內,動作溫柔至極偏偏嘴裡說出的話語亦是冷酷至極,"哪裡會有什麼受不住忍不了的事,也不過是三年五載的事情,咬一咬牙不就過去了。"

  已經處在失神狀態的人卻仿佛聽清了他話裡的意思,眼睛立即略睜大了一點點,那裡面就好像突然多了簇小小的火苗,瞬間發亮。

  景帝見了這副預料中的光景,心裡更是不舒服,慢慢退出,然後一記兇猛的深入,硬是逼得他揚起脖子繃緊身體發出一聲近乎啜泣的呻吟,才算稍稍平了一口心頭的郁氣。

  "放心吧,忍忍就可以過去了,等朕厭了就放過卿。卿比朕年長,很快過個幾年卿就老了醜了,那時候朕怎麼可能還會對卿提得起興致?運氣好的話或許根本不用熬個三年五載,卿往返幽州的期間朕就可能有了新歡,到時候自然不會再碰卿。"景帝繼續說著那些準備好的話語。

  本應該傷人至深的話語卻讓佈滿陰霾毫無生機的眼眸重新散發出光彩,對於這個早已料到的結果,景帝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要該怒。以他們兩人此時如此親密的狀況下,本該溫言慰藉,本該說些山盟海誓絕不背棄之類的話語才比較應景,而他偏偏要用冷靜的姿態惡毒的言語去提醒身下的這個人這世上還有那些可能,最會發生的亦是那些可能,僅僅是為了能夠抹去他的眼眸中的絕望和無力。

  不甘,忿恨,到最後也只能是無可奈何,只好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洩在身體上,愣是把他做到累暈過去才放過他。

  原來是他想岔了,其實他需要忍耐的時日並不是沒有盡頭,和一開始一樣,只要皇帝對他的身體厭倦了一切馬上就能結束,不過一開始須以死亡作為結束,而現在卻是以自由作為結束,衛衍在承受的時候模模糊糊的想著。如果皇帝陛下能夠早日對他生了厭倦之意,他豈不是早日能夠得到自由?


  自作聰明,恃寵而驕還有主動邀寵,這些好像都是皇帝陛下厭惡的事情,也許可以讓皇帝陛下早點對他失去興致吧?

  等朕厭了就放了你。

  景帝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並不知道類似的話他以後還要說上多次,每每衛衍不安猶疑絕望試圖反抗的時候他就會把這句話拿出來說一說,明明是無情的話語,卻仿佛帶著魔咒一般,擁有奇異的安撫力量,愣是可以哄得人乖乖聽話。

  無論多少歲月過去,景帝都忘不了他第一次說這句話時的心情,那時候他還很年輕,不滿雙十之際就已經站在了權力的巔峰,坐擁天下,指點江山,縱使各方遏制在政事上還不能獨斷專行肆意妄為,但對於像衛衍那般身份的小小的侍衛還是可以生殺予奪搓圓捏扁的。但是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侍衛,硬是逼得他做出這個承諾,而更可恨的是當時他是自願做出這個承諾,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心裡不再那麼煩躁,只是為了讓對方的眼眸中重新煥發神采。


  景帝當時那麼忿恨,更多的原因是因為他被逼在事情還沒到那個地步前就給出承諾,儘管到時候他或許也會這麼做,但是這麼明明白白的在事先說出那個註定會到來的結局,並不是他往日的習慣。雖然失寵後那個人會怎麼樣恐怕再也不能得到他一絲垂顧,但是在寵愛的時候用如此冷靜兼冷酷的態度向那個一時沒有想到這點而陷入死結的人坦言他失寵的那一天會對他做的處置簡直是赤裸裸的撕開了此時虛假溫情的面具,是最好不過的昭示君王無情刻薄寡恩的證據,所以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才會這樣忿恨。


  一個人對一個人的身體可以保持多久的興趣,真的很難說得清,這個問題的答案通常因人而異,而當那個人是帝王的時候,這個答案更是可悲到無能為力。以天下之大供養一人,帝王所享用的一切都是最好的,衣食住行是,女人是,男人當然也是。如果那時候景帝誓言他對他的興趣可以維持一生一世,景帝自己都不會相信,衛衍當然也不會相信,更罔論是其他人。


  所以,那時候,對他說厭了以後會放了他,並不是一時興起說來哄騙他的話,而是以非常認真的態度做出的君王的承諾。甚至在後來很長的一段時日內那一句也並不是隨口說來騙騙他,至於再後來這話怎麼會嘴裡越說越順口,心裡卻越來越不在意,純粹變成那人彆扭想不開的時候他用來哄騙安撫他的假話,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原因麼,實在太多了,就算是他們倆也很難說得清,反正就是在不知不覺中就變成了那個樣。


  正文無關


  景朝的史書最大的特點就是為尊者諱,這一點在那位身後被尊稱為景烈帝的帝王身上表現得最為甚。據傳他晚年曾下令大肆篡改景烈一朝的史記,並且屠戮多位拒絕遵從的史官,甚至還留下了一句在後世引來大量駡名的名言"朕非明君亦非仁君,朕的身後名不需要任何人來妄加評論,就算是史書也須按朕的意願書寫,抗旨者殺無赦"。他的篡史行為以及那句囂張狂妄的言詞雖然被那些傲骨錚錚殺之不盡的史官留在了景史正紀上,但是被他強硬撕下了遮遮掩掩的面皮做了婊子還想要立牌坊的景史正傳也因此被士林名士們貶斥為帝王的遮羞布,在景朝史冊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不可信"這三字硬是被敲在了它的身上永遠無法抹去,特別是涉及到景烈一朝時,無論史書上怎麼書寫,"不可信"是觀者唯一的念頭。


  而景烈帝的繼任者景宣帝雖然沒有在言語上留下此類把柄但是卻用實際行動將承繼自其父的鐵血手腕發揮到了淋漓盡致,不但篡改前朝史冊甚至連野史也不曾放過,當時的士林名士因非議先帝而獲罪者眾多,首罪者斬從罪者流放千里服苦役,愣是用強硬手段給那些只會耍嘴皮子搖筆桿子的士林學子上了血淋淋的一課。據傳他曾對心腹笑言那些士林學子們都是日子過得太悠閒了才會有空非議帝王家事搬弄前朝是非,流放苦寒之地服苦役顯然有助於他們恢復冷靜。這個因鐵血鎮壓而至噤若寒蟬的局面,直到其子繼位後才稍稍放鬆。


  後世對景烈帝景宣帝的評價還算公正,雖然兩帝篡史以及屠戮史官名士士林學子的暴行甚至在其逝後數百年都被非議不止。但那些過失在其功績面前都只能算是瑕不掩瑜,兩帝都算得上是景朝歷史上的名君,一位開創了景朝盛世另一位將這盛世推到了巔峰。


  後世諸多對景烈帝感興趣的史學家考據狂都曾試圖在故紙堆裡尋出這位帝王到底篡改了哪些史實以及他為何不惜背上身後諸多駡名也要篡史的原因,畢竟以他當時的功績不需要做任何篡改就足夠在景史上留下最輝煌的一頁,不過這些因為年代悠久最終湮沒于故紙堆裡不可尋。


  據傳被大肆篡改的景烈一朝景史正傳中看不出一絲不妥的地方亦沒有篡改的痕跡,一般帝王不惜篡史也要改寫的東西依然昭然留在景史上。這位開創了盛世的名君並沒有大肆誇大自己的功績,亦沒有小心掩去他的過失,他的諸多血腥殺戮就算寫得再隱晦亦可以在字裡行間隱隱看出些端倪。帝王本紀世家列傳景烈朝諸事紀,該寫的不該寫的通通都在上面,若硬要挑出不妥的地方,也就是後妃列傳著墨過少草草帶過吧。不過據傳景烈帝的後妃本就不多,就算想寫也沒辦法多寫。


  相傳帝后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帝后大婚後帝誓不再納妃,甚至在後逝去多年依然空置後位以資懷念,並轉而專注于政事,終生鬱鬱寡歡。這段帝后伉儷情深的佳話在野史上流傳甚廣,景烈帝對髮妻情深意重的形象也由此而來。不過既然正史都是"不可信",那麼野史當然更是荒謬不可信。


  至於真相,或許當年景烈帝用篡史的行為及高調囂張的言論為景史正紀敲上"不可信"這三字印章的時候,就註定了這段歷史再也沒有真相可尋。不管怎麼考據,不管如何探尋,無論最後得到了什麼答案,"不可信"就是唯一的答案。

  無論景烈帝那時想掩蓋的是什麼,或許他只是想讓世人以為他掩蓋了什麼,他顯然成功了,而且是非常成功,就算還留下了什麼沒有抹煞完全的蛛絲馬跡,"不可信"這三字也足夠讓那些猜測皆淪為荒謬的言論。這是數百年後的史學家考據者最終得出的近乎廢話般的結論,也許也是最接近真實的答案。不過景烈帝寧願讓一朝史實淪為"不可信"的下場不在乎身前身後名自身功績是否也會連帶著化為虛無也要這樣做的原因雖然有諸多猜測卻始終沒有定論。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後話。


  如果不去管那些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史實背後的真相,只用看小說的心態來閱讀景史正紀上事關景烈一朝的記載,依然可以看出很多有趣的地方。或許,用我們所知的那麼一點點資訊來對照史書,可以找到景烈帝試圖掩蓋的真實。

  縱觀景烈一朝,可分為三個時期。一是隆盛元年至隆盛十四年幼帝繼位太后攝政時期,二是天啟元年至天啟十二年烈帝親政初露鋒芒時期,三是弘慶元年開始的百年盛世時期至弘慶五十年烈帝崩止。


  後世的史學家考據者很少糾纏于隆盛年間的景烈事蹟,那段歷史,若硬要歸於景烈一朝還不如為景太后王氏單獨開一個隆盛篇章更合適,不過景烈帝親政前期的諸多行事手法中皆隱隱有太后王氏的痕跡,顯然這位開創弘慶盛世的名君受其母的影響頗大,所以一般還是把隆盛年間歸於景烈一朝。


  當然,真正的景烈一朝開始于天啟元年。

  天啟元年值得史官們花筆墨書寫的也就那麼幾件事。帝親政,帝后大婚,逆王案,帝親政後首次祭祖大典還有就是河西衛家的崛起。


  帝親政與帝后大婚典禮的奢華宏大自然需要史官們大書特書,帝親政後首次祭祖大典上發生的異像自然更需要史官們花費大量筆墨。不過令人奇怪的是,貫穿了整個天啟年間的逆王案以及後來影響了整個景朝歷史的河西衛家在景烈朝的崛起,在史書上卻只有寥寥數筆。


  天啟元年十月初八,帝至上苑獵場行獵,遇襲失蹤,至三日方尋回,後親至上苑,查明乃幽王所為,當場誅殺宗室廷臣涉案者數百人,並嚴令大理寺追查,此案牽連者數萬人,在稍後的十餘年尚有餘波,此為"逆王案"。

  這是景史正傳上對逆王案最詳細的描寫,再有幾次偶然間提到都是含含糊糊隱晦不明,只隱約提到與逆王案有關或因逆王案獲罪,卻沒有仔細說明原因,顯然為尊者諱在這裡開始顯露痕跡。


  不過此案牽連實在太多,雖然景史正傳上只有這寥寥數筆,史學家依然從眾多野史及當時文人墨客士林名士留下的書集中大概拼湊出了一個輪廓。

  逆王案自天啟元年末開始至天啟十二年才算進入尾聲,期間被誅殺的宗室廷臣不下千人,被抄家滅族連根拔起的名門世家數十個,株連眾多,血流成河。此案由景太后王氏于天啟元年末首開殺戮,其子烈帝稍後接手,至天啟十二年結束時朝堂上的重臣基本上被血洗了一遍,自此後,景烈一朝朝堂上再無讓烈帝不悅的聲音。很明顯,逆王案與烈帝而言,只是一件剷除異己的趁手工具。這樣大逆不道的言語自然不可能出現在景史上,只能含含糊糊的略過。

  至於河西衛家,景史正傳的世家裡面為河西衛家單獨列了一章。

  河西衛家起于高祖時,至烈帝朝最盛,其後榮寵不衰延綿數百年。

  景史上花費眾多筆墨描寫高祖時的河西衛家及景烈朝後河西衛家的尊榮,但是對於河西衛家在景烈朝崛起的原因,景史上語焉不詳。衛家家史上倒提到過那麼一句,衛家盛于"逆王案",亦因"逆王案"數度沉浮。

  至於對在景烈朝大放異彩奠定河西衛家望族聲勢的衛氏七子,亦只有寥寥數語提到,不過後面的列傳中卻為衛氏七子單獨開了一個篇章。

  讓我們翻到衛氏七子列傳,前面的關於六子的地方一掃而過,直接往後面看。

  衛衍,字延之,忠勇侯衛靖第七子,母柳氏......隆盛五年隨侍帝左右......甚得帝寵......

  景史上的"甚得帝寵"這四字其實很稀鬆很平常,很多天子近臣重臣都會在蓋棺定論的時候得到這樣的評價。但是這四字評價放到衛衍身上,顯然與史實稍有些出入。至此,景烈帝篡史的行為昭然若示。

  至於原因嗎?

  冥冥之中,似乎傳來那位站在至高處的帝王的歎息聲,慢慢消散,終無處可尋。

  然而對於最終被這樣蓋棺定論的這位,若有得選擇,比起"甚得帝寵"這樣的評價,或許"不為帝喜"更輕鬆吧。


  第八章行宮

  不過,當是時,皇帝陛下的心情就是真面目被逼著自我揭露以後的惱羞成怒以及對於自己為何會煩躁不安以至於做出那種承諾的深刻反省。


  而衛衍,在他被皇帝陛下弄到昏睡過去再次醒來後腦子一直處在混亂的狀態。皇帝陛下的話重新讓他看到了解脫之日的到來萌生了新的希望,但是,有這麼一塊香饃饃吊在鼻子前方,如果不去想方設法伸長脖子去夠著它簡直是強人所難。

  自然,衛衍醒過來之後最首要的事莫過於是推敲吃到這個香饃饃的方法,可惜,方法是很多,偏偏每一個都會有弄巧成拙的可能性。

  等朕厭了就放了你。

  就算衛衍再愚笨,他也明白那個"厭"是指"厭倦"並非指"厭惡"。皇帝陛下承諾有朝一日對他的身體失去興趣,厭倦了會放了他,而若有那麼一天對他這個人厭惡了會怎麼處置可沒有說。


  人在很多情況下會自然而然的隨著時間的流逝厭倦某人某物某事,比如說一個人喜歡吃大魚大肉,然後他日日吃月月吃年年吃,有那麼一天就可能會突然厭倦了大魚大肉而想要去嘗嘗清粥小菜,當然怎麼吃都不會厭倦的人也有只是很少而已。但是在極端的情況下則會跳過"厭倦"直接轉化為"厭惡",比如說那個喜歡吃大魚大肉的人在吃得很飽的情況下被人用刀子指著繼續填鴨似的往肚子裡面塞那些大魚大肉吐了再塞塞了再吐,不用一天,他恐怕就會對那些大魚大肉產生厭惡感。這裡面的度很難掌握,衛衍自認他沒有這個本事拿捏其中的分寸。若是面對普通人,就算過了也無所謂,但是面對的那個人是君王時,一字之差的後果是非常嚴重的。


  隨侍在皇帝陛下跟前數年,當然清楚皇帝陛下厭惡的是什麼事,但是要讓皇帝陛下在不知不覺中對他產生厭倦的感覺又不至於直接惡化成厭惡,衛衍愣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一個不著痕跡的好方法。

  自作聰明,恃寵而驕,主動邀寵這些方法他不敢輕易嘗試,就算想試也沒有機會。"自作聰明"需要機會,"恃寵而驕"也需要機會,況且他對他上次鬧市縱馬被參,皇帝陛下雖然將彈劾他的奏摺留中不發,卻依然狠狠懲戒了他一番的事還心有餘悸,怎麼敢輕易嘗試?

  至於"主動邀寵"嘛,此事根本不能由他決定。什麼時候抱他,怎麼抱他,抱到何種程度,向來是由皇帝陛下獨斷專行,由不得他置喙半分,又何來"主動邀寵"一說?

  至此,衛衍對鼻子前方的那個香饃饃處在可望而不可及的狀態,雖滿懷期待,卻有心無力。

  一個是真面目被揭開後的惱羞成怒看什麼都不順眼時不時的想要找麻煩,另一個是對眼前的香饃饃求而不得時自然而然產生的小心應對曲意奉承,再加上山中不知歲月逝的寫意風流,這短短的幾日就過得頗有些荒淫無度。

  那幾日,皇帝陛下既然存了找茬的念頭,自然隨便挑挑就能找出錯來,衛衍動輒得咎也就不奇怪了。

  "朕從來沒見過卿這麼笨的人。"

  這句話很榮幸的經皇帝陛下金口玉言道出來,並且一遍遍在耳邊反復確認,到最後連衛衍自己都覺得他真的是太笨了。

  不過既然知道他笨,皇帝陛下就不能不要命他陪同賞畫相對賦棋嗎?

  他自幼對琴棋書畫不感興趣,而且他本來就是武將,不擅文采之道,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是皇帝陛下明明清楚與他在此道上的交談都是屬於對牛彈琴的浪費時間,還要拉著他一起觀賞西山行宮裡的藏畫,賞畫就賞畫好了,一邊看一邊還要問他怎麼樣。被收入宮中的肯定是名畫,他雖不知道哪裡好還是很應景的說"臣覺得非常好"。偏偏皇帝陛下聽了這評價後還不死心,硬要追問哪裡好,當時他們正停在一張春景圖前,他沒有多想脫口而出"很熱鬧"三個字。皇帝陛下聽後頓時暢快的大笑,半晌後停了笑聲,以"不學無術"四字做結束。好吧,他的確不學無術,對於這張滿幅紅綠色的春景圖只能有"很熱鬧"的想法,但是明知道他不學無術還要拉他來褻瀆名畫的皇帝陛下豈不是更無聊?當然,這話衛衍只敢腹誹,否則,真的是嫌自己小命太長了。

  還有,像現在這般將一個在棋藝上剛剛啟蒙的初學者殺得片甲不留棄械投降難道就能襯托出皇帝陛下于此道上的技藝精湛嗎?

  "給朕認真點,贏了可是有彩頭的,輸了的話......"

  不用皇帝陛下提醒,衛衍也清楚贏了有彩頭,輸了會很慘很慘的規矩。不過如果一個人在三天之內已經連輸十五盤,那麼就算可能會有多可怕的慘法都絕對是麻木不仁了。

  衛衍點頭應是,然後低頭裝作觀察棋盤,心裡默數三十下,輕鬆落子,至於落子的地方,看上去比較恰當就可以了。反正輸得好看也是輸,輸得難看也是輸,除非皇帝陛下肯放水,否則他再怎麼著也不會變輸為贏。

  棋盤上白子已經成潛龍在淵之勢,首尾呼應,勝券在握;至於黑子自然是七零八落,困守一隅之地。景帝挾著棋子在棋盤上輕輕敲擊了幾下,進入收官階段。其實,若小心經營,以衛衍那種墨守成規,不肯越矩一步的下法,黑子不至於會輸得很慘,可惜衛衍已經存了早死早超生的念頭,自然是兵敗如山倒。

  有人自己要把勝利送上門來,景帝當然不會客氣。

  所謂輸了會很慘很慘自然是指輸了以後會被他狠狠蹂躪一番,今日衛衍連輸6盤棋給他,每盤都是慘不忍睹,景帝最後都懶得去計算到底贏了多少子,只知道可以可著勁折騰他就是了。

  這幾日試過不少姿勢和花樣,他雖然還不會怎麼配合但是至少不會再像石頭一般僵硬,景帝當然玩得很盡興。

  下麵是很盡興,不過上面嘛,景帝在湊近他的唇角的時候想起了那夜沒做完的事,突然又起了興致。

  "笨,用舌頭舔都不會......誰讓你用牙齒的......笨死了......"

  一手按著他的腦袋,避免他做出逃離的舉動,另一隻手沿著他的背慢慢往下滑。指尖在脊椎骨上描著圈一寸寸往下移動,然後是股溝,最後當然是那個已經潤滑過的穴口。刺入的瞬間感到正伏在他胯下服侍的腦袋停頓了片刻,呼吸紊亂起來,胸腔急促的抽搐著。

  "笨蛋,算了......"

  拎起他的腦袋,就聽到劇烈的咳嗽聲,果然是被嗆到了。明明很簡單的事,為什麼他就是學不會?難道是自己使用的方法有問題?

  "用心學著,下次再做不好朕要你好看。"

  衛衍還在痛苦地咳嗽著,一時沒能聽清皇帝陛下的話,突然被翻了個身成仰臥的姿勢,然後眼睜睜的看著皇帝陛下低下頭去,直到皇帝陛下張口含住他直到身體陷入了溫潤濕熱的所在才反應過來。

  "陛下......"咳嗽一下子被嚇沒了,腦中卻還是一片空白,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一國之君,天下共主竟然會低頭用這麼卑賤的姿勢來服侍他的欲望,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他一定是出現幻覺了。

  景帝不知道衛衍此時腦中在想些什麼,也不在乎他想些什麼,現在只要他好好感受並且記牢那些技巧就好。景帝雖然這般服侍人是第一次,不過被服侍的經驗倒有一大把,眾多的美女俊男曾跪伏在他的胯下用舌頭用口腔帶給他極樂,當然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衛衍舒服。

  舌尖靈活的上下移動,很快為他的下身打上 淫
靡的水色,沉睡的欲望經不起幾下挑逗就傲然豎立。景帝低聲笑了起來,顯然是很滿意衛衍這麼快就做出反應,張口再次深深的含入。

  "陛下......不要......"此時,被服侍的人全身繃緊,比要他服侍的時候還要無措,十指攥緊了身下鋪著的毛皮,腦中依然是一片混亂。

  每次被皇帝陛下強硬的按下頭去,每次被強迫著張口含住皇帝陛下的欲望感受著硬物在他口腔裡面怒張,那種羞辱感比皇帝陛下強硬的打開他的身體還要更甚,所以他總是做不好也不想做好。但是現在,尊貴的皇帝陛下正在做著最卑賤的奴僕才肯做的事,偏偏還做得不亦樂乎,衛衍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只是,和先前的每一次一樣,身體的欲望根本不受理智控制,很快在溫熱的口腔裡面硬到極處,敏感的前端頂在柔軟的口腔壁上,帶來一陣陣眩暈似的快感,迅速將理智扯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好幾次皇帝陛下往後撤的時候,衛衍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強忍住沒有伸出手來按住他的頭往前壓,只能將身下的毛皮攥得更緊。

  "陛下......"感覺到皇帝陛下吞吐的速度越來越快,衛衍再也忍不住,身體繃成了弓形,下身不住的往前頂,然後伴隨著腦中炸裂般銷魂蝕骨的快感泄了出來。

  "味道很不錯。"景帝眼也不眨一下,吞下了口中的液體,指尖掃過溢在唇邊的白色液體,笑吟吟地遞上前去,"卿也嘗一嘗。"

  不料,剛剛享受了極樂的人呆愣片刻,很快嫌惡的扭過頭去。

  嫌惡,朕還沒嫌惡呢,他倒敢嫌惡,是不是欠修理了?

  景帝沒有縱容他的打算,特別是在床上,偶爾的鬧一點小小的脾氣可以當作是情趣,但是一旦縱容成習慣,再想校正過來就需要花上很大的力氣,對於眼前這種明顯屬於違逆的行為自然不會輕易饒過。


  一時也不再多言,只是捏住他的下巴,用力轉過來,等看清楚了他的模樣後倒是滯了一下,被他剛才的態度惹出來的那點不悅也很快消散。

  眼前的人緊緊閉著眼睛,不但臉頰上浮起了一片潮紅色,鼻尖,眼角甚至連耳朵都紅得似乎能滴出血來,顯然是羞恥到了極致。

  景帝見狀失聲笑了起來。衛衍雖比他年長,于床事上的經驗卻不算多,景帝此時敢確定教他曉事的侍女必是只教過他一種姿勢,怪不得要他換個樣子就彆扭的好像是要他的命。像剛才那般旖旎的情事,他怕是光聽到就會臉紅,就不用提親身經歷了。不用問光看現在的樣子就能知道,要他用心學的東西肯定還是沒學會。算了,有空再慢慢教吧。景帝腦中想著不能縱容,偏偏做出的決定都是在縱容還明顯是不自知。

  反正此時,不知道為何,看他如此羞恥,景帝為難他的興致突然減了幾分,代以想要細細溫存的念頭。

  當下端起床頭矮幾上的茶盞,漱過口後,又用絲巾擦淨臉上的痕跡,才拉過他,抱在懷裡,一點點慢慢親吻。嘴唇在泛紅的肌膚上逐一滑過,不再戲謔,不再滿懷惡意,只是用肌膚的碰觸安撫身下強忍著羞恥的人。

  "臣......不要。"等吻到他的嘴角,聽到他小聲的抗議,大概還記著剛才要他嘗嘗味道的戲言,臉稍微偏了偏,本來已經放鬆下來的表情再次緊張起來。

  "朕漱過口已經沒味道了,不信你聞一聞。"手掌撫著他的背部安撫,頭卻跟著他偏過去,伸出舌尖在他的鼻端上一遍遍掃過,直到他實在受不住了乖乖轉過頭來重新面對面才輕笑著放過他,然後舌頭下移,在他柔軟的嘴唇上繼續試驗剛才那無賴招數的威力。無賴的招數通常也是好用的招數,先舔來舔去潤濕他的雙唇,然後再吸允乾淨,如此往復幾遍,身下的人就額頭冒汗棄械投降,乖乖張嘴,任他長驅直入,肆意憐愛。


  靈活的舌尖一朝登門入室就迅速開疆擴土,仔細的、慢慢的、輕柔的在牙齒牙根及口腔內部各處掃過,執拗的反復的在所有地方都打上烙印,標示他的所有。

  親吻的同時,身下也沒閑著。景帝輕易的分開他已經被吻到發軟的膝蓋,將自己的身體嵌了進去。然後下體蹭著下體,一點點挑起他的興致。

  被吻到昏頭昏腦的人環在他背上的胳膊越來越用力,嘴裡嗚咽著想說些什麼卻因為被堵著無法如願。又過了片刻,景帝感覺到身下的人雙腿張得更開,估摸著他已經進入了很想要的狀態,才不慌不忙的提槍上馬。

  細細溫存,肆意憐愛的要訣就是快慢結合。快是為了增加快感,而慢則是為了延長快感,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不過當衛衍眼眶裡的氤氳之氣最終化為淚滴滾落時,景帝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又一次狠狠的欺負了他一把。

  "舒服嗎?"有點不確定的問他。

  問了他,又不給他回答的機會,再次深深吻住。

  衛衍說不出話來只好拼命點頭。巨大的快感早已將他擄獲,此時的他腦子裡除了身體裡面帶給他一波又一波快樂的硬物外再無他物。

  "舒服也哭,不舒服也哭,你要朕以後怎麼分辨你到底是舒服還是難受?"景帝很是為難的搖頭,不過嘴角的笑容卻表明他似乎很享受這個為難的狀況。


  衛衍微微愣了一下,然後搖頭,複又點頭,到最後實在不知道該搖頭還是點頭好。

  "笨蛋。"最後,皇帝陛下從舌尖上崩出這兩個字,算是彼此欲望滿足的結束詞。

  西山行宮的夜很靜。

  這裡不比皇城,一切規矩從簡。侍衛們退得很遠,宮女內侍們沒有得到傳喚也不會在眼前礙眼。

  一夕歡好後,景帝比在宮裡的時候睡得要熟,不過只要不是豬,身邊人的動靜自然感覺得到。

  "怎麼了?"感覺到身邊人繃緊了身體,掌中已握住了睡前掛在床邊的劍,景帝輕聲問他。

  "外面有人。"

  側耳傾聽,寂靜的庭院裡面果然傳來隱約逼近的腳步聲。

  這種時辰,如入無人之地的腳步聲,會是什麼人?

  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衛衍跪坐起來,示意皇帝陛下和他換個位置讓他出去。不知是出於習慣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每次完事後皇帝陛下總是讓他睡在裡面。

  "好好待在這裡,別亂動。"

  景帝雖然明白他的意思,不過沒有接茬,只是將外袍披在身上下了床,回頭吩咐了一句就掀開帳子走了出去。

  "陛下......"拉開帳子看到皇帝陛下是要去開殿門,衛衍急了,一個縱身就攔在了他的面前。千金之子不坐危堂,更何況是九五之尊,怎麼可以以身犯險呢?

  "何事?"景帝不理他,只是把他拎到身後擋住,拉開殿門厲聲問道。

  "陛下,太后懿旨,宣衛衍衛大人覲見。"遠處,皇太后的信使跪在那裡高聲稟告。


  第九章覲見


  "衛卿家隨侍陛下多久了?"

  奢華的宮室中,盛裝美婦端坐榻上,打量著簾外跪著的青年,淡淡發問,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臣隆盛五年入宮伴駕的,太后娘娘。"衛衍垂頭端詳地毯上的花紋,小心的應對著。太后向來並非以嚴厲見長,按道理他不應該如此緊張,而且皇帝也在事前說過太后不會為難他,就算真的要為難他他也會及時趕到的,但是或許是做賊心虛吧,哪怕這"賊"是被迫做的,心中的惶恐還是止不住往上湧。

  "隆盛五年呵......"景太后王氏用茶蓋輕輕敲擊著茶盞邊沿,不喝也不再說話,任難捱的沉默籠罩在室內,直到地上跪著的人在這樣的沉默里緊張的繃緊了身體才稍稍覺得滿意,微微笑了笑,"時間過得可真快,一轉眼就是十年了。"

  "是。"衛衍感到有汗滴從額上滴落,卻不敢動手去擦。太后能夠以孤兒寡母之勢把持朝政多年,自然不是易於之輩,就算再仁厚該做的事也絕不會手軟。何況自古以來,君王絕對不會有錯,哪怕真的錯了,也是要由臣子來擔這錯。幼時陛下犯錯責罰的是伴讀,現在陛下犯錯責罰的自然該是他。對於這樣的結局他不是早就明瞭嗎?此時心頭的不甘又是為了什麼?

  "衛卿家今年多大了?"

  "臣二十有五。"

  漫無邊際的對話繼續進行著,雖然是在溫暖的室內,衛衍還是感到有陣陣寒意襲來。

  "陛下不足弱冠,尚有孩子心性,難免會有荒唐行事的時候。衛卿家比陛下年長幾許,又隨侍陛下多年,說的話陛下也能聽得進去,該多多規勸陛下,可不要隨著陛下一同胡鬧。"果然,太后在廢話許久後終於進入了正題,語氣不是很嚴厲但是話說得很重。

  "臣遵旨。"衛衍咬了咬牙,擠出這幾個字。明明是他受了委屈,明明不是他的錯,到最後,所有的人恐怕都會如太后一樣認為都是他的錯吧,僅僅因為那人是皇帝陛下,所以哪怕錯了也不會受到指責得到懲罰。若有一日,他的家人知曉此事,是否也是用同樣的眼光看待他?手掌慢慢握緊,卻無法為自己辯解,只是用力將額頭抵在地上。

  此時,皇帝的寢宮中,景帝正立在窗前沉思。

  "陛下先歇著吧,奴才安排好了,有什麼不妥會趕緊來報的。"高庸悄聲上前勸說皇帝陛下去安歇。

  景帝揮了揮手,示意他下去。

  這種時候,他怎麼能睡得著?雖然很清楚母后不會真的把衛衍怎麼樣,最多是訓斥幾句敲打幾下,但是那種無法掌控一切的無奈感依然悄無聲息的侵蝕著他的心,帶來絲絲疼痛的感覺。

  總有一日,朕會真正的君臨天下,不受任何牽制,哪怕那個人是朕的母親,朕也不能容忍她染手朕的權力。

  景帝對著窗外的殘月暗暗發誓。

  後世曾有史學家認為景烈帝與其母起了間隙是由於一人,景烈帝若地下有知的話肯定會嗤笑以鼻,帝王家母子反目兄弟鬩牆的原因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權力,其他的,不過都是藉口而已。

  至於這話的真實性到底有多少,站在那至高之處的帝王通常連自己都能欺騙,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永遠無人說得清。

  衛衍走出太后的寢宮時裡面的褻衣已經濕透了,被外面的冷風一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太后宣他來不過是閒話了一陣,旁敲側擊幾句,然後又對他接下來的幽州之行交代了一番,用詞並不嚴厲,語氣也絕對算不上嚴苛,可還是讓衛衍忍不住心悸。

  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他並沒有做虧心事,也從來不認為這事是自己的錯。可是,太后不會這樣想,其他人不會這樣想,甚至於他的家人日後知曉了恐怕也不會這樣想。妖媚禍主,蠱惑君王,這就是日後世人對他的評價吧。想到這裡,衛衍的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幼時被教導著"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幼時被送入宮中侍奉君王,希冀能夠早日得到君王賞識,施展滿身抱負,身後青史留名。那時候,怎麼會想到會有今日之難,怎麼會想到日後史冊上留下的只會是駡名汙名。

  冬夜的殘月懶懶地照耀著這蒼茫的大地,他在那一片慘白色下沿著宮道行走,心頭一片茫然。前路崎嶇坎坷,已無回頭路,亦看不到出口,只能蹣跚前行,走一步是一步。

  景帝看到的衛衍就是那個樣子。一絲不苟地向他行禮,恭恭敬敬的回答他的問話,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絲不妥。可是就是這樣,卻才是真正的不妥。

  想安慰他幾句,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此時此刻,他還沒有那個能力讓衛衍不受半點委屈,既然如此,任何的承諾都是信口開河沒有意義。

  "母后叫你去是為了何事?"景帝坐在榻上,從矮幾上的盤子裡面拿了個蜜橘,細細剝了皮,掰開來遞給對面的衛衍一瓣。

  "太后娘娘宣臣去只是詢問了一下陛下的近況,吩咐臣要好好伺候陛下。"衛衍隨手接過他遞過來的蜜橘,拿到手裡後才發現皇帝陛下剛才遞得太順手,他心思有些恍惚接得也很順手,根本就沒想到要去謝恩這回事,接過來後才意識到這點,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拿在手裡發愣。


  "母后吩咐你要好好‘侍候'朕?"景帝反問,語氣中有種說不出來的玩味,直到對面的人變了顏色才轉移話題,"這蜜橘貯藏的很好,味道不錯,嘗嘗看。"

  "是。"衛衍定了定心神,將那一瓣蜜橘放入口中,麻木的嚼了嚼咽下,根本沒有嘗出味道。不能怪他敏感,自從被皇帝陛下那樣對待後,任何正常的語句隨口道來似乎都有了別樣意思,非常典型的"做賊心虛"心態。

  "明日就是正月十五,等宮宴過後朕要微服出宮與民同樂,等明日你跟著沈莫一起置辦此事。"景帝估摸著衛衍要說些什麼"千金之子不坐危堂"之類的勸諫廢話,趕緊擺了擺手,再次轉移話題,"今夜這番折騰,都已經過了子時,不是明日應該是今日了。不早了,早點睡吧。"

  "臣......"想拒絕,皇帝陛下卻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什麼也沒有多說,上前除了他的衣物硬抱著他上了榻。

  "娘娘既然不喜,為何還要容忍?"衛衍告退後,太后身邊侍候的女官不解的發問。這位王尚宮是太后從娘家帶進宮的家生婢女,自幼與太后一起長大,情分不比尋常,是太后跟前第一得用的女官。

  "有些決斷,如果不是皇帝自己做出的,其他人代勞,除了得到皇帝的怨恨之外,沒有其他好處。"太后玩轉著手中的茶盞,淡淡回道。

  "陛下這般喜愛,怎會捨得?"

  "總有一天皇帝會明白的,就算皇帝他君臨天下富有四海,還是會有不得不舍的時候。魚與熊掌永遠不可能兼得。等有那麼一天皇帝明白了這一點,他才能成為一名真正的帝王。"雖然那是她的兒子,雖然最終皇朝的權力肯定會到皇帝的手上去,但是在皇帝還沒有能力真正掌控的時候,她是不會輕易奉上的。想要得到君臨天下的權力皇帝就必須想方設法從她手上來奪取,這是她給皇帝上的最後一課,也是最重要的一課。

  至於衛衍,不過是皇帝成為一名真正的帝王路上的一顆礙腳的小石頭而已,要將他撚碎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根本不需要著急也不必太過在意。

  第二日景帝一早就去了禦書房,衛衍則去侍衛處向沈莫沈大統領傳達皇帝陛下昨晚的旨意。

  "昨夜你們是怎麼返京的?"不料沈大統領一見他就表情凝重,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昨夜......屬下......"衛衍遲疑著不知該怎麼回話。昨夜太后急召,他自然不敢拖延,當下就要趕回去,皇帝不肯放他一人入宮,硬要和他一起回京。他勸諫不成,反被說服,最後只帶了幾人輕騎入京。去時御駕整整走了三個時辰,回時快馬加鞭只用了半個多時辰,其他人等今日清晨才入的宮。然後入城時城門已關,宮門也已閉,又鬧出了點動靜才進的城入的宮。沈大統領此時一臉不爽顯然是得到了彙報,要和他算算昨夜的帳。


  "陛下胡鬧,你也跟著一起胡鬧嗎?"沈莫自然知道眼前的青年現在雖然只是一名小小的三等侍衛,但是最近在御前極為得寵,又兼與皇帝陛下有了那樣的關係,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過個幾年肯定會得到重用。不過他吃的是皇家飯,當的是皇家差,又處在這樣的位置,而且對衛衍也不乏好感,該說的話還是要說。就算衛衍他在御前再為得寵,昨夜的事還有今夜皇帝陛下要微服出宮的事,要是被有心人借題發揮到他身上,管教他死無葬身之地,"以後行事不要這般毛毛躁躁,不要陛下說什麼你就應什麼,該勸的時候還是要勸,該堅持的時候就要堅持。陛下的旨意我去回復,你今日無事就先回家去吧。"

  "謝大統領。可是陛下那裡......"他自然是勸過,那也要皇帝陛下肯聽他的勸才行啊。現在能夠回家自然是好的,但是皇帝陛下和他秋後算帳起來,他還是會吃不了兜著走。

  "放心,陛下那裡我會去說的,你去吧。"沈莫揮了揮手,讓他趕緊走。性格這麼老實,怎麼會是皇帝陛下的對手,難怪會被陛下壓得死死的,想怎麼欺負就怎麼欺負。

  微服出宮與民同樂?想到皇帝陛下的心血來潮,沈莫的頭又開始痛了。

  禦書房裡,景帝正在聽人彙報昨夜太后召見衛衍的詳細情況。

  "幽州之行......"聽完暗衛的彙報,景帝沉吟了良久。總覺得母后指名要衛衍去幽州宣旨監刑是另有用意,思來想去卻找不到頭緒。或許,根本不應該讓衛衍去幽州?現在換人還來得及。景帝的腦中陡然出現這個想法,馬上苦笑著搖了搖頭。衛衍恐怕比誰都盼望著這趟幽州之行,真的什麼原因也不說就把他換下,想要安撫他大概要花一番大力氣。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真到了母后用意出現的那個時候,他自然也會護著他。

  正沉思的時候聽人報沈莫要見他,聽那口氣似乎沈大統領是來找他麻煩的。果然不出所料,剛說了宣還沒變好表情,沈莫就進了禦書房。

  "聽說陛下今晚要微服出宮與民同樂?"沈大統領恭恭敬敬的向他請安,可惜嘴裡說出的話與他的行動實在沒有什麼相符。

  "朕聽說元霄節民間有花燈會,還沒有機會見識過,很想去看看。"景帝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中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渴望。

  "陛下身份尊貴怎可以身涉險?"沈大統領卻根本不為所動。

  "大統領言重了,去看看花燈會哪有什麼危險可言?朕會穿好烏蠶衣,保證跟著護衛們不會私自行動。就算有什麼事,不是還有大統領您嗎?"保證示弱再外加一頂高帽子輕飄飄的遞過去。母后面前要做年輕有為的帝王,太傅面前須恭謹有禮,在大統領面前偶爾的示弱能更快達到目的,至於衛衍嘛,那當然是用來欺負的。

  "臣可不敢擔這個責。陛下若出了什麼事,臣萬死難辭其咎。"沈莫自然沒有那麼快被擺平。

  "如果大統領真的不同意,朕就誰也不帶,偷偷摸摸的出去。"示弱不成就威脅,只要能達到目的皇帝陛下不在乎手段。

  "陛下......"與皇帝陛下對視片刻,確認皇帝陛下真的會如他所說的那樣做,沈莫歎氣,"臣去安排,陛下保證不會私自行動?"

  "朕保證。"景帝偷偷在心裡大笑幾聲,才想到一個問題,"衛衍呢?"

  讓他去傳旨,可不是讓他去摸魚的,現在正主都來了,他怎麼倒不見蹤影了?

  "他伴駕多日一直沒有歇過,過兩日就要出發去幽州,臣作主讓他回家準備去了。"

  "這是朕的疏忽,早該讓他回去準備了。"景帝很誠懇的自責,果然讓沈大統領滿意的點頭。

  若沒有衛衍,這花燈花逛起來樂趣會少很多。景帝悄悄向外面侍候的高庸點頭示意,高庸明白他的意思,很快就出去了。

  有大統領去說,陛下應該會給幾分面子吧,再不濟,等陛下反應過來也已過了不少時辰。有了這個認識的衛衍很快出宮回到了家。

  衛衍的行李其實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不過侍女們見他回來,少不得又是一番忙亂,將整理好的衣箱都重新打開來,從頭到尾理了一遍,甚至連他的母親也一起加入了這片混亂。

  冠帶履襪及各類飾物為一箱,褻衣褻褲中衣中褲為一箱,夾袍大氅禮服常服裝了兩箱,另有其他各項零碎小東西又裝了一箱,侍女們還在嘰嘰喳喳商量著要帶上這個帶上那個。

  "母親,孩兒不過出去月余,又不是搬家,哪需要如此多的東西?"衛衍看著屋內滿地的箱子,找不到立足的地方,忍不住開口勸說她們不要整這麼多東西。

  "出門在外,一切都不方便,不像在家裡各項用具都齊全,現在自然是能想到的都帶上,免得你到時候要用的時候少了這個短了那個。路上手爐什麼的叫小廝們給你添上,衣服什麼的及時添加,你不開口他們是樂得不動。待會兒把準備隨你一起去的小廝叫進來,母親還有幾句話要囑咐。"

  衛衍應了聲是,又忍不住反駁:"孩兒什麼時候這麼嬌貴了,聯手爐也要帶上?"

  "幽州不比京都,濕寒陰冷,手爐自然用得上。"柳氏嫌他走來走去幫不上忙還要有諸多意見看著心煩,拉過兒子的手將他牽到桌邊坐下,替他理理衣領,又往他手裡塞了個茶盞,"乖乖坐這兒喝茶,不要走來走去添亂。"

  將兒子安頓好,柳氏回頭再次加入了熱火朝天的整理行列。

  等衛衍喝完第三杯茶的時候,在經過一陣雞飛狗跳兵荒馬亂的掃蕩後,屋內的女人們終於心滿意足了,開始一個個箱子的細看,以確定沒有遺漏什麼東西。

  "褻衣褻褲6套,中衣中褲8套......"

  柳氏站在打開的衣箱前,一邊聽侍女們彙報,一邊隨手翻檢著箱內的衣物,待翻到底下的一套褻衣時,卻慢慢停住了手。楞了片刻才重新撫上去,上好的軟雲羅摸上去滑爽舒適,褻衣上的針腳細密平實,翻開內襟細看,不出所料,暗色的花紋若隱若現。忍不住回頭向兒子的方向望去,她的兒子端坐在那裡,正安靜的喝茶,姿態溫和恬淡,面上不起一絲波瀾。

  定了定心神,將剩下的東西看完,示意侍女們把箱子關上,柳氏走到兒子的身邊,開口問他:

  "今夜是元霄節,待會兒還要進宮嗎?"

  "不用......"

  "那母親讓廚房加幾個你愛吃的菜。"

  "嗯,還有元宵。"

  "放心,元宵足夠。"

  母子倆正說著話,突然有人來報說宮裡來人傳陛下口諭要他馬上入宮。

  一絲陰靄從衛衍的眼中掠過,一現即隱,除了一直注意著兒子表情的柳氏外,無人注意到。

  "大概陛下有事要孩兒去辦,孩兒不孝,連元霄節都不能陪母親......"果然還是不行啊,連沈大統領說話都沒用。衛衍嘟囔著不知該怎麼向母親解釋賠罪。

  "說什麼傻話,快去吧,公事要緊。"不等兒子把話說完,柳氏就打斷了他的話,含笑示意兒子快去,直到衛衍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柳氏臉上的笑容才凝固起來,讓人去把內府管家找來。

  "二夫人叫我來有什麼吩咐?"柳氏雖然在這府內為小,不過地位並不低,再加上府內人人知道衛衍近來在御前極為得寵,前途不可限量,內府管家自然不敢怠慢,聽了傳喚立即過來聽她吩咐。

  "上次宮中賜下的綾羅錦緞中是不是有幾匹軟雲羅,用掉了嗎?"

  "是,共有4匹,還在庫房放著。"

  "今天收拾行李發現七公子的衣物不夠,取出2匹來給七公子裁幾套褻衣褻褲吧。"

  "大夫人早就吩咐過那幾匹軟雲羅等開春了給公子們裁幾套春衫,這個......"管家頓時為難起來,大夫人二夫人她可是一個都不敢得罪。兩位夫人下不同的命令,這不是為難下人嗎?而且拿松江府只供進上的軟雲羅來做褻衣褻褲,是不是太過奢侈?不過這話,她可不敢當著二夫人的面說。

  "不妨事,大夫人那裡我會去說的。"柳氏語氣溫和,卻有著一股不敢讓人說不的威勢。

  內府管家只能應是,親自去開庫房取來裁衣物。


  第十章燈會


  皇帝急召,衛衍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拖延,當下就讓人備馬入宮。

  景帝此時正在貯放衣物的偏殿。

  衛衍進門後才發現眼前的場景與家中是何其相似,地上一堆打開的衣箱,宮女們正在忙忙碌碌的整理,他家皇帝陛下則負手背後來來去去的巡視,見他進來,向他招招手,讓他過去。

  "過來看看,缺什麼朕讓她們理出來,朕再挑幾個伶俐的宮女隨你一起去伺候你。"

  內務府今日正好送來一批新制的衣物,這種小事本來不用皇帝陛下去操心,不過他突然想到衛衍近日要出行,心血來潮起意過來瞧瞧。地上之所以這麼亂,主要是由於宮女們正在把皇帝陛下和衛衍的衣物分開來擺放進櫃子裡。

  "謝陛下恩典。不過臣家裡已經理好了行李,臣身邊也有伺候的人。"讓陛下身邊的宮女去伺候他?莫不是嫌他命太長?到時候要來找他麻煩的人肯定會排一長隊。還是說陛下就是想看到時候的熱鬧?

  "你身邊的人毛手毛腳的朕放心不下。"對於衛衍的拒絕景帝並無多少不悅,只是笑吟吟的過去扶起請安的他,帶著他一起轉了一圈。

  伺候了他十幾年的人,他怎麼沒感覺到毛手毛腳?還要陛下特地來提醒?衛衍在心裡小聲的嘀咕,當然,只是小小聲的嘀咕。雖然皇帝陛下此時臉上笑意吟吟,他也沒有膽子去試試看老虎到底會不會發威。

  兩個男人,對於衣物什麼的實在是提不起多大興趣,再精美也不過是看過就算,要用的時候自然有伺候更衣的宮女們操心,當下只粗略的四處掃了一圈,就出去了。

  當晚宮中有夜宴。景帝略坐了坐,陪著太后說了會笑話,就找個藉口退席了。如果他背後長了眼睛的話,他一定會看到在他離去時他的母后深思的目光,他的皇后不甘願的目光以及他的眾多女人哀怨的目光,可惜他背後沒長眼睛,所以他沒看到。

  出來後沈莫果然安排好了一切。先換了衣服喬裝一般,他與衛衍打扮成出去遊玩的富家公子,身後帶了幾個裝扮成小廝的侍衛,一前一後出了宮門。

  太平盛世,天子腳下,京都的元霄節自然是熱鬧非凡。各式各樣的花燈或掛在窗前或掛在門口或掛在廊下或掛在簷角甚至還有掛在樹上柱上,反正能掛的地方都掛起來了,生生把這京都點綴成了火樹銀花不夜天。至於花燈會則在京都最熱鬧的鬧市區--長豐街上舉辦。


  雖然知道沈莫肯定在這裡安排了大量的暗衛,恐怕所有的高處都有人佈防,人群中也有一大批侍衛喬裝混在中間,他的一舉一動依然有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但是看到滿街的人流,看到被滿街的花燈映得紅彤彤的各色臉龐,景帝的興致還是很高昂。


  無論已經被家事被政事磨礪得多麼得早熟,此時他,面對滿街的熱鬧景象,很容易的恢復了少年的心性。


  "去那邊看看。"不耐煩衛衍老是落後他幾步,景帝順手牽過他的手,拉著他要往人群裡面鑽。

  衛衍正小心的擋著人流,避免有人衝撞到皇帝陛下身上,一時沒注意,右手就落入了皇帝陛下的掌中,觸手的暖意似乎灼痛了他的肌膚,腦中"咯噔"一聲陷入了呆滯狀態。

  "公子快看,那個花燈好像很漂亮。"呆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望著拉著他前行的興致勃勃的背影,衛衍儘量不動聲色的想抽出被握住的手掌,胡亂示意皇帝陛下去看路邊的花燈,想乘他分神的片刻抽出手掌。


  可惜,握住他手掌的人好像非常清楚他的心思。他輕輕抽動,對方握得牢牢的紋絲不動:他稍微使了點力氣,對方則在他手心捏了一把作為警告;他想用力抽回,對方比他更快一步將手指插入他的指間成交纏狀態,然後用力將他拖到了他剛才示意的花燈前。

  "原來你喜歡這樣的花燈啊。"皇帝陛下嘴角的笑容怎麼看怎麼促狹。

  "兩位公子來看一看,瞧一瞧,大花燈三文,小花燈一文,公子們若猜中了掛著的花燈上的燈謎就送一個小花燈。"攤主雖然不知道為啥兩位風度翩翩的公子對他攤上很受小孩子喜歡的花燈有興趣,但是生意上門沒人會傻得往外推,趕緊熱情的招呼。

  攤前掛了幾個寫著燈謎的花燈,他們所站處的燈謎是這樣的"行也是坐,坐也是坐,睡也是坐。打一動物。"

  "青蛙。"皇帝陛下很快說出了答案。

  "公子好聰明。"攤主順口說著每次小孩子猜到答案後的誇獎,說完才發現不對勁,趕忙拿出了獎品,一盞小青蛙的花燈,遞上前來,"兩位公子看看還需要什麼?"

