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見之眼之三 撥雲見日(出書版)》BY 拾舞

  文案:
  自從冬海和春秋放下心中的結之後,家裏的氣氛完全改變,陸以洋高興之余,亦有自己這顆電燈泡好象越來越亮之感。
  是不是該去找新房子了呢?
  正當抱著難以割舍的心情,以洋和冬海當年警校的學長──高懷天相遇了!
  以洋的學長易仲玮終于對默默單戀的對象楊君遠告白了!
  這似乎是一個注定無法得到響應的愛情,卻在一連串的靈異事件中被慢慢加溫……
  面對那難以推卻的溫柔、面對那帶著酸楚的付出,
  楊君遠對于易仲玮是不是眞的不能成爲戀愛對象,漸漸地迷惑了起來。
  
  
  楔子
  
  鈴……叮鈴………
  …鈴………鈴叮鈴鈴……鈴叮鈴………
  ………鈴……叮鈴………鈴鈴鈴……鈴叮鈴…叮鈴鈴鈴……
  ……叮鈴……鈴鈴叮鈴……鈴鈴…鈴叮鈴鈴……
  …吵死了……
  他翻了個身,抓起棉被蒙上頭,把整個人包得密密實實的。
  ……叮鈴……鈴……
  
  緊緊埋在被子裏,卻還是聽得見鈴聲,忽近忽遠的,意識迷迷糊糊的辨認著鈴聲的來源,想大概是學妹來了。
  叮鈴……鈴鈴…鈴叮鈴鈴……
  鈴聲沒有停下,在門外徘徊,他皺起眉,想鄰居大概不在,過幾分鍾學妹就會來敲門了……他意識模糊地想著。
  ……鈴鈴…鈴叮鈴鈴……
  鈴聲越來越清晰,就像在身邊一樣,越來越近……
  就像…在耳邊一樣。
  他突然清醒過來,疑惑地睜開眼睛把棉被掀開,撐起身子四周望了下,但房裏卻一片寂靜。
  他愣了下,是做夢嗎…
  剛剛明明還就在耳邊的鈴響,突然在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消失了。
  他眨眨眼甩了甩不太清醒的腦子,看著另一張空蕩蕩的床鋪,想著還是搬個家好了……
  歎了口氣,他起身抓起眼鏡,把窗簾拉開來,好讓昏暗的房裏有點光線。他的室友喪生在火場裏,雖然平常也不是多好的交情,只是在系版上征來一起住的學弟而已,但是至少每天都會見面招呼,偶爾也會買了飯一起吃,這樣一起生活了一年的室友就這麽走了,心裏也覺得難過。
  正是學期中,也不會有人搬進來,他愣愣地看著空了的桌子和床鋪、櫃子,想著要是有人一起住就好了,就不會有這麽空虛的感覺了…就算人不在,至少桌上會擺了書,也許放個杯子,床上也會有枕頭有被子,也許丟幾件換下來的衣服…
  碰碰碰地敲門聲,嚇到正在胡思亂想的他。
  「來了。」他走去開門,是住在隔壁的鄰居。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嗎?」斯文的臉,客氣的對話和臉上的銀框眼鏡,同樣是屏東人,他女朋友是自己同系的學妹,他對這個鄰居的印像僅只這樣。
  「不會,有什麽事嗎?」他客氣的回以微笑。
  「是這樣的,我明天就要到基隆去實習,就要清明了也沒空回家,我記得你上回說過今年清明會回家,不曉得你方不方便幫我帶個東西回我屏東,我會請我弟弟去你家拿。」看起來很誠懇又很抱歉的神情,「因爲是很重要的東西,我不放心交給快遞…我實在是沒時間回家,如果你方便的話,希望你可以幫我個忙。」
  「唔…如果是貴重的東西……」他遲疑了下。
  「不是不是,不值錢的東西,只是回憶而已…我不想被快遞丟來丟去的,體積也不大,很輕,只要幫個忙塞進包包裏提回去就好了。」
  他猶豫著,聽起來很麻煩,不過看著對方低頭拜托的樣子,也不好拒絕,「好吧,不過我也只能塞進背包裏擠火車回家,如果你不擔心塞在背包裏會壞掉的話。」
  「不會,不是會壞的東西,你等下我拿給你看。」鄰居笑著轉身把早放在鞋櫃上的東西拎過來。
  他看了一下,只是個方型的漆盒,比便當盒大一點而已,他接過手上,的確很輕他稍搖了下,有種沙沙的聲音。
  鄰居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其實只是盒澎湖的沙和貝殼而已,我妹妹身體不好不太能出門,可是一直想去看澎湖的白砂,所以我托人去挖了點回來。」
  他點了點頭,看盒子也相當密閉,四周封得好好的,外面還綁著紅繩,理論上不會漏出來。「嗯,我會待到清明後,請你弟有空的時候打手機給我,我告訴他我家怎麽走。」
  他把漆盒拿進房裏放在桌上,順手拿了張便條,把手機寫上去交給鄰居。
  「好的,謝謝,啊、還有這個。」鄰居走回房裏端來一個看來還熱騰騰的鍋。
  「我女朋友昨天炖了鍋肉給我,可是我下午就要走了,實在沒時間吃,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嘗嘗?我女朋友手藝很好。」
  「謝謝你的好意,抱歉我吃素。」他對鄰居抱歉的笑笑。
  鄰居愣了下的表情似乎有些訝異,但隨即笑了起來,神情有些婉惜。「是嗎?那也沒辦法了,只好倒了。」
  他有些抱歉,「樓下那幾個外籍學生好象在,你可以問問他們。」
  「好的,謝謝你,那就麻煩你了。」鄰居只笑笑地朝他點點頭,卻端著鍋回房,似乎本來除了他就沒有想問別人的意思。
  他聳聳肩,回房把門關上,想著該去學校一趟。
  ……叮鈴…鈴鈴……鈴鈴…叮鈴鈴鈴……
  又是鈴聲。
  他回頭,四周望了下確定沒有任何東西是會發出鈴聲的,又疑感的望著那個漆盒,拿起來搖了下,也沒聽見鈴聲。
  ……有的話剛才就會聽見了吧……
  他覺得有點詭異,也不想多想,把漆盒先塞進准備要背回家的背包裏,然後抓起筆電和錢包准備到學校去。
  關上門上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彷佛又聽見了鈴聲。
  耳鳴嗎……
  凝著眉,把門鎖好快步走下樓,邊想著剛剛鄰居臉上訝異的神情跟手上那鍋肉。
  他突然想起昨天他整天都待在房裏,可是也沒聽見學妹來敲門……
  他跟鄰居不熟,和學妹倒是蠻熟的。鄰居是正在實習的醫科生,每隔一陣子就要換實習地,南北跑來跑去。學妹常常來幫忙打掃做飯什麽的,就算男朋友不在也會來小住個幾天,感情很好。
  學妹無聊的時候也常常過來串門子,問他報告怎麽寫,教授怎麽應付之類的,但他覺得學妹只是寂寞而已。
  這麽一想…他似乎很久沒見到學妹了……
  他想了下,不過既然有空來炖肉,大概是男朋友剛回來太開心,所以也沒空來串門子吧。
  他走出公寓大門,跑向捷運站,伸手掏了掏耳朵,想著也許去學校前先去看個醫生好了……
  他總覺得聽見那個鈴聲就在耳邊…或是更深的地方……
  ……叮鈴……鈴鈴叮鈴……鈴鈴…鈴叮鈴鈴……
  不停的回響著…在耳邊……
  
  
  
  第一章
  
  碰地一聲,一個抱枕飛過來砸在電視上。
  「你是笨蛋喔!」
  隨著怒罵聲,一只拖鞋飛了過來,陸以洋忙閃過,躲在長椅後面,嘟起嘴一臉委屈地開口。「…我、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遇到色狼呀……」
  「你還敢閃!」夏春秋氣得臉色漲紅,「我有說你碰到色狼是你的錯嗎!我是說你站在那裏讓他摸十分鍾的行爲根本是白癡!」
  再一只拖鞋飛過來,顔面直擊。
  「嗚……」
  葉冬海想著還好他最近去買了全新的,布制的軟拖鞋,砸起來不會痛…也幸好陸以洋總是把地板擦的很幹淨。
  「好了,不要打他了。」葉冬海苦笑著阻止夏春秋再扔其它東西。
  「你也不是女孩子,怎麽就讓人家摸呢?應該要把那個色狼抓出來才對呀。」葉冬海把長椅後的陸以洋拖出來。
  「捷運上人那麽多……好丟臉……」陸以洋羞愧的低下頭。
  「不想丟臉所以被摸二把也無所謂嗎!」夏春秋罵著再把手上的抱枕也砸過去。
  葉冬海眼捷手快的一把接住,苦笑著望了春秋一眼。「春秋,好了。」
  葉冬海的制止看來還有點效用,夏春秋哼了一聲地把頭轉過去。
  陸以洋扁著嘴睜著無辜的一雙大眼睛看起來楚楚可憐,葉冬海差點笑出來,「不然去把機車修一修,明天開始不要搭捷運了?」
  陸以洋勉強的點點頭,雖然經過上次的恐怖經曆,他再也不想騎車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麽,搭三次捷運總有二次會遇到色狼……
  陸以洋扁起嘴。「知道了啦…我下次遇到色狼會大叫……」
  「叫你個鬼!那種人扁給他死!不然拿他的八字給我咒給他死。」夏春秋狠瞪了他一眼。
  「……我哪裏知道色狼的八字……」陸以洋只敢小小聲地回答。
  「春秋是開玩笑的。」葉冬海爆笑了起來,蹲下來平視著陸以洋。「不然下次勇敢的把人抓出來,然後通知駐站警察好嗎?不然他不摸你也會去摸別人,這種人不是很可惡嗎?」
  「嗯…我知道了。」陸以洋乖巧的點點頭,偷偷望了好象還在生氣的夏春秋,「那…我要去學校了……」
  「……我想喝永和豆漿。」夏春秋突然開口。
  「我去買。」葉冬海笑著拎起鑰匙,轉頭望著陸以洋,「順便送你去學校,等我拿件外套。」
  「咦?喔…謝謝。」陸以洋抱著他的包包,看葉冬海進了房門,悄悄移了二小步到夏春秋旁邊,討好似挨過去,「那、那我出門了唷……今天晚上煮麻婆豆腐好不好?」
  夏春秋還是一副不高興的臉,「……我考慮一下。」
  「那你想到要吃什麽的話,打簡訊給我。」陸以洋笑了起來,把夏春秋扔在桌上的新手機拎過去給他。
  「……嗯。」夏春秋隨口應了聲,把手機握在手上。
  那是陸以洋上個月辦給他的,還仔細地教他怎麽打簡訊,怎麽傳訊息;第一次把這種東西拿在手裏的時候,夏春秋覺得很新奇,每天都跟陸以洋傳二、三次簡訊。
  「那我出門了。」陸以洋拎起包包跑到玄關去穿鞋。
  葉冬海穿好外套走出來,「我馬上回來。」
  「嗯,我還要蘿蔔絲餅。」夏春秋把頭擡起來。
  「你還眞的要吃呀?」葉冬海笑了起來。
  「反正你都要出門了……」夏春秋撇了撇嘴角。
  「知道了,馬上就回來。」葉冬海忍著笑,低頭偷了個吻在他唇邊,在他滿臉通紅之前走出客廳。
  陸以洋本來探頭要問葉冬海好了沒,恰巧看見這一幕趕忙爬回玄關。
  「你縮在牆角幹嘛?」葉冬海走到玄關疑惑地望著陸以洋。
  「……等你呀…」陸以洋覺得有點不自在,抱起包包和葉冬海一起出門。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是自從春秋離家出走回來那一天起,他感覺得到冬海和春秋之間變得不一樣了。
  而且非常明顯……明顯到陸以洋常常想把自己隱形起來。
  簡直就是新婚夫妻狀態……
  他們二個人之間那種電流的傳遞簡直高得可怕,陸以洋開始覺得自己是一百燭光的電燈泡。
  還有家裏那只老奶奶鬼……雖然偶爾在燒飯的時候,還是看得到她下來晃晃,用食指點在唇上要他別說出來,陸以洋也只能吐吐舌頭地閉嘴。
  老奶奶看起來沒什麽惡意,也不可怕,後來聽說是春秋跟冬海的奶奶,陸以洋就完全不再怕她,她常常帶著溫暖的笑容,在自己燒菜的時候,指點著春秋愛吃什麽,冬海的口味是怎麽樣的,陸以洋也照著奶奶的指點,菜越燒越對他們兩個的胃。
  有時候,他們倆一筷子夾進口中,愣了下馬上對看一眼的樣子,陸以洋知道今天燒的那道菜,完全對了奶奶的味道,不過他們也只是默默地吃,沒有在餐桌上提起奶奶。
  陸以洋不知道爲什麽那天冬海要那麽生他奶奶的氣,不過奶奶自己笑咪咪的說是她做了壞事,所以陸以洋也沒再問。
  「今天打算待到幾點?要我來接你嗎?」學校門口不能停車,葉冬海在他們學校對面停下來。「反正我最近很閑。」
  就在上個月,葉冬海辭掉工作,專心回來幫春秋的忙,接起公司的經營業務,因爲還在交接期間,公司人員整個換血,在重整的期間內暫時休業,讓春秋也渡了個長假。
  雖然說是長假,也只是窩在家裏而已,有時候心血來潮會在深夜或是清晨的時候,跟冬海下樓散個步。
  陸以洋搖搖頭,「不用了啦,你快回去陪春秋吧,我今天不會太晚,會回去做晚飯。」
  「不用太趕,忙的話說一聲就好了。」葉冬海笑著摸摸他頭。
  「嗯,那我走了。」陸以洋應了聲,下車目送葉冬海的車離開。
  陸以洋想著跟他們一起像家人一樣的感覺是很好,不過越來越像電燈泡也不太好……還是得找個房子吧……
  歎了口氣,在馬路邊等紅燈的時候,旁邊一個老婦人正在把一條條花色漂亮的絲巾排上她的小攤子上。
  粉橘色、水藍色、嫩黃色,都是春天的顔色,時節也要入春了,這種細長型的絲巾最近好象很流行,在學校常常看見女同學們圍在頸子上。
  長長地拖在身後,要是不小心被扯到不就被勒住了嗎……
  陸以洋不太明白這種危險的圍法是爲什麽,不過他倒是覺得這個蠻好用的。
  問了價錢也不貴,他挑了條水藍色,付了錢把絲巾塞進包包裏,趁著紅燈前的七秒迅速衝過馬路跑進校門。
  「安全上壘!」陸以洋喘了口氣,順便運動一下地,小跑步在校園裏。
  經過獸醫系的時候,他停了下。
  ……去偷看一下應該沒關系……
  陸以洋想起小宛那個還沒洗清嫌疑的『前男友』。
  他悄悄走進獸醫系的系館,左右看了下,「學弟,找什麽嗎?」
  「哇!」陸以洋嚇了一大跳,回頭一看是陌生的臉孔,不是那個嫌犯,他松了口氣,「我、我想參觀一下系館…」
  「新生是吧,我是三年級的學長。」高大的男孩子笑著拍他的肩。
  新你個鬼啦…我是研一的學長好嗎……
  雖然心裏暗罵著,陸以洋還是客氣地笑著,「你好,我想四處看看而已。」
  陸以洋暗示的很明顯,但是那個『學長』卻十分熱心,硬拉著他介紹了整個個系館的環境。
  走過二樓的時候,陸以洋看見那個嫌犯從一樓走過。
  「請問…那位是?」陸以洋指著轉過走廊的人給他看。
  「喔,那是嚴助教,嚴崇明,你認得他?」
  「沒有,我只是想先了解一下助教的狀況,以後做事比較方便…」陸以洋隨口胡扯混過去,「他是什麽樣的人呢?」
  「他很隨和,挺好相處的,對我們也很好,有都可以找他商量的。」
  評價這麽好呀……
  「學弟,你有加入社團嗎?」
  「吭?」看著這位『學長』閃閃發亮的眼神,陸以洋終于搞懂這人的親切是爲什麽,獸醫系內各種社團跟愛心活動超多的,而且很缺雜工……
  正好預備鈴響,陸以洋看准逃生目標,「啊、我忘記我這堂有課,謝謝學長,我先走了!改天聊!」
  陸以洋邊說邊快步衝出獸醫系館。
  「……啊……可惡,逃的眞快……」
  「小黃,剛剛跟你說話的學生,你認得嗎?」
  「啊?」回頭,見是剛剛還提在嘴上的好人助教,他搖搖頭。「不認得,說是想認識一下系館的環境,我就帶他走一走,他還問起你,我說你是好人。」
  「是嗎?謝謝。」嚴崇明笑著向他道謝,他望著那個跑的很快的背影,站在原地沈思了起來。
  陸以洋衝進實驗室把背包一扔,喘了口氣開始做起實驗的准備。
  「小宛~在不在?」
  隨口喚著,手上忙把儀器預備好。沒等多久,小宛就慢慢從門外晃進來。
  陸以洋招手讓小宛過來,先仔細檢查她頸子上重貼好的膠帶有沒有掉,然後替她補了下,最後從背包裏掏出絲巾。
  「這給妳,不曉得妳喜不喜歡。」
  小宛眨了眨眼,居然露出了笑容。
  …謝謝…喜歡……
  「喜歡就好。」陸以洋也開心的笑了起來,認眞小心的把絲巾圍上她的頸子,他現在已經抓得到怎麽把東西交給小宛的技巧。
  小心仔細的圍上二圈,打上蝴蝶結後,看了半天怎麽也覺得奇怪。
  「唔…好象不對……」想了想再把蝴蝶結拆掉,像學校裏女同學一樣地隨便打了個平結,讓圍巾長長地垂在身上。
  「這樣呢?」陸以洋看了半天,反正小宛也不怕有人去勒到她……
  ……嗯!
  「這樣就不會看到膠帶了。」陸以洋看著小宛開心地在教室裏轉來轉去,似乎眞的很喜歡的樣子。
  她已經逐漸恢複成趨近正常的樣子,原本可怕的傷口和腐爛身體都慢慢變得平滑,除了臉色蒼白了點,已經看得出原來美麗的樣子,她是個鵝蛋臉,杏眼單眼皮的古典美人,跟高曉甜那種圓潤可愛的現代感完全不一樣。
  這麽一想,陸以洋又擔心起高曉甜,自那天起他再也沒有見到高曉甜了。
  「……爲什麽身邊所有的女孩子都是鬼呢……」陸以洋喃喃自語的做著實驗的准備,回頭望了下,小宛已經轉圈轉到外面去了。
  「一條絲巾就可以高興成這樣呀……」陸以洋想著下次可以買點別的東西給她。
  「請問……」身後有人敲了敲門。
  「是……」陸以洋回頭一看,嚇得心髒差點停止。
  這位意外的訪客,見陸以洋回頭也笑了起來,「找到你了,學弟。」
  陸以洋退了二步,他沒想到這個嫌疑犯會找上門來。
  鎮定一點…他不一定是犯人…就算是也不會在白天殺人……吧……
  「你…你有事嗎……?」陸以洋一邊盡量鎮定的開口,一邊想著他明天一定要拿只球棒來實驗室裏放著。
  小宛的前男友,也就是獸醫系的助教嚴崇明,他帶著笑容伸手從口袋要拿出什麽東西,陸以洋縮了一下,瞬間以爲他會掏出刀子還是什麽凶器的。
  「你那天掉了的。」結果嚴崇明掏出來的,是自己的學生證。
  陸以洋愣了半天,他根本沒注意到他的學生證掉了。
  「…啊…謝、謝謝……」小心翼翼的伸手,迅速抽了回來,只怕碰到他的話,又跟上次一樣的狀況,他可不想再看到這個人殘暴的一面。
  嚴崇明溫和地笑著,「原來你不是大一的新生,是研一的,不是念我們大學的嗎?」
  陸以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嚴崇明等了會兒,笑了笑地繼續開口。「其實我查了一下,你是大四畢業後直接考研究所的吧?爲什麽那天要跟我說你不認得路?」
  嚴崇明又停了一下,抱起雙臂側頭望著陸以洋,「本來我是不介意…不過我剛剛在我們系館看到你…所以有些好奇,你是專程來打聽我的嗎?」
  陸以洋在腦子裏轉了半天,想該用什麽理由來解釋……
  什麽理由…什麽理由………
  「我、我…我喜歡你……!」
  嚴崇明愣了一下,陸以洋低著頭滿臉通紅地突然開口,邊說邊退了好幾步。「可是…我想你不會接受……所以……我只是想去…去…去打聽一下……」
  陸以洋邊說邊覺得丟臉,不過一時之間也沒有理由可以解釋他爲什麽隨意去調查人家。
  嚴崇明噗地一聲笑了出來,邊咳了幾聲來掩飾,讓陸以洋想起他昨天捷運上遇見的那位好心警察大哥……
  「抱歉,我太失禮了。」嚴崇明收起笑容,還是用著溫和的表情看著他。
  說實話要不是他見過他暴怒的擡起手打小宛,從現在的樣子看起來,他眞的看不出眼前這個人是個殺人…嫌犯。
  陸以洋只好搖搖頭,希望他快點離開。「……無所謂了…謝謝你幫我撿回學生證……」
  嚴崇明笑著望向陸以洋,「你只想告白不問結果的嗎?」
  不會吧………
  陸以洋用力搖頭,「我、我不想知道……你…你一定有女朋友吧……」
  嚴崇明搖搖頭,「我待在學校六年都沒交過女朋友,你喜歡我的話一定打聽過吧?」
  ……六年……所以小宛是在六年更久之前嗎……
  「你、你看起來不像喜歡男生……」陸以洋又悄悄退了二步,想著爬窗逃走不知可不可行……
  「我是沒試過,不過如果是像你這麽可愛的男生,也許可以試看看。」嚴崇明的神情看起來不像是玩笑。
  陸以洋怔了半天,他沒想到嚴崇明會這麽回答。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同性戀已經普及化了嗎……
  陸以洋驚慌了起來,想著該從哪裏逃走的時候,救星剛好從門口走進來。
  「小陸你……啊、在忙嗎?」
  「學長!」
  陸以洋從來沒有那麽開心看到易仲玮過,他馬上跳起來衝過去撞進易仲玮懷裏。
  易仲玮嚇了一跳,趕忙扶住他,正想問的時候,發現陸以洋微微發抖著。
  「對不起……來、來不及了,我、我、我在跟我學長交往了…所以…對、對不起。」陸以洋緊抓住易仲玮,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
  易仲玮雖然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但是他知道陸以洋很害怕,他單手環住陸以洋的肩,輕撫著他的頭示意他不要怕。
  「如果給你添麻煩了很抱歉,我不在的時候這家夥就會做出一些招人誤會的事,請你不要介意。」易仲玮帶著微笑開口。
  嚴崇明笑了起來,擡起雙手示意他沒有介入的意思,「我只是撿到他的學生證送還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易仲玮微側身讓出了門口,示意他離開,嚴崇明也沒說什麽,識相地聳聳肩離開。
  等人離開後,易仲玮低頭發現陸以洋臉色蒼白,看起來眞的很害怕的樣子。
  「小陸,那個人是誰?他對你做什麽了嗎?」
  陸以洋支吾了半天才回答,「唔……嚴格上來說…沒有……」
  易仲玮又好氣好好笑的瞪他,「什麽嚴格上來說,那不嚴格點來說呢?是有還是沒有?」
  陸以洋想了半天,事實上嚴崇明沒對他做什麽,喜歡也是自己白癡說出來的……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易仲玮低頭望著他。
  「唔…啊…」陸以洋還在苦惱著怎麽應付他學長的時候,突然看見門口那個不曉得站了多久的人又讓他吃了一驚,想起現在的狀況,他趕忙推開易仲玮。
  「沒、沒有,我們沒有在交往!眞的!」陸以洋退了好幾步想離易仲玮遠一點。
  易仲玮被他推的一頭霧水,回頭才看見站在門口的是楊君遠。
  易仲玮怔了下才開口,「找我嗎?」
  楊君遠點頭微笑回答,「嗯,你們實驗室說你大概都在這裏…如果你在忙的話…」
  「不忙不忙一點都不忙,學長我沒事你快走吧!」陸以洋用力搖頭,一付急著想把易仲玮趕出去的樣子。
  易仲玮笑著罵他,「你是過河拆橋嗎?剛才明明嚇的要死,你給我乖乖做實驗,我就在走廊上而已。」
  陸以洋吐吐舌頭不敢再說話。易仲玮走出實驗室望著楊君遠,「有事嗎?」
  楊君遠把手上拎著的書遞給易仲玮,「這個…還給你。」
  易仲玮笑了起來,「我都不記得了,這本是我買的嗎?」
  拿起來翻了幾頁,雖然嘴上這麽說,但他記得這本書是楊君遠說過想看他才買的,這麽一放也二年了。
  「謝謝。」易仲玮道了謝,把書拎在手上。
  他想楊君遠有別的事,就算二年沒見了,他仍然記得他苦惱的時候是什麽表情。「怎麽了嗎?」
  楊君遠笑著搖搖頭,「只是早上收拾房間的時候,突然找到這本書就想拿來還你,順便看你想不想吃個午飯。」
  易仲玮苦笑了下,他並不訝異楊君遠會再找他吃飯,從上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知道楊君遠想再和他做朋友,就像從前一樣。
  而楊君遠看著易仲玮的神情,他對他那種無奈的笑容很熟悉,在最後幾次還會見面的時候,他常常都挂著這種神情。他不知道易仲玮是爲了什麽感到困擾,但問題肯定在自己身上。
  「如果你沒空的話也沒關系。」楊君遠也不想勉強他,玩笑似地開口。「怕你學弟誤會的話我也可以解釋一下。」
  易仲玮笑了笑,居然認眞的解釋,「我沒有在跟小陸交往。」
  楊君遠微怔了下,「我當然知道,我只是在開玩笑,你交過那麽多女朋友。」
  易仲玮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沒有直視楊君遠的臉,只是看著走廊的另一頭,明明沒有人。
  「不過我的確喜歡男人。」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楊君遠才是眞的愣住了,半晌才開口,「小易你在開玩笑嗎?」
  「沒有,我很認眞。」易仲玮仍然沒有看著他的臉,他怕自己看著楊君遠的臉會說不出口。
  楊君遠沈默了下,想著自己該做什麽反應。他不知道爲什麽易仲玮突然要告訴他這件事,是因爲自己散播出想回複好友關系的訊息,他才說出口嗎?難道他是同性戀自己就會拒絕跟他做朋友?他不覺得易仲玮會認爲他是這樣的人。
  遲疑了下,楊君遠還是開口,「我不知道你想告訴我什麽,如果單純只是想告訴我你是同性戀的話,你應該知道我對同性戀沒有偏見。」
  「我知道。」易仲玮低下頭,苦笑了下,「你記得你問過我是不是不想跟你做朋友?」
  楊君遠當然記得,他們就是爲了那句話才疏遠的,在他聽見易仲玮那麽說之前,他們一直都是好朋友。
  「你現在還想知道爲什麽嗎?」易仲玮的語氣不輕不重,聽起來卻讓楊君遠有些不高興。
  「當然,你可以看著我說話嗎?」楊君遠終于沒有辦法忍下去,「既然你自己提起了你就說清楚。」
  易仲玮歎了口氣,站直身擡起頭直視著他的眼。「我沒有辦法跟你做朋友,因爲我喜歡你。」
  楊君遠凝起眉瞪著他,過了半晌才開口,「爲什麽你二年前不說?」
  易仲玮自嘲的笑了下,「說了你就會答應嗎?」
  楊君遠沈默了下才回答。「……不會。」
  易仲玮聳了聳肩,「那我爲什麽要說?」
  楊君遠覺得越來越火大,開口吼了過去。「起碼我是誠心跟你做朋友的,如果你抱著別種心態,至少要讓我知道我失去朋友不是因爲我做人失敗,你這個混帳。」
  易仲玮掀了掀唇後卻是低下頭,半晌才開口,「……我很抱歉…。」
  楊君遠並不是想聽他道歉,他抱著雙臂瞪著他,「我沒有辦法阻止你喜歡我,可是如果因此連朋友都不能做的話,那我過去付出的友情算什麽,這樣對我一點都不公平。」
  易仲玮苦笑了起來,略擡起頭睨著他,「感情本來就不是公平的,那我付出二年的愛情你要回報我嗎?」
  楊君遠毫不示弱地回答,「你又沒告訴我!我要早知道你是這種心態我開始就會告訴你我只想跟你做朋友!」
  易仲玮把頭偏開,望著烏雲密布的天空,「隨便你,反正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看你想怎麽樣。」
  楊君遠,緩了語氣,雖然聽起來還是不太開心。「……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吃午飯?」
  易仲玮有些訝異的望著楊君遠,他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做朋友吧?他笑著,心裏卻覺得很難受,他想楊君遠不明白他的心情。
  「……對不起…你找別人吧。」
  楊君遠也也沒生氣,看著易仲玮的神情,他知道他感到很難過,可是那並不是自己可以安慰的。
  ……鈴……叮鈴……
  楊君遠愣了下,側頭看向鈴聲的來源,只見到快要下雨的天空,然後意識到這裏是三樓。
  「怎麽了?」
  易仲玮注意到他有些不對,楊君遠回過頭來,只是搖搖頭,「沒什麽…我要走了,再見。」
  易仲玮突然想到他剛剛像是在苦惱著什麽事,也許…是想來找自己商量。
  看著楊君遠的背影,他覺得歉疚,但是他已經沒有辦法再這樣下去了。
  與其到他忍不住的時候,依然連朋友也做不成,不如現在就解決掉,也許對他們都好……
  「……學長是笨蛋…」
  陸以洋探出頭來瞪他,爲他的行爲做了結論,然後再縮回實驗室裏。
  易仲玮苦笑著,他的確是笨蛋。
  而且,笨得無可救藥……
  
