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見之眼之一 深夜一點零六分的偶遇(出書版)+番外》BY 拾舞


  文案:
  深夜一點零六分,陸以洋無故被交警葉冬海攔下。
  經常被男性糾纏這樣的命運還算小case,但比吸塵器還強力的吸引鬼魂體質才讓人欲哭無淚。
  就像現在,他只是去參加學姊的葬禮,爲什麽學姐就跟他回來了!?
  從實驗室的無頭女鬼到電梯裏那雙帶著惡意的眼睛。
  從衆多學長的關懷到被好心的交警撿回家住。
  陸以洋的新生活,仍然從旺到不行的男人運和撞鬼運開始……
  
  
  
  楔子
  
  你要記得,你們不能分開,但是絕對不能在一起,這是命運,要勇敢接受,知道嗎?
  這是奶奶的遺言,只說給我聽的。
  奶奶跟你說了什麽?
  ……沒什麽。
  沒什麽……
  這是命運,我要勇敢接受。
  
  
  
  第一章
  
  叮咚--地一聲,室外的冷風在自動門開啓的一瞬間咻地刮了進來,讓便利商店裏稀落的人都縮了縮脖子。
  葉冬海走進便利商店拿了瓶熱咖啡,擡起手腕望了下時間。
  十二點五十八分。
  再二分鍾……
  葉冬海想著,走到櫃台結賬。中年男子不太熟練的按著收銀機,想是最近一到深夜就出現的那個菜刀大盜,讓老板不敢在晚上用年輕工讀生。
  您辛苦了。老板朝葉冬海笑笑,不知道什麽時候包了二顆茶葉蛋一起塞給他。
  葉冬海沒有推拒,朝老板笑笑,然後走出便利商店。
  又是叮咚地一聲,站在寒風裏,背後的自動門隔絕了一室溫暖。葉冬海把夾克拉煉拉到最高。
  再擡起手腕看了下。
  一點零一分。
  OK!下班了--葉冬海愉快的拎著咖啡和老板的愛心茶葉蛋回到車上,脫下手套剝起蛋殼打算好好享用。
  突然喀的一聲。
  葉冬海愣了一下,他的手表好像卡了一下,翻過手腕看看。
  一點零六分。
  葉冬海奇怪的放下手,眼前好像有什麽晃過,擡頭望向前方馬路,一輛機車正好從他眼前駛過,在前方遇到紅燈停了下來。
  似乎是個年輕男孩。戴著全罩式安全帽看不到臉,個子不高,後座坐了個年輕女孩。
  女孩有著長發,長長地披散著快到腰部,隨風吹來飄呀飄的,看來很有教養的把二只手放在膝上,雙腳優雅地並攏著側坐,這麽冷的天氣居然只穿了件絲質連身無袖洋裝,身子輕盈地像在隨風擺動。
  葉冬海從警校畢業以來五年,因爲單身所以執夜勤的比例比隊上大部份都結了婚的同事要來得多。他想起同事之間流傳的笑話。有執夜勤的同事,在攔下幾輛沿山路飛車的年輕男女,其中一個男孩咬著煙嬉笑著,酒味甚濃,後座那個酒紅色頭發的女孩裝著一臉無辜的問你看得見我嗎?,一群年輕人哄笑了起來,一個女同事冷靜地一把將那個女孩從機車上扯下來,微笑著,這個沒人看見的就留在山裏,其它的全帶回去。。後來好一陣騷動才把人全帶回去。
  葉冬海望著那個年輕人,還蠻有耐性的在沒車的十字路口上等綠燈亮了才起動。
  好吧,看在你那麽守交通規則的份上。葉冬海歎了口氣地放下還沒塞進嘴裏的茶葉蛋,開車跟上那個年輕人。
  他並不想嚇到那個年輕人,于是緩緩的跟著,在下一個紅燈時攔下他。
  年輕人有些訝異,脫下安全帽,有張稚氣的娃娃臉,黑自分明的眼睛看起來很純眞。
  我、我騎太快了嗎?年輕人有些慌張。
  駕照。葉冬海走近,只望著手上的PDA。他沒有擡頭,可是他知道那個女孩在看他。
  那年輕人乖乖的掏出駕照,葉冬海望了一下。
  陸以洋,二十四歲。本人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小很多,像是只有十七、八歲的大男孩。
  葉冬海把駕照還給他,回到車上拿出酒測儀。
  陸以洋有些慌張,我、我沒有喝酒。
  沒有你怕什麽。葉冬海把酒測器拿給他。吹氣。
  陸以洋只好用力的吹著氣,然後還沒看清楚數值,葉冬海一把拿了回去。
  我只喝了一口,眞的……陸以洋有些心虛。
  葉冬海望了他一眼把酒側儀收起來,熄火下車。
  欸欸?不是開單就好了嗎?陸以洋睜大了眼睛一臉驚恐。
  深夜喝酒騎車有多危險你知道嗎?葉冬海用著嚴厲的口吻。
  我、我知道……可是我眞的只喝一口……陸以洋覺得有些委屈。
  喝一口也是喝了,下車我載你,你的車明天再騎回去。葉冬海命令著。
  陸以洋只好乖乖的下車把車停好鎖好大鎖,葉冬海示意他坐在前座。他只好上車。
  那女孩靜靜的看著,然後下車慢慢地、慢慢地滑到車邊,站在警車門邊,望著葉冬海。
  葉冬海這才注意到,有個東西纏在她腳上,仔細一看原來是個嬰兒。
  葉冬海猶豫了下,才走過去打開後車門,女孩緩緩滑上了車,他才回座去發車起動。
  有女朋友嗎?葉冬海望了那陸以洋一眼。
  陸以洋搖搖頭,把外套拉開些,呼……車子裏暖好多,謝謝您。