  花燈遞過來,皇帝陛下當然不接,衛衍也沒好意思伸手。

  "怎麼不接?難道還要朕......嗯哼本公子拿東西不成?"然後,他聽到皇帝陛下輕聲冷哼,示意他接過來,神情似笑非笑。

  衛衍隱約有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感覺,不過現在好像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跟著吧?回頭掃視一圈,卻發現小廝裝扮的各侍衛個個茫然做路人狀,擺出一副我們絕對不認識這兩個人的模樣,擺明瞭肯定不會來幫他這個忙,無奈只能乖乖接下。

  最後的最後,當然是衛衍一手被握著,一手提著個小青蛙的花燈,開始了元霄節的花燈會遊覽之行。

  對於衛衍而言,不幸中的大幸是他們的衣袖夠大,掩住了底下兩人交纏而握的手掌,應該不會有被路人發現的可能,這也許是唯一可以安慰他的地方吧。

  順著人流一路逛下去,一會兒功夫他們一行人手裡就多了不少東西。

  皇帝陛下的手裡很快也拎了一盞小花燈,當然是龍形的。至於跟隨的眾侍衛,手裡自然也免不了捧滿皇帝陛下感興趣的各色小東西,細細數來,有冰糖葫蘆兩串,糖炒栗子一袋,各色蜜餞一大包,面捏小猴一隻,草紮小蜻蜓一隻,泥娃娃一對,還有皇帝陛下猜燈謎贏來的各種小花燈五六個。更難得的是眾侍衛捧著這些東西,個個面不改色,依然保持冷靜面癱高手風範。看得衛衍只汗顏,暗暗慚愧自己定力不夠,手裡只拿了個小青蛙的花燈就羞愧不安,走路的時候將它悄悄藏在袖下,心裡簡直是恨不得能夠有辦法將它變沒,其實比起後面的諸位,他手裡的小花燈怎麼看怎麼正常,簡直可以視而不見。

  逛了約摸有一個時辰,皇帝陛下覺得餓了,一聲令下,大家找地方歇息填肚子。

  花燈會上人山人海,各個小吃攤子上亦是滿滿當當的人群。景帝當時出宮的藉口是來與民同樂的,跟隨的諸位在皇帝陛下那個大義前提下肯定沒人會吃飽了撐的去向皇帝陛下進言要求做出清場擾民這種舉動,沒有辦法只能乖乖在某個元宵攤子前排隊等候空位。

  還好後面的諸位"小廝"個個人高馬大,一臉精悍幹練模樣,雖然手上的東西在某種程度上減弱了這種觀感,但是其本身氣場依然不容小覬,護著兩位華服青年公子,普通民眾雖然沒有好心到要給他們讓位子到底也沒人敢來插他們的隊,終於在皇帝陛下耐心全無前等到了座位。

  "想吃什麼餡的?甜的?咸的?"元宵攤上的夥計根本忙不過來,坐下好久也不來招呼,皇帝陛下只好客串一把,問衛衍。

  "甜的。"

  "芝麻?豆沙?"

  衛衍沉吟再沉吟,還是猶豫不決。

  芝麻還是豆沙這是一個問題。

  "一碗芝麻。一碗豆沙。"

  在他沉吟的時候,皇帝陛下已經幫他做了決定。至於眾"小廝"要吃什麼,抱歉,那個顯然是夥計的工作,不在皇帝陛下的服務範圍裡面。

  等了又等,等了又等,衛衍衣袖下的手指被摸了一遍又一遍,終於等來了他們的元宵。

  "公子,這樣我沒法吃東西。"衛衍抽了抽右手,當然還是紋絲不動,無奈的低聲懇求皇帝陛下鬆手。

  "你又不是只有一隻手。"景帝不為所動,依然牢牢握住他的手。

  其實,用左手吃也不算什麼難事,反正用的是調羹。衛衍認命,開始吃起眼前的元宵。

  "這碗是芝麻的。來,嘗嘗。"可惜,皇帝陛下並沒有放過他的打算。

  望著出現在眼前的調羹,望著那張笑意吟吟的臉龐,衛衍已經很清楚明瞭拒絕根本是不管用的。迅速四下張望,幸好眾人都在埋頭苦吃,向他這種到處東張西望的屬於鳳毛麟角,確認沒人注意他們這個角落,立即湊上前去,將調羹上的元宵一口吞下。

  "這樣也能嘗出味道?小心噎著。"景帝被他的舉動嚇到了,趕忙放下調羹伸手去幫他順胸口。

  被皇帝陛下一口言中,囫圇吞棗的後果就是衛衍真的被噎到了,兩人手忙腳亂半天才緩過來。

  "慌什麼,沒人看得到。"很不幸,沒事後還要被皇帝陛下訓斥。他們坐在一個角落,背對眾人,後面兩張桌子上坐得是他家"小廝",若不是特意擠過來看熱鬧,被看到的可能性的確不高,這是景帝如此明目張膽拿著元宵當眾調戲人而不怕被撞見的原因。

  "給我嘗嘗豆沙的。"調戲要有來有往才比較熱鬧,再說他真的不介意被眼前的人調戲的。

  有那麼一句話叫做無巧不成書,又有那麼一句話叫做人在做,天在看。估計連老天也看不下去衛衍雖然滿心不願還是被逼著不得不去調戲皇帝陛下的痛苦場面,派了個救兵過來給他。

  "衛大人?好巧。我看著背影就像你。"

  正處於無論是調戲還是被調戲其實都是被調戲所以衛衍僵持著拒絕去調戲的時候,後面突然有人高聲招呼,轉過頭去,就見一青衫男子奮力擠過人群,向他們行來。

  景帝在霎那間收起了惡霸調戲民女的嬉笑嘴臉,端坐著上上下下將來人打量一遍,表情高深莫測。

  "齊兄,好巧。"在這種情況下碰到熟人比較尷尬,不過比起剛才將要陷入的更難堪的境地,眼前的尷尬實在可以忽略不計。衛衍心頭一松,趕忙站起來招呼,而且這招呼的語氣中明顯帶了一絲喜意。然後就聽到皇帝陛下在他身邊重重"哼"了一聲。

  "在下齊遠恒,這位是?"來人自然也是聽到了這聲重哼,視線從衛衍身上轉到了景帝身上。

  "鄙姓黃。"在衛衍遲疑的時候,皇帝陛下做了自我介紹。

  "黃公子。"

  "齊公子。"

  兩人互相致意,然後賓客落座,相談甚歡。至於是不是真的相談甚歡,只有黃公子和齊公子自己心裡明白,反正在衛衍看起來,那樣的場面就是其樂融融相談甚歡。

  有了齊遠恒這麼一打茬,這游燈會之行貌似更加熱鬧,唯一受累的是跟著的諸位"小廝"。在吃完元宵重新開始遊覽後,皇帝陛下似乎對猜燈謎上了癮,當然那位齊公子也不遑多讓,直接導致他們手裡的小花燈數量節節攀升。

  景帝肯移駕回宮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沈莫早就等得不耐煩,派人來催過幾次,最後與他們匯合的時候,盯著他們手裡的花燈看了半天,問:

  "陛下是打算開個鋪子賣花燈嗎?"

  皇帝陛下負手看天,衛衍低頭望腳尖,眾"小廝"神情無辜表情面癱。

  沈大統領看著眼前這一幕直接失了言語。

  "馬上處理掉,宮外的東西一件都不准帶進宮去。"

  景帝聽到他的話後似乎想說點什麼,不過望瞭望沈大統領的那張黑底臉,決定還是明智地繼續沉默看天。

  皇帝陛下都不敢在沈大統領生氣的時候開口反駁,其他人,當然更不敢在此時自己送上門去找訓斥。

  "那個齊遠恒是什麼人?怎麼認識的?"

  一番雲雨暫歇,景帝將手指插在衛衍的頭髮裡,慢慢順著,突然問他。

  "臣幼時體弱,臣父送臣去京郊譚家村學藝強身健體,齊兄和齊伯父當時正寄居在譚師傅家隔壁。齊兄和齊伯父是江南人氏,因家中無人照顧,齊伯父遊學至北地時將齊兄也帶在身邊。那時候齊兄剛在啟蒙念書,臣體弱譚師傅安排的習藝功課不足,常有時間去隔壁看齊兄念書,就這樣認識了,後來齊伯父乾脆一起教我們兩個。不過臣愚鈍,連齊伯父的一點皮毛也沒學到。齊兄倒是盡得齊伯父真傳,諸藝通曉,文采斐然。"

  景帝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努力理解衛衍這段話的涵義。

  "那就是說他與你實際上沒什麼關係?"聽了那長長的一段話,景帝頓時有些不悅,卻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悅些什麼,故意選了一個輕描淡寫的答案要衛衍來確定,將那些誇獎的話通通選擇聽而不聞。

  "也不能這麼說。臣與他自幼相識又一同念書......嗯"衛衍後面的話因為景帝的動作被打斷了,剛剛在他體內肆虐過的硬物在短短的時間內再次恢復了精神,毫不費力的穿過狹小的入口深入,撐開柔軟的內壁,彰顯著它的硬度和熱度。

  景帝已經知道自己在不悅些什麼了。自幼相識不就是等於青梅竹馬嗎?還一同念書?接下來是不是還要說兩小無猜?本來衛衍在他身邊時間也不短,此時卻發現有個人更早認識他,景帝敏感的感覺到了一種威脅,純粹是處於本能反應要在自己的所有物身上打上印記才能放心。

  將他抱起來成坐姿,舔去他眼角因為體位移動的巨大刺激滲出的淚水,一邊在他背上安撫一邊輕輕晃動他的身體。

  "等明日睡醒後就回家去歇兩天。"

  "十八那日先進宮和朕話別後才許出發。"

  "一路上要想著朕。"

  "到了幽州不許去風流快活。就算地方官宴請也不准去宿娼狎妓。"

  "事情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准去做多餘的事。心軟憐憫這些東西給朕通通收起來。"

  "事情辦完了趕緊回來,敢故意在路上磨蹭看回來後朕怎麼收拾你。"

  "藥膏每天記得要用,不許朕不在身邊就能拖則拖能忘則忘,回來後朕要檢查的。"

  "自己照顧好自己,回來的時候不准瘦了憔悴了朕會心疼的。"
  ......

  對於皇帝陛下在耳邊的絮絮叨叨喃喃私語,衛衍除了點頭應是外做不出其他反應,而且要他在這種情況下做出其他反應也實在是太難為他了。

  這樣乖巧的反應讓皇帝陛下很是滿意,更是恣意溫存百般寵倖,直到丑時的更漏聲盡,才漸漸相擁著歇去。


  第十一章天命


  衛府的元霄節家宴也是熱鬧得很。

  衛家原籍河西府,曾祖輩出身草莽舔血為生,後到高祖帳下效力,鞍前馬後出生入死,高祖平定天下論功行賞,封了個忠勇侯的爵位,到如今也已百年有餘。這代的忠勇侯衛靖共娶了一妻二妾,育有七子三女,長子三子四子長女幼女乃正妻所出,二子五子六子二女乃已亡故的妾室田氏所出,唯有麼子衛衍乃妾室柳氏所出。今天的家宴人並不齊,七子中除了麼子衛衍被召入宮中伴駕外,長子和六子早在新年剛過就返回邊疆戍邊去了,至於三個女兒則已出嫁多年。雖然如此,有四子並其他各子的妻妾子女承歡膝下,還有親近的其他旁系子侄前來侍奉,這家宴依然開了好幾席。男丁在外堂,女眾則在內廳開席,濟濟一堂,熱鬧非常。

  衛老侯爺望著眼前這座無虛席,兄友弟恭,其樂融融的場面,摸著鬍子略帶點欣慰的感慨。當年只會說"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錢"占山為王打家劫舍為生的草莽祖輩們大概也沒有想到他們衛家可以成為這樣鐘鼎玉食的人家吧。只是"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若想將這份家業維持下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這樣喜慶的日子,考慮這些掃興的事,莫不是真老了?衛老侯爺想到這裡,又把心思重新放到眼前的宴會上,子侄們都來敬過酒,連尚在牙牙學語的幼孫也被奶媽牽著跌跌撞撞上前來要給他敬酒。衛老侯爺抱他在膝上,用筷子沾了沾杯中酒給他嘗,頓時引來兒子略帶不滿的埋怨。

  不多一會兒管家來報院中已經準備好了燃放煙花,小傢伙坐不住掙扎著要下地近前去看,衛老侯爺哄不住,只得將他交與奶媽,吩咐仔細照看,然後就見內廳的一眾幼童也已掀開簾子一擁而出。

  鐘鼎玉食金玉滿堂眾多子孫饒歡膝下,那是漫天煙花中衛老侯爺唯一的感想。

  宴會散後衛老侯爺按慣例去大夫人屋裡歇息。每逢初一十五去正妻房裡歇息是景朝大戶人家的規矩,雖沒有律法明文規定,但這樣的傳統源遠流長一般輕易不會違背。

  不過,衛老侯爺聽著面前老妻的嘮叨抱怨,面上沒有什麼,心裡的厭煩感卻越來越盛。女人,除了華美的衣物精美的首飾東家長西家短她們還能關心什麼?

  "不就是2匹軟雲羅?用就用了,你還要為這種小事鬧得家宅不甯不成?"

  "老爺,你知道她拿軟雲羅做什麼?給小七裁褻衣!那是松江府只供進上的軟雲羅,除非宮中賞賜,民間根本就不許私賣,就算在宮中也只有少數品級較高的妃嬪才能享用。這御賜的4匹軟雲羅,我原打算開春了給他們哥兒幾個裁幾件春衫,她竟然拿去給小七裁褻衣!"

  "好了,慧娘肯定也有自己的考慮。衍兒現在在宮裡當差,不比其他地方,若衣物太過簡陋,不是讓宮裡那些人瞧不起嗎?"
  "老爺就是偏心,小七是你的兒子,其他人就不是你的兒子嗎?小七犯什麼錯都是情有可原的,老爺都會幫他料理乾淨的。那麼澤兒呢,泯兒呢,他們就不是你的兒子?為什麼新年剛過他們就得回去戍邊?邊疆苦寒危險,若是有個萬一那可怎麼辦?老爺你就這麼狠心?"

  衛老侯爺閉了閉眼,儘量讓自己不要生氣。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他們衛家是靠軍功起家,幾代以來每代繼位的侯爺都是有軍功在身,才能傳百年而不倒。要是子孫們個個按女人們的想法在錦衣綾羅暖玉溫香中養大,這偌大家業恐怕早就煙消雲散了。今上雖年紀尚輕,但這儼然氣勢不容小覬,如今命陳大將軍戍邊練兵,恐怕早就是有用兵的打算。澤兒,泯兒現在苦是苦點,不過能在陳大將軍帳下效力,日後自然前途不可限量。澤兒若連這麼點苦都受不住,他百年之後怎麼放心把這家業交給他?還有什麼叫他偏心,這幾個孩子他在對他們前途的安排上雖然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公平但是自認還是為他們做了最適合他們的考量。

  "夠了。"不想再聽下去,衛老侯爺掀簾而出,不再理會後面還有諸多話要抱怨的大夫人。

  本來想去書房歇息,不過在這個喜慶的日子獨處一室未免太過淒涼,衛老侯爺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慧娘所居的院落。

  慧娘見他進來,既是驚訝眼角又有掩不住的一抹淡淡驚喜。衛老侯爺恍然回到了多年前,繁花似錦中的少女明眸含情,也曾那樣注視過他。那場變故卻讓她一夜長大恍若換了個人,後來若非有了衍兒,恐怕她早就青燈禮佛再也不肯看他一眼。無數歲月過去,除非事關衍兒,再也看不到她有感情外露的時候。而今夜,對於本不該來她這裡卻還是來了的他,慧娘卻第一次有了淡然以外的表情。

  "慧娘,對不起。"對不起我們相遇太晚,對不起沒能在第一時間找到你,對不起後來讓你處在這樣的位置,對不起多年來讓你受到委屈,對不起我有太多事要顧明明你是我最在意的人卻不能把你放在第一位考慮。有太多太多的對不起,卻無法用言語訴說,衛老侯爺只是緊緊抱著她。黑漆漆的屋內伸手不見五指,甚至連她的表情都看不清。

  "老爺。"她似乎歎了口氣,"那不是你的錯。"

  要怪只能怪命運弄人。恨不相逢未娶時。要怪只能怪上天不給我們機會,若不是那場變故,你我也不會到當日那不堪的地步,也不會到如今相敬如賓的地步。我以為我應該恨你,回過頭去才發現最終是你給了我希望。若不是後來有了衍兒,我恐怕早就支援不下去。

  "你以前可是叫我靖郎的......"

  "老爺,你早過了知天命的年齡,我也不再是二八少女,這兩個字我可說不出口。"柳慧娘對懷中男人近乎無賴的要求苦笑,半老徐娘學二八少女叫那兩個字,她的臉皮可沒有這麼厚。

  "呵......"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笑意,哪怕只是苦笑,衛老侯爺的心情也好了起來。自古世事無兩全。在經歷了那些事後,她還在他的身邊,單這個事實,他就該感謝上蒼,其他的,也就不苛求了。

  天濛濛亮的時候,衛老侯爺醒了。人老了睡眠時間就越來越短,通常天沒亮就會醒來。今天是最後一天不朝,醒了也沒事做,隨手擺弄著身邊人的髮絲。

  沒弄幾下,慧娘也醒了。兩個人就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體己話。

  "老爺,咱們給衍兒成親吧。當日大師雖然說過衍兒命中有劫,不宜早娶,要過了二十五這道坎才可娶妻。不過差那麼幾個月應該不打緊吧。"

  "怎麼了?這麼多年都等了才幾個月的時間你就著急了?等過了今年五月衍兒滿二十六了再成親也不遲,不過你現在開始留心人選也不妨。"

  慧娘當年早產,衛衍出生時就如小貓一般大小,自幼體弱多病,九死一生。衛老侯爺和慧娘二人幾乎是操碎了心才勉強保住了他的小命。好不容易勉強長到六歲,還是稍有不妥就會病上很久。有一日去懷安寺祈福偶遇一遠遊來的大師,為他算了一卦並且指點他們送去譚家村學藝,才身體強健起來無災無病到如今。那位大師當日看過卦象後搖頭歎息,說衛衍命中有劫,二十五是道大坎,將遇命中煞星,若能化險為夷順利度過,以後則能有驚無險平安順遂,若度不過,恐怕于性命有礙。然後又交代了他們要注意幾點,不宜早娶就是其中之一,而在學藝小成後送入宮中當侍衛是其二。衛衍雖然早就過了該成親的年齡,衛老侯爺和慧娘也一直沒有著急,甚至慧娘一直怕連累別人家的女孩,連親事都沒有定下。

  去年衛衍伴駕圍獵時同聖駕一同遇險失蹤,消息傳來慧娘整日都是提心吊膽擔心不已,直到再次傳來消息說人已找到只是受了輕傷修養幾日就不妨事才將心放回肚中。後來宮中大肆封賞連升數級現在又得了宣旨監刑的差事不日就要遠行,原以為是否及泰來,直到昨天看到那箱子裡的褻衣,多年前的惶恐不安全部再次湧現。

  命中煞星,性命有礙。衛家不是普通人家,衍兒也不是像她當年那樣是能讓人隨意欺淩的弱女子。這世上有多少人當得起前四個字,又有多少人有後一種能力。褻衣,上好的手工,只能出自內廷的軟雲羅,說明什麼?陛下將衍兒常留宮中伴駕並不奇怪,賞賜各種東西並不奇怪,甚至連賞賜衣物也不奇怪,畢竟很多君王連飾有九紋章或七紋章的龍袍都曾賞賜給寵臣讓他們穿回家光宗耀祖,但是陛下就算再寵愛一個臣子,也不會連褻衣都賞賜,這件只可能出自內廷的褻衣,似乎在隱隱暗示著太多不敢想像的答案。

  慧娘當時就很不安,看到兒子聽說宮中來人傳旨時的神情時更是不安,但是又不能明著問兒子到底出了什麼事。這種事,想都不能想,又怎麼問,怎能問?

  但是那是她的兒子,是她這麼多年費了千辛萬苦才養到這麼大的兒子,她自然要想方設法幫他。用相同的衣料去做幾件褻衣只是掩飾根本解決不了什麼問題,想來想去,無論她不安的事是否是自己的臆測,馬上成親倒是不失為一個不動聲色讓衍兒擺脫眼前處境的好辦法。寵愛的臣子新婚燕爾,若無輪值,陛下再不通情理再離不開他,也不可能再長留臣子宿在宮中,否則,第二日禦史大概就會上一道陛下不肯體恤下臣的摺子來督促陛下修正帝德。而且就算是她想多了,衍兒也早就該成親了,並不會有多大的不妥。但是,慧娘沒有想到衛老侯爺竟然會不同意。

  "老爺,衍兒已經老大不小了,老爺像他這般年齡時已經是好幾個孩子的爹了。我不也是想抱孫子了才開始著急嘛。"慧娘不死心,再次勸說。

  "那還不是他那幾個屋裡人沒用,這麼多年在他屋裡早該有一子半女到如今也沒有動靜你做母親的早就應該去關心。成親的事還是等過了五月再說,至於人選,你倒可以先和大夫人一起商量商量。其實人選也不著急,衍兒這次從幽州回來,陛下大概又會封賞升職。等過了五月咱們放出要給衍兒選妻的消息,恐怕想與咱們家結親的人家更多了,到時候你們挑選餘地豈不是更大?而且到時候,甚至是陛下賜婚也有可能。"

  慧娘並不知道,那位大師後來又和衛老侯爺私下談過,故衛老侯爺才在避免犯那些忌諱的事上比她要謹慎。那位大師後來對衛老侯爺說,小公子的命運與衛家息息相關。小公子榮,衛家榮,小公子辱,衛家辱。若小公子逃不過那一劫,衛家恐怕也會有大難。衛老侯爺首先是衛家的家長,然後才是慧娘的丈夫,衛衍的父親。很多時候他要把衛家放在第一位考慮,所以他不可能違背那位大師的意思提前讓衛衍成親,就算他隱隱感覺到了慧娘似乎在不安些什麼,也隱隱感覺到了某些不妥的地方,也不想去冒這個險。離衍兒滿二十六還有五個月都不到的時間,真的不急那幾天,他在心裡勸慰自己。

  衛老侯爺也不知道,那位大師在送走他們後與他的師弟懷安寺的主持還有過一段對話。

  "將剛誕的帝星喻做煞星,師兄也不怕被人知道後按個妖言惑眾的罪名。"懷安寺的主持對師兄敢在人前這麼比喻那顆新生的帝星很有意見,若被有心人知道,就是以師兄的身份也是件麻煩事。

  "對於那些註定要在他的光芒下黯淡消失的星辰,這顆星不是煞星又是什麼?說實話帝星比天煞孤星還要不如,至少後者還是被迫的。"大師並沒有覺得自己的比喻有什麼不對。空曠的夜空中,紫微星垣方向,新星剛誕,群星已呈黯淡之勢。而在北方的夜空中,另一顆不起眼的小星正偏離自身的軌道,有向這片星域靠近的趨勢。

  "那麼師兄可有幾分把握?"

  "一分也沒有。"

  "一分也沒有師兄就對那位衛侯爺說得如此信誓旦旦?"懷安寺的主持對這個師兄實在是頭痛兼愕然。他聽師兄那麼篤定的又是指點他們去學藝又是要他們注意這個注意那個,原以為師兄是有幾分把握幫那位小公子化解那場劫難,到最後竟然是一分也沒有全是空口白話。

  "紫微星垣,命定只允許存在一顆主星,其他的星辰,除非能成為他的輔星,否則在這片星域不可能存在。而新誕的這顆帝星如此強勢,恐怕連輔星也會很快黯淡。那顆小星偏離自身軌道進入紫微星域的結果只有一種--毀滅。既然怎麼樣也是避不過,還不如提前讓他們相見,或許倒會有轉機出現。天命雖不可違,但是很多時候,天命是抵不過人心的。"

  "師兄果然是慈悲心腸。"

  "不過是假慈悲罷了。拿對一人的不慈悲來換取對天下人的慈悲算不得是真正的慈悲。"大師仰望星空低聲歎息。盛極而衰。這顆帝星如此強勢實在是非皇朝之福,若有輔星能與他牽制一二倒不失為一件幸事,可惜眾輔星呈黯淡之勢,恐怕難以牽制。這顆偏離自身軌道的小星星是個變數,就算最後無法牽制,能分去他一段時間一點注意力也是好的,不過這顆小星星離開自身軌道,進入不屬於他的星域,要想生存下來實在是一件很不易的事情。結局就算是他也難以看破。或許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或許是荒郊埋骨死無葬身之地,都有可能。佛說,慈悲為懷。他現在這樣做,實在算不得是真正的慈悲。若他真的慈悲為懷,就應該幫他們將這顆小星導回他原來的軌道,而不是加速他進入那個星域的進程了。

  所有的一切,只是為了那一個也許根本不存在的可能。

  大師邊想邊陷入了沮喪的情緒。

  他並沒有想到,若真是天命不可違,他這樣做或許也是天命的指點呢,若真是天命不可違,避與不避又有什麼區別呢,就如他剛才所說,既避不過,不如儘早面對。



  第十二章人心


  衛衍想他昨晚明明聽到皇帝陛下親口說醒了後可以回家,雖然當時他的腦袋並不是處於很清醒的狀態,但是他可以肯定他並沒有幻聽。那麼,現在皇帝陛下又是在幹嘛。

  醒是醒了,至於回家,就目前的狀況來看,根本是自己的癡心妄想。今日不朝,皇帝陛下非常心安理得地賴床,賴床也就罷了,竟然還要拖著他一起賴床。

  天剛亮的時候,衛衍就想悄悄爬起來,結果不知道怎麼就吵醒了皇帝陛下,皇帝陛下睜眼看他一下,一邊呢喃著"還早著呢"四個字一邊很順手地剝了他穿了一半的衣服將他往被窩裡面拖,整手整腳將他團團圍住摟在懷裡繼續睡覺。衛衍想起他若越緊張越無措越是拒絕時他侍奉的君王興致就會越高的極端惡劣的性格,只能放鬆了身體隨他的意繼續睡覺。

  迷迷糊糊過了好一陣,醒來時已經過了卯時到了辰時,早膳的時辰早就到了,皇帝陛下還是像八爪魚一般霸住他不放,衛衍只能眼巴巴的等著高大總管進來催陛下起身。好不容易盼到了高大總管進來的聲音,讓他大失所望的是,高大總管不是來催陛下起身,而是來問陛下是不是要把早膳擺到寢殿內。

  還眯著眼的人在他頭頂低聲說了個"准"字,一陣有序無聲的忙亂後,口也漱了臉也洗了早膳也擺到了龍榻旁的高幾上。

  飽而思 淫 欲。這是早膳後皇帝陛下將手掌從下擺摸進去時衛衍腦中的第一反應。回憶起昨晚某些淫靡的片段,衛衍終於發現比起什麼時候皇帝陛下厭了放他自由這個結局他在龍榻上"精盡人亡"的可能性似乎比較高。

  "還難受嗎?"出乎他的意料,皇帝陛下伸出手來只是摟住他的腰肢,溫暖的手掌捂在酸軟的腰上,掌心的熱量透過肌膚似乎能直達全身,腦袋被按在他的懷裡,鼻尖充斥著年輕健康的身軀散發出來的濃郁味道,混合著衣服上的薰香味道和淡淡的汗味。皇帝陛下此時語氣溫柔動作輕柔,仿佛昨夜將他全身骨頭拆開來再拼裝起來折騰怎麼哀求都不肯罷手的是另外一個人。貓哭老鼠假慈悲。衛衍非常小心的腹誹,注意不讓自己的臉上流露出一點不滿的表情,擺了擺頭,雖然明知道是假慈悲,這樣的撫摸還是讓他舒服得只想繼續睡覺。

  閉上眼,又迷糊了一陣,感覺頭髮被擺弄了一陣,接下來又是手指被擺弄了一陣,然後被皇帝陛下的話嚇醒了。

  "手指甲長了,朕幫你剪。"
  才露出一點邊邊的手指甲怎麼也和"長"這個字聯繫不到一起吧,衛衍很想和陛下好好討論一下關于長短的定義,但是考慮到陛下要是無詞可辯惱羞成怒之下,答應他的回家之諾恐怕更是要遙遙無期了,硬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吞進肚裡。想剪就剪吧,陛下再怎麼喜歡和他過不去總不會故意要剪他手指頭上的肉吧。

  宮女很快送上了一應用具。金色的小剪子發出細微的聲響,衛衍屏住呼吸看細小的指甲屑往手下鋪就的白巾上掉落。很快衛衍就覺得自己剛才的想法錯了,陛下拿著剪子的手很穩,表情也是很認真小心,沒有一絲準備傷著他的打算。陛下是帝王,他的胸襟自然該如大海般廣闊,以為他要借剪指甲來為難自己應該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皇帝陛下先用剪子將多餘的指甲都去除,然後用小銼刀磨平,最後是用特製的厚絲鍛打光。衛衍不知道皇帝陛下是哪來的手藝,不過說實話皇帝陛下的技術不比他家專門給他修理指甲的侍女差。
  "怎麼樣,朕的手藝還不壞吧?"景帝笑吟吟的舉著衛衍打理好的手指炫耀,"只能母后才享受過朕的手藝呢。"
  "臣惶恐。"雖然真的是很不錯,但是讓皇帝陛下親自動手,而且還是與太后娘娘一般待遇怎麼能不讓衛衍覺得惶恐,聽了這話就要起身行禮。
  看到衛衍試圖起身在床上行禮,景帝白了他一眼,制止了他亂動。

  "躺著不許動,另一隻手給朕。"
  ......
  "腳。"

 "陛下,那個腳就不用了吧,臣自己來。"衛衍將腳悄悄往邊上縮,不肯拿出來。

  "腳,不要讓朕重複。"

  景帝擺出了嚴肅認真的表情,很快如願的握住了衛衍不是很甘願伸出來的腳掌。三下五除二馬上就將它料理得乾乾淨淨。

  "朕以前還給母后在上面描過花紋呢。"景帝摸著衛衍的腳掌低聲說道,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意開始慢慢消失。他恍然記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乘太后午後小憩的時候制止了太后身邊人的通報,偷偷溜進去,為自己的母后修理指甲還描上漂亮的花紋,為此事前還找了二三十個內侍宮女來練習以確保會萬無一失。那時候,他們母子是彼此的唯一,而如今......景帝在心裡暗暗歎了一口氣,而如今,他們之間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是大有深意,都脫不開權力的影子。那樣的情景那樣的心情永不會再有機會重溫了吧。

  "陛下。"本來已經很不安,皇帝陛下突然斂了笑意陷入沉思讓衛衍更加不安。對於皇帝陛下的這種狀況,最聰明的做法是屏住呼吸隱身暗處,等皇帝陛下自己走出來,但是有那麼一瞬間,衛衍覺得皇帝陛下的神情似乎有些可憐。他其實還是個不足弱冠的孩子,那種想法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從腦子裡面冒出來了,忍不住開口出聲打斷他的回憶。

  "如果真的覺得惶恐不安,就換你來服侍朕。"事已至此,多想無異。不過,這個人......景帝被衛衍從沉思中拉回,看了他一眼,莫明其妙又興致高昂起來,將剪子遞到了衛衍的手裡。

  "臣......"衛衍捏著手裡的小剪子,望著已經伸到眼皮底下的手掌,訥訥了半天才開口,"臣不會。"

  陛下哪裡可憐?他到底哪根筋搭錯了會覺得陛下可憐?總是被陛下往死裡折騰的他才比較可憐吧?總是被陛下用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要求為難的自己才是最可憐吧?

  衛衍,衛家的七公子,雖是庶出,但私下甚得衛老侯爺寵愛,又兼自幼體弱,身邊侍候的人一大堆,從小就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主,學藝的那幾年不必說自然是有人貼身跟著伺候,就算是被送入宮中侍奉君王,他的職責是拱衛陛下安全,端茶送水掃庭灑戶更衣沐浴之類事自然是一概不會做也根本是輪不到他來做,甚至連輪值夜宿的時候也是有小內侍伺候的,說起來衛七公子會做的事情實在是不多。

  前段時日,在皇帝陛下的命令逼迫諄諄教導之下,會做的事情已經多了不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半癱兒,但是替皇帝陛下打理指甲這種細緻活顯然他是真的不會。

  "不會就學,誰生下來就什麼都會的?"景帝在他耳邊說著很有道理的風涼話。

  "臣不敢。"不會是一個原因,不敢也是一個原因。一個生手第一次就用皇帝陛下的龍體練手,讓他覺得很有壓力。

  "有什麼損傷朕恕你無罪,不過你再敢抗旨不遵下去朕倒要追究你的罪了。"景帝有時候真的很無可奈何,本來是很有情趣的事情眼前這個笨蛋最後都能把它變成不得不遵從的命令,實在是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皇帝陛下已經說到這個份上,衛衍不敢再拒絕,只得小心舉起陛下的手掌,學他剛才的樣子去剪才冒出一點頭的指甲。皇帝陛下的手指修長有力,專人精心打理的指甲個個被磨成圓潤的橢圓形,指甲表面則散發著珍珠般的光澤。衛衍小心的咽下一口唾沫,握住剪子的手指感覺有點僵硬。陛下被精心照料的手指像絕世的瓷器一般漂亮,而他現在的行為就好像是一個莽夫掄著個大錘要將那瓷器生生砸碎。

  抬起視線偷偷掃了一眼,皇帝陛下的表情很恬淡,半眯著眼斜躺在軟枕上看著他動作,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很溫和,好像真的一點也沒有為他近乎糟蹋的行為生氣。

  "陛下......"好不容易弄完了一個手指頭,對著摸上去感覺有點坑坑窪窪的指甲,衛衍悄悄抹了一下汗。生手和熟手真的不能比,如果陛下還有理智的話就應該馬上喝止他的行動,不要讓他繼續弄下去,隨便找個宮女都會比他的手藝好。

  "不錯,繼續。"景帝依然半眯著眼,只是點了下頭,首肯了衛衍的成果,示意他繼續。

  不錯?這樣就叫不錯?如果沒有對比的話衛衍也許真的會覺得自己弄的不錯,但是皇帝陛下的手藝擺在這裡做對比,不知名宮女的手藝也擺在這裡做對比,他怎麼也沒辦法昧著良心睜眼說瞎話說出不錯這兩個字。

  "陛下......"以為皇帝陛下眯著眼沒看清,衛衍再叫了一聲,希望他能仔細瞧一瞧。

  "以一個生手來說,既沒有剪破朕的手指頭,也沒有折斷朕的手指甲,除了毛糙之外沒什麼大毛病當然是不錯了,繼續吧。"景帝當然知道衛衍在想些什麼,誇獎了他一番。雖然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實在是很低,不過對於衛衍這個笨蛋,他的要求也就這麼多了。

  衛衍只能繼續,第二個手指頭比上一個好,第三個沒出什麼差錯......到最後手腳通通打理一遍後,衛衍的技術勉強算是有了不小的進步吧。

  這一通折騰直到日頭高掛,皇帝陛下終於大發善心放了衛衍出宮回府。

  作者有話要說:陛下,乃真的不是在玩貼身僕人養成遊戲?


  第十三章名士


  景帝是在入夜時分收到有關齊遠恒的密報的。從昨夜下令到如今不過短短十個時辰不到的時間,暗衛轄下的緝查司已經把齊遠恒的生平事蹟祖宗八代通通調查清楚呈上密折,對於這樣的辦事效率景帝還是深感滿意的。勉勵嘉獎了來人一番,揮手讓他退下後才小心挑開密折封面上的火紅印漆打開來細看。

  齊遠恒,年二十八,母在其繈褓之中即喪,年十六時父喪,未婚娶,現居京都安興大街燕子橋頭,家中僅書僮一名老僕一人。祖籍江南,于先帝朝永嘉十四年隨父離開江南遊學各地,永嘉十六年寄居京郊譚家村,是年與衛衍相識,一同習文練武,朝夕相處,交情甚好。隆盛五年衛衍入宮伴駕後不久,齊父偶染風寒不治而亡,齊遠恒遂扶棺南下,將其父與其母合葬與江南老宅祖墳。守靈三年後齊遠恒再次遊學北上,于隆盛十一年到達京都,定居於如今的安興大街燕子橋頭。

  其人素有才名,諸藝通曉,于安國定邦之策上亦有不少獨到見解,常與人清談國事,在江南士林和京都士林都頗有名氣,人稱崤山居士。然其生性不羈性情倨傲,不願依附權貴而生,京中不少高門巨族聞其名後皆有下帖,均被拒,現以賣畫潤筆為生。其擅山水潑墨,雙手狂草,上門求畫求字者駱繹不絕,生活倒不至於拮据。

  這份密報共有三十多頁,包括了齊遠恒和齊家的各個方面,景帝大致翻閱了一遍才翻到感興趣的地方慢慢閱讀。

  "交情甚好?"看到這個詞時景帝冷笑了一聲,用無人可以聽清的聲音反問。

  真的是交情甚好嗎?照他看來未必,若真是交情甚好,就不會是一個口口聲聲"衛大人",另一個卻是用"齊兄"來稱呼了。齊遠恒的這聲聲"衛大人"怎麼聽都有些諷刺的味道,也只有衛衍這個笨蛋感覺不到,或者是感覺到了但是根本不在意。景帝此時對某個不在跟前的笨蛋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感覺,想到他,牙根就有點癢癢。連自幼相識自以為交情甚好的人都敢明目張膽的欺負他,還有什麼人不會欺負他?衛衍那個笨蛋能安安穩穩長這麼大實在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識人不清,誤交匪友,到現在還沒被人賣掉倒真要謝天謝地。

  不過。齊遠恒,以前的事朕不管,以後朕的人可不會容你再隨意欺負。那樣想著,景帝合上了密折,閉上眼睛開始思考一些問題。

  第二日是正月十七,新年後首開朝會。今日的朝會上群臣討論的焦點有兩個,一個是春汛,另一個則是春闈。

  景朝境內共有三條大河數百條支流,北有一條,南有兩條,每到汛期,這幾條灌溉了無數良田養育著黎民百姓的生命之河總要肆虐幾次。景朝的河工是年年修月月修日日修,不過成效不是很顯著,或大或小的絕堤每年都要衝毀數千萬良田。春有春汛,春天一到,冰原解凍,上游支流河水迅速增多,千支萬流彙集起來造成下游河水暴漲,絕堤就時有發生。夏則有夏汛,夏汛一般都是由於各地雨水充沛大量降雨引發的。秋汛也是如此。大概只有冬天沒有汛期的煩惱,但是到了冬天河水乾涸無法灌溉也是一個困擾農民的大問題。

  春汛的爭論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錢,二是治理的方法。河工年年修年年都要花上大筆的錢,然而到了汛期河水一沖千里大堤就化為虛無,屬於銀子打水漂還聽不見聲響的那種活。關於春汛是工部首先發的難,工部尚書先是出列向景帝稟報了春汛前各處河堤的修整情況,然後開始指責戶部批給他的治理費用太少,今年戶部批給他的河工治理費用只有他上報的一半,言下之意就是因為錢沒到位造成很多活幹下去。

  工部發難,戶部自然接招。戶部尚書肖越馬上出列解釋為什麼要砍掉工部那麼多治理河工的費用,反正是這裡也是不合理那裡也是有問題,最後開始哭窮。肖越是景帝的親信,景帝既然把掌管一國錢糧的大權交給了他當然是信任他的,也明白他的難處,畢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雖然經過十多年的修養生息,國庫還是挺充裕的,但是自景帝親政以來已經接連辦了好幾場大典,再加上天公不作美,這個冬天是幾十年少見的酷寒,放糧免賦等等措施免不了會影響今年的國庫收入,戶部目前于錢糧上雖然還算不上捉襟見肘,但是治國如治家,總要有個長期的打算,不能吃了這頓不管下頓是不是。基於這樣的原因,肖越自上任以來就致力於節流開源,能不花錢的地方儘量不花錢,能少花錢的地方就一定要少花錢,不要說工部,朝廷上哪個部門今年的預算呈文沒有被戶部大幅度削減,就連內務府的好幾處用項都被駁回過,更罔論其他衙門。今日工部的發難也可以算是近一年來朝廷眾臣對肖越這個新任戶部尚書帶領下的新戶部衙門處處卡錢行為的一次總爆發。

  景帝端坐殿上聆聽殿下群臣辯駁。肖越作為他的錢糧大管家腦中自然有一整盤棋,哪裡該用錢哪裡不該用他心中都有一本帳,對後來加入的其他各部詢問的反擊也依然很犀利,而且他還有最後一張免死金牌--窮。這樣的辯駁永遠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不可能分出真正的勝負,後來眾人吵累了,

  從各部的預算回到河工,對治河到底該堵還是該疏又是一番爭論。

  景帝幼時就坐在這裡聽他們這樣吵,快十多年了,有些人每年的說辭竟然也不知道變一下。聽他們吵得實在是太厲害也知道吵不出什麼結局,便向旁邊站著的司禮內侍打了個手勢。

  清脆的玉笏聲響,終於讓已經越吵越興奮的眾臣反應過來,眼前這個被他們變得像菜市場一般熱鬧的場所是朝會的所在地--太極殿,而他們年輕的帝王正端坐殿上觀看他們的表演,神情肅穆。

  稍有點腦子的人馬上都反應過來,齊齊跪拜。
  "臣等失儀。"

  景帝對俯首的眾人抬手示意。

  "眾卿平身吧。春汛迫在眉睫,河工不容有誤,然戶部挪不出銀子也是屬實。工部上道摺子說一下情況,朕看看內務府還有哪些款項可以挪用。"

  "陛下聖明。"

  "陛下仁厚體恤黎民實乃百姓之福。"

  對於景帝的旨意,廷下眾臣自然是一番感激涕零歌功頌德,至於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則要留待日後細細考查。春汛的事是個大問題,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但是景帝要是此時有一點偏向工部斥責戶部的痕跡,肖越以後在戶部尚書這個位置上恐怕是很難做安穩。不過拆東牆補西牆實在不是長遠之計,再沒有想出好的方法之前,也只能這麼辦。

  "這事到此為止。眾愛卿還有其他事要啟奏嗎?"

  景帝話音剛落,禮部尚書就站了出來。

  "臣有事啟奏。"

  禮部尚書謝正德是皇后謝氏的父親,在禮部尚書這個位置上二十多年,門生故舊遍天下,他要奏的事情是有關春闈的準備情況。

  景朝的取士制度沿襲前朝,分為鄉試、會試、殿試。鄉試是由各州府舉行的地方考試。地點在各州府所在地。每三年一次,逢子、午、卯、酉年舉行,又叫鄉闈。考試的試場稱為貢院。考期在秋季八月,故又稱秋闈。凡本州官學學員均可應考,分別于八月九日、十二日和十五日進行,考試分三場每場三天共九天。會試是由禮部主持的全國考試,每三年舉行一次,因考期在春季二月,故稱春闈。會試于鄉試的第二年即逢辰、戍、未年舉行,分別在二月初九、十二、十五日舉行,考試也分三場每場三天共九天。至於殿試是在會試當年的三月十五由皇帝親自主持在金鑾殿上進行。

  春闈諸事早已妥當,連主試官也早早定下,謝尚書的稟告並沒有什麼新鮮內容,景帝聽聽就是,依然在考慮他昨夜想到的問題。

  下朝後,景帝讓人將太傅請到了禦書房。

  "太傅,您說我朝的取士制度是否存在很大的缺陷?"等太傅入座後,景帝將困擾了他一夜的問題全盤拖出。

  "陛下為何這般說?"朝廷上有很多事都存在缺陷,先帝沒來得及做的,太后做不到的很多事都等著年輕的皇帝去完成,不過陛下能在這麼快的時間裡就發現了問題讓柳太傅不能不感到欣慰,也算不枉他多年來的教導。

  "太傅聽說過齊遠恒嗎?"

  "臣自然聽說過。崤山居士,江南名士。"

  "那麼其父齊翰呢?"

  "一代大儒。"

  "齊翰齊遠恒父子都頗負盛名,卻為何始終沒有為朝廷效力?就算齊遠恒是由於為人倨傲不願入仕吧,那麼其父齊翰呢,傳說其人溫和端正,憂國憂民,卻為何始終遊學各地不願出仕?"雖然景帝對齊遠恒沒有一點好印象,但這不影響他仔細考慮齊遠恒這樣享有盛譽的名士流落廟堂之外的原因。

  "那麼陛下以為呢?"柳太傅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因為他們出身寒族嗎?"

  景朝的教育體系分為官學和私塾。官學是景朝的正統教育機構,其學員分三種,世族官僚子弟可直接入學,富家子弟可出資入學,至於出不起入學費用的寒族子弟必須通過官學的入學考試。官學的學員可以直接參加鄉試也只有他們才能參加鄉試。至於私塾,是民間自辦的教育機構,其學員不能參加鄉試。

  官學規模有限,給寒族子弟留下的學員名額就極其有限,這樣的制度在很大程度上制約了寒族子弟踏上出仕之路。寒族子弟入仕機會太少,以至於很多有才學的寒族子弟為了生計或者為了有一番作為而選擇高門巨族倚靠,這是食客清客傳統的由來。

  "那麼陛下決定怎麼做呢?"

  "朕要好好想一想。"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的N多設定都是百度以及作者生搬硬照,大家不要深究,請牢記本文架空歷史的背景,在架空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_^


  第十四章風流


  景帝忙於政事的時候,衛衍正在宴客。正月十六,衛家宴請了一眾親朋好友鬧了一整日,明面上沒有挑明不過暗地裡有一點為衛衍餞行的味道。到了正月十七那晚,幾個知交密友在玉瀾閣擺了一席真正為他餞行。

  玉瀾閣是京都最出名的倚紅偎翠之地,座下美人雲集,個個是花容月貌,軟玉溫香,且春蘭秋菊,各擅勝場,是京都世家公子鉅賈富賈文人雅士聚會宴客的一個首選去處。

  今日這個場子做東的是鎮北將軍府的九公子孟飛,陪客有里安伯府的五公子鄭永泰,兵部林侍郎家的小公子林睿,齊遠恒齊大居士也忝陪末座。齊遠恒齊大居士就不去說了,單單是前面那幾個人,除了家中世代交好自幼相識年齡相仿這些外,性格愛好為人處事上簡直是有天壤之別,孟九公子生性大大咧咧、豪爽不羈、好美酒佳釀,鄭五公子常被老父斥責為"不學無術、附庸風雅"依然不知悔改大冬天裡還要搖著個紙扇裝優雅,林小公子平生只愛美人除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宏願外再無大志,至於我們的衛七公子,嗜武厭文,木訥老實,于某些方面神經粗到令人側目的地步,且遇事不到火燒眉毛不得不決斷的時候很有些得過且過的逃避心態。這幾個人性格愛好迥異的人,能聚到一起成為密友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旁人覺得奇怪,衛老侯爺倒對此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每每對衛衍失望的時候就把那句話掛在嘴邊:"整日和你那幾個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能有什麼出息?真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都是不求上進不學無術只知吃喝玩樂宿花眠柳的敗家子。"衛老侯爺在抱怨的時候也不想想,這幾位個個都是家中沒有繼承家業壓力的幼子,又兼寵著他們的人有一堆,有著各種各樣的毛病也是長輩慣出來的,沒有把他們寵成仗著父兄權勢在外欺男霸女橫行霸道的惡少已經是祖上積德了。而且這幾位,就身份而言的確當得起"紈絝子弟"這幾個字,不過好歹能知道"禮義廉恥"這四個字怎麼寫,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至於齊遠恒齊大居士為什麼也會和他們混在一起?只能說是一個意外了,追根究底的話事情要追溯到四年前,也就是隆盛十一年。當時齊遠恒重返京都,與衛衍在聚仙居小聚時碰巧遇上了他們幾個,一頓飯還沒吃完其他三人已經對齊大居士推崇備至了。用孟九公子的話來說:"與齊兄一起喝酒只兩個字--痛快"。孟九公子最恨喝酒的時候唧唧歪歪行酒令的時候輸了還要耍賴說了半天廢話酒還是沒喝下一口的人,齊遠恒酒量好酒品更是上佳,在酒桌上豪爽的作風很對他的胃口。在擇友上向來遵循"人品如酒品"準則的孟小公子,當下就有了齊遠恒這個朋友很值得交的結論。衛衍本來與齊遠恒就是交情甚好,至於鄭五公子和林小公子,一向很相信孟飛的看人眼光,自然也沒有異議。如此一來,這幾個人每次要聚一聚的時候,總是不忘派人去請上齊遠恒,而齊大居士亦不以與"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為伍為恥,從來不擺名士的架子,每請必到,也經常會找些很是風流的名目還上一席,如此一來二往,幾趟下來,交情就突飛猛進了。

  玉瀾閣中有24個佈置精巧極具特色的大廂房很是出名,分別已24節氣命名,今日孟飛定的那間名叫"春分"。開席的時候,作為東道的孟飛首先祝詞敬酒:"今日略備薄酒給衛七餞行,正好這間房名字叫‘春分',那麼我就祝衛七公子‘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月賞盡幽州花'吧。"
  若是在四年前,齊遠恒也許會有興趣提醒孟九公子此"春風"非彼"春分",或者對他剽竊前人佳作之舉表示鄙夷,但是有了四年的不堪回首之教訓作為前車之鑒,他早就把孟九歸入"朽木不可雕"的行列,沒心情去廢那個口舌,只是同眾人一道舉杯。

  這幾個人聚一起,喝酒當然是頭一件大事。今日孟飛備下了十幾壇"七日醉",開席前就說好了,今晚除了衛衍可以隨意外,大家是不醉不歸。"七日醉"是青州名酒,性溫然後勁十足,有一醉醉七日之說,故得名。年前孟飛老爹的老下屬從青州來京述職,知道這位九公子嗜酒,特地帶了三十壇十年陳的"七日醉"來孝敬。這禮物甚得孟九公子的歡心,不過卻讓孟母很是羅唆了幾句,說到最後甚至連孟父--鎮北大將軍都有了諸多不是,孟飛為了能讓耳根清靜,不敢再在家裡喝酒,以送人為名直接讓人將酒搬到了玉瀾閣存著,新年宴客時喝掉了一些,這次把所有的存貨都取出來了。

  冬日裡喝"七日醉"溫著喝口感更佳。將"七日醉"倒在銀壺裡面用小火溫著,至表面散發絲絲熱氣時飲用最為上,再加有紅袖添"酒",伴以絲竹悅耳之聲,酒不醉人人自醉,真的是神仙都不換的生活。

  月上柳梢頭的時候,誇口要不醉不歸的幾位都已有了酒意。衛衍明日就要遠行,而且一大早還要入宮去辭行,倒不敢多喝,稍微喝了幾杯暖暖身體後就換了茶水,倚在軟枕上,看酒意上來的幾個人鬧做一團。

  孟飛拉著齊遠恒不肯放手,一直在嚷嚷著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晚要好好較量一番誰的酒量才是天下第一。齊遠恒和他折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奪回了袖子,開始用近乎哄小朋友的口吻與他對答。鄭五公子據說剛才突然詩興大發,正在那裡搖頭晃腦的寫他的傳世名作,至於林小公子,自然是在逮著美人獻殷勤。

  好像很久沒有這樣適意的感覺了,衛衍閉上眼睛,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只有和他們在一起,才有那種純粹放鬆的感覺,沒有陰謀詭計勾心鬥角黑暗 淫穢,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那些東西在這裡根本不可能顯形。

  歇了一會兒便意上來,衛衍起身去如廁。完事後沒有急著進去,倚在柱後抬頭賞月。人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十七的月亮也是極好的。

  "衛大人沒喝幾杯怎麼也醉了?這麼冷的天就穿了這麼一點不進去在外面抬頭望天做什麼?"