  
  
  第二章
  
  『小易,聽說你跟楊君遠是好朋友?』
  『……我一點也不想做他朋友。』
  會搞成現在這樣,都是從他聽見那段話開始。
  楊君遠攤在床上,想著下午跟易仲玮的對話,他難過的神情和告白。
  他不由自主回想起從前,記得似乎是大三下學期,當時並不是有意偷聽,只是剛巧走近那裏,還來不及開口喚他,就聽見了那段對話。
  剛聽見的時候他愣了很久,他一直以爲他跟易仲玮是好朋友,于是瞬時心頭像是燒了把火似的忿怒,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易仲玮的神情很黯淡,他一向是很明亮閃耀的人,卻不知道爲什麽要頂著那種表情說那句話。
  而且只是一瞬間,他隨即用玩笑蓋過問他話的人。
  楊君遠的氣卻馬上消了,他們一直是好朋友,易仲玮沒有陰險到沒把自己當朋友還能跟他好成這樣,也許是發生了什麽自己不知道的事。
  後來還是決定先閃開了去,總覺得好象看到什麽不該看的,至少那不是易仲玮會挂在臉上的表情。
  但那段話還是挂在心上很久,自己也不願意就這麽委屈的單方面記著這件事。
  于是某天在書店樓梯的轉角,看著著易仲玮正在翻看牆上一張張的廣告明信片,楊君遠突然開口問他。
  『你不想跟我做朋友嗎?』
  易仲玮怔了下,隨即苦笑了起來。
  『誰告訴你的?』
  楊君遠沒有回答,誰告訴他的或是自己聽到的不重要,重點是他眞的說了那種話。
  『你想跟我做朋友嗎?』易仲玮轉身面對著楊君遠,很認眞地問了他。
  楊君遠擰起眉望著他,『我以爲我們是朋友。』
  『你想的話就是。』
  易仲玮笑著,很溫柔的笑容看起來有點無奈,又好象在哄小孩一般的語氣。
  楊君遠卻不太高興,至少他覺得自己是拿誠心跟他做朋友的。
  『你很勉強嗎?』
  易仲玮歎了口氣,看起來居然有些難過。
  『一向都是我在勉強你不是?』
  楊君遠愣了下,不太明白易仲玮的說法,他從來不覺得易仲玮在勉強自己些什麽,但易仲玮卻不願意再說明,只是笑笑地混了過去,用他一貫的方式。
  他一向是班上的風雲人物,頂著張足以當偶像明星的臉,有房有車出手又大方,個性隨和又風趣,而且總看他在玩樂打混,成績卻從沒掉出學年五名之內,所以總有很多人跟在他身後。
  自己一向低調慣了,卻不知道爲什麽跟他交上了朋友。
  至少自己以爲跟他是朋友。
  好象從大一下學期開始,他總會在某些時候甩掉班上一堆同學,問自己要不要去書店逛逛。
  他的笑容很難讓人拒絕,而自己也很少拒絕人,也不知道爲什麽易仲玮知道自己沒事就會泡在書店。
  楊君遠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麽好親近的人,身邊的同學朋友都來來去去,想跟自己做朋友的人大概不到半學期都會因爲自己的冷淡而放棄,只有易仲玮始終不在意自己的態度,總是有空就蹭過來。
  最終也讓自己將他變成了習慣。
  楊君遠到現在都時常在想,如果沒聽到他那麽說,也許他們到現在都還是好朋友。
  他並不覺得易仲玮那句話有惡意,雖然他也弄不清楚是爲什麽,但他感覺得出來,他們的來往讓易仲玮産生了困擾,他雖然不覺得那是自己的錯,但是在他有意識的試著疏離後,易仲玮也像是認同般的,不再像從前那樣有時間就來找他,慢慢的他們就疏遠了。
  他仍然常常去書店,只是變成了單獨一個人。
  他從來沒注意過書店的冷氣有那麽強,過去身邊總挨著個溫暖的身體,所以他並不覺得特別冷。
  之後開始忙畢業專心考研究所,研一的生活簡直忙到翻過來,再也沒機會悠閑的泡在書店,不同研究所讓他們沒有機會再說上一句話。
  直到二年後,那場火災才讓他們再有了交集。
  那天他在實驗室裏睡著了,事後卻不可思議地清楚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麽。
  他記得他久違地走進了學校正對面的大型書店,挑了幾本一直想看的書坐在牆角,坐著坐著卻覺得好冷,冷到自己生起氣來,起身找到了不曉得爲什麽站得遠遠的易仲玮,從他身上搜出打火機,搶過他手上的書點起了火,再把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扔進火堆裏,書店冒起了濃煙,嗆到他幾乎不能呼吸。
  直到他從睡夢中咳醒,意識還模模糊糊的,以爲他眞的在書店放起火,還在想這樣要不要去自首的時候,突然有人一把將自己抓起來,拉著他往外跑。
  『你在發什麽呆呀!』
  直到被扯出大樓外,他呼吸到新鮮空氣的時候,才慢慢清醒了過來。
  嗆咳不止的時候,那個人一直在身後拍著他的背。『不要緊嗎?要不要找醫生?』
  楊君遠才看清楚那張驚慌又擔心的臉是易仲玮,他下意識的搖頭,『…我沒事…』
  擡頭看見的是前方大樓燃起的熊熊大火,冒出的濃煙從四周蔓延開來。因爲今天天氣好,所以他剛好開窗透透氣,黑色的濃煙和偶爾冒出來的火舌,像是條巨蟒一樣直滑進他實驗室敞開的窗裏。
  他這才嚇出一身冷汗,坐在地上想著現在是什麽狀況,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作夢。
  『實驗大樓燒起來了。』易仲玮拿著條濕手帕貼上他的臉。
  他愣愣地接過易仲玮塞進他手裏已經微溫的濕手帕,『你坐在這裏不要動,我去找個人來看你,然後我還要去找我學弟。』
  楊君遠只能點點頭,他還不知道該說什麽,直到一個醫學系的學長過來看他,確定他沒事,他才了解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
  他記得那天他終于站起來走到實驗大樓前面,看見到處都是傷者,醫學系所有的學生都出來幫忙照顧同學,他才發現事情有多嚴重。
  而易仲玮救了他,救了差點就要嗆死在火場裏的他。
  他懷著感激的心,在事後請易仲玮吃了頓飯,想和以前一樣自在輕松的和他來往,可是不知道爲什麽,易仲玮看起來一直很不自在,不知道是緊張還是煩躁,隔了兩年的空白,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拿什麽做話題。
  他知道易仲玮上了研究所之後就變得比較孤立,不再跟以前的同學們來往,他聽到的說法都是因爲他女朋友意外死亡的緣故。
  他也認得他最後那個女朋友,葬禮的時候自己也去了,只是站的遠遠的,沒有和易仲玮打招呼,聽同學說她懷孕了,所以對方父母對易仲玮很生氣。
  他遠遠看著易仲玮淡然的神情,同學們都說他太過傷心,但自己總覺得他不像是爲了女友和孩子而難過的樣子。
  如自己所料的,葬禮那天就像是連續劇一般,女主角家教學生的哥哥突然衝進來,承認孩子是他的,跪著要求對方父母的原諒。
  易仲玮一瞬間笑出來的神情卻讓自己猜不透。
  雖然他隨即抿起唇低頭掩飾自己的神情,之後女主角的父母又哭又道歉的希望易仲玮原諒,他還是那副溫和的神情說他不介意。
  那個像是九點檔連續劇的葬禮,是自己知道與他有關的最後一件事,之後就再也沒聽過他的事了,同學們說他變得很低調,不再是從前學校裏的那個風雲人物。
  于是他不知道該拿什麽當話題,總不成再提起那場葬禮…
  最後有一句沒一句的,沈默地吃完了那頓飯,站在餐廳門口,他們等著電梯,他看著樓層簡介上熟悉的書店名稱。
  『我想去書店。』
  易仲玮倚在電梯牆上望著他半晌,最後苦笑著搖搖頭,『不了,我得回學校一趟,我答應學弟要幫忙他收拾。』
  『喔…嗯,那…改天見。』
  自己一個人走出電梯,突然想也許該再說些什麽,回頭後看見易仲玮也正盯著他看。
  但是卻沒有人開口,只是看著電梯門關上,閃亮的數字又降下一層。
  他突然煩躁起來。
  幹嘛交個朋友要搞成這樣,他不知道易仲玮是怎麽回事,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介意。
  現在他才明白易仲玮的態度是爲什麽。
  那自己又該怎麽辦呢…就這麽放棄這個朋友嗎?
  楊君遠翻了個身拉起棉被來包住自己,讓煩雜的思緒,慢慢變得模糊。
  ………鈴………叮鈴鈴………鈴鈴叮鈴……鈴鈴…鈴叮鈴鈴……
  …鈴………叮钤鈴鈴……鈴鈴…鈴叮鈴鈴……
  …好吵……
  楊君遠把枕頭抓起來蓋住頭,似近似遠的鈴聲,好象就在附近,一下子又好象很遠,在鈴鈴鈴地聲響圍繞之中,他慢慢地沈入夢鄉。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我眞的…眞的喜歡你……
  相信我,我眞的只喜歡你一個人而已……!
  ……叮鈴……
  …鈴叮鈴……鈴鈴…叮鈴鈴…
  ………鈴鈴叮鈴……鈴鈴…鈴叮鈴鈴……叮鈴……
  ——呀啊啊——不要—————!
  突然從睡夢中醒來,楊君遠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愣了幾秒後看了看四周,確定那聲淒厲的尖叫聲是他的幻覺。
  ……惡夢嗎……
  他抹去額上冒出來的冷汗,深吸了幾口氣,望著床頭的鬧鍾,發亮的綠色夜光指著淩晨三點。
  …才三點呀……
  ……叮鈴……
  他僵了下,他聽見鈴聲。
  ……叮鈴…叮鈴鈴……
  就在門口,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鈴聲越來越近,似乎能從門外慢慢地滲進來……
  他不敢再側頭去看著門,只是薄薄的木板隔間,不管有什麽,要衝進來都不是問題……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大,呼吸越來越急促。
  …叮鈴……
  越來越近,好象就在耳邊……冰冰涼涼的鈴就貼在耳上……
  「哇啊!」楊君遠一下子從床上爬起來。
  喘著氣,冷汗爬滿整個背上,他伸手抹掉臉上的汗水。
  ……惡夢嗎……
  他神智有些不清楚,好象是夢見自己做了惡夢……
  那現在是夢還是現實……?
  他看了下四周,屋裏還是一片黑暗,夜裏甯靜的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到。
  床頭的鬧鍾上,綠色的夜光指著三點。
  …才三點……
  到底是怎麽搞的…
  好象…一直聽見鈴聲……還有那聲淒厲的慘叫……
  楊君遠坐在床上發呆著胡亂想著剛剛到底夢到什麽。
  好象…在慘叫聲之……還有什麽……
  ……我喜歡你……
  楊君遠愣了下,他記得他聽見了告白的聲音,像是打從心底用力喊出來的。
  不過…是個女孩子……
  楊君遠用力甩甩頭,確認自己不是因爲下午受到易仲玮告白的衝擊而産生幻覺。
  「……沒那麽嚴重吧……」楊君遠深吸吸了幾下,平複一下莫明緊張的心情。
  ……叮鈴……
  突然屏住了呼吸,楊君遠覺得自己的心跳好象也停了一下。
  …鈴叮鈴……鈴鈴…叮鈴鈴……
  ………鈴鈴叮鈴……鈴鈴…鈴叮鈴鈴……叮鈴……
  他現在確定那不是幻覺,也不是在做夢,他眞的、眞的聽見了鈴聲。
  從門外,慢慢移到房內……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叮鈴……
  就在身後,就在耳邊……
  ……叮鈴…叮鈴鈴……
  楊君遠覺得自已的心跳聲似乎大到整個房間都在響,他深吸了口氣,慢慢地,慢慢地回頭……
  小心翼翼的動作就像是沒有上油過緊的發條,慢慢地轉向身後。
  …叮……叮鈴………
  一個女人,直挺挺地站在那裏,濕淋淋的頭發貼在臉上,看不清她的臉,從發絲裏透出的那睜得偌大的雙眼,直直的盯著他。
  他睜大了眼睛確定自己是不是在作夢,他全身僵直著連動都不能動。
  而那個女人全身赤裸,膚色慘白,身上還滴著水,一滴一滴地滑落在地板上,他可以清楚的聽見答、答、答的聲音。
  她就這麽直直的盯著他看,然後慢慢的,微側著頭把手擡起,她的動作就像拉線的木偶一樣,慢慢地一格一格地移動,似乎是想朝他靠近,她的腳在滑動的時候,他就會聽到鈴聲。
  …叮鈴……叮鈴………叮鈴鈴…
  他幾乎停止呼吸,耳鳴和心跳聲都突然停止,一瞬間他以爲自己沒有心跳了。
  而那個女人的手,在擡得夠高來指著他之前,就這麽一塊塊地掉下來。
  手掌、手肘、上臂,然後是頭、身體,就像是沒有堆好的積木一樣碎了滿地。
  不管是什麽聲音都變得好遙遠,直到他停止呼吸太久,覺得眼前發黑爲止,他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
  「啊————」
  楊君遠終于忍不住拔腿朝門衝出去。
  我一定是瘋了我一定是瘋了我一定是瘋了————
  那是幻覺——是幻覺是幻覺——
  楊君遠一路衝到家附近的便利商店才停下來,他衝進明亮的店裏喘個不止,神經質的四周確認,直到櫃台的男生把他當怪物一樣看,才慢慢滑坐在地上。
  幻覺…那一定是幻覺……
  「那個…你沒事嗎?」店員在櫃台裏警戒著沒有出來。
  楊君遠喘了好久,確定那具碎屍沒有跟在身後。
  楊君遠開始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瘋了還是病了,今天吃了什麽?是不是吸進什麽東西了?
  「那個…你要我報警嗎?還是叫救護車?」
  店員有些猶豫的開口,楊君遠這才搖搖頭,扶著牆站了起來。
  「那個…可以…借我打個…電話嗎?」楊君遠想了半天,自己什麽也沒帶,不用說錢包手機了,連眼鏡都沒戴,只穿著T恤短褲,拖著藍白拖鞋就衝出來了…也幸好至少穿了拖鞋出來。
  店員拿了無線電話給他,他望著電話半天,這種時間,他也不能打回家,更何況他家在屏東……
  室友剛過世,實驗室的學長出野外去了,起碼三天才會下山……
  況且,電話號碼全靠手機記錄的他,除了家裏跟自己的電話以外,背得起來的號碼只有一個,就是易仲玮的。
  他猶豫了下,最後還是撥下那個號碼。
  他有點緊張,他知道易仲玮會幫他,只是對方都已經把自己的立場表態得那麽清楚了,自己再尋求他的幫助是不是有些小人…
  可是,他也不知道能找誰了…意外的沒響太多聲,易仲玮就接了起來。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
  好象知道自己有麻煩一樣,略帶焦急的口吻。
  「……小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麻煩你的……」楊君遠抓著電話蹲下來,他想也許他該去醫院檢查一下腦子是出了什麽問題,而不是選擇在淩晨三點打電話讓易仲玮擔心。
  『沒關系,你在哪裏?我去找你。』
  溫柔的口氣就像以前一樣。
  「……我家…附近的便利商店……我跟店員借了電話……我不曉得怎麽辦,那東西在我房裏,我不曉得是什麽狀況,也許我該去醫院…」楊君遠覺得自己已經有點語無倫次,但是他沒有辦法有條理的把事情說清楚。
  『你不要動,就待在那裏,我馬上過去,你把電話給店員先生聽好嗎?』
  「…嗯…」楊君遠把電話拿給了店員,「你可以…跟我朋友說一下話嗎?」
  店員沒說什麽的接過電話,嗯嗯嗯地應了幾聲,講了幾句有、沒有之類的,報了地址電話然後挂了電話。
  打了電話之後,也許是聽易仲玮說他馬上要來,覺得安心許多。
  店員先生搬了張椅子讓他坐在櫃台外面,衝了杯咖啡給他。
  「唔…我、我沒帶錢……」楊君遠有些尴尬地開口。
  「你朋友說他來會付。」店員先生說著,把咖啡塞在手裏。
  楊君遠把咖啡握在手上,暖暖的讓他鎮定了些,卻開始覺得羞恥。
  …我到底在做什麽呀……
  「一杯咖啡而已,我記得你住在附近吧?不然下次來再給我也行。」店員先生也許是感覺到他的難堪,又加了句。
  「…謝謝…」楊君遠勉強笑了下,喝了口咖啡,讓胃裏感覺暖和了些。
  他是常來這家便利商店沒錯,不過他對店員並沒有印象,他反省起買東西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店員一眼,下次一定要好好的看著人家付錢說謝謝……
  他就喝著那杯咖啡,然後發著呆,想著剛剛看到的,到底是什麽。
  回想起來仍然令他毛骨悚然,那一塊塊肢體掉下地的聲音,好象還回蕩在耳邊,還有那個奇怪的鈴聲……到底是什麽……
  叮當地一聲,嚇得楊君遠差點把咖啡灑出來。
  「君遠?」
  看見易仲玮,楊君遠突然放心了下來,像是松了口氣般的,他抓住易仲玮的手,「…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沒事了。」易仲玮也沒問他是什麽事,伸手按著他的肩,微微的重量和溫度讓他覺得安心。
  「嗯……」楊君遠點點頭,接過易仲玮放在他手上的夾克,才覺得的確是有些冷。
  一口氣把所有的咖啡喝完,他穿上易仲玮給他的外套,看著他跟店員先生道謝,店員先生拒絕了他付錢,兩個人一再跟他道謝才離開。
  上了易仲玮的車,他又塞了瓶保溫的奶茶進他手裏,「幫我拿著。」
  「嗯……」楊君遠把溫熱的奶茶握在手裏,覺得好象連心底也暖了點。
  易仲玮把車開到捷運站附近,明亮的地方讓他覺得安心了點。
  「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嗎?」易仲玮的聲音很溫柔,他一向對自己的態度都很溫和,楊君遠到現在才想到,他從來沒有跟其它同學這麽說話過,爲什麽自己當時沒有發現,現在想起來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君遠?」
  「唔…我……」楊君遠擰起眉,想著要怎麽解釋。
  …難道說我撞鬼嗎……
  「我…我也不太確定……」楊君遠猶豫著要怎麽回答。
  …叮鈴……
  楊君遠一下子屏住呼吸,擡頭的時候似乎在後照鏡裏看見那雙睜得偌大的眼,他用力抓住易仲玮的手,「……後、後…後面……」
  易仲玮被他的反應嚇了一大跳,他抓住自己手腕的力道非常大,他往後座望去卻什麽也沒有,他擡起沒被抓住的手撫上他的肩,才發現他顫抖不止。
  「君遠,後面什麽也沒有,你冷靜一點。」易仲玮遲疑了下,傾身過去環住他的肩,讓他的頭可以靠在自己肩上。
  「你看,眞的什麽也沒有。」易仲玮的聲音很堅定也很溫和。
  揚君遠靠著他溫暖的身體,稍側頭去看後座,果然是什麽也沒有。
  他深呼吸了幾下,才放松了緊抓他易仲玮的手,他幾乎整個人都靠在易仲玮身上,雙手緊緊扯住他的衣服。「……爲什麽……」
  易仲玮輕拍他的肩,「沒事,什麽也沒有。」
  也許是易仲玮平穩的心跳讓他慢慢的鎮定下來,他突然想起自己早上才拒絕了易仲玮告白,而易仲玮也拒絕了自己做朋友的要求。
  那現在自己在做什麽昵……
  他朝後退了點,把自己抽離易仲玮的懷抱。「…對不起……」
  易仲玮只是笑了笑,「不要道歉,我不介意。」
  楊君遠無意識的緊抱著雙臂,他覺得很害怕,他不敢看著後照鏡,也不敢看著後座,更不敢看著易仲玮,只能撿回那瓶溫掉的奶茶,繼續抱在懷裏。
  易仲玮把收音機打開,挑了張重點的音樂,讓電吉他和鼓聲的敲擊聲響透車內,熱鬧的音樂總算讓他覺得不那麽慌張。
  易仲玮也沒說話,只是讓他靜靜的坐著,調節著心情。過了半晌楊君遠才開口,「……我…我們…可以去人多的地方嗎……」
  「嗯,網咖好嗎?」易仲玮也沒說什麽,只是發動了車。
  「對不起…」靜了半晌,楊君遠開口還是只能道歉。
  易仲玮歎了口氣,「不要道歉了好嗎?」
  于是楊君遠沒有再開口,易仲玮抓著方向盤,想著帶他回家也不太好,等天亮再看怎麽辦好了。
  兩個人一路沈默著,在重金屬音樂的陪伴下,行駛在無人的道路上。
  
  
  