  很純淨的微笑,葉冬海把後視鏡調了下,不客氣。
  沿路無語,過了五分鍾,陸以洋注意到葉冬海不時地望著後視鏡,然後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低下頭半晌,陸以洋小聲的開口,警察先生……
  嗯?葉冬海應了聲。
  其實……我酒測有過吧……陸以洋有些猶豫的開。
  葉冬海望了他一眼,對。
  陸以洋吞了口口水,那……你剛剛開後車門……是不是因爲有……有……要上車……
  葉冬海再望了下後視鏡,女孩乖乖的坐著。你常常被跟嗎?
  陸以洋靜了一下,突然抱頭慘叫了起來,哇哇哇--果然又是!!我也不想呀!可是不曉得爲什麽每個都要跟著我!!
  葉冬海被他的慘叫嚇了一跳,差點要踩下刹車,他又好氣又好笑的摸摸他的頭,你冷靜一點。
  對……對不起……陸以洋低著頭,緩緩的偷偷朝後頭瞄了一眼,卻什麽也沒看到,一害怕又趕忙轉回來。
  你看不到嗎?葉冬海開口。
  有、有時候看得到……有時候看不到,可是常常東西都被丟的亂七八糟……筆記本、報告也被塗得一團亂……晚上洗臉的時候偶爾擡頭在鏡子裏會看到……或者打開衣櫃的時候……陸以洋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葉冬海望了他一眼,不曉得該笑還是該同情他,那種的都沒惡意,只是想開玩笑而已。
  可是好可怕耶……陸以洋睜大了眼睛一臉驚恐,像是隨時要哭出來。
  葉冬海再調了下後視鏡,那個寶寶在後座爬來爬去,他很怕他想留在車上就糟了。
  你一定也常常被男人纏吧……遇過跟蹤狂嗎?葉冬海開口。
  你、你好厲害!怎麽知道的。陸以洋眨眨眼睛,崇拜的望著葉冬海。
  葉冬海覺得有些目眩,這男孩太危險了,他那種純淨的氣質有任何東西纏上,他都不會覺得奇怪……
  那個……後、後面那個……是什麽樣的……陸以洋見葉冬海一直很鎮定的樣子,小心的開口問。
  是位小姐,有很長的頭發。葉冬海隨口回著。
  陸以洋愣了一下,是個很漂亮的小姐,發長到腰,下巴有顆痣嗎?
  葉冬海擰著眉,那女孩果然慢慢擡眼望了下陸以洋。
  不要加形容詞。葉冬海開口。
  什麽形容詞?陸以洋一頭霧水。
  舉凡會讓女孩子注意到的都不要加,你想被纏多久?葉冬海沒好氣的回答。
  對、對不起。陸以洋縮了縮頸子馬上道歉。我想……我想她是我學長的女朋友……也算學姐……
  你認識?葉冬海望了他一眼。
  不算認識……有見過一、二次而已,也沒說過話……我離她最近的距離也只有早上陪學長去參加她的喪禮而已……爲什麽要跟著我……陸以洋扁著嘴,根委屈的摸樣。
  因爲她不知道該去哪裏,你很醒目,所以就跟著你。葉冬海回答。
  醒目……我嗎?陸以洋指著自己,表情有些茫然。這麽一說……除了被……跟以外,我從小就常常被奇怪的男人跟蹤……收到奇怪的信,接到惡心的電話……我又不是女孩子,爲什麽會這樣呢?
  葉冬海聳聳肩,有人生來的氣質就是會惹上某些東西。
  陸以洋很煩惱的揪起眉心,然後半天才微微側著頭朝後面喊話,那個……你趕快回去好嗎……我知道學長對你不好……可是你……那樣了……他也很難過呀……你還是早點超生比較好……
  葉冬海差點爆笑出來,伸手揉揉他的頭,你別傻了,這樣就會走的話就不用跟著你了,不要同情她。
  陸以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對了、你要載我去哪裏……
  警局,她進不去,應該自己待一陣子就會離開了。葉冬海回答著。
  是嗎……那她會怎麽樣……?陸以洋有些擔心的問。
  葉冬海望了他一眼,在路邊晃到有人渡她走爲止,不是叫你別同情她?
  喔……可是……她好……可憐這二個字還沒說出口,被葉冬海瞪了一眼不敢說出來。
  難怪你會被跟,不要做無謂的同情,同情她對你並沒有好處,讓她一直跟著你對她也沒好處。葉冬海嚴厲的開口。
  嗯……陸以洋低下頭,看來有些難過。
  還、還沒請問你的名字……陸以洋偷望了葉冬海一眼。
  葉冬海,冬天的冬,海洋的海。簡單的介紹自己。
  你……都看得到嗎?陸以洋好奇的問。
  嗯。應了聲,葉冬海沒有多說。
  停了半晌,陸以洋才鼓起勇氣開口,那、那你不能幫幫她嗎……越說越小聲。
  葉冬海偏頭瞪了他一眼,我爲什麽要幫她。
  陸以洋思考了很久,大概是沒想出理由,沮喪的低下頭。
  葉冬海歎了口氣,你住哪?
  本來住新莊……陸以洋沒力的開口,同情心大概取代了他的恐懼。
  本來?葉冬海掃了他一眼。
  嗯……一起住的室友好像去地下錢莊借了錢就跑,討債公司每天上門鬧。房東氣的把我也趕出去了……本來想說去中坜的朋友家暫住……可是學長又叫我陪他參加喪禮,結束後又喝個不停,就搞的