  衛衍正抬頭賞月的時候,背後傳來的腳步聲,緊接著,齊遠恒的聲音從後面響起,然後一件大氅遞了過來。

  "齊兄是不是還在生氣?"這樣的氣氛這樣的月色或者還有那點酒精刺激了衛衍的腦袋,他突然醍醐灌頂般開竅了。他第一次覺得奇怪,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人開始稱呼他為"衛大人",明明在幼時如此交好,幾年不見卻疏遠到這般地步,用那種口吻稱呼他為"衛大人",現在想來,這個稱呼很有些負氣的味道,似乎齊遠恒在用這個稱呼發洩對他的不滿,想來想去唯一對不起他的只有一件事,"對不起,齊兄。當年我不是有意要隱瞞。"

  "我沒生氣。"對於衛衍跳躍似的問話和道歉齊遠恒有點招架不住,趕忙矢口否認。相交數年不識對方的身份直到對方要入宮侍駕的時候才發現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面轉的小小少年是一介貴公子可以歸結為自己年少無知,並非是對方有意隱瞞。日後重逢發現對方有了一班可交心的密友自己在他心裡的地位恐怕不知被排到哪裡去的時候頓時湧上了莫名的惆悵刻意要用稱呼將彼此的距離拉開,但每次碰到了又做不到視而不見。好吧,捫心自問,齊遠恒承認他有點生氣,就一點點。

  "可是齊兄從來沒問過我啊?"衛衍覺得自己很無辜很委屈,誰一開始介紹自己的時候會介紹自家的祖宗八代。不過後來熟識後沒說是他的一點私心,在齊遠恒之前也曾碰到過很處得來的小朋友,知道他的身份後對他的態度就大變,或恭謹或疏遠,他不希望他們之間有什麼變化才從來沒提起過。

  "我說了我沒生氣。"

  "可是你以前不是那麼叫我的。"

  "你現在不也叫我齊兄嘛?"

  "那我還是叫你遠恒哥哥好了。"

  "不,你還是叫我齊兄吧。"遠恒哥哥?你以為自己幾歲,還用疊音?齊遠恒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我也不叫你小衍了,衛七這個稱呼就很不錯。"

  "可是這樣稱呼顯不出我們交情不一樣......"衛衍有些遲疑。遠恒哥哥和小衍這兩個稱呼是屬於他們彼此幼年時代最美好的回憶,而齊兄和衛七這樣的稱呼則流于普通了。

  "交情好不好心裡明白就好,不用放在嘴裡說。還有什麼叫我們交情不一樣,小心被孟九聽到了找你拼命。"有些話彼此挑開來說明芥蒂就全消了。齊遠恒也是第一次發現自己也還很孩子氣,竟然為此鬧了這麼久的彆扭。

  "也對。朋友貴在交心,稱呼只是小事。"衛衍想通了,不再拘泥于細節問題。抬頭望去,齊遠恒也正望著他,彼此相視一笑,前事揭過,一切盡在不言中。

  正在此時,空曠的月色中突然傳來了若隱若現的琴音。

  "美人月下撫琴。"齊遠恒做了個手勢,挑眉詢問衛衍有沒有興趣和他一起月下訪美人。
  "這麼冷的天,美人月下撫琴也不怕凍壞手指頭?"可惜,某人既無想像力又無浪漫情懷,問出來的問題雖然很是實際但在此時此景卻實在是大煞風景。齊遠恒聽了這話,說他也不是,不說他更不是,暗暗胸悶了半天,到最後只能是打落牙齒合血吞,咽下了自己誤交摯友的苦果,自動忽略他的問題,拖了他的手就往前行。

  玉瀾閣占地頗廣,不過這兩人對此處俱是熟門熟路,很快穿亭跨院,來到了琴音發出的水榭外。

  衛衍對音律一竅不通,不過看齊遠恒到了近處卻情怯只敢站在廊下吹冷風賞琴音不敢上前搭訕的作態就知道眼前這位月下彈琴的美人琴藝必是不差。畢竟齊大居士一向挑剔,能讓齊大居士說一聲好已是非常不容易,而讓齊大居士自慚形穢不敢上前唐突佳人簡直就是天下紅雨千年難見一回了。

  廊下四面通風,北風呼嘯,齊大居士不肯挪窩,衛衍也只能捨命陪君子與他一起吹冷風。好不容易等到一曲終了,齊大居士又是整衣又是理髮,終是鼓足了勁頭上前搭訕。

  "奴家紅玉,見過齊公子,衛公子。"佳人聽了齊大居士的自我介紹後隔著水榭對他們遙遙福了一福,在那巧笑嫣兮中,衛衍隱約感覺到了了春天到來的訊息。


  第十五章美人

 俗話說千金易得,知音難求。況且齊大居士長得玉樹臨風風流倜儻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再兼口齒伶俐出口成章,只是稍微閒聊了幾句,紅玉姑娘就出言相邀他們到水榭中一聚。

  佳人開口自不忍拂其意,再說這兩人本來就是來月下訪美人,就算佳人不開口,也少不得尋些由頭巴上去,此時見紅玉姑娘相邀,都省了他們找藉口,當下滿口應下,穿過湖中的九曲長橋到達了佳人所在的水榭中。

  這水榭本是四面鄰水,因是冬天的緣故,三面都封了起來,只留了一邊沒有封嚴實,而且四下裡都籠著炭火,甚是暖和,衛衍剛才擔心美人會凍壞手指頭實在是杞人憂天不足為慮。

  入了水榭賓客入座後侍女奉上了茶,紅玉姑娘則開始彈另一首曲子請他們細細品。

  衛衍對於音律實在是所知有限,除了幾支極其出名的曲子如《梅花三弄》、如《平沙落雁》、如《春江花月夜》,因聽得次數實在太多,所以記得了個大概外,其他比較少聞的,聽了半天也是一頭霧水說不出個所以然,為了避免出醜,更是為了避免齊大居士的額角再次抽搐,衛衍很有自知之明的專心喝茶,不參與他們之間的討論。幸好這裡的茶水還算不錯,否則聽著這兩人那些什麼"抹、挑、勾",那些何時"進複、退複"的專業用語,就算齊大居士的額角沒事,他自己的額角倒要抽搐了。

  說說笑笑之中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很快月上柳梢頭,齊大居士毫無去意,衛衍卻不得不告辭了。

  衛衍明日就要遠行,齊遠恒也不留他,只是起身送了他一段路,最後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到了幽州後做你該做的事,千萬不要吃飽了撐的去管不該管的閒事,此次犯事的俱是你家皇帝的親族,你家皇帝自己都不憐惜犯不著你去多事。"
  "逆王案"的首犯幽王乃當今皇帝的親叔叔,而此次衛衍要去幽州監斬的諸人或多或少都與今上有些血緣關係。齊遠恒敏感的意識到這趟幽州之行對衛衍有些福禍難倚。謀逆是為君者的大忌,任何人牽扯在其中都不會有好果子吃,偏偏以衛衍的脾氣性格,真的到了那時候,發生些不該發生的事情的幾率是很高很高的。齊遠恒打心底不認為衛衍適合宣旨監刑這份差事,也不知道他家皇帝到底是怎麼想的,宣旨監刑,又不是去踏青郊遊,當紙上被劃去的姓名變成血淋淋的腦袋自頭上滾落的時候,衛衍是否禁得起這般刺激。

  但是拒不承上恩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所以這差事也不能不接,現在只希望衛衍什麼多餘的事情都不要做,平平安安的回到京都。

  "齊兄放心。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輕重的。"

  先是皇帝陛下,再是齊遠恒,個個交代他不要去做不該做的事,難道篤定了他一定會去多事嗎?衛衍苦笑了一下,複又愣了一下。
  辭別了齊遠恒後又去與孟九等人話別,少不得被狠狠灌了三大杯才安然脫身。"七日醉"口感溫和但是後勁十足,衛衍先前喝的時候沒什麼感覺,這時候又被灌了幾杯,等出了玉瀾閣的大門,冷風一吹,禁不住酒意上湧,步履略有些不穩,隨身伺候的人見他這副模樣,自然不敢再讓他騎馬,當下又折騰一番備了軟轎,才小心扶他入內。

  衛衍酒品極好,就算是喝醉了也是不吵不鬧,只會安安靜靜的睡覺。況且他此時只是微熏,離大醉還很遠,腦袋很是清醒,只不過手腳略有些發軟無法使力。這種狀況騎馬確實不太妥當,所以他對隨侍眾人的安排並沒有多大意見,入轎後覺得有些疲累,便閉眼休息。玉瀾閣與衛府隔著四五條街,這段路俱是先前眾人走慣的,也就是月前衛衍突然被皇帝陛下寵信起來常在宮中留宿才沒空來這裡遊玩,如此這般,該怎麼回去眾人都是熟門熟路,當然用不著衛衍操什麼心。

  京都的大街修得極是平整,再加上八人大轎用得都是有經驗的轎夫,衛衍在陣陣微微的搖晃中意識開始模糊,走了一段路,轎子似乎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晃動,就這樣在晃動中沉沉入眠。

  景帝知道衛衍去玉瀾閣的時候只是稍微有點不悅。那時候追花逐蝶尋花問柳用銀子捧些歡場優伶名伎是整個社會的風氣,京城倚紅偎翠之地頗多,玉瀾閣則是此中佼佼者。有權有勢者將此作為茶樓酒肆之外的另一個消遣之處,富賈商販將此作為生意商談的首選之地,士林名士將此種行為贊作"風流"而非"下流",就算是貧苦無依的窮寒人家,也少不得存著攢了銀兩發家致富後要去玉瀾閣一擲千金遍親芳澤的念頭。此等風氣下,要求衛衍從此修身養性再不踏入煙花之地顯然是一個非常不現實的要求,若衛衍真的這樣做了,如此異像恐怕很快會成為京都流言蜚語的源頭。故此,景帝雖不滿衛衍出入玉瀾閣,倒也沒下令不准他去,何況他也清楚,衛衍就算再愚笨,成了他的人後,去那裡最多也就喝喝花酒,再借他一個膽子也不敢真的召人伺候。

  本來是如此篤定,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份篤定慢慢崩壞。今日宴客的赴宴的俱是玉瀾閣的常客,所謂的常客,當然不可能每次去都是喝喝小酒聽聽小曲,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他們在玉瀾閣中熟識的姑娘肯定不在少數。清醒的時候應該是不敢荒唐,但是到了酒酣情濃之時,兼有一班狐朋狗友在旁起哄,熟識的女子又在身旁含情脈脈小心伺候,那種情況下,會發生點什麼都不用多想就能明瞭。景帝一夜不見他就有點想念,知道今夜有人給他餞行,偏偏又怕阻了他的興頭,給人的命令是等他出來了才悄悄將他接入宮中,到了此時就算越等心情越差,也只能乾等著。

  好不容易等到半夜等來了人。果然不出他所料,帶著滿身酒味滿身脂粉味睡得正熟。景帝忍著不快剝了他的衣服將他身上的味道洗得乾乾淨淨。期間他睜眼一次不知道有沒有認出人,只掃了一眼就閉上繼續酣眠。

  衛衍在他面前始終是拘謹的,只除了被情欲逼得無處可逃時才會有片刻的失態,平常時候永遠都是戰戰兢兢的拘謹模樣,像現在這般乖巧這般毫不設防的躺在他的面前倒是第一次,再加上景帝早就仔細查看過他身上並無不妥的地方,累積的怒氣也就漸漸散了。

  "和個醉鬼一般見識,朕好像也變笨了呢。"輕輕笑著將他的褻衣帶子拉到腋下系好,景帝摸了摸他的頭髮湊過去親親他的臉頰準備歇息,然後,聽到他嘟囔了四個字。

  衛衍做了一個夢。夢中好像是一個炎熱的夏日,那時的他大概七八歲的樣子,正被窗外的知了吵得頭暈腦漲,趴在書房的案上昏昏欲睡。

  書房裡面除了遠恒哥哥坐在他的身邊翻書外,沒有其他人。齊伯父那天不知道上哪裡去了,因為天氣炎熱,負責照顧他起居整天在他耳邊囉哩囉嗦這個也不准做那個也不准做的長隨們也不知道躲到哪裡逍遙去了,所以衛衍偷懶得很安心囂張。反正他不會的功課有遠恒哥哥教,他字寫不完有遠恒哥哥幫著抄,他挨訓的時候有遠恒哥哥陪著他一起被訓。只要有遠恒哥哥在,他什麼事都不用操心,一切都會妥當順遂的。

  那個夏日似乎特別特別熱,他沒睡多久就出了一身汗。正覺得不舒服的時候,有人幫他脫了衣服,給他洗了個澡換了套衣服,最後對他又摟又抱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書房裡沒有別的人,照顧他的自然是遠恒哥哥。遠恒哥哥那日不知為何沒有束髮,散亂的髮絲擦過臉頰帶來癢癢的感覺,他忍不住叫出聲來:"遠恒哥哥。"

  被搖醒的時候還是有些糊塗,"七日醉"的後勁上來讓他的思維有些遲鈍,明明那些話他都知道,卻不明白那些話組合在一起是什麼意思,而眼前咬牙切齒說出這些話的人為何要這樣生氣。

  "遠恒哥哥?你的遠恒哥哥也會像朕這樣抱著你嗎?還是說他早就這樣抱過你了?"

  也許,他的沒有反應讓對方更是生氣,等衛衍終於明白過來那些話是什麼意思的時候,他的衣襟已經被撕開了。

  材質上乘的錦緞撕開的聲音清脆響亮,衛衍在裂帛聲中回過神,反手緊緊抓住了自己的衣襟,不讓他繼續往下拉。抓住衣襟的手卻忍不住在哆嗦,不是害怕,而是出於憤怒,憤怒到一時說不出話來。

  皇帝陛下自己失德,難道以為天底下的人個個如他一般有此惡癖嗎?他與遠恒哥哥之間明明只是純粹的兄弟之情,皇帝陛下怎可隨意侮蔑?皇帝陛下又是憑什麼這般質問羞辱?

  無聲的憤怒沉默的反抗讓景帝的火氣更大。從開始到現在,衛衍並不是沒有反抗過,但是衛衍的反抗向來是節制的,是很有分寸的,那種反抗,與其說是反抗,對於景帝而言,完全可以視作半推半就的情趣。平時只要威逼一下就會乖乖屈服的人,偏偏在手腳發軟完全處於劣勢的時候拼命反抗起來,景帝心頭的怒意越來越盛,手底下也漸漸失了輕重。

  遠恒哥哥,叫得這麼親熱,還敢騙朕說只是自幼相識交情甚好,那麼現在呢,因為你的遠恒哥哥所以不願意被朕抱嗎?妒火焚燒的男人是沒有理智的。景帝帶著那樣的憤怒撕開衛衍的褻衣將他的雙手綁在床頭,然後從後面壓制著他撕開他的褻褲。本來後背位因為衛衍的不習慣,他絕少採用,但是壓制拼命掙扎不肯聽話的對手,後背位卻比較容易使力。就算如此,等到將他剝得乾乾淨淨綁起來任他享用,兩個人都出了一身汗。

  等到塵埃落定,失去反抗能力的人俯臥在身前,臉深深埋在軟枕中看不到表情,但是微微顫抖的身體緊緊握著的拳頭都表明他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看著這一幕,景帝剛才飛到九霄雲外的理智重新開始歸位,抓住他的拳頭示意他鬆開手掌,然後俯下身,沿著衛衍的脊背一路吻上去,最後在他肩頭狠狠咬了一口,低聲命令:

  "認錯,求朕。"

  就算到了這種時候,他還是捨不得真的把他怎麼樣,只要他肯認個錯服個軟再好好的用身體哄哄他,這事就算過去。

  景帝自覺非常寬宏大量,可惜身下的人偏偏拒不肯承恩。

  "敢問陛下臣何罪之有?"衛衍反問道。一字一句清晰明瞭,帶著無法抑制的憤怒。皇帝竟然要他認錯,那麼他倒要好好問問自己到底錯在哪裡?

  聽了這話,景帝不怒反笑。酒後的反應大概才是最真實的反應,所以衛衍敢反抗,敢反駁。可惜,就算知道他是半醉著,也不打算輕饒他。單單是"遠恒哥哥"這四個字,就值得他大動干戈和他好好算帳。

  鬆開他的手,將他翻個身,半跪在他腿間,平靜的宣佈:"朕會讓卿知道自己錯在哪裡的,朕保證。"


  第十六章較量


  伴隨著這話,高大的身體慢慢壓下,並不急迫,卻帶著勢在必得的儼然之意,嘴角若有若無的笑容似乎在昭示著接下來的懲罰必然會慘烈無比。衛衍堅持自己沒錯,不願示弱,瞪著眼睛不肯閉上,直直盯著皇帝陛下的眼睛,或許是酒後壯人膽,嘴巴里面更是冒出了他清醒時絕對不敢說出來的話:"陛下什麼時候會對臣厭倦?陛下到底要怎麼樣才會對臣厭倦?"

  記得皇帝陛下曾經說過只要他厭倦了就會放了他,那麼他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厭倦?還有他到底因為什麼原因對他的身體如此執著以至於在盛怒的時候都不是下令將他拖出去杖責而是打算在這榻上身體力行的責罰他?

  衛衍極有自知之明,他的容貌他的品學他的性格甚至是他的身體絕對沒有好到讓陛下如此愛不釋手,那麼陛下如此執著于這俱身體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如果知道了那個原因,是不是就有了從這不堪的牢籠脫逃的希望?

  "很好,很好,卿總是會給朕驚喜。"景帝怒到了極點倒是平靜了下來,對於身下的這俱身體如此放不開手的原因他也想過,可惜到現在還沒有找到答案,不過這不妨礙他運用言語這項利器來報復衛衍剛才的挑釁,"到了該厭倦的時候朕自然會厭倦的,卿放心,到了那個時候就算卿哭著求朕臨幸朕也提不起那個興致。"

  "陛下這麼說臣就放心了。"衛衍心裡想他從來不是伶牙俐齒的人,但是此時此刻他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明明知道那些話會讓他今夜更加淒慘,還是不住的從嘴巴里面冒出來。

  "朕以前從來不知道卿也會呈口舌之利。"對於這些火上澆油的言語景帝自然不會客氣,"卿知道嗎?每次朕看著卿在心裡抗拒但是身體卻毫不饜足的纏著朕,朕就興致特別高昂。"

  "這裡說著不要不要。"景帝俯下身在他的左胸親了一口,手掌也沒有閑著,開始在他下麵的穴口打轉,"這是卻拼命纏著朕說還要還要,這樣口是心非的卿朕實在是一時半會還厭倦不了。"

  "臣沒有口是心非。"衛衍不解,他什麼時候口是心非過?他明明一直心口如一的抗拒著此事怎麼到了皇帝陛下嘴裡他就成了口是心非的小人?

  "還說沒有‘口是心非'?"景帝笑著反問,手指上沾了脂膏為接下來要容納他欲望的地方潤滑擴張。雖然是要懲罰他,畢竟還是不打算真的傷了他,所以開始前的準備並沒有草草了事,依然做足了全套。

  衛衍看到皇帝陛下嘴角促狹的調笑才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慢慢紅了眼眶。

  接下來的床事成了一場較量。景帝極力要證明衛衍的"口是心非",百般挑逗萬般纏綿,試圖用欲望織就的天羅地網讓衛衍乖乖低頭;而衛衍則在與自己的身體較勁,硬要保持清醒不願再次沉淪在欲望之中,為了獲得更多的快感而管不住自己的嘴?

  男人的欲望很容易被挑起,飽償過情欲煎熬的身體更不是經不起幾下刺激。景帝不知道衛衍此時到底還是清醒還是酒醉,若說是清醒,那麼就不應該說那些挑釁的話,若說是酒醉,那麼他極力與快感抗衡的意志又到底來自何處?

  "乖,不要忍著,出來了就舒服了。"景帝心裡暗暗罵著衛衍這個自討苦吃的笨蛋,說出來的話卻不由得帶上了哄騙的口吻,身體保持著溫柔到極致的律動,手指則很有技巧的愛撫著身下人的欲望。男人的欲望若長時間得不到釋放只會疼痛難捱,雖然景帝有時候也會掐住他的根部不讓他釋放直到他求了一遍又一遍才會給他恩賜,但是那樣的欺負只是床上的情趣,他始終把握著其中的分寸,最終目的是讓對方得到更多的快樂。他也許是很喜歡把衛衍從不情願變成情願這個過程,但是衛衍每每在他身下露出舒服的表情他也極愛看。但是今夜,因為衛衍的執意抗拒,這場床事已經變成了他單方面的享受,身下的人則因為忍耐因為疼痛一直在冒冷汗。本來應該是他不讓衛衍舒服,威逼著他哀求他認錯才能放過他,但是現在情況完全倒了個,衛衍在自虐,而他這個剛才明明揚言要好好懲罰他的人卻在哄騙他不要這樣做。那種感覺非常不爽,景帝對自己到現在還能保持冷靜還能用那種近乎誘哄的語氣表示十二萬分的敬佩,不過,他相信衛衍再敢繼續執拗下去他隱藏的怒氣很快會全面爆發。

  "臣沒有錯。"衛衍喃喃輕語,手掌死死攥緊,用掌心裡面傳來的刺痛讓自己的腦袋保持一絲清明,不肯就此陷入欲望的深淵從此萬劫不復。身後的硬物已經是第二次進入他的身體,與上一次那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迅猛攻擊不同,這一次皇帝陛下似乎想用懷柔的手段逼他屈服。硬物在體內以一種溫柔的節奏律動,卻每每準確的撞在他體內最有感覺的那點上,帶來陣陣無法抑制的酥麻感覺,溫暖的手掌則在他的身前不停作弄,誓要摧毀他的意志才肯甘休,耳邊那誘哄的聲音還一遍遍的提醒他只要他乖乖的聽話認錯就可以很舒服。

  他為了少吃些苦頭曾在這榻上屈服過一次又一次,他為了追逐身體的快樂曾在皇帝陛下的面前無數次低頭哀求,但唯有這一次不行。若他低頭屈服就是承認了那些莫須有的罪責,若他任身體沉湎于欲望就是證實了他就是皇帝陛下口中那個"口是心非"的小人。

  "衛衍。"當景帝掰開他的手指看到佈滿紅印的掌心終於還是爆發了,"你到底還想不想明日出發去幽州?再繼續強下去,不要提什麼幽州,朕直接讓你躺上十天半月。"

  "幽州?"衛衍茫然的重複了一次這兩字,似乎有汗滴滑進了他的眼角,讓視線一片模糊,依稀還是可以看到皇帝陛下震怒的神情,"臣沒有錯。"

  看著那雙絕決閉上的眼睛景帝被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要他下得了手,他的確可以如自己宣稱的那般讓他躺上十天半月,一次真正慘烈的教訓絕對可以讓他再也不敢在他面前如此應答。問題是他連衛衍自己折騰自己都覺得心裡很不爽,哪會真的下得了狠手讓他償盡苦頭。所以這話,也就是威脅威脅他罷了。而衛衍那絕決的態度任他處置的模樣擺明瞭是不怕他的威脅,一時半會兒倒真的不知道要拿他怎麼辦好了。

  "算了,朕不和酒醉的笨蛋計較。"好不容易,景帝為自己找了個臺階下,再繼續和他折騰下去,這天都要亮了,"朕不要你認錯了,你也不要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臣沒有錯。"

  "好,你沒有錯。"衛衍濕漉漉的眼睛中依然是執拗的堅定,不過景帝既然已經給了自己衛衍是醉鬼他不和他計較的臺階自然不願再為此生氣,順著他的話頭哄他。

  "臣沒有口是心非。"

  "好,你沒有。"

  "臣......"

  下麵的話被堵住了沒能說出來,再後來,就是些呢喃之語,很快消散在夜色裡,終不可聞。

  如此這番終又是折騰了半晌才歇下,不過景帝在朦朦朧朧之中隱約覺得身邊的人睡得極不安穩。衛衍向來睡得很沉,特別是被他折騰得狠了後一沾枕就會睡死過去,並且睡相老實,睡下的時候若是抱在懷裡醒來時肯定依然會乖乖待在他的懷裡,從不會翻來覆去的鬧騰人。但是今夜他一開始是嫌熱,抱著睡了一會兒就掙開了他的懷抱要一個人睡。一個人睡也就罷了,不久就開始不停的翻身,腦袋也移來挪去似乎放哪裡都覺得不舒服。景帝在他不停翻身的時候就醒了,探了下他的額頭確定沒有發熱才安下心來,然後便繞有興致的觀察他的動靜,看他像只耗子般唏唏嗦嗦了半天還是找不到自己的窩好笑之余估摸著他可能是喝多了要起夜,便伸手推醒了他。等他醒來後才發現了不妥。懵懵懂懂坐起身來半天沒有動靜肯定是剛醒來還摸不著頭腦,跌跌撞撞的踩著他的手向外爬大概是還沒有清醒,但是這一頭往榻下栽又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手忙腳亂拖回了他,景帝喚人進來伺候他解手,然後命人掌燈,這細看之後不由得著急起來。

  高庸是在四更剛過的時候被小內侍叫醒的。作為自幼照顧陛下長大的老奴,陛下體恤他辛苦,再加上他也帶出了幾個伶俐的徒弟,他已頗有些時候不在陛下的寢殿值夜了,不過若陛下那裡發生了什麼緊要的事情,他們多半還是要叫他去處理的。這個時候來叫醒他,顯然是出了什麼麻煩事。

  匆匆穿戴的時候聽來叫他的小內侍說了個大概的情形,到了寢殿外面內侍宮女們值宿的外殿,他的二徒弟福祥又上來細說了一番原委。

  "剛才陛下起夜,不知發現衛大人哪裡不妥,突然要宣太醫,衛大人攔著不讓宣。陛下正在那裡發脾氣呢,師傅您快去勸勸。"

  "傷著了?"陛下不喜歡旁人碰觸衛大人,事前事後都不許人經手,不過這盥洗的一應用具都是心腹內侍們準備收拾,只要留個心眼自然可以估摸出來陛下有沒有把人傷著。

  "看樣子是不曾。"福祥搖了搖頭,昨夜雖然一直隱隱聽到哭聲,但並不淒厲,想來只是陛下例行的作弄,事後收拾的時候也沒有發現什麼不妥,再說若昨夜真的傷到哪裡,以陛下當前這副緊張的勁頭,不可能拖到現在才要宣太醫。

  高庸進了內殿就聽到皇帝陛下的訓斥聲,夾雜著一兩句沙啞的辯駁聲。

  "你這個不懂變通的笨蛋。昨夜朕在氣頭上,要你認錯你乖乖的認個錯不就完了,和朕擰著幹有你好果子吃嗎?......好好好,朕知道你委屈。有什麼委屈不會等朕氣消了再慢慢和朕說嗎?......現在好了,弄成這樣,還不趕快讓太醫給你瞧瞧......"

  "臣沒事。"

  "都這樣了還叫沒事,要怎樣才叫有事?"

  "臣真的沒事。"
  ......

  "先讓老奴瞧瞧,陛下再決定要不要宣太醫吧。"高庸對於陛下這些小孩子賭氣似的話暗暗失笑,若衛大人太懂變通,陛下恐怕未必會這麼喜愛吧。

  "高庸你來得正好,快替朕瞧瞧要不要緊?"景帝看到高庸出現在眼前,趕忙喚他上前。

  衛衍聽到有人上前的聲音忍不住將臉往裡側。昨夜太過丟臉,雖然在這榻上被逼到流淚是常有的事,但那些源于快感的液體與昨夜因委屈而流的液體畢竟是兩回事,昨夜到了最後他根本是控制不住自己,多日來受到的委屈在那時候全部決堤,甚至連小時候被貓抓被狗追不知哪輩子的傷心都冒了出來,到最後哭得不辨東西,甚至連皇帝陛下在他耳邊不停的說"都是朕不好"這樣的幻覺都出現了。盡情發洩的後果就是醒來後眼睛腫得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皇帝陛下發現了竟然大驚小怪要召太醫,乾脆寫份詔書詔告天下豈不是能更快鬧得人盡皆知?

  衛衍是這樣想,不過景帝才不管他覺不覺得丟臉,對他明明不舒服還不讓太醫來診視的行為早就一肚子火氣,見他側了臉不肯給高庸看,當下也不多話,硬捏著他的腦袋把他的臉轉了過來。

  "不礙事,冷敷一下再睡一覺就會好的。"高庸一看衛衍的情形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由得搖頭,想來陛下這次是真把人欺負慘了,這一位才會是如今這番狼狽模樣,"天還早,陛下再歇會兒,就讓老奴來伺候。"

  "不用了,讓人準備東西。"

  本來兵荒馬亂的寢殿因為這句話重新有序起來。

  冰冷的濕巾蓋在眼上,被體溫捂熱,撤下,又重新換了一條蓋上。室內很安靜,只有小內侍偶爾絞動布巾的水聲響起。祥和安靜的氣氛讓衛衍漸漸有了睡意。

  "衛衍,睡著了嗎?"過了很久很久,衛衍聽到皇帝陛下的聲音傳來,很遠又似乎很近,"衛衍,以後要乖一點,朕不會虧待你的。"

  被窩裡,剛剛擺弄過濕巾的手掌還帶有徹骨的寒意,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掌。

  衛衍本想抽出手來的,但是皇帝陛下後面的那句話卻讓他遲疑了一下,待回過神來,已經十指交纏被緊緊握牢。

  "當然,還有你們衛家。"皇帝陛下說這話時語氣中是說不出的從容鎮定,似乎篤定了衛衍不會拒絕。


  第十七章隨意

  不管怎樣波折重重,衛衍終於還是在正月十八那日踏上了往幽州的行程。對於這個結果,有些人喜有些人憂還有些人憂喜各半,當然更多的人是不痛不癢毫無感覺,單單是因人而異。

  皇后謝氏本以為那人走了,皇帝陛下當不至於再像月前般繼續冷落後宮,當夜就命人小心打探皇帝陛下準備去哪宮歇息,等消息來了後,她卻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怒。

  "陛下沒有翻任何一個妃子的牌子依然獨宿寢宮。"來報的內侍小心翼翼稟報這個他從敬事房打探來的消息,偷眼看著皇后陰晴不定的臉色,聲音越來越低,悄聲跪在暗處,生怕一個不小心皇后的怒火就會燒到自己身上。

  皇后聽了這個消息本該喜的,自從那人上了龍榻後,逾月以來,皇帝陛下除了按例宿過她的坤甯宮外,不曾寵倖過任何一個妃子。這從好的方面可以說皇帝陛下就算再荒唐依然對她保持了幾分敬重,但是從另一個方面來說,總是讓人極端的不甘心。想了又想,終還是讓人擺駕乾清宮。

  皇后所居的坤甯宮與皇帝所居的乾清宮雖然只是一牆之隔,但這高高的宮牆是後宮與外廷的天塹,除了皇后之外後宮的妃嬪沒有旨意就算想來乾清宮請安亦是不可能。據說在前朝時這乾清宮也應算是後宮的一部分,但是景朝開國後,為免子孫後代耽于美色荒廢政事重蹈前朝覆轍,特將這乾清宮從後宮分了出去,又留下一堆祖制避免子孫後代夜夜笙歌無心朝政,後宮妃嬪不准留宿乾清宮的規矩就是從那時候而來,當然皇后依然不在此例。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雖然祖宗家法擺在那裡,歷代繼位的君主還是能找到辦法規避這些規矩,強勢者直接修改起居注房事存檔,懦弱者也能暗渡陳倉,妃嬪不准留宿還有未受封的宮女,身為王者就算再不濟卻絕對不會在這方面委屈自己。這一代的景帝自然也是個不肯委屈自己的主,況且他的母后皇朝最有權力的女子當今太后也從來不願自己唯一的兒子在這方面受委屈,只要他不荒廢政事,對於他在這方面的荒唐行事始終是閉一隻眼睜一隻眼,只在他實在太過胡鬧的時候才會隱諱提點幾句。鑒於此,年輕的皇帝陛下胡鬧的次數絕對不在少數,皇后風聞也不是一次兩次,皇后自己也不明白為何這次她總是繃緊了一根弦不肯稍有放鬆,也許,僅僅是身為女子的第六感在作祟。

  皇后的風輦進入乾清宮的時候那裡果然還是燈火通明,出乎她意料的是,皇帝陛下真的是在忙於政事。

  "臣妾聽說陛下最近忙於政事,特地準備了些宵夜,望陛下在操勞國事的時候也要當心龍體。"皇后接過宮女手中的冰花杏仁燕窩羹,親手捧上前去。

  "皇后有心了。"景帝離開堆滿奏摺的案牘,拉著皇后在旁邊休息的榻上落座,著實溫言安撫了幾句,恍若多日前在昭仁殿的不快根本是沒有發生過的事情。雖然態度溫柔語氣可親,但最後依然無視皇后眼底的渴望,以夜深露重為由打發高庸送她回宮。

  這一夜,景帝起居注上的"獨宿寢宮"沒有摻雜一點水分。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如此這般過了三個晚上,連太后娘娘都被驚動了。這偌大的宮廷數萬人的心思只圍繞著一個人轉動,這個人的一點點異動都會引發四方關注。夜夜笙歌荒廢朝政固然不行,勤于政事冷落後宮亦要讓人擔心。某種意義而言,皇帝是這世上最有權力的人,也是這世上最沒有權力隨心所欲的人。

  "陛下是身體不適嗎?"太后自然知道前段時日皇帝的"勤于政事冷落後宮"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藉口,但如今人都不在,皇帝卻依然獨宿寢宮,由不得她不擔心。皇帝正值那方面需求最旺盛的年紀,如此清心寡欲讓她只能聯想到是不是身體不適。

  "母后不要擔心,朕只是為幾件朝事煩心一時提不起興致。"為朝事煩心是事實,提不起興致也是事實,不過這兩個事實之間並無因果關係,但是景帝硬要將這兩個事實湊成因果論,鑒於無人是他肚中的蛔蟲,當然也就沒有人敢反駁說不是。

  "是為恩科的事?"

  "世族反對朕心中有數,朕沒有想到連寒族出身的官員也會反對。"前面說過景帝雖然對齊遠恒本人非常看不慣,但是這不影響他思考齊遠恒此類的名士流落廟堂之外的原因,思考了兩日後他在朝會上下旨以後會試加一場面向寒族的恩科,沒有想到此舉遭到滿朝文武的反對。

  "十年寒窗苦讀,一朝魚躍龍門。陛下的恩科卻將他們的辛苦全部抹煞,難怪他們心裡會不平衡。這恩科只在高祖的時候起用過,那時多年征戰,朝廷人才凋零,又兼高祖要安撫前朝舊臣才會舉辦,後來政通人和百事順暢後就棄之不用了。群臣反對自然是由反對的緣由,陛下也不要操之過急,若有空不妨去聽聽民間的聲音。"

  "母后?"景帝聽到民間這兩個字,第一個念頭就是他元宵節私自出宮的事情被發現了,太后要找他算帳。不過仔細看太后的神色,又不像。

  "雖說千金之子不坐危堂,陛下九五之尊的身份不該以身涉險,但陛下長在深宮婦人之手,光憑暗衛的密折彙報,自己對民間諸事一無所知的話,難免會鬧‘何不食糜'的笑話。哀家以前不准陛下私自出宮是因為陛下那時候還年幼難免會偏聽偏信,現如今陛下已經長大,諸事有了自己的主張,偶爾去瞭解一下民心民情也是很有必要的,不過萬事必須將自身的安全作為第一考量。"

  "朕明白了。"景帝恭恭敬敬的行禮告退,無論他們母子間的芥蒂到了何種程度,他的母后是他帝王之路上的第一位老師,也是最重要的一位。

  如此這般又過了四五日,景帝接到了衛衍的請安摺子,暗衛的密折也緊接著送了上來。衛衍的請安摺子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先是躬請聖安,然後交代了一下他們已經行到何處,最後自然是躬請他在操心政事的時候不忘保重龍體。景帝懷疑這樣的請安摺子有一個固定的格式,除了中間那段空白自填外,其他的部分都是一模一樣。這種請安摺子他向來是隨意翻翻就扔到一邊,這次難得很有興致的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至於暗衛的密折就有趣得多了,比如說衛衍如何在船艙裡面躲了兩日才敢出來見人,比如說衛衍一天吃幾頓飯,比如說衛衍何時歇息何時起床等等此類不一而足。

  高庸進來送茶的時候遠遠就瞧見了他的主子嘴角的笑意,悄聲把茶盞放到他的手邊又退了出去。主子心情變好,做人奴才的也就松了一口氣。

  有了太后的支援,景帝的出宮遊玩順便考察民情就方便了不少,雖然沈莫沈大統領依然沉著他的黑底臉,這個不許那個不准列了一大堆規矩,景帝當著沈大統領的面當然一一答應,不過一轉身也就忘得差不多了。

  這日沒有大朝,景帝在午前就帶了人出宮,身邊除了幾個貼身侍衛外沒有閒雜人等,在京城各處晃了晃瞭解一下民生民情後決定找個地方用午膳。京城最好的酒樓當數醉仙居,不過這幾日會試將近,京城裡面擠滿了來自全國各州府的考生,茶樓酒肆皆是濟濟滿堂,那大冬天裡滿場亂撲騰的摺扇晃得皇帝陛下頭暈,便舍了這些熱鬧的地方一門心思要找個安靜的所在。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街頭晃蕩了半天直晃蕩到饑腸轆轆的一行人終於在某個巷子的深處找到了一家安靜的茶館。這家茶館隱在巷子深處,門面不大,裡面占地倒不小,佈置也還典雅有趣,竟然生生用人工之力在裡面佈置出了一個江南園林的格局,除了大堂雅間外,院中的廊下亭台中也隱隱安排著座位。茶館雖不賣酒菜好歹賣些點心,景帝看裡面也不算嘈雜便不再挑剔。可惜他們來得不巧,院中的座位與雅間均已客滿,只剩樓上的大堂還有些座位。

  樓上比樓下要安靜許多,靠窗的地方更是沒幾個人,除了樓上的茶要比樓下貴十文外,天氣尚冷也是原因之一。落座後,景帝要了一壺"雨前清明",又要了幾碟各色點心。待茶點上來,左右試過後,他償了償,"雨前清明"倒是"雨前清明",可惜是去年的,不過這裡的點心做的還不錯,不比宮中的禦廚手藝遜色,待衛衍回來後不妨帶他過來償償。

  樓上雖說安靜,到底還是茶館,比不得他身邊這幾桌個個說話悄聲細語,唯恐驚動了主座上的皇帝陛下,漸漸的各處的聲音便傳進了景帝的耳中。眼看著隨侍身邊的左右臉色越來越白,景帝倒是笑了起來。

  這茶館很是有趣,不過若是有了非議朝政的罪名,不知道還開不開得下去?

  右方一桌幾位書生正在討論景帝前幾日提出的恩科一事。

  "說是說得好聽,由地方上舉薦有賢能之人參加恩科,誰不賢能誰賢能還不是當官的說了算,到最後恐怕又是人情開道銀子鋪路。"書生甲忿然。

  "兄台此言甚是。那些貪官連會考都有空子鑽能發考試財,碰上這樣的機會還不是大撈一把。"書生乙附和。

  "一開始大概不會這麼糟,不過長此以往肯定避免不了。況且這恩科對於辛辛苦苦考上了官學的生員不公啊。"書生丙感慨。

  "那位果然還是太嫩......"書生丁做了總結。

  聽著這席話,再細細辨別,這茶館中的茶客口中個個離不開國事朝政,今日陪著景帝出行的眾人大冬天裡面冒熱汗,不在皇帝這桌的還敢用衣袖偷偷擦擦,在皇帝這桌的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自處。

  這是什麼地方?這些人又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竟敢妄談國事非議朝政?而且還是當著皇帝陛下的面批評皇帝陛下的舉措?難道就不怕皇帝陛下勃然大怒之下血流成河?

  隨侍眾人戰戰兢兢,不知情的茶客依然在那裡洋洋灑灑指點江山揮斥方遒,那個被批得一無是處的人倒是老神在在悠然品茶。

  齊遠恒從雅間出來就看到了那幾桌人,旁邊眾人的難看臉色與中間那人的悠然自得如此明顯的對比第一時間落入了他的眼中。心底暗呼一聲"麻煩",召來跑堂吩咐幾句,整了整衣裳走上前去。

  這家茶館其實開了已有一段時日,一開始其主人只是想弄個地方方便至交好友聚會,故找了個巷子深處的清靜之地,卻不料無心插柳柳成蔭,漸漸的此處稍有了點名氣,成了京都文人雅士聚集的一個所在。前段時日因為裡面翻新,有大半年的時間都在歇業,卻不料年後才開張數日就迎來了眼前的"煞星"。

  齊遠恒一邊走一邊心頭苦笑,覺得茶館的主人該去廟裡燒香拜佛才行,不過想去燒香拜佛也要過了眼前的這一關。齊遠恒不是傻子,那日初見就明瞭這位"黃公子"必是身份高貴,雖換了衣衫隱了身份,但那氣勢那神情以及雖然盡力掩飾但是言語間總是命令口吻的習慣卻不是能輕易改去,況且能讓衛衍在整個燈會上始終用身體擋著人流護著安全的會是什麼人不用多說他就明白了。

  那日一時興起,與他針鋒相對了幾句,在燈會上也是就當不曉得他的身份沒有讓他幾分,原以為不會有再見的時候,沒想到才短短數日又能碰頭,只能說是人算不如天算。這麼麻煩的身份,以及細聽了幾句眾人在議論的話題,齊遠恒只覺得一個頭有兩個大。若不是他與茶館的主人有幾分交情,若不是這個地方待著比較逍遙適意,若不是怕眼前的這位主一怒之下後果堪憂,他真的不想去趟這番混水。



  第十八章賜名


  那邊廂茶館主人接到跑堂來報,匆匆趕過來的時候,這邊廂齊遠恒已經以主人的身份與他口中那位尊貴的客人寒暄上了。寒暄的確是寒暄,不過熱絡的口氣中卻字字珠磯句句機鋒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一個說"您貴人事忙今日駕臨小店實在是蓬蓽生輝三生有幸",言下之意卻是俺們廟小接待不起您這尊大神您打哪兒來的還是回哪兒去吧。

  另一個回"酒香不怕巷子深貴店聲名在外今日慕名而來細品之下果然有趣",先不說那"聲名在外慕名而來"是怎麼一回事,單就這"有趣"二字便是赤裸裸的威脅,景朝對民間的言論壓制雖不是很嚴苛,但凡開門做生意卻都本著小心駛得萬年船的原則為免哪天"禍從口中"都會在店堂裡面要求客人們"莫談國事",像當前這座茶館裡面這般座中客個個口中離不開國事朝政而且吵得不比廟堂上各臣工遜色的地方的確當得起"有趣"這兩個字。

  若是別人說"有趣",齊遠恒可以打著哈哈陪著說"有趣",但是眼前的這位主說"有趣"可不敢真的當作是"有趣",妄談國事非議朝政就景律而言並不是什麼重罪,但是國事朝政總免不了要牽扯到坐在至高處的這位主,若不慎被按個"大不敬"的罪名可就真的是吃不了兜著走了。他這"有趣"一出,就讓齊遠恒倍感頭痛,略想了想才接他的話頭。

  "此處是茶館,茶館茶水多自然口水也多。再說升鬥小民淺薄愚見登不得大雅之堂不過這一心為國為民的滿腔熱情想來以今上的聖明亦能理解這番苦心。"說完也就當不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向著皇城那個方向拱了拱手,以示對提到今上表示恭敬,"民間有雲,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這些愚見雖說是浪費口水,但是若有一星半點的淺見能夠上達天聽為今上採用亦是我朝之福。"

  "齊大居士是想說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吧。"景帝挑著眉頭直接幫他補全了未說完的話。齊遠恒的話雖然聽起來很是婉轉動聽實際上卻挖好了坑等著他去跳。這話的意思仔細辯駁不就是若他聖明自然能夠體會他們這些升鬥小民憂國憂民的苦心,若他不能體會,自然是因為他不夠聖明。

  "在下以為,凡事堵不如疏,民之口如此,川亦如此,天下萬事莫同此理。不知道‘黃公子'以為如何?"這位主果然不是易與之輩,他這般婉轉的話也能聽出話外音,不過齊遠恒篤定他今天既然是微服私訪絕對不會擺明身份找他們麻煩既然如此他還怕他什麼當然要和他好好辯駁一下。

  "好一個堵不如疏。"景帝略想了想,覺得這句話頗有道理,看來齊遠恒盛名之下還是有一點本事的,對他的不喜之心也就少了幾分,不再去挑那些刺與他閒聊起來,"齊大居士怎麼這麼閑有空跑來開茶館?"

  "此處的主人另有其人在下只能算是半個主人。主人姓袁,與茶道上頗有研究,‘黃公子'若有興趣等他來了不妨交流一二。"

  等茶館的主人到達時,這兩位的交手已經告一段落了。

  茶館主人袁宏敬,自幼嗜茶,年少時曾遊歷名川秀水以茶會友,而立之後安定下來在諸友幫襯下在此處開了個茶館度日皆方便諸友聚會,不料無心插柳柳成蔭,這生意越做越大此處也漸漸是聲名在外。

  今日聽跑堂來報,說來了位身份尊貴的客人,齊遠恒已經在作陪,讓他趕緊過去。身份尊貴的客人通常也意味著是麻煩的客人,不過有齊遠恒在,應該不礙事。世人皆說齊大居士性情倨傲,事實上只要齊大居士願意,以他的口才輕易能把麻煩擺平,所以袁宏敬並沒有多大擔心,親自去庫房選了茶葉器具讓人端著一起上樓來。

  此時冬末春未到,新茶未出舊茶已老,袁宏敬特特選了沖泡後適合觀賞的銀針茶。此茶產于岳陽府洞庭青螺島上,古人有詩雲"洞庭帝子春長恨,二千年來草更長"便是讚美此茶。其沖泡後,三起三落,雀舌含珠,刀叢林立,就算是不懂茶道的俗人,觀賞此美景也會忍不住贊一句"漂亮"。

  景帝當然是不知道這茶館的主人半個主人一個拿他當俗人打發另一個拿他當麻煩打發,若是知曉了恐怕他們這次的麻煩就不是一般的麻煩而是大大的麻煩。不過他不知曉,所以對後來的招待還算滿意。

  茶酣意足賓客融融之際,齊遠恒提出向他求幾個字。
  "齊大居士聽誰說本公子書法上乘?衛衍嗎?"齊遠恒和他又不熟,怎麼會知道他書法上乘,肯定是某人私下裡說了什麼。景帝雖然在書法上頗為自得,不過鑒於某人向來不懂欣賞,問他自然是說好,問他好在哪裡卻說不出個所以然,雖則奉承他的人是一堆又一堆本來也不少他一個奉承但是少了那個人的奉承這份自得便總是少了那份完美。現如今估摸著應該是他在齊遠恒那裡說了好,齊遠恒才會開口向他求字。

  看齊遠恒在那邊很肯定的點頭,景帝額角的青筋先是抽了兩下有些不悅上湧,轉眼又想到他在宮外也會提到他又忍不住有幾分欣喜,便展開笑顏應了下來。

  筆墨擺上,景帝負手而立,沉吟片刻後寫下了"隨意"這二字,端詳半天,聽著齊大居士的讚譽很是滿意,不像某人,誇人也誇不到點子上,想來齊大居士和他相處時也是很無奈吧。伴隨著思緒聯翩,最後又用了方"大象無行"的私印。
  待景帝走後,袁宏敬等著齊遠恒給他個解釋。這位"黃公子"的書法剛勁有力氣勢軒昂但能讓齊大居士用出"求"這個字顯然還不夠火候,那麼齊大居士求這兩字肯定是另有用意。

  "送去請人拓了做塊門匾掛上,這兩字就擺副香案供著吧。天子御筆在此,我看以後誰還敢來找我們麻煩。"齊遠恒在那裡笑得很是得意。不枉他在這裡和他辯駁半天,顯然年輕的帝王已經明白了他的話外之意,看來這位主果然是不容小覬。

  景朝天啟二年二月初二,京都頗負盛名的和嘉茶館更名為"隨意居",取"萬事不拘皆隨意"之意,市井傳言,該店匾乃天子御筆。因官府並沒有對這個傳言表示異議,很快坐實了傳言的真偽。

  不出齊大居士所料,有皇帝陛下親賜的兩字在此,隨意居少了很多麻煩,很快聲名更振客如雲來。既然皇帝陛下都叫大家隨意,眾人自然是敞開手腳隨意,其議政之風氣越演越烈,沒過幾年,隨意居就儼然執京都士林之牛耳,名士雅客能人異士雲集永遠是座無虛席甚至連很多高官也開始出入。不管過去多少歲月,隨意居始終秉承其初建人的原則,不禁談國事,難得是景朝的統治者也始終對這裡保持著某種優容,甚至是在景烈後期景宣時期大肆壓制士林民間輿論的時候也對此處網開一面,兩帝后的諸帝或仁或德或中庸或無為或懦弱或無能皆無其先祖鐵血手腕,再加上烈帝御筆在此,更不敢對此處輕易動彈了。這些後話,倒是齊大居士當年沒有料到的。

  景朝的統治者與其他諸朝相比有個很大的不同就是對民間議政保持著一種寬容到近乎縱容的態度,至少是在表面上是如此。極少有臣民因議政而獲罪,就算是景朝歷史稱得上是鐵血的烈帝,其晚年因篡史一事處置了很大一批臣子,其罪名用得卻是"非議帝王家事",雖則朝堂上"帝王無家事"的辯駁鬧得是風生水起,但其後獲罪的諸臣依然還是此項罪名。

  據史學家考證,景烈朝天啟三年,朝廷甚至專門設置了一個衙門叫做民議司,每隔三月就會張榜貼出十項議題,只要是景朝臣民無論身份地位職業階級皆可上書參議,雖然不知道最後上達天聽的到底有幾許,但是此舉在分散諸多有志者的精力上起的作用是顯而易見的,景朝的統治者對民間議政的寬容亦可見一斑。其後諸帝當然也明白這項舉措既能標榜仁政又能選拔人才還為那些無事可做免不了要生事端的讀書人找到了事情做可謂是一舉數得,也就沿例而用了。雖然皇朝的覆滅是歷史的必然,不過後世諸多史學家依然不亦樂乎的考證此舉讓皇朝的滅亡延後了多少年,靠著搗騰這些有的沒的來養家糊口,這些真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後話了。



  第十九章幽州


  時景朝的疆土分九州,東為青州,西為雍州,南為荊州,北為幽州,東南為揚州,西南為戎州,西北為滁州,東北為薄州,中為冀州;州下轄府;府下有縣。時人所謂的幽州,泛指時是指冀州以北的大片廣漠土地,當然更多的時候是特指幽州的州城所在地--幽州城,亦是衛衍本次宣旨監刑的目的地。

  幽州自古以來便是蠻荒之地,地廣人稀,酷寒陰冷,土地貧瘠,物產匱乏,百姓生存不易,歷朝歷代都是充軍流放的首選之地。後來有人機緣巧合之下在那連綿起伏渺無人際的荒山之中發現了一種非常適合建築裝飾用的白色岩石,並將它們從深山之中運出來販賣到東南繁華之地,很快得到了豪門巨族的青昧,但是因其開採不易運輸不便,價格十分昂貴。

  後來也不知是哪位皇帝,某天突然心血來潮要修建一座新都城,那便是如今景朝的京城--平京城的前身,那位皇帝夢想中的新皇城擬用青石鋪路白玉為階,碧玉為瓦黃金作柱,這"白玉"就是產自幽州深山之中的白色岩石。只是這"白玉"要從千里之外的幽州運到平京實屬不易,縱使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其數量每每還是難以為繼,導致工程數度延期。後來那位皇帝一怒之下,徵集了數十萬民工,窮十年之力挖掘出一條從平京至幽州的運河專門來運送"白玉",才好不容易讓他夢想中的新皇城竣工。

  世人都謂帝王昏庸無道,為了自身的享樂窮奢極惡不顧百姓死活,士林才子清流名士們更是對帝王的所作所為口誅筆伐恨不得能讓他自絕以謝天下,然則數十年過去當年的蠻荒之地卻因為這條運河慢慢繁華起來,沿河而建的城鎮雖比不上東南富庶之地,卻也別有一番風味。由此可見史筆如刀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很多事情過個數百年的時間,就算"史"還是那"史","刀"卻是要換把"刀"了。

  前面扯遠了,讓我們重新回到衛衍身上。話說那夜衛衍狼狽痛哭以後,雖經過冷敷,眼睛還是紅腫不堪難以見人。正月十八那日他請旨辭行後,直接讓人把他抬到了停在碼頭的官船上,然後以身體不適為由在船艙裡面整整躲了兩天才敢出來見人。幸好本次的幽州之行以他為主,協同跟隨的大理寺諸官雖然覺得奇怪也不敢盯著他究根刨底,這場無法見人的狼狽事件總算是安安穩穩的收場了。

  衛衍一行人于二月初六到達幽州城,因逆風而行比預計稍微晚了幾天,沿河而下的途中除了地方官員的迎來送往之外沒有什麼值得多說的事情。當日官船靠岸時已是午後,遠遠就可瞧見一堆人影在碼頭上晃動。

  碼頭上經過了一個上午的等待已經等得疲累不堪的眾人都已搖搖晃晃官容不整,有眼尖的看到了遠處而來的船帆叫喚起來,頓時整冠的整冠,理靴的理靴,混亂一片煞是好看。幽州的知州謝萌端坐在碼頭上搭建的涼棚裡面面無表情冷眼旁觀眼前的混亂,整暇以待地看著官船停泊靠岸,等到船上的眾人開始下船才彈了彈衣袖起身走到眾人跟前準備迎接欽差。

  衛衍捧著聖旨下船,謝萌帶領幽州眾官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等衛衍說了"謝大人請起"後才直起身來與他寒暄。謝萌乃正二品的地方大員,衛衍只是小小一名正五品的三等侍衛,這般恭敬當然不是對他,而是對他手中的聖旨。不過衛衍是天子近臣,手握聖旨代天子行事,自然也是無人敢輕慢。

  衛衍此趟的差事其實很簡單,"逆王"案的禍首早已當場被太后就地正法,剩下的就是案犯家眷從犯屬官之類,也早已該抓的抓,該審的審,該判的判,這次皇帝陛下讓他來不過是擇日當眾宣讀聖旨,驗明正身開刀問斬而已。

  既如此,雖身負皇命,這公事也就不用急在一時。當下碼頭上的眾人一番寒暄引見後,謝萌先將他們送到驛館內休息,當夜又在知州府內擺宴為眾人洗塵。

  幽州雖比不上京都繁華豪奢,但是一州之主舉行的宴會自然簡陋不到哪裡去,席間免不了美食佳釀美姬優伶雲集。衛衍身為欽差,坐的是首位,也就逃不過被灌酒的命運,後來好不容易才借著尿遁逃了出去。如廁以後不想回去自投羅網,便擺手讓人不要跟隨,一個人在花園裡面閒逛。知州府的花園雖然不像衛衍以前見慣的那般精緻奇巧,倒自有一股大氣的味道,亭臺樓閣骨子裡面都透著一縷粗曠,連樹木也是那種高高大大的喬木,入目之處皆是極北之地的景致。此時,上弦月在天邊映照,遠處酒席上的喧嘩聲絲竹聲只剩下些模糊的聲響,衛衍在如涼月色中倏忽有些迷惘,不由得歎了口氣。

  "難道我準備的酒食粗陋到衛大人寧願在此喝西北風也不願入席?"正感慨萬分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男子的輕笑聲。

  衛衍聽到聲音迅速轉身,先對來人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才直起身來開口回道:"從一見面就調侃我,您打算取笑到幾時呢,謝師兄。"

  "好久不見,衛師弟長大了。口齒變得伶俐,本事也見長了。"來人正是幽州知州謝萌,當年曾和衛衍一起在譚家村學藝,"衛師弟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哀聲歎氣,可不可以說來給師兄聽聽?"