  第三章
  
  「你考慮一下吧,有決定的話隨時打給我。」
  陸以洋望著那張溫和的笑臉,微紅著臉點點頭。
  看著行駛而去的車,陸以洋在原地發愣了許久,想起這一整晚的遭遇像是場夢一樣,到現在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興奮的心情沒有辦法停止,整個人像是要飄起來一樣。
  擡頭看天已經亮了,陸以洋想春秋一定在爲他擔心,吐吐舌頭地轉身走進大樓裏。
  無意識地哼著歌,仰制一直想跳起來的衝動,他用著輕快的步伐走過大廳,電梯正好打開,他開心的走了進去。
  一進電梯就看見一個小女孩,紮著兩條辮子,穿著小碎花的洋裝,站在裏面朝著他笑。
  陸以洋愣了一下,想退出去的時候電梯門已經關起來了。
  不曉得爲什麽,他越來越能分清楚哪個是人哪個是鬼,以前總是傻傻的搞不清楚,現在對鬼的認清度越來越高,幾乎憑感覺就可以認出來。
  不過…這個小女孩不太像鬼…但能肯定的是她絕對不是人。
  陸以洋去縮在電梯另一邊的角落,想當作沒看到就算了。
  「你的直覺蠻強的,說實在還眞有點可惜。」小女孩抱歉似地朝他笑了下。
  可惜?可惜什麽?
  陸以洋怔了下,只是一瞬間,那種討厭的感覺又回到他身邊。他以爲他不會再聞到那種腐壞的味道和冰冷僵硬的感覺。
  他以爲他已經不再怕那些東西,但是他現在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怕這個腐壞味道和那雙冰冷的手。
  在他能叫出來之前,那雙蒼老而堅硬的手已經從身後緊緊勒住他。
  小女孩只是拉著她的辮子,用著若無其事的語氣,「要快點唷,到了頂樓我就沒辦法了。」
  那雙手的力氣大到不可思議,明明只是瘦到見骨的手,現在卻緊緊的勒住陸以洋的頸子讓他不能呼吸,他只能用力拉住那雙手,想要用力將他扯開,但是雙手卻緊得像鐵環一樣,怎麽也扯不開。
  無法呼吸,眼前開始發黑,他覺得自己大概就快要死了。
  我不想死……好不容易……才遇到春秋和冬海……我才剛認識一個新朋友而已……我不想死……
  就在他覺得快要到界限的時候,突然眼前一亮,亮到他睜不開眼睛來。
  頭上被緊箍住的力道突然消失,他馬上大口吸進空氣,嗆咳了起來。
  有人一把將他拉進懷裏緊抱住他,他用力咳得連眼淚都咳出來,卻只想大口的吸進好不容易能夠再呼吸到的空氣。
  「我警告過妳的。」
  夏春秋的聲音很冷,直直盯著那個擋住老人的小女孩。
  「這是我的工作,你知道我沒辦法,你能救他一次二次救不了三次四次,除非你把他藏在樓上別讓他下來,不然結果是一樣的,你有幾個十三年可以耗?」小女孩笑著。
  夏春秋把目光移到老人身上,靜靜地望著他,老人似乎有點懼怕他的眼神,低下了頭縮到小女孩身後,沒有上回那種囂張的氣勢。
  「你帶不走他的,那是承諾,沒有實現前他不會走的。」小女孩拉著她的辮子,晃來晃去的在電梯裏走來走去。
  夏春秋望著她,冷冷的開口,「可是我可以弄走妳。」
  小女孩愣了下,望著夏春秋確認他是認眞的,她退了兩步瞪著他,「你就算弄走我,還是有別人會接我的工作。」
  夏春秋瞪著她半晌,才緩緩開口,「離我的地方遠點,我不要再看到妳了。」
  小女孩扁起嘴,拉著老人的衣角,一轉身消失在電梯裏。
  陸以洋深呼吸著,還緊緊抓住夏春秋。
  「頭擡起來我看看。」夏春秋看著他頸上出現的紫色瘀痕,擰起眉心。
  ……所以…是承諾嗎……
  陸以洋不想讓自己那麽沒用,抹掉快要掉下來的眼淚,望著夏春秋,開口的語音還有些顫抖,「那個…小女孩…是什麽…」
  夏春秋歎了口氣,摟著他的肩搭另一部電梯上樓。「那是執行人。」
  那是他第二次聽見這個詞。
  就是那個像牛頭馬面的東西吧……
  「那…那個老人爲什麽想殺我……」陸以洋撫上自己的脖子,覺得余悸猶存。
  夏春秋盯著陸以洋半晌,「你沒有問什麽是執行人,你聽誰說過?」
  陸以洋怔了下,才小聲地回答。「……同學…上次火災的……」
  夏春秋歎了口氣,「不是叫你少跟那些東西接觸。」
  陸以洋低著頭,「可是…那是同學……」
  夏春秋瞪了他一眼,「是什麽都一樣,死了就死了,你要記得鬼是六親不認的。」
  陸以洋乖乖地跟夏春秋走進家門,雖然充滿疑惑可是也不敢回嘴。
  如果六親不認那爲什麽奶奶還常常下來玩,除了她的確不是活著的以外,仍然很關心春秋和冬海,還有小良,他對李嘉怡的感情也沒減少,高曉甜也是……如果六親不認她爲何還記得她喜歡自己?
  「坐下。」夏春秋指著長椅要他坐下,自己去上了炷香。
  陸以洋也乖乖地坐下,有些不安的想他是不是要問昨晚他去幹嘛了……
  「你家裏有些什麽人?」
  意外的,夏春秋問起他的家人。
  陸以洋怔了下,看著夏春秋去倒了盆水,擰了條毛巾再撒香灰入水裏。
  「唔…除了爸媽、外婆以外有一個哥哥已經結婚,嫂子剛懷孕,然後一個妹妹。」陸以洋乖乖地回答。
  「你爸爸那邊的親戚呢?」夏春秋把水盆搬過來,把毛巾擰幹後輕輕擦著他頸上的痕迹。
  「我爺爺奶奶在我爸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爸是孤兒院長大的,沒有聽說有其它親戚。」陸以洋擡起下巴乖乖地讓夏春秋擦。
  「你媽那裏呢?」夏春秋繼續問。
  「外公過世好幾年了,我媽也是獨生女,所以外婆跟我們一起住,我們家沒有什麽別的親戚,就是我們幾個而已。」陸以洋仔細的想了下,「外婆好象有個妹妹,不過很早就全家移民到美國去了,所以也沒有往來過,外公…好象有三個妹妹,一個年輕的時候意外過世了,二個現在也過世了,只有一個…姑姑吧,好象過年過節的時候會給外婆寄封信,其它沒有有聯絡的親戚了。」
  夏春秋停下手望著他,「你們家男孩子很少。」
  陸以洋歪著頭想了下,「有我爸還有我跟我哥呀,我嫂嫂懷的搞不好是男孩子呢,男生很多呀。」
  「我是說你們家族…」夏春秋瞪了他一眼,把水盆拿去倒。
  陸以洋低著頭想了半天,「唔…好象是,爸爸那邊我不曉得,外公外婆那裏都只有女兒……到我哥才有長子。」
  夏春秋回來坐在他面前,盯著他看了半天,看到陸以洋覺得不太自在,「那個…有什麽問題嗎?」
  夏春秋覺得有點苦惱,陸以洋身上的問題並不是他拿手的,可是……
  「你昨晚跑到哪裏去了?」像是突然想起來,夏春秋狠瞪了他一眼,「不回來也不說,害我等到早上。」
  「對不起……」陸以洋忙低頭道歉。
  夏春秋用著懷疑對眼光盯著他,「你又做了什麽?」
  陸以洋縮了下,「…遇到一個…還活著的…冬海說過身上有線表示還沒死…她說她被綁架……」
  陸以洋越說越小聲,因爲夏春秋的眼光越來越利,「我、我不曉得該怎麽辦所以……所以…就…報警了。」
  這樣也不算說謊吧……
  「…你報警了?」夏春秋疑惑的睨著他,語氣倒是緩和了點。
  「嗯,我請警察去看,我只是不放心,所以偷偷去看了一下,你現在打開電視大概看得到抓到綁架犯的新聞…」說完停頓了下,又趕忙接著說下去,「我有匿名,不會惹麻煩的。」
  「嗯。」夏春秋點點頭,語氣溫和了些,「別扯進這種事裏,有事就讓警察處理,不然打電話回來告訴我們也可以。」
  「嗯,我知道了。」陸以洋乖巧地點點頭。
  夏春秋又是沈默的盯著他半天,最後才歎了口氣,隨手抽起一張便條紙在上面寫了個地址然後塞給他。「你的問題我沒辦法解決,你找時間去這個地址找這個人,他會幫你。」
  陸以洋拿起來看了下,上面寫的地址和名字他並不是第一次看到。
  他想起他那只漂亮的鷹,他給自己的名片還好好收在錢包裏,但是陸以洋沒有說出口,只點點頭,「知道了,我會去找這個人。」
  「別跟他說太多,如果沒有必要我不希望你們有接觸…」夏春秋扁著嘴,最後又歎了口氣,伸手揉揉他的頭,「你去睡一下吧,晚點冬海會帶早餐回來。」
  陸以洋點點頭,跑回房間裏,看著那張地址和電話,想著是什麽樣的人會讓春秋希望他幫忙自己,卻又不想自己跟他有接觸?
  我認識一個像你一樣的人……
  陸以洋想起葉冬海在火災發生那天晚上說起的話,冬海說過,那個人能『與黑暗溝通,能觸摸靈體,他能控制靈魂』。
  所以,這是他們不希望自己跟這個…杜槐愔接觸的原因嗎?
  他想起那天冬海急忙拉走自己,要自己上樓別跟他接觸的態度,跟那天晚上在學校裏,那個人輕易就讓小宛跟著他走了……
  陸以洋直覺葉冬海所提的人就是杜槐愔。
  陸以洋突然對這個人産生了非常好奇的感覺,雖然自己不記得,但是他知道那天晚上杜槐愔幫他帶走了些恐怖的記憶,他幫助了自己。
  如果春秋會讓自己去找他的話,一定也是相信這個人,也許…他可以跟這個人商量小宛的事……
  陸以洋想著,覺得稍稍興奮了起來,他對于將要見到杜槐愔感到非常非常期待。
  迷迷糊糊的被一陣音樂聲吵醒,陸以洋伸手在床頭上摸了半天,抓起手機看了下,順便確認了一下時間。
  「……餵……嗯……嗯嗯……嗯…喔……知道了……」陸以洋含糊的應了幾句,「有啦……醒了啦…早上才睡的……沒關系啦,我起來了。」
  陸以洋爬起來,揉揉眼睛,「嗯,知道了…沒關系啦…嗯嗯,好,待會見。」
  「呵啊~~~」陸以洋邊打呵欠再伸了個懶腰。
  看了眼鍾,確定自己只睡了兩個小時半,又倒回床上,「……好想睡……」
  在床上滾了半天,最後放棄的爬起來梳洗換衣服。
  衝出門的時候春秋冬海都不在,他想大概是下樓到公司去了,陸以洋抓起冬海留給他的早餐,就下樓去。
  一出門就看見易仲玮的車在那裏,陸以洋咬著三明治跑了過去,走近才發現副駕駛坐有人,愣了下開了後座進去。「學長早…楊學長早。」
  楊君遠的臉色看起來並沒有很好,笑得有些勉強的朝他點點頭。
  「對不起,學長們早餐吃了嗎?」陸以洋努力把嘴裏的食物吞下去。
  「有,我們剛吃了點東西,抱歉一早就把你挖起來。」易仲玮抱歉地開口。
  「沒關系啦,反正也該去學校了,搭學長的便車多方便。」陸以洋笑著回答。
  「我先載他回家拿個東西就去學校,等下麻煩你幫我顧個車。」易仲玮笑著再補了句。
  「嗯,沒問題。」陸以洋應了聲,沒有多說,他當然有注意到楊君遠的穿著就像是從棉被裏挖起來一樣,但也只裝作沒看見,專心啃他的早餐。
  不過他不太確定易仲玮特地清早把他挖起來作陪,是怕楊君遠覺得不自在還是他自己覺得尴尬……?
  陸以洋也沒多問,等車停了下來,易仲玮先望著楊君遠,「我陪你上去?」
  楊君遠遲疑了下,易仲玮回頭望著陸以洋,「反正有車位,也不用顧車了,一起上去吧。」
  「嗯,好啊。」陸以洋笑著,跟著二位學長下了車。
  楊君遠拉了下走在前的易仲玮,低聲開口,「我可以自己上去的……」
  「反正剛好有車位,待在這裏也無聊,就一起上去吧。」易仲玮笑笑地回答。
  「嗯…」楊君遠雖然覺得有些尴尬,但是心裏還是存著感激。
  雖然覺得有點丟臉,自己也從來不是怕鬼的人,但是說實話,鬼這種東西沒遇到眞的不知道怕。
  那種打從心底發毛的感覺非常討厭,尤其是那東西朝著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時候……更不用說後來碎了滿地的…屍塊還是什麽鬼東西的……
  楊君遠深吸了口氣,和易仲玮一起走上樓,陸以洋則跟在身後。
  白天…應該不會出來吧……
  從陰暗的樓梯間走上三樓,不算長的走廊不知道爲什麽覺得有股濕氣,他的房間在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情緒感染到他,易仲玮的腳步也有點慢,陸以洋走在最後面莫名感覺到他學長們的緊張,只是不知道在緊張什麽。
  …鈴……叮鈴…
  楊君遠停了下來,伸手抓住易仲玮的手。
  易仲玮怔了下,「怎麽了?」
  楊君遠遲疑著要不要說出口,還是叫他們快離開這裏。
  「學長沒聽見嗎?」陸以洋突然開口。
  「什麽?」易仲玮不明所以的望著陸以洋。
  陸以洋卻穿過他們兩個人直直向前走,回頭望了他們一眼,「鈴聲呀,還有水聲,學長們沒聽見嗎?」
  楊君遠有些吃驚的看著陸以洋走到走廊盡頭再折回來,「這是楊學長的房間嗎?」
  「嗯…是…不過……」楊君遠遲疑著點點頭。
  「學長門沒關好耶。」陸以洋說著就推開了門。「這樣會遭小偷。」
  「啊……」楊君遠怔了下,陸以洋已經把門推開,從房裏透出來的燈光照射到走廊上。
  「這房間光線很好呢,楊學長要拿什麽呢?」陸以洋站在房門口朝楊君遠笑著。
  易仲玮輕推著楊君遠的背,小聲地開口,「看,裏面什麽也沒有。」
  「…嗯…我想…拿幾件衣服。」楊君遠朝易仲玮望了眼,才走了過去。
  他爲自己的膽小感到丟臉,但是卻沒有辦法停止恐懼。
  鈴聲沒有停止。
  雖然陸以洋沒有再提起,但是鈴聲還是斷斷續續的耳邊響起。
  陸以洋像是知道他在怕什麽的樣子,幫他把窗簾整個打開,讓房間充滿光線,甚至有些耀眼。
  「學長要拿什麽嗎?」陸以洋環顧著房間四周,像是在催促般的開口。
  「我先換件衣服。」楊君遠拉開了衣櫃,抓出條牛仔褲和襯衫換上,然後把櫃子裏已經裝好的旅行背包拉出來,原本他收拾好就等著放假的時候抓了背包就回家的。
  楊君遠的動作有點急,他只想快點離開這裏,因爲鈴聲越來越大,這回他還聽見了水聲……
  嘩啦啦啦的,也不像是開了水龍頭的水聲,而是水滿出來流進排水孔的聲音。
  他想著是不是鄰居的水龍頭沒關上就出門實習了…可是他昨天並沒有聽見水聲。
  他穿著襪子邊把球鞋踢出來,他突然愣了下。
  雖然昨天沒聽見水聲…可是…那個女…女生…是濕的……
  他綁著鞋帶的手動作慢了下來,微微側頭望著床邊地上,幾圈已經幹掉的漬在陽光反射下特別明顯。
  他停了動作,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所以,那不是幻覺……
  叮鈴……叮…鈴鈴……
  「學長…你可能要快一點……」陸以洋突然開了口,不知道爲什麽,他一直望著床邊的牆壁。
  易仲玮覺得有點詭異,他那個寶貝學弟從走上樓梯起就有點不太對,本來是一只迷糊鬼,現在好象突然精明了起來。
  而楊君遠不知道爲什麽,鞋穿一半突然回頭盯著地板不動。
  易仲玮不曉得這屋子裏的詭異氣氛是因爲這兩個人還是自己心裏有鬼…他忍不住走上前,蹲下來把楊君遠的手拉開,幫他把系一半的鞋帶系好,然後起身把他拉起來,一手已經把他的背包拎在身上。「你還有什麽要拿的?」
  楊君遠走到書桌前把自己平常帶的包包提起。
  錢包存折筆電都在包包裏,換洗衣物也在旅行背包裏,連鄰居托的東西也在裏面,應該沒有什麽東西了…
  陸以洋有種很強烈的感覺,這種感覺在那個想殺他的老頭出現之前也有,他肯定這裏一定有什麽東西在,不同的是,他並不害怕現在可能在這裏的這個東西。
  他現在已經可以分辨得出來什麽可以傷害他,什麽不能。
  這種感覺…應該是怨念吧……留下了大量的遺憾和怨怼死去的後果…
  陸以洋皺著眉,那鈴聲有點吵,而且水聲越來越大,房間裏也越來越潮濕。
  楊君遠的東西也拿得差不多了,在他想開口說要離開的時候,陸以洋看見了,就在易仲玮的身後。
  慘白的軀體黑色的長發,濕淋淋的水滴順著身體滑下來。
  哇靠…第一次看見這種的……
  陸以洋怔了下,急忙開口,「學長!我們快點出去吧。」
  易仲玮看著陸以洋突然轉變的臉色,還沒開口問,他聽見身後答答答的滴水聲。
  疑惑著回頭對上的是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過貼在臉上的濕發,那對眼睛動都不動,直直地盯著前方。
  易仲玮習慣看著人眼睛說話,他覺得那是誠意,他曾經看著很多女孩的眼睛說話,水靈靈的大眼睛他看得多了,可是從來沒看過這種眼珠連動都不動一下的眼睛。
  就好象…死的一樣……
  易仲玮倒抽一口氣退了兩步撞到就站在身後的楊君遠,順手把他拉遠了些。
  楊君遠現在確定那無論如何都不是幻覺了,「…小易…你、你有看見吧……?」
  「嗯…看到了。」易仲玮左右看了下抓起書桌後面的球棒來當武器,雖然不知道打她有沒有用。
  她就直直的站在門邊,身上的水滴在地上畫出一個個水圈,她拖著腳步朝他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過來,楊君遠緊緊抓住易仲玮的手臂,想著要怎麽樣才能離開。
  「…妳要不要穿件衣服呀?」
  突然冒出這一句話的,當然是陸以洋,易仲玮覺得哭笑不得,他把想往前走的陸以洋一把抓回來,「你、你在跟鬼說話嗎?」
  「…因爲…沒穿衣服好可憐……」陸以洋皺起眉頭,就算是鬼也還是女孩子,也不好意思直接盯著人家的身體看。
  不過迅速掃過的感覺好象沒什麽傷口,難道是淹死的……
  「妳想說什麽嗎?」陸以洋望著她開口,但是她沒有反應,只是直直的朝他們走過來,並沒有理會陸以洋,也像是沒聽到他的話,看到他的人。
  陸以洋還沒有碰過完全無視于他的鬼,一時之間不知道是該疑惑還是感動。
  楊君遠則在疑惑是自己太膽小還是這個學弟膽子太大,他根本沒有辦法直視著那個女鬼,他可以感覺得到那雙眼是盯著自己的,從昨晚到現在都是,她的目光只盯著自己不放,但他並不知道爲什麽。
  她只是一步步地朝他們靠近。
  「哈啰,妳有看到我嗎?跟我說句話嘛。」
  直到易仲玮忍不住拖開他不曉得幹嘛跟鬼說話的學弟,拿著球棒閉上眼睛用力揮過去爲止。
  「啊!————」
  慘叫的是陸以洋,而她碎了滿地。
  一塊一塊的,頭、肩膀、手臂、手肘、軀體、大腿、小腿…就這樣碎成好多塊滾落在地上。
  屍塊在地上扭曲擺動著,似乎是想接在一起。
  易仲玮沒有愣太久,丟下球棒,一手一個抓著楊君遠和陸以洋就衝了出去。
  衝到車上,把背著的背包和陸以洋一起塞進後座,等楊君遠自己上了車,易仲玮趕忙發車,車子迅速滑出巷口衝上馬路。
  「學長!開太快了!」陸以洋尖叫著,才讓易仲玮把車速稍慢了下來。
  「我眞服了你,你怎麽會想跟鬼說話?」易仲玮從後照鏡瞪了他一眼。
  「……我不過說了兩句話,學長還拿球棒打她耶,而且…人家是女孩子,學長下手眞狠……」陸以洋嘟起嘴像是在抱怨。
  「那是鬼耶!」易仲玮不可置信的把車停在路邊,想要確認一下現在的狀態。
  他把車停在路邊,望了楊君遠一眼,確定他的沈默不是因爲嚇壞了,才回頭看著陸以洋。「你跟鬼說話幹嘛?」
  「她會突然出現一定有原因呀,總是要問看看,隨便就把人家打散不是很可憐嗎?」陸以洋小小聲地叨念著。
  易仲玮從來不知道他學弟膽子大成這樣,明明是連蟑螂都怕的孩子……
  易仲玮突然停頓了下,事實上他從來沒眞的看過他們實驗室有蟑螂,這孩子總是把實驗室打掃的很幹淨,那沒蟑螂的話,他在怕什麽?
  「你本來就不怕鬼嗎?還是你本來就看得到鬼?」易仲玮擰起眉問他。
  「……」陸以洋沈默了下,既然他學長已經見過鬼了……說出來應該就不會诐當成瘋子吧……
  「嗯,我本來就看得到,以前也很怕的……」陸以洋老實地回答,「後來覺得與其害怕,不如想辦法幫助他們,他們也不想死了還不能離開,也不是自願出來嚇人的呀……」
  陸以洋停了下,像是在思考,「雖然,有的鬼會傷害人,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是大多數的鬼只是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而已,有些只是有來不及說的話,來不及做的事,所以停留在這裏無法離開。」
  易仲玮和楊君遠都望著他,易仲玮歎了口氣,「這是火災之後的想法嗎?」
  陸以洋只是低著頭,半天才悶悶的點頭。
  「你覺得…那個鬼…爲什麽會出現在我那裏?」楊君遠望著陸以洋,疑惑的開口。
  「楊學長不認得她嗎?」陸以洋眨眨眼的看著楊君遠。「也許是楊學長曾經認識的人。」
  楊君遠想了半天,他最近並沒有聽見有什麽女性朋友過世了的。
  碰地一聲打斷他的思考。
  他朝右一看,車窗上貼著二只濕答答的手,和一張因爲貼得過近而扭曲的臉。
  「哇啊──────」
  三個人幾乎同時叫起來,易仲玮連想都沒想發了車就踩下油門,急速甩掉那個貼在車窗上的鬼東西。
  「…會、會追上來耶…第一次看見速度那麽快的……」陸以洋被嚇了一跳,回頭看著地上又散成一塊塊,努力想要拚回來重新站起來的那個女鬼,他覺得疑惑了起來。
  她會跟來耶……
  「學長,回我住的地方好嗎?那裏無論如何她上不來。」陸以洋回頭望了易仲玮一眼。
  「嗯,知道了。」易仲玮加快了速度,側頭望了下楊君遠有點蒼白的臉,伸手輕拍了拍他的肩。
  楊君遠勉強朝他笑了下,急駛在馬路上,那個刺耳的鈴聲,還是緊追不舍的在耳邊響起。
  忽近忽遠的,楊君遠想著,到底在哪裏聽過這鈴聲……?
  ……鈴…叮鈴……叮鈴鈴……
  
  
  