  說是說同門學藝,事實上謝萌比衛衍年長許多。當年衛衍拜入師門的時候,謝萌已經藝有所成,開始代師傅指導師弟師妹們,而且沒過幾年他就學成出師了,所以實際上同門學藝的時間也就四五年吧。

  謝萌記得當年衛衍在一眾師弟師妹間並不是很起眼,只隱約記得來時的排場特別大,一堆人圍著送來,師傅還特地恩准留下了他家的一眾小廝伺候他,本以為那樣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必然吃不起苦,大概沒過幾天就會哭鬧著要回家。雖說因為他體弱,師傅佈置的功課不足,但那也只是相對而言,剛開始紮馬步立梅花樁的時候哪個小孩不是又哭又鬧,沒想到這小孩特別乖巧老實,交代他的功課總是乖乖完成從不偷懶取巧也不要人為他操心。雖然乖巧老實有乖巧老實的好處,但是一眾孩童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那些活潑可愛聰明伶俐人甜嘴更甜的小孩比較顯眼比較討大人歡心,至於乖巧老實不會討人歡心的那個,最多在有人說起的時候花點時間想起他是誰然後誇他一聲"很乖"而已。這是謝萌收到信時腦海深處搜索出來的對衛衍的唯一印象,等見了人後更確定雖然時間過了這麼久免不了有些改變但和當年相比差別也不大,還是和過去一樣不愛說話,別人說笑的時候最多陪笑,要不大概只能大眼瞪小眼傻坐著冷場,實在無趣乏味的很。這般性格的人卻能甚得帝寵,實在是難以想像,只能說陛下的愛好很是與眾不同。

  "沒什麼,外面風大,我們還是進去吧。"衛衍笑了笑,把話題岔開去。他剛才在想若幽王知道事敗後會牽連如此多的家人親朋下屬,在犯事前是否會猶豫?不過他不是無知幼童,什麼話可以說什麼話只能放在心裡想想還是有譜的。就算謝師兄不會將這話傳出去,難保不會有耳尖嘴碎的人聽到傳揚出去,過手的人多了這話不知道要傳成什麼樣,到時候怕又是一場大是非。況且權力鬥爭向來都是你死我活,成王敗寇自古皆然,若當日幽王事成,他們這些忠於皇室正統的人如今怕不知道埋骨何處呢。

  這些道理他都懂,只是在那如涼月色中,想到那疊厚厚的處決名單,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幽王是先帝麼弟,當年幼帝繼位太后攝政,怕他留在京中生事端,給了他個幽王的封號將他遠遠打發到幽州來。景朝的親王分封制度不同前朝,為免皇權旁落,諸王封地裡的民政軍政大權都由朝廷委派的官員掌握,諸王不過是掛個名頭拿些俸祿享受榮華富貴而已。縱使如此,幽王還是經過十多年的雌伏,在封地裡面苦心經營,終於于去歲秋獵的時候發難,後事敗身首異處。幽王乃皇族,誅九族當然是不可能,連皇帝陛下也是在九族之內呢。不過現在看來,別說是誅九族,要誅的九十族怕都不止。幽王一脈誅殺乾淨自不必說,但凡和幽王有點干係的都牽扯在內,幽州原先的官員大部分被下獄嚴審,政務也因此一度癱瘓。說到這裡衛衍就不得不佩服謝師兄,有些人天生就是能幹,為官多年始終被太后委以重任鎮守在雍州,此次危急關頭又將他調來幽州,不過短短數月,就讓這裡恢復到井井有條的次序,觀之就不由得讓人佩服。

  次日宴畢,衛衍等京都來的眾人與幽州主管此案的官員協商,定了行刑的日子時辰,然後開封案卷開始核對身份。這項工作有大理寺的官員負責,衛衍能做的就是坐在旁邊喝茶。正事不用他操心,只能邊喝茶邊煩惱他此次來要辦的另一件事。那日太后召見他,除了說一些勉勵警告他的話之外,還交代他來幽州辦一件事,只是他在幽州人生地不熟的,實不知道此事該如何著手,煩惱到日頭西落終於還是找來個幽州主管刑事的主薄詢問。

  "大人是問幽王府沒官拍賣的僕從奴婢?此事有戶房的人主持,下官叫人帶大人過去。"出乎他的意料,此事極其簡單,被衛衍問到的主薄很快叫來個差役給他帶路。

  幽王府並幽州各級官員被沒官的奴婢都關在一個很大的院子裡面,外面有官兵看守著。衛衍表明來意後,便有差役幫他搬來厚厚幾大冊名單,在裡面細細翻找了很久,總算找到了他要找的人--綠珠,當年曾伺候過太后的一名宮女,太后知她為此事所累,憐惜舊情,命衛衍將她贖出後好好安置。

  找到了人接下去的事情就簡單了,不過就是交銀子簽押帶人走。此事如此順利倒是衛衍沒有想到的,不過也就此去了他一樁煩心事,完事後也沒有多想就丟在腦後了。

  等到二月十一那日,諸事完畢,時辰一到,開刀問斬,衛衍的差事也就結束。

  離開前謝萌當然又好好款待了一頓,臨別時還送了一批幽州特產給眾人。眾人推辭不了也就紛紛收下,反正以景律論處,收點土特產不算行賄受賄,至於土特產下麵有沒有別的東西,那就只有送者和收者心知肚明瞭。

  至於太后交代的差事,衛衍想不出來該如何安置她才算好好安置,問她有何打算。女子自身已有計較,要往祁陽府投奔親戚,祁陽府就在運河邊上,正好順路,衛衍便帶她一程。一路上兩人雖言談不多,相處倒也頗為融洽默契。世人均以為寡言的人會比較喜歡話多的人,其實寡言的人通常只是羡慕話多的人而已,真要相處起來,還是符合自己脾性的比較容易相處。綠珠姑娘知書達理進退有度,雖然只是短短相處幾日,兩人卻有了一見如故的感覺。

  往京城方向是順風而行,路上花的時間比去時快了一倍不止,不過是五日的時間,就到了祁陽府。因要送綠珠去投奔親戚,官船就在祁陽府的碼頭上停靠下來。靠岸時天色已晚,綠珠姑娘親自下廚置了一席,對衛衍多日來的照顧聊表謝意。

  酒逢知己千杯少,酒不醉人人自醉。

  等第二天衛衍醒過來,只留滿室余香,佳人已不知所綜,桌上留了張紙箋。

  "衛大人大概對此事一頭霧水吧。內情不便細說,只需回京後將此事原由從頭到尾細細稟告陛下,陛下想必能猜到一二,切記切記。見後即毀。"

  衛衍呆愣愣的拿著那張紙箋無法反應。這種事還要細細稟告?陛下稍微聽到一點風聲他就死定了。驀然間想起臨行前皇帝陛下的諄諄囑咐,頓時只覺前途一片灰暗,不由得開始奢望這船永遠到達不了京城。

  幾日後,幽州城外,十裡長亭,一男一女正在話別。

  "謝大人與衛大人好歹也是同門師兄弟,怎麼一點都不顧同門情誼,如此算計于他?"問話的女子一襲青衣,巧笑嫣然,赫然就是那夜消失在祁陽碼頭的綠珠姑娘。

  "不過是各為其主罷了,想來我那衛師弟一定能理解的。"悠然回話的另一人竟然是幽州知州謝萌。

  "謝大人就這麼篤定陛下知曉此事一定會震怒?"

  "若陛下不在意,自然不會動怒;若陛下一般在意,想來他會吃些苦頭;若陛下非常在意,他此次就算不死也要脫層皮。陛下的脾氣向來是越是喜歡越是在意就越嚴苛。"

  "小女子就怕陛下不會對衛大人動怒,卻想要小女子的小命。"

  "綠珠姑娘說笑了,這天下有什麼人能要得了你的命?"

  "如果此次衛大人運氣好到安然無恙呢?"綠珠姑娘笑了笑,沒有反駁,只是換了個問題。

  "那就只能放長線釣大魚,將這坑挖得深些,好等他下次踏入的時候確保萬劫不復。"

  "有您這樣的師兄,衛大人真是好可憐呢。時辰不早了,小女子也該告辭了。"

  "此去山高路遠前路坎坷,綠珠姑娘請珍重。"

  "謝大人也請珍重唄。整日打獵小心終有一日被雁啄。"綠珠姑娘向謝萌福了福,起身向長亭外停靠的馬車走去。

  遠行的人上了馬車再不回頭,謝萌則一直注視著馬車遠去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路的盡頭。


  第二十章福焉

  眼看著離京城越來越近,轉眼就剩沒幾日行程,衛衍開始越來越惶惶不安。這段時日出行在外,那些不堪的舊事被他刻意壓制在內心深處,儘量漠視遺忘維持冷靜平靜的舊日模樣,就好像那些不堪只是發生在夢魘中而不是真的發生在他身上。他就猶如躲在烏龜殼裡的烏龜,只要不探出頭來,就覺得自己是很安全的。但是隨著京城的接近,烏龜殼上漸漸出現裂痕,祁陽府碼頭上的那個清晨,簡直像是有人用個大錘子在他的烏龜殼上狠狠砸了一下,直接把他的保護殼砸得粉碎露出脆弱的本體。

  他仔細回憶那夜意識迷離之際皇帝陛下在他耳邊的那些絮絮囑咐,想起皇帝陛下當時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根的感覺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定了定心神才開始小心計算著自己這趟出門到底犯了陛下哪些不許。當然計算的結果是令人絕望的,基本上一二三四五每一條他都犯了。衛衍預料到回京後會遭受到的那些懲罰就開始頭皮發麻,這次犯了那麼多錯,不知道還有沒有命從陛下的床上爬下來?

  如果可以,真不想回去。

  衛衍呆坐著考慮對策的時候忍不住冒出這個念頭。當然這僅僅是他惶恐不安時的癡心妄想,先不說家人朋友他放不開,就算他真的只有孤身一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句話也不是說說好玩的,就算他跑到深山老林裡面與野獸為伴,陛下只要想抓肯定能抓到他。到時候,他的境況恐怕會比現在慘上千倍萬倍。

  跑是不能跑,那就只能硬著頭皮去應對。或許陛下已經有了新歡?衛衍突然想到這種可能性,快死的心又活了一半。陛下說過只要有了新歡就會放了他,他這次出行這麼久,陛下應該有了新歡吧,只要陛下有了新歡肯定沒空再和他計較。這樣一想,又覺得前途也不是那麼灰暗。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命人降了半帆,儘量拖延到京的時間,仿佛晚到一天陛下有了新歡的可能性就更多一點。

  就這樣磨蹭又磨蹭,等衛衍一行人到達京城的時候,已經是三月初了。

  官船靠岸時時辰還早,衛衍估摸著陛下還在早朝就先回府沐浴更衣打理整齊,給大夫人請過安後,又去母親膝頭磨蹭了半天。陪著母親用了午膳,說了一會兒閒話,眼看著時辰已晚,實在磨蹭不下去了,才不情不願地起身入宮去複旨。

  皇帝陛下不是在禦書房召見他,也不是在日常辦公的昭仁殿召見他,竟然是在寢殿召見他。衛衍在門口聽到內侍的通傳後腳步就開始沉重起來,等好不容易挪到了寢殿門口,又在門口徘徊上了,一會兒整整冠帽一會兒理理衣服,死活就是不肯抬腳往裡跨。

  "衛大人請放寬心,陛下這幾日心情極好,只要公事辦妥了,其他的事想來陛下不會多做計較的。快進去吧,若陛下等急了可就真的要怒了。"他躊躇不已的樣子大概連出來站在門口守著的高大總管都看不下去,悄聲出言寬慰他。

  一語驚醒夢中人。或許也可以說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聽了高大總管的話衛衍如醍醐灌頂般突然醒悟過來,其實他先前的忐忑不安根本是在自尋煩惱。他這趟差事完成的雖然不敢誇口說完美無缺但也是穩穩妥妥沒有出什麼紕漏,就算陛下再挑剔除非是想要從雞蛋裡面挑骨頭否則的話根本挑不出錯來。至於別的事?那些事根本不是一個君王應該對臣子做的要求,陛下說的時候肯定也沒有當真過吧。他竟然會為陛下在床上的調笑之語擔憂不安了這麼久,也未免是太蠢了。而且陛下心情極好,莫不是他這些日的祈禱成真了?陛下如今有了新寵愛的人所以心情極好?想來應該是的。

  電光火石間衛衍的心態已經大變,整個人的精神氣勢也煥然一新。高庸見他突然像換了個人似的雖然不明白自己哪句話打動了他,不過他既然肯乖乖進去了也就不再多言。

  寢殿裡面很安靜。

  皇帝陛下沒有著朝服,只穿了件輕便的常服半臥在靠近窗邊的短榻上眯著眼休息,早春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照射在他身上,留下一身斑駁的光圈。他的腳邊有兩個宮女正坐在軟墩子上給他敲腿。那樣的情景安靜祥和猶如一幅圖畫。

  衛衍頓時相信高總管所言不虛,陛下此時心情極好。很久很久以前,其實也沒多久,大概也就兩三個月以前,只是衛衍覺得已經過了很久很久而已。那時候,陛下心情頗佳的時候,也喜歡偷得半日空閒安安靜靜半臥著曬太陽。偶爾輪到衛衍留值的時候也會出現眼前這樣的情景,那時候陽光照在他俊美的臉上仿佛鍍上了一層金光,雖然衛衍不敢正看,每一次還是會屏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上一眼。如果沒有發生後來的事情,在衛衍的心裡,年輕的君王永遠像天神一樣,只可仰視膜拜不可接近。只是後來發生的一切卻猶如一場夢魘......

  衛衍猛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是在皇帝陛下麵前發呆,凜了凜心神,壓下腦中的雜念,恭恭敬敬地跪下請安。
  "起來吧。賜座。"衛衍低著頭,看不見皇帝陛下的表情,不過皇帝陛下的聲音裡面帶著一縷柔和慵懶,聽來有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陛下心情真的很好。衛衍再次確定,多日來的不安頓時一掃而光。

  很快有宮女搬來個小圓墩放在稍微靠近皇帝頭部那邊的地方,請他入座。衛衍告罪後坐下,開始一五一十地向皇帝稟告此次去幽州的各項事宜。皇帝陛下閉眼聆聽偶爾會微微頷首表示他在聽著卻始終沒有提什麼問題。等到衛衍的稟告告一段落,等著陛下開口詢問,偏偏皇帝陛下就是不開口。安靜的寢殿裡本來就只有衛衍一個人的聲音,突然安靜下來一下子變得很詭異,那兩個正在為陛下敲腿的宮女在這詭異的氣氛裡面甚至不由得放輕了呼吸。

  "陛下?"沉默了大概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衛衍終於開始察覺到不對,低聲詢問。

  "衛愛卿說完了?"皇帝陛下睜開眼睛轉過來面對著他,臉上的神情似乎在等他繼續說話。

  "是。"雖然陛皇帝期待的表情讓衛衍覺得很奇怪,他還是硬著頭皮回答。

  "沒有其他事需要稟告了?"皇帝陛下又問了一次。

  "是。"

 "衛愛卿還是好好想想有沒有什麼遺漏再回答朕。"

  衛衍沉默了片刻,公事肯定沒有遺漏,至於那件事,不說也罷,終於還是回答:"臣想過了,沒有。"

  "既然如此,朕只能幫卿好好回憶回憶了。"皇帝陛下的口氣裡面似乎有些說不出來的遺憾,不過臉上的表情可不是那麼一回事。光看他嘴角的笑容,就知道他很高興能有機會"幫忙"。

  "陛下......臣不明白......現在還是白天......"衛衍不明白事情怎麼一下子就跳到了最壞的方向,試圖做垂死掙扎。

  但是他的垂死掙扎註定了是沒有用的,皇帝陛下已經揮手讓伺候的宮女退下,起身走過來拉他起來:"朕會讓你明白的。"

  景帝自上月中旬以來心情就極好,就算看了暗衛送上的那些密折,知道某個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膽大妄為胡作非為,他的好心情依然沒有打上折扣。他一邊笑意吟吟地將暗衛送上的密折當作政事之余的消遣看,一邊在心裡估算著衛衍返京的時間。縱使後來衛衍返京的時間一拖再拖,但景帝依然被他"七上八下,一驚一咋"的表現逗得笑出聲來。既然怕,就不要做啊;做了還敢磨蹭著不敢回來見他,這不是罪上加罪嗎?

  不過那個在路上怕得不敢回來的人真的到了謁見他的時候倒不怕了。聽他在那裡一板一眼的稟告公事,完了以後還一副躬盡職守的模樣,景帝忍不住就想嚇嚇他。

  很寬宏大量的給了他三次坦白的機會,他既然不受教,就怪不得他要好好料理他了。

  故意問他要在哪裡接受他的寵倖,就是為了看他為難羞澀的模樣。果然,衛衍不肯開口,不過眼神卻是飄向裡面。

  景帝雖然覺得在陽光下抱他肯定也會很舒服,但是轉念一想衛衍的想法也很有道理,美味的食物就應該放在舒展得開手腳的地方享用才好,便沒有反對,拖了他往內。

  "敢把朕說的話全當耳邊風,卿一定對今天要受什麼罰做好心理準備了?"景帝一邊解他的腰帶一邊示意衛衍幫他寬衣。

  "臣沒有......"衛衍雖然是滿心不願意還是不敢違抗他的命令,不過動作很是磨磨蹭蹭。

  "是不是覺得朕那時候是在說笑?你也不想想朕什麼時候和你說笑過。"景帝見衛衍低了頭不敢回話,也不在意只管自顧自的說下去,"讓朕好好想想你到底犯了哪些錯。宿娼狎妓風流快活不算,竟然還去買了個美貌的婢女朝夕相處巫山共游,吃幹抹淨以後還把人家拋棄了事。事發以後心虛不敢回來見朕還在路上磨蹭。衛衍,你說朕該怎麼罰你?"

  嘴裡數落著衛衍一路上犯的罪行,手下也沒有停頓,很快就把衛衍剝得乾乾淨淨。美味在前,還是闊別一個多月的美味,景帝當然忍不住也不想忍。沾了脂膏探入他體內試了試,卻發現一個多月沒碰,他的體內又澀又緊。

  "是不是朕囑咐你用的藥也從來沒用過?既如此,今日就罰你在朕面前自己做好準備吧。"

  衛衍不敢置信的抬頭,卻發現皇帝陛下神情認真,絲毫沒有玩笑之意,裝有脂膏的香盒也遞到了他的眼前。

  "不......"衛衍搖了搖頭,忍不住退後了幾步。皇帝命他帶上的藥膏一直放在行囊中,但是他從來沒想過要用。皇帝對他做任何不堪的事他都能說服自己因為他不敢反抗不能反抗所以必須忍耐,但是讓他自己來做,就仿若他在身體屈從的同時意志也同樣屈從。

  龍床再大也沒有衛衍可以躲的地方,很快就被皇帝逼到了角落裡。

  "不?"他看不到壓在他身上在他耳鬢廝磨的皇帝陛下的表情,只能聽到陛下頗為玩味的聲音,"卿的意思是不做好準備要朕就這麼進去?"

 用已經發硬的欲望惡意在他身上蹭了蹭,皇帝陛下繼續說道:"卿的身體變得這麼緊,不做好準備就進去的話肯定會裂開,裂開的話肯定會發熱,據說發熱的身體很舒服朕會忍不住一抱再抱,傷口反復裂開身體就會反復發熱,卿難道是打算一輩子躺在這張床上?"

  一輩子躺在這裡?明知道陛下可能是在嚇唬他衛衍也不敢賭,掙扎了片刻終於還是接過了陛下手裡的香盒。

  "腿張開,這樣朕看不清楚。"

  此話一出,衛衍的臉色更難看了,明白陛下今日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咬了咬牙,儘量分開腿後,沾了藥膏就往自己的身體裡面探。

  景帝故意將話說得很 淫
穢,其實就是想看衛衍羞愧難忍的表情,卻不料衛衍被他逼得臉色蒼白神情木然,頓時興致大減,心裡也莫名不舒服起來,在他不把身體當自己的身體準備蠻幹的瞬間握住了他的手腕。

  "算了,親朕一下就饒你這一次。"好吧,英明威武的皇帝陛下終於不得不承認,與木頭玩床上情趣的自己真的是個笨蛋,還是個屢教不改的笨蛋。其實在某根木頭只接受一種體位,其他的體位就算更舒服他也會視作懲罰的時候他就應該明白在木頭的腦袋裡面是沒有情趣這兩個字的。

  衛衍愣了一下,雖然不明白皇帝為什麼突然改了主意,怕他反悔,迅速吧唧一口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皇帝陛下的臉色頓時變得好奇怪,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後終於是認命似的長歎,嘀咕著諸如此類"與笨蛋生氣的人只有更笨蛋"的話語將他壓倒在床上。

  景帝前面雖然說了一堆要把衛衍這個那個的威嚇之語卻沒有打算把其中的任何一項實行,衛衍對他在床上的話總是半信半疑顯然與這有莫大的關係,不過他並沒有意識到這點。身體力行的教了他何謂"親"之後,開始細心的做準備工作。男子的身體不比女子天生有潤滑之物,交歡的時候更容易受傷,所以開始前的準備再周到細緻都不過分。

  衛衍的身體經過一個多月的修養恢復到了初次臨幸時的青澀,景帝不敢亂來,潤滑以後又半是誘哄半是強硬的用玉勢拓開了他的身體,才敢小心的一寸寸進入。入內後初初也只敢輕微的擺動,等聽到衛衍的呻吟聲中明顯夾雜了快慰才終於幅度大起來。

  雖然這俱身體美味到怎麼也抱不夠,但是景帝想到他沿途勞累,心裡又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肯定沒好好休息過,也不敢太放縱怕真的累到他,只抱了兩次解解饞就歇了雲雨帶他去沐浴。

  等重新回到床上看衛衍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不相信自己會這麼輕易就放過他。

  "卿運氣佳正好碰上朕這幾日心情特別好,就算犯了天大的錯也不算什麼。"景帝本來想和他討論一下為什麼他的心情這麼好,不過看他是真的累了眼睛都半眯著了,最後只伸出手來摸了摸他散開的髮絲,"睡吧,等晚膳的時候朕叫你。"


  第二十一章禮物


  衛衍自官船過了祁陽府後整日裡提心吊膽胡思亂想一直沒能睡個安穩覺,好不容易撐到現在皇帝陛下罵也罵了,罰也罰了,終於可以安心睡覺,再加上情事後的疲累,這一覺直直睡到第二天晌午,別說是晚膳,連第二天的早膳也沒趕上。

  醒來時發現自己如蠶繭似的緊緊裹在一堆被子裡面,旁邊自然是空無一人。在被子裡面賴了片刻待整個人清醒過來後,衛衍回憶起腦中殘留的某些記憶片斷稍稍有些汗顏,昨夜睡得迷迷糊糊之中感覺到有人要來搶他的被子,就死死的抓著被子不肯放手,還怕那人不死心,將被子在身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然後很快安心的繼續睡覺。顯然,這是造成他目前如蠶繭般裹在被子裡面的真正原因。

  不知道那個來搶他被子的人是不是皇帝陛下?不知道皇帝昨夜被他卷了被子沒得蓋有沒有生氣?

  不管了,反正他睡著了什麼也不知道。對著床邊的流蘇發呆片刻後,衛衍決定放棄思考這種傷腦筋的問題,從小到大,揣摩別人的心思向來不是他擅長的事情,更何況是揣摩君心這種高難度的動作

  "衛大人醒了?陛下讓老奴回來瞧瞧,若大人還睡著命老奴一定要把大人給叫醒,怕再睡下去要餓壞了。大人醒了就趕緊起來洗漱更衣用膳,陛下今日命小廚房做了大人最愛吃的水晶蒸餃。"

  衛衍剛坐起來還沒來得及喚人,就聽到外面傳來高大總管的聲音,然後簾子一掀,宮女們端著一應洗漱用具衣褲冠履鞋襪依次入內。本來還沒覺得餓,被高大總管這麼一提醒,才發現真的是饑腸轆轆了。當下只是笑笑問了聲安,也不多話,在宮女的服侍下潔齒漱口剃須淨面,然後束髮著衣,很快穿戴整齊。

  他這邊收拾整齊,那邊早膳也擺在桌上了。衛衍走到桌邊細看,計有各色點心十余種,皆置在素瓷碟中,色香味俱全,甚勾人食欲。另有各類羹湯五六份,置在湯盒中不曾取出,當然還配有幾碟小菜,衛衍餓過了頭想吃清淡點便要了份白粥,就著雞絲燉豆腐開始用膳。

  宮中的膳食一般由禦膳房按例烹製,然後各處自行遣人去領取,不過各宮各院但凡身份尊貴的主子都會在自己宮內備有小廚房,以便滿足她們的心血來潮不時之需。陛下的寢宮自然也有小廚房,說是說小廚房,那也是相對禦膳房的"大"而言,據衛衍所知,陛下寢宮的小廚房光禦廚就有八九個,每日分作兩班輪值,另配有負責雜務的小內侍十多個。小廚房的禦廚擅于精緻細巧的食物,如各類點心羹湯之類的,比如衛衍喜歡的那個水晶蒸餃,就是陛下宮中小廚房禦廚的拿手點心之一,衛衍至今不曾在別的人家吃到過能與之一教勝負的蒸餃,那水晶蒸餃不負"水晶"之名,皮薄到如紙般一層,觀之真正是晶瑩透亮,裡面裹著滿滿的濃湯,一口下去口齒生津滿嘴余香。衛衍第一次嘗到就忍不住又吃了一個,皇帝見他喜歡,隔三岔五便會命小廚房做來呈上。

  待早膳用畢,收拾一番以後衛衍翻檢昨日命人帶來的箱子,開始打點上下。貼身伺候的宮女內侍並各處的頭目皆有禮物。東西不貴,乃是此次幽州之行帶回的物產,不過是些織物之類,聊表心意。幽州物產貧瘠因而手工業特別發達,其織物在天下間也算略有名氣,況且極北之地的織物自有一番風味,故送者收者彼此也算皆大歡喜。至於高大總管,衛衍送了一張由野羚羊腹部絨毛所制的毯子,據說上了年紀的人夜間蓋在腿上有祛寒去濕的功效。

  高庸跟隨皇帝多年,天下間的珍物不知道見過多少,一看一摸就知道此物不像衛衍所說那樣只是一點心意,怕是價值不下千金。雖然皇帝對此類事向來是睜隻眼閉隻眼,本著水至清則無魚的原則,心中有數但是只要收禮後幫的忙無傷大雅不犯到皇帝的忌諱也就當作不知道。但是他要是收了眼前這位主的大禮卻辦不了他所托的事,怕在皇帝那裡都難以交代。高庸上了年紀,這禮物合是頗合他的心意,不過想到那不知名的送禮的目的這禮物頓時有些燙手,就不知道眼前的主送這麼貴重的禮物所為何事?心裡疑惑這世上還有什麼事皇帝都不能幫他辦反而要求到他頭上來,嘴上卻不便明言,只寒暄著等他開口。

  衛衍在幽州挑選禮物的時候倒是沒想那麼多,只想著這次他終於把這事記心上了,等返京後父親必不會再罵他不會做人這等小事還要老父來操心,便很是得意了一番覺得自己終於懂事了。現在東西送也送了,高大總管在那裡笑眯眯的擺出一副萬事好商量只等他開口的模樣,終於想起他倒是真的有幾件事要請教一下高大總管。

  第一件當然是問早起時候皇帝陛下的心情如何。

  然後在高大總管回答了"很好"以後終於安下了心。

  第二件是問皇帝陛下近來心情如此之好的原因。

  原來皇帝陛下近來心情如此之好的原因有三個。第一個原因是在政事上,朝堂上議論紛紛反對者眾多的恩科終於還是在皇帝的堅持下與會試同期舉行了,聽說挑到了好幾個讓皇帝陛下滿意的人才。政事順暢,皇帝陛下龍心大悅也就沒什麼可奇怪的。第二個原因是源于後宮,上月中旬,御醫診出永和宮的劉才人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皇帝大喜之下,當即將她進封為婕妤,另賞賜了眾多珍物著人細心照顧並常常入內探視。皇帝大婚足年,首次傳來後妃受孕的喜訊,即將初為人父,自是喜不自勝。至於第三個原因嘛......

  衛衍見高大總管說到第三個原因就停了下來,只是看著他笑而不語,以為有什麼難言之隱不便多言,當下也不好再問下去,便轉了話頭去說第三件事。

  這第三件委實有些難以開口,衛衍期期艾艾的試圖暗示高大總管能不能揪著機會在皇帝陛下麵前為陛下的那些舊愛新歡說點好話,以便皇帝能經常想到她們。

  高庸沒想到他的真正目的是為這個。這種替人邀寵的事在宮中應屬尋常。皇帝三宮六院這麼多後妃,就算每夜一個輪也要輪上好幾個月,除了皇后有宮規保證每月必有兩夜有幸承恩外,其他時候臨幸何人都是隨皇帝心意,人心在左厚此薄彼也是正常,有些後妃可以一月承幸幾次而有些後妃則幾月都未必能見到君王一面。只是在這深宮之中若無皇帝寵倖又怎能有出頭之日,故所有的後妃無論受寵的還是不受寵的受寵的想要專寵不受寵的想要受寵都想盡辦法只為了皇帝能多看自己一眼。籠絡皇帝身邊的近侍讓他們在合適的時候提醒皇帝一句是她們慣用的方法之一,當然這個方法也被無數的事實證明是行之有效的,特別是當君王的心中並無特別的人去哪裡都沒多大區別的時候。不過,以目前的情況,若被皇帝知道了替人邀寵的主使是他的話怕是要大動無名肝火吧。

  "衛大人,按理來說老奴不該說這話,不過老奴也是真心為了大人好。陛下正是貪戀情欲的年紀難免在房事上會不知節制,若大人說這話是因為夜夜承恩不堪承受的話可對陛下明言,陛下愛惜大人身體必會有所收斂;若大人說這話是有別的心思在裡面,陛下知道了難免會雷霆大怒,到時候大人大吃苦頭不去說而且那些苦頭還是吃也是白吃根本于事無補。今天的這些話大人就當沒說過,老奴也當沒聽過就此算數。"高庸語重心長地勸說道。

  "高大總管......"衛衍不肯死心。話說這是他目前為止想到的堪說最婉轉最曲折卻最能看得到光明前景的一條計謀,還是高大總管的那句陛下"常常入內探視"啟發了他,卻沒想到還未實行就要夭折腹中。其實他自己也是近侍的身份,這個"侍"雖然是侍衛的"侍",不過這個"近"還是非常近的,但是要讓他自己去實行這條計謀他還真的不敢,總覺得皇帝可以一眼看穿他內心的心思然後便會有很糟糕的後果。

  只是無論他怎麼請求,高大總管就是不允,還在那裡告誡他千萬不要在皇帝面前對後宮諸妃多置一詞。顯然高大總管也是擔心他,怕他找不到人幫忙不肯死心自己去皇帝面前玩這套把戲。衛衍也希望自己有這膽子在皇帝面前演戲,可惜他沒有,所以他很鬱悶。

  這鬱悶一直持續到午膳,連皇帝也看出了他的鬱悶問他怎麼回事。衛衍當然不敢說鬱悶的真正原因只好說他離家多日一回來就入宮侍駕與家人不曾團聚很是想念。皇帝聽後看了他一眼,衛衍因為這段話沒有一句是假也就不害怕,然後皇帝半點也沒有為難就允了他,讓他休息片刻後出宮可在家裡用完晚膳宮門落匙前回宮,整個過程順利到衛衍目瞪口呆一瞬間還以為自己是在幻聽。

  這麼久以來,衛衍第一次看到皇帝陛下如此通情達理寬宏大量和顏悅色,以前他想回家去都要求個半天皇帝臨到頭還要出爾反爾,果然,要做父親的人就是不一樣了。

  既然得到了允許,休息什麼的就免了,衛衍暫態鬱悶全消高高興興謝恩回家了。

  回家以後自然不是休息,而是繼續送禮的事情。家裡人昨日已經送過了,親朋好友那裡交代給管家按例辦,唯有幾個知交府上,衛衍親自跑了一趟。

  諸事完畢後回府和家人吃了頓團圓飯。飯後用茶的時候,衛衍的期盼沒有落空,衛老侯爺果然誇了他兩句,說了些諸如"衍兒長大了,這些許小事已經能自己處理妥當不用為父操心了"之類的話。雖然只是那麼小小的誇獎兩句,但是對於始終被斥為"不長進"的衛衍來說已經很滿意了。

  本以為這一天會順順利利的過去,沒想到入宮以後才發現宮內氣氛很不妙,守在門口的眾人給他的眼色中都是昭然若示的"小心為上,自求多福"這八個字。雖然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明明走得時候還是晴空萬里怎麼一回來就變天了,可惜他還沒來得及向人打探,裡面就傳來讓他入內的命令。

  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入內請安,皇帝的神情中果然有毫不掩飾的不悅,命他坐到身邊後,瞪了他幾眼似乎在等他認錯。

  衛衍很想認錯,卻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除了那個未完成的計謀,他好像什麼也沒做,難道皇帝是打算以"其心可誅"來懲治他嗎?只能保持無辜的神情回望皇帝,希望皇帝明瞭他是無辜的不要因為無妄之災遷怒于他。

  皇帝冷哼了一聲,似乎想要他死個明白,開始問他這個下午做了點什麼事。

  衛衍整個下午沒做過一件見不得人的事,自然老老實實將他一個下午的行蹤都交代個一清二楚,沒料到皇帝越聽臉色越難看,從剛才的烏雲密佈直接轉變成電閃雷鳴。

  "這麼說你這一個下午就是用來送禮了?"景帝知道自己這話問得很是咬牙切齒,事實上他也很想咬面前這個蠢笨呆傻卻一臉無辜表情的笨蛋一口。

  "是。"衛衍點頭應是,不明白皇帝為什麼要生氣。

  "鎮北將軍府,里安伯府,兵部林侍郎家,齊遠恒家是你親自去的?"

  "是。"衛衍隱隱覺得有些不妙,還是硬著頭皮稱是。

  "宮內的宮女內侍各處頭目你也打賞過了?"

  "是。"這個"是"字艱難的出口,衛衍似乎有點明白皇帝生氣的原因了。

  "你送了高庸一張野羚羊毛制的毛毯?"

  "陛下,那只是臣遠行歸來的一點小小心意......"衛衍小小聲的解釋。若不解釋,照皇帝那個口吻問下去,難道是打算治他個賄賂內侍勾結內臣的罪嗎?

  "小小的心意?衛愛卿真是好大的口氣,卿歲俸銀80兩祿米40石,大概當個十年八年的差夠買那張毯子了。"

  "陛下,臣真的不是那個意思。"衛衍變了臉色,跪到了皇帝陛下的面前。

  "朕也不是那個意思。"景帝當然明白他在怕什麼,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他雖然打算要治衛衍的罪,不過沒打算往那個方向扯,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問話偏了方向。果然和笨蛋待久了他也變笨了。

  "那陛下到底是什麼意思?"既然不是那個意思,那他到底是哪個意思?衛衍一頭霧水的望著皇帝陛下,希望他能給個明示。

  "朕的意思是......"景帝停頓了一下,咳了好幾聲,奢望某個笨蛋能夠突然腦袋開竅聰明起來領悟他的意思。可惜奢望始終是奢望,笨蛋也永遠是笨蛋,那個笨蛋始終一臉茫然的望著他,讓他忍不住怒從心起,脫口而出,"朕的意思是,既然所有人都有禮物。那麼,朕的禮物呢?"

  此話一出,兩個人都愣住了。

  景帝略有些不自在,目光閃了閃飄向了遠處。他身為一國之君坐擁天下富有四海今日竟然會抓著臣子討要禮物真是丟臉丟大了。轉念一想不對,明明是所有人的禮物都準備了偏偏忘了給他準備的衛衍比較理虧吧。這樣一想,立即收回目光瞪著他。

  衛衍呆了好久才能找回自己的舌頭。他所有人的禮物都準備了,但是真的忘了還有皇帝陛下這回事。

  "可是陛下什麼也不缺......可是臣帶回了幽州知州敬獻的禮單......可是......"在皇帝的目光如炬下,衛衍支吾了半天,垂下了頭,"可是"不下去了。

  其他人也不缺這點東西,就像他剛才所說的,那些東西表達的只是心意;至於幽州知州的禮單那是謝師兄的心意,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皇帝生氣是正常的,若是他,別人都有禮物就忘了他的話,恐怕會比皇帝現在生氣一百倍。

  "卿也知道自己錯了是不是?那些是不一樣的。還好卿沒有騙朕說什麼禮物放在家裡忘了拿之類的謊話,要不朕會更難過的。"

  "卿讓朕這麼傷心,不知道打算怎麼補償朕呢?"

  "不如卿把自己作為禮物送給朕吧。"

  景帝將垂著頭的衛衍摟進懷裡。懷裡的人遲疑了片刻,沒有說話,不過終於伸出右臂抱住了他的腰。這是衛衍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自動抱住他。

  所謂的"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就是指目前這種情況吧。

  對此景帝很是滿意,非常滿意,嘴角的笑容要有多得意就有多得意。


  第二十二章佛前


  衛衍在被皇帝抱上床的瞬間就後悔了,皇帝那種要將他生剝活吞的兇惡眼神讓他不由得害怕。他怎麼就這麼蠢,竟然老老實實地承認他忘了給皇帝準備禮物,還要皇帝提醒才知道他完全可以慌稱把禮物忘在家裡然後回頭隨便找樣東西敷衍一下,不知道現在改口還來不來得及?而且蠢一次也就算了,接下來竟然還會同意皇帝那句把他自己送給皇帝做禮物的玩笑之語,簡直是蠢到家了。

  略一分神間,腰帶已經被扯斷外袍皇帝不耐煩幫他脫竟然直接用手撕開。衛衍還在發愣來不及阻止,上好紵絲所制的常服經不起幾下蠻力拉扯,轉眼就成四分五裂的狀態。衛衍頓時欲哭無淚。陛下,私毀官服可是死罪啊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皇帝犯法要治什麼罪呢?還沒等衛衍想到那個什麼罪,褻衣也在皇帝手中成了碎片。

  皇帝盯著他的眼中除了欲望之外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仿佛是最兇猛的食肉動物在餓了很久以後看見食物的眼神,衛衍就算再遲鈍也感受到了危險,如果不推開的話一定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吧。突然害怕起來,忍不住就想推開壓在他身上充滿了壓迫感的年輕軀體,可惜手剛舉起就被抓住手腕壓到了軟枕上。

  "不許亂動。"皇帝的聲音低沉中帶了絲啞意,口吻依然霸道威嚴。

  抓住手腕的手掌上並沒有用很大的力氣,如果有心掙脫其實很簡單。只是一旦想到那個人的手掌裡面握著的是至高的權力,是掌握所有人身家性命興衰榮辱的權力,衛衍就遲疑了,那雙手掌也頓時變得重若千斤。就算他現在很害怕,此時此地在這個人面前唯一能做的卻只能是閉上眼睛。

  "別怕,睜開眼睛看著朕。朕不會傷著你的。"皇帝陛下似乎感覺到了他的不安,輕聲呢喃著安慰他,似乎極力在壓制著什麼東西。

  溫熱的唇在他的肌膚上慢慢的拂過,像春風拂柳一般輕柔,像春雨潤物一般細膩,像對待最珍貴的瓷器一般小心翼翼,沒有吸吮沒有啃咬只是輕輕的碰觸卻讓衛衍的心跳加速起來,比熾熱纏綿的深吻還要讓他喘不過氣來。

  "陛下,抱臣......"揚起頭貼著他的臉頰蹭,嘴裡吐出平時只在情動失態時才敢說的大膽之語,緊貼在一起的身體什麼也掩飾不了真實的反映著彼此的欲望。

  只要像平時一樣被他緊緊的擁抱,被他強硬的佔有,腦中那些奇怪的不安,那些莫名的恐慌,那些不該存在的臆想就會馬上消失吧。

  "乖,朕會抱你的,但是現在還不到時候。"皇帝陛下對他的請求置若罔聞,親了親他的嘴唇後低下頭,從脖子開始往下親,依然不緊不慢的按照先前的節奏在他的肌膚上滑動,那是一場用唇和舌完成的膜拜,到最後,衛衍聽到了自己已經變調的啜泣聲。他竟然就這樣簡單就到了顛峰。

  皇帝似乎不懷好意地笑了笑,然後抓住他的下巴給了他一個深吻,一個幾乎讓他窒息的深吻。

  再接下來就是一場災難。衛衍好幾次差點以為自己會死在高潮的瞬間,他哭泣,他哀求,都無法讓皇帝稍微開恩一下哪怕是放他休息片刻。最後他實在受不了不管不顧艱難的朝床外爬,可還是被殘酷的拖回來就地正法,等皇帝心滿意足吃幹抹淨攤開手腳打飽嗝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被榨成了人幹,嗓子沙啞,嘴唇紅腫,全身上下都是紫紅色的斑點,腰部以下已經麻痹到沒有感覺,要有多淒慘就有多淒慘。最最可惡的是,一旦安靜下來那些不安又全部在腦中湧現。

  皇帝雖然年輕力壯,這樣放縱的床事也是很耗體力,休息了好久才帶他去沐浴。

  本來每次都會精疲力竭的睡死過去,這次雖然也是精疲力竭,腦中卻沒有一點睡意,無數亂七八糟的念頭在他腦袋裡面打轉,卻偏偏理不出一絲頭緒。

  "怎麼了?睡不著?"黑暗中,皇帝陛下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從被窩裡面摸到他的手握在掌中,輕聲問道。

  那樣溫和輕柔的語調卻讓他的心猛地一緊。

  "陛下曾經說過等哪天厭了臣就會放臣走是吧?"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冒出了這句話。他記得在西山行宮的時候皇帝陛下親口對他允諾,才過了短短數月,那時的一切卻仿佛已經變得很遙遠。

  皇帝很久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更用力了,沉默到衛衍以為他會發怒,他卻開口了:

  "朕是說過這話,怎麼?"

  "君無戲言?"

  "君無戲言。"

  皇帝輕快的聲音裡面沒有一絲不妥,衛衍聽了他的回答後繼莫名不安以後又莫名心安了。

  "沒事,臣睡了。"心中的大石頭安全落地,終於可以放心入睡。

  睡到半夜的時候衛衍突然被人搖醒了。其實他很不想醒來,他很疲累而且四周安靜一片氣氛祥和沒有一絲危險的氣息,根本就沒有硬要他清醒的理由,但是那人不依不饒搖著他的肩膀搖得他脖子都要斷了,只能不情不願的把眼睛打開一條逢。

  "衛衍,朕是皇帝,你明白嗎?"結果,皇帝陛下半夜把他弄醒竟然就是為了說一句廢話。

  "臣明白。"衛衍有氣無力的嘟囔。他好困,上眼皮和下眼皮一直在打架,根本睜不開眼睛,只能努力撐出三分清醒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至於像夢話。

  "你真的明白?"皇帝似乎不信又搖了搖他。

  "臣明白。"衛衍東倒西歪地點頭,很想把話說得大聲一點來增加這句話的可信度,可惜他的嗓子還有些沙啞,大聲不了。他是皇帝,這一點勿庸置疑無可辯駁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有必要半夜擾人清夢就為了說這麼一句廢話嗎?

  "既然你明白就沒事了,睡吧。"還好,對於他的回答皇帝似乎滿意了,終於放過他不再折磨。

  過了兩三日,衛衍請到三日假期陪母親去懷安寺還願。衛衍每年春天都會陪母親去懷安寺住上三天,沐浴戒齋焚香,算是對佛祖當年指點迷津救了他的小命表示感謝。他本身不算非常虔誠的佛祖信徒,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能讓母親開心一點而已。再說住在寺廟裡面真的很舒服,每次去都好像從身到心乾乾淨淨清洗了一遍,絕對不是一趟趕鴨子上架硬著頭皮撐下去的苦差。

  不過每次他要請假都是一番磨難。他的輪值表早就被皇帝陛下作廢,想要出宮就得請示皇帝的旨意。幸運的是這次皇帝陛下經過他的提醒,記起了往年間是有這麼一樁事,就很乾脆的允了他,辭行時皇帝還笑言既如此也替他對佛祖說聲謝謝。衛衍聽後只是恭敬的施禮,躬身退到門口,轉身出門,當沒聽見。

  懷安寺位處京城西區,鬧中取靜,占地頗廣,建築雄偉。據說這座古寺已有千年曆史,歷經戰火,一直在毀壞和修葺間折騰。這話不知道是真是假,有心人質疑說平京城的歷史尚不滿千年,怎麼這座古寺就滿千年了?廟裡的和尚反駁說當時他們這寺是建在荒郊野外的,自然是有了。然後兩方又對荒郊野外有沒有可能會建寺廟展開一番口水大戰,最好,好像是不了了之。衛衍小時候來的時候看到過一群和尚和一群書生在廟門口撲騰,非常壯觀,記憶深刻。不過就算不去管這座古寺有沒有千年這種陳穀子爛芝麻事,它在景朝國土內的寺廟中還是穩占鼇頭的,因為它是高祖親封的護國神寺,而它的主持就是護國大師,簡稱國師(^_^)。

  衛家的馬車在懷安寺正門大約二十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按照慣例,這一段他們一定要自己走過去,否則就不能表示對佛祖的虔誠。衛衍陪母親下了馬車,慢慢前行。今日是初九,上香的人並不多,他們是特意挑個上不著初一下不著十五的日子來的,要不到時候人山人海就不得清靜了。

  進了寺門,走過一段長長的路進入大雄寶殿,衛衍開始陪母親一個佛像一個佛像的叩過去。懷安寺的正殿供的是釋迦牟尼佛,左殿供的是迦葉佛,右殿供的是彌勒佛,後面還有天王殿和羅漢堂。整個一圈叩過去,饒是衛衍都覺得有些累,他的母親卻依然恭恭敬敬一絲不苟。

  "母親......"衛衍最後扶起母親,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慢慢紅了眼眶。

  "傻孩子,都這麼大個人了,還在母親面前掉眼淚,羞不羞?"柳氏摸了摸他的頭,遞給他一塊錦帕,打趣道。
  "在母親面前,衍兒願意永遠不長大。"

  "衍兒不要說傻話,就算衍兒不願意,衍兒還是會長大,母親還是會老去。"柳氏牽了兒子的手向懷安寺的後院走去。當年小小的瘦瘦的小粉團總算是平平安安的長這麼大了,然後再看著他為人夫為人父,一家安康盡享天倫就是一個母親最大的心願了。

  衛府每年都會在這個時節來懷安寺還願,寺中早就為他們準備了一個安靜的院落。衛衍陪母親抄了兩天經書,很快到了第三天。上午自然還是抄經書,用過寺中準備的齋飯後母子倆說了一會兒閒話,然後伺候完母親歇中覺,衛衍去後院逛了逛。

  懷安寺的後院植有大片的桃樹,這時節桃花還未開,枝頭只是些滿滿的青色粉色相間的芽頭,看著也蠻有趣。衛衍正在桃樹下自得其樂,遠遠看見個小沙彌急急朝他這個方向趕來。因怕有什麼急事便迎了上去,聽了通報後才知道大殿裡面有位公子自稱是他的朋友要找他。

  朋友?衛衍一路上都在想這個朋友是誰?知道他這幾日在懷安寺還願的朋友自然是有的。只是那幾位,一聽到家人要去上香禮佛就是一臉受刑的模樣,嘴巴里面說著"饒了我吧"腳底抹油溜得比誰都快,實在想不出誰會來這裡找他。

  等到了以後才知道那位"朋友"是誰。

  有些人是天生站在眾人之顛的,哪怕沒有朝服冕冠,只是簡簡單單的錦衫素冠,亦減不了他一絲風采。衛衍遠遠就看到了負手立在殿中的少年,滿殿的金壁輝煌佛相莊嚴卻襯得他更是氣勢儼然。

  "陛下怎麼來了?"大殿裡面沒有閒雜人等,皇家侍衛大概清過場了,不過若是御駕親臨,這寺中斷不會沒有一點反應,衛衍拿不准皇帝陛下今日到底是以什麼身份來的,趨步上前躬身行禮,輕聲問道。

  "朕怕你忘了答應替朕辦的事。"皇帝陛下不以為意的笑了笑,回他。

  "臣不敢。"衛衍當時是當沒聽見,不過後來拜的時候還是很小聲的溜了一句,至於佛祖有沒有聽清那就與他無關了。

  "而且朕後來想想還是親自來拜謝比較有誠意。"

  皇帝陛下說完這話,收了笑意,表情隆重起來,來到殿正中釋迦牟尼佛的寶相前,雙手合十,跪了下去。

  衛衍以為皇帝又在玩笑,然後就這麼愣愣看著他跪了下去。這世上無人當得起皇帝陛下一跪,皇帝在登上皇位以後大概只在祭祀天地祖宗的時候才會下跪,至於佛祖,應該也當得起皇帝這一跪吧,衛衍先是想了些有的沒的,猛然間才發現皇帝跪著而他自己還站著,左右張望一下遲疑片刻,走到皇帝身邊,一起跪在佛前跪拜用的軟墊上。

  皇帝似乎說了點什麼,然後叩了一首,衛衍也跟著叩了一首。衛家還願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禮,不過以皇帝的身份,一叩足已。

  "這世上每天都有千千萬萬個世人向佛祖祈願,佛祖就算再法力無邊也來不及傾聽世人的祈願來不及讓世人償願。"皇帝直起上半身後,沒有站起來,突然冒出了這句話。

  "請陛下不要在佛前妄言。"衛衍不是非常虔誠的佛祖信徒,就算如此,也覺得皇帝陛下在佛前說這些話很妄為。

  "不過想來以朕人間帝王的身份,應該能讓佛祖認真傾聽朕的祈願。衛愛卿今日既然有幸和朕一起跪在佛前,就許個願吧,此時佛祖肯定能聽到的。"

  皇帝陛下的話雖然大膽,但是衛衍不得不承認很有道理。世人遇到困苦麻煩都會向佛祖祈求但是能夠得償所願的又有幾個,由此可以說明佛祖真的是很忙很忙的。不過今日沾了皇帝的光,也許佛祖可以給他開個後門呢。

  景帝默默跪在佛前,面前是寶相莊嚴,鼻尖是香火氣息縈繞,遠處梵音若隱若現傳來,身邊的人正在認認真真的祈願。聽他說什麼家宅平安,父母安康,兄友弟恭,囉哩囉嗦了一大堆最後以國泰民安作為結束時忍不住就想笑,他真以為沾了朕的光就可以對佛祖獅子大開口了?那些願望,求佛祖還不如求朕來得快呢。

  最後那人終於住口,恭恭敬敬叩了一首。景帝也隨他叩了一首。

  "佛祖保佑,讓衛衍這個笨蛋永遠是個笨蛋朕就心滿意足了。"景帝非常虔誠的向佛祖祈求。至於佛祖有沒有聽到,或者說會不會聽到了裝作沒聽到,這個問題就無人知道了。



  第二十三章皇恩

  此刻,君臣二人跪在佛前誠心祈求,一個求臣子愚笨如昔,一個求家人安康萬事順遂,一個只求佛祖能滿足他此時小小的心願,一個卻恨不得所有的心願都能被滿足,又怎能料到日後一個會越求越多,另一個要的卻越來越少呢。世事難料就是用來形容此等情況。不過人心向來如此,要不然漫天諸佛又怎麼會在那高高的雲端因人心莫測而拈指一笑呢。

  不過,當是時君臣二人本著"心誠則靈"的原則,在那裡誠心參拜,祈願自己能夠求仁得仁,得償所願,至於結果,或許並沒有那麼重要,至少對於皇帝陛下而言,享受過程更為重要。

  這佛拜是拜了,但是皇帝陛下毫無去意,依然很有興致的到處溜達到處閒逛,衛衍雖然暗地裡憂心母親歇了中覺起來看不到他會不會著急擔心因為他來的時候走得急並沒有交代侍女們一聲,但是皇帝如此興致盎然,他也不敢把絲毫不耐付諸神情,少不得按捺住性子,陪著皇帝一處處逛過來。

  供奉諸佛的各殿依次走過,羅漢堂裡的羅漢也點過來點過去點了好幾遍,皇帝陛下意猶未盡,提出要去懷安寺的後院踏青。

  懷安寺的桃花算得上是京城一景,不過現如今花期未至,只有些綠油油的枝葉光禿禿的芽頭實在沒什麼好看的。衛衍婉轉地向皇帝陛下表達了他的意見,刻意忘了剛才對著那些光禿禿的芽頭消磨了半天時光的人就是他自己。好吧,他在心底偷偷地承認,他只是不甘心在休假的時候還要伺候皇帝陛下而已。有這閑功夫,他還不如陪著母親多抄幾本經書呢那好歹也算是功德一件。要是陪著皇帝陛下,通常他都沒有好果子吃。

  景帝好笑的望著衛衍。這個人嘴裡說得一本正經煞有其事,潛臺詞卻是他在休假他要陪母親他不願意陪自己去對著光禿禿的芽頭髮傻。當然這些話乍一聽是聽不出問題來的,可是衛衍似乎忘了他們有著最親密的關係,肉體親近的同時也必然連帶著對對方各種小習慣的熟悉,就算不是刻意觀察,看得多了也就明白了,衛衍心口不一言不由衷時的反應景帝一清二楚,比如耳朵會微微的泛紅,比如眼睛會盯著某處不敢看對方,比如眉角會皺起一個小小的幅度,一句話概括,他還沒學會在說假話的時候如何讓神情不露出一絲一毫的不妥。

  很多時候景帝本著無傷大雅的心態不會刻意去揭穿,還時不時有些縱容。不過此時此刻如此有趣的反應讓景帝心底的劣性瞬間勾起,他忍不住就想做點什麼讓對方的表情更加豐富一些。既然想到了當然就要試試,所以景帝很順手地勾起衛衍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說話,然後嘴角帶著玩味的笑容與他對視,慢慢拉近彼此間的距離。

  皇帝陛下又想幹什麼?光天化日神聖佛殿中難道皇帝陛下竟然想做點什麼?衛衍被腦中冒出的這個念頭嚇傻了。不會的,皇帝就算再胡鬧也只是在寢宮裡面摒退眾人以後才會鬧,絕不會當著眾人在外面胡鬧。可是這裡四下裡的確沒有人,可是舉頭三尺有神明,更何況那邊還有眾佛供奉,可是......腦中亂七八糟想了一堆,直到彼此間的距離近到可以在皇帝眼中看到滿臉驚慌的自己,衛衍才想到辦法自救。

  景帝聽衛衍在那裡前言不搭後語的誇讚懷安寺的桃花,從一開始的芽頭沒什麼好看到如今的如果不去看看那些光禿禿的芽頭簡直好像是沒來過懷安寺一般,腦袋卻僵持著不肯再靠近一步,越來越覺得好玩。雖然衛衍的表情和言語都給他帶來了極大的樂趣,不過他還是不打算放過他。這幾日他忙於政事,昨夜忙到半夜才安排出今日出行的時間,一定要好好犒勞自己這幾日的辛苦,至於這犒勞的物品,自然就是如今他手中這個猶如溺水以後拼命掙扎試圖安然脫身的人。

  "閉上眼睛。"雖然衛衍那些詞不達意的話語聽著也算有趣,但是比起這點樂趣,景帝還是覺得親吻他更能讓自己身心皆愉,順便還能封住他的嘴巴,讓自己的耳根得到清靜。如此一舉二得的好事景帝當然不肯放過,對於衛衍那點細微的掙扎,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衛衍不肯靠過來就換他靠過去,不依不饒地湊上前去,堅決要得逞他一開始就決定的事情。

  然後景帝就看到眼前的人認命般地閉上眼睛,以破釜沉舟般的姿態偏過頭去,一頭紮入他的懷裡。

  "衛衍......"景帝本來是要訓他,話說了一半卻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願被他親卻願意投懷送抱,這到底是吃虧還是佔便宜,實在是很難說得清。不過不管怎麼說這的確是一個好方法,至少在懷裡的人肯抬起頭來之前他是絕對親不到他剛才想親的地方,最多隻能低下頭親到他頭頂上的髮絲而已,"好了,不鬧了。陪朕走走。"

  說完,將手掌按在他肩上安撫了片刻,很有耐心地等那個終於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一時羞愧不肯抬頭的人冷靜下來,然後很順手地拉過他的手,扣在掌中。

  "是。"衛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幹了什麼以後羞得耳朵都快燒起來,此時離開皇帝的懷抱很狼狽不離開更羞愧,一時僵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不過皇帝的沉默安撫讓他慢慢定下心神,等臉色恢復正常以後才敢離開皇帝的懷抱,跟在皇帝身後同游桃林。

  手掌曾經試圖偷偷抽出來過一次,不過被皇帝轉過身來瞪了一眼,然後用似笑非笑的神情在他臉上轉了一圈以後就老實了下來,乖乖給他牽著,不敢再起別的念頭。

  懷安寺的桃樹林很有些年頭,其中有一棵據說已有三百年的樹齡。對於這棵經歷了三百多年風雨的老桃樹,寺中特別照顧,用半人高的柵欄將它圈了起來,還在樹前立了一塊石碑。碑文很古樸難懂,以常理推論,大概是寫著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植于此,衛衍站在那裡研究了半天,確定石碑上的字他只認識那幾個數位,不過依然專注的盯著石碑看,仿佛盯久了就會認識那些字。衛衍這麼認真研究碑文沒有其他原因,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皇帝陛下又在盯著他看,目光如炬,仿佛這樣看著就能把他烤熟,至於熟了以後想來只有一種後果。所以衛衍努力抗拒著被烤熟的命運,可惜效果寥寥。

  "衛衍......"景帝見衛衍研究起石碑來沒完沒了終於還是不耐煩,在那邊故意壓低了聲音喚他。

  "臣在。"衛衍小心的回應。皇帝陛下的聲音很好聽,早就過了變聲期的少年帝王擁有一副能發出醇厚嗓音的好嗓子,特別是他故意沉下嗓子帶了些若有若無的笑意喚人的時候,聽來總是有種說不出來的蠱惑味道。衛衍很多次聽過他這樣喚他,通常都是他在他身下承幸的時候,每次都可以輕易讓他做出清醒後會唾棄自己一百遍的事情。此時皇帝這樣喚他的目的不言而喻,可惜他不能當作沒聽見,只能小心地應對。

  "衛衍,看著朕。"景帝不明白一塊破碑有什麼好看的,衛衍要看得如此目不轉睛。比起那塊破碑來,景帝自覺自己好看多了。
  "臣愚笨,認不全這碑上的字。陛下可以教教臣嗎?"衛衍並不知道皇帝陛下已經可憐到將他自己與石碑相提並論了,依然為了不被烤熟而在那裡岔開話題王顧左右而言他。

  "衛衍,轉過頭來看著朕。"景帝再一次重複,不過這次語氣中已經帶上了強硬。在景帝從小受到的教育中,尊重啊婉轉啊這些東西雖然存在,但是物件卻不是眼前的這個人。尊重應給予像太傅那樣德高望重的長輩或者是有真才實學的國士,婉轉這種東西只給予身份尊貴的女人。對於衛衍,最多是在他鬧彆扭的時候哄哄他,若他硬是擰著脖子不受哄,他也只能拿出君王的身份來命令他。

  讓景帝欣慰的是衛衍好歹還知道皇命不可違,雖然不是很甘願,終於還是轉過頭來與他對視了。其實仔細看來,衛衍這張臉長得還是挺不錯的,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的,英氣十足,應該是很能討女子的歡心。這話景帝並不是因為看慣了才昧著良心瞎說,雖然他一開始將衛衍貶得一無是處,那是因為他一開始是拿後宮中女子的嬌好容貌來與衛衍做比較,就如拿嬌弱的鮮花與挺拔的松柏做比較一般,得出的結論自然是古怪的。

  現在定下心來仔細瞧著,不得不承認衛衍的那張臉還是可以去騙騙女人的。想到女人,景帝就想到了衛衍在幽州買的那個婢女,不過他再次提醒自己以他君王的身份和一個身份低微的婢女計較實在是太掉份才勉強壓下此事沒有重提。而且有些事情,實在是不該相信人云亦云的東西,比如眾人都說衛衍木訥寡言性格老實,他怎麼覺得衛衍話是越來越多與他玩心眼的時候也越來越多而且有些時候還有在向他撒嬌的嫌疑?當然,所有的一切,他都不討厭就是了。

  "衛衍......衛衍......"景帝一邊想著一邊摸著衛衍的臉頰,還不忘用自身的魅力用自己的嗓音迷惑對方。他的功夫沒有白費,他只是喚著他的名字,衛衍就開始神情動搖起來。這一次,景帝向前湊過去的時候,衛衍沒有躲,只是垂下了眼簾。
  "咳......"突然,遠處傳來了一陣咳嗽。景帝還沒有反應過來,懷中的人已經在幾丈之外了。景帝無奈地望著衛衍遠去的背影,他幾乎忘了,那個被他任意搓來揉去的人是有著一身不俗功夫的侍衛,而且是一個聽力和輕功顯然都很不錯的侍衛。

  果然,景帝很快就聽到初春的微風裡面隱隱傳來幾句諸如"母親"、"受風"、"朋友"、"不礙事"之類的話。難道說今日的黃曆上面寫著不宜親熱嗎?景帝回頭認認真真地盯住那塊石碑。石碑依然是塊破石碑,再鬱悶也不能看出個衛衍來。算了,下次出門的時候讓欽天監好好算算吧。景帝無可奈何地認輸,人算不如天算,萬事皆宜不宜親熱顯然就是老天的安排,召了人過來吩咐了幾句,回宮去了。

  衛衍忐忑不安地扶著母親回到他們住的院子。他不知道母親來了多久,也不知道母親看到了多少。他等著母親發問,但是母親卻什麼都不問,結果讓他更不安了。

  院子裡面侍女們正在收拾行李準備回府。衛衍不放心母親這裡,但是外面那人就這樣扔下不管後果顯然更是嚴重,一時心中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不知該如何是好。

  "母親這裡不礙事。衍兒出去看看吧,把朋友一人丟下很失禮。"柳氏開口勸他。

  "母亲......"

  "去吧。"柳氏溫言勸慰,卻在兒子出門以後斂了笑意,盯著地上的青石地板枯坐無語。

  衛衍回到剛才那棵三百年樹齡的老桃樹前,發現皇帝陛下已不在,留了個侍衛給他傳話,宮中明日會有旨意過來讓他留在府中候旨。

  傳話的人衛衍不熟,不敢打探皇帝下旨的時候是喜是怒,心中愈加沒底。

  這一夜衛衍過得很不易。母親那裡明明似乎看到了什麼但是母親就是什麼也不問,雖然母親問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但是母親什麼也不問他更加擔心。還有宮裡的那位,一連兩次都讓皇帝無法得逞,以皇帝的性子,豈會善罷甘休,明日的旨意實在是吉凶難卜。

  第二日,宮裡的旨意很早就到了。衛府中門大開,擺下香案,眾人跪迎聖旨。

  這道聖旨很奇怪,衛衍送走宮中來傳旨的內侍後,研究了半天,也沒弄明白皇帝的真正意思。不去管那些"克盡職守"這類的虛言,不去管皇帝賞下的那一長串名單的奇珍異寶,這道聖旨上最主要的內容就是兩點,一是皇帝將他直接榮升為一等侍衛,二是皇帝將他調到沈大統領跟前歷練。

  "明升暗降嗎?"衛衍心裡有一點點委屈,卻又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麼。做侍衛的,三等與一等其實沒什麼差別,但是在君前和遠離君前卻是很大的差別,近臣的官職無所謂大小,能得皇帝信任賞識才是關鍵,日後外放出去才會有所作為。但是他的情況卻與普通的侍衛不同,皇帝生氣了,終於不要他在跟前伺候將他遠遠打發了不是很好嗎?他到底為什麼覺得委屈有什麼不滿意的?衛衍在那裡糾結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到這裡,終於高興起來。

  對於這道聖旨,很多人都和衛衍一樣認為是明升暗降,是衛衍失寵的標誌,只有宦海沉浮數十年的幾只老狐狸才隱約嗅出了一點未來權力變更的味道,衛衍的父親衛老侯爺就是其中之一。他下朝回來後拜讀了聖旨,然後就開始認認真真地給衛衍上一堂皇帝賞識皇家恩典衛衍該如何去沈大統領跟前刻苦歷練以報皇恩的課。衛衍早已想通,自然就乖乖應是了。


  第二十四章逆鱗

  "臣以為此事不妥。"

  景帝還沒等到衛衍入宮來謝恩,卻等到了沈大統領的覲見。在派內侍去衛府宣旨的同時另一份旨意也到了沈大統領那裡,顯然,沈大統領是接了旨意後來找他麻煩的。不出景帝所料,賜座後,沈大統領開口就是反對的意見。

  "大統領此話怎講?難道是覺得他愚鈍不堪調教嗎?"衛衍雖然笨是笨了一點,不過景帝相信經過沈莫的提點調教,假以時日一定可以勝任他準備讓衛衍日後擔任的這個職位的。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陛下應該也明白臣的意思。現如今也許一切妥當,但是日後呢?"沈莫明白皇帝陛下要將衛衍調到他跟前來歷練的意思。他早就過了不惑之年快到知天命的年齡,用不了幾年就會告老還鄉,皇帝此時就開始著手安排日後近衛營大統領的繼任者這個問題是非常明智的決策。

  衛衍以資質而言也許是不夠聰明,但是畢竟不是笨蛋,只要嚴加調教,等過個幾年執掌近衛營想來不是什麼難事。況且近衛營的選拔,從最低等的親軍侍衛直到近衛營大統領,聰明才智精明幹練這些東西並非首要條件,夠用就好,最最重要的是要對皇帝忠誠不二,不是對國家對皇家忠誠不二,僅僅是對皇帝一個人忠誠不二,簡而言之,近衛營是拱衛皇帝安全只忠於皇帝一人的軍隊。

  低等親軍侍衛也許只要求他們對皇帝的忠誠,但是說到近衛營大統領,除了他對皇帝絕對忠誠還不夠的,他必須要得到皇帝絕對的信任。這個位置就算由一個再聰明再能幹再對皇帝忠貞不二的人來擔任若他得不到皇帝願以性命相托的絕對信任肯定還是坐不安穩的。但是,君王的信任從來不是臣子想要就能得到的,而且與臣子聰不聰明能不能幹也沒多大關系,古往今來多少名將能吏只因為"莫須有"就下場淒慘就可以知道得到君王的信任實在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難的事情。

  以衛衍與陛下現如今的關係,彼此間的忠誠與信任的確不存在任何疑慮,但是日後呢?沈莫皺起了眉頭,想到若日後君是君而臣僅為臣,衛衍還會對皇帝忠誠如昔嗎?皇帝還會對衛衍信任如昔嗎?與其到那時候君臣相疑結局叵測,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給他這個機會。歡情正濃的時候放在身邊做個近侍,等到了歡情已薄那日若皇帝心中對他尚有幾分疼惜,將他外放出去為官就是了。如此處置才不會日後君臣彼此都為難,皇帝如今的舉措放在眼下是不會出什麼問題,以後就很難說了。

  "大統領不必多慮,照著朕的意思去辦就是了。"沈莫是怕日後若他負了衛衍或者衛衍負了他該如何是好吧?若他負了衛衍,想必衛衍會高高興興地回家娶妻生子吧,他不是整日念叨著自己何時會厭了他放他走嗎,等真的肯放他走的時候還不是要"謝主隆恩"?若有一日衛衍負了他,景帝想到這個念頭心裡頓了一下,這種事情他怎麼可能允許發生?如果真的發生了,他保證衛衍會後悔的。是的,非常非常的後悔。

  "臣請陛下三思。"沈莫知道自己是在白費口舌,他打小看著長大的皇帝是什麼脾氣他還不清楚,這旨意既然出了肯定不會收回,至於後悔,就算皇帝有一日真的會後悔,他也絕對會讓對方比他更後悔,但是這些話雖然是白費口舌也還是要說,這是他為人臣子的本份。

  "朕意已決。"

  "那麼既然陛下將人交給了臣調教,還請陛下以後不要插手此事。臣先將醜話說在前頭,臣的調教向來是嚴苛的,不要沒幾日他就受不了跑回來向陛下哭訴要求調回。不過臣也不是不通情理,若陛下實在捨不得,不妨將他放在身邊自己慢慢教,只是以後莫要再提要臣調教這類話。"既然答應了要調教,沈莫當然會盡心教,不過皇帝要是過幾日就調來調去的過家家戲耍他可沒空奉陪。

  "那是當然,大統領請放心,就算他來哭訴朕也只會訓斥他。時間很寬裕,大統領不妨慢慢教,朕知道他有點笨,大統領罵儘管罵,不過打嘛還請看在朕的份上儘量不要打。當然朕這不是命令,而是請求。"在沈大統領面前,景帝一貫的政策就是放低姿態裝柔弱,無數次的事實證明這是行之有效的方法。向大統領求情這種事命令肯定不管用,到時候他來一句法理難容就叫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如果是景帝的請求的話大統領也許還可以看在他們多年君臣情誼的份上給他一個面子。不過還是要仔細吩咐幾句跟在衛衍身邊的人,若真的碰到這種事一定要來通風報信搬救兵,否則以衛衍的性子要是擰起來死不肯認錯落在大統領手裡肯定會小命堪憂。

 "臣遵旨。"皇帝以為他那麼閑,沒事又打又罵做什麼,雖然他向來以"玉不琢不成器"的原則訓導下屬,也沒有嚴厲到又打又罵的地步?難道他嚴苛的聲名真是如此顯赫?皇帝好像有把人送入虎口般的擔憂?而且皇帝竟然護他到了這個地步,什麼事也還沒發生就先開口為他求情。既然這樣,就算他的嚴厲不能把人嚇跑,以皇帝的護短也遲早會把人召回去,這事大概用不了幾日就會作罷。沈莫心中打定了主意,腦中有了一連串調教的方法,只等著某只"小羊"送入他這個"虎口"來蹂躪。

  景帝與沈大統領溝通的時候,衛衍也在聆聽老父的諄諄教誨。衛老侯爺從皇家一路講到衛家,然後又從衛家幾代往上數,最後還是衛衍的母親柳氏來打岔衛衍才能安然脫身。

  脫身以後自然先入宮去謝恩。皇帝陛下是在昭仁殿召見的他。

  "衛愛卿為何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景帝一眼就看出衛衍精神不濟,出言調侃,"莫不是怕朕生氣不要你了所以一夜未睡?愛卿放寬心,朕怎麼捨得?"

  "陛下......"衛衍先是一夜翻來覆去,又被老父嘮叨了半日,精神著實不濟,又被皇帝出言點破,想到他的確有過這個念頭,臉色更是難看。

  "到朕邊上來睡一會。"景帝招招手,示意某個笨蛋到他身邊來。

  昭仁殿的這間華室僅做皇帝休憩所用,沒有桌椅床榻之類的器具,地上皆鋪著厚厚的華美毯子,皇帝所在之處比別處略高了幾寸,除了毯子之外還四處散落著一些軟墊靠枕之物,旁邊還有幾個矮幾隨意擺放著,皇帝陛下此時正躺在一堆毯子裡面,靠著軟枕,手裡不知是拎著書還是什麼東西,正在對他微笑。

  為什麼皇帝每次召見他不是在寢宮就是在休息的地方,就不能到一個比較正式的場合,比如禦書房之類的嗎?衛衍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不管怎麼怨憤還是由內侍幫他脫了官靴,乖乖過去。不是他越來越聽話,而是比起一番掙扎以後皇帝依然可以達到目的,還不如少了掙扎這個步驟,反正皇帝最後都能如願。

  華室裡面燃著香料,似乎是沉香之類靜心甯神之物,衛衍本來只是想閉著眼睛歇一會兒,不過後來就真的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發現皇帝手中的書翻過去沒幾頁,估摸著也就睡了半個多時辰,不過精神卻好了許多。皇帝陛下不知道看到了什麼有趣的內容,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發現他醒來,順手摸了摸他的頭,凝視著他的目光說不出的柔和平靜。

  那樣祥和溫暖的氣氛讓衛衍有點發傻,問出的問題自然也是說不出得傻。

  "陛下,太后怪過陛下嗎?"此事雖然到目前為止還無人敢議論,但是太后應該知道吧?要不也不會把他叫過去訓一頓了,不知道太后有沒有私底下訓過皇帝陛下?

  "笨蛋,就為這個整晚睡不著?有句老話愛卿沒聽說過嗎?‘兒是娘心頭的肉',不管做錯了什麼你母親都不會怪你的,再說這從來不是愛卿的錯不是嗎?"

  皇帝陛下的話是那麼得正確有道理,衛衍在心安點頭之余卻從中聽出了某些隱在話後的陰鬱,接下來那句話想也沒多想就脫口而出。

  "陛下也是太后心頭的肉。"

  此話一出衛衍就感到了一陣寒意,皇帝陛下看著他的眼神中已經一片寒冷。那種表情,仿佛他那句話一下子碰到了皇帝心中的那根刺。

  "衛衍,朕到底該說你笨還是聰明?你說得不錯,朕也是母后的心頭肉。"很快,皇帝陛下收斂了眼中的情緒,再次恢復笑容,溫言重複。只是這話聽著卻讓衛衍忍不住害怕,他剛才好像在不經意間碰到了皇家背後的陰影,他的話肯定不小心觸到了皇帝身上的逆鱗。

  "臣......"想為自己分辯,卻不知道該怎麼辯。

  "笨蛋,朕又不會吃了你,怕成這樣做什麼?"景帝托著他的腦袋不讓他逃,俯下身把某個笨蛋的嗚咽盡數吞下肚,另一隻手從衣襟伸進去捏著他的乳頭揉搓賞玩。

  或許笨蛋的直覺比腦袋要管用得多,哪怕他的吻再溫柔,他挑逗的技術再嫺熟,那個笨蛋的身體忍不住還是在顫抖,那些輕微的不細心感受絕對不可能發現的顫抖在訴說著他內心的害怕。

  現在才害怕已經晚了。景帝在心底冷笑。手指往下開始撫弄他的私處,熟練的揉搓小心的探入,用大量的脂膏讓他的內部變得柔軟,然後用手指逗弄深處讓他發出近似啜泣的呻吟。

  衛衍,就算你有父親疼愛有母親疼愛有兄長姊姊疼愛,哦,朕忘了,還有你遠恒哥哥的疼愛,不過就算你有所有人的疼愛,那又能怎樣?就算朕沒人疼愛又怎樣,你膽大包天竟敢諷刺朕?

  就算你被那麼多人疼愛又有什麼用,就算你從小被寵得連碰一下手指頭都會哇哇大哭又有什麼用?你還不是得乖乖跪在朕的面前,張開雙腿,任朕把玩。朕可以在你的身上任意肆虐,朕可以用你最討厭的方式貫穿你的身體,朕可以把你的身體當作泄欲的工具,最後發洩完了你還得跪在朕的面前,謝朕臨幸,而且得笑著謝朕臨幸。朕忘了告訴你,侍寢的時候是不准哭泣的,從頭到尾都是不准哭泣的,就算有眼淚也得往肚子裡面流,當然等朕背過身去,你愛哭多久就哭多久。不過鑒於朕很喜歡看你被朕抱到滿頭大汗要哭不哭的樣子,這一點朕就懶得和你計較了。

  景帝命衛衍雙手抱著大腿,將他的大腿掛在手臂上,然後抱著他的腰慢慢往下壓。衛衍望著他的眼睛裡面全是懇求,不過他沒管,只是隨口安慰了他一句。衛衍似乎已經明白今天是在劫難逃,不再哀求,認命地閉上眼睛。大張的雙腿間一覽無餘,可以看到被潤濕的穴口一節節吞入怒張的硬物,吞入的速度很慢,不是因為溫柔,僅僅是為了延長被貫穿時的痛苦和恐懼。

  痛苦或許可以忍耐,但是恐懼是無法忍耐的,這一點景帝以為衛衍在很久以前就該明白了,想不到他現在還在自欺欺人。以為閉上眼睛就能逃避,這一點真是可愛到令人忍不住發笑呢。

  景帝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口中卻因為欲望終於全部進入衛衍的身體內部而發出舒服的喘息,熾熱的內部緊致的粘膜緊緊纏繞住他的欲望,會讓人的意志輕易淪陷呢。他一邊感慨,一邊用力抱起衛衍的腰,直接從交合處分離。

  衛衍猛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他,突然明白過來他要幹嘛。

  "陛下,饒了臣。"

  笨蛋的直覺顯然永遠先于理智行動,可惜這些求饒的話打動不了景帝。他認真地猜想衛衍到底是會先哭出來呢還是會先射出來,開始了第二次的貫穿動作。只不過十幾下簡單的插入抽出,甚至沒有其他多餘的動作,衛衍就紅了眼眶,露出了他最喜歡的要哭不哭的神情。現在,他真的很想很想直接抱到他大哭。

  景帝想如果一個人真的喜歡另一個人的話肯定是捨不得對方哭的,但是他每次抱衛衍的時候總是惡劣得抱到他哭,所以結論就是他是不喜歡衛衍的。

  如果衛衍寧死不屈或者拼命反抗的話,他會不會喜歡上他呢?景帝覺得這個問題很愚蠢,當然考慮這種問題的自己更愚蠢,如果一開始衛衍寧死不屈或者拼命反抗的話,他敢保證現在他的墳頭上已經長滿了雜草,至於現在嗎?他很快會用身體明白比起寧死不屈這種無聊的事情來還是乖乖哭出來比較痛快,或者還有可能得到他的憐憫換種他可以接受的方式抱他。

  至於不喜歡衛衍的原因景帝一時也想不出,不過從本質上而言,沒人會喜歡上一件泄欲用的器具吧?雖然他每次使用的時候都很溫柔很小心翼翼,那也說明不了什麼,只是個人使用習慣的問題,有些人喜歡一邊砸一邊用直到砸碎不能再用為止,有些人喜歡捧在手上小心使用以便延長使用壽命,而他恰恰是後者而已。就算他也會替器具安排好其他的一切,那也說明不了什麼,就算養條狗也要扔塊骨頭做做訓練呢,何況是養一個讓他身體覺得很舒服的泄欲器具呢。
  是的,很舒服。景帝閉上眼睛享受著衛衍的身體,又多插了幾下,衛衍已經發出了抽泣聲。很快就會忍不住哭出來了吧,景帝惡意地期待著,折磨他的動作並沒有停頓。然後他的耳朵在衛衍那一堆亂七八糟求饒的嗚咽聲中敏感地接收到了一個詞,衛衍說"疼",很小聲很小聲的呢喃卻讓景帝瞬間睜開了眼睛。


  第二十五章疼痛


  一個"疼"字比任何求饒的話語都管用讓景帝在第一時間就睜開了眼睛,同時身體也停止了折磨衛衍的動作。

  景帝隱約知道自己對這個詞為何敏感到這個地步,疼意味著受傷,受傷意味著發熱,而發熱顯然是他身上的另一塊逆鱗,不容人碰觸,一觸就會痛。再說雖然衛衍本質上是一個碰一下手指頭就會哇哇大哭的嬌生慣養的世家公子,但是那也是在那些疼愛他的人面前,在景帝面前就算再疼也會拼命忍著,想來衛衍也知道景帝並不是那些疼愛他的人之一,在他面前就算哭鬧也是不管用的。那麼現在能讓衛衍受不住叫"疼",事情肯定很嚴重。

  "哪裡疼?"

  小心地從他體內退出,將他放置在毯子上,仔細檢查。第一步當然是先確定是不是剛才的惡意折磨傷到了他。雖然事前做足了準備,雖然剛才他的動作並沒有很粗暴,雖然衛衍的身體應該已經習慣了容納他的欲望,但是衛衍在整個過程中一直很緊張,身體也繃得很緊,受傷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

  不過仔細檢查了一番,卻沒有發現任何不妥的地方。退出來的時候沒有帶出血絲,空氣裡面也聞不到血腥味,小心翻看了一下他的後庭,除了有些紅腫外也沒有裂開,最後試探性地插入手指,從衛衍的表情和呻吟來判斷,除了有些難受之外並沒有很痛苦的樣子。顯然,他的身體並沒有受傷。

  "到底哪裡疼?敢騙朕,朕待會兒讓你哭個夠。"景帝跪在衛衍張開的兩腿間,瞪著那個眼睛裡面霧氣濛濛的大笨蛋,惡狠狠地發問。看來衛衍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竟敢欺君來逃避懲罰。

  "疼。"紅著眼眶的大笨蛋並沒有被他的兇惡氣勢嚇倒,再次小聲地訴說,卻說不清到底哪裡疼。

  "是不是傷口疼?別動,讓朕瞧瞧。"對視的結果是景帝無奈地低頭認輸,那個笨蛋肯定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哪裡疼,景帝只能自力更生去判斷他疼痛的根源。

  衛衍的腹上有一條大約八寸來長的舊傷疤,那是當日他護駕時留下的功勳證明,經過近半年的修養已經癒合成一道斑駁的傷痕,不過景帝直到現在還清晰地記得當時血肉模糊傷口猙獰的模樣,不由得懷疑是不是舊傷發作?雖然這個可能性很小很小,這傷口以前從來沒發作過怎麼可能今天突然發作了?但是在笨蛋的身上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所以也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景帝俯下身,沿著傷疤溫柔的親吻,親完傷疤繼續往下親,從肋下到腹部,然後在肚臍上面打了幾個轉,一路沿著小腹向下,直到茂密的森林。森林裡面那棵高聳的樹木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得到一點安慰,正在那裡可憐兮兮的留著眼淚。景帝伸出舌頭,在樹冠上面舔了舔,然後抬頭,不懷好意地發問:"莫不是這裡疼?"

  "陛下......疼......"衛衍試圖坐起來,但是按在他腹上的那只手阻止了他的動作。他覺得很疼,卻說不出到底哪裡疼,好像渾身上下都疼,仔細辨別,卻又說不清楚。其實所有的動作都是熟悉的,身體早就習慣了承受皇帝的欲望忍耐皇帝的惡劣,為什麼腦子裡面還會感受得到那種撕裂般的疼痛。難道僅僅是因為剛才皇帝用冷淡的不帶一絲感情的目光注視他,難道僅僅是因為皇帝在用撫弄物品般的手法撫弄他的身體,難道僅僅是因為皇帝命令他擺出的姿勢讓他徹底明白自己不過是皇帝用來泄欲的器具?這種事情不是一開始就很清楚明瞭嗎?為什麼那時候只是感覺到冷,而現在卻是透徹心扉無法忍耐的疼。

  "放心,很快不疼了。朕在治療這種疼痛方面的本事連御醫也要甘拜下風。"景帝按著衛衍不讓他起身,很有自信地放話,然後低下頭含住了他的欲望。

  "陛下......疼......"哪怕堅挺的欲望被置於溫暖的地方細心侍弄也減少不了那些徹骨的疼痛,衛衍忍耐不住繼續開口訴說。
  "好了,好了,朕敗給你了。"景帝被衛衍三番五次的喚"疼"打岔,再大的火氣也煙消雲散了,當下放棄了繼續用唇舌逗弄他的欲望的念頭,直起身來,將他抱在了懷裡,"好了,朕不生氣了,馬上用你最喜歡的方式抱你。來,將手臂環在朕的背上,抱緊朕。"

  是不是光是欲望交合還不夠,一定要肢體緊緊交纏才能感受到那些言語無法訴說的東西。景帝以前一直笑衛衍不解風情不懂床事中的情趣,直到現下才明白,笨蛋的直覺在很多時候都是正確的,在玩弄風情情趣的時候他的身體是在享受但是腦子卻很清醒,而像這樣彼此緊緊擁抱糾纏才能讓人忍不住沉溺其中不願醒來。那種感覺,很熟悉很懷念很溫暖,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就這樣緊緊抱在一起。

  就著這個姿勢再次將發硬的欲望深深埋入衛衍的身體他果然不再喊疼,只是緊貼著景帝的身體忍耐不住地磨蹭。景帝托著他的腦袋在他唇上細細琢磨,直到他忍不住回應才推開雙唇入內含住他的舌尖吸吮。他搖晃著腦袋好像是在抗議,不過環在景帝背上的手臂卻越來越用力。

  因為衛衍明顯地回應縱容這場歡愉景帝以前所未有的熱情投入,等到結束的時候禁不住汗水如漿躺在毯子上面大口喘息,被他抱到失神的衛衍不知道有沒有回過神來,跌跌撞撞的努力挪到他的跟前,一時沒能控制得住身體,腦袋撞在他的頭上,然後額頭貼著他的額頭,很認真的重複:

  "陛下也是太后的心頭肉。"

  濕漉漉的額頭碰在一起,近到可以看清對方眼中的自己,對方溫熱的氣息噴在臉上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過景帝沒有推開他,只是出言嚇唬:

  "再囉嗦,朕讓你好好哭一場。"

  這話若是放在平時衛衍肯定會害怕,但是現在衛衍只是嘴裡嘟囔著"好累"閉上眼睛準備休息。皇帝陛下現在身上的氣息很平和,沒有了剛才那些讓他不由自主害怕的陰霾味道,再說他真的好累,要害怕也得等睡醒以後。而且以皇帝現在疲累的狀態,就算想要教訓他也要等恢復體力以後才行。所以衛衍放心地閉上眼睛。

  "衛衍,躺到朕的身上來。"雖然不明白衛衍為什麼一下子不再怕他,景帝現在也沒力氣和他計較。只是推了推他,讓他躺到自己身上來。

  "臣很重的。"衛衍睜眼說完這句話又迅速閉上,試圖打消皇帝陛下的突發奇想。躺在皇帝懷裡這種事情清醒時也許感覺會很舒服,特別是大肆歡好後皇帝心情不錯的時候,但若是用來睡覺,則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美妙。睡在上面的人固然需要摸索半天才能找到最舒服的睡姿,而被壓在下麵的人身體恐怕會因為長時間不能移動而麻痹痛苦。所以比起躺到皇帝的身上去,衛衍更喜歡靠在皇帝肩頭抱著他的胳膊睡覺,那是他每次醒來時的姿勢,想來是他的身體在無意識的時候認定那是最舒適的姿勢。或者像現在這樣側著身體額頭貼著額頭,右手放在胸前,左手從皇帝的腋下穿過抱著他的背休息也很不錯。衛衍模模糊糊的想著,意識開始模糊。然後隱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拖起來,被皇帝陛下放在懷裡任意擺弄成他喜歡的姿勢,不過他已經沒有力氣反對,只能乖乖趴在皇帝的懷裡任他擺弄。

  景帝坐起來,半靠在身後的軟墊上,然後把衛衍拖起來,循著記憶深處那些影像擺弄衛衍的身體。首先腦袋要放在他的腹上。好像位置不對?那時候好像是再上來一點吧。這樣會不會睡得不舒服?再調整一下好了。其次手要放在他的腰上,兩只手都要抱著他的腰。還有什麼?身體好像要側過來一點才行。好像差不多了,那就這樣吧。最後景帝將自己的手放到衛衍背上,心滿意足的閉上眼睛。

  衛衍說得沒錯,他的確很重。雖然他的身體看上去削瘦,但是全身肌腱分明,佈滿緊致的肌肉,重量絕對不輕。而且全身硬邦邦的,咯得慌,抱著睡覺一點也不舒服。就算這樣,景帝還是不願把他移到旁邊去躺平。反正要不舒服兩個人都不舒服,他在心裡非常無賴的想著。他想起那時候他也這樣抱著他,在秋夜的涼意中抱著他,四面八方都是沁骨的冷,惟有懷中的軀體像只手爐一樣散發著高熱,所以就算那時候他已經被壓得半身麻木,也沒有想過要丟開他。

  "衛衍,你說得對。朕也是母后的心頭肉,可惜江山社稷是母后心尖子上的肉,就算是朕也得排在其後。"景帝在心頭默念。帝王家的所謂親情,以懷中這個笨蛋的智商大概究其一生都不能理解,不過,衛衍就算理解不了也沒有關系。反正用不了多少時間他自己也能做到不在乎這種事了。


  第二十六章活埋


  衛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大半個身體都蜷縮在皇帝陛下的懷裡,被體溫捂熱的絲緞織物貼在臉上慰燙的感覺很舒服,他忍不住眯著眼睛蹭了蹭,然後就聽到頭頂上的人輕笑出聲。

  "還沒醒?要不要喝點茶醒醒神?"景帝見他睜眼溫言笑問。

  "嗯。"衛衍還在剛醒未醒時的迷糊狀態,聽見問話下意識的點頭,然後就這樣從下往上注視著皇帝陛下,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念頭--皇帝陛下微笑時的模樣與以前相比似乎有了些不一樣的感覺。

  以前沒有機會正眼仔細觀察皇帝陛下,最多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過幾眼,後來雖然一直隨侍君前,卻沒有心力再去注意這些問題,如今躺在皇帝懷裡,從下往上望去,才發現皇帝陛下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許多,似乎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時候皇帝已經從少年進入了青年,稚嫩和青澀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從他的臉上褪去,代以青年的成熟幹練以及帝王的威嚴,不怒而威的氣勢儼然已成,就算是溫潤的笑容中也不由得帶了些高深莫測的味道。

  雖說君心向來難測,但是以前好歹還有霸道任性這些少年習性,總有些痕跡可尋,現如今才怕真的是"君心深似海,臣子無力探"。轉念一想他老是想要揣摩君心做什麼,窺探聖意可是君王大忌。其實皇帝心裡對他早就是有了計較吧,他只須按著皇帝的意思一步步走下去即可。陛下尚有興致的時候自然是放在身邊百般寵倖,一旦沒了興致就會將他外放為官,這大概就是陛下常掛在嘴邊的不會虧待他吧。其實只要自己不去鑽牛角尖,這日子習慣了也就很快就能過去了。衛衍雖這樣說服自己,心中卻總是有些奇怪的感覺,仔細想想又不知道是為什麼,忍不住又想眯起眼睛,睡著了就好,什麼都不用多想。

  "別睡了,喝口茶醒醒神,起來走動走動,免得晚膳吃不下東西。"景帝見衛衍呆呆發楞了一會兒,又要閉起眼睛睡覺,趕緊推推他,將手中的茶盞遞上去,服侍著他漱了口,才重新倒了一杯給他喝。兩人相處時,若無必要,景帝決不會喚人進來服侍,這些許小事便由他自己隨手做了。

  衛衍直到一杯暖茶下肚,才算是清醒了過來,突然發現自己還躺在皇帝身上,趕緊爬了起來。

  "幫朕揉揉,朕動不了了。"被一個成年男子壓著睡一覺的代價就是半身麻木,動彈不得。不過景帝並沒有後悔,聽衛衍垂著頭一邊替他按摩一邊在那裡念叨"臣早就說過"之類的囉嗦,雖然慢慢恢復知覺的身體猶如針紮一般刺痛,心情依然很好,而且心情一好就忍不住要動手動腳。

  "陛下剛才在看什麼書?"一番唇舌糾纏後,衛衍好不容易得到了說話的機會,趕緊用別的話題岔開皇帝陛下的注意力。再由著陛下親下去,大概又要胡鬧一陣,晚膳肯定是趕不上了。

  "是你的遠恒哥哥寫的遊記,裡面有些風土人情很有意思,你有空不妨好好看看。"

  "陛下......"什麼叫他的遠恒哥哥?那是他酒醉時的胡話,皇帝不用記得這麼牢吧?還有,皇帝什麼時候與齊兄的交情好到了以書相贈的地步?

  衛衍自然不知道,在他去幽州的那段時日,景帝儼然成了隨意居的常客,與齊遠恒等人談詩論文說古道今,針砭時事偶爾還會合著眾人調侃調侃另一個自己,這日子不知道過得有多麼逍遙舒適,而且乘這機會還為幾名他看著頗為順眼的寒士寫了推薦信去參加恩科,玩樂與政事兩不誤。至於齊遠恒與他之間的交情說深厚還談不上,不過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他們彼此間的印象已經大為改觀。

  這本遊記記錄了齊遠恒遊歷各地時耳聞目睹的風土人情奇聞軼事,齊遠恒沒打算大肆付梓,不過弄了數十本送人作為閒暇時消遣之物而已。至於齊遠恒為什麼沒有送給衛衍一本,或者是因為衛衍從幽州回來後他們就匆匆見了一面,沒來得及送,或者是因為齊遠恒覺得送給衛衍反正也是白送,以衛衍捧了書就想睡覺的習慣而言,送他書實在是浪費。當然以常理推論,原因極有可能就是後者。

  "你的遠恒哥哥倒是個難得的人才,可惜......"可惜什麼,景帝沒有說完,只是用略微惋惜的神情搖了搖頭,"不說這些了,陪朕出去走走。"

  皇帝陛下當時到底是在可惜什麼衛衍一時摸不著頭腦,然後他馬上陷入了水深火熱的狀態根本就沒時間再考慮這個問題,等到他想到的時候,已經過了很久了。

  第二天,衛衍就去沈大統領跟前報到。沈莫見了他倒不算嚴厲,不過是勉勵了他幾句,然後就打發他去整理文書了。等衛衍到了近衛營專門擺放文書的庫房後,衛衍才明白沈大統領大概對他是很有意見,不過是礙著皇帝的旨意不願明著反對罷了。整整三大庫房數十年的文書仿佛每一本上面都明晃晃地寫著四個大字--"知難而退"。這恐怕就是沈大統領的用意,挑他最討厭最不拿手的事情讓他做,要他自己知難而退,從而不著痕跡的逼皇帝收回這道旨意。

  衛衍的性子從本質上而言大多數時候都是逆來順受的,比如皇帝陛下就想怎麼揉搓他就怎麼揉搓他反正他都會乖乖受著,不過若真的被逼得狠了,他也自有一股強脾氣,這一點,相信皇帝陛下也深有體會。只是皇帝陛下有過這番體會不等於眾人都有體會,至少沈大統領就沒有這個體會,當然沈大統領就算有這體會也不會當回事,因為他的本來目的就是要逼退衛衍。

  不過沈莫沒有想到他的這番為難把衛衍骨子裡的那點強勁激了出來,一門心思撲在了這個上面,誓要把這份差事做到完美無缺。

  近衛營的文書分為幾大類。第一類也是最重要的一類當然就是近衛營所屬眾人的花名冊履歷密檔。第二類屬於輪值交接記錄。近衛營的侍衛親軍營兵何人何時在何處輪值戍衛有一份詳細的輪值表,交接的時候兩人簽名為證,最後全部歸檔入庫便於追溯查找。第三類則是一些絕密資料,比如皇城各宮室佈局圖,各行宮,各獵場的地圖等等,幾乎囊括了皇帝陛下可能會出行之處的各項資料,所載翔實完備,甚至連京城的大街上有幾個坑都有記錄。當然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文書,如與各衙門往來公函,近衛營內部公函等等諸如此類。

  沈大統領要求衛衍梳理徹查的也就是前兩類,以衛衍目前的官職,能夠接觸到的也就前兩類,第三類他還不夠格。不過光是整理這前兩類,也累得他夠嗆。

  近衛營從上到下計有大統領一人,副統領四人,一等侍衛六十人,二等侍衛一百五十人,三等侍衛二百七十人,四等侍衛四百五十人,親軍校三千人,另有營兵萬人,總共一萬三千九百三十五人。衛衍最首要的任務就是熟悉這些人的履歷密檔並且進行徹查。近衛營有專人負責此事,各項文書都齊備,唯一的問題就是工作量巨大。因近衛營負責皇帝陛下的安全防衛,選人嚴格,就算選個營兵都要上溯五代,至於跟在陛下身邊的近衛就更不用說了,祖宗十八代外加九族都要查清楚,履歷加各項證明材料合在一起,每個人的履歷密檔都是厚厚一大本。一人一大本,全營就是一萬三千九百三十五大本,就算一天能看上一百來本,也要看上數月。再說衛衍每每看到疑問之處還要記錄,或詢問主事之人,或遣人去實地徹查,這速度實在是快不起來。

  文書類不是衛衍的強項,做著著實辛苦,每天腦中都是些"張三年二十家住百里屯","李四上有老母下有幼子"之類的東西,甚至連睡著了腦中都有一連串的黑字在爬,不過他心裡憋著一口氣,硬是一聲苦都沒叫。而且這苦要叫也沒地方叫,皇帝陛下在他沒去之前就已經把話說在前頭,可以回來向他訴苦抱怨,他會好好安慰衛衍,但是他是決不會去為衛衍出頭的。再說衛衍也不覺得自己有要向皇帝訴苦的必要,沈大統領一沒罵他二沒打他不過就是打算用一堆文書將他活活埋葬而已,既然這差事別人能做好,他當然也能做好,若向皇帝訴苦,只能顯示他自己的無能罷了。

  再說皇帝陛下的安慰他也不敢要。他在那裡水深火熱疲累不堪,皇帝陛下還抓著他不肯放,每夜都要將他留宿寢宮歡愛燕好。衛衍就奉陪了兩三日,後來就閉眼躺下由著皇帝胡鬧,每每皇帝才做到一半他就睡了過去,如果忽略皇帝陛下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之外,這日子湊合著也就過去了。



  第二十七章家臣


  這日子衛衍能湊合著過下去,景帝卻瀕臨爆發的邊緣。

  到了床上衛衍睡過去的速度是越來越快,景帝每每對著睡得像頭豬一樣的人不做也不爽,真的要去下力氣死命做到把他弄醒又捨不得,每次都是草草了事,都快憋成內傷了。甚至還有幾次在衛衍比他先舒服了以後,他不願看到衛衍在睡夢中因他的折騰而皺起眉頭,只能自己動手解決。

  天曉得景帝在初曉人事以後就沒自己動手過,現在竟然美味擺在眼前卻忍著不去動而要勞煩自己的右手,他在反應過來以後直覺得自己腦子有毛病。不想折騰衛衍,隨便喚個人進來就是,不耐煩碰人身體可以命人口侍,他現在這樣委屈自己到底是為哪般?然而這毛病卻是一天大過一天,十次之中有五六次這毛病就會發作,逼得景帝不得不去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欲望得不到舒解帶來的怨念是很嚴重的,這個道理在他開始忍了那麼久最終還是把衛衍壓在了身下時他就清楚明瞭了。

  這段時日景帝已經多次向沈大統領明示暗示要他放衛衍一碼,請沈莫看在他的面上不要如此這般下狠手摧殘衛衍,偏偏沈大統領一概裝傻,還在那裡嘀咕衛衍是不是被景帝寵得太嬌弱了,只讓他梳理個文書就累成這樣,以後要是把他派出去幹點活豈不是馬上就趴下?而且真被逼得急了就只有一句話,"陛下若實在是心疼就把他召回去自己慢慢教"。

  簡單的一句話就讓景帝乖乖閉嘴。他不是不能自己教,但是真要想讓衛衍日後安安穩穩地接替沈莫的職位最好的辦法還是把他放在沈莫手底下好好歷練,由著沈莫去折騰個五六年,到時候也就差不多該熟悉的都熟悉了,該掌握的也都掌握了。而且沈莫先讓衛衍去接觸這些文書就理論上而言也沒有任何問題,以後衛衍要想帶好這些人,自然是對他們的情況越熟悉越好。再說近衛營的遴選用人歷來是近衛營最重要的一個工作,畢竟他們擔當的是拱衛景帝安全的職責,任何的小心慎重都是不為過的。

  道理擺在那裡,景帝不是不明白。但是就是因為太清楚明白,這心頭的鬱悶才會越來越嚴重。偏偏沈大統領是一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模樣,一點都不肯為君分憂。衛衍倒是願意為他分憂,不過依然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再說看著他已經瘦下去的臉頰,景帝本想訓斥他的話就全部咽下了肚,只能每日裡命禦膳房翻著花樣做些滋補營養的東西,哄著他用下。本來夜夜都要寵倖好幾回早就改成兩三日才抱他一次,饒是如此,衛衍也無法每次都能堅持到最後。

  在景帝鬱悶至此的關頭,內務府還要來火上澆油。

  天啟二年四月初六,內務府上了一道摺子,請求景帝同意內務府廣選天下美女,充斥景帝的後宮。這道奏摺本身沒什麼可讓景帝生氣的。景朝歷代君王的慣例就是三年一大選一年一小選搜羅天下美女充斥後宮備選承幸。去歲景帝大婚的時候為了對謝家以示恩寵,並沒有同時大選,不過是挑了幾個家世尚可的女子一併封了品位,就算加上景帝未大婚前已封的後妃,景帝后宮有品位的後妃比起他的先祖們實在是少得可憐,想他的先祖們哪個不是後妃三千依然征選不停,所以此時上這道奏摺不過是內務府的職責所在屬於不得不為之,景帝開始看到這道奏摺的時候也沒有多在意。

  當然對於此時的景帝而言,就算是那少得可憐的後妃要一個個安慰過去也是既沒有那個時間也沒有那個精力,只覺是件麻煩事,除了劉婕妤因懷著身孕母憑子貴著實得到了他的喜愛每日都要進去探她一次外,除了皇后是因為身份地位擺在那裡屬於他不得不敷衍的人之外,其他人等他都懶得去費心力。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沒興趣廣選美女擴大後宮來給自己找麻煩,所以這道奏摺被他溫言駁回。

  如果到了這裡內務府覺得自己已經盡到了職責就此罷手此事大概也就這樣算了,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這事急劇而下,最後竟以無數人頭落地而收場,這是眾人當時萬萬沒有想到的。

  這道奏摺被駁回後,內務府又接二連三地承上摺子,措辭一道比一道激烈,到最後幾乎是在直言景帝若不准采選簡直是上愧對祖宗下愧對黎民昏庸無道不是聖明之君。雖然景帝從來沒有立志要做個明君,但是在此事上他並不覺得自己的決定有什麼昏庸之處,廣選天下美女是每位君王的權力,但是這權力在很多時候是被有識之士非議的,史書上因強選民女而弄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的君王也不在少數。他現在自願放棄這權力倒是昏庸無道了,這個道理真的非常有趣。景帝對內務府對此事如此不依不饒的原因開始大感興趣,對到底有多少人插手內務府插手此事也開始大感興趣。

  若是朝廷中別的衙門對這件事如此進言也許並不會引起景帝如此大的興趣以至於最後震怒。朝臣有朝臣的立場,為國或者為民的立場還或許是自己私心的立場,並非永遠都是站在君王的立場上,對於前兩者可以動怒可以訓斥但是作為君王即使清楚他們不符君王的立場也應有容忍的雅量,對於最後一種作為君王必須明白那是人之本性可以利用可以處置端看合不合君王自身的立場。但是對於內務府,景帝並沒有容忍的肚量。內務府處理皇家事務,從本質上而言,內務府的官員是景帝家臣,景帝的立場就是他們的立場也必須是他們的立場,他們堅持自身的立場或者說他們堅持自身所代表的利益的立場這種事情是不符合皇家利益的,絕對是景帝的大忌。

  所以景帝被這些奏摺刺激後第一個反應就是下旨嚴厲訓斥並且開始命人徹查內務府。

  本來這不過是皇室內務,但是皇帝后宮向來是朝堂爭鬥的延伸,雖說景朝自開國以來就嚴令後宮不得干政,但是哪怕是再英明的君王的朝中事務走向有很多都與後宮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這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既然後宮的榮寵與朝中的榮寵永遠息息相關,既然人之本性是有私心,那麼有朝臣明著或者暗著涉及其中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天啟二年四月初十,大朝會上有言官當廷進言,言景帝不准大選乃違背祖宗慣例之舉,懇求景帝自省。

  景帝聞言毫不動怒,下旨若眾臣對此有異議,可上折陳述。然後就坐等雪片似的摺子承上來。縱觀這些摺子,在此事上如景帝所願,朝臣一分為三,一部分反對一部分支援還有一部分明智地保持沉默。

  關於保持沉默,這在景烈一朝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在景烈一朝的諸多爭鬥中,景烈帝的眾多心腹重臣都是保持沉默,越是位高權重可輕易改變君王心意的越不肯輕易開口,早期的柳澤生沈莫陳天堯肖越是,後期的衛衍及衛氏一門俱是。當然這裡的保持沉默有兩種解釋,一種就是他們有意見但是他們不會當場慷慨陳言激烈反對或許私下會和景烈帝溝通但是至少在明面上不會持反對意見,另外一種就是他們沒有意見景烈帝的意見就是他們的意見。無論是哪一種,顯然都符合景烈帝的意願,這大概也是景烈帝雖然在景史上以鐵血而聞名,但是他的心腹重臣們卻都能得以善終並且福澤後人的一個重要原因。而且,很多時候沉默也是一種力量,就比如說齊遠恒,他的沉默讓整個士林對帝王家事皇家秘辛保持沉默整整三十年,若他能再多活三十年,或許景烈晚期景宣一朝的血腥歷史就能得以重寫。當然,這些不過是後世史學家的無聊假設罷了。

  話說景帝當時看完這些摺子唯一的反應就是冷笑。這些摺子上眾臣個個都是為國為民大義凜然的忠臣形象,這裡面有多少水分他將拭目以待。

  這些摺子當然全部留中不發,幾日後事態越發嚴重,開始有朝臣暗指是不是君王身邊有小人進讒言以至於君王如此一意孤行不肯納取臣子的進言?到此時,哪些朝臣牽扯其中,此事又是誰在背後指使景帝也就心中有數了。

  景帝一開始就預料到這事會往這個方向發展。他不想衛衍過多牽扯其中,早在事前就希望沈大統領能找個由頭把衛衍調出京城一段時日,等事情平息下來再讓他回來,不過沈莫的一番話打消了他這個念頭。那日他要沈莫調人出京,沈莫問他:

  "陛下是因為他而不准大選?"