  第四章
  
  夏春秋擰起眉,把埋在八卦雜志裏的頭給擡起來,他覺得那個笨孩子最近越來越會惹麻煩。
  歎了口氣,他起身走到向門口,一開門剛好連衝帶跌的滾進三個大男孩。
  他往門外瞄了眼,冷聲開口,「這裏不是妳能進來的,去妳該去的地方。」
  然後把門關上,低頭瞪著陸以洋。
  「啊哈哈哈哈…我、我回來了……」陸以洋幹笑了幾聲,爬起身來,「這、這是我學長們,易仲玮、楊君遠。」
  「學長,他是春秋,好心收留我的人。」陸以洋朝易仲玮跟楊君遠介紹了下。
  「進來吧。」夏春秋朝他們點點頭,就走向客廳裏。
  陸以洋他們跟在後面,夏春秋才進出玄關,突然擰起眉回頭瞪著他們三個。
  視線略過了陸以洋和易仲玮,停在楊君遠身上,「那種東西不能帶進我的屋子裏。」
  楊君遠愣了下,不知道夏春秋在說什麽,「我沒有帶什麽東西。」
  陸以洋望著楊君遠,「春秋說有就一定有,楊學長想看看身上帶了什麽?」
  夏春秋看著他半晌,伸手指著他的背包,「那個。」
  楊君遠放下背著的背包,蹲在地上打開來翻看,「…就是衣服…書…隨身的東西而已……」
  「君遠,這是什麽?」易仲玮跟著蹲下來,指著楊君遠一開始就拿出來放在旁邊的東西。
  「那是鄰居托……」楊君遠怔了下,他似乎就是從拿到這個盒子開始,才見鬼的。
  易仲玮見他突然陷入思考的表情,也沒再問就直接拆開那個盒子。
  「啊……」楊君遠想說那是人家托放的,可是他一邊也疑惑著,會不會是那東西眞的有問題。
  易仲玮把盒子打開,裏面還塞著另一個系著紅繩的盒子。
  擰著眉他把那個盒子倒出來,拆開繩子把四周的扣環打開,那一瞬間他們全屏住了呼息。
  那是一盒灰,雜著細細碎碎泛黃的白色小碎片。
  四個人盯著那盒灰看了半天,楊君遠知道那盒無論如何不會是海砂。
  他仔細盯著半晌突然伸手想去碰,在碰到前又縮了回來,猶豫了下,他指著灰裏閃閃發亮的東西。「那個…好象是……」
  他沒有說完,伸手從背包撈出一只筆,輕輕把那個銀色的東西挑出來。
  「…叮鈴…鈴……」
  陸以洋愣了下,那是一條鏈子,上面綴滿了鈴當,那樣明亮的銀色,看來並不像被燒過,應該是事後一起放進去的。
  所以才會一直聽見鈴聲嗎?
  而楊君遠直直的盯著那條鏈子,震驚的無法開口,半天才像是喃喃自語地念著,「…學妹……」
  他想起最後一次見到學妹,大約是上星期還是上上星期…?他記不起來,怎麽也想不起來,他只記得他問了學妹什麽東西一直響,學妹開心的說,那是她男朋友送的,細白的手指著地上,學妹修長白皙的腿,綁著細繩的高跟涼鞋上纖細的腳踝環著銀白亮眼的鈴。
  「怎麽會……」楊君遠不可置信的坐在地上,想著學妹那雙總是水潤明亮的大眼睛,最近才把一頭飄逸的長發燙出漂亮的波浪,開始總是一臉抱歉的問他有沒有空,後來是連敲門都省了,在門口喊著學長我好無聊……
  她才剛大二…是個漂亮活潑沒有心機的女孩,總是讓楊君遠想起在老家念高中的小妹。
  叭地一聲,易仲玮把盒子蓋了起來,擔心的看著楊君遠,「你知道這是…誰的骨灰了嗎?」
  楊君遠怔著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易仲玮對自己的話也有點不確定,他擡起頭疑感的望著夏春秋,「這個…是骨灰吧……?」
  夏春秋實在不想管閑事,不過這二個年輕人已經在他家了。
  「春秋……」陸以洋扁著嘴扯扯夏春秋的衣角。
  「那個盒子蓋好不要灑出來,跟我走。」夏春秋瞪了陸以洋一眼,回頭再朝大門走去。
  易仲玮忙把盒子蓋好,將繩子綁回去,起身跟著夏春秋。
  楊君遠也急忙起身,三個人跟著夏春秋一起坐電梯下樓去,陸以洋還是第一次走進春秋和冬海的公司。
  公司現在是休息的狀況,廣大的辦公室沒有人,只有裏面的會議室閃著亮光。
  「冬海和其它人在開會。」春秋解釋了一下,帶著他們走到走廊底,推開厚重的花雕金屬大門。
  「哇…」陸以洋忍不住叫了出來,那個房間從牆上到天花板到地上都繪滿了彩繪天女,左右二邊是整排的櫃子,一格格看起來有點像靈骨塔,但是陸以洋不敢說出口。
  「你們在這裏等。」夏春秋伸手拿過易仲玮手上的盒子,脫了鞋換上旁邊鞋櫃的拖鞋走了進去。
  那個房間很大,正中也有一座觀音,不過是木雕像,比家裏的那座要大許多。
  夏春秋把那盒骨灰放在觀音像前,上了香之後,又把盒子拿到旁邊拉開其中一個格子小心地放了進去。
  最後才走出來關上那扇門,望著楊君遠和易仲玮,「這讓你們借放,事情解決後快點來帶走。」
  楊君遠望了易仲玮一眼,他根本不曉得事情要怎麽『解決』。
  「看你們是要報警處理還是怎麽樣都可以,把那個女孩找出來,她的屍骨不全不會瞑目的。」夏春秋又補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那有缺…嗎?」陸以洋開口問著,又覺得自己的說法有點問題。
  「那麽點骨灰大概只有三分之一而已,應該有別的部份。」夏春秋回答,邊停下來回頭望著陸以洋,「你別給我做什麽怪事,像昨天一樣報警就好了,別扯進這些事裏面,知道嗎?」
  陸以洋用力點點頭,「嗯,我知道。」
  夏春秋說完就自顧自地去按了電梯,楊君遠走了過去,「唔…謝謝您。」
  「那不是你的錯,不用太在意。」夏春秋只是望了他一眼,突然開口這麽說。
  楊君遠愣了下,半天才點點頭。
  「還有你,有空也回去看看你爸爸,人老了總是會變的。」夏春秋望了易仲玮一眼,在他反應過來前進了電梯。
  易仲玮苦笑了下,看著陸以洋,「他眞有這麽神還是你跟他說過我的事?」
  陸以洋搖搖頭,「我才沒有跟春秋提過學長家的事……」
  「小易…我想到學校去一趟。」楊君遠想著不知道爲什麽死去的學妹,心裏有說不出來的難受。
  「嗯,我陪你。」易仲玮回頭望著陸以洋,「這樣是表示那個…不會再出來了嗎?」
  「我也不知道耶…要再碰到才知道…」陸以洋側頭想了下,覺得這樣說不太好,就改了口。「我想應該還好吧,不然春秋會叫我不要出門。」
  「那,走吧,我們去學校。」易仲玮走過去按了電梯,楊君遠則一直沈默著。
  「唔…學長,我有個地方想先去一下,晚些再去學校找你們,如果學長們決定報警的話請先告訴我,我有朋友是警察,他可以幫忙。」剛好電梯上了樓,陸以洋跟易仲玮、楊君遠走進電梯,邊想著可以打電話給高懷天。
  然後莫名地開心了起來。
  「你在笑什麽?哪裏認識的警察?」易仲玮好笑地伸手捏了他的臉。
  「啊~?沒有啦…就偶然……」陸以洋扁起嘴摸摸被捏的臉,他不知道自己有笑出來,不過如果把昨晚的事講出來,他學長的反應恐怕不會比春秋好多少……
  「你要去哪裏?我先送你。」易仲玮就是不太放心這個迷糊鬼。
  「喔…我要去這裏。」陸以洋把早上春秋給他的紙條拿出來。「春秋交待我得做點事。」
  「我先載他去一下,再去學校。」易仲玮望著楊君遠開口。
  楊君遠怔了下,本來想說些什麽,最後還是只點點頭笑了下。「嗯,謝謝。」
  到下樓上車爲止,三個人都各有所思的沈默著。
  陸以洋拿起手上的地址對了好幾次,確定他沒找錯地方。
  眼前大約五層建築的公寓毫不起眼,和春秋他們那棟簡直是金碧輝煌的大樓比起來,這棟公寓看起來像是要廢棄了一樣。
  而且……陸以洋看了下左右,三台黑色的BMW,幾個像流氓一樣的人在附近晃來晃去。
  陸以洋遲疑了下,想著都來到這裏了,盡量裝作無視般的走進這棟破舊的公寓裏。
  也許是自己看起來年紀很小,所以幾個流氓只是看了自己一眼,也沒說什麽的繼續閑晃著。
  陸以洋看著地上爬上了四樓,邊想著這棟樓連個大門也沒有,開放式的樓梯任何人都可以爬上來不是很危險…?
  一走上四樓的走廊,陸以洋怔了下,馬上明白不管任何人爬上來,危險的都是爬上來的人吧……
  陸以洋吞了口口水,盡量靠著牆邊走。
  一……四…五個…不對、是七個……
  陸以洋遲疑著要不要走過去,眼前的情景實在是太過詭異了。
  杜槐愔靠在門外,咬著煙叉著手臂望著眼前的老人。
  「我聽說你是最好的,他們都說除了你沒有人能救我兒子。」老人威嚴的臉孔和堅定口氣聽起來都不容人拒絕,更何況是身後四個看起來像熊一樣的保镖。
  陸以洋看著老人身旁那張輪椅上的人,他貼著牆小步的滑遠了點,決定等杜槐愔把這些人解決了再走近。
  他想不管是再厲害的人,都救不了輪椅上這個人了吧…
  輪椅上的人臉色蒼白瘦成皮包骨,目光無神,只能發出無意義的呻吟…不、也許不是無意義,陸以洋仔細聽,還是可以聽出他喊的是爸爸救我……
  這種狀況,誰都救不了了吧……
  陸以洋望著那個人,肩上挂著一個男的,死命的用雙臂勒住他的頸子,眼裏流露出來的恨意不用接近都感覺得出來,那雙眼充滿血絲張得偌大,幾乎要凸出眼眶來,而他頭部右側從頭頂到耳下順到頭肩處一道長長的傷口,從那道傷口不斷流出來的除了鮮血還有頭上冒出來的那些白白黃黃的是什麽,陸以洋不想去猜測,只好再小小的退了一步。
  腳上也有一個小女孩,死命的抓著、抱著他的腿,狠狠的一口一口用力咬下,小小的手抓著、擰著像是想把他的肉擰下來,原本該是清秀的小臉,從左眼到右邊臉頰的傷口慘不忍睹,在她抓著咬著那個人的時候,左邊的眼珠不斷的滑下來,她還得不時把眼珠抓了塞回去。
  更不用說那個抱住他的腰,不停用力搥著他的心髒的女人。
  她的速度很慢但是很重,每一下都充滿了恨,隨著她一下、一下的搥,那個人的嘴一張一合的,像是快要沒氣。
  而那個女人抱著他的腰,身體拖在地上,從後頸開始那道長長的傷口直到腰間,深可見骨。
  而旁邊還有四個…似乎是在排隊等著,等著那三個人泄忿之後,換他們上去。
  滿地的血漬和腥臭味讓陸以洋十分不舒服,而杜槐愔只是吸著煙,一臉不耐,像是想讓煙味去掉這些令人作惡的味道。
  血染滿地上,牆上,那些人卻毫無所覺。
  陸以洋想絕對不能告訴春秋…不然他可能會叫自己不要再來了。
  咽下作惡的感覺,陸以洋才注意到窗台上坐了一個年輕男人,他帶著開朗的笑容朝自己笑著。
  陸以洋怔了下,這個人和這裏的感覺完全搭不起來,一張陽光的笑臉,穿著無袖印上太陽花的T恤和線條漂亮的牛仔褲,染成茶色的發跟他的笑容一樣亮。
  這不是人。
  陸以洋感覺的出來,這也不是鬼。
  是執行人吧……
  陸以洋對執行人的印象並不是很好,但是他也無法無視于對方友好的微笑,只微微朝他點點頭,又貼回牆邊。
  旁邊站著那四個裏的其中一個,也許是等著無聊了,無意識的回頭發見陸以洋,居然搖搖晃晃的朝他走過來,拖著腹部那個大洞裏滑出來的腸子和其它陸以洋不想知道的東西。
  他掩住嘴退了兩步,窗上那個年輕人卻像是覺得有趣的看著他的反應。
  「餵,別惹他。」杜槐愔擰著眉吸了口煙,突然開口瞪著窗台上的人。
  面前的老人回頭望著杜槐愔的方向看著,卻什麽也沒看到,只看到縮在另一邊牆角的陸以洋。
  老人當然聽過很多杜槐愔的傳言,于是也沒說什麽的繼續盯著他。「你到底幫不幫我兒子。」
  窗台上那個年輕人被瞪了之後聳聳肩地開口,『餵,過來,誰說你可以過去的。』
  那個朝陸以洋走過來的停下了腳步,乖乖地回頭去排隊。
  杜槐愔望著眼前的老人,「沒有人幫得了你兒子,他死定了。」
  「你再說一次!」老人暴怒地吼了出來,身後四個保镖朝杜槐愔走近了一步。
  「我說,他死定了。」杜槐愔冷靜而且毫不在意地重說了一次,「他做過的事會回報到他自己身上,而且是你害的,你自己知道的吧?」
  老人微微顫抖像是氣到極點,但是很快冷靜了下來,瞪著他半晌才開口,「沒錯,是我害的,這孩子跟我不同,他只是個普通的孩子。」
  老人低頭望向他兒子的時候,臉上慈愛的表情和剛剛那種暴怒的樣子完全不同。
  「他從來不像我賺的是肮髒錢,做的也是正當生意,都是我…都是我他才會突然變成這樣,突然就變了個人,他做的那些事都不是自願的,我請求你幫幫他,如果要有報應該要報在我身上,而不是他身上。」老人換了個誠懇的表情望向杜槐愔。
  杜槐愔並沒有被打動,他再吸了口煙,緩緩的吐出來,「太遲了,他殺第一個的時候你就該阻止他的,你算過現在幾個了嗎?我幫不了他了,你回去吧。」
  老人皺起眉目光淩厲地盯著他,「你不幫我兒子的話,我不會放過你的。」
  杜槐愔聳聳肩,把手上的煙扔在地上踩熄,望著老人的臉再說了一次。「我再說一次,你兒子死定了。」
  陸以洋再朝後退了二步,考慮該不該報警,他不知道爲什麽杜槐愔不怕那些人,要是那些人發起狠來拿出槍還是西瓜刀的話要怎麽辦呀……
  「我們走著瞧。」老人只撂下這句話,轉身就走,身邊的保镖瞪了杜槐愔一眼,其中一個保镖推著輪椅連帶那個人身上拖著的三個鬼一起跟著老人走出去。
  陸以洋只能盡量貼著牆滑行,想離那張輪椅遠點。
  那個執行人從窗台上跳下來,拍了拍手像是導遊般的叫著。『好了好了,都跟著走。』
  旁邊的四個聽話的跟著那個執行人走。
  杜槐愔開了身後的門伸手去撈了顆蘋果出來,扔給那個執行人。
  『謝啦~』執行人伸手接過,漾出愉快的笑容咬了口,『三個月內,要小心呀。』
  杜槐愔只挑著眉笑了笑,「我等著看他能幹嘛。」
  執行人笑著,咬著蘋果,邊帶著那四個鬼跟在老人一行人身後離去。
  杜槐愔望著牆壁跟地上留下來的痕迹,擰眉罵著。「……搞的一團糟……」
  他回頭進了屋子,再出來的時候提了桶水,「餵,順著髒掉的地方灑上水,從牆上到走廊底都要。」
  「咦、喔喔,好。」陸以洋愣愣地跑過去接過水,照著杜槐愔說的話,在牆上潑水,然後地上順著走廊沿路灑上水。
  這樣有用嗎…至少拿把刷子還是拖把……
  陸以洋不解的想著,理論上這些血漬都不是眞的,一般人也看不見,就算用拖的也拖不起來吧……
  他邊灑水,邊往桶裏看,裏面漂著幾片綠葉。
  大概是驅邪用的吧…
  陸以洋一路灑著水走到走廊底連樓梯都潑上水。
  連樓梯也清一下吧…陸以洋邊想邊走下樓,擡頭一看那幾個人還站在樓梯口,連忙回頭跑了上去。
  「是剛剛站在走廊上的小鬼。」
  「不用理他。」老人開口,低頭拍著他孩子的肩。「放心,爸爸救不了你,也會把那個不肯救你的人陪葬。」
  讓保镖把輪椅上幾乎跟死人沒兩樣的兒子抱上了車,老人跟著坐上車。
  「去找個不怕死的,安家費二千,我要那個姓杜的陪葬。」老人關上車門,語氣森冷地開口。
  「是,我馬上去安排。」保镖應了聲,替老人關上車門,一行人三輛車駛離了原地。
  年輕的執行人歪著頭,像是在思考,擡頭朝樓上看看,最後聳聳肩地,帶著剩下四個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
  陸以洋一口氣跑回樓上,想著不知道有沒有人追上來,「……流氓比鬼還可怕耶……」
  喃喃念著,他敲敲杜槐愔的門。「水灑好了。」
  杜槐愔開了門望了他一眼,「你手腳眞慢,該不會灑到樓梯下面去了?」
  「唔…嗯…不過那些可怕的人還在下面,所以只灑了一半的樓梯。」陸以洋點點頭。
  杜槐愔瞪了他一眼,咬了支煙出來,拿出火柴劃過的姿勢很漂亮,陸以洋呆呆地看著他點著了煙,深吸了口後把火柴往地上一扔。
  嘩地一聲,地上灑的水卻像是油一樣突然起了火,從面前開始那把火一直延燒到牆上,非常迅速地飛快燒到走廊底。
  「哇啊!」陸以洋驚叫了聲,嘴還沒合上,那把火就燒完了。
  不管是牆上還是地上的痕迹都一幹二淨。
  「哇…好棒喔…好象魔術……」陸以洋目瞪口呆地望著原本沾滿血汙和碎肉的走廊。
  「找我幹嘛?總不會是來看我表演的?」杜槐愔把煙吐出來,斜靠在牆上看著陸以洋。
  「春、春秋讓我來找你的。」陸以洋睜著無辜的眼睛望著他。
  「春秋讓你來的?」杜槐愔盯著他,雖然語氣帶著疑惑,卻也沒說什麽,只是撐起身體把門打開。「進來吧。」
  「嗯,打擾了。」陸以洋跟著杜槐愔走進屋子裏,這間屋子的感覺實在很不可思議。
  整間屋都是淡淡的桧木香氣,玄關左邊的櫃子上放著一個西洋古董娃娃,戴著可愛的粉色紗帽,蕾絲洋裝,陶磁白的臉上鮮紅的唇和閃著長睫毛的眼睛,是個非常漂亮的娃娃,就算不識貨也知道這個娃娃十分貴重。
  「……這個很貴吧…就這樣放在這裏沒關系嗎?」陸以洋疑惑地開口。
  「她喜歡坐在那裏。」杜槐愔隨口說著,自己走了進去。
  「欸?……哇!」陸以洋嚇了老大一跳,那個娃娃突然擡頭朝著他眨了眨眼,一瞬間又回複原來不動的樣子,讓陸以洋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陸以洋揉揉眼睛,跟著杜槐愔走了進去。
  這裏雖然呈現著一股詭異的氣氛,但是並不令人感到害怕或是不舒服。
  客廳裏有張沙發,雖然有點零亂,杜槐愔隨手把沙發上的東西掃到一邊去。「坐吧,我可沒東西招待你,春秋要你幹嘛?」
  陸以洋坐了下來,「春秋說你可以幫我。」
  「幫你?」杜槐愔笑了出來,斜靠在沙發上把腳擡上桌,「我收費很貴,你拿什麽來付?」
  「唔唔…大概要多少呢?」陸以洋扁著嘴問,想著自己沒多少的存款,不知道夠不夠用。
  「我通常不收錢。」杜槐愔笑了起來,「我會收錢表示那個人是個廢物,沒有任何我值得拿的,你倒是有很多我有興趣的東西。」
  「什、什麽呢?」陸以洋縮了下,直覺杜槐愔要的不是什麽普通的東西。
  「你的眼睛,你的手…還有……」杜槐愔全身上下掃了下,用著很有興趣的目光。
  陸以洋稍移了下位置,語氣有點驚恐。「……這些我可能都還要用…你可以收錢嗎……」
  「可以呀,我最低價碼是三百。」杜槐愔笑著。
  陸以洋松了口氣,「我想我付得起。」
  「孩子,我的單位是萬。」杜槐愔好笑地望著他又補了句。
  陸以洋僵了下,才垮下肩扁起嘴,「那、那我大概、不,是絕對付不起……」
  「不然,拿你那個無頭姑娘來換吧。」杜槐愔單手撐著睑,側著頭看他。
  陸以洋皺起眉,「她叫余學宛,她也不是我的,我不能拿她換。」
  杜槐愔眨眨眼,臉上的笑容有點嘲諷的感覺。「她脖子上那條藍絲巾是你給她的?」
  陸以洋怔了下,有點不開心地回答,「你怎麽知道…你、你又去想帶走她了嗎!」
  「帶不走了。」杜槐愔收起笑容用著很嚴厲的神情盯著他,「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
  陸以洋被他的神情嚇了跳,「……我只是想她脖子上的繃帶不好看,給她條絲巾綁起來比較好看……」
  杜槐愔擰起眉,望著他半晌才開口。「眞不知道是該說你笨還是聰明。」
  「常常有人這麽說……」陸以洋扁起嘴小聲念著。
  「聽著,我沒有教導你的義務,所以我只說一次。」杜槐愔把腳放了下來,傾身把手撐在膝上,很認眞的看著陸以洋。
  「嗯。」陸以洋忙坐直身聽杜槐愔說話。
  「別送給鬼任何東西,除非你認眞的想帶著他一輩子。」
  陸以洋愣了下,才吶吶地開口,「冬海跟春秋都說不可以把鬼留在身邊。」
  杜槐愔睨了他一眼,「不管春秋冬海說什麽,總之你不想把鬼留在身邊的話,就不要隨便送東西給鬼。」
  「唔唔唔…我不知道會這樣呀……不過爲什麽不能把鬼留在身邊?」陸以洋望著杜槐愔,問出他一直很疑惑的事。
  杜槐愔又點了支煙,深吸了口才回答,「這你自己判斷,春秋走的路跟我不同,我不覺得把鬼留在身邊有什麽不對。」
  可是我就是不懂呀……
  陸以洋用手撐著下巴,苦惱的思考著。
  杜槐愔望著他半天,最後才起身去旁邊的櫃子裏翻了半天,最後掏出一大捆紅色的粗麻繩扔在他面前的桌上。
  碰地一聲嚇了陸以洋一跳。
  「這個帶回去,別拿給春秋看,他問了就說是我說不能看的。」杜槐愔又坐回原位,「繩子每天帶在身上,不出三天找你麻煩的那個會再出來,到時候用這條繩子綁住她。」
  陸以洋抓起繩子,粗麻繩很有份量,這一捆起碼有二公斤。「唔、好重,可是那個老先生力氣好大……」
  陸以洋擰著眉想不知道能不能打得過那個老人把他綁起來。
  「不是老人,是那個執行人。」杜槐愔望著他,「要記得,那個執行人出來之前別把繩子拿出來。」
  「唔…我要是在抓住她之前就被勒死怎麽辦…」陸以洋嘟著嘴一臉委屈。
  杜槐愔瞪了他一眼,像是覺得他麻煩,但還是從零亂的桌上抓出一支簽字筆。「過來。」
  陸以洋乖乖地走過去,照他的指示坐在地上,讓杜槐愔用簽字筆在他的頸上寫字。
  「唔…唔唔……好癢……」陸以洋忍著那種輕微的搔癢感,讓杜槐愔寫了一圈的字。
  「不要碰!」好不容易寫完,在他想伸手去碰的時候,被杜槐愔喝止,「還沒幹。」
  「喔……」陸以洋只好忍著,起身跑到旁邊的鏡子去看,出乎意外的,杜槐愔畫得非常漂亮,與其說那些是字不如說是符號,一圈整整齊齊的倒像是刺青貼紙。
  「那、抓到了要怎麽辦呢?」陸以洋回身開口問。
  「談判。」杜槐愔回答。「抓來給我,不管她路上說了什麽,哀求了什麽都不要聽不要同情她不要相信她,帶來給我就是了。」
  「嗯。」陸以洋點點頭,突然想起自己其實不認得這個人。
  他想了想才開口,「我可以相信你嗎?」
  望著他睜得大大的無辜雙眼,杜槐愔笑了起來,「這你該自己判斷,而不是問我吧?」
  「我想春秋會要我來找你一定是春秋相信你,所以我也相信你。」陸以洋想了想地笑了起來。
  這孩子太單純了…
  「別太好騙,不是會幫你的就都是好人。」杜槐愔不予置評地開口,「你可以回去了,我沒有跟小朋友做伴的嗜好,自己出去把門關上。」
  「嗯,謝謝你。」陸以洋朝他禮貌的點頭,起身走向玄關。
  在關門的那一瞬間,陸以洋愣了下,從門縫裏望去,正巧從裏面房間走出來的那個圓臉的漂亮女孩,不是高曉甜是誰?
  「啊…」陸以洋來不及叫門已經在他面前關上。
  他猶豫著要不要再開門問杜槐愔。
  爲什麽高曉甜在這裏……
  站在門口思考了半晌,最後還是歎了口氣地回頭離開。
  他是好人吧,我剛剛說要相信他的…下次…再問看看他吧。
  陸以洋決定,下回再到這裏來的時候,要問清楚高曉甜的事,不管如何,他都覺得自己對高曉甜有份責任。
  深吸了口氣,陸以洋走出破舊的老公寓,想著走哪條路可以最快到學校。
  
  
  
  第五章
  
  楊君遠抓著兩瓶水從便利商店走出來,今天的太陽很大,昨晚沒怎麽睡的後果,就是讓紅豔豔的日光照得他頭昏。
  他走進路邊窄小的樓梯間爬上二樓,小小的二手書店還沒開始營業。
  「小易,水……」楊君遠怔了下,易仲玮坐在樓梯上靠著牆已經睡著了。
  他輕輕地爬上樓梯,坐在高他一階的地方,看著他的睡臉,想他大概也累了,淩晨就被自己一通電話給叫出來,陪自己折騰到現在,也該是累了。
  靠著另一邊的扶手欄杆,楊君遠不明白易仲玮喜歡自己哪裏。
  自己在班上明明就毫不起眼,也一向不喜歡引人注意,而他總是很亮眼,不管哪一方面都是。
  想想覺得人的緣份眞的很奇怪。
  二年沒有見面的易仲玮卻是自己唯一想到可以尋求幫助的人。
  而經常在見面的學妹,現在才發現自己對她一點也不了解。
  認識了四年的鄰居,居然有可能是殺死學妹的凶手?
  這一切都讓他無法理解,他記得鄰居念的是醫學院,目前實習第二年,學妹跟他交往二年,他們感情好到自己很羨慕,就算鄰居不在學妹也照常去他的房間待著。
  剛開始就是因爲學妹覺得無聊,才找他開始聊起來,一問之下才發現是同校的學妹。
  學妹不太講學校的事,她的生活只有男朋友,楊君遠想過要告訴她這樣不太好,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是學妹自己的選擇,也不是小孩了,應該知道怎麽決定自己的行爲,他多話只會惹鄰居不快而已,因此楊君遠沒有去提醒學妹,現在他覺得後悔。
  如果當初他有好好的說學妹一頓,是不是結果會不一樣?
  歎了口氣,楊君遠把水打開來喝了口,看了看表,大約快一點半了。
  他們在等學妹的室友,找到學妹的同班同學詢問過後才發現,她眞的二星期都沒來上課,而同學們也已經習慣了,她在班上沒有特別好的同學,幾乎完全孤單一個人。
  在易仲玮展現他迷人的笑容,讓幾個同學供出學妹同寢室友在這裏打工後,他們才來這裏等著。
  如果學妹只是感冒了,這二星期都待在寢室睡覺就好了。
  楊君遠祈禱著這一切都只是誤會,那個女鬼……怎麽看也不像漂亮明朗的學妹。
  但是他心裏也在害怕,萬一是要怎麽辦?
  ……妳想……告訴我什麽嗎……?
  楊君遠歎了口氣,把頭靠在樓梯扶手欄杆上,側著頭看易仲玮,他似乎睡得很熟。
  他們過去也常常這樣一起,自己只要窩進書店角落一看就是幾個小時,易仲玮看著看著就會挨在身邊睡著,還記得他就算是睡臉也很引人注目,經過身邊的人總會多看他兩眼。
  以前頭發好象沒那麽長……
  現在浏海幾乎要蓋到眼睛,楊君遠不自覺的伸手去輕輕地撥開。
  一陣腳步聲傳來,易仲玮一動,他趕緊收回手。
  「……我睡著了?」易仲玮甩甩頭,伸手撫著臉。
  「嗯……水。」楊君遠有點不自在,他不知道自己幹嘛要伸手去碰他,只遞了水給他。
  一個女生走上來,看見樓梯上坐了二個男生露出抱歉的笑容,「對不起,我馬上開門。」
  楊君遠站了起來,朝那個女生微笑,「妳好,妳是小雅的室友對不對?」
  「嗯,你是?」那個女生點點頭,疑感的望著楊君遠。
  「我是小雅的……堂哥,她的手機最近都打不通,她媽媽有點擔心要我來看看,請問她最近有回宿舍嗎?」楊君遠隨口扯了個謊。
  「……唔……」那個女生有點爲難地想了下。「事實上我有點擔心,她兩個星期沒回來了,以前最多三、四天沒回來,再怎麽樣都不會超過一星期的,現在都兩星期了。」
  那女生的神情有些擔心,「而且她也沒去上課的樣子,說實話我跟小雅也不是很熟……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去報告教務處又怕她只是跟男朋友去玩的話,不是害她麻煩。」
  「完全都沒有聯絡?沒有說她要去哪裏嗎?」楊君遠覺得心整個涼了起來。
  「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說要去男朋友那裏,她哪天出門不是去男朋友那裏……她男朋友好象管她管得死死的,聽說是實習醫生了。」那女生無奈的回答,邊把店門打開,易仲玮幫她把鐵門拉起,順帶附了個微笑。
  兩個人對看了眼,都在想同一件事。
  「我知道了,謝謝妳。」楊君遠相那女生道了謝,和易仲玮走下樓。
  「現在怎麽辦?」易仲玮看著楊君遠。「你打算怎麽做?」u P `+S } f m(_
  楊君遠想了想,擡頭望著他,「我想回家看看……如果那個鬼眞的是學妹的話……也許……她想告訴我什麽。」
  易仲玮沒表示意見只點點頭,「好吧,那就回去吧。」
  走了兩步才發現楊君遠沒跟上來,疑感的望著他。「怎麽了?」
  楊君遠遲疑了下才開口,「你……其實可以不用陪我的……」
  易仲玮有點無奈的笑了起來,「是你叫我陪你的不是嗎?」
  楊君遠想起淩晨那通驚恐的電話,臉上有點發熱。「……我那時候很害怕……」
  「所以後悔叫我陪你了嗎?」易仲玮偏著頭望向他的臉。
  「沒有。」楊君遠擰著眉,「不過……昨天是你拒絕我的……」
  「你也拒絕我了不是?」易仲玮自嘲了笑了下,擡起頭來微籲了口氣,「我的心意還是沒變,我們拒絕對方也是事實,但是我很高興你打電話給我,就讓我幫你,之後怎麽辦……就再說好嗎?」
  「……嗯。」楊君遠猶豫了下,最後點點頭。
  易仲玮笑了笑,「那先去吃飯好了,等下如果要逃跑才跑得動。」
  楊君遠也笑了起來,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卻也沒說什麽的跟著易仲玮走進他們以前常去的餐廳。
  如果……能這一直這樣就好了。
  楊君遠對于自己有這樣的想法也感到不可思議。明明從小到大,沒有特別交過什麽所謂的好朋友,大部份同學都畢了業就再見,雖然也還是有幾個同學到現在還持續聯絡的,但大多是老家附近從童年就認識的好友,回老家的時候會聯絡一下見個面。到台北上了高中之後到現在,除了易仲玮以外,他從來沒有跟同一個人相處那麽久不覺得煩的。
  「……你可以……不要一直盯著我看嗎?」
  「啊?」楊君遠回過神來,易仲玮低著頭攪著他盤子裏的菜開口說著。x i x e$h&o;x
  u
  楊君遠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看著他,但是易仲玮那種表情對他來說很新鮮。
  微低著頭只能看見他過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對不起……」楊君遠覺得有些尴尬。
  易仲玮苦笑著搖搖頭,其實也沒什麽食欲的把叉子放下,推開盤子喝起餐後的咖啡。
  楊君遠低著頭吃飯,想著感情眞是奇怪的東西,如果可以控制,他想易仲玮不會選擇喜歡自己……這大概是最累的一條路吧。
  把其實吃不太出味道的餐點吞下,楊君遠拿起帳單,「走吧。」
  「各付各的就好了。」易仲玮笑著把錢包掏出來。
  「算貼你一點油錢好了,不然我過意不去。」楊君遠拒絕收下他的錢,去櫃台付了帳。
  「那我先去開車,你門口等。」易仲玮也沒有堅持,只抓了鑰匙走出餐廳。
  易仲玮不知道等事情解決了,他們會變成怎麽樣,他只煩惱著到時候他要再怎麽把這種快要滿出來的感情塞回去?
  苦笑著發了車,把車滑出車道,雖然感到煩惱,但是看著楊君遠站在路邊等著自己的感覺非常好,雖然這樣想有點對不起那位學妹,但是易仲玮眞的非常非常希望這件事能拖久一點,能再讓他跟楊君遠在一起久一點。
  走進大門爬上樓梯,楊君遠不自覺有些緊張,明明是住了好幾年的地方,這個樓梯每天起碼要上下走兩次,但他還是感到有些恐懼。
  深吸了口氣慢慢走上樓的時候,走在身後的易仲玮突然越過他走在他前面,回頭朝他笑笑,「沒事的。」
  不自覺的回以微笑,雖然覺得有點丟人,但是他不否認走在易仲玮身後讓他覺得安心。
  「你不怕鬼嗎?」楊君遠突然開口,這點連自己覺得有點疑惑。「我以前也不知道我會那麽怕。」
  「沒遇過也不知道怕……」易仲玮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不是你膽小,小陸不怕是他看習慣了,我比較不怕是因爲……」
  易仲玮遲疑了下,苦笑著,「我沒有嚇你的意思,不過眞的是因爲,我覺得那個學……唔……不知道是不是學妹的女……生,她只看著你而已,也許眞的是想說些什麽吧……」
  原來那不是自己的錯覺……楊君遠想著,只籲了口氣。
  「喔……」隨口應了聲,他沒有再說話,跟著易仲玮走上樓,再走上那條走廊,他今天沒有再聽見鈴聲。
  他不確定自己想不想再聽見鈴聲,他只想知道如果那眞是學妹的話,她想告訴自己什麽?她是被誰害成這樣的,她剩下的屍骨又在哪裏?
  但他也實在不想再見到那雙死氣沈沈的大眼睛直盯著自己,還有那些隨時會散成一地的屍塊,從慘白的身體滑下來的水滴。
  推開房門的時候,楊君遠屏住了氣息,仔思聆聽著。
  一片甯靜,什麽也沒有。
  沒有水聲沒有鈴聲,也沒有任何東西在。
  楊君遠用緩長的呼吸克制一直要狂跳的心髒,屋裏什麽都沒有。
  雖然不知道等下會不會有……
  楊君遠有些忐忑不安的在自己的床鋪坐下,易仲玮四周看了一圈,走向另一張床,要坐下前楊君遠突然叫了聲。
  「啊、別坐……」
  易仲玮扶著床就著半蹲的姿勢快速地站了起來,也有些緊張,「怎麽了嗎?」
  「抱歉……那個……我室友……」楊君遠吞吞吐吐的,半天才歎了口氣,「雖然他不在了,可是他平常不喜別人從外面進來就坐上他的床,他會生氣……」
  易仲玮笑了下,這個房間實在不大。楊君遠移了下位置想叫易仲玮坐在身邊,可是又猶豫了下,再怎麽樣也是床……雖然不覺得會怎麽樣,但是至少眼前的人曾跟自己告白被拒,自己叫他一起坐在床上是不是有點白目……
  易仲玮倒是沒說什麽,斜靠在一邊的書桌上,「看來什麽都沒有的樣子。」
  他低下頭,剛好看見床邊地板上,就在書架旁有一大片的顔色比較淺,牆上的漆粉粉的一片一片地掉下來。「你這裏濕氣蠻重的,可能要叫房東來修一下,大概是漏水,小心你的書潮掉。」
  「之前才整個換過水管的。」楊君遠朝易仲玮的視線看去,他皺起眉低頭仔細看著,明明他前幾個星期才整理過書架,那時候還沒看見那些痕迹。
  那些水聲……
  楊君遠擡頭看著易仲玮一眼,很不可思議的,他居然覺得易仲玮知道他在想什麽!兩個人幾乎是一齊跳了起來衝到隔壁房門口。p6P g x l(f5Z
  在楊君遠碰到門把之前,易仲玮一把握住他的手,「等一下。」
  「啊?」楊君遠愣了下,易仲玮把套在T恤外的襯衫脫下來繞在手上。
  「如果等下需要報警的話,最好不要碰……」易仲玮試著轉了下門把。「鎖著,你有回紋針嗎?」
  「有。」楊君遠衝回房去找了支大回紋針,再跑出來遞給易仲玮,有些疑惑的看著他,「你開過嗎?」
  「嗯,以前常偷開我爸書房的門。」易仲玮把回紋針拉開,還眞的二、三下就開了鎖。
  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刺鼻的消毒水味衝了上來。
  「……他是念醫的……」楊君遠遲疑著,開口解釋了下。
  易仲玮輕輕推開房門。這是整棟樓的邊間,陽光充足而且是單人房,房租幾乎是楊君遠的一倍半。
  兩個人悄悄地走進去,沒有預期的屍體或是像恐怖片一樣,只要開了門,水就會流滿地的畫面。
  「很……一般嘛。」易仲玮環顧著這房間,和自己的差不多,電視、冰箱、影音設備什麽都有,除了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外,看來只是間普通的房間。
  楊君遠望著浴室的門,正考慮要不要打開的時候,易仲玮走過去打開了門。
  打開以後才知道,原來那些可怕的消毒水味都是從這裏來的。
  整間浴室幹幹淨淨的,什麽也沒有,就算曾經有過什麽,現在也都消滅的一幹二淨。
  他們在房裏晃了半天什麽也沒看見,易仲玮抓抓頭有點困擾的開口,「看來是什麽也沒有了……」
  楊君遠有點失望,如果鄰居是凶手的話,他也不會把證據留在那裏給人看。
  歎了口氣,正想開口叫易仲玮離開的時候,目光掃過冰箱,那是一個嶄新的家庭號冰箱。
  「……小易……開一下……冰箱好嗎……」楊君遠想起那鍋肉……如果學妹二周前就失蹤了……那肉是誰炖的?m2Q N Z
  ]
  易仲玮雖然覺得奇怪,還是伸手去開了冰箱,裏面除了個大鍋以外,塞的全是肉,
  「這樣吃會不會太不健康了……」易仲玮像是喃喃自語般的說著,突然住了口。
  冰凍著成一塊塊的肉塊,就算黏在一起,也看得出那形狀實在不像是豬或牛……細細的像是女孩的手肘一樣……甚至是那看起來像是手掌的。
  易仲玮不自覺地再往下層一看……
  碰地一聲,他把冰箱關上。
  「怎麽了?」楊君遠緊張的開口,因爲易仲玮擋著,所以他沒有看到冰箱的內容。
  易仲玮深吸了幾口氣,他不確定他低頭到下一層看見的那個是不是眼睛……
  他左右看了下,拉著楊君遠的手就衝出了門,然後小心的把門鎖好關上,再跑回楊君遠的房間。
  「小易,你……看見什麽了?」楊君遠小心問著,心裏想知道卻又不想知道。
  易仲玮盡量冷靜地回答,「我想……那裏面……冰的有可能是……你學妹……」
  那雙黑白分明,眼珠凝結著不動的樣子,就跟他早上看見的一模一樣。
  「是嗎……」楊君遠坐到床上去,半晌才伸手掩住了臉。「爲什麽……」
  易仲玮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他,想了半天先拿出手機,「……小陸?……你空了嗎?……沒有,我們不在學校,我在楊君遠他家……那個……你早上說你認得警察……嗯……我不確定,但是我們到隔壁看過了,冰箱裏有……很像屍體的東西……」
  「嗯嗯……嗯,知道了,我等你……謝了。」挂上電話,易仲玮收起手機,在楊君遠身邊坐下。
  「那不是你的錯。」易仲玮想了半天,也只能說出這句話。
  「……我不知道,我甚至跟她不熟……她全名叫什麽我都不記得……」楊君遠擡起頭來望著易仲玮的眼神有點迷惘。
  「可是她很煩惱……她說男朋友管的很緊,那是她第一個男朋友,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正常……她明明跟我商量過的……」楊君遠此刻只覺得充滿了罪惡感,「我只是覺得麻煩……我不想跟鄰居有衝突,我沒有告訴她那不正常,我沒有告訴她這樣不好……她根本沒有其它可以商量的人……」
  易仲玮知道說什麽也不能安慰他,罪惡感是最難清除的感覺。他猶豫了下,伸手按著他的肩,想至少能給他一點支持。
  楊君遠低下頭,雙手掩著臉,一片黑暗裏,他似乎又聽見了鈴聲。
  學妹走過門口的時候,總是鈴鈴鈴地響個不停,雖然他一直覺得有點吵,但是那種知道她來了的感覺並不差。
  「你……喜歡她嗎……?」
  易仲玮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他按在肩上的手很熱,很暖。
  楊君遠沒有回答。雖然他很清楚的知道,他並不是眞的喜歡上學妹,學妹總是貼在他身邊也不是因爲喜歡他。
  只是寂寞而已。
  只是想有個伴而已……
  只是這樣而已。
  易仲玮沒有再問下去,楊君遠不知道他是認爲自己默認了,還是能理解自己在想什麽,他只是不想回答,不想承認自己感到寂寞。
  「學長!」
  伴著敲門聲,陸以洋元氣的嗓音從門外傳來。
  「小聲點,這裏還住別人呢。」易仲玮開門朝陸以洋苦笑著。
  「這是我學長,易仲玮。」陸以洋轉頭朝他左邊的人介紹。
  易仲玮這才發現外面還有個人,想那大概是陸以洋說的朋友,「您好。」
  「你好,我高懷天。」高懷天朝他笑著,拿出了名片給他。「你們有什麽問題嗎?」
  「嗯……說來也是奇怪的事……」易仲玮望了陸以洋一眼,不知道這位看起來溫和但是眼神銳利的警察大哥知道多少。
  「他知道我能見鬼啦。」陸以洋吐吐舌頭,不曉得是今天太熱還是怎麽樣,圓圓的臉上紅撲撲的。
  「那,就是這樣……既然你是小陸的朋友,那我就直說了。」易仲玮苦笑了下,「我覺得隔壁住的人有點問題,請你看一下這裏。」
  易仲玮走進房間,指著書架旁的水漬,順便跟他說明了一下狀況。
  陸以洋跟著走進去才發現楊君遠靠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他左右看了下,拉起楊君遠的外套幫他蓋上,楊君遠卻像是嚇了一跳地突然醒過來。
  「啊、楊學長對不起,我只是怕你感冒。」陸以洋眨眨眼,無辜的望著他,「你還妤嗎?」
  易仲玮笑了起來,「今天起碼有28度,怎麽會感冒。」
  楊君遠抹了抹臉,勉強笑著,「沒事,你來了。」
  「嗯,這是我朋友,高懷天高組長。」陸以洋像是很開心地拉著高懷天介紹給楊君遠。
  楊君遠連忙站起來,「您好,抱歉麻煩您了。」
  「不用客氣,今天我剛好休假,就跟小陸過來看看。」高懷天溫和地笑著,指著那片水漬,「你半個月前才換過水管?」
  「嗯,因爲漏水的問題很久了,所以前陣子整樓都換過排水系統跟管路的。」楊君遠老實回答著。
  高懷天走到隔壁去敲敲門,楊君遠連忙跟著走出來,「隔壁住的是醫科生,到南部實習去了,已經好幾天不在家。」
  高懷天望著他們兩個人,笑著開口,「你們進去過了吧?」
  易仲玮和楊君遠對看了一眼,易仲玮點點頭,「是我開的門,因爲怎麽樣也覺得奇怪。」
  高懷天倒是沒說什麽,「那看見什麽了嗎?」
  「冰箱……」易仲玮想到剛剛的情景,還有些不可置信。「冰箱裏的肉……不像豬還是牛……而且,我看到眼睛……」
  「你確定?」高懷天直視易仲玮。
  易仲玮仔細回想了下,點點頭,「我確定我看到了,而且……房裏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那是藥用漂白水。」高懷天回答,他走近這扇門的時候就聞到了。
  要是整間都被這種漂白水洗過的話,大概什麽血迹也找不到。
  「我來處理吧,你們回房間去,就當沒這件事,之後有別的警察問,就照你們剛剛說的很久沒見到人就好。」高懷天溫和笑著,拿起手機走到窗邊打了幾通電話。
  易仲玮轉向陸以洋,「沒問題嗎?」
  「嗯,沒問題。」陸以洋看起來自信滿滿。「高組長是好人,而且很厲害。」
  易仲玮想他學弟八成很喜歡這個人,也沒說什麽的轉向楊君遠,「你要不要再睡一下?」
  楊君遠雖然還是很累很想睡,但是他還是想知道冰箱裏裝的到底是不是學妹……
  「請問……」楊君遠走向高懷天,「要怎麽知道冰箱裏的,是不是我學妹……?」
  高懷天很認眞的回答他的問題,「我們會做鑒定,如果確認身份的話,會通知家屬,你是她的……?」
  「只是……學長而已。」楊君遠抱著雙臂,有些喪氣,「她男朋友不在的時候,常常來找我,對我來說跟妹妹一樣……」
  高懷天微擰起眉,楊君遠的話會讓他變成嫌犯之一,陸以洋像是看出高懷天在想什麽,拉著高懷天的手湊到他耳邊去說了幾句話。
  高懷天怔了下,隨即點點頭伸手指著鄰居的門,「我知道了,你有這個人的聯絡方式嗎?」
  「沒有,並不是那麽好的交情。」楊君遠搖搖頭。
  「房東呢?住在附近嗎?」高懷天接著問。
  「嗯,住在隔壁棟的一樓,18號那間。」楊君遠比了比左邊。
  「我會處理的,你放心,只要有消息會告訴你。」高懷天朝楊君遠安慰的笑笑,然後補了句,「還有,你們別再隨便闖入別人的房子裏了。」
  易仲玮和楊君遠連忙點點頭,看著高懷天下樓似乎要去找房東,陸以洋跟著蹦下樓梯。
  走出公寓門口,高懷天笑著,「你待在你學長那裏就好,不用跟著下來。」
  「喔,我想謝謝你的幫忙,不然我也不知道怎麽辦,那個同學好可憐。」陸以洋扁著嘴跟在他身後。
  高懷天笑了起來,這孩子整天閑著沒事就到處幫助死掉的同學嗎?「謝倒是不用,我甯可你有這種事就來找我而不是隨便亂來。」
  「嗯,我知道了。」陸以洋乖巧的點頭。
  「如果要謝我的話,下次就眞的來約會吧?」高懷天忍不住伸手輕拍了他的臉。
  「呃……喔、嗯。」陸以洋覺得自己的臉紅到脖子上去,低著頭語意模糊的應了好幾聲。
  「上樓去吧,我要叫人來,收隊我再找你。」高懷天朝他溫柔地笑笑。
  「嗯。」陸以洋應了聲,轉頭逃回樓上去。
  走進房裏,易仲玮和楊君遠並沒在說話,只是安靜的分頭坐著,都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陸以洋靠在門邊,「對不起,我剛剛怕楊學長被懷疑,所以就跟高組長說學長們是一對。」
  易仲玮苦笑了起來,「你在說什麽呀。」
  楊君遠倒是沒什麽反應,半晌才開口,「我無所謂。」
  易仲玮也靜了下來,微歎了口氣掏出了煙,「我去抽根煙。」
  走到門外樓梯上坐下,他點了煙深吸了口,想讓郁悶的心情一起被吐出去,沒多久聽見腳步聲,一個中年婦人走上來拿著一串鑰匙邊找邊看,高懷天跟在後面望了易仲玮一眼像是不認識一樣跟著走過去。
  「警察先生,會不會搞錯呀,這間住的是醫生耶,很乖的孩子。」中年婦女疑惑的望著高懷天。
  「放心,只是例行調查,有人舉報我們就得要看看,大學生尤其是醫科生藏毒的很多,我只是看看,沒事就走,你不用擔心。」高懷天耐心向她解釋。
  「他是很安靜很乖的孩子啦,女朋友也很漂亮又乖,從來不惹事的。」中年婦女碎碎念著把門打開,撲鼻而來的漂白水味讓婦人嗆了下。
  「夭壽,這孩子有潔癖喔,消毒水用這麽多。」中年婦女掩著鼻走過去想把窗戶打開。
  「房東太太,請不要碰任何東西。」高懷天阻止了她。
  四周環顧了一圈,高懷天掏出條手帕去把浴室門打開,上下左右看了看,如果是在這間浴室肢解的,大概也很難查出血迹。
  「請妳到外面等好嗎?」高懷天溫和地朝房東太太開口,等她走出門在門外好奇探視後,他走過去打開了冰箱門,用著手帕翻撿了下。
  他關上冰箱,拿起手機,再打了個電話,然後走出門關上房門。
  望著坐在樓梯上的易仲玮微微颔首,示意他見到的果然是眞的,易仲玮苦笑著,朝他感激地點點頭。
  高懷天回頭溫和地朝房東太太微笑。「您有這個學生的聯絡電話嗎?我可能要請您幫個忙。」
  房東太太遲疑著點點頭,高懷天帶著她又下樓去。
  易仲玮歎了口氣,熄了煙走回房裏去。「冰箱裏的……果然是屍體……」
  楊君遠抱著膝蓋沒有動,也沒有回答。
  陸以洋有點難過的低下頭,「……我找件衣服給她穿好了……」
  想著想著,陸以洋站了起來,「我回去找點可以給她的東西……」
  想了想又覺得不對,杜槐愔說不可以給鬼東西……想了半天才又開口,「我回去問看看春秋怎麽樣可以讓她安心的走好了。」
  易仲玮朝他笑著,「那就麻煩你了,看需要什麽我都可以幫忙准備。」
  「嗯,那我先走,有事學長再打電話給我。」陸以洋抓起他因爲裝了二斤麻繩而變得分外沈重的包包。
  「小心點。」易仲玮吩咐了句。
  「知道了。」陸以洋正要出門的時候,楊君遠才開口。
  「謝謝你。」
  看著楊君遠很難過的表情,陸以洋笑了笑,他想他了解那種心情,「我可能沒說過……」
  陸以洋回身面對著楊君遠,抓了抓頭神情有點郁悶,「我本來該死在火災裏的。」
  「你在說什麽,現在不是活的好好的。」易仲玮念了他一句。
  「那是因爲……春秋犧牲他自己的壽命幫了我……」陸以洋把過重的包包又放回地上,「我回學校看到小良的時候,我好難過,感覺好糟好糟,我不知道爲什麽我可以是活的那個,而小良是必需要死的那個。」
  楊君遠擡起頭來望著陸以洋。
  「可是,春秋說那是沒辦法的,每天有人生就有人死,這是天地運行的規則,如果……有人注定要在最美好的時光離開人世,那也是他的命運,不是任何人的錯……除了殺死她的那個人以外。」陸以洋扁著嘴,「高組長很厲害,他一定會抓到那個人,讓他被判刑贖罪的。」
  楊君遠望著陸以洋許久,才微微笑了起來,「謝謝你,如果你問到任何可以幫她的事,請告訴我,我什麽都可以做。」
  「嗯,我會的。」陸以洋笑了起來,朝他們揮了揮手,再拎起背包。「那我走了。」
  楊君遠看著關上的門,手環著膝把頭埋回去,陸以洋想說的他明白,可是他沒有辦法釋懷。
  易仲玮靠著他身邊坐下來,沒說什麽,只是坐著。
  「小易,這種感覺好糟……」楊君遠埋在手臂裏的聲音悶悶的。
  「我知道……我知道……」
  易仲玮的聲音很溫柔,他輕撫他的發的動作也很溫柔。
  楊君遠覺得很難過,很難過很難過,他沒有辦法把那種感覺丟掉。
  沒有辦法不去想因爲他的無視與冷淡讓學妹死的這麽慘,也沒辦法不去想他拒絕而且傷害了易仲玮,卻還是在這種時候貪戀他的溫柔。
  他從沒有這麽厭惡過自己。
  而他來不及補償學妹,如果、如果他還能補償易仲玮就好了……
  
  
  