  "當然不是。"對此景帝當然矢口否認,他不准是因為他的後宮已經有足夠多的女人他根本應付不過來這事跟衛衍一點關係也沒有。

  第二十八章黑手


  "既然不是因為他陛下怕什麼?"沈莫對皇帝的回答不置可否,顯然並不相信,再一次反問。

  "朕才沒有怕,朕只是不希望這事被有心人牽扯到他身上......好吧,其實有那麼一點點。"景帝仔細思考以後承認有那麼一點是因為衛衍的緣故。如果沒有衛衍,這種事根本就無所謂,他肯定也會像他的先祖們一樣坐擁三千美女尚嫌不足。但是現在有了衛衍,女人越多意味著他的麻煩越多,與衛衍相處的時間也就越少。至少在目前他不希望給自己找麻煩,至於以後,日子還很長,而人心多善變,也許到時候會有別的想法也說不定。

  "既然與他有關,他總有一天必須面對這個局面,陛下不可能每次都能將他調開。再說,以臣看來,他未必會對此反對。"在沈莫看來,衛衍絕對不是那種會介意這種事情的人,當然也不可能會反對皇帝陛下廣選美女充斥後宮。

  "朕當然知道他不會反對。他肯定巴不得朕的後宮充斥女人,朕再也沒空搭理他呢。"景帝很清楚這一點,就是因為太清楚才會更覺鬱悶。雖然他這麼做並非是為了討好他,但是衛衍非但不領情還肯定會站在反對者的立場上這種事真的讓景帝情何以堪。

  見皇帝陛下因為鬱悶而快要抓狂,沈莫立即明智地告退。

  過了幾日,京中的局勢越發嚴重。朝臣對於景帝的勸諫還沒起到什麼作用,景帝命人對於內務府的徹查卻已經稍有眉目。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堂會審之下,多名內務府高官因受賄瀆職等罪名入獄。而且,這徹查似乎有從內務府蔓延開來的趨勢,弄得整個京都官場都開始惶惶不安起來。

  縱觀景朝整個官場,廉潔奉公的清官固然有,但絕大多數官員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收入。這種事情,不查的時候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真要認真查下去,景朝十有五六的官員要被砍掉腦袋,十有八九的官員要被下獄。在這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局勢下,有幾個官員敢打包票自己禁得起徹查,又有幾個官員能在皇帝擺明瞭要追查到底的架勢之下安穩睡覺?

  一場關於皇室內務的爭論卻在瞬間成為了肅清吏治的由頭,成為了隨時都會讓人掉腦袋的催命符,這真的是眾人一開始沒有想到的。大概已經有官員在心裡後悔為什麼要輕易去捋景帝的虎須,但此時後悔顯然已經太晚了,而且比起後悔或者繼續糾纏皇室內務這些事情,把自己的帳目做做平把屁股擦擦乾淨才是真正的當務之急。

  當然景帝並沒有打算殺到朝中無可用之臣,他的心中很清楚貪官污吏是殺之不盡的,而且水至清則無魚,什麼時候該查要看時機,什麼人該殺則是要看目的,所有的一切在他心裡都有一本帳,參考依據當然是前陣子眾臣明裡暗裡的表現。不過,這些想法,他沒必要也沒義務知會眾臣一聲,任由得眾臣每日把這明媚春日過成肅殺秋季,戰戰兢兢克盡職守再不敢隨意出頭,就怕一個不慎景帝的目光就會落在自己身上。在這大勢所趨之下,整日裡唧唧歪歪東家長西家短的言官也迅速找到了新的進言題材。

  果然,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對於這一點,景帝向來深信不疑。

  在景帝與他朝中眾臣鬥智鬥法大獲全勝的時候,衛衍還是埋頭案牘兩耳不聞朝中事,一心只做手中事。在他廢寢忘食的努力工作下,待查的文書只剩下一半了。

  待沈莫沈大統領有天終於心血來潮想到要去文書庫看看衛衍順便檢查一下他的工作進度的時候,沈大統領終於明白了皇帝陛下最近見他一直沒有好臉色並且如此窮凶極惡的找眾臣麻煩的真正原因。本質上而言,年輕的皇帝陛下是那種他的日子不好過,那麼誰都不要想過好日子的人。很不幸的是,他也是有力量讓此種邪惡本質化為現實的人。

  以沈莫原來的打算,是要把衛衍扔在文書庫一年半載不聞不問的,衛衍若中途受不住自己要跑最好,若受得住撐下來了好歹也能殺殺他的銳氣。據他瞭解,衛衍實在是太受寵,甚至連皇帝身邊的第一心腹高大總管都將他當做半個主人小心伺候著,就足以說明他在皇帝心中重到何種程度,就算本來是個穩重的人在如此受寵的情況下也難免會驕縱,磨一磨實在是有備無患的事情。

  而且皇帝雖然事前說了由著他調教,不過一旦真的發生衝突皇帝會站在哪邊是不言而喻的,真的太過嚴厲了皇帝也許嘴裡不說什麼但是心裡難免會不舒服只怕日後麻煩眾多。鑒於種種考慮,沈莫決定先將衛衍扔到文書庫磨磨脾氣,卻實在沒有想到會磨出如此大的干戈。

  就算是個熟練此類文書的官員也要半年時間才能梳理一遍的工作量,衛衍卻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完成了一半,而且還做得有模有樣,可以想像他在這裡花了多少時間精力。人也就那麼一點時間精力,此處花了太多自然意味著別的地方花的很少,沈莫檢查完衛衍的工作進度,然後再看看眼前明顯瘦了一圈的人,非常頭痛的地歎息。

  不用多問就知道目前京城中的麻煩與眼前的人脫不了干係,而且自己好像也是幕後黑手之一。不過,無論是眼前的人還是自己實際上都是非常無辜的人。

  不知道現在亡羊補牢會不會太遲?沈莫此時唯一能作的就是誇獎安撫衛衍告訴他這些工作不急最後打發他回去休息,並且衷心盼望皇帝陛下見了他能多些事情做做不要有空沒空就想著怎麼折騰人。

  景帝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衛衍回宮休息的消息,然後也扔下公事揮退了一堆已經明顯被他的勤于政事肅清吏治弄到神經衰弱的朝臣擺駕回宮了。這段時日衛衍出去的時候越來越早回來的時候則越來越晚而且通常累到晚膳也沒胃口吃直接埋頭苦睡,已經憋成重傷的景帝除了讓眾人與他一般水深火熱之外真的想不出還有什麼舒解鬱悶的消遣。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鬱悶的話只能越想越鬱悶,但是如果有一堆人每天過得比你更鬱悶的話很顯然看到別人如此鬱悶你的鬱悶就會少一點,當然能把自己的鬱悶變成別人的鬱悶的話則更好,不過景帝目前還做不到後者,只好靠前者平衡一下心理。

  衛衍還是在景帝的寢殿裡面休息。本來事情開始鬧起來的他是想過讓衛衍搬到原先值宿的廡房裡面休息稍微遮一下旁人的眼目。不過後來仔細一想,就算換個房間又能怎樣,除非他再不去碰衛衍,這種事情要瞞過身邊人是不可能的,索性也就放棄了這個想法還是該怎樣就怎樣。

  進了寢殿走近床邊看到衛衍聽到聲響動了動眼皮不過沒有睜開眼睛似乎想說什麼,趕緊上前安撫:

  "是朕。沒事,有什麼話等睡醒了再說。"

  然後由著宮女伺候著他寬衣解帶,景帝也躺到了衛衍的身邊。春日陽光明媚,睡意正濃,一切等睡醒之後再說。

  不過景帝若是知道衛衍睡醒以後會說些什麼大概寧願衛衍從此以後不會說話,免得那些逆耳的話從他的嘴巴里面說出來。

  衛衍睡醒之後第一個話題就是與景帝討論內務府那個廣選美女充斥後宮的建議。衛衍並不是不知道這些時日朝中發生了什麼,只是一直拒絕思考所有發生的一切與他的關係。但是沈大統領的那聲歎息以及注視他的擔憂目光還有要他注意休息有空多陪陪陛下的話語已經說明了很多東西。

  他並沒有認為皇帝陛下是因為他而駁回內務府的摺子,最後引發軒然大波。但是若說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也實在是說不過去。若是究根到底,這世上的事情或多或少總有些關係。以皇帝陛下的脾氣,就算因為被他影響了心情導致出現大量人頭落地這種後果也不是不可能。

  拒絕思考的時候可以很輕鬆的拼命逃避,一旦開始思考就忍不住要去背負自己不能承受的東西,這是衛衍的老毛病,但是他始終改不了。

  勸諫不是他擅長的事情,特別是面對皇帝陛下的時候,因為皇帝陛下每每有本事讓事情偏離原來的方向,但是他最近的勞累顯然讓皇帝不忍對他動手動腳,所以皇帝雖然表情很不悅還是由得他說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朕應該准了內務府的摺子,然後赦免那些吸取民脂民膏的蛀蟲?"最後,景帝對衛衍的話做了總結。

  "臣不是這個意思。臣以為內務府一開始承上的摺子並沒有錯,至於後來查出的受賄瀆職的官員自然應按景律懲處,但是這並不能說明內務府一開始的摺子是錯的,這是兩件事情,所以陛下應該准了內務府的摺子。"皇帝陛下的總結與衛衍要表達的意思相去甚遠,衛衍再一次感慨自己真的沒有口才。雖然他表達不清楚,但是他敏感地意識到朝臣們肯定也是在皇帝的怒意中忘掉了一開始的緣由,就像他每次都如皇帝所願一般,都不知道偏到什麼地方去了。

  "所以,你也覺得朕該廣選天下美女充斥朕的後宮?"

  "那是陛下的職責。"

  "衛衍,如果朕能證明那是錯的。你是不是也該接受懲罰呢?"

  "臣......"皇帝陛下嘴角志在必得的笑容讓衛衍有些猶豫,最後還是咬牙點頭,他不覺得那是錯的,當然也不相信皇帝陛下可以證明那是錯的,"是。"


  第二十九章養肥

  雖然與衛衍有了那麼一個約定,雖然景帝篤定最後他一定能如願以償讓某人心甘情願地由著他折騰,但是景帝並沒有忙著收穫成果,而是一門心思要把衛衍養肥養壯。

  就算要把獵物宰了吃掉,也應該先好吃好喝地伺候著,養養膘,然後才能下手開動。這個道理,相信大家都懂。

  所以景帝當務之急就是和沈大統領再次就衛衍目前手頭忙碌的工作進行協商。這次沈大統領非常好說話,甚至連景帝提出希望衛衍每日只去文書庫半日的不合理要求也答應下來了。然後衛衍就開始了每天上午去文書庫與紙墨文檔親熱,下午回到宮裡被景帝當作豬一樣圈養的兩極對比極為嚴重的生活。

  至於景帝自己就沒有那麼好命,他每日的行程永遠單調如下:上午有大朝的時候上朝會,無大朝的時候召集眾臣在禦書房議事,下午基本上用來批改奏摺,間或召見召見諸如來謝恩來辭行來哭訴來找麻煩要求單獨覲見的臣子,晚上的安排要看情況,忙的時候只能繼續與奏摺為伴幾個時辰,閑的時候就找些娛樂來消遣消遣,不過基本上閑的時候很少,那時候的朝臣書寫奏摺廢話很多,除了軍國大事民生要務之外很多臣子連雞毛蒜皮的事情都要上奏,而且常常引經據典洋洋灑灑不知所云,有些朝臣還動不動就寫萬言書,直接導致了景帝每日要批改的奏摺數量著實非常巨大。

  景帝四歲登基,十八歲親政,目前也就十九歲過半多一點點。多年的帝王教育帝王生涯早就讓他明白,一個帝王要想坐穩江山號令天下有沒有能力其實並不重要,是不是真的禮賢臣下勤政愛民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凡事要佔據大義的名分,然後該做的姿態絕對要做到位。

  大義這東西很玄妙。力量對比懸殊的時候很需要,大義的名分可以讓力量弱的一方瞬間變強。力量占了絕對優勢的時候也少不了,有了大義這塊遮羞布,事成善後史書記載都可以少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就好比當年他能登基就是因為他本身就代表了正統佔據了大義,"逆王案"之所以能這麼快被平定,就是因為幽王不是正統沒有大義的名分。

  景帝這次要清洗內務府換上自己信得過的人,一怒之下砍了他們的腦袋直接換人固然可行,但是難免會留下暴虐的惡名,而同樣是清洗換人,肅清吏治無疑就是那麼一個極為好用的大義藉口。無論是在朝中還是將來在史書上這都是一個讓人不敢辯駁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至於這場清洗本來的緣由,又有誰敢來深究。

  至於姿態,禮賢臣下的姿態景帝一向做得很到位,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面對衛衍。在衛衍面前他就是懶得裝,把自己最惡劣的一面表現給他看,衛衍再乖順再服從也沒用,反正他就是忍不住要去欺負他,而且欺負的時候從不手軟,當然欺負過頭了又忍不住要去哄他,這種莫名其妙的心態,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最後說到勤政愛民,勤勉之君的稱號景帝自覺受之無愧,反正該做的事他一件也沒偷懶過,而且就算是偷懶開溜的時候,對外的說法依然是在忙於政事,這個姿態絕對是一等一的勤政。至於愛民嘛,這個並不是由景帝一個人說了算,通常勤政就已經算是愛民的一部分,但是作為君王景帝在為國為民發生衝突的時候肯定會選擇為國,所以這愛民只能是順帶便的,是與其他事情都不矛盾的時候才能首要考慮的,因此要自己冠上愛民的稱號景帝還有點心虛。

  不過只要了結了此次的大選事件,景帝覺得自己還是當得起愛民這兩個字,無論事情的起因是什麼都已經不重要,反正結果最重要。

  衛衍堅持認為內務府的摺子沒有錯,那是因為衛衍一直站在為國的立場上為皇室延綿在考慮,只要讓衛衍站到為民的立場上,馬上就能讓他自己乖乖認錯。所以對於此事,景帝一點都不著急,反而始終忙於養肥衛衍的工作。

  為了實地監督衛衍的養肥過程,景帝特地命人將昭仁殿日常辦公用的居室隔出了一間內室,召見外臣的時候使用外室,平時批改奏摺則在內室。內室佈置的奢華舒適,極盡享受之極至。每日到了午後,景帝苦命地與他那堆小山般高的奏摺搏鬥,衛衍則好命地躺在他的身邊歇午覺。

  不過這樣過了兩三日,景帝心裡就極度不平衡。他累死累活頭痛手痛,衛衍卻悠哉遊哉呼呼大睡,強烈的對比引起心頭強烈的憤恨,不免要動手動腳折騰來折騰去,直接導致了他批改奏摺的效率接近于無。最後的妥協是兩個人一起膩著歇午覺,起來後又一起用過點心,然後景帝正式開工幹活,隨手把看了前面十行還沒看出到底要幹嘛的奏摺扔給衛衍繼續看,他自己繼續看下一本。

  兩個人一起工作的效率的確高了許多,但是好像有違景帝一開始準備把衛衍當豬圈養的目的,所以景帝苦惱一夜後第二日上朝的時候就下了一道旨意,更改了景朝自高祖沿襲下來的奏摺封面制度,要求朝臣們軍國大事民生要務以紅封上奏,請安摺子賀表摺子以黃封上奏,言官以藍封上奏,其他摺子則以素封上奏,而且軍國大事民生要務須言簡意賅廢話少說,三行之內不見主題的退回重寫,三個月內改不過來的全部罰俸罰祿。

  這道旨意一出自然引起朝臣譁然。景朝素來用紅封上奏以示對君王的尊崇,老臣們擔心景帝這樣一改有損君王的尊嚴,不過此舉卻贏得了青年臣子們的贊同,特別是那批三月下旬才新入殿的年輕臣子,個個年輕氣盛朝氣蓬勃欲有一番大作為不願受老臣舊例節制,更是盛讚吾皇英明乃景朝之福。

  這一場朝中對弈,景帝略勝一籌。接下來景帝一連數日退了一批廢話連篇不知所云的摺子,當廷斥了一批用混摺子封面顏色的臣子,後來又做出了讓步,改以其他摺子以緗色封面上奏算是給拼死要維護皇室體面君王尊嚴的老臣們一個交代,此事到此也就成了定例。

  如此這般景帝的工作量明顯下降,至少有一大批摺子被他歸入可看可不看只要隨便翻翻就行的範疇,而且那些摺子他都懶得自己動筆而是讓秉筆的內侍直接代勞了。

  這樣一來,景帝就有了更多的時間和衛衍膩在一起,正好此時宮中來了個擅江南民間小吃的禦廚,景帝將他調入了寢宮的小廚房,每日裡除了三頓正膳以外,還加以各種小吃為佐餐,像什麼小籠包子、薄餅、蔥油餅、豆腐澇、湯麵餃、菜包、酥油燒餅、甜豆沙包、雞面幹絲、春捲、燒餅、牛肉湯、小籠包餃、蟹黃面、牛肉鍋貼、回鹵幹、鹵茶雞蛋、糖粥藕等等各類小吃一路吃過去,養了足足有十數日,待重新摸到了衛衍腰上多出來的一絲肉,才終覺大功告成。

  衛衍閑下來的這些時日,景帝已抱過他數次,身體已不像前一段日子那般饞得慌。不過因為惦記著怕累到他不敢太放縱,總是淺嘗即止,以舒解欲望為佳,最多逼出他眼角一滴兩滴的淚水,那種抱到他眼淚汪汪哀求到嗓音沙啞的程度好久沒做了,心裡總覺得不夠盡興。現如今既然衛衍已經養肥養壯,自然是要宰了吃掉打牙祭了。

  磨快了刀直接宰了吃固然可行,但是讓獵物乖乖的自動脫毛去髒煮熟躺到盤子裡送到他嘴邊來顯然更有趣。所以為了達成所願,讓衛衍自動認錯自動受罰,景帝擇日帶衛衍出宮了。

  這些時日他怕衛衍有心理壓力影響養肥養壯的過程對此事絕口不提,好像根本就沒這回事一樣,現在當然也不會提,只是帶著衛衍到處逛。

  出去的那日沒有大朝會,所以他們午前就出了宮門,午膳是在隨意居用的。

  隨意居是什麼地方衛衍可能不知道,景帝可是一清二楚。在衛衍不在京城的那段時間,他多次出入這裡,自然知道此處的民風是多麼彪悍。就算以他一國之君的身份,還不是同樣淪為眾人的話題。所以隨意居裡面的人目前在討論些什麼,他就算沒有安排耳目在這裡也可以猜到幾分。

  一進門景帝乾脆俐落地拒絕了跑堂要帶他們去雅間的好意直接往樓下大堂裡面一坐,隨侍的眾侍衛已經多次陪同前來早就習慣了此類情況,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都不需景帝招呼,其中有幾位自動上前與景帝共坐一席貼身保護,其他的則迅速散開在人群裡面佔據了有利地形落座警戒,只有衛衍是第一次陪景帝來隨意居,發現景帝竟然在大堂裡面與百姓比鄰而坐,馬上反對:

  "公子,此處不太妥當,屬下以為我們還是要個雅間為好。"

  在外面,眾侍衛都稱皇帝陛下為公子。

  這裡四處是人,若有殺手刺客出現簡直是防不勝防,僅僅從安全考慮,衛衍就大力反對皇帝坐在大堂裡面的舉動。

  可惜景帝不為所動,其他侍衛也沒有一個聲援他,個個仿佛習慣到天經地義,或者是因為在景帝面前已經說爛了嘴皮子懶得再勸了,而且照常理推論原因很明顯肯定是後者。因為景帝聽了他的話,在那裡笑而不語,也不理他,開始替他們斟茶。

  見此情景,衛衍沒辦法,只能在景帝旁邊坐下來,小心翼翼地注意著四周的動靜。

  "衛衍,你這個人大部分地方都不錯,但是有一點很不好。"景帝將倒好的茶盞推到衛衍面前,對等著他下文的衛衍慢條斯理地說道,"享盡人間富貴,不知民間疾苦。從現在開始,好好瞭解一下民間疾苦吧。"



  第三十章采選


  享盡人間富貴,不知民間疾苦?

  景帝對衛衍的評價簡直是讓他瞠目結舌。原來他在皇帝陛下的心目之中一直是這般不學無術不知民間疾苦的紈絝模樣,難道這才是皇帝陛下如此羞辱于他輕慢于他的真正原因?

  只是,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這樣說他,那個人獨獨不該是皇帝陛下。若說享盡人間富貴?這個世上除了皇帝陛下之外誰還當得起這樣的稱謂。若論不知民間疾苦,衛衍可不覺得長於深宮婦人之手的皇帝陛下能比他更瞭解民間疾苦。

  但是,景帝是君,他是臣,君王說他一句作為臣子自然應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斷不可回他十句。而且據理力爭也要看場合,當眾讓皇帝陛下下不了臺的後果通常會很嚴重。隨侍十多年景帝的脾氣衛衍不是不知道,此時就算有再多的不平再多的不滿也只能乖乖咽下肚,低頭應是:

  "公子所言極是,屬下日後定當好好瞭解一下。"

  "你嘴裡應是,心裡肯定是不服氣的。"景帝不覺得自己對衛衍的評價是什麼偏頗之詞,當然以衛衍的出身經歷就算真的不知民間疾苦也不是什麼大錯。只是衛衍若是始終不知民間疾苦的話,他又怎能讓衛衍知道民間百姓對皇家大量采選民女充斥後宮的惶恐,又怎能讓衛衍乖乖承認自己支援內務府的做法是錯誤的,又怎能讓衛衍發現自己支援內務府的做法實際上是源于他內心深處的險惡目的呢?

  坦白而言,無論背後有多少人在指使,內務府力主采選一事就其本身職責而言並沒有什麼錯,衛衍支援內務府的做法本身也沒有什麼錯,但是景帝他可以偷樑換柱,指責衛衍"其心可誅",自然是沒錯也能變有錯。

  "衛衍,我問你,若有人因一己之私,陷天下百姓于水火,這個人的所為是對還是錯?"

  "當然是錯的。"

  "既然是錯的是不是應該接受懲罰?"

  "這個是自然的。"

  "好。本公子希望你記住自己現在說的話。不要到時候出爾反爾逃避責罰。"聽了衛衍的回答,景帝心滿意足地喝茶聽八卦。

  前些日子景帝收到暗衛密折,知道隨意居來了一江南來的商人,那名商人很喜歡說一則叫做"拉郎配"的趣事。

  果然,坐了沒多久,就聽到不遠處有人開始說將起來,景帝為了更有效果,特地讓人將那人請到了他們這桌上,聽那人講這件趣事。

  這件趣事是這樣的:江南某城,某將夜間回城,守城的士兵放炮開啟城門。城內有一富戶,正好雇了一錫工在家裡造徽器,夜半聽到炮聲,以為是采選民女的官員到了。富戶家裡有一個女兒還沒來得及婚配,夜間又不敢出去找人。正在張惶無措之間,突然想到家裡雇的錫工,事急之下便選了錫工做女婿。富翁急忙去喊錫工起來成親。那錫工在睡夢中還什麼都不知道,等睜大眼睛才發現主人家已經佈置好了喜堂,主人家的小姐已經盛裝打扮披上了紅蓋頭等著和他成親。(注)

  說完這件趣事,那名商人又開始說其他的趣事。

  雖然內務府的上奏被景帝駁回,但是民間百姓並不相信景帝真的會放棄廣選天下美女充斥後宮的權力,以為景帝不過是要做出一個愛民的樣子來,等到眾臣一奏再奏,大概就會順勢推舟答應下來,那時候既博得了愛民如子的名聲又不誤采選事宜,真真是聲名美女兩相宜。所以這段時間民間諸如此類的趣事數不勝數,只要家中有適齡女兒的百姓現在都趕著要在皇帝采選前把女兒嫁掉,已經瘋了一般不管什麼麻子瘸子只要是男人都搶著要。

  景帝不得不承認民間百姓自有其智慧,若不是個中另有原因,他極有可能就如百姓所料這般推託一番就答應下來。

  那商人從江南一路行來,見多識廣口才又好,講得栩栩如生讓人猶如在場一般。

  只不過這桌的眾人並不捧場,笑容也很是勉強。眾人吃得是皇家飯當得是皇家差,人不笨也不傻,這些趣事表面上是在笑百姓愚昧可笑但背後真正在嘲諷誰簡直是不言而喻。

  但是皇帝本人都在笑,眾人又不敢不陪笑,只能勉強牽動臉皮,做出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樣。

  唯有衛衍沒笑。他幾次想發問,卻又不知道要問什麼好。

  "民間百姓為何不願將女兒送入宮中?一旦入了宮,等到一朝選在君王側,榮華富貴光宗耀祖不就指日可待了?"衛衍不問,景帝自然就幫他問了。

  "公子年輕尚輕而且今上年幼登基朝廷已有十多年不曾有過大選之年大概不明白朝廷的采選是怎麼一回事吧。朝廷的定例是三年一大選一年一小選,大選之年不分官宦之女還是民女只要是十五歲至二十歲的適齡女子全部都在采選之列,共有一千名的份額。小選之年則只選官宦之女,份額沒有定例,一般是一二十名左右。進了宮後,會從這一千名女子中選出容貌品行皆為佼佼者充斥皇帝的後宮,未入選的女子則充做宮女。若為宮女也就罷了,到了二十五歲自然就會放出宮去,若是不幸被選做了皇帝的後妃,從此深宮寂寞紅顏老去父母親人再不能得見才是人間至慘。至於說到榮華富貴光宗耀祖,皇帝后宮那麼多女子能得寵愛的又有幾個,大部分女子能夠見上君王一面就已是天恩,一輩子都只能苦苦盼著盼到韻華逝去。公子大概還未有子嗣所以不能明白為人父母者的苦心,像我等這樣的小小百姓,不求子女光宗耀祖,但求子女承歡膝下平安順遂也就心滿意足了。"

  "原來如此,受教了。不過我聽說今上此次很堅決的要廢止大選。"

  "做做樣子罷了,當不得真的。就算今上無意,祖宗慣例擺在那裡,不是今上一個人說了算的。而且皇后呢?太后呢?朝臣們呢?他們怎麼想?到時候這麼多人都逼著今上采選,今上能堅持到幾時?這事在我看來只是時間問題。"那名商人對此事並無樂觀態度。

  如此這般又說了一些閒話。景帝和那名商人俱是興致高昂,兩人天南地北胡謅一通,頗有些相見恨晚的味道。

  衛衍只是喝茶沒有說話,似乎在想些什麼,又似乎只是不想說話。就算後來看到齊遠恒來,笑容也很勉強。當然那些皇帝陛下很是推崇的點心,他同樣是食不知味。

  那日衛衍隨景帝一起回宮後並沒有在宮裡住下。他家派人來給他帶了個口信,讓他回家一趟有事要商量。

  當下他去向皇帝陛下請假,本以為要說個半天才能得到恩准,沒料到皇帝陛下依然像前幾次那樣很好說話,很快准了他回家。

  到家後才知道要商量的竟然是他的婚事。

  衛衍早就到了該成家的年紀,到了本月下旬他就滿二十六歲了。景朝的世族子弟一般成親都比較早,大概十七八歲就會成親。衛家的子弟稍微晚點,要二十出頭才會成家,他的兄弟們大部分在他這個年紀早就是好幾個孩子的爹了。但是他是家中的幼子,自幼體弱,被眾人嬌縱著長大。而且身為幼子,永遠會覺得自己還小,很多時候總是想不到這個小只是相對的,其實他真的已經不小了。

  不過衛家的先祖中有眾多任性之輩,堅持著先立業再成家的也不乏其人,好幾位更是拖到而立之年才娶了妻室,所以對於衛衍遲遲沒有娶妻外人雖覺得奇怪但是也能理解。這是衛府百年來的傳統,每一代都會出幾個讓家長焦頭爛額的任性子孫,這一代若沒有才是更奇怪的事。

  當然衛衍並不是任性的性子,也不清楚家裡為什麼一直不提給他娶妻的事情,反正家裡不提他也不著急樂得逍遙自在,以前他閒暇時就和孟九他們混在一起,後來發生了那件事一路膽戰心驚著走來根本沒有餘裕考慮別的東西,這日子也就這麼著過去了。

  現在家裡突然在此時提起他的婚事,他覺得有些意外。

  "衍兒覺得哪家小姐更好?"大夫人說了幾戶人家,問他中意哪家小姐?

  "但憑母親作主。"衛衍的這聲"母親"是在叫大夫人。景朝大戶人家,一般庶出的子嗣要稱府中正室為"母親",自己的親生母親倒是要叫作"娘",不過在衛家,衛衍的母親柳氏地位很特殊。據說柳氏本也出身名門,後因種種機緣巧合才進了衛府。所以衛衍自幼就對兩人不分親疏,一起稱作"母親"。

  自古以來子女的婚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衛府這樣的世族更是要考慮各方面的利益,這婚姻從來是由不得子女做選擇。大夫人這一問也不過是問問而已,並不是真的要聽衛衍的意見。

  若由得衛衍選擇,他希望他未來的妻子是猶如綠珠姑娘那樣的女子,可惜綠珠姑娘在祁陽府碼頭上消失後,他雖然派人去查找過,卻至今沒有任何音訊,大概是有緣無份吧。

  "那就韓家吧。"大夫人做了決定。韓家是戶部韓侍郎家,與衛家也算門當戶對。這樁婚事他們早就商量過,讓衛衍回來不過是通知他一聲,"六月初六是黃道吉日,現在開始準備,到時候應該可以迎親了。"

  "這麼趕來得及嗎?"衛衍覺得有些奇怪,怎麼這婚事開始一點也沒有動靜,突然一下子就馬上決定下來了。景朝的世族官宦人家娶妻要行三書六禮,複雜繁瑣,婚事從納采到親迎準備上一年半載也不稀奇。他們家竟然打算在一個月內完成三書六禮,難怪衛衍要奇怪了。

  "事出有因,一切從簡。韓家也是同意的。"

  "出了什麼事?"

  "還不是皇帝要采選鬧的。韓家小姐也在本次采選之列,韓家自然希望能儘快完婚。"

  "連韓家也不願意送女兒入宮嗎?"衛衍實在是不明白,民間百姓不願意送女兒入宮都急著嫁女他好像能夠明白了,為什麼連官宦之女也忙著找婆家呢?

  "衍兒你在宮中當差這麼多年竟然還不明白。這皇宮再奢華再富貴又能怎樣,那些尊貴女子的背後全是說也說不出來的心酸苦楚,若是真的疼愛自家女兒,誰家願意把女兒送到那種吃人的地方去?"衛衍的母親柳氏接過了話頭。

  "不用那麼急,陛下不會同意這次采選的。"

  "傻孩子,陛下不同意有什麼用。若朝臣跪求,若皇后規勸,若太后發話,陛下真的還能堅持嗎?"

  衛衍沒了言語。這事顯然還沒完,等朝臣們從此次徹查內務府的陰影裡面擺脫出來,應該會有很多人去規勸皇帝的,甚至連他自己不是也勸過皇帝陛下嗎?

  他勸皇帝陛下的時候到底是存了什麼心思?難道他那時候真的如皇帝陛下在隨意居裡說的那樣,僅僅是為了一己之私而要陷天下女子于水火?

  注:"拉郎配"的故事取自古代民間故事。

  第三十一章認錯


  大夫人和柳氏對這門親事還有很多事情要商量合計,比如說行六禮的日子本來都應選各自適合的黃道吉日,但他們只有一個月的時間,若沒有恰好適合的日子該用哪些日子替代,又比如說媒人該請誰,換了庚帖後要送到哪裡卜吉兆,聘禮該送些什麼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情,這些事件件繁瑣細緻卻一件也馬虎不得,大夫人和柳氏在那裡討論得很起勁,衛老侯爺和衛衍卻在旁邊基本插不上什麼話,略坐了坐,衛老侯爺就把衛衍帶去書房說有話要交代。

  到了書房後,衛老侯爺落了座,又讓衛衍在他手邊坐下,待侍女上了茶,卻又在那裡光喝茶不說話。

  衛老侯爺宦海沉浮數十年,早就修煉成精了,對於衛衍如此蒙受聖恩夜夜留宿宮中不是沒有一點懷疑的,對於衛氏子弟在這些時日來備受提拔重用也不是沒有一點疑惑的。一般君王對臣子的寵信,蔭及子嗣很正常,但是蔭及父兄卻總會讓人不由得深思。只是,有些事他隱隱約約明白不妥但是在事情沒有挑明之前又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有些話他作為父親應該說但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一切如常。事關皇室聲譽,就算君王真的失德鬧出來後遭殃的也只會是臣子,而且那種事連想一想都是大罪,怎能和兒子擺到明處詳談,到最後也只能是一聲歎息。

  "衍兒,雖然你的婚事具體操辦不用你操心,但是你也不能凡事都不聞不問。你明日去向陛下要些假,晚上就在家住段時日,有事也可商量一二。"無論他擔心的事是否屬實,衛衍這親還是要成的,就當是為了遮人耳目也必須得成親。何況皇帝采選的事情迫在眉睫,再拖下去,過幾日大概就要沒兒媳可選了。

  "孩兒知道了。"衛衍遲疑了一下,明知要到這個假期有點難度,一日兩日還好說,連請一個月還要加上以後的新婚假期,這麼多假要從皇帝陛下那裡請下來,頗有些去虎口拔牙的難度,不過老父在那裡開了口,不得不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然後就在那裡傷腦筋到底回去該怎麼和皇帝陛下開口。

  這一夜衛衍歇在家中,一會兒想到自己是不是真的為了能儘快從那不堪的境地脫身才會勸說皇帝陛下答應采選,不顧天下間的女子就此要陷入水火之中,一會兒又在煩惱怎麼開口向皇帝陛下要這假期,折騰了半宿還是沒有想到辦法,直到天明時才模模糊糊地睡去。

  第二日,衛衍先去近衛營的文書庫報到,與筆墨文檔相處半日以後,才入宮去見皇帝。

  景帝見了他,看他精神不濟,自然又命他好好歇著。

  "臣覺得臣快像豬一樣。"每天裡吃了睡睡了吃,雖然因為習慣成自然,衛衍早就有了自暴自棄得過且過的念頭,但是說實話,這真的很像是豬過的日子。

  "怎麼會。"景帝聽見他的嘀咕聲,從奏摺上面抬頭,上上下下認認真真打量了衛衍一番,才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豬沒你瘦。"

  衛衍是屬於那種怎麼吃怎麼養都不會發胖的體質,雖然景帝已經在努力著要把他養到白白胖胖的程度,但是那個真的是很有難度,就算景帝身為帝王,也沒有心想事成的本事,最多是把衛衍前段時間掉的肉補回來,要在那個基礎上再多加一點肉,簡直是難於上青天。

  其實景帝"豬沒你瘦"後面還有一句話,"豬也沒有你笨",不過為了給衛衍留一點面子,他還是盡力忍住沒說,免得衛衍聽了實話後打擊太大傷心過度,不利於增膘養肥的大業。

  衛衍覺得景帝應該是在說笑,但是皇帝陛下說這話時表情嚴肅語氣認真,怎麼看都不像是說笑的樣子,只能生生受了景帝拿他與豬比胖瘦的論調,將腦袋埋入軟枕中,睡覺。

  明明是在說笑卻要用無比認真的語氣,明明是很認真的話卻要用說笑的語氣,對於景帝的此種惡趣味,以衛衍的處世功力,要想馬上就能分清楚,還不太可能。只能要麼全信要麼全不信,全不信他還沒這膽子,只能全信,不過對於景帝在床上說的話,衛衍通常是可信可不信,全憑需要取捨之。

  雖然有點小小的鬱悶,衛衍這午覺還是歇得很舒服,醒來後,去外面逛了一圈,回來用了點心後沒事做,被景帝叫去給他研墨。

  衛衍在心裡小聲嘀咕著"這是內侍的活為什麼又要臣來做?"卻還是乖乖挽了袖子去幹活。

  景帝御筆朱批用的墨由上好的朱砂所制,研之無聲,香氣襲人,也不算是太委屈他。不過衛衍是第一次研墨,還不曾熟練掌握輕重力道,下手時輕時重,結果就是研出來的墨或淡到寫到紙上去化為煙蘊,或濃到寫上去艱澀不已,景帝一會兒要他加水一會兒又要他繼續磨,很是費了點功夫才調教到他想要的程度。

  這樣的情景,雖不算是紅袖添香美人研墨,但是在書寫的間隙偶爾抬頭看到旁邊那張認真做事專心研墨的臉龐,景帝的心頭還是平靜祥和的,嘴角也慢慢浮起淡淡的微笑。

  雖然衛衍是個笨蛋,但是他也不會嫌棄他的,就如此時一般默默相伴慢慢由著時日消逝,也很不錯。

  景帝心情好,批改奏摺的速度自然加快了不少,很快便早早完工收攤。

  然後便是些瑣事,閒聊,用膳,洗浴,上床。

  衛衍一直在心頭盤算該怎麼向皇帝陛下開頭要那假期,做什麼事情反應都慢了一拍,好在到最後終於被他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個辦法。

  "陛下,臣錯了。"

  景帝當時正在解衛衍的衣帶,聽到他開口認錯倒是愣了一下。他雖然篤定衛衍最後肯定會認錯,但是也沒有自大到以為出了一次宮隨便聽了些八卦就能讓他輕易認錯。若衛衍是如此從善如流的性格,很多時候他也不會那般頭痛。所以為了要讓衛衍認識到自身的錯處,他早就安排了個詳細的計畫,這聽聽八卦只是第一步,總要再找些能讓他心服口服心生不安的實例才能讓他乖乖低頭。不過這些都不急,景帝習慣于一步步慢慢來,將人埋入他早就挖好的深坑中。

  只是,這個人竟然在此時如此爽快地認錯了,讓他後面的一系列安排全部沒有了用武之地。

  景帝略微有些鬱悶,這種鬱悶是非常自然的。一個壞人若有千般手段萬般詭計卻沒有施展的餘地,肯定是會覺得鬱悶的。景帝的鬱悶就是由此而來,不過他很快想到衛衍認錯以後他會得到的福利,也就把這鬱悶拋在腦後了。

  "既然知道錯了,應該有了接受懲罰的準備吧。"

  "是。"衛衍雖有些不安,還是應了是,以衛衍這些時日來的瞭解,景帝的懲罰肯定離不開床事。在這床上還有什麼事不曾做過,衛衍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哪怕皇帝陛下要他做他最討厭的口侍,他也會照做的。只是景帝剛才還在解他的衣帶,聽他認錯後倒停了手退後了幾步,靠在那裡擺出了一副要他服侍的模樣。衛衍看著景帝的樣子像是要他口侍,但又不是很確定,或者說心中尚有一絲僥倖,便開口請示,"臣該怎麼做,請陛下示下。"

  景帝笑意吟吟地湊到衛衍耳邊,低聲私語,然後便看到衛衍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非常有趣。

  第三十二章爆發


  衛衍剛才還認為在皇帝陛下的床上什麼事都已經做過,根本不需要擔心什麼,在聽了皇帝陛下的話以後才發現床事上的花招是無限的,而他瞭解的東西實在是有限。

  景帝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其實很簡單,那就是:"自己坐上來,取悅朕。"

  這樣的體位並非第一次用,取悅皇帝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但是被動的用身體取悅皇帝和主動用身體取悅皇帝卻很明顯是兩回事。
  衛衍想退縮想反悔,轉念想到一定要請到的一個月長假,就把已在喉嚨口的那個"不"字咽了下去。磨磨蹭蹭地脫了自己的衣服,然後湊上去為景帝寬衣。一邊磨蹭一邊在那裡奢望,如果皇帝陛下對他的磨蹭不耐煩了直接撲倒他那就沒他什麼事了。

  可惜今夜皇帝陛下的耐性非常好,就算他一根腰帶在那裡解了半天也不催他,只是伸手在他的腰上背上摩挲著偶爾還會笑笑。

  春衣單薄,也就那麼兩件,再磨蹭也磨蹭不到半夜,很快君臣二人坦誠相見。

  衛衍低頭望著皇帝陛下腿間沉睡的巨物,開始口乾舌燥喉嚨發緊額頭冒汗,這種事情明明已經做過無數次,但是要他自己來還是覺得很不習慣。

  "用手吧。"景帝眼看著春宵苦短衛衍還在那裡遲疑著不肯動彈終於還是決定不為難他了,既然口侍衛衍不喜歡就算了,潤滑他也可以代勞,讓衛衍用手幫他硬起來總可以做到吧。

  比起口侍當然用手比較輕鬆,所以衛衍權衡一下終於動手了。

  火熱的物體在他掌中漸漸蘇醒,合著掌心的汗水硬挺膨脹起來,衛衍努力回憶著自己撫弄自己時的手法還有皇帝陛下愛撫他時的手段盡心盡力取悅皇帝陛下。

  "好了,坐上來。"景帝的聲音啞了下來,他當然很清楚衛衍是在拖延時間,不過他剛才已經退了好幾步,在重頭戲上絕對不會再退步。

  "陛下......"這世上總有些不到黃河不死心的人,衛衍顯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就算到了此時他還有柳暗花明的妄想,滿臉哀求神色,希望皇帝能在最後關頭放他一碼。

  可惜,這次景帝的眼中是不達目的絕不肯甘休的堅定。

  徹底死心的衛衍終於還是分開腿跪坐在了景帝的腿間,開始了主動取悅景帝的第一步,讓景帝的硬挺貫穿他的身體。

  這說難不難,說簡單卻也不簡單。衛衍扶著景帝的硬物十二萬分辛苦的對準了自己的私處,花了半天時間卻只是淺淺的入了一個頂端。

  "坐下去。"景帝說話時語氣中已經是明顯的不耐煩,再這樣被衛衍這個笨蛋搞下去,他懷疑自己要憋出毛病來了。好像每次他想折騰衛衍的時候,最後的結果都是被衛衍成功地折騰回來。景帝忍不住懷疑衛衍是不是故意的,雖然這個笨蛋此時滿臉通紅額頭熱汗淋漓根本就顧不到別的東西,但是依然不能排除這個笨蛋故意的可能。

  "乖,坐下去。"到最後景帝還是認輸,用手壓著衛衍的肩頭逼他坐下去。要想等到衛衍自己肯坐下去,景帝懷疑等到他軟了都不可能。

  已經充分潤滑過的身體接納景帝的硬物其實並沒有衛衍想像中那麼困難,純粹是由於心理問題他才會遲遲沒有任何進展,現在在外力的壓迫下很容易就完成了取悅的第一步。

  "開始吧,怎麼舒服怎麼來。"終於大功告成全部進入了衛衍的身體,景帝心滿意足地長籲了一口氣,吩咐衛衍趕緊動起來。衛衍的身體內部緊窒火熱,他怎麼抱都覺不夠,若衛衍接下來再繼續磨蹭半天他真的要被他逼瘋了。

  "陛下......"景帝沒料到衛衍會突然抱住他的脖子然後把臉貼上來,那樣親密的姿勢讓他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後就聽到那個人在他耳邊哀求,"饒了臣。"

  景帝一時無話可說。這種事雖然名義上是懲罰但是只要稍有點常識的人就該知道沒人會用這種事作為懲罰,就算真的是要懲罰他也不會身體力行來懲罰,他不過是想偶爾換換口味看看衛衍主動享受的模樣,衛衍這個笨蛋不會真的覺得這是懲罰吧。

  無論衛衍心裡到底怎麼想景帝沒有讀心術不知道,但是景帝很清楚一點,衛衍抱著他的脖子不肯放也不肯動一下他們兩個誰也享受不了,所以到最後景帝還是自力更生勞心勞力解決了彼此的欲望。

  雖然過程與預想中天差地別,就最後的結果而言還是差強人意,至於到底是誰取悅了誰,這顯然是一個問題。

  景帝一邊思考著這個問題一邊把某個被他的索要過度的笨蛋摟進懷裡,替他順了順頭髮示意他趕快休息,然後他就聽到衛衍期期艾艾的向他開口請一個月的假期。

  "要這麼長的假期做什麼?"一天兩天好說,只要有正當的理由景帝現在非常通情達理都會准他的假,但是整整一個月,如果沒有特殊理由休想讓他放行。

  "臣馬上要成親了,這個月要住在家裡準備婚事。"

  衛衍此話一出室內安靜了良久。

  "你說什麼?"很久以後,景帝終於開口,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但是攥緊錦被的手掌卻透露了他此時的情緒,震驚,不敢置信,還有無法抑制憤怒。

  "臣說臣馬上要成親了,這個月要住在家裡準備婚事。"衛衍再一次的重複,很奇怪他剛才說得明明很清楚為什麼皇帝陛下卻沒有聽清楚。

  "你說你竟然要去成親。衛衍,你怎麼敢做這種事?"景帝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口不擇言的怒斥。

  "可是,臣要成親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衛衍不明白皇帝陛下為什麼這樣憤怒,他雖然與陛下有著肉體牽扯但是他始終只是陛下的臣,而且皇帝陛下也說過厭了他以後會放了他,那麼他成親不是遲早的事情嗎?皇帝陛下有必要一臉震驚好像他欺騙了他的模樣怒視著他嗎?