  第六章
  
  陸以洋回到家的時候,才剛入夜。
  走進電梯的時候覺得很累,靠在電梯的牆上他想著如果他更能幹一點就好了,就可以幫助更多迷惘、不知該去哪裏的鬼了。
  歎了口氣的同時他感覺到了,雖然不知道爲什麽每次都是在電梯裏,但是……來了也好,陸以洋決定他不要再害怕這個鬼了。
  他什麽壞事也沒做,他要弄清楚爲什麽這個鬼要傷害他。
  他把背包放下來,悄悄把背包拉松,手伸進袋子裏抓著繩子,預備隨時可以拿出來。
  ……快點……快點出來……
  陸以洋在心裏念著。
  他感覺到背脊一陣發涼,那雙手又順著他背爬了上來。
  不要怕……不要怕……他不能傷害我……
  陸以洋不停地在心底念著,不自覺呼吸變得急促。
  就在那雙如枯枝一般的手握上他的頸脖時,背後的老人發出一聲慘叫突然退開來。
  那個小女孩現身的時候,帶著略微驚訝的表情,她一手扶住老人,瞪著陸以洋,「你做了什麽!」
  陸以洋扁起嘴,迅速掏出繩子往她身上一圈,用力的收緊繩子。
  「啊啊啊——你在做什麽!快放開我!」小女孩尖叫著用力扭動著,陸以洋用力的環了二、三圈,確定繩子綁得夠緊,他抓著繩子的一端退了二步。
  「我、我都沒說你到底跟我有什麽仇了……」陸以洋扁起嘴來望著她,伸手把電梯再按往下樓,他想這個小女孩也不能帶回家,還是先帶給杜槐愔才好。
  想了想他攔了輛計程車,不然抱著這圈繩子坐公車或是捷運鐵定被人用怪異的眼光看。
  不顧小女孩的尖叫和吵鬧,他報了地址就往窗外看,完全沒理會她。
  「你居然敢這樣對我!我不會放過你的!」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啦!」
  「我會詛咒你!你全家我都不會放過的!」
  吵鬧怒罵沒有效,過了一陣子她嗚嗚地哭起來。
  「嗚嗚嗚嗚……好痛喔……放松一點嘛……爲什麽要欺負我……」
  「我只是做我該做的而已,想傷害你的又不是我……爲什麽要這樣對我……嗚嗚……」
  「拜托你嘛,拜托嘛拜托你啦,放開我好不好……嗚嗚嗚……」
  哭泣哀求無效。
  「你別笨了!你以爲這樣就傷害得了我嗎!很快就會有人來幫我的,到時候你就麻煩了,現在快點把我放開,我不會追究的。」
  「你聽不懂嗎!不要被利用了,抓執行人是會下地獄的!」
  「趕快放開我,我會幫你求情!快點!」
  威逼利誘無效。
  「我好難過……眞的好痛苦……拜托你放過我好不好……」
  「我會乖乖聽話,你告訴我你要去哪裏好不好?拜托你啦……」
  「前面路邊停車謝謝。」陸以洋完全沒有理會她,他不是沒有産生同情的感覺,只是想起自己最親愛的家人,他就對這個女孩滿肚子火。
  「我不會放過你的!你聽到沒有!你這個蠢蛋!」
  付了錢,陸以洋把那個女孩拉下車,直接拖到四樓去敲杜槐愔的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把我交給那個人,我會消失……會死掉,拜托不要……」小女孩發起抖來,看樣子眞的非常害怕。「我求求你求求你,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幫你做,不要把我交給那個人。」
  陸以洋眞的猶豫了起來,他的確不知道杜槐愔會對這個小女孩做什麽,萬一……她要是死掉……不對,她本來就不是活的……
  「知道怕了嗎?」杜槐愔不知道什麽時候開了門,笑著望向那個小女孩。「我當是誰呢,春秋在罩的孩子都敢動。」
  小女孩收起剛剛還在害怕顫抖的模樣,臉上森冷怨毒的樣子絕不是小女孩會有的。「杜槐愔!你最好快放開我!不然你知道後果會怎麽樣!」
  杜槐愔笑著,伸手接過陸以洋手上的繩子把掙紮的她拉進屋子裏,陸以洋趕忙跟上。
  「我當然知道會怎麽樣,妳以爲我笨到這種程度嗎?」杜槐愔冷笑了聲,開了其中一個房間門,解開繩子開了門把她推進去。
  「啊!不要!不要這樣對我!」小女孩非常驚恐,在那個房間裏轉來轉去。「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陸以洋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自己抓來這個小女孩是不是錯的,那個房間從上到下都畫滿了咒文,那個小女孩似乎被困住了。
  杜槐愔只是抓了張椅子過來,反過來抱著椅背跨坐了下來,「來談談吧,你手上那個案子是幹嘛的?老實一點我早點放妳走,你知道妳有多少時間的。」
  小女孩只是狠狠地瞪著他,而杜槐愔笑著聳聳肩,「妳浪費的是妳的時間不是我的。」
  「你以爲這樣會沒事嗎!就算沒有我,也馬上就會有人代替我的!」小女孩惡狠狠地開口,突然轉頭用力伸手指著陸以洋,「他無論如何都要死!」
  那句話像是把刀一樣打進陸以洋的心髒,他害怕的退了一小步。
  杜槐愔笑了起來,「妳要浪費時間在這裏嚇小孩我是不介意,我有的是時間,不用代替妳的人來,我已經有很好的人可以代替妳了。」
  杜槐愔彈了下手指,從後面冒出來的正是高曉甜,圓圓的臉蛋,把頭發紮成兩根辮子一晃一晃地走了過來。
  陸以洋正想開口,杜槐愔揮手示意他不要開口,而高曉甜看也沒看他一眼。
  小女孩愣了半晌,「你、你以爲他們分不出來嗎!」
  杜槐愔笑了起來,「妳覺得呢?妳以爲我要搶妳的執行書很難嗎?」
  小女孩退了好幾步縮到牆角,渾身顫抖著喘著氣,半天才含含糊糊的開口,「……他外公親口答應的……」
  「說清楚一點。」杜槐愔冷冷的開口。
  「他外公親口答應把第二個男孩子過給他的!」小女孩大叫,「他外公不守信!那個孩子明明是他的,他現在不要香火了,他要孩子陪葬!」
  杜槐倍側頭看著陸以洋,「你知道嗎?」
  陸以洋愣了半天用力搖搖頭,漲紅了臉怒吼著,「我外公才不會把我送人!他跟我外公什麽關系我外公要把自己的孩子送給他!哪有這種事!」
  「他是你外公的堂弟,你外公親口答應的!」小女孩也吼了回去。
  「騙鬼!我外公沒有堂弟!」
  「你是鬼我就不用騙了!你回去問你外婆!」
  「好了!都住口。」杜槐愔阻止這兩個低層次的對話。
  「妳先待在這裏,確認是眞有其事我就放妳。」杜槐愔說著,不顧那個小女孩的尖叫聲把門關上。
  陸以洋看起來還是很生氣,漲紅的臉瞪著那扇門。
  「你外公過世多久了?」杜槐愔把那條麻繩收回櫃子裏,坐在沙發上,高曉甜走去泡了杯茶端給他。
  陸以洋有點在意的看著一直沈默著的高曉甜。「我國中的時候……」
  「事實上,這種事騙不了人,會讓執行人帶著就表示眞有其事,那是承諾,所以『下面』准許他來要回他的東西。」杜槐愔喝了口茶。
  「……我外公外婆都沒有提過……」陸以洋跟著坐了下來,一臉苦惱。「那我該怎麽辦?」
  杜槐愔望著他,微微笑著,「兩個方法,第一個你把戶頭遷走,叫春秋收養你,我想他不會拒絕,這樣你不再是你家的孩子那人就動不了你。」
  「那、那我家人也就沒事了嗎?」陸以洋滿臉的不甘願,爲什麽他要爲了這種事連家都不能待就算了,連家人都得放棄……?
  「當然不是,看你家順位的下一個男孩子是誰,有弟弟的話就輪他了。」杜槐愔攤著手。
  「那怎麽行!我嫂嫂要是生了男孩……」陸以洋驚恐地用力搖頭。
  「那就只有第二個方法了,兩個都滅了就沒事了。」杜槐愔微笑說著,一臉不在意的樣子像是在說天氣好不好一樣。
  「滅、怎麽樣叫滅……?」陸以洋小心地開口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滅了就是消失了,就再也不能輪回或是在世間遊蕩了。」
  陸以洋馬上皺起眉頭,扁著嘴的樣子像是滿心不願。
  杜槐愔有趣的望著他,「不忍心?他們都要你的命了,也不是活生生的人,那麽同情幹嘛?」
  「他們……以前不都是人嗎……人跟鬼眞的差這麽多嗎……不能用一樣的標准來看嗎?」陸以洋一臉迷惘的望著杜槐愔。
  杜槐愔笑了起來,「對春秋來說,你一定是個危險的孩子,這種話千萬別被他聽見。」
  陸以洋沈默的點點頭,這點他倒是曉得。
  「現在跟你解釋太多也沒用,總之要問我的話,你只有這兩個方法最快。」杜槐愔笑了笑地繼續說,「當然有可能有第三種方法,你可以想看看,你有七天。」
  杜槐愔擡起手腕看著表,「就到七天後的晚上八點五十分爲止。」
  陸以洋看了下表,現在是九點二十分。
  「留三十分鍾看是要放走她還是做掉她都夠。」杜槐愔聳聳肩。
  「爲什麽……是七天?」陸以洋不明白的望著杜槐愔。
  「只要人在我的屋子裏,『下面』就感應不到她,等于消失了一樣,她只有七天的時限,如果七天內她沒有聯絡的話,他們就會派別人來代替她,下一個並不一定有這麽好抓,所以你最好快點決定。」杜槐愔笑笑地回答。
  「嗯……我知道了,我想想……」陸以洋覺得滿腦子混亂,提著背包走到門邊又停了下來。
  「你……你幫我關了執行人……那個……『下面』不會找你麻煩嗎?」陸以洋側頭望著杜槐愔,臉上的神情充滿了擔憂。
  杜槐愔笑得像是他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他只伸出一只食指點在唇上,「不要說出去就好了,出了我的門就別提起這件事了。」
  「嗯,我不會說的。」陸以洋用力點點頭,停頓了一下鼓起勇氣又開了口,「……謝謝你幫我……我沒有那麽多錢可以付,如果我能給你什麽的話……」
  聲音越說越小,看起來是眞的很怕杜槐愔拿走他什麽器官。
  杜槐愔側頭望著他,那一瞬間的笑容看起來竟然有點溫柔,跟春秋非常非常相似。「總會跟你要回來的,出去記得帶上門。」
  「嗯……」陸以洋看著杜槐愔轉頭就走,遠遠的站在最裏面的高曉甜望著自己,像是想說些什麽,可是最後還是嘟著嘴別過臉。
  陸以洋苦笑了下,轉身出門把門帶上。
  用力吸著屋外涼涼的空氣,可是並沒有讓他覺得好過了點,心裏悶悶的不曉得該怎麽吐出去。
  ……該打個電話回家吧……
  歎了口氣,陸以洋不知道該怎麽解決這件事情,讓未來侄子受害是千萬不行的,要是滅掉那兩個……他也于心不忍……
  該……怎麽辦呢……
  陸以洋覺得他遇到這二十幾年來最大的難題,而且非得自己做出決定不可。
  深吸了口氣,陸以洋決定一定要好好解決這件事,這樣說不定他就可以常常回家,常常見到家人了。
  以這個目標爲前提,他覺得好過了點,帶著重新振作的心情,走向回家的路。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窗外射進來的明亮日光慢慢變暗,接著路燈亮起,天已經黑了,楊君遠只是坐在地上靠著床偎在易仲玮身邊,沒有人想移動。
  易仲玮的手環著他的肩,讓他靠躺在他肩上,他動也不動的讓易仲玮以爲他睡著了。
  好想抽煙……
  易仲玮很想把煙拿起來,但是他沒有習慣在屋子裏抽煙,那樣會弄得滿屋子煙味,更何況是別人的屋子。
  下午陸以洋走了以後,屋外來了很多警察,在隔壁進進出出的,也來敲門問了些問題,他們照高懷天的說法回答,避開攪進這件案件的麻煩。
  後來聽房東太太說他們從冰箱搬出很多屍塊,用著黑色的袋子一袋一袋地裝起來帶走。
  也聽說那位高組長馬上南下去逮人,只是不知道結果怎麽樣而已。
  事情結束了又會怎麽樣呢?他們又該怎麽辦呢?
  房裏一片漆黑,只有微微透進的路燈照亮書桌的一角,易仲玮望著這間房,想象不出昨天在這間房裏有多驚恐,當學妹搖搖晃晃走出來的時候,他幾乎嚇到心髒停止,他沒有辦法想象楊君遠一個人的時候有多麽害怕。
  他不自覺地收緊了手臂,讓楊君遠靠的離他更近些。
  「……小易……」
  「啊、抱歉,吵醒你了。」易仲玮抱歉地低頭笑著。
  楊君遠搖搖頭,「我沒有睡著……」
  易仲玮歎了口氣沒有回答,安靜了這麽長的時間,大概也在想學妹的事。
  「……你覺得學妹……還會出來嗎……」楊君遠小聲的開口。
  「應該……不會了吧。」
  「你覺得她會怪我嗎……」
  「不會吧,你是唯一對她親切的人了……」
  易仲玮的聲音很溫柔,緊環著他肩的手也很溫暖,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這種可以依靠一個人的感覺。
  他擡頭去看著易仲玮,他的表情像自己想的一樣柔和。
  而易仲玮怔了下,他們靠的很近,近到感覺得到彼此的氣息,楊君遠微微擰著眉,直望進自己眼裏的雙眸像是在確定些什麽。
  易仲玮不自覺的屏住呼息,他從來沒有跟楊君遠靠的那麽近過,更何況是他正用著一種迷惘的神情望著自己。
  他緊張的連手心都出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而楊君遠微微苦澀的笑了下,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邀請,或是一種測試,他只知道自己是那麽喜歡這個人。
  于是他緩緩的把唇印上去,輕柔的吮吻貼合,小心翼翼的怕會嚇到他。
  易仲玮的溫柔讓他覺得難過,他不覺得自己需要被這樣溫柔對待,和男人接吻的感覺也沒有想象中可怕,反而讓自己的心髒狂跳了起來,他微張了唇讓易仲玮更深入的吻他,吻到他覺得頭都昏了才停下來。
  急促的呼吸讓互抵的胸膛不停地貼合在一起,易仲玮忍不住再吻上來的時候,他沒有猶豫的張開手臂擁住他。
  幾乎是被壓在地上狂吻,越來越激烈的唇舌交纏讓他覺得整個人昏昏沈沈的。
  ……叮……叮鈴……
  幾乎是馬上從激情中清醒,易仲玮一把將楊君遠拉起來把他擋在身後。
  楊君遠還覺得頭昏腦漲,扶著易仲玮的背半天才搞清楚狀況。
  「……小雅……」
  楊君遠喃喃地念著,看著站在屋子中間的赤裸女孩,已經沒有那種死氣沈沈的可怕模樣,可以看得出是他那個漂亮的學妹,而她只是用著哀傷的眼神看著自己,嘴一張一合地像是想說什麽,楊君遠卻聽不見。
  易仲玮把他緊緊攔住身後,開口的語調帶著緊張,「我不知道妳想說什麽?不過妳變成這樣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別再來嚇他了好嗎?」
  楊君遠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他微微笑著拍拍易仲玮的背,雖然還是有點害怕,但他感覺得到學妹並不是眞的在怪他,「不要緊了……我……不怕……」
  楊君遠站了起來,鼓起勇氣朝學妹走近了一步,「小雅,妳想告訴我什麽嗎?」
  易仲玮跟著站起來,緊緊跟在楊君遠身邊。
  學妹張著唇,半天也沒能發出聲音,眼淚從她的大眼睛滑了下來,她垮下肩望著地板,伸手指著地上,只能無聲哭泣看著楊君遠,然後消失。
  「小雅……」楊君遠愣了下,四周看著找著,也沒再看到學妹。
  易仲玮則盯著地板,半晌才開口,「君遠……你有鐵撬嗎?」
  楊君遠想了想跑到門邊去,「走廊上有公用的工具箱」。
  他開了門去拿了工具箱裏的鐵撬回來,隔壁房門口已經搭上黃色警戒線,他頓了下腳步看了會兒,只是一天內發生的事,卻好象是過了很久很久。他歎了口氣才進門把鐵撬交給易仲玮。
  易仲玮從木頭地板的細縫中把木板給撬起來,沒幾下三、四塊地板就輕松被撬起來。
  「這裏一定有人撬開過。」
  「我沒有撬過,把地板撬開要幹嘛?」楊君遠不明所以的看著易仲玮把鐵撬一扔將木板一片片拿起來。
  這間的木頭地板是另外鋪的,跟原本的水泥地板有大約四十公分的間隔,而木板一拆起來,就看得到下面放了個大玻璃瓶。
  楊君遠愣愣地望著那個玻璃瓶,遲疑著伸手把它拿起來。
  瓶子很重,很沈重。
  厚重的玻璃瓶,透明的水裏泡著一顆完完整整的心髒,像是標本一樣,鮮紅漂亮的心髒。
  「妳想……告訴我這個嗎……」
  楊君遠終于忍不住的掉下眼淚,他用力把瓶子包在懷裏,悲傷緊緊包圍住他,「我找到妳了……找到妳了……妳不用再擔心了……」
  易仲玮也只能環抱住楊君遠,用力撫著他的背讓他盡情的哭,連同來不及哭泣的學妹一起;
  我找到妳了……
  妳不用再擔心了……
  我找到……妳的心了……
  接下來的事情一團混亂。
  楊君遠記不太清楚,他只記得他很難過很傷心很痛苦,那種不被信任不被珍惜,又寂寞又苦的情緒不停地湧上,他哭得不能自己,只能抱著學妹的心,哭著嘶吼到沒有聲音爲止,他只記得易仲玮一直在身邊,抱著他哄著他沒有離開過自己。
  後來想起來,那些情緒都不像是自己的。
  是學妹吧,想讓自己體會到她的感覺,她的寂寞和傷心。
  那些她活著的時候,還來不及告訴自己的。
  「想走了嗎?」易仲玮走到身邊。
  楊君遠點點頭,「嗯,走吧。」
  從山上存放骨灰的慈心園大廳裏走出來,他深吸了口氣,這裏的視野很好,學妹的爸媽挑了個好地方。
  「我剛接到高組長的電話,他抓到你那個鄰居了。」易仲玮開口,黑色西裝合身得像是從雜志裏走出來一樣。
  楊君遠微微點頭,望著滿山的翠綠,「他有說……爲什麽嗎?」
  易仲玮把手插進口袋裏,「……他說學妹喜歡你,他想完成學妹的心願,所以他把心髒給你,趁你不在的時候埋在你地板下。」
  楊君遠看著遠方的眼神有點落寞,「小易……」
  「嗯?」
  「如果人能完全了解另一個人在想什麽就好了,那他一定會知道小雅是眞的只喜歡他的。」
  「嗯……」
  易仲玮看著楊君遠過度飄遠的目光,忍不住叫了他一聲。「君遠。」
  「嗯?」
  易仲玮深吸了口氣,他想了好久,要怎麽辦要怎麽做要怎麽表達,過去他逃避了二年,現在覺得與其逃避不如好好把話說清楚。
  「也許……你會覺得我現在提這件事有點趁人之危,不過反正我從來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只要有一點機會我都不想放棄,就算你是自暴自棄或是覺得對不起我,所以把補償回報在我身上也好……」
  易仲玮說到這裏停頓了下,他緩了口氣,擡起頭來認眞的望著楊君遠。
  「我是眞的眞的喜歡你,你願意重新考慮嗎?」
  楊君遠微微笑了起來,低著頭覺得臉上發熱,上一次他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自己的反應還是震驚和怒氣。
  也許學妹過多的感情跑到我身上來了……
  楊君遠自嘲的笑了下,擡頭望著易仲玮,「我想,我是喜歡你的。」
  在易仲玮怔了下,松了口氣的笑出來之前,楊君遠又接著開口。
  「只不過……我還不是完全確定這種喜歡和你的是不是一樣……如果,你願意給我一點時間的話,我想我們可以試看看。」
  易仲玮還是笑了出來,「當然,你願意試看看我就很高興了。」
  楊君遠微微的笑開來,回頭望著靈骨塔頂豎立在山壁上的大佛,「我想,學妹在這裏會很安心吧。」
  易仲玮溫柔的笑著,「走吧,再不下山天要黑了。」
  楊君遠覺得心底暖暖的,跟著易仲玮一起上了車,離開學妹長眠的地方。
  尾聲
  ……請問……我聽說有問題可以來找你……
  ……又來了……
  陸以洋歎了口氣,在家門口被逮到實在很麻煩,他回頭碎碎念著,「不要在這裏找我啦,被春秋看到的話……啊……」
  陸以洋愣了下,是那個小雅學妹,「咦?妳有衣服穿了。」
  嗯,我媽燒給我的,是我最喜歡的一件洋裝。
  「嗯,好漂亮。」陸以洋眞心稱贊著。
  「謝謝。」小雅紅著臉謝謝他。
  「妳那個狠心的變態男友被抓了,妳還有什麽事想做嗎?」陸以洋偏著頭問她。
  我有些話……想告訴學長……可是他聽不見我說話。
  小雅低著頭,像是很難過的樣子。
  我想……請你幫忙,讓他聽得見我說話,我想親口告訴他……
  「唔唔唔……這、這有點難度耶,我不知道怎麽讓人聽見鬼說話……」陸以想了半天,「我替妳轉達不行嗎?」
  可是……可是我不好意思……
  「欸……這……我可能得打聽一下……如果妳不急的話……」陸以洋覺得這有點難度,他想春秋不會告訴他……也許可以問一下杜槐愔……
  我……我快沒有時間了,那個人一直催我走,可是我不想走,我想把話告訴學長再走。
  看著小雅有點焦急的臉,陸以洋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唔……我可能得問一下我……朋友才行,不然楊學長聽不見也是沒用。」陸以洋抱著雙臂想著杜槐愔不曉得有沒有那麽好心幫他這個忙。
  「小洋,你在幹嘛?」
  ……死了……
  「啊哈哈哈……你怎麽跑下來了……」陸以洋幹笑著,回頭看著一臉冷冷的夏春秋,趕忙討好的貼過去。「我、我跟學妹說一下話而已……」
  「說的好象人活著一樣。」夏春秋瞪了他一眼,然後朝小雅走近。
  「妳不該待在這裏,快走吧。」夏春秋的聲音很溫柔,朝她伸出手。
  ……不要……我不想走……
  「聽話,快過來。」夏春秋伸出手,柔和的嗓音像是催眠一樣。
  陸以洋怔了下,「春秋……」U8W9{ | K K l} k
  她、她不想走……
  陸以洋想說卻不敢說出口,讓她走了對她比較好嗎?
  「快過來,過來就沒事了。」夏春秋朝她微笑著,慢慢靠近她,朝她伸出的手就在面前。
  她忍不住擡起手讓夏春秋握住,可是卻掉下了淚。
  ……我眞的不想走……我想親口告訴學長……
  「都過去了,忘記這些離開吧。」夏春秋握住她的手拉近她,輕輕的抱住她,
  「春秋……等一下,她有話想……」陸以洋清清楚楚的看見,她側頭朝自己投來的求助的目光,她的眼淚好亮,亮的刺眼。
  就在一道柔和的光圈裏,學妹走了。
  夏春秋深吸了口氣,甩了甩頭,他從來沒有在家以外的地方工作過,他覺得頭有點昏,悲傷和遺憾占滿了他整個腦子,「可惡,本來想散步的。」
  「爲什麽一定要她走……至少……至少讓她把話說完……」陸以洋覺得很難過,她連話都沒有說出口,她還沒有把她的遺憾表達出來。
  夏春秋歎了口氣,「說出來又如何?只是讓生者更遺憾而已,事情過去了就過了,這是對所有人最好的方式,我說過的,這是天地運行的規則。」
  陸以洋低著頭,覺很悶很悶卻無話可以反駁,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
  春秋的做法眞的是對的嗎?眞的是對所有人都好的嗎?
  他不敢問出口,只是默默的在心裏下了決定。
  他絕對絕對不要讓春秋見到小宛……
  絕對不行。
  「別難過了好嗎?她好好的走了。」夏春秋以爲他在爲學妹難過,伸手摸摸他的頭。
  「嗯,我知道。」陸以洋擡頭對夏春秋露出笑容,「別散步了,我上樓做飯你可以看新聞。」
  「嗯。」夏春秋點點頭,和陸以洋一起上樓。
  電梯關上的那一瞬間,他看見那個老人,或是他該稱爲舅公的人,站在路邊望著他,沒有了執行人的幫助,他就像一個無依的普通老人。
  落寞的神情和衰老的模樣讓陸以洋覺得好難過好難過。
  那原本該是自己的親人……爲什麽會變成這樣……爲什麽我非得選擇殺了他還是拿侄子來換……
  陸以洋握緊拳頭,想著一定有第三種方法……
  杜槐愔會這麽說的話一定有……
  一定有的,我一定可以找出方法的。
  可以找出解決這件事的方法,找出可以幫助他們又不會破壞規則的方法,找出讓春秋可以接受的,幫助那些鬼的方法。
  他不想再看任何一個像學妹一樣的鬼被這樣送走了。
  陸以洋默默的在心裏下了決定。
  只是,他不知道他那天下的決定,改變了他往後的人生。
  也改變了很多人的人生。
  
  
  《待續》
  
  
  