  "衛衍,你當朕是什麼,你又當自己是什麼?"衛衍那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讓景帝更加憤怒。

  "臣以為陛下明白的。"是什麼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

  "你......"雖然景帝一直認為自己是把衛衍當作泄欲的工具,但是這話被人影射回來時心中的感覺絕對是非常難受,他現在腦中一片混亂,那三個字卻本能的從嘴邊吐出,"朕不准。"

  不會有什麼成親,不會有什麼假期,他不准,通通不准。

  "就算陛下不准臣還是要成親的。就算陛下是君也不能阻止臣成親。"

  "你說朕阻止不了,朕就阻止給你看。"

  第三十三章遷怒


  第二日是大朝會,景帝在朝議的時候始終板著臉氣壓低沉眼神冰冷。

  朝臣們一開始不知道皇帝心情不好,還以為皇帝是嫌以前的表情不夠威嚴肅穆所以今日要做出更嚴肅狀,也就沒當一回事,只在那裡像往常一般啟奏回話,不過等到某個做了點錯事的大臣被皇帝拎出來質問的時候,大家終於發現皇帝陛下今日心情不是不好而是非常不好。

  像那位可憐的大臣犯的錯,若在平時皇帝斥他幾句罰他幾月俸祿也就了結了,今日皇帝卻沒有罵人,只不過在那裡冷著聲音一條條究根刨底地問,只問到那大臣啞口無言冷汗淋漓在大殿上長跪不起,大概連以死謝罪的心情都有了。

  皇帝心情很不好,意味著眾人的日子都不會太好過,沒錯的大臣要小心謹慎免得一個不小心就被皇帝抓到小辮子,有錯的大臣則是惶恐不安害怕錯上加錯,霎時殿中氣氛萬分緊張,人人說話都帶了十二萬分的小心。

  這種時候,就是區分能臣幹吏和普通朝臣的時候,能臣幹吏在這種威壓下啟奏的時候個個簡要幹練,甚至不用皇帝開口問話就把後續措施一二三四通通稟明只等皇帝抉擇,至於普通朝臣只能戰戰兢兢結結巴巴連樁小事也說不清。

  既然知道皇帝心情不好,當然是說的話越少越好,多說多錯,不說不錯,不過皇帝真要挑刺的時候連不說也是錯,還好景帝遠沒有這麼變態,所以經常因為意見不一而吵成一團的眾臣今日很難得的迅速在各種政事上達成了一致,朝廷中的各個部門也不再互相扯皮,該應的事絕對會應下來,不該應的事當然還是不能應。

  在景帝心情非常非常不好的那個朝會上,景朝的眾臣工們非常難得的第一次在朝會上僅僅討論軍國大事民生要務,本來要花上大段時間扯皮的雞毛蒜皮的小事第一次沒有擺上朝會扯皮,而是由各個有權作主的大臣自己消化掉了。

  不過那些大臣們並不知道,皇帝的心情還要持續不好很久,等皇帝的心情終於好起來的時候,他們已經習慣了不在朝會上討論雞毛蒜皮的小事,若有大臣不開眼還來扯皮,馬上就會被群起而攻之。

  一直讓景帝很頭痛的如菜市場一般熱鬧的朝會也因為少了這些扯皮而清靜了許多,這對景帝而言,也算是一種意料之外的因禍得福吧。

  事情還是回到朝會,那日的朝會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在一個時辰後結束,眾人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氣,慶倖終於可以擺脫皇帝陛下那張黑底臉。不過其中有一部分人的那口氣松得未免早了一點,皇帝的身影還未遠去,就有內侍來傳旨,皇帝宣某某某大人入禦書房議事。

  這裡的某某某大人共有七八位,他們在其他臣工或祝福或幸災樂禍或熟視無睹的目光中隨在那傳旨內侍身後踏上了去禦書房的征程,頗有些"風瀟瀟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味道。

  當然事實並沒有他們想像中那麼誇張,景帝雖然因為心情不好導致臉色難看言辭犀利,但是他此時並沒有雞蛋裡面挑骨頭想著法子作踐眾臣的念頭,至於被他問到當廷癱倒的那位,只能說他太倒楣,不知道到底是哪裡觸到了景帝敏感的神經,非常不幸地淪為了泄火遷怒的工具。

  景帝召那些人來禦書房真正的目的當然不是來議事,所以眾臣行禮賜座後,他不過挑了幾件政事議了議,然後喝了口茶,清清嗓子開始他今日召他們來的真正目的。

  "韓愛卿,朕聽說你有一女德才兼備嫻淑知禮?"

  景帝口中的韓愛卿,也就是將要和衛家結親的戶部韓侍郎聽到皇帝突然點名叫他,馬上警醒萬分,但是仔細聽完了景帝的話,腦子卻轉不過來,半晌沒有反應。

  換做是別人的,在議政的間隙被人突然問到愛若性命的掌上明珠,偏偏問的那人陰沉著臉,口氣中恍若那個被問到的女子欠了他一大筆錢,任是誰聽了大概都會一時失常的。

  幸好,坐在他旁邊的衛老侯爺並沒有失常,悄悄推了他一下,才讓他清醒過來。

  "臣確有一女,不過臣深感慚愧,因老來得女,自幼嬌縱,教導無方,所謂的德才兼備嫻淑知禮都是謬贊,當不得准的。"韓侍郎不知道皇帝陛下突然問到自家女兒是何用意。他生有數子,唯老來得此女,的確是愛若掌上明珠,不過該教導的地方也是嚴加教導,絕沒有他自己說得那般不堪,但是在明顯感覺到不妙的此時他寧願把自家女兒往劣處貶。

  可惜他再怎麼貶低也沒用,因為景帝根本不在乎那女子是圓是扁是好是壞,問這話不過是要確定的確是有那麼一個女子即可。

  "韓愛卿過謙了,令愛的美名早就聞名遐邇。愛卿不要過慮,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朕今日沒別的意思,不過是想為令愛做個媒。"隨後景帝張口說了一位宗室子弟的名字,云云該子弟如何對韓小姐戀慕不已,如何茶飯不思非卿不娶,如何來他這裡哭訴請求。然後景帝聽了他的哭訴後為他的深情所感,當下就決定做這個媒。

  當然景帝說聞名遐邇什麼的都是在睜眼說瞎話,他不過是在昨晚逼問衛衍後才知道那位韓小姐,而且後面那位宗室子弟的所謂深情表白更是在信口開河,那位宗室子弟到現在還蒙在鼓裡一點都不知情呢。不過景帝一點都不擔心,只要搞定了這一頭,那一頭他馬上就下旨賜婚。反正宗室子弟的婚姻向來是由宮中作主,那人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臣......"韓侍郎遲疑了。

  皇帝陛下口中的那名宗室子弟也不是什麼頑劣之輩,素有才名,年輕有為,也當得起佳婿這個詞,比起衛衍這個新貴來,無論是身家還是資歷都明顯更勝一籌。而且天子做媒金殿賜婚,是求也求不來的恩寵,同樣也是不能隨便拒絕的恩寵。關鍵是,眾所皆知衛衍素得皇帝寵愛,但是皇帝卻在風聞衛韓兩家結親的關頭為女方做媒,便是在明明白白地表達他的意思--皇帝陛下他不希望衛韓兩家結親。這種時候,逆著皇帝的意思行事,絕對是沒有韓家的好果子吃的。

  只是,韓家與衛家幾代以來素有交情,現在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卻因為此種原因作罷,想到這,韓侍郎這聲是就應不下來。

  無奈之下,他只能用眼神與身旁的衛老侯爺交流,希望他能為自己解圍。

  衛老侯爺到此時終於明白了原來是自家兒子的婚事惹得皇帝陛下如此不悅,還連累得那名無辜臣工被狠狠削了一頓,從此以後恐怕會留下心理陰影覲見皇帝的時候難免會膽戰心驚。不過以陛下震怒到遷怒的程度來看,而且此時明明是在做媒還是臉色陰沉語氣沉重顯然心中極其不快,此事若硬要拖韓家下水,韓家恐怕會有大麻煩,衛家自然也討不了什麼好。他在心裡歎了口氣,點頭示意韓侍郎答應下來。
  "臣遵旨,謝吾皇隆恩。"

  在韓侍郎的謝恩聲中,在眾臣的恭賀聲中,這樁婚事就此議定,景帝的臉色才稍微有點緩和。雖然世人雲,甯毀十座廟,不拆一樁婚。不過只要是衛衍的婚事,就算是一百樁他也照拆不誤。


  第三十四章僵持


  雖然眼前的這樁婚事是泡湯了,但是沒了韓家小姐還有張家小姐李家小姐,只要衛家不肯死心只要衛衍不肯死心,這各家小姐可以層出不窮。雖然景帝放話要把衛衍的婚事一樁樁毀過去,雖然宗室未婚子弟適齡的官宦子弟也不在少數,足可以與那層出不窮的各家小姐匹配,但是這畢竟只是景帝口頭上說的氣話,若真的這樣一路鬧下去,到最後誰家的臉面都不會好看到哪裡去。

  當務之急,自然是要打消衛家的念頭斷了衛衍的後路。

  "衛愛卿,雖然卿體察朕意為朕分憂是好事,但是做過了頭就惹人討厭了。"議事畢,景帝遣出了眾臣,單單留下了衛老侯爺,明裡暗裡敲打他,要讓衛家絕了以後繼續替衛衍操辦婚事的念頭,"衛衍的婚事朕會為他操心的,衛愛卿以後就不要插手了。"

  景帝的這番話顯然是非常不講道理的。兒子的婚事父親不能插手這種道理說到哪裡去也是說不通的。但是身為皇帝,他要不想講道理的時候有再多的道理在他面前也是沒理。何況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和他講道理只能是自討沒趣。這一點,衛老侯爺為官多年,怎能不明白。

  "臣惶恐。"皇帝的話表面上是說要為衛衍賜婚,不過據衛老侯爺估計恐怕有一段時間都不會提到此事,而且到此時,他不由得開始關心皇帝怒成這樣後衛衍有沒有吃什麼苦頭,"此事是臣考慮欠妥,非臣子之錯。臣子雖然駑鈍不堪,有負聖恩,還請陛下看在臣子自幼隨侍的份上,寬恕則個。若陛下還是郁氣難消,待臣子返家後,臣定會嚴加管教。"

  "他很好,就算他真的做錯了什麼朕也會自己管教的,愛卿一把年紀了就不要多操心免得氣壞了身體。而且朕遣他為朕辦事去了,恐怕有段時日不能回家,愛卿就不用掛念了。朕乏了,愛卿下去吧。"景帝冷冷說了一通,命衛老侯爺退下去。

  衛衍哪裡駑鈍不堪?就算衛衍真的駑鈍不堪,也由不得別人來說。

  衛老侯爺又不是三歲小孩子,當然不相信皇帝在這種時候說的什麼讓衛衍出去辦事了的藉口,回家後就命人去打探昨夜到底出了什麼事還有衛衍現在到底在哪裡,有沒有被皇帝責罰?

  衛家經營近百年,在宮中自然也是有些門路的。可惜這次不管怎麼打探,銀子也使了不少,就是打探不出來衛衍目前的情況。只探出皇帝陛下對此事下了禁口令:往外傳消息者,死;往內遞消息者,死。

  到最後,使足了勁好不容易搭上了皇帝陛下的第一心腹內侍高大總管,也只得到了一個模棱兩可的消息。高大總管什麼都不肯多說,只說不用擔心,過幾日就沒事了。

  只不過這一日又一日,衛衍始終沒有回家也沒有一點消息,以前衛衍留宿宮中的時候總是會派人回家傳話的,現在始終是音訊全無,衛老侯爺再勸自己不要擔心都坐不住了。何況在朝中,皇帝的心情始終很糟糕,最近幾日開始對衛家橫鼻子豎眼不停挑刺,衛老侯爺還有衛衍的幾個哥哥或多或少都受到過訓斥。在家裡,柳氏夜夜不能成寐憔悴不堪,衛老侯爺看在眼裡自然也是心痛不已。再說對於衛衍,衛老侯爺也是打小疼愛的,要不也不會在他這麼大了還要為他操心些小事。

  "老爺,榮華富貴真的這麼重要嗎?難道比衍兒的性命更重要?"在衛衍失去消息後第十四天,柳氏終於忍不住了。她知道丈夫不可能對那件事沒有一絲察覺,但是他始終沒有一點反應。她知道丈夫明白皇帝不許衛家再提婚事的用意,但是他竟然沒有據理力爭。難道榮華富貴真的就這樣重要,真的就重要到可以犧牲衍兒的幸福犧牲衍兒的性命去換取?

  "慧娘,富貴逼人你明不明白。陛下要用我衛家來牽扯王謝兩家,不是我衛家說不幹就可以不幹的。既已上了船,哪容得我衛家後退,一退就是一敗塗地啊。至於衍兒,你不要擔心,他不礙事的。"衛老侯爺何嘗不是在為衛衍的生死未卜擔心不已,到此時也只能勸慰柳氏不要擔心。此事從一開始就沒有一點辦法,那個人是皇帝,就算開始的時候他能把衍兒弄回家,皇帝為了皇家體面帝王尊嚴賜下一壺毒酒封口時,他們還不是一樣得跪著謝主隆恩。而在衛家得到重用的今天,皇帝和衛家的關係更是錯綜複雜,至於衍兒的存在,則是彼此信任的基礎,皇帝就算對此事再生氣也不會還給衛家一具屍體的。

  "老爺......你就一點都不心疼嗎?衍兒這些日子來不知道會受多少委屈,老爺真的一點都不心疼嗎?"柳氏忍不住開始哽咽。

  "明日我入宮去求求太后。"衛老侯爺抵不住柳氏的眼淚,答應再去想想辦法。不過這個辦法有沒有用他也沒多大把握,近來這對皇家母子離合的境況好多人都已心知肚明,就算太后肯出面,皇帝給不給面子也是個未知數。

  衛老侯爺在太后那裡一番哭訴,也或者是景帝實在是鬧得太不象話,終於還是引得太后出面了。

  "皇帝,你若生氣,把人責罰一頓也就算了。你若真的離不開他的身體不許他成婚就把納入後宮也是一樁事。你現在不打不罵也沒有任何名正言順的理由卻把人關著不放算怎麼一回事?"

  "朕不明白母后的意思,朕把誰關著不放了?"

  "皇帝,你要任性也要有個限度。采選的事本來就是皇后的職責,你卻和皇后鬥氣拿內務府的官員開刀哀家也就不說你了。現在又是怎麼一回事,他始終是你的臣子,你不許臣子成婚還私囚臣子若傳揚出去要置皇家顏面於何地?"

  "母后,朕真的是不明白母后的意思。如果母后是在說衛衍,朕遣他出宮辦事去了。朕不知道誰來母后耳邊胡扯,不過私囚臣子這種事絕對是沒有的事。"采選的事太后的確沒有插手,不過是冷眼旁觀他與皇后鬥而已。至於後面那件事,就算他真的任性,又能把他怎麼樣?

  皇帝矢口否認到底,絕不承認有這回事,太后真的也不能把他怎麼樣,只能歎氣著放過他改召沈大統領入內問話。

  第三十五章失察


  "大統領這麼久不來給哀家請安,莫不是連大統領也一直因那事在怪哀家不成?"最近一段時日,太后與皇帝之間的關係日趨緊張,雖然在人前他們始終保持著母慈子孝的融洽表像,但是暗地裡的違和之處瞞不過身邊幾位心腹重臣的眼睛。故沈莫應召入內後,太后也懶得和他兜圈子,直截了當地問他。

  "臣惶恐。臣近來公事繁忙,疏于入內請安,還望太后恕罪。至於說到怪不怪的,臣以為太后多慮了,太后這麼做也是為了江山社稷,想來陛下也是明白的。"太后可以直截了當,沈莫可不敢。

  天家母子失和的原因諸多,林林總總,複雜繁多,不過最主要的癥結卻只有一個。這個癥結,太后明白,沈莫明白,皇帝一開始沒能明白,不過事到如今恐怕也是慢慢明白過來了。

  "皇帝也許能明白哀家的苦心,不過他恐怕始終無法諒解哀家。"太后無奈地笑了笑。當時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她也是思慮又思慮,也想到過他日皇帝明白過來以後的反應,但是為了江山社稷,她最後還是決定那麼做了。

  只不過她原以為皇帝至少要過個幾年才會對此事有所疑慮,到那時候皇帝心性俱已成熟,就算對那件事心存不滿大概也不會有什麼過激反應,沒想到才過了短短數月皇帝就開始起疑。不幸中的大幸就是皇帝目前還只是私底下有所懷疑,雖借著行刑的機會派人去了趟幽州,倒還是沒抓到什麼真憑實據。若真的被皇帝抓到了什麼把柄,以皇帝現在還稍嫌幼稚任性的脾氣,不要說一定會像現在一般凡事要和她在暗地裡唱反調,怕連這表面的客氣都難以維持下去。

  此事到今日這般田地,不知道是該慶倖她把皇帝教得太好,還是要頭痛她把皇帝教得太好。

  "太后多慮了。"沈莫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能打馬虎眼。太后既然當日那麼做了,就該估算到皇帝知曉那事後的反應,到如今就算後悔又有何益?

  "皇帝對哀家心存不滿哀家可以理解,但是這不是皇帝可以不顧皇室顏面任性胡鬧的理由。大統領作為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無論如何也該好好規勸皇帝一番。"太后可以容忍皇帝在朝政上收繳權力的動作,卻不能容忍皇帝在私事上荒唐到如此地步。可惜她的規勸,皇帝因為和她為那事在鬧脾氣,很明顯是根本不肯聽進去。

  沈莫受先帝托孤,奉命守護皇宮保護皇帝,又兼自皇帝幼時就開始指導皇帝習武健體,多年相處下來,情份自然不同一般。而且皇帝對他向來半師半父一般敬重,再任性胡鬧的性子在他面前也會收斂一二,要找人去勸說皇帝,沈莫當然是不二之選。

  "臣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可惜,太后忘了,有這麼一句話叫做有其師必有其徒,反過來也可以說觀其徒便可知其師。皇帝裝無辜無知的表情一流,沈大統領當然也不遑多讓。

  "哀家明白大統領效忠的只有皇帝,只要皇帝開心就好,其他人的死活一律不會放在心上。只不過那人又何其無辜,大統領真的忍心不管嗎?而且當日若大統領對哀家多提一句,今日的事就不會發生。哀家如今讓大統領去勸勸皇帝,也是為當日大統領的失察有個彌補的機會。"

  太后這麼說可不是平白無故要將責任推到沈莫頭上去,而是有一定的根據的。當日是沈莫帶人尋回皇帝和衛衍兩人的,太后可不會相信以沈莫的眼力會看不出事情有什麼不妥。但是沈莫為了討皇帝高興,硬是什麼也沒說,坐視事情發生。

  若太后一開始就知道皇帝因為那三日的相處對衛衍有了不一樣的心思,早就妥善處置了,哪會輪得到皇帝有執著的機會?偏偏一步遲,步步遲。待太后發現事有不妥的時候,皇帝早就深陷其中。到目前這個地步不是不能處置,而是怕手段太過強硬更加引起皇帝不滿損害他們母子間僅存的那點情份。就算想要動手也只能等皇帝冷淡下來再另做打算,反正,皇帝從來不是個長性的人。

  不過,太后可以等待,並不等於她可以容忍皇帝任性胡鬧到此般地步。皇帝以前留人宿在宮中還有個正當理由,也不會囚著人不准人與家人互通消息,雖然也是荒唐,但是那荒唐明顯還是有個度。而現在,簡直是在不顧君王體面不顧皇家顏面的荒唐,若不慎傳揚出去,定是會引起世人譁然。到那時候,皇帝有這臉面去面對天下人,太后可沒有這麼厚的臉皮。

  聽了太后這席話,沈莫覺得自己何其無辜,他又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怎麼可能見了那日的情形就料到皇帝和衛衍之間會成如今這般情形,又何來失察之說?

  那日他找到他們時是在一處塌陷的深溝裡面,一個扭了腳腕行動不便,一個因傷口發炎而高熱昏迷,因敵我形勢不明不敢隨意點火,只能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沈莫見到他們時二人的確是衣衫不整,不過在那種情況下,解了外袍抱在一起互相取暖是非常正常的選擇,以沈莫正常人的思考模式當然不可能出現任何不正常的想法,而且沈莫敢說皇帝當時心裡也不會有任何不正常的想法,只要是腦子稍微正常一點的在當時那個生死未卜的關頭根本不可能有精力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雖然後來發現皇帝被壓到半身麻痹讓他小小驚訝了一把,但是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正常到不能正常,他只有腦子不正常了才會去太后那裡多說些什麼吧。

  而如今,因為他當時腦子沒有失常,太后竟然會說他有失察之過,沈莫覺得自己快趕得上"六月飛雪"了。

  第三十六章生氣


  這些日子景帝待在禦書房或者昭仁殿的時間比任何時候都要多,正事辦完了連請安的摺子也不放過,每一份都從頭到尾仔細揣摩,事無巨細件件過問,勤政到了讓身邊伺候的人都感到膽戰心驚的地步。

  這一日又如平時一般硬是捱到月上柳梢頭,手邊再也沒有事情可做,皇帝才終於肯罷手下令起駕回宮,身邊的人好不容易松了口氣,但是一想到回宮以後皇帝的心情根本不可能好轉,只會更加糟糕後,又不由自主揪緊了小心肝。再這樣下去,別說是身為當事人的皇帝,就算是他們這些跟在旁邊看著的人,都要看不下去了。

  這事鬧到如今這般地步,雖然不清楚皇帝和那人之間到底具體是在鬧些什麼,不過凡是可以在皇帝跟前說得上話的內侍宮女哪個沒有想方設法想要開解皇帝逗皇帝開心,可惜能讓皇帝心情馬上好轉起來的人不肯配合,他們這些人再努力也無濟於事。而且那個人現在除了高大總管可以接觸外無人可以見得到他,就算想勸也是無從勸起。

  做人臣子的做人奴才的最首要的工作還不是要為主君分憂討主子高興,哪有人會存心給主君找麻煩硬要給主子氣受的?偏偏有人這麼做了,皇帝還拿他沒轍又捨不得打罵只好將他關著。不過把人關的時間越長皇帝心情越糟糕,偏偏那個人死不肯低頭,皇帝到了如今這般騎虎難下的地步,想要的結果怎麼也得不到,反過來要他去哄人又不甘願,只能無限期的把人關下去。但是照目前的情形來看,那人還不曾低頭,皇帝自己都快撐不下去了。到時候,又不知道會是怎樣的一場軒然大波。

  在皇帝身邊伺候的那些人也許並沒有多麼高深的為人處世見解,但是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生存法則,在宮裡當差,伺候的人又是皇帝,伺候得皇帝高興好處當然是大大的有,伺候得不好也是會有隨時掉腦袋的風險。對於那些人來說,哪怕皇帝真的沒理,要和皇帝去講理這種事情本身就是自己去找死的行為,有委屈自己吞下有淚水自己咽下才是宮裡生存的法則,才能在這皇宮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所以對於皇帝身邊的大部分人而言,無論衛衍和皇帝鬧成這樣的起因是什麼,也沒人會覺得是皇帝錯了,反而會怪衛衍不識抬舉,仗著皇帝的恩寵在使性子。

  "還不是仗著陛下寵他,不捨得把他怎麼樣才敢這樣鬧。如果放在幾個月前,他敢這樣給陛下臉色看?"

  不止一二個嘴碎的內侍暗地裡偷偷的說過這話,後來被高庸聽到了,當場杖了一頓才讓這話消停下去。這些小混蛋都是嫌命長了是不是,這話要是落在皇帝耳裡保證讓他們當場腦袋落地。皇帝的人他自己可以任意貶斥,卻絕對是由不得旁人多嘴的。

  不過就連高庸也覺得這話有一定的道理。若是在幾個月前,衛衍恐怕就算是再委屈也只能乖乖受著,不敢有絲毫的反抗,但是他現在敢與皇帝硬抗,大概潛意識裡他也是明白皇帝不可能真的關他一輩子也不捨得真的用上百般酷刑逼他低頭,自然有底氣硬撐著。

  只是,皇帝不肯放棄,他也不肯低頭,這事要如何圓滿收場真的是一件很頭痛的事情。

  那夜皇帝發了一頓脾氣後就命人圍了寢殿,皇帝不在時除了高庸可以入內殿服侍外其他人等靠近內殿都是殺無赦,後來又下了禁口令,不准任何人往外或者往內傳遞消息。

  除了皇帝之外,高庸是衛衍能夠接觸到的唯一一個伺候的人,而高庸是皇帝信任的心腹絕對不會幫著衛衍做事,保證了不會有任何確實的消息傳入或傳出。

  能得到皇帝絕對的信任固然值得高興,但是這個差事絕對是不好做,每次入內伺候都要聽他苦苦哀求也讓高庸很是頭痛。只要他肯在皇帝面前擺出這副低姿態求幾句,皇帝還犯得著關著他自己找不痛快嗎?偏偏語重心長真心實意地勸他他又不肯聽,就算夜裡在皇帝手裡吃了苦頭也不肯稍微服軟一下,只會拿那些事情為難他這個底下人。

  而且......高庸看了一眼幾乎沒怎麼動過的膳食,歎了口氣,上前勸了幾句未果,只能收拾下去命人去換了些新鮮的送上來。

  旁人勸不動他多吃點,等皇帝回來後自然有辦法讓他把東西吃下去。

  "還是沒胃口?"

  景帝回宮後看到了那些送來的膳盒,當場眉間的"川"字便深了幾分。衛衍繼續這樣沒胃口下去,就怕前段時間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都要掉光了。他自然是有辦法讓他頓頓吃下東西,只是若日日有大量時間相對,他很怕自己總有一天會控制不住脾氣,做出什麼讓自己後悔莫及的事情來,才特意日日忙到此時才回宮。

  高庸當下詳細地彙報了衛衍早中晚三頓吃的東西,然後再次向景帝請示:

  "衛大人今天又求老奴給他家裡帶個口信,是不是......"

  "你沒告訴他朕已經通知過衛老侯爺說是遣他出門辦事去了?"

  "老奴早就說過,不過衛大人說陛下的話他家人肯定是不信的,所以才來求老奴行個方便。陛下就當是可憐他一片孝心讓老奴去送個口信吧。"以高庸的打算,只要皇帝同意這事,就算皇帝是先低了頭,完事以後再去衛衍跟前為皇帝說幾句好話,也好打開目前這個僵持的局面,儘快了結此事。畢竟繼續鬧下去,皇帝和衛衍的日子不好過,手底下眾人的日子更是不好過。

  "不准去。你敢私底下為他去辦這事朕輕饒不了你。"可惜,景帝聽不進這些話,直接駁回,"他若真有這份孝心就讓他自己來求朕。"

  高庸不敢再說什麼,他盡力了,可是這兩位主一個比一個難搞定,他實在是愛莫能助,再繼續兩面討好下去,他很快就會裡外不是人的。但是也不能真的就這樣不管裡面那一位,否則皇帝哪天回過神來恐怕又會轉過頭來怪他為什麼不肯幫那一位說話,皇帝之所以讓他伺候那一位還不是相信他無論如何都是不會虧待那一位讓那一位受到半點委屈的。

  這邊高庸還在感慨心腹難為,那邊景帝已經扔下他入內了。

  內殿裡面燭火通明,景帝掀開床前厚厚的簾幕,就看到了側身向裡臥著的身影。好像是有點瘦了。有了先入為主的概念,頓時就覺得他好像真的是瘦了。心中便有幾分心疼,轉念一想更多的卻還是惱怒。衛衍這樣和他鬧到底有什麼意思?只不過是要讓他低一下頭又不是要他的命,值得他這樣死死不肯退讓半步嗎?還是說那個根本就沒見人影的韓小姐就那麼好,值得他鬧到現在?

  朕又沒說永遠不讓他娶妻生子,犯得著為了個女人不管不顧寧願惹朕生氣讓自己落到現在這個悲慘的地步?

  還是說他真的以為朕不敢把他怎麼樣最後肯定會事事順著他?

  景帝一生氣,思考東西便亂七八糟沒有什麼邏輯可言,但是就算沒有邏輯他也覺得理全在自己這邊,換言之,錯全在衛衍那邊。

  只是,因為前段時間皇帝拒絕講理,說不過衛衍便用身體鎮壓他,衛衍也已經拒絕和皇帝講理,皇帝生氣也罷,高興也罷全與他無關,就算抱著他用他的身體發洩的時候,他也閉著眼睛一聲不吭的受著,只當那個身體不是自己的,皇帝要怎麼樣折騰都隨他。


 第三十七章對錯


  衛衍遠遠聽到皇帝回宮的動靜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準備應對,皇帝與高大總管在外面的談話聲他沒能聽清楚,不過就算不知道具體在說些什麼也明白是在說他的事。然後隨著皇帝入內的腳步聲,他雖然竭力控制自己,身體還是忍不住微微地顫抖,身後的隱秘處也隱隱傳來刺痛。

  這些日子,他再一次深刻體會到床事可以帶來極樂也可以帶來極痛。皇帝每夜要用身體和技巧讓他把"欲仙欲死"這個詞體會無數遍,直到他的肉體徹底馴服在皇帝身下才肯罷手。他其實已經不知道到現在這個地步自己到底在堅持些什麼,就像皇帝所說的,就算讓他去娶妻,然後夜夜將他留宿宮中讓那女子獨守空房他也無可奈何,不過是苦了那個女子而已。或許到現在僅僅是為了賭一口氣才在皇帝每每在情熱關頭誘哄著讓他說"好"的時候拒絕開口,仿佛那個"好"字是兵敗如山倒的關鍵,只要一出口日後再也沒有收復失地的可能。

  身後傳來了皇帝在寬衣的聲響,衛衍明知道無濟於事還是忍不住向裡面挪動了幾寸,很快就如往常一般被翻過身,被拖出來,被拉開褻衣的帶子,然後開始每夜都要重複無數次的步驟。

  插入,抽動,惡意的折磨,逼出他的眼淚以後又開始刻意溫存,重複又重複,直到他乖乖抱緊他的背才算是正式進入歡愛的過程,然後還要捱過最後的逼問才肯放過他讓他盡享情事的歡愉。

  就這樣每夜都要來上這麼幾遍,直到彼此都精疲力竭才相擁入眠。

  也曾試過就是不遂皇帝的意,不管他怎麼折磨就是不肯去抱住他的背。可惜飽償情欲調教的身體每次都會在緊要關頭背叛理智,而他又不敢傷害自己的身體用別的疼痛來拉回陷入情欲漩渦的神智,每每還是會如他的意,抱緊他,用身體無聲的哀求他賜予快樂,卻又在高潮的餘韻褪去後感到無盡的茫然。有時候不由得要去懷疑到底是皇帝瘋了還是他自己的腦子不正常了?沉淪于這樣的性欲發洩到底有什麼意義?

  "不要和朕鬧了好不好?"景帝今夜又像往常一般,在最緊要的關頭停住了動作,附在衛衍耳邊呢喃,"乖,說‘好',朕就讓你舒服。"

  刻意壓低的聲音帶有些沙啞,充斥著不容人抗拒的蠱惑味道,已經被挑逗到全身都非常敏感的身體光是由於那些說話吐氣的氣流拂過就帶來無法抑制的戰慄。衛衍嗚咽著,雙臂抱緊皇帝的背,用盡全身的力氣搖了搖頭。按照慣例,只要再撐一會兒就沒事了。在這樣的關頭停下來,皇帝自己也撐不了多少時候,只要能比皇帝撐得久,他自然拿他沒轍。

  "你該不會以為朕真的拿你沒轍?"可惜,今夜景帝似乎已經厭煩了每夜每夜重複相同的步驟卻始終無果的結局,在衛衍搖頭以後強硬地拉開他的手臂,然後毫不留戀地退出他的身體,"朕不過是......不過是......"

  不過是什麼,景帝沒有說下去,只是直接下床離開了內殿。他需要出去冷靜一下,繼續待在裡面,他連掐死他的心都有了。明明在他的身體下麵如此享受,就是死不肯承認好像每次都是他在逼他一樣;明明身體早就習慣了被他擁抱,偏偏還心心念念不忘女人,他以為他這樣的身體還能去抱女人?

  景帝怒火沖天,繼續把所有的錯都歸到衛衍頭上去。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掩蓋住他心頭越來越難受的感覺。

  他沒錯,就算他真的錯了也不是他的錯,都是因為衛衍這個笨蛋硬是不肯聽話事情才會到現在這個地步,反正不管怎麼說所有的錯都在衛衍身上。這是景帝的邏輯,也是每一位帝王的邏輯,這是他們的本能,只有擁有這樣的本能他們才能在廝殺中決勝而出才能端坐在那至高處冷靜執子天下這盤棋。

  衛衍不敢相信皇帝陛下竟然會在做到這種時候直接扔下他掀簾而出,直到腳步聲真的遠去後才頹然倒下去,用手掌蓋住了眼睛。

  被刺激到快要爆發的身體叫囂著要解放,無奈之下只好用右手覆了上去,匆匆解決以後並沒有感覺到平日裡那種銷魂的快感,只是覺得索然無味還有無端的疲累。

  其實,該生氣該憤怒的人是他才對吧,皇帝陛下他到底有什麼立場比他更生氣更憤怒?

  衛衍挪開手掌,望著左手手腕上面的鎖鏈苦笑,到此時已經無話可說彼此也是無言以對,誰對誰錯早就不重要,爭得不過就是那口氣而已。

  可惜,他的苦笑還沒笑完,皇帝又快步走了進來。上了床也不多話,只是粗暴的分開他的雙腿,長驅直入地再次插進他的身體。被使用開發過的身體早已柔軟放鬆,就算是他的粗暴直入也沒有任何難受的感覺,而且,剛剛沒有得到滿足的身體自動自發的纏緊了體內的火熱,似乎在擔心再一次被他殘忍的拋下。

  衛衍再次用手掌蓋住了眼睛。無論他心裡多麼不甘願,多麼想要在整個床事過程中把自己當成死人,但是他的身體根本不肯配合,不但不配合,還要明目張膽的背叛他,還要在整個過程中自動自發去取悅那個拼命欺負他的人。

  如果能狠狠地咬自己直到出血,如果能使勁掐自己直到青紫,腦子就能馬上清醒,身體也能馬上從這不堪的狀況裡面脫身出來。只是在做這些自殘的行為之前皇帝的話就會在腦中飄過,"你弄傷自己給朕看看,朕的確不會把你怎樣,不過朕保證會在你的家人身上找回。",相同的話還有諸如此類"你不肯吃東西是不是,你爹都一大把年紀了,要不要朕把他宣來跪在外面直到你把膳用完?"

  那些威脅未必會成真,皇帝也可能只是隨口說說,但是衛衍不敢,他不敢去賭皇帝會不會一怒之下真的這麼做。所以到最後他唯一的反抗已經幼稚到猶如一個笑話,那就是--不和皇帝說話。不記得他已經多久沒和皇帝說過話了,只記得這樣的自己這樣的身體讓他越來越不想開口。

  甚至,就算想要遮住臉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都是不被允許的,很快,蒙在臉上的手被強硬的拉開,被強迫著示意環到他的背後。

  "好了,別哭了,是朕不好,朕不該就這麼扔下你不管。抱緊朕,朕保證這次會讓你舒舒服服的。"皇帝用舌尖舔著他的眼角溫言安慰信誓旦旦地許諾。

  明明不是這樣的,明明不是那個原因他才覺得難受,還有,他只是難受而已什麼時候哭了?

  只是,衛衍很快便沒有力氣也沒有神智去計較那些東西。

  第三十八章寵倖


  一番雲雨後,景帝保持著身體交合的姿勢沒有退出來,只是抱著衛衍因失神而無力地倚在他懷裡的身體,手指輕柔地在他背部沿著脊柱往下一寸寸拂過去。

  高潮過後的身體比任何時候都要敏感,不過是稍加撫弄,就可以感覺得到剛剛償盡了歡愉的肉壁再次蠢蠢欲動起來,開始若有若無地挑逗深埋在他體內的火熱欲望,而伏在景帝懷裡休息的人也不由得從鼻端溢出了無法忍耐的喘息聲。

  "很舒服是不是?要不要再來一次?"

  皇帝陛下猶如閻王催命般的話音剛剛落下,埋在他體內的欲望就慢慢堅硬起來。這種事的確很舒服,但是一定要做得適度,如果不顧體力做得太多也會很辛苦,特別是在皇帝陛下剛才的刻意討好之下,衛衍享受到了極樂也耗費了大量的體力。他拼命搖頭表示反對之意,試圖直起身來脫離皇帝陛下的懷抱,可惜那樣的掙扎無濟於事,輕易就被鎮壓,而且因為亂動引來懲罰,不過是體內一下猛然的突刺,就讓他腦中一片空白,手腳俱軟,身體再次癱倒在皇帝的懷裡。

  景帝的右手手掌乘機繼續往下移到衛衍的臀部,在那裡摸了幾下後沿著股溝慢慢摸索,很快來到了交合的連接處,然後戲耍般的用手指在那裡打轉,並且做出試圖用手指插入交合處的嘗試。不過,已經被撐到極至的秘處與他的欲望緊密相連,沒有一絲空隙,註定了景帝的此般試探只能是無功而返。另一隻手則挑起衛衍的下巴,用嘴唇溫柔地安撫著那因為害怕而在顫抖的雙唇,然後逐漸探入,含住他的舌尖吸吮愛撫。

  如果被那樣強行插入手指的話,那裡會被撕裂吧?衛衍的額上因為皇帝的那番動作冒出了一陣陣冷汗,但是那個纏綿的親吻卻又讓他意亂情迷不知所措,身體更是因燥熱而出了一身熱汗。所謂的冷熱交雜,大概就是在說他目前的狀況。

  "你不說話,朕就當你答應了。"長吻完畢,景帝低笑著湊到衛衍耳邊呢喃,感受到懷內忍不住在戰慄的身體,手指卻依然在那裡打轉,繼續給他施加壓力。

  他什麼時候有過故意讓他受傷的行為?這個人在他床上這麼久,竟然還是對他沒有一點信心,竟然還是覺得他隨時都會傷害他?

  景帝有點惱怒。當然,比起這點惱怒,景帝更希望衛衍能在害怕之下出口求饒。他已經受夠了總是自己一個人自言自語,就算衛衍從來不會說什麼花言巧語討人歡心的話,就算衛衍永遠不會天南地北胡侃一通解悶逗人,只要在他喚他的時候,衛衍肯回一聲"臣在",只要在他抱緊他的時候,衛衍肯喚他一聲"陛下"就夠了。

  "不喜歡朕這麼做就告訴朕,你不說話朕就當你是喜歡的。"景帝故意繼續含糊其詞,就是要逼他開口。

  "......"衛衍張了張嘴巴,沒有發出聲音。

  "原來是喜歡這樣......嗯?"景帝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開始專注于用身體責罰身下那個倔強的人。

  堅硬的性器淺淺退出,再深深地撞入,每一下都正中靶心,力道迅猛落點準確,衛衍有一種那裡似乎會被這樣搗爛的錯覺,太過強烈的快感不僅讓四肢百骸痙攣甚至連太陽穴也不由得開始抽疼。

  衛衍放鬆了身體承受,但是沒有用;衛衍抱緊了身上對他肆虐的人無聲的祈求,還是沒有用。無論他怎麼用肢體表達他的臣服,暴風驟雨般的殘酷刑罰就是不肯結束。

  "......陛下......"到最後,衛衍終於受不住了,還是如皇帝所願的開口哀求。

  "怎麼了?是不是要朕輕點?慢點?溫柔點?"景帝故意放緩了進攻的速度,慢條斯理地問他。

  身下那人被開發過度的身體早已渾身泛紅,眼角眉梢全是春意。好不容易緩過氣來,拼命點頭。

  "朕要你說。你不說朕不知道。"不過,景帝並不打算就這樣輕易放過他。

  "輕點......慢點......溫柔點......"衛衍如學舌的鸚鵡般重複皇帝先前的話,腦子已經如身體一般乏力麻木。

  "這才乖。"聽了他的話,景帝終於心滿意足的笑了起來,開始新一輪的疼愛。

  這一次,所有的愛撫完全如衛衍所願,沒有暴虐只有甜蜜。只是情欲噴射白光過處衛衍的眼角閃過皇帝陛下嘴角得意的笑容,卻在瞬間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放棄般的將手臂掩上面孔,無地自容。皇帝陛下的確是可以得意的,甚至是在剛才暴虐的時候他的身體也有歡愉的反應。這樣淫亂不堪的身體這樣軟弱怕死捱不住一點痛苦的自己到底還有什麼面目在清醒以後去面對家人面對親朋面對旁人,甚至連眼前這個將他的身體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他都沒有臉面去面對。

  "笨蛋,又在鑽什麼牛角尖?"景帝一看他的動作就知道他又開始和自己在較勁,拉開他的手臂後,不出所料入目便是一副恨不得馬上就要去死的羞愧表情,"笨蛋,朕寵倖你,你覺得很舒服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你侍奉朕,朕也覺得很舒服啊。"

  衛衍呆呆仰望,不明白皇帝話中的意思,也不能理解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

  "你被朕抱,覺得很舒服,就要無地自容就恨不得去死;那麼朕抱你,也覺得很舒服,是不是也要無地自容也要恨不得去死?"謬論這種東西就是咋聽起來非常正確有理,想想似是而非,再仔細想想卻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這種雕蟲小技,景帝早就深韻其道,衛衍哪會是他的對手。

  "陛下不要妄言。"陛下怎麼可以動不動就把死字放在嘴邊,還有那怎麼一樣,對於皇帝的那番話,衛衍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反駁,還是嚅嚅著開口,"那不一樣。"

  抱與被抱怎麼可能一樣?皇帝真的當他是傻瓜嗎?

  "有什麼不同?朕覺得很舒服,你也覺得很舒服;朕是男人,你也是男人。難道你覺得自己被抱了就成了女人?笑話,如果朕想要抱女人,朕的後宮什麼樣的女人沒有,朕還沒有饑不擇食到要用一個既不漂亮又沒身材渾身還瘦巴巴的沒幾兩肉的男人來當作女人擁抱。衛衍,朕知道朕抱的那個人是你,朕也知道你是個男人,你明白嗎?"衛衍當然是不明白的,事實上連說了上述這段話的景帝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到底要想表達什麼,不過要說服人就算自己不明白也必須要裝作是明白的,"或許你只是因為被抱才會覺得無地自容才恨不得去死?要是你真的只是介意這個如果你有興趣想試試也不是不可以。"

  景帝對著衛衍微笑,擺出了一副凡事好商量的姿態。如果衛衍肯答應他的要求一二三四,他完全不介意給他點獎賞。

  "臣不敢。臣沒有這個意思。"前面一段話衛衍的確不明白就算不明白大概也不打緊,但是聽了後面一段話卻馬上反應過來了,立即換了跪姿俯下身體趴在床上請罪。

  皇帝抱他,那叫臨幸,那是寵倖,完事之後他需三呼萬歲謝主隆恩才是正理,絕對不是他可以計較喜不喜歡舒不舒服的問題而是不喜歡不舒服也得喜歡也得舒服的問題;若他抱皇帝,皇帝不介意的時候可以稱之為歡愛燕好,倘若他日皇帝突然介意起來,那就是犯上,誅九族都未必能讓皇帝解恨。

  這種情況下,他就是瘋了也不敢對皇帝有興趣,何況,他又不像皇帝陛下那樣有這麼好的興致,對一個既不漂亮又沒身材渾身還瘦巴巴的沒幾兩肉的男人也能有興趣也能下得了手。當然,後面那句,完全是衛衍的負氣話。既不漂亮又沒身材渾身還瘦巴巴的沒幾兩肉的男人顯然是他自己,皇帝陛下無論是從男人的角度還是從女人的角度來看都當得起漂亮這個詞,面容俊朗氣勢儼然,身材高大挺拔渾身充滿力量,女人戀慕男人嫉妒就是專門用來形容這種人的。不過就算這樣,他也還是沒興趣。

  "那你是什麼意思?"注視著趴在他面前的人,景帝的聲音冷了下來。他現在再次確定,衛衍討他歡心的本事沒有,但是惹他生氣的本事絕對是一流。有些事笨得像塊石頭一樣怎麼點撥他都轉不過彎來,但是有些事絕對是想得太多。而且,動不動就能在他興致高昂的時候潑冷水,這份好本事,其他人怎麼都及不上。

  "臣不是因為太舒服而覺得難受,臣只是......"違心之語,衛衍一時不知該怎麼說下去,只能將頭低得更低,抵在了柔軟的床縟上,"臣......"

  "算了,別一天到晚去想那些有的沒的。"最終,景帝還是看不下去他這個樣子,伸手將他拖了起來,讓他靠到胸前,"現在,好好的享受朕的寵倖疼愛,至於有興趣沒興趣那種事......等到了以後再說。"


  第三十九章敗陣


  "衛衍,答應朕的要求朕就放了你好不好?"抱著衛衍安撫了半天,景帝的目光落在衛衍手腕上的鎖鏈上。此鏈拇指粗細,用烏金和玄鐵合鑄,非凡物可以損壞,重量尚可尺寸夠長,絕對是鎖人的佳品。自那夜鬧翻後景帝就這樣把人鎖在了寢殿裡,不過鬧到現在他已經覺得很沒有意思,試圖再次和衛衍講理。

  聽了他的話,衛衍如往常一般就是不說話。

  皇帝的要求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不許他娶妻成親,但是這一點他恰恰難以應下。在衛衍自小到大的認識中,娶妻生子是人生正事,是每個人到了年紀應盡的孝道之一,也是他身為衛家子弟的責任之一。就像皇帝有他的責任和義務一般,他衛衍身為衛家子弟也有自己的責任和義務要盡,這絕對不是他不想或者皇帝不悅就能不去做的事情,所以無論皇帝怎麼逼他他都不願讓步。

  而且他潛意識中認為這讓步,于他于皇帝于衛家于皇室都未必是好事。若真的這樣遂了皇帝之意,他日流言四起,衛家固然難堪,皇室的顏面又何嘗好看?不過,皇帝顯然並沒有做如是想,僅僅是憑個人喜惡在任性行事,這一點,衛衍實在不敢苟同,他曾經試圖和皇帝講理,很快就明白和皇帝講理是一件多麼可笑的事情。現在,只能是無言的拒絕。

  當然,與皇帝頑抗到底肯定是以卵擊石,絕沒有他的好處。只是,就算最後的結果不盡如人意,就算皇帝此時有本事讓他的婚事件件泡湯,皇帝也不可能真的把他關在這裡一輩子。關個幾個月,等皇帝的這口氣消了下去,自然就會放他出去了。

  衛衍心裡有這麼多顧慮考量,又存了此事上一定要爭口氣的念頭,自然是無論景帝怎麼逼,就是不肯答應了。

  "既然這麼冥頑不靈,你就繼續待在這裡好好反省吧。等哪天反省好了,朕再放你。"和他好好說話就是不作反應,一定要他用盡手段吃到苦頭才肯開口,面對這個笨蛋,景帝簡直又要被他氣炸了。

  其實就如先前拆婚那樣,就算衛衍不答應景帝也有辦法讓他成不了親。剛才冷靜下來景帝好好整理了一遍自己的思路,終於明白他之所以一直在逼衛衍做出承諾的原因。衛衍是那種答應了絕對會做到的人,絕不會玩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根本不會現在答應了背過身去就反悔。只有衛衍答應了,衛老侯爺又被他敲打過,此事才能真的萬無一失。否則極有可能他哪天一不小心沒把人看住,就會出什麼茬子。

  這種茬子景帝絕對不會允許出。因為他非常肯定如果有一天衛衍真的娶妻成親了,他會用多麼惡毒的方法對付那個衛衍明媒正娶的女子。身份低微的優伶歌伎婢女之流的也就算了,他就算再難以忍受也還會自恃身份懶得去和她們計較,但是衛衍的妻子是他絕對不會允許的存在,光是想像一下衛衍和誰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之類的東西就會讓他抓狂,更何況還真的有這麼一個活生生的女子存在。韓家小姐也罷,張家小姐也罷,無論是誰真的成了衛衍的妻子他都不會輕饒。只是處置了那個女子以後,以衛衍的脾氣怕是很難哄好他,所以最省力的方法當然是讓那個女子一開始就沒法出現,那麼他就不需要到時候去頭痛怎麼對付人怎麼哄人了。

  偏偏他費盡了口舌,衛衍還是像以往那樣,低垂著頭就是不肯答應。

  朕還不信真拿你沒辦法了?

  景帝不信,但是他不信也就這樣,到目前為止他還真的沒什麼好方法對付他,只能將人就這樣關著,關到他低頭為止。

  雖然決定要和他死磕到底,景帝心裡的氣到底是難平的,當下鬆開手將他扔在錦被上,因心中不快,動作難免粗暴,不過氣頭上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起身就向外面走去。

  "陛下?"

  還沒走到殿門口,就聽到衛衍在背後喚他,語氣中似乎有幾分遲疑幾分不安。

  本來是想硬下心腸不理他,往前走了幾步還是停下來回過頭去。

  "朕是去喚人準備熱水洗浴。"景帝心裡無比鬱悶,嘴裡卻偏偏忍不住要去解釋,解釋過後更加鬱悶。喚人進來他躺著喚一聲就是,伺候的人都在外面屏息候著,哪需要他跑出來喚人,分明是他走了一半改了主意才會出來這等托詞。

  這是他今夜第二次扔下他出去,上一次是氣得想掐死他才出去的,這一次也很生氣,不過看在他出聲喚他的份上,就不和他計較了。

  仔細看衛衍的神情,還當真信了他的話,結果景帝更加鬱悶了。

  本來完事後的洗浴自有去處,不過衛衍被鎖了起來鏈子又不夠長,所以這些日子景帝就讓人把浴桶抬進內殿了。內侍們很快準備好了浴桶熱水各項用俱,景帝等人全退了出去,才從床上抱起衛衍,一同入了浴桶。

  浴桶很大,容納了兩個成年男人也絲毫不覺得擁擠。適溫的水流慰燙著疲累的身軀,舒適的感覺讓衛衍忍不住歎息,整個人往下沉直到熱水浸過下巴才靠在桶壁上閉了眼休息。

  "先別睡,等朕給你洗乾淨了再睡。"景帝一手執了濕巾,一手將衛衍拉近一點,開始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幫他清洗。

  聽了這話,衛衍不敢睡,只能勉強睜著眼看著皇帝的動作。皇帝的動作很溫柔也很熟練,除了手指探入內部幫他清洗的時候他因為羞愧難受而皺了一下眉頭,其他的時候力道輕重適中得讓他舒服得更想睡覺。

  好像自從皇帝知道他受不了在事前事後被人那樣伺候後,皇帝要麼讓他自己動手洗,要麼幫他洗,還從來沒有讓其他人沾過手。衛衍恍然記得皇帝第一次幫他洗澡,皇帝又哪是伺候人的主,結果當然是搞得雞飛狗跳,洗好以後房間裡面水漫金山,浴桶裡面有一半的水都到了外面去。至於力道,輕的時候他忍笑忍得很辛苦,重的時候他沒被皇帝當場搓掉一層皮就該謝天謝地了,哪還顧得上舒適不舒適。卻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皇帝已經這麼熟練,而不知道又是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如此心安理得的享受皇帝陛下的服侍沒有任何惶恐不安的感覺。

  "好了,把身體坐直了小心滑下去,閉了眼休息一會兒可別真的睡著了,待會兒用點東西再睡。"景帝弄好以後,看衛衍又在發傻,抱著他將他的身體往上提了提才讓他靠在桶壁上休息,然後開始打理自己的身體。

  "臣幫陛下搓背吧。"衛衍發現他好像從來沒幫皇帝做過什麼,突然很有罪惡感,忍不住想要去做點什麼。

  "你會?"景帝瞄了他一眼,語氣中絕對是毫不猶豫的懷疑和敬謝不敏,不過轉念一想衛衍好像是第一次主動提出要幫他怎樣,實在不該如此打擊他的積極性,便換了體貼的口氣,"你現在還有這個力氣?"

  衛衍被他問得愣了下,從來只有別人伺候他的份,他的確沒幫人搓過背,不過沒見過豬跑也吃過豬肉,應該不難吧。只是搓背好像是個體力活,他現在手腳發軟,的確是沒那個力氣,便不作聲了。

  "你的心意朕明白了。朕也不要你做什麼,待會兒多吃點朕就滿意了。"景帝見他那個樣子,自然忍不住又是一番安撫。

  一會兒功夫洗浴完畢,拭幹身體換了衣服,然後又用了宵夜,才又回到床上。

  龍床自有宮女整理過,剛才縱情的證據早已被收拾乾淨,只有空氣中還有些淩亂的氣息飄蕩。衛衍吃了東西有了體力又兼白天睡得太多,到了此時偏又睡不著了。景帝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又忙了半夜,倒是真的累了,上了床把衛衍往懷裡帶了帶就倒頭睡了。等睡到淩晨時分醒了過來才發現懷裡空無一人,不知何時衛衍一個人縮到了角落裡去。

  以為他是睡得熱了才離這麼遠,景帝笑了笑伸手去拉,拉不動,才知道他是醒著,很明顯又是在鬧脾氣。

  "怎麼了?"景帝的語氣中已有發怒的前兆,一鬧再鬧,就算再縱容也要有個限度,不治治他恐怕以後真要往他頭上爬。

  "臣想家。"

  不過衛衍的回答卻讓他瞬間消了氣。關著他,絕了他和外面的聯繫,本來就是存著這樣的心思,到時候衛衍想家,怕父母家人擔心不低頭也會低頭。

  "答應朕,朕馬上就讓你回家去看看。"山不來就他,景帝只能自己去就山,挪到衛衍跟前,一把摟住他,哄他。

  "陛下,讓臣給家裡送個信,求您。"

  "你覺得朕會答應嗎?"這麼虧本的買賣景帝絕對不肯去做,若真讓衛衍給家裡送了信,衛家人安心了,衛衍也安心了,這事衛衍還有得和他耗下去。

  "陛下,求您......臣什麼都肯做。"晚上不睡覺難免會胡思亂想,衛衍已經被關了十多日,十多日沒有家人的消息,也意味著十多日家裡沒有他的消息,他實在有些擔心,不知道母親怎麼在為他擔心。

  "朕現在不需要你做什麼,而且朕要你做什麼的時候你敢不做?"景帝不覺得衛衍那個什麼都肯做是真話,若真的什麼都肯做,馬上答應他的要求不就完了,還需要和他這般討價還價?

  "難道臣甘願不好嗎?"

  "衛衍,你說你哪次是甘願的?就算嘴裡說甘願認罰心裡還不是在跟朕耍心眼?不過朕就喜歡抱到你從不甘願變成甘願,最後還纏著朕不停索要。"衛衍嘴裡的甘願向來是個笑話,景帝以為還是他的身體比較老實,意亂情迷時的反應更是可愛,所以他嘴裡的甘願不甘願完全沒有交換的價值。

  "陛下,求您......"

  "答應朕。"

  "求您......"

  ......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到最後,景帝還是在衛衍的戚聲哀求大法下敗下陣來。算了算了,讓衛衍低頭的方法多的是,實在沒必要硬要和他擰著讓自己的耳朵遭這份罪,景帝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第四十章喜歡


  第二天,衛府收到了宮裡派人送來的一封書信。

  據送信來的內侍講,這是昨夜隨衛衍的請安摺子一起呈上來的書信,請求皇帝轉交給衛府,所以皇帝一早就命人給衛府送來了。

  當時衛府的男人們上朝的上朝,去衙門的去衙門,府中只剩下婦孺老幼。大夫人收下了書信,又命人打賞了來送信的內侍,將書信交給了匆匆趕來的柳氏拆閱。

  衛衍的書信很簡單,信裡說他受皇命所遣,外出辦事,將有一段時日不能歸來。然後交代了一下自己的近況,要家人不用擔心,又向父母及府中眾人問安。

  薄薄一紙,寥寥數語,柳氏卻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一遍,神情似喜又悲。

  衛老侯爺下朝回府後,拿過書信也是看了又看,才算是放下了懸著多日的那顆心。

  "慧娘,你也該放寬心了,照這信看來,衍兒沒受什麼委屈。"衛衍寫了一手端正的小楷,這信上的字個個遒勁有力,入紙三分,是衛衍一貫的手勢,而且仔細觀之,信上的筆跡無絲毫虛浮混亂之意,顯然衛衍書寫時心情與身體俱佳,並無什麼不妥之處。

  而且皇帝願意給此事一個藉口以便日後有臺階可下,並且願意讓衛衍出面使這個藉口看起來像有這麼一回事,也說明皇帝並沒有打算要怎樣嚴懲衛衍,最多是一時咽不下這口氣而已。

  "衍兒也許現在是沒受什麼委屈,不過老爺就能保證這樣拖下去事情不會有變?"柳氏還是放不下這顆心。為君者,喜怒無常,天威難測,兒子待在他的身邊,誰知道哪天會不會大禍臨頭?再說,這些日子兒子就算身體沒有受什麼委屈,但是心裡肯定還是有著很大的委屈。

  "慧娘,我盡力了。"甚至連太后都出面了,皇帝依然矢口否認到底,堅持他那個藉口,衛老侯爺又有什麼法子。只是看著為愛子憂心的慧娘,衛老侯爺心中也是難受不已。

  沈莫自上次被太后按了個失察的罪名後,雖當時有"六月飛雪"之感慨,但回過頭去還是該幹嘛就幹嘛,認認真真去當他的皇家差吃他的皇家飯,壓根沒打算要去皇帝那裡行什麼勸諫之事。

  不過後來眼看著皇帝實在是越來越胡鬧,終於還是坐不住了。

  對於胡鬧這個詞,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定義。太后覺得皇帝把臣子拖上了床臣不臣妾不妾的有礙皇室體面有損江山社稷是為胡鬧;柳太傅等重臣在皇帝的行為有違明君之德行時認為是在胡鬧;但是對於沈莫而言,只有皇帝的行為可能會危害他自身的安全的時候才叫胡鬧。

  作為掌管皇帝安全防衛的重臣,作為衛衍的上司,很多事,皇帝瞞不過他也不會瞞他,所以沈莫在皇帝將人拖上床的第二天就知道了此事,不過他並沒有多說什麼。事情既已發生,說什麼都是無益。沈莫從最低等的侍衛做到如今這個位置,在宮裡當差整整三十多年,早就明白這種事,在宮中並不是多麼的罕見,景朝的每位皇帝大概都有過這種荒唐,年輕的皇帝不過是在重複他的祖輩們的某些嗜好。反正對一個男人,皇帝就算再迷戀也就一段時光,等最初的新鮮感過去,等最好的年華逝去,皇帝的興趣自然也就淡了。到時候,是殺是放端看皇帝的心情。

  後來發生的事情有些脫離預期,比如說皇帝將他看得出乎人意料的重要,比如說皇帝有意將他栽培成未來願以性命交付信任的重臣備選,不過這些事情,對沈莫而言還算不上胡鬧。

  真正的胡鬧是如現在一般,與枕邊人死磕的同時又摟著他同床共眠,這種沒腦子的事情大概也只有皇帝陛下才敢做,也不怕真的把人欺負狠了,哪天就不明不白掉了腦袋。

  沈莫當然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哪怕是有萬一的可能也要扼殺在萌芽狀態,所以他最終還是踏上了勸諫的行程。

  他入宮後,給皇帝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危急情況,然後給了他兩個選擇:要麼和好,他們倆愛怎麼睡就怎麼睡;要麼分開睡,他們倆愛怎麼鬧就怎麼鬧。

  "大統領,又不是朕不想和他和好的。"景帝覺得自己很委屈,當然在沈大統領面前,他偶爾委屈一把柔弱一把絕對是沒有什麼壞處的,所以他毅然站在自己的立場將自己怎麼哄都不起作用的委屈添油加醋地訴說了一通。

  "陛下,您已經多久沒入內探視劉婕妤了?有空不妨去看看劉婕妤,或者出去逛逛,實在閑得慌,找個人來下下棋也是好的。"哄人沈莫不擅長,特別是物件還是一個男人的時候,實在給不了皇帝什麼有用的意見。不過沈莫以為對付那些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人還有一種方法--冷處理。皇帝訓一句哄三句的把人放在手心裡面寵著,怎麼可能達到目的,真想達到目的,將他放著冷段時日他就不敢這樣了。

  景帝沒心情。自從他和衛衍鬧翻後,他沒心情去後宮探望劉婕妤,也沒心情出宮去遊玩,除了公事之外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當然,耍著手腕硬逼衛衍低頭的時候除外。

  "大統領是說下棋?"景帝想到了什麼,突然笑了起來,"多謝大統領提點,朕有辦法了。"

  "陛下,那臣剛才說的事?"

  "大統領放心好了,朕保證以後不再欺負他,所以他絕對不會因為被欺負得太狠激憤之下做出傻事的。"景帝信誓旦旦的保證,不過能做到幾分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上面說過,景帝這些日子非常勤于政事。本來,皇帝勤于政事,于國于民絕對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但是皇帝勤于政事到某種變態的地步的時候,于臣子而言絕對不是幸事,景朝朝堂上的眾臣被皇帝的勤于政事痛苦折磨了十多日後,又突然被皇帝樂於召人進宮下棋而困擾。

  下棋事件第一個遭荼毒的大臣是戶部尚書肖越。

  和皇帝下棋是一件很傷腦筋的苦差事,贏是絕對不能贏,輸還要輸得不著痕跡輸得漂漂亮亮輸得自己都要深信自己必輸無疑,絕對不能讓皇帝贏得輕而易舉贏得索然無味贏得發現他在放水,這真的非常考驗陪下者的棋藝和演技。但是這樣與皇帝親近的機會也是不可多得的,有些事情在朝堂上在禦書房被皇帝無情駁回了,但是說不定皇帝在棋盤上一高興就有了轉機呢,所以皇帝的臣子們通常在接到這樣的召令時心情絕對是痛苦著並且快樂著的。

  肖越本來就是天子近臣出身,早年陪皇帝下棋的次數不在少數,身居高位後出入禁宮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他第一次奉召的時候並沒有多想什麼,不過隔了一日再次受召的時候才猛然醒悟事情頗有蹊蹺,皇帝這召人下棋的用意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是肖越第二次奉召入宮陪皇帝下棋,在收官時突然福如心至,發現皇帝兩次召他下棋的地方都是同一個地方--皇帝的寢殿。肖越身為天子近臣多年,當然知道皇帝的寢殿分為內殿外殿,內殿是皇帝睡覺用的,一般不會召臣子入內,外殿有起居之處,偶爾會召臣子來伴駕,現在他們下棋的地方就是這樣一個起居之處。不過皇帝往常最喜歡召臣子伴駕的地方是在昭仁殿,而且在這樣春光明媚百花盛開的季節,比起龜縮在室內,外面的花園亭台才是比較正常的散心場所。

  凡事反常即為妖。肖越雖然一時摸不透皇帝的目的,不過馬上敏銳得意識到這事怕是與皇家內務有些關係,當下決定不再來趟這趟渾水。

  第二日,肖越就主動上了一份摺子,要求帶領戶部的官員們去整理戶部的某些陳年舊檔,從此開始了以戶部為家的勤勞生活,直接絕了皇帝繼續召他入宮的念頭。

  一樣是被埋在坑裡,比起被皇帝推入某個不知名的深坑內跌得頭破血流還不知道原因,肖越還是覺得自己挖的坑跳起來比較安全。

  肖越那裡行不通,皇帝的目光自然放在了群臣身上。不過有了肖大尚書的前車之鑒在那裡,群臣裡的聰明人最多上當一次後,也馬上學起了肖大尚書的做法,就算沒事也要找出點事來做做,頓時景朝上下一片勤政之風油然而生,實在是于國于民都屬幸事。

  群臣的這番表面上忙忙碌碌暗地裡惴惴不安的日子在皇帝的目光某天落在今年的新科狀元的身上才算是告一段落。

  這位新科狀元姓孫,乃荊州人氏,今年二十有二,文章才情俱是一流,今科狀元及第後很得皇帝青眼,入了中書門下參議,目前官職雖僅為舍人,但有參議表章之責,也算是朝廷上的新貴之一。

  衛衍三月時在幽州,回京後又忙碌不堪,于這位孫舍人並無多大印象,高大總管很好心的用十二個字總結幫他加深了一點印象。

  "俊美無雙,驚才絕豔,知情識趣",這便是高大總管對那位孫舍人的評價。

  "衛大人,你再和陛下這樣鬧下去,若陛下不喜歡你了,要去喜歡那位孫舍人,你該如何是好?"不是高庸要來危言聳聽,而是按照正常人的邏輯,皇帝喜歡那位孫舍人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而且那位孫舍人妙就妙在"知情識趣"這點上,現在雖本著君子端方的態度在那裡規規矩矩的伴駕,不會做出自薦枕席的邀寵之事,但是高庸敢斷言,只要皇帝露出那麼一點點那個意思,那位孫大人怕就會高高興興地爬上了皇帝的龍床,絕對不會推三阻四的。更不會像眼前的這位主,明明被皇帝百般寵愛著,還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大人是不是想著如果陛下去喜歡那位孫舍人了,不想再看到你,就會放了你,然後你就可以回家娶妻生子去了。如果是在正常的情況下陛下移情別戀的話是有那種可能,不過如今的情況下,陛下正在氣頭上,老奴以為陛下若喜歡上了別人會將大人換個地方繼續關著,而且恐怕真的會關一輩子。"不是高庸要來嚇他,按照宮中的規矩,被皇帝寵倖過又失寵的人通常會關的地方只有冷宮才是。一個男子關入冷宮可能不太妥當,但是宮中有的是地方,皇帝隨便挑個地方將他關起來,又因有了新歡就此將他遺忘在腦後,到時候他哭都沒地方去哭。不要以為皇帝有過承諾就一定會做到,喜歡時候的承諾與不喜歡後的處置本來就是兩回事,而且那是皇帝,就算他真的食言,也沒地方找人講理去。

  衛衍將被子拉過來蓋住身體,轉過身去,表示他要睡覺請高大總管自便。自從他被關起來皇帝遣了高大總管來服侍他後,高大總管就盡責盡力的擔當起了說客之職。而自從皇帝開始召人來下棋後,話更是多到了令人厭煩的程度。當那位孫舍人一連三天應召入宮後,衛衍已經從高大總管嘴裡知道了足夠多的東西,更不用提他躺在這裡自己聽到的那些從外殿傳來的聲響。

  這些話他不想聽也沒必要去聽,他和皇帝,君臣之間,男人之間,只是幸與被幸的關係,只是強迫與被強迫的關係,說什麼皇帝喜歡他,皇帝怎麼可能會喜歡他,哪有人是這樣喜歡人的?就算皇帝偶爾也有柔情的時候,也不過是出於對他身體的迷戀一時心軟而已。如果說那種對於肉體的迷戀就是喜歡的話,那樣的喜歡,他才不稀罕,誰想要就儘管去討好皇帝好了,反正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值得他去傷神。


  第四十一章梅子


  雖然衛衍不願去傷神,但是皇帝的那些召見並沒有因為他的無動於衷而結束,外殿傳來的那些聲響也沒有因為他不想聽就能不鑽進他的耳朵裡來。

  九重羅帷一重重全部被拉起,整個內殿從龍床到殿門口一覽無餘,偏偏衛衍聽力又好,縱使厚厚的殿門關著也起不到任何阻隔作用,外面的歡聲笑語時不時地傳入他的耳中。

  這種情況,一天兩天還好,五天六天也能忍,一連十余天天天如此衛衍終於還是聽得厭煩了。

  殿外皇帝陛下不知道說了什麼,聲音突然低了下去,然後那位孫舍人也配合著壓低了嗓子在那裡竊竊私語。

  嗡嗡的聲響若斷若續時不時地傳入耳中,卻又聽不清楚到底在說些什麼,比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更讓人煩躁。衛衍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扯過床上的薄被蒙在頭上,拒絕再去聽那些聲響。

  "陛下?"孫柯不解皇帝剛才還說得好好地怎麼突然斂了笑意,小心地探詢道。

  孫柯知道皇帝賞識他,也知道皇帝日日召他入宮下棋內有乾坤,皇帝偶爾奇怪地凝視也讓他明白皇帝怕是另有目的。他問過自己若用那樣的機會來換取仕途上的青雲直上他是否會願意,答案是肯定的,若用一次兩次的寵倖來換取十年八年的苦熬,這筆帳怎麼算怎麼划算,所以他沒有找各種理由推託拒絕皇帝的不停召見。

  只是,好幾次,皇帝的行為似乎要越過君臣之誼,最後卻又不了了之。就像剛才,孫柯敢說皇帝本來是打算拉過他的手去,到了中途卻突然將手收了回去,斂了笑意,意興闌珊,臉上似乎還有些倦容。

  受了那麼多年仁義廉恥的薰陶,孫柯雖然心中已經打定了主意,如果皇帝有這意思他絕不會抗拒,但是到底還是做不出主動邀寵自薦枕席這種事來,到最後也只能是小心地探詢。

  "朕乏了,愛卿下去吧。"景帝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示意孫柯退下去。他感到很累,哪怕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還是覺得很累。本來只是想冷淡他,不碰他,不抱他,除了必要的話之外不和他多囉嗦,硬要逼得衛衍忍不住反過來求他以便他能徹底贏得這場僵持,可惜衛衍還沒著急,他自己倒要忍不住了。

  猛然間才發現那個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佔據了他太多的生活,太多的注意,甚至可以輕易影響他的情緒。對於一個君王而言,這很不好,非常不好。一個君王,迷戀臣子的身體不算什麼,但是因為這種迷戀而喪失自己的立場的話則很危險了。而細觀他和衛衍的相處之道,很明顯他堅持的立場通常不能堅持到最後,經常會在衛衍面前莫名其妙敗下陣來。

  所以一開始只是想要讓衛衍嫉妒的行為,後來卻發展成想要讓自己擺脫對衛衍的身體不正常的迷戀的嘗試。可惜,願望的美好和現實的殘酷讓景帝再一次對自己的意志不堅定非常無能為力。

  孫舍人明明應該是個很好的移情物件,無論是外貌、脾氣、談吐、學識都應該是他偏愛的那種人,偏偏每次想動手的時候卻總是提不起興致,而那個始終對他寵愛別人的行為表現得十分無動於衷的人卻讓他忍不住想要抱他一遍又一遍。

  如果說衛衍現在是在恃寵而驕,篤定了他不會把他怎麼樣所以底氣很足要和他硬熬到底,那顯然也是他自己縱出來的。

  算了,還是繼續抱他,但是這一次該堅持的東西一定要堅持到底。景帝決定不與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欲望作對,繼續擁抱衛衍,在適度的範圍內哄哄他,但是在原則性的問題上絕對不可以再縱容他。

  這是景帝對歷時整整一個月的下棋事件的最後結論。饒了一大圈,浪費了一個月的時間,除了證明自己對衛衍身體莫明的迷戀還不到厭倦的時刻以及想要擺脫最後還是無法擺脫的無能之外,似乎什麼也沒有改變。

  "陛下,這是今年剛上來的梅子。"孫舍人退下去沒多久,高庸就捧了個盤子進來了,那是內務府剛從賀鳴山上採摘送來的梅子。皇帝自己並不是多麼地喜歡吃,不過皇帝知道裡面的那位很喜歡,早早就交代過他了。

  梅子的產地在江南,平京城地處偏北之地,按理說不出產梅子。不過京郊的賀鳴山上因地下有溫泉,比周圍的地方要暖和許多,植有許多江南才會有的果樹,故有了這梅子,吃起來味道與南邊的差不了多少,不過較江南之地的要稍微晚熟一點。

  聽了他的話,景帝往盤子裡面瞧了瞧,今年的梅子很不錯,個個顏色紫紅發亮,飽滿欲滴,拈了一顆放入嘴裡,入口清冽,一咬下去酸甜之味頓時彌漫在唇舌之間。

  "還不錯。"嘗了一顆後,景帝點了點頭,站起來,接過他手裡的盤子,轉身往裡面走去,走了一半想到什麼又回過頭來,"劉婕妤有了身子,必然愛吃這酸甜之物,你去給劉婕妤也送去幾簍。然後留下一點,其他的按往年慣例賞下去。"

  賀鳴山就這麼一點地方,就算滿山植滿果樹也不夠皇宮裡的這些人分的,內務府送來一批自然是皇帝皇后太后三個地方各分一點。皇帝這裡的往年慣例是賞賜給得寵的宗室和重臣,太后和皇后那裡則會賞賜給後宮的後妃。劉婕妤現在懷有身孕,母憑子貴,太后和皇后分賞下去的時候肯定不會缺了她,不過皇帝賞賜的意義又完全不一樣,那是後宮獨一無二的一份。

  高庸以為皇帝未必是真的那麼看重劉婕妤,但是對她肚中的孩子絕對是滿懷期待。此時聽了皇帝的吩咐,連忙應是。

  景帝推開殿門就看到了蒙頭躺在床上的那個人。一路走過去一路放下了幾重羅帷,然後將手中的盤子擱在床邊的幾上,探過去,推了推他:

  "起來走動走動,整天躺著難受不難受?怎麼睡覺還像小孩子一般要蒙著頭?快起來看朕帶來了什麼?"

  衛衍繼續躺著,不答話。景帝拿他沒辦法,只能伸手去拉開薄被。才拉開一個角就又被他搶了回去,也不理他,繼續蒙著腦袋。

  "這到底怎麼了?難道說是吃醋了?"見了眼前的這副光景,景帝約莫猜到了幾分,心情頓時大好。還以為衛衍真的要無動於衷到底了,沒料到終於還是嫉妒吃醋了,不錯不錯非常不錯,雖然晚了一點遲鈍了一點還好沒讓他白費一番力氣。

  "臣才沒有吃醋。"衛衍迅速否認。開玩笑,他只是覺得皇帝故意讓他聽的那些聲響很煩人,怎麼可能是在吃醋,他又是在吃的哪門子的醋?

  "還說沒有吃醋。看到朕對別人好點你就開始和朕鬧脾氣,不是吃醋又是什麼?"景帝笑吟吟地拉開被子將人捉出來,順手從床頭拈了顆梅子放到他嘴邊,"好了,不鬧了,朕以後只對你一個人好。來,嘗嘗看,這是內務府剛送來的新鮮梅子,朕知道你愛吃,今年保准讓你吃到厭。"

  "臣才不稀罕。"衛衍心中還在彆扭難受,用力拍開皇帝的手,不想理他。

  鮮嫩欲滴的梅子脫手而出,在錦被上滾了滾,慢慢停下。景帝的目光隨著梅子的滾動而移動,然後在那裡停頓了一會兒才轉過來面對那個已經發現自己闖禍了不敢再繼續鬧脾氣的人。

  "不稀罕?是不稀罕這梅子,還是不稀罕朕對你好?"問這話時景帝的臉上已經沒有笑容。

  "臣......"衛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不稀罕皇帝那樣的喜歡,不稀罕皇帝那樣的恩寵,也不稀罕皇帝那樣的好,但是皇帝現在的臉色告訴他說了這話後果會很嚴重。

  其實,就算衛衍現在不說話,後果也已經很嚴重。

  "那朕只能試試看有沒有辦法讓你從不稀罕變成稀罕了。"景帝一手拉開衛衍的衣襟一手卻拾起了剛才被衛衍拍落的那顆梅子。

  有些人很明顯就是欠調教,稍微寵他一點就敢往人頭上爬,不好好教訓他以後肯定要更囂張。

  第四十二章誘哄


  京城的暮春時節氣溫早已變熱,饒是如此,梅子在裸露的胸前碾過的冰涼感覺還是讓衛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想躲閃,不過皇帝的話卻讓他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

  "你敢亂動試試看。"皇帝見他要躲閃,板了臉在那裡放話,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威脅的味道。

  衛衍不敢再躲,近一個月的冷落,心中沒有一點不安是不可能的,此時又招惹得皇帝動了氣,如果不想大吃苦頭最明智的做法是乖乖躺著,任皇帝胡作非為。

  紫紅色的梅子在平坦的胸膛上碾過,一路留下逶迤的痕跡,滑到了乳頭旁邊,拇指食指稍微用點力一壓,紫色的汁水就滲了出來,滴落在乳頭上,靡麗的顏色讓觀者禁不住食指大動。

  景帝湊上前去,張口開始舔弄吸吮乳頭上的梅子汁水,直到汁水被舔乾淨了衛衍的乳頭也紅腫起來才放過這一邊,然後又取了一顆梅子,在他另一邊胸口如法炮製了一遍。

  這樣連人帶梅子吃當然很美味,可惜被吃的人非常不配合。

  此時的衛衍,身體僵硬如石塊,手指緊緊抓著身下的褥子,整個過程中都強忍著沒有發出聲響,只有喉結在不住地抖動著,臉上則是忍耐酷刑的悲壯神情。

  景帝見他這副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個人,膽子大的時候大得不得了,什麼話都敢說,偏偏到了他身下,就開始怕這個怕那個,每次都搞得好像自己是在欺負他似的,其實他哪次抱他的時候沒有掌握著分寸做過頭傷害到他呢?

  "腿張開,身體放鬆些。"景帝繼續下令。如果是在平時,衛衍這副表情他肯定忍不住要去哄了,不過今天顯然還不到哄的時候,竟然說不稀罕他對他好,他自然會讓他開口說稀罕的。

  一顆,二顆,三顆......擠出汁水後就換一顆新鮮的,連換十數顆梅子後景帝終於聽到了衛衍的哀求聲。

  "陛下......不要......"衛衍搖頭哀求。他一直努力忍耐著,不過在皇帝的床上,他的忍耐從來堅持不到最後。在皇帝伸手在床頭取了好幾次梅子,戲弄的地方從胸口到下腹最後移到大腿內側的時候他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哀求了。冰涼的汁水和火辣辣的熱吻反復煎熬著他的軀體,他的身體在發燙沸騰,但是潛意識裡卻因為害怕而無法放鬆下來。以皇帝陛下往常的惡劣愛好,這梅子最後不知道要被他放到哪裡去。

  "不要什麼?"景帝一手撫弄著衛衍大腿內側剛剛被他打上的紅色印記,一手換了顆新鮮的梅子,整暇以待地發問。

  "陛下,求您,臣不要......"衛衍眼看著皇帝又取了一顆梅子放在手指間玩弄,擠入他雙腿間的膝蓋卻在示意要他將腿分得更開,心中更加慌亂。

  "求朕也沒用,朕不會停手的。"景帝的手指在衛衍張開的腿間慢慢摩挲,嘴角的笑容非常惡意,"你不是說不稀罕朕對你好嗎?既然不要朕對你好,朕當然只能對你壞了。"

  "臣不是那個意思。"在皇帝的言語威逼和動作威脅下衛衍很沒骨氣地矢口否認了自己剛才的話。

  "不是那個意思,那是哪個意思?"可惜,景帝這次不打算輕易放過他,一定要逼他把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說出來才行。

  "臣的意思是......臣要陛下對臣好。"到了這種時候,衛衍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只要能逃過皇帝的魔掌,要他說什麼都可以。

  "衛衍,為什麼你要朕對你好朕就一定要對你好呢?你又笨,又不會討朕歡心,每次都有本事惹朕生氣,朕為什麼要對你好呢?"

  皇帝接下來的話卻讓衛衍呆滯了。誠如皇帝所言,他又笨又不會討人歡心還經常惹皇帝生氣,皇帝為什麼要對他好呢?他抖動著雙唇想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最後只是抿緊了嘴巴,不再哀求。

  "笨蛋。"景帝等了半天等不到他開口,最後只能恨恨罵了一句,既是罵衛衍也是在罵他自己。明明知道某人特別笨卻期待某人能對他說些甜言蜜語的自己好像比某人還要笨呢,壓上去在他的唇上撫慰般地親了親才繼續誘哄他說話,"要朕對你好,你自己是不是也要對朕好呢?"

  "陛下對臣好,臣自然也會對陛下好的。"聽了他的話,衛衍好半天沒反應過來,嘴裡下意識地順著皇帝的話說下去,不過腦子裡面顯然還沒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

  "哦,那你要怎麼對朕好呢?"衛衍反應不過來,景帝的腦子可不糊塗,空口說白話誰不會說,衛衍既然已經上鉤,當然要誘他說出足夠多的許諾。

  "臣會恪盡職守,效忠陛下......"怎麼對皇帝好衛衍還真不知道,想了半天才冒出這句話。

  "恪盡職守,效忠于朕可算不上是對朕好,這不是你應該做的嗎?難道說朕不對你好,你就不會恪盡職守,效忠于朕了?"聽了衛衍的話景帝差點被他氣得吐血,所謂的對他好竟然就是恪盡職守效忠于他,幸虧沒有一時頭腦發熱被他的話蒙到,否則等到以後明白過來不是虧大了。

  衛衍覺得皇帝說得很有道理,那個本來就是他的職責,好像的確不能和他要對皇帝好相提並論,但是具體要怎麼對皇帝好他真的想不出來,只能無奈地向皇帝承認他不知道。

  "比如說你是不是應該花點心思讓朕開心?比如說你是不是不該再這樣天天惹朕生氣?還有很多很多你自己慢慢想,朕說出來了就沒意思了。"所謂的好當然要發自內心才有意義,偏偏景帝碰到的這個笨蛋竟然要他自己開口要求該怎麼怎麼樣對他好,這世上還有人比他更悲慘嗎?景帝很鬱悶,非常鬱悶,不過當務之急顯然不急於鬱悶,而是要完成剛才進行了一半的床事。


  第四十三章反復


  彼此的身體早已久曠多時,稍加撩撥就按捺不住纏在一起,猶如乾柴遇上烈火,暫態燃起熊熊火焰。

  利刃在甬道中反復進出,景帝保持著腦中最後一絲清明,抵禦內心深處要將衛衍拆開來吞下肚的誘惑,儘量讓自己的動作不要太暴烈嚇人。

  很快,身下的人在他的折騰下汗如雨漿,但是呻吟聲中明顯帶了些甜膩的味道,顯然也是樂在其中,不過景帝對於他一會兒嘴裡要求慢一點一會兒又忍耐不住擺腰示意他快一點的行為非常無語,故意停下了動作,出言調侃:

  "一會兒要朕慢一點一會兒要朕快一點,到底是你在侍奉朕還是朕在侍奉你?"

  被他說得愣了一下的人卻很快禁不住快感折磨,貼上來蹭著他的臉頰,小聲哀求:

  "陛下。"

  景帝發現自己對他是真正的無可奈何,只要他用柔和的聲音小聲哀求,自己的堅定意志馬上就會動搖起來,最後當然還是遂了他的意。

  罷了,就當是自己在伺候他吧。景帝非常認命地繼續工作。

  事實上,在床事中變得越來越坦率不加掩飾越來越享受極樂的衛衍常常會輕易擊潰他的意志,讓他的惡劣堅持不到最後。青澀隱忍的時候會讓他忍不住想要抱到他失控,而坦率享受的衛衍卻有另一種風情,有種讓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的莫明魅力,他依然想要抱到他失控,那是一種與以前稍有不同的被快感虜獲後的失控。

  衛衍從來不認為自己會是一個沉迷于肉體享樂的人,自打初曉人事以來,他于此道上一直沒有特別熱衷,僅僅有著正常男人的身體需求,直到被皇帝陛下抱過以後,他才漸漸明白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多麼可笑。他錯了,錯得很離譜。在皇帝陛下的身下,他的身體完全可以用

亂不堪來形容。被皇帝陛下調教過後的身體根本就不懂得饜足,在皇帝身下每每都會自動索要不停,而且無論皇帝溫柔也罷,粗暴也罷,他的身體最後都能得到歡愉。

  就像此時,身體被抱到很徹底,四肢百骸都已僵硬,使不出一絲力氣,但是頭腦中卻是暈眩刺激的愉悅。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他的身體已經完完全全臣服在皇帝身下,不是臣服在皇權威嚴之下也不是臣服在滔天權勢之下,而是被皇帝在床上用技巧和力量徹底征服。

  如果以後離開皇帝,他的身體大概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戒掉這種感官快樂吧,衛衍模模糊糊地想著,漸漸有了睡意。

  "衛衍。"景帝將半眯著眼已經有些迷糊的人擁入懷中,摸索著他的髮絲緩緩開口,"朕可以只對你一個人好,但是朕不可能只寵倖你一個人,以後不許為這種事吃醋。"

  這些話他不想說,但是想了想還是決定和衛衍這個笨蛋說清楚,免得哪一天這個笨蛋因為吃醋而惹來禍事。

  他是皇帝,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註定了在享受權力的同時也有不得不盡的義務。作為皇帝,他有對誰好的權力,有寵倖誰的權力,卻沒有不寵倖的權力。有些人,就算他再提不起興致也不得不去寵倖。衛衍根本就不需要為這些人吃醋。而且,他雖然很希望衛衍能為他吃醋,但是在皇宮中,在他身邊,吃醋這種事向來是大忌。吃醋等同于善妒,而善妒絕對是皇家不允許存在的東西。

  "臣說了臣沒有吃醋。"衛衍小聲嘟囔了一句。

  聽了這不知是真還是在賭氣的話,景帝只能苦笑。衛衍要吃醋,他不許。若衛衍真的不為他吃醋,他心裡又很不舒服。

  "算了,在朕面前吃醋沒關係,不過在外人面前可不能露出一點吃醋的痕跡。"至少目前為止還不可以。

  既然說到了要對衛衍好,景帝覺得繼續鎖著人就很不妥當了,不過衛衍也答應了要對他好,那麼衛衍是不是也該答應他的要求呢?如此一來,困擾多日的難題就能順利解決,豈不是皆大歡喜?

  景帝的如意算盤撥得叮噹響,可惜衛衍聽了他的話後,也不搭話,只是翻過身去,給了他個後腦勺。

  "好好好,朕服了你,你繼續給朕反省吧。"軟硬皆施再次踢到鐵板,景帝沒有當場發作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想了一下,大概是現在沒體力懲罰他吧。

  景帝憤憤想著,也翻了個身,不再理他。

  兩個人背對背躺了好大一會兒,景帝又憤憤地翻了過去,把衛衍扯過來,再次抱進懷裡。

  並不是要去遷就他,而是懷裡不抱點東西很不習慣,景帝再次說服自己。

  睡下去的時候的確是不歡而散,但是醒來時看到人正親昵地貼在他的胸前熟睡,景帝的那些不快莫明不見了蹤影。

  若自己不寵他,他自然不敢如此。現在已經寵成這樣,又不捨得讓他吃苦頭,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慢慢磨,比一比看誰的耐心比較好。景帝自認耐心不會比衛衍差,畢竟衛衍才是被鎖著的那個人,要著急也應該是衛衍先著急才對。

  衛衍醒來後以為皇帝還在生氣,不過皇帝只是端了茶給他漱口,然後往他嘴裡扔了顆梅子,見他還是呆呆不作反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問他:"怎麼了?味道不好?"

  新鮮的梅子味道自然是好的。梅子產自江南,京城地處北地,從江南運到京城早就壞了,故江南的梅子在京城只有乾貨有售。至於賀鳴山上的那幾棵,一向是僧多粥少,貴比黃金。現如今有這樣的機會放開了給他吃,衛衍自然是不客氣了。

  "不要吃太多,小心牙齒酸倒。"景帝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梅子又酸又甜,味道是不錯,不過不能多吃,否則酸倒牙齒的話連豆腐都咬不動。景帝幼時身邊有個小宮女也貪吃,後來在那裡邊喝粥邊淚汪汪的模樣讓他印象極為深刻。

  只是,他的話,衛衍近來一直在當耳旁風,吹過就算數,也沒當一回事,後果就可以預料到了。

  "笨蛋。朕的話你就不能好好記住嗎?"到了那種時候,罵顯然已經不管用了。

  第四十四章低頭


  日子就這樣在衛衍的愁眉苦臉咬不動豆腐只能喝粥偏偏有了教訓還不知悔改結果只能繼續天天喝粥,景帝則日日罵他罵了也是不管用又見他實在喜歡罵了以後依然縱容,只是在看到他愁眉苦臉喝粥的時候才想到實在不該如此縱容,但是到了那時候卻繼續縱容然後對這樣的自己很是無可奈何中一天天過去,很快到了七月上旬。

  平京城的夏日白天炎熱,夜晚涼爽,皇宮中又多是又高又深的大殿,在裡面基本感覺不到外面的熱氣,況且衛衍這人是典型的怕冷不怕熱,別人熱得要打扇的時候他還能抱著被子睡得歡,所以渡夏對他來說不算什麼難事。

  不過,景帝對他的這種習性非常驚訝。雖說心靜自然涼,衛衍被鎖在這裡,鏈條是足夠長,但是也只夠他在殿內走動,每天看他除了雷打不動的練練劍之外也就是睡睡覺吃吃東西,家裡又去了書信交代過了除了和他在這裡互相比耐心外的確是沒什麼需要煩心的事情,但是外面這麼熱的時候要涼下來還是需要一點特異功能的。

  而衛衍這個人,景帝雖然不知道他具體修得是什麼武功心法,但是京郊譚家村譚氏在武學上走的是正統之道,斷不會有什麼稀奇古怪能消暑降溫的譬如啥啥冰心玉磯功之類陰冷的妖異心法存在,那麼衛衍的這種典型偏冷的體質可不是什麼正常的事情。

  景帝一皺眉頭,太醫就被召了進來。

  這太醫姓田,皇帝御用,一開始來給衛衍看診的也是他。醫術夠高,嘴巴也絕對是嚴實,故衛衍有個什麼不妥皇帝就會召他進來。

  田太醫對於皇帝的龍床上面躺了個男人這種事面無異色,在皇宮中,什麼奇怪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驚訝好奇的早就把小命交代了,至於剩下的那些,早就修煉到了見怪不怪視而不見的境界。

  田太醫在那裡把脈半晌,又認認真真研究了衛衍的面色舌苔半天,才出去向皇帝回話。

  "臣以為......"田太醫囉嗦了半天,從醫理扯到裡面躺著的那位患者,從患者現在的情況扯到患者在娘胎裡面的情況。總結起來可以概括為四個字--體虛,要補。

  衛衍那是從娘胎裡面帶來的不足之症,雖然經過後天的調養鍛煉身體有了好轉,但是先天的不足還是隱藏在身體裡面,具體表現為現在的身體偏冷懼寒以及其他頭痛腳痛的小毛病,青壯年的時候或許沒有什麼大的不妥,但是等到了年老的時候問題就會越來越多。

  不過這種不足之症靠得是長期的調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見效,所以景帝就算現在著急也沒用,只能讓田太醫下去擬個詳細的調養方程出來。

  第二日田太醫就上了條陳,洋洋灑灑數十頁,詳細說明了一年四季該如何配合節氣調養,各種禁忌禁口應有盡有。

  景帝看了後一聲令下,禁忌的東西由高庸嚴密看著,不許衛衍胡來。禁口的東西乾脆直接從他的膳食中撤去,這樣衛衍就算要貪嘴也沒地方吃去,當然景帝也開始陪著他過禁口的日子。

  "這個不許那個也不許,這個不能吃那個也不能吃,臣要是這樣活著,縱使長命百歲又有什麼樂趣?"就這樣過了幾天根據田太醫的條陳上面那些東西而來的規規矩矩的日子,衛衍忍不住開始小小聲地抱怨。

  可惜,他的聲音再小還是被皇帝聽見了,然後就被皇帝以"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為由懲罰了一番。

  其實,衛衍也就嘴上抱怨一下,皇帝的懲罰自然也是說說而已。

  衛衍大戶人家出身,打小家裡就被他的身體折騰得人仰馬翻,各種禁忌禁口並不比這條陳上面少多少,要遵守這些規矩也不是多麼困難的事情。只不過田太醫那個配合季節調養的方法才是真的讓他頭痛。田太醫根據夏日這個季節的特點讓他天天在正午最熱的時候用藥湯泡腳也就算了,藥草的味道再難聞再讓他心裡不舒服,熬一熬就能過去,後面附著的那一個月的藥方才讓他真的恐懼。

  他從出生開始就被泡在藥罐子裡,還沒學會吃飯就開始吃藥,還不會說話就被那些銀針紮得哇哇大哭,後來身體好轉起來好不容易擺脫了那些東西,但是內心深處對那些東西總是會有些無法抑制的恐懼抗拒,偶爾不舒服的時候吃幾帖藥還可以勉強自己,如果長期吃的話他就開始想方設法逃避。

  只是,皇帝好像是他肚中的蛔蟲一般,大概料到了他一不在跟前衛衍就會偷懶逃避不肯做這不肯做那的脾性,高庸未必能降得住他,每日裡都會來查看他泡腳用藥。皇帝在跟前,他自然不敢有什麼小動作,每天都乖乖泡腳,乖乖用藥,這日子過得才是真正的愁眉不展。

  到後來,他很是鬱悶皇帝怎麼突然空閒起來,禁不住開始企盼有人來找找皇帝的麻煩,好讓皇帝沒法這樣天天不落的看著他。只是,他的願望,沒人聽得見。

  景帝也不想像管小孩子一樣管著衛衍不許他這樣不許他那樣,也不想像老媽子一樣盯著他用膳用藥泡腳,但是有些人不管不行,有些人不盯著就會出狀況,實在是沒辦法才勉為其難地日日盯著他。在大事正事上從來不需要人擔心的人,偏偏在這些生活小事上卻愛做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小動作,景帝也很鬱悶,也很想問為什麼。他做這一切還不是為了衛衍的身體著想,怎麼衛衍每每在吃藥的時候臉上一副他就是在欺負他的表情,明明是比他大上好幾歲的人,就不能讓他省點心嗎?

  這個不讓他省心的人一開始常常會在喝完藥後,鄭重其事地聲明他身體強健根本沒病,然後抱怨為什麼沒病卻要天天吃藥,邊說邊用可憐兮兮的目光看著他。

  景帝聽了這些話後,只能狠狠瞪他一眼,硬下了心腸不理他,放他一個人在那裡自說自話。幾次以後他發現這招在他這裡不起什麼作用,才終於死心不再抱怨,乖乖照著做了。

  這一日,景帝如往常一般和衛衍一起用過午膳,在那裡盯著他把應該吃的東西全部吃了下去,休息片刻後就一邊喝茶一邊看他泡腳,大概是兩刻鐘的時辰過去,泡腳結束,自有宮女來幫他將腳拭幹,然後小心翼翼地套上讓藥效不易散發出去的布襪擱到床上。這一撥收拾乾淨退下後,馬上另有宮女捧著藥盞上前了。

  衛衍接過藥盞,一臉痛苦神情地看著手裡的藥,又抬頭向皇帝坐著的方向望了一眼。

  皇帝沒給他一絲回應,繼續端坐著喝茶。

  衛衍沒法,只能像喝毒藥一般閉眼大口咽下,完事後又用清水漱了好幾遍口,才感覺嘴裡的藥味淡了一些,但是空氣裡面始終彌漫著絲絲藥味,讓他的日子真的是過得生不如死。

  那邊皇帝看完了所有的好戲,終於肯放下茶盞,悠悠然踱過來,慢吞吞地從宮女手上接過盛有酸梅湯的碗,端過去只喂他喝了一口,其他的全部自己喝了。理由是剛喝完藥不該多喝甜的東西,藥效會被沖淡的。

  衛衍覺得皇帝肯定是故意的。真的怕藥效會被沖淡就不要讓人煮酸梅湯啊,煮了又不讓他喝,肯定是在報復他前段時間沒有節制的吃梅子的事。

  皇帝非常幼稚,非常小氣,斤斤計較,眥睚必報。這是衛衍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皇帝陛下喝酸梅湯的時候得出的結論。

  這結論基本上非常接近于事實。景帝並不是特別偏好酸梅湯,但是衛衍那可憐巴巴的神情會讓這酸梅湯變得非常美味,而且喝完酸梅湯後還有更美味的東西等待著他去品嘗。

  那種時候,衛衍非但不會抗拒他的親吻,還會擁著他一親再親還常常意猶未盡。這麼美味的酸梅湯當然值得他一再品嘗了。

  當下景帝喝了酸梅湯,兩個人又擁著胡鬧了一陣,才總算是心滿意足,和衛衍並排躺在床上,開始歇午覺。

  入夏的時間還不長,外面天氣熱了起來,殿內還是很涼爽。衛衍不怕熱,身上穿得整整齊齊薄被還蓋得嚴嚴實實。景帝怕熱,只在肚子上面蓋了條薄毯,兩個人破天荒的沒有抱在一起,而是各睡各的覺。

  景帝的作息一向很有規律,午覺半個多時辰就醒了。醒了沒事做,見衛衍還睡著,也不去折騰他,自己先起來了。

  起來後在外殿兜了一圈,翻了翻書案上的書,沒找到什麼感興趣的東西,無聊了一陣子,突然想到要去看看劉婕妤。

  劉婕妤住在永和宮,已懷有身孕八個月,母憑子貴,現在是真正的聖眷頗隆。景帝去後宮的次數不算多,一個月會去上七八日的樣子,從不留宿僅僅是去履行職責。只是這每月的七八日,倒有四五日是去的劉婕妤的永和宮。

  在這一點上,劉婕妤很得後宮詬病和嫉恨。皇帝來後宮的日子本來就少,皇后雷打不動地占去兩日,劉婕妤又占了四五日,那其他人還有什麼盼頭。況且劉婕妤要是能承恩也就罷了,她現在的身體明明就是不能承恩,憑什麼能占著這大頭不放手。

  對於這件事劉婕妤也是有苦說不出。本來皇帝日日入內探視就已經很遭人嫉恨,但是白天皇帝只是來探視她肚中的龍種,縱使有人有怨言也不敢多說什麼。至於皇帝夜晚駕臨後宮的意義則完全不同,那是與每個後宮女子的切身利益相關,皇帝卻要在她這裡與白天一般僅僅是說說話談笑一陣,怪不得後宮中的其他女子要不平衡。只是皇帝要來,她也不能把人往外趕。她現在在後宮能有這般聖眷,憑的就是這肚中的龍種,皇帝才會寵著她,太后才會顧著她,皇后也不得不對她另眼相看不敢為難。

  現在她肚中的孩子已經有了八個月的時間,馬上就要出生,她卻越來越不安。人人都知道皇帝期待著皇長子的降生,如果生下一位公主,皇帝的失望是勿庸置疑的,就算因此而失寵也是極有可能的,現在後宮中的女子個個都等著到時候看她笑話呢。

  "陛下,如果是位公主怎麼辦?"

  見皇帝正表情柔和地摸著她的肚子,顯然此時心情很不錯,劉婕妤還是將心中的不安問了出來。如果是位公主,也許會讓她在後宮得到的嫉恨少一點,但是在皇帝滿懷希望的時候讓皇帝那般失望,她大概此後不會再有成為皇子生母的機會。

  "愛妃胡思亂想些什麼呢,放心吧,朕敢確定會是一位皇子。"景帝雖然不明白劉婕妤在擔心些什麼,還是耐心安慰她。

  "臣妾是說萬一是位公主呢,陛下會不會很失望?"

  "怎麼會,就算是公主,也是長公主,朕一樣會喜歡的。而且愛妃和朕年紀都輕著呢,要皇子以後再生就是了。"

  有了皇帝這句保證,劉婕妤終於放下了心。肚中的孩子若是皇子的話固然是皆大歡喜,若是公主的話日後相信也是有其他機會的。

  劉婕妤在憂心肚中的孩子是皇子還是公主的時候,後宮中的其他女人也在憂心這個問題,比如說其他有機會承恩的女子,比如說那位後宮最高貴的女子之一--皇后謝氏。

  皇后一直在嫉恨,她嫉恨後宮中其他獲得聖寵的女子,也嫉恨皇帝身邊那位受寵的臣子,而在劉婕妤確診有喜後,她的嫉恨就轉移到了那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如果是位公主的話就皆大歡喜,如果是位皇子的話則意味著太多問題。

  在皇家,長子非嫡子而這長子又深受寵愛向來就是紛爭的源頭,很多帝王會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但是在有些時候,長子非嫡子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比如說無嫡子的時候,還有一種方法則更乾淨俐落,比如說直接將長子變為嫡子。

  皇后不知道在皇帝的心中哪種情況更符合他的利益,不過這兩種情況都有發生的可能。她與皇帝大婚一年多,皇帝不曾冷落過她,該來她宮裡的時候絕對不會找藉口不來,該行房的時候也絕對不會推三阻四,但是她卻始終沒有懷孕。她以前是怪自己肚子不爭氣,找了很多秘方來還是沒什麼用,後來這種事情知道得多了,開始懷疑是不是皇帝根本不希望她有子嗣。

  若無子嗣,她謝家再根基深厚又能如何,皇帝就憑無所出這一條就能輕易廢了她,皇帝將從不賜給後妃的梅子賜給劉婕妤似乎就有了那麼一絲警告的意味在裡面。而且就算皇帝看在謝家的份上不會把她怎麼樣,他日與她毫無血緣關係的新帝登基時,她這太后怕也只是擺設。

  所以,這個孩子無論如何都不能是一位皇子,否則的話,她不敢想像她日後的下場,她謝家日後的頹勢。

  景帝剛出了永和宮福吉就附了過來,請安後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幾句。

  "嚴重嗎?"景帝聽了這個消息後,皺起了眉頭問道。

  "奴才打探過,只是有些受涼,不礙事。"福吉,也就是高庸調教出來的大徒弟,聽了皇帝的問話後馬上低聲回道。

  "回宮去。"景帝頓時沒了其他心思,開始苦惱放還是不放衛衍這個問題,就這樣直接放了衛衍回去根本就是全線潰敗輸得一敗塗地他當然不甘心,若是繼續硬著心腸就當不知道這回事日後怕也會有些麻煩。

 景帝在為難中回到寢宮,入了內殿,還不曾開口,衛衍就直直朝他跪了下來。

  "陛下,求求您放臣回家。"話音剛落,就對著他重重磕了個響頭。

  "沒這麼便宜的事。"景帝看他這樣不知為何突然惱怒起來,邊將他從地上拉起來邊恨恨地說道,"朕說過不答應朕的條件,朕不會放你出這宮門的。"

  衛衍聽了這話,不敢置信地望著皇帝,不相信到了此時皇帝真的能硬下心腸這樣對他。皇帝的表情中似乎有些惱怒,他不知道皇帝到底在惱怒什麼,但是皇帝與他對峙的眼中沒有一絲軟化的痕跡,平時只要他稍微哀求一下就會答應他的人此時卻顯得格外冷酷,皇帝有耐心和他繼續耗下去,他卻沒有這個資本,終於還是絕望地低頭。

  "臣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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