  番外
  
  屏著氣息,陸以洋郁悶地算著,他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在捷運上遇見色狼了。
  歎著氣,身後那人越貼越近,他的手也從自己的臀部以下,慢慢地上下移動。
  到底摸一個男人有什麽有趣的……
  陸以洋靠在門邊絕望的想著,他長得一點也不像女孩子啊……這人是癡漢電車看太多了嗎,……台北的捷運一站都幾分鍾而已,他是想怎麽樣啊……望著頭上就有的車掌鈴……聽說按一次要五千……還是算了……
  正好是下班時刻,車上擠得連呼吸都很困難,怎麽還有閑情逸致去摸一個男人,陸以洋怎麽也想不透,旁邊明明就一個短裙氣質OL,爲什麽被摸的是自己呢……陸以洋努力去忽略那個人隨意撫摸的手,想著也沒手去阻止他,而且馬上就要到站了……
  那個人卻沒領悟他的好心,只是越靠他越近,把臉都貼在他後頸下了,沈重濕熱的氣息吐在他耳後,一只手從他臀部下方緩緩滑動,另一只手居然貼著他的腹部朝他褲頭滑進去。
  天啊!這人大誇張了吧!
  陸以洋整個臉熱了起來,他慌張的想拉開那個色狼的手,手一動就碰到旁邊的OL,馬上被瞪了一眼,他只好乖乖的不敢動。
  可惡……回去我叫春秋詛咒你……
  這麽想著,那人的手越滑越下面,他幾乎要叫出來的時候。突然身後一陣騷動,那只可惡的手也抽離了他身上。
  「你不要太過份。」
  陸以洋只聽到這句話,一只手越過他的肩,按上那個聽說按一次就要五千的鈴。很快地就傳來廣播:「這裏是車掌室,請問有什麽問題。」
  奇怪,這麽擠的車上,爲什麽那個人還有辦法移動。
  陸以洋好奇地悄悄擡起頭,一個高大的男人靠貼了過來,他不由自主地再往裏縮了縮。然後他發現那個男人右手勒著一個男人的頸子,那人正努力掙紮著。
  「車上有猥亵現行犯,請通知駐站警方。」
  那個男人湊近麥克風說著,然後低頭望了自己一眼,看起來很嚴厲的臉,卻有一雙很溫和的眼睛。
  陸以洋敢緊低下頭,他覺得自己的臉已經紅到脖子上了。他很怕那個男人叫他要做證什麽的……他有幾張臉好丟啊……
  萬一……萬一他得通知冬海來領他回去……那春秋一定會砍了自己……
  想到這裏,他簡直想就地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只把頭埋在門邊玻璃旁的小小空隙上。而那個色狼還在掙紮著,「我什麽都沒做啊!你說我摸了誰!叫他出來指證我啊!」
  陸以洋幾乎要拿額頭去撞牆了……
  ×的……我一定要叫春秋詛咒你……敢這樣爲難我的救命恩人……
  「我不需要人指證,公然猥亵是公訴罪,我以現行犯逮捕你。」
  啥?警察?
  陸以洋偷偷地回頭望了那個人一眼,他拿出來的證件,還眞是個警察,周圍的人歡呼起來。
  眞是歡樂啊……那、那就不需要我去指證了吧……
  陸以洋爲自己的怯懦找了理由,一邊又覺得羞愧,不知不覺中拿頭去撞車門。
  好痛……
  揉揉額頭,陸以洋聽見噗地一聲笑聲。
  一回頭,那個警察咳了聲,像是在掩飾他的笑。
  好、好丟臉……
  忠孝複興站、忠孝複興站、要往木柵的旅客請在本站換車……
  在國台英語的輪播都來不及聽完,車門一開,陸以洋像是逃命一樣地衝了出去。不確定自己是往哪裏衝,看到一輛車開了門就衝上去找個角落窩起來,然後等車門關了,他才松一口氣。
  眞是丟人……春秋一定會拿拖鞋打我……嗚……
  陸以洋郁悶地想著,自己怎麽能丟下救命恩人……就算是公訴罪,他也得去指證才對,不然萬一那個好人被告誣告怎麽辦……
  陸以洋又不自覺地拿頭去撞車窗。
  好痛……
  媽媽,那個哥哥好奇怪!
  噓!不要看。
  ……我是笨蛋嗎……
  歎了口氣陸以洋覺得自己該振作一下,左右看了下,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死了……這、這是往木柵的車……
  陸以洋站了起來,衝到車門上貼著。「死了……」
  早上春秋才警告我不准靠山的……
  陸以洋覺得自己目前的心理狀態,只有ORZ這三個字母可以表現而已。
  媽媽,那個哥哥眞的好奇怪唷!
  叫你不要看聽不懂!
  啪地一聲,車裏回蕩著小孩哇哇的哭聲。
  要不要這麽狠啊大嬸……好歹也是親骨肉,幹嘛爲了陌生人打他……
  陸以洋回頭瞪了那個狠心的娘一眼,在動物園站到了的廣播中下了車。
  已經那麽晚了,到動物園幹嘛啊……
  陸以洋歎了氣,沒有出站,就直接走到對面去等車。在走過不算長的走廊上,他發誓,他只是隨便往下望了一下,他看到一個孩子,站在車道上玩球。
  他愣了一下,那個孩子剛好擡頭,朝他揮手。陸以洋怔在原地,想到的是……
  春秋一定會踹我,拿平底鍋打我,不給我飯吃……
  他愣愣地站在天橋上,然後一輛公車疾駛而來,衝向那個孩子。陸以洋哇啊地慘叫了聲,然後把頭別開不敢看。
  他閉著眼睛數到十,深呼吸了幾下,才慢慢地回頭往下看。那個孩子哭著,坐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哀嚎著。陸以洋長長地歎了口氣,念著大悲咒,非常哀怨地下樓出站,心裏已經在盤算著怎麽不讓春秋發現……
  ……嗚……我怎麽這麽命苦啊……
  陸以洋非常非常地小心,在進玄關後,悄悄地繞過大廳,從邊邊小心地走向他的房間;
  好象不在……
  陸以洋望了下客廳,葉冬海和夏春秋好象都不在。
  好,只要走過飯廳就可以了……
  正這麽想著的時候,飯廳傳來細細地呻吟聲。
  死了……
  夏春秋平時惡狠狠的聲音化成甜膩無比的呻吟和喘息。陸以洋不是第一次聽到,但總覺得不可思議。
  『……冬海……別……不要了……』
  『眞的不要?』
  葉冬海平時溫柔的聲音變得挑逗無比。
  陸以洋背對著飯廳,整個人貼在牆上,想要盡可能不被發現地溜進去。
  ……才幾點……要做幹嘛不回房做啊……在飯桌上有比較好嗎……大家明天還用不用那張桌子吃飯啊……
  「唔……要……」
  陸以洋掩住了耳朵,想盡可能化成透明地穿過牆邊。
  可惜事與願違
  一只拖鞋飛過來打在陸以洋頭上的時候,他馬上反射地就地跪下。
  「對不起!」
  「叫你不要帶那些鬼東西回來你是聽不懂啊!」配合著那個惡狠狠地吼叫聲,又一只拖鞋飛來。
  嗚……好痛……
  方才聽見的甜膩呻吟好象做夢一樣。陸以洋不敢擡頭看他,只好低著頭,免得更尴尬的夏春秋直接拿腳踹他,
  「我……我不是故意的……就不小心撿到……」陸以洋越說越小聲,整個人縮到牆角去。
  「好了,別罵他了,去把衣服穿上。」葉冬海的聲音也回複到原來的溫和,方才的邪惡的挑逗聲好象假的一樣,
  ……那表示沒穿衣服嗎……
  陸以洋紅著臉把頭低得更低,聽見赤腳踩在地上的聲音,還有房門用力關上的聲音,他才敢偷偷擡起頭。
  葉冬海好笑地蹲在一邊望著他。「你這樣子要是被別人看到了,還以爲是家暴哩,快起來。」
  ……是家暴啊……
  陸以洋委屈地撿起夏春秋的拖鞋,乖乖地跑到他房門口擺好,再跑回來。「我下次不會了。」
  葉冬海抱著雙臂側頭望著他,「敢不敢到觀音大士面前說?」
  陸以洋馬上羞愧地低下頭。
  對不起……我說謊了……
  「你啊……」葉冬海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揉揉他的頭,「叫你別撿那些東西回來是爲你奸,會折壽的你知道嗎?」
  陸以洋縮縮頸子,「嗯,可是能幫他們的話……」
  話沒說完,見葉冬海神色一凜,趕忙閉嘴。
  葉冬海歎了口氣,「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這些東西會影響春秋的氣,你帶回來一個,春秋就要清一次屋子,很傷神的你知道嗎?」
  陸以洋的臉馬上垮了下來,「……眞的嗎……春秋從來沒有說過……」
  他記得,每回春秋接了惡客回來時,那種元氣大傷的樣子,要好久好久才能恢複元氣罵他。每到那種時候,他總是希望春秋能快點好起來,卻沒想到害春秋喪失氣力的元凶,也要算上自己一個。
  「就是要現在告訴你,讓你內咎而死啦。」夏春秋從房裏走了出來,惡狠狠地瞪著他,臉上還帶著紅潮。
  陸以洋低下頭,「對不起,我眞的以後不會了。」
  望著他認眞的神情,葉冬海笑著,拍拍他的頭,望了夏春秋一眼,眼神帶著十足地挑逗。
  夏春秋紅著臉沒理會他,
  陸以洋也裝作沒看見,趕忙跑到廳裏去給夏春秋倒茶。
  夏春秋在廳裏坐了下來,「那家夥哪兒撿來的?」
  「……呃……」陸以洋愣了下。
  「你是不是到山上去了!」夏春秋側頭狠瞪著他。
  「沒有!……也不是沒有……我……我不小心坐錯車……」越說越小聲,夏春秋看起來像想擡腳踹他。
  「捷運就這麽幾條線,怎麽會坐錯車呢?」葉冬海好笑地走過來,已經順手把那個孩子給牽走了。
  葉冬海點了香,在夏春秋擡腳踹他之前,招招手叫陸以洋過來。
  陸以洋忙衝過來,接過香,誠心地拜觀音大士。
  葉冬海去把電視打開引走夏春秋的注意力,邊暗示陸以洋坐遠點免得被踹。
  電視上正播著24小時不間斷的無聊新聞。
  「啊、破案了。」夏春秋接過搖控器無聊轉著的時候,突然叫著。
  陸以洋好奇地望著電視,前幾天的綁票案已經破案了,電視上的記者群搶著訪問破案的刑事組長。
  好年輕……唔……好面熟……
  「啊!」陸以洋叫了起來,「他是那個警察。」
  那張年輕嚴肅的臉,溫和的眼神和偷笑的舉動……
  「你認得他?」葉冬海疑惑的望著陸以洋,夏春秋很機警地馬上瞪著他,「你做了什麽事得認識警察?」
  陸以洋委屈地扁起嘴,他認識葉冬海時他也還是個警察,而且還是他主動把自己撿回來的……但問題不在這裏,他怎麽也說不出口說他遇見色狠,還被人家救了……
  像是轉移話題似地,葉冬海笑著說,「他是我學長呢。」
  「是喔?這麽年輕就做了組長。」夏春秋隨意說著。
  「嗯,就是他一直要我進刑事組」葉冬海笑著。
  陸以洋見夏春秋沒有死咬著問他,就直盯著電視裏的人,看起來神采奕奕地,只解說了該說的,馬上轉頭就走。
  看著電視上打出大大字幕。
  刑事組長高懷天
  高懷天……陸以洋把這個名字記起來,至少這人救過他。
  「你還沒說你幹嘛認得警察。」
  「啊……就在捷運上遇見色狼……」等說出口才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陸以洋悄悄回頭,見夏春秋眯起了眼睛瞪他。
  趕忙一回頭衝進自己的房間,只聽見背後傳來怒吼。
  「告訴你多少次!遇到色狼要扁他你聽不懂呀!」
  嗚……這明明就是家暴……
  陸以洋突然從實驗室的桌上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一點。
  「死了!」他整個人跳了起來。
  他發現他的人生,只充斥了『春秋說不可以』『冬海說要怎樣』而已。
  在奔跑過長廊轉角要下樓梯的時候,眼角掃到角落蹲著一個女孩,陸以洋差點腳一滑就直滾到樓梯下去。
  只好抓著扶手,想當做沒看見慢慢地走過去,但角落卻傳來細細的啜泣聲。陸以洋捂住耳朵硬著頭皮往下衝。
  沒聽見沒聽見沒聽見沒聽見————
  可是只衝下二階,就停了下來,站在原地掙紮了半晌,終于還是慢慢地爬了回去。探出小半顆頭觀望著。
  「餵……一直坐在那裏沒有用的……妳還是快走吧……」陸以洋小聲地說。
  那個女孩只是坐在那裏哭泣著。
  我……我不曉得要去哪裏……
  陸以洋抓抓頭,他也不曉得能帶她去哪裏……于是他走近她,在她身前二尺蹲下。「我不能帶妳回家,春秋會生病,不然妳告訴我妳想做什麽好了。」
  女孩擡起滿是淚痕的臉。陸以洋朝後縮了下,然後籲了口氣。
  幸好……不太可怕……
  他拍了拍胸膛,想起之前遇過的那個臉只有一半的……他打了個寒顫。
  「妳是我們學校的嗎?」
  嗯……經濟四A……我住女三舍……
  陸以洋想起他見過那個女孩,她是前些日子從國貿大樓跳下來的那個……
  「啊……新聞有報,來了好多記者呢,妳媽媽哭的好傷心,妳幹嘛要跳樓?」陸以洋歪著頭問他。
  ……我沒有……是我男朋友推我下來的……
  「嗄?」陸以洋愣了下。
  ……他背著我偷偷跟學妹交往就算了……還偷我的論文……我說我要告訴教授……他就把我推下來了……
  「太過份了!怎麽有這種男人!」陸以洋氣的臉都紅了。
  是呀……他很壞吧!跟我交往二年連劈三個學妹,第一次還會哭著道歉,第二次哄著就算了,第三次他壓根兒不理我,這一年來他的作業我寫的,報告我作的,我一個人要做二個人份的學業,我都覺得我是超人了!我只要求他論文自己寫而已……他竟然用偷的……還把我推下來!
  「眞可惡!這種人一定會有報應的!妳幹嘛跟這麽差勁的男人交往?」陸以洋不解地問。
  唉……這還不是因爲……
  等陸以洋發現,時針已指著三點的時候,他才慌忙的站了起來,不知不覺他竟然陪著這位『同學』罵了二小時她那狼心狗肺的男朋友。
  「同學,我得走了,妳不要待在這裏了,妳快走,我明天去給妳上香好了。」陸以洋抱著他的背包煩惱的說。
  嗯……我覺得好多了……謝謝你陪我……我覺得我不那麽郁悶了……我才不要爲了那個爛男人一直待在這裏……我要走了……再見~
  陸以洋朝她揮揮手,望著她消失。
  「啊~走了耶~原來這樣也有效喔……」想著,擡起手表,三點剛過一刻,他深吸了口氣,急忙衝出實驗大樓,牽了車直衝回家。
  悄悄地溜進門,發現客廳和飯廳都沒有人,他才放心地輕手輕腳地想走回房。
  「怎麽這麽晚?」
  陸以洋嚇了一大跳,差點背包鑰匙掉滿地,回頭一看是葉冬海才放下了心。想想也是,如果是夏春秋的話,他的拖鞋比音速還快,絕對會先砸到他再聽見聲音的。
  「我不小心在研究室睡著了……」陸以洋縮縮頸子。
  葉冬海笑著習慣性地摸摸他的頭,「你的手機也沒開,晚些回來不要緊,至少說一聲,春秋會擔心。」
  「啊……沒電了,對不起……」陸以洋懊惱著自己的粗心,擡頭望見葉冬海手上拿著毛巾和水盆,才恍然大悟爲什麽夏春秋沒出來打他。
  「春秋又不舒服了嗎?」陸以洋有些擔憂是自己昨天帶了那個孩子回來的關系。
  「嗯,下午來了麻煩的客人,不是你的問題不用擔心。」葉冬海笑笑地安慰他。
  「公司不是在休業中?」陸以洋疑惑的望著葉冬海。
  「沒辦法,是特別的客人。」葉冬海無奈的回答。
  「喔……那我去看看春秋。」陸以洋扁著嘴,往夏春秋的房間跑。
  夏春秋似乎睡的不太安穩,蒼白的臉上有著細細的汗珠。
  「春秋……」陸以洋握著他的手,有些心疼。夏春秋做的是替人消災解厄的工作,家裏那尊半人高的白玉觀音聽說是祖傳下來濟世的,夏春秋已是第七代繼承人,就算他們已經家財萬貫不需要工作也可以吃三輩子,他們仍然嚴守祖訓地工作。雖然客人不乏達官貴人、政商名流,但越是外表光鮮亮麗的人,積壓越多黑暗的一面。而那些黑暗面往往壓得春秋喘不過氣來。
  而自己被葉冬海「撿」到之後,就不知不覺地住在這裏了。
  「……你又去惹了什麽東西了?」
  夏春秋突然睜開了眼睛,陸以洋嚇了一跳,想是他今天跟那同學說過話被夏春秋發覺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對春秋有影響,于是趕緊松了手。
  夏春秋瞪了他一眼,但氣勢比平常弱很多,「……不是沒帶回來就沒事,少跟那些東西說話。」
  陸以洋只好點點頭,夏春秋看起來很不舒服,「……冬海呢……」
  「去換水了吧。」陸以洋又小心地把手握住夏春秋的,以往這樣做夏春秋都會覺得好過些。
  夏春秋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讓他握著。直到葉冬海走進來,把水盆放好,「沒事了,你去休息吧。」
  陸以洋點點頭,輕輕放開夏春秋的手。朝葉冬海笑了笑,才離開夏春秋的房間。
  「冬海……」夏春秋微弱地開口。
  「嗯?不舒服嗎?」
  「這幾天多盯著以洋……他的氣不太穩……」
  「我知道了,你先休息吧,別想那麽多了。」葉冬海心疼地幫他擦去臉上的汗水。
  「嗯……他老讓人放心不下呀……誰叫你要撿他回來……」
  「是是,都是我的錯……」
  高懷天拿著話筒,愣了大約十杪。
  直到話筒裏傳來「嘟——」的聲響,他才挂掉電話。
  聽起來像是有禮貌的孩子,不過這個匿名電話怪怪的……
  他回頭朝後頭的同事問,「小林,上周那個女大學生跳樓已經結案了嗎?」
  「還沒,家屬堅稱她不會自殺,時間點上也還有些不清的地方。」
  高懷天想了下方才那通密告電話的內容……
  餵餵?高組長嗎?上次承蒙您照顧,我想跟您說一下關于上星期×大女學生從國貿大樓跳下來的事,她其實不是跳下來的,是被他男朋友推下來的,她男朋友是爛人,二年連劈三個學妹就算了,作業、報告都是那個女朋友做的,他還偷他女朋友的論文,他女朋友想告訴教授,才被推下來的,希望你可以替她伸冤……
  ……伸冤?現在還有人這麽說嗎……而且還「承蒙照顧」……
  「小林,去傳那個女學生的男友,記得是同班同學是吧?」
  「是呀?他有不在場證明耶。」
  「沒關系,去傳,我來處理。」高懷天站了起來,雖然是半信半疑,但甯可信其有,或許這個孩子是那女學生的同學也不一定,也許知道什麽內幕。
  他想著那個吵雜的背景聲音,聽起來像是捷運站,雖然聽不太清楚,但他有聽見轉車的旅客什麽的……能轉車的站不多,除了中正紀念堂、北投、市公所這些小支線以外,就只有古亭和忠孝複興站了。
  說到忠孝複興站,他想起前天那個遇到色狼還拿頭去撞門的可愛男孩,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而那個時候,那位可愛的男孩正高高興興地挂上電話,稱贊自己的智能。
  「嗯,這樣那個同學就不會被白推了。」
  然後高高興興地去上課……
  後來,陸以洋發現他犯了個大錯……
  從那天起,一天最多七個,最少三個來抱怨、訴苦,甚至是哀求他幫忙的。
  難怪春秋說不可以靠近他們……
  陸以洋剛送走一個抱怨媳婦不孝用過鹹的菜鹹死他的,現在又來一個被車撞死的,他郁悶地想著。
  算一算,這一周除了第一次那個同學以外,他又打了三通電話給高懷天,看著電視上報的破案新聞,高懷天快變成英雄了,他也覺得很高興,至少他幫上那些人和高懷天的忙。
  只是他想高懷天一定覺得他很煩……因爲屢屢破案的高懷天看起來並沒有很高興的樣子,和他通的電話中,第一次他來不及問,第二次他問了他姓名自己沒答,第三次他問消息哪來的自己也混過去了,而且還記得在五十秒以內挂電話,都用不同的公共電話打……如果電影裏面演的是正確的,那自己應該不會被追查到……
  雖然不是做什麽壞事……但是這種事說出來也沒人信,只好摸摸鼻子低調一點……不然要是被春秋知道……
  陸以洋打了個寒顫。總之,他希望不會給高懷天帶來什麽麻煩。
  下了課,陸以洋決定今天不要在實驗室睡著。只要進了家門,就沒有任何東西能跟著他。在下課鈴響後,陸以洋抓起背包就衝下樓往自己的車而去,目不斜視的什麽也當作沒看見,飛車回家後,迅速停好車就直衝上樓。
  「有跟蹤狂嗎?」
  一衝進門,陸以洋放下背包,就看見夏春秋悠閑的把熱水倒進杯面裏。
  「才沒有,你不要吃泡面啦,冬海會生氣。」陸以洋見夏春秋的精神好象好了點,愉快地衝過來。
  「冬海不在,可是我餓了。」夏春秋拿了本書把杯面蓋上。
  「我煮粥給你吃好不好?」陸以洋把他面前的泡面移開些,跑到廚房。
  「可是我很餓……」夏春秋扁起嘴。
  「五分鍾就好了,反正你泡面都要泡到爛才吃,我很快的。」陸以洋在廚房喊著,邊從冰箱拿出蛋、芹菜、肉絲和香菇。
  夏春秋抱著個懶骨頭斜躺在椅子上。「那我要皮蛋和肉松,不要芹菜。」
  已經開始切芹菜的陸以洋只好把切了一半的芹菜撥到一邊去。
  好險還沒放進去……
  五分鍾後,准時把粥端出來,好在平時自己都會在冰箱裏准備好高湯和稀飯,春秋想吃的時候熱一下就好了。
  「那泡面怎麽辦?」夏春秋丟掉抱枕,等著陸以洋把粥吹涼。
  「我吃呀。」陸以洋把粥端到他面前,再跑去替他拿湯匙。
  「我想也是,我三分鍾的時候就幫你把蓋子打開了,你不喜歡吃太爛。」夏春秋聞著粥的香味,愉快地等著陸以洋把湯匙遞過來。
  「啊,又破案了,這個人蠻厲害的嘛。」夏春秋邊吃,一邊開著新聞。
  新聞報的是因爲毒品買賣不成,開車撞死人的新聞。陸以洋看著記者纏著高懷天不停地問。
  組長!在沒有任何線索的情況下,您是怎麽知道凶手在哪裏的!
  組長!您最近屢破奇案都在沒有線索的情況下,是不是與靈媒合作!
  組長!聽說您對錢仙很有研究!
  「現在的記者素養在哪裏呀……這種問題都問得出來……」陸以洋目瞪口呆地看著電視上高懷天難看的臉色。
  難怪他一副很不開心的樣子……
  「今天有記者打電話來,問他是不是我的客人呢。」夏春秋咬著湯匙含糊不清地說。
  「嗄?」陸以洋則是咬著筷子,「眞的假的?」
  「嗯,不曉得哪來的記者挖出他是冬海的直屬學長,打電話來問我,他是不是透過關系從我這裏得到來自于靈界的消息。」
  靈、靈界的消息?……春秋又不是靈媒……
  陸以洋張著嘴呆了半晌,「那、那結果呢。」
  「我說他漫畫看太多了就挂掉了,叫助理說再打來就按秒計費,浪費我時間。」夏春秋吞了口粥,「茶。」
  「喔。」陸以洋放下筷子,趕忙去幫他把茶鹵兌開了喝,七分熱三分冷,這是春秋的習慣。
  夏春秋接過茶睨了他一眼,「你怎麽沒問?」
  「嗄?」陸以洋一頭霧水,不曉得夏春秋在問什麽。
  「你沒問他是不是我的客人。」夏春秋喝了口茶,悠閑地問。
  「……呃……你、你的收費那麽高,一個警察怎麽付得起。」陸以洋連忙陪著笑臉回答。
  見夏春秋點點頭,一臉算你機伶的神情,才縮縮頭子趕緊吃他的面。
  完蛋……春秋一定知道了……
  「以洋。」
  「有!」陸以洋丟下筷子,全神貫注的戒備。
  「把手給我。」夏春秋伸出手,陸以洋怔了下,連忙伸出手讓夏春秋握著。
  他有點緊張,他怕夏春秋會看出些什麽。但他只是握著他的手閉上眼睛大約三十秒左右就放開了他,拿起他的湯匙繼續吃。
  陸以洋搞不清楚狀況,只好撿回筷子也跟著吃,心裏有些不安,但仔細一想,自己也沒做什麽壞事,而且也沒帶回家……應該是沒關系吧……
  這麽安慰著自己,陸以洋邊把剩下的面吃完。
  想著明天開始還是下課就盡速回家,少聽那些東西抱怨,也不會害原本神采奕奕的高懷天變得一臉煩悶……
  改天還是跟他道個歉好了……
  陸以洋扁著嘴。郁悶的一邊吃一邊想著,沒注意到夏春秋起身,等走到他身後的時候,他才發現夏春秋不在眼前了。
  「咦?春秋你怎麽了,要什麽我去拿啊。」左右望了下,才發現夏春秋在他身後,他把頭往後仰起快九十度,「你怎麽了?」
  「你蜥蜴呀,小心脖子扭到。」夏春秋把他的頭推回去,邊把一條鏈子綁在他脖子上。
  「嗯……春秋你綁太緊了……」陸以洋吐出舌頭,伸手摸向頸子,摸到塊涼涼的東西。
  因爲靠在頸子上,他自己低頭也看不見,只好摸索著它的形狀。「唔……春秋,這不是你的玉觀音嗎?」
  憑著那個形狀,他覺得那好象是夏春秋從不離身的觀音玉佩。
  「你想得美哩。」夏春秋綁好,還拉了下確定夠緊才回去坐下。
  ……欸……想勒死我嗎……
  陸以洋望著夏春秋,才發現他還戴著他的玉佩,他和葉冬海一人都有一個。
  「那這是什麽?」他摸了摸,涼涼的玉摸起來很舒服。
  「帶著就是了,少啰唆。」夏春秋繼續吃他的粥,沒再理會他。
  「喔……」陸以洋沒敢再問,想了想才又望著夏春秋,「謝謝。」
  「嗯。」夏春秋應了聲,二個人的沈默只持續到葉冬海回來爲止的二分鍾。
  不知道是第幾次咒罵著自己的粗心,陸以洋從實驗室的桌上爬起的時候,已經半夜二點了……
  他抓起手機和錢包、沒吃完的面包和報告把背包裏一塞,正想一口氣衝到樓下的時候,一開門一個長發女孩就站在面前,他差點尖叫。
  「嗚哇啊~~妳、妳要嚇死人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聽說有什麽問題都可以來找你……
  ……同學妳跟我有仇嗎……
  陸以洋眼角含淚,實在很想偷偷從角落溜走,但這女孩剛好正正地站在門中央,只能歎了口氣。
  「……不要再叫人來找我了啦……我會被春秋打……」陸以洋扁著嘴,頭一低發現那女孩的手上連著什麽東西。
  他疑惑地蹲了下來,發現女孩的手上有一條細細的線。
  「妳站著不要動唷。」他順著女孩手上的線一直走著走著,直到撞到牆爲止……
  好痛……
  揉揉額角,他發現那條線就消失在牆的那一邊。
  「妳從這裏進來的嗎?」他疑惑地望向那個乖乖站在門口的女孩。
  ……嗯……
  陸以洋想了半天,他好象聽冬海說過……如果手上有線的話……
  「妳還活著耶!怎麽可以隨便跑出來!」陸以洋大叫著,跑了過去。「出來太久會回不去!快點!」
  ……我、我也很想回去呀……可是我不曉得怎麽去……
  「你在哪家醫院,我帶妳去,快」陸以洋抓起包包朝她招招手。
  我不在醫院……
  「在家嗎?妳家在哪?」陸以洋帶著她迅速地下樓。
  不在家耶……
  「……同學,直接告訴我妳在哪裏好了……」陸以洋抓起安全帽,瞪著她。
  我想……是某條公路旁吧……
  陸以洋愣了下,「公路?妳被……」停頓了下,要說棄屍好象也不對……明明人就活著。
  「哪條公路?」陸以洋咽下原本要說的話,決定直接問。
  ……我不知道……可是我會走。
  「那快走!」陸以洋吞下想叫她『坐好』的蠢話,急忙發車急駛而去。
  順著女孩的指點,在沒有違反交通規則的前提下他飛快的騎著車,想救那個還活著的女孩。
  直到他硬生生地停在北二高的交流道前爲止。
  還要上去耶……
  「同學……這是高速公路,機車不能上啦……」陸以洋煩惱地望著那條深夜無車的寬大道路。
  那怎麽辦呢?
  「我想一下……」陸以洋思考了半天,拿出手機。
  眼前略過一個個號碼,最後叫出高懷天的,想起最後一次打給他的時候,剛好他出去了,接電話的小姐因爲已經接過他好幾次電話,以爲他是高懷天的親人之類的,然後他又甜甜地叫了那位阿姨做姐姐,所以她給了他高懷天的手機號碼……
  現在的警察局戒備這麽松……
  陸以洋苦惱地蹲在路邊想著,打給冬海是不用想的……,雖然想打給高懷天,可是現在是淩晨兩點半了……
  好吧……他是人民的保母,就算是淩晨三點也要服務人民才對……
  陸以洋深吸了口氣,按下號碼。
  心裏緊張地七上八下的,先做好了被罵的心理准備……
  千萬不要逮捕我……
  只響了三、四聲,接起電話時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有精神。
  好險……
  『我高懷天,哪位?』
  「啊、對不起……之、之前承蒙照顧……不對、是給、給您添麻煩了……」
  胡言亂語了半天,話筒那一邊的人沈默了下。
  『你到底是誰?』
  「我、我……唔……」陸以洋遲疑了下,鼓起勇氣,「對不起,您可以幫我個忙嗎?如果您願意的話,我現在在北二高新店交流道入口等您,等您來了我會跟您解釋的。」
  說完,挂掉電話,他深呼吸了幾下。
  好吧……現在只有等了……希望她能等……
  陸以洋煩惱地想著,不曉得高懷天會不會來。
  而高懷天望著已被挂掉的手機,皺起眉頭。
  這孩子從來不聽人把話說完的嗎……
  可是念頭一轉,他很想見見那個孩子,因爲他的幫助,他連破了五個案子。
  剛開始會懷疑他是不是有關聯,但那五個案子全都是毫無關系的案子,再來就是懷疑他到底是有什麽內線消息,但聽起來清脆又帶點稚嫩的嗓音,好象十五、六歲的孩子,這麽點大的孩子會有什麽內線稍息,而且除了不聽人把話說完以外,有禮貌的口氣又不像是混幫派的……
  高懷天邊想著已經換好衣服,他執夜班才剛下班回到家洗好澡准備睡覺,現在得再換上衣服,不管現在是淩晨幾點,他都要見一見這個神奇的小鬼。
  高懷天在路邊停車,出乎意料的,那個白白淨淨的大男孩,居然就是上回捷運站上那個害羞的男孩。
  他搖下車窗,望著那個男孩,在路燈照射下,那男孩似乎又臉紅了起來。
  「對、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紅著臉,陸以洋鞠了九十度的躬。
  「你車壞了嗎?」高懷天望著他停在身後的機車。
  「沒有呀。」陸以洋疑惑地搖搖頭。
  「那你要我幫什麽呢?」高懷天望著他,他還有點轉不過來,這個容易臉紅的大男孩,就是他神秘的密告者?
  「啊,是這樣的,我得上北二高,可是我沒辦法騎上去……」說著說著,臉好象又紅了,似乎知道自己的提議很荒謬。
  高懷天望了他半晌,實在不覺得這孩子有病,他籲了口氣。
  管他的……
  「上車吧。」他拉開車門鎖,對陸以洋笑著。
  陸以洋幾乎要跳起來,咧開大大的微笑。「謝謝您!」
  望著他的笑臉,高懷天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卻聽見後車門開的聲音。
  他愣了下,回頭看著,陸以洋只是開著後車門,停頓三秒,然後關上,也不像有放東西進去的樣子,然後才過來開前車門,進來坐在他旁邊。
  他紅撲撲的臉上看起來神情愉快,「我們走吧。」
  高懷天不由自主地朝後望了下,當然是什麽也沒有,然後才側頭望著他,「你要去哪裏?」
  「直走……」陸以洋直指著前方。
  高懷天也沒再問,只是發動了車,雖然他覺得自己的行爲也很荒謬,卻還是想陪他玩看看,他到底想玩什麽。
  「出發!」陸以洋卻像是很興奮的樣子。
  「安全帶。」高懷天笑了出來,提醒他要系上安全帶。
  「啊,對耶。」陸以洋伸手扯了半天,就是拉不出來。
  看他笨手笨腳扯到臉又紅了起來的樣子,高懷天忍住了笑,伸手過去幫他拉下安全帶,扣上扣環,擡頭發現男孩低著頭的臉紅到頭子上去了。
  血液循環怎麽這麽好……
  高懷天抑止自己想伸手摸看看的想法,踩下油門朝高速公路上去。
  陸以洋大概是覺得不好意思,只是默默地望著車窗外。
  「那天那個是慣犯,我已經把他移送法辦了。」高懷天想著該告訴他。
  「……對、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陸以洋把頭低的更低。
  「沒關系,任何人都會跟你一樣的反應,只是你沒必要忍受,可以反擊或是呼救,忍耐和姑息是最差的解決方法。」高懷天溫和地說。
  「我知道……春秋也常說我太膽小……」陸以洋抓抓頭,有點懊惱。
  春秋?高懷天想了下,好象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啊,對不起,前面那個交流道下去!」陸以突然叫著。
  高懷天愣了下,趕忙著右轉。
  幸好沒車……
  起了一身冷汗,高懷天有點無力。「……要轉彎的話要早點說。」
  「對、對不起……我也這麽想……」陸以洋朝後望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帶著些抱怨。
  高懷天疑惑地調了調後照鏡,後座當然沒任何東西。
  這孩子是見鬼嗎……啊……
  提起見鬼,高懷天突然想起那個很熟的名字是誰了。他想起過去幾次他跟學弟吃飯的時候,學弟拿來轉移話題的人……
  「你該不會是葉冬海……的弟弟?」高懷天硬生生地把養的給吞回去。
  高懷天一個月大約和葉冬海見上一、二面,喝酒聊天什麽的,以往的話題都是他工作上的事,和葉冬海家裏的事,聽他說了幾年他那個替他繼承家業的青梅竹馬,一直以爲那個『春秋』是個女孩,直到他某天看見女同事桌上一本八卦雜志才曉得,那個『春秋』是個男孩……比起學弟是個同性戀的事實來說,他的家世更令他震驚。
  葉家的白玉觀音壇不管在哪個業界都非常有名,這下他明白爲什麽葉冬海不肯轉來刑事組,只肯待在交通隊,一副隨時想走人的模樣,想來他根本連工作都不用……
  後來怕學弟尴尬他也沒多說,更沒有提自己其實也只對男人有興趣,只是好死不死那天吃飯的店裏桌上就那麽剛好地放了一本……
  望著葉冬海難看的臉色,他提議換一家店,葉冬海那天卻像自暴自棄般地把他的煩惱一股腦兒的全說出來。
  高懷天那時才發現,原來學弟有這麽可愛的表情。當時打趣地說,那冬海你這麽煩惱的話,不如放棄他和學長交往好了,學長不曉得你喜歡男人哩。
  葉冬海那時愣了很久,居然紅了臉認眞的說,對不起,學長我……我沒有辦法離開他……
  這時候說這只是個玩笑好象很傷人,于是他笑著回答他,那有什麽好煩惱的,不管什麽事你都離不開他的話,你剛才那些抱怨不都是廢話?
  葉冬海愣了很久,很認眞的跟他道了謝,然後,像是轉移話題般的,從那個時候起,他的話題從他那個青梅竹馬的愛人換成了他最近撿了個孩子回家。
  像養寵物一樣,一只不會長大的拉不拉多……
  想起葉冬海那一句,高懷天突然笑了起來,還眞像……
  「嗄?啊……冬海說起過您是他學長……不過我不是他弟弟啦,我只是寄住在他家而已。」
  陸以洋露出可愛的笑容。「啊……請這邊停。」
  高懷天煞了車,這裏已經靠深坑山邊,橋下又深不見底,如果這孩子是來謀殺他的話,把自己推到橋下去大概幾天也不會有人發現。
  還在疑惑著,陸以洋已經下了車,打開後車門。
  高懷天下了車,看著他關上後車門,然後跑到橋頭邊望了半天。
  天還很暗,路燈的亮光非常微弱,高懷天怕他掉下去,跟著走過去看他在望什麽。w z-x P \1[ V(K*l j
  「妳確定?」陸以洋臉上的表情很爲難。
  「確定什麽?」高懷天疑感地開口。
  「沒、沒什麽……我在自言自語。」陸以洋抱著橋頭的柱子,往下看了半天。
  高懷天四周看了下,據葉冬海的說法,自己的煞氣太重,所以通常不見什麽不尋常的東西。
  不過……他既然知道了葉冬海的家世,也就曉得點他家裏的事情。他知道葉冬海看得見些別人看不到的,從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就是這樣,自己並不是不信邪的人,既然葉冬海會撿這個孩子回來,肯定這孩子也有些不尋常的能力。
  還在想著,陸以洋居然拉著橋頭邊就想爬下去,高懷天愣了下忙走過去扯住他。「你在幹嘛?」
  黑暗裏,陸以洋睜大的眼睛看起來明亮而且無辜,「我下去一下馬上就上來。」
  高懷天又好氣好好笑,「這麽黑你是想下哪裏去,你上來,要找什麽我下去就好了。」
  「這太麻煩你了,而且,我比較輕,比較沒那麽危險,你下來很容易會掉下去的,放心啦,我運動神經很好,而且沒很下面,她說就在附近而已。」陸以洋笑著,踩穩了腳步,只爬下了二、三步,便鑽到橋下去。
  高懷天見人不曉得鑽到哪裏去了,歎了口氣,他管『她』說什麽在附近,反正他又看不到,他怕的是這孩子摔下去了,他拿什麽賠給葉冬海。
  脫下西裝外套,他卷起袖子,小心地順著陸以洋下去的地方爬下去。
  下去才曉得,原來橋下有個突起的小平台,陸以洋趴在那裏不曉得在挖什麽。
  「你怎麽了?」他走了過去。陸以洋已經滿身大汗。
  「她在下面。」陸以洋認眞地用手把土撥開。
  雖然情況詭異的讓高懷天覺得不可思議,但是看他那麽認眞卻不得要領的挖,高懷天不曉得自己該笑還是該稱贊他。
  高懷天走到他身邊,伸手摸了下,土堆很松軟,他伸手開始幫忙挖,雖然不知道會挖出什麽……但是他不幫忙的話,這孩子不曉得要在這裏耗多久。
  陸以洋喘了兩下,甩手背抹去臉上的汗水,望著高懷天幫忙挖起土,他覺得一陣感動。
  這個人果然是好人……而且沒把我當神經病看……
  陸以洋感動得要哭出來,繼續幫忙挖著。
  他們大約挖掉約三十公分深的土,高懷天覺得他碰到了什麽東西,忙把其它的土給撥開,「有東西。」
  「是她!快,她還活著!」陸以洋興奮地叫著。
  從他下了車開始,女孩手上的線就越來越明顯。他爬下來的時候,那條線就埋在土裏,于是他才從那裏開始挖。
  高懷天則疑惑著,不管是誰,被埋在這麽深的土裏,絕對沒命好活。
  撥開土,那是一塊塑膠布,顯然下面有個人,高懷天用力把人給挖出來,把塑膠布扯開,本來就沒有包得很緊的塑膠布馬上就松開來,一個年輕女孩昏迷躺在裏頭,高懷天馬上探聽她有沒有聲息。雖然氣息微弱,但她居然是活著的。
  高懷天馬上拿出手機通知了救護人員來。陸以洋則爬到那個洞裏去看了半天。
  「原來如此呀……妳是說這個嗎?」陸以洋摸摸那下面的土。
  高懷天回頭,才發現陸以洋不是在跟他說話,便走過去看。原來土堆下有根廢水管,大約是通到地面上去的,原來不曉得是用來做什麽的,倒是意外救了女孩一命。
  「妳快進去呀!不然死掉怎麽辦?」陸以洋對這女孩說。當然,對高懷天來說,陸以洋只是自言自語。
  可是……我進去了,就會昏迷很久……那就抓不到綁架我的人了……
  「那妳現在告訴我呀?高組長是很好的警察的。」
  可是……我不知道他們是誰……
  「……同學……妳耍我嗎?……」陸以洋覺得終于遇見比自己還沒神經的人了。
  我眞的不知道呀……可是我知道他們住在哪裏……
  「那妳再帶我們去呀?」陸以洋睜大眼睛望著她,但覺得她似乎變淡了一點。
  不行……我走不動了……
  「那、那怎麽辦?」
  有人讓我附身的話……
  「附身?那妳附在我身上好了?」陸以洋馬上往前站了一步。
  雖然高懷天只聽得到陸以洋的聲音,但聽到這個可怕的單方面對話,又看陸以洋往前走了一步,連忙把他一把扯回來。
  陸以洋一時站不穩倒在他身上,高懷天居然還沒有放手,他疑惑地擡頭往上看。
  「讓別人附身不是不太好?你確定要這樣做?」高懷天一臉警戒地低頭問他。
  雖然他們現在的姿勢處于一種暧昧的狀態,不過高懷天似乎沒有發覺,而他的表情讓陸以洋想到了葉冬海。
  「唔……沒、沒關系啦,附一下下就好,春秋不會發現的……」陸以洋咧開了笑容。
  高懷天愣了下,這麽近的放大效果,讓這個笑容的殺傷力倍增,他趕忙放了手,夜黑風高的,還是不要靠太近比較安全……
  「不是夏春秋的問題,是你不要隨便讓人附身比較好吧?」高懷天苦笑了下,看來那個夏春秋把這孩子管的很緊。
  「春秋會罵我呀,如果春秋不知道就好啦,爲什麽不能被附身?」陸以洋睜著他的大眼睛疑惑地問。
  高懷天怔著,這可問倒他了,他怎麽知道爲什麽不能被附身……電影和小說不都這樣說的……
  見高懷天答不出來,陸以洋愉快地笑著,「不要緊的啦,她不會害我。」
  你又知道……
  高懷天擰著眉見他愉快地向前二步,實在很想提醒他,就算是鬼也是不能看表面的……
  「來,附我身上吧!」
  不行……
  「嗄?爲什麽?」
  你身上有東西……我進不去……
  陸以洋想了下,摸索到昨天春秋給他的玉佩。思考了會兒,便伸手去解。
  「妳等我一下。」
  春秋對不起……一下子就好……
  但是解了半天就是解不下來,又不敢一把扯掉。只好用著哀求的目光望著高懷天。
  高懷天無奈地走過去,替他解開那條紅絲線。不過那個結打的幾乎是死結。看來替他綁上的那個人,並不希望他解得下來。
  陸以洋低著頭露出的後頸,還帶著細小的汗珠,在路燈照射下,本來偏白的膚色慢慢泛成一種淡淡地粉紅色。
  ……這孩子又臉紅了嗎……
  高懷天笑了起來,一時之間一見有吮咬下去的衝動,他咬住下唇,克制自己不要去注意那看起來很情色的粉嫩。
  況且,旁邊還有一具……一位等待救援的女性……
  等到解開那條蠅子的時候,高懷天已經滿身大汗了。方才因爲挖土所以整手都沾了土,他下意識的替陸以洋輕輕撥掉沾到他後頭上的土。
  陸以洋像是被電到一樣趕緊閃開,然後覺得很丟人。「對、對不起。」
  高懷天的手還舉在半空中,只是溫和地說,「抱歉,我把土沾到你脖子上了。」
  陸以洋用力搖搖頭,「沒關系……我、我怕癢……」
  高懷天笑了起來,把手上的玉佩交給他。陸以洋搖搖頭,「請幫我收著,那個對我很重要。」
  高懷天望著他認眞的神情,點點頭,拿出手帕包起那塊玉佩,收在口袋裏。
  「好了,附在我身上吧。」陸以洋走向前去,等著。
  高懷天有點緊張,他不放心的朝陸以洋靠近一些。只見他搖晃了一下,像是要倒下來,高懷天忙過去扶住他。
  「……眞的可以附耶……咦?這樣就可以了嗎?」不曉得這算一句話還是二句話,高懷天有點混亂。
  「你……還好嗎?」高懷天扶著他,不放心的間。
  陸以洋點點頭,「沒問題,我們走吧……要往哪裏去呢?……我不知道路名,可是要直直走回去……」
  高懷天有點混亂,看著陸以洋有點抱怨的表情,他只好摸摸他的頭,「不要緊,不過我們得等救護車來。」
  還在說的時候,聽見警車的聲音。然後似乎有人下了車,「餵!下面有人嗎?」
  「有!這裏有傷患,請下來幫忙。」高懷天高聲叫喚。
  然後爬下了一名公路警祭。高懷天亮出證件,請那名員警幫忙照料女孩,然後爬回橋上。
  站在橋頭,把陸以洋拉上來,望著快日出的紅色天空,高懷天突然覺得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麽現在會站在這裏。
  「您怎麽了?」陸以洋見他發著愣,拉拉他的衣袖。
  「沒什麽,上車吧。」高懷天朝他一笑,開了車門讓他上車。
  發動車的時候,他想著下回見到葉冬海的時候,他有新話題了。
  「好吧,告訴我那位小姐是怎麽回事。」在回到公路上後,高懷天覺得他得先弄清楚狀況。
  「她說她被綁架……我被綁架了……我叫李曉玲,前天放學的時候,突然想走一走,所以就叫司機不要等我,回家路上遇到一個人問我路,我好心指路給他看,結果被他拖到車上……然後他們就打電話跟我爸爸要錢……後來他們就把我埋在這裏了……」那個女孩的語氣其實很哀淒,可是通過陸以洋說出來,感覺很好笑……
  高懷天忍住笑,告訴自己這是綁票案。看來那女孩家世不錯。
  「你爸爸是從事什麽行業的?」高懷天問。
  「他是醫生……是陸光産物醫院的院長……
  「陸光産物醫院?」高懷天擰著眉,難怪這女孩會被綁,原來是千萬身價的富家小姐。
  他拿起手機,迅速按下號碼,「餵餵?小林?起床了,有一宗綁架案,陸光産物醫院院長的女兒疑似被綁票,對方沒有報案也許想私下解決,先做好准備,不要曝光……沒錯……她叫李曉玲……對,你知道怎麽做,等我消息。」
  在他講電話的同時,他身邊進行著這樣的對話。
  「妳怎麽可以隨便跟陌生人走呢?這樣多危險呀……可是……我爸爸管的很嚴……我平時很難有機會跟男生說話……就算這樣也不行呀!妳看,妳差點死掉……我知道錯了……可是我眞的好想交我爸安排以外的朋友……」
  挂掉電話,高懷天覺得自己快錯亂了,「那個……你可以不要跟『她』對話嗎?」
  「啊……對、對不起……」陸以洋馬上低頭道歉。
  「你不用一直道歉,這習慣不好。」高懷天笑著,伸手扶住他下巴往上擡。「不要老低著頭,你沒有做錯什麽。」
  側頭,望見那張被他扶起來的臉又紅了起來,趕緊松了手。「抱歉,我忘記現在有位小姐了。」
  「沒關系,我不介意,您可以再來一次……你別鬧了,這是我的身體耶!」陸以洋紅著臉抱怨著。
  高懷天忍住了笑,沒有再跟他說話,只是照著他的指示,把車開到市區裏,一棟大樓前。
  「那裏右轉的三樓,總共有五個人。」陸以洋指著那棟住宅區裏的大樓,大約有二、三十戶。
  高懷天又打了幾通電話,叫了人來支持。等了一會兒,高懷天下車,回頭朝車內說,「你坐著別動。」
  然後走向後方不遠的黑色車,陸以洋好奇的望了下,清晨約五點半了,還很安靜,高懷天走向那部車後就上了車,看來是警方的人。
  然後,過了一陣子,高懷天和另外二個人一起下了車,然後走進了那棟大樓。
  不會有事吧……
  陸以洋有些擔心,那些可怕的綁票犯,不曉得會不會跟上次那個通緝犯一樣擁有很多槍……那高懷天豈不是很危險。
  「這位大哥好帥哊……嗄?妳說什麽?……他好帥哊……呃……是、是呀……我就要交這樣的男朋友,可是我爸想要我嫁給醫生……我最討厭醫生了……妳還是聽妳爸的話好了……」陸以洋撇撇嘴角,原來這位同學還蠻花癡的……
  過好一陣子,陸以洋發現周圍靜悄悄地多了很多警車。
  然後高懷天又走了出來,四周出現了很多警察,高懷天指揮著,有人走了過去遞給他一件防彈衣。看得陸以洋心驚膽跳地。
  高懷天側頭,看見陸以洋眼睛睜著很大,雙手趴在車窗上看來一臉驚恐地等著。
  他笑著走了過去,「沒事的,我們從犯人所在對面那一戶觀察過,不過只有四個人,沒有人質的情況下,我們決定直接攻堅,你就待在這裏不要動。」
  陸以洋用力地點點頭,「對不起……又給您添麻煩了……」w.u.t9_ ^1s0s0z2e
  高懷天笑著摸摸他的頭。然後邊穿上防彈衣邊和其它的人走進大樓。
  陸以洋很緊張,還在清晨時分就槍聲四起實在很可怕,他捂起耳朵,決定以後不要再亂來了,到時候得出去冒著被子彈打到的危險救人的又不是他。
  然後四周圍觀的人多了起來,警方拉起了長長的封鎖線。
  前後大約四十分鍾,等到人陸續被拷著走出來的時候,陸以洋急忙下了車,緊張地探頭尋找。
  直到他看見高懷天毫發無傷的走出來爲止,他才松了口氣。
  一、二、三……四……只有四個……
  「妳不是說有五個……是呀,是五個……啊!在那裏!……嗄?」陸以洋疑惑地轉頭,手已經舉起來了。
  人群中有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手上提著一大包早點,正臉色蒼白地望著被逮捕的人。
  「他是犯人!」在陸以洋想低調一點告訴高懷天的時候,她已經尖叫著指著那個人。
  所有人都回頭朝那人看去,那人也一愣,丟了早餐回頭就跑。
  高懷天忙指示著其它人去追他。他則快步走向陸以洋,因爲記者已經都來了。
  果然,記者群裏眼尖的已經舉起相機,高懷天衝了過去,掀開外套把陸以洋包在身側就走。
  「組長!這位就是您的線民嗎?」
  「組長!發表一下意見吧!」
  陸以洋不敢說話,只好貼著高懷天走向他的車。
  死了……眞的死了……要是被春秋知道……就眞的死了……
  其它警方幫忙把記者擋開,讓高懷天可以離開。
  「抱歉!那是受害者,他未成年請不要拍照。」
  我、我哪裏未成年呀……唔……她大概未成年……
  高懷天快手快腳地把陸以洋塞進車裏,然後上車就走。等車迅速滑出現場,陸以洋才敢把頭擡起來,四周望了下,好象沒有記者跟來……
  「對……」
  「不要道歉。」高懷天笑著,陸以洋連忙閉嘴。
  「我要謝謝您,請問您今年貴庚?結婚了嗎?……不要亂問啦!」陸以洋連忙捂起嘴。
  高懷天笑了起來,「我今年三十二歲,沒有結婚。」
  哇……才大我六歲耶……
  「您才大我十……」還沒說完,陸以洋又捂住了嘴。含糊地說,「不要再亂說話了……」
  高懷天把車停在路邊,清晨的路上沒什麽人、車。「李小姐,你是不是該走了。」
  陸以洋用力地點點頭,「……我有一個希望……達成了我就走。」
  陸以洋疑惑了下,「不是救了妳嗎?……我……爸爸管的很嚴……我從來沒有跟男生交往過……」
  見陸以洋又紅了臉,高懷天想他不知道是因爲李曉玲說了那句話讓他臉紅,還是他覺得自己說出那句話很丟人而臉紅。
  「妳說吧,妳想要什麽?」高懷天像是覺得很有趣地問她。
  「可以給我一個吻嗎?」突然轉頭望著高懷天的那張臉,實在可愛得過份。
  陸以洋的臉似乎可以紅到衣服底下去,一臉又是希望又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那種不知所措的摸樣,實在是很想讓人弄哭他……
  高懷天笑著,「好呀,他也答應的話。」
  陸以洋張著嘴愣住當場,高懷天答應的好象只是要跟他握個手一樣……難道這就是成熟的大人嗎……不、不對,就算是成熟的大人也不是這樣的吧!怎麽、怎麽可以隨便吻陌生人……可是……我們已經認識了……又不是陌生人……但如果不吻她不走的話怎麽辦……嗚……怎麽辦……不管人家是不是成熟的大人,這樣是占了人家便宜耶……這回連冬海都不會原諒我的啦
  ……嗚嗚嗚……
  高懷天實在忍不住笑地想等他哭出來,但是又覺得不太忍心,看他表情不停地變換,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實在是可愛的不得了,高懷天都快覺得自己是變態了……
  「如果你不願意的話……」高懷天溫和地說。
  陸以洋怔了下,用力搖搖頭,「沒、沒關系……您願意的話……」聲音越來越下,頭也越來越低。
  到、到底在害羞什麽呀……
  陸以洋對于自己居然會産生心跳的感覺,覺得非常不可思議,馬上將不聽話的心髒反應,歸咎于心理的緊張。
  高懷天突然非常地想親吻這個孩子。于是他伸手把那張低得不能再低的臉擡起來,粉粉的圓潤臉頰還像個孩子,漂亮的唇線卻很誘人,從耳後下來到頭部的線條柔和圓潤,而且有著漂亮的粉紅色。
  高懷天望著那張緊張的臉,連眼睛都忘了閉起來,他笑著,伸手覆上他的眼睛,然後吮上那張誘人的唇。
  陸以洋覺得自己的心髒快跳出來了,心跳很快很快。他的手扶在自己的下颔,姆指輕輕地在頭上摩搓著,嘴唇被吸吮著,不知不覺中連口中被他侵略。
  「……嗯……」陸以洋覺得呼吸急促了起來,他不曉得一個吻也可以讓人有這樣的反應,他的舌頭被輕咬吸吮著,無法開口的喉嚨發出的呻吟聲,竟甜膩得不像自己會發出的聲音。
  不由自主地把手臂攀上他的肩,在他的吻與自已的回應當中,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個女孩已經離開了。
  不過,那是在他們好不容易分開的時候,陸以洋才發現的。用力喘著氣,他覺得自己現在沒辦法開口。而高懷天還輕撫著他的臉。
  好想咬一口……
  高懷天克制著想眞的咬下去的念頭。「她走了嗎?」
  努力平複著呼吸,陸以洋點點頭。高懷天戀戀不舍地放了手,抿著唇像是在回味。「送你回家好嗎?」
  點點頭,陸以洋不敢擡頭看他。
  高懷天笑著,拿出陸以洋托給他的玉佩,拉他離開椅背,環過他的頸幫他戴上。
  陸以洋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他幾乎要把頭靠在高懷天的肩上,而自己心跳的好厲害,他幾乎以爲心髒要跳出來了。
  「好了,我綁回去了,這樣就不會被你的春秋發現了。」高懷天笑著。
  陸以洋摸摸玉佩,笑著,「謝謝……」
  高懷天發了車,「你好象很怕他,他很凶嗎?」
  陣以洋搖搖頭,「春秋對我很好,他凶都是爲我好……不過我好象打擾了他跟冬海……有想過要搬出去,可是一直找不到房子……」
  陸以洋有點無奈地,卻又煩愉快地微笑著。
  「你眞的想搬家嗎?」
  「嗯……不是很想,不過總有一天要搬的,我不想一直打擾他們……而且搬出來我隨時都可以回去看他們呀。」陸以洋抓抓頭,笑著卻有點寂寞。
  「我那裏有空房間哊。」高懷天停下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轉頭對他微笑。
  「嗄?」陸以洋一時反應不過回來。
  「我說,我家有空房,你願意的話隨時都可以搬過來,房租可以用家事來抵,聽冬海說你很會做家事,你也知道我這個工作很忙,二十四小時待命的,沒有空收拾房子做飯什麽的,常常只能吃外食胃都快搞壞了,這樣有沒有讓你覺得同情?」高懷天的笑容看起來有些狡詐。
  陸以洋原本已經在同情他了,可是聽他這麽一說又好象是在拐自己似的,一時之間不曉得該怎麽反應。
  高懷天收起了笑,看起來認眞了些,拿出他的名片遞給陸以洋,「我不是開玩笑的,不過一時之間你也不會想搬走,考慮清楚了就來找我。」
  陸以洋接過,鄭重地收起來,「您眞的要收留我嗎?」
  高懷天揉揉他的頭,「不要把自己說的跟棄兒一樣……你願意的話可以跟我一起住。」
  「嗯,我會好好考慮的。」陸以洋用力地點點頭。
  「還有。」
  「嗯?」
  「我好象沒問你的名字?」高懷天笑著,吻都吻了卻連名字還不知道。
  「我、我叫陸以洋,陸地的陸、以爲的以、海洋的洋。」陸以洋正襟危坐地介紹他自己。
  「我叫高懷天,高低的高、懷念的懷、天下的天。」高懷天耶覺得自己該做個自我介紹,雖然陸以洋認得他。
  相視一笑,陸以洋不知道爲什麽,覺得開心的像要飄起來,他想著就算家裏有千萬只拖鞋等著砸他,他也不介意……
  「那,以後請多指教。」
  
  
  《番外完》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9 | 2017/10 | 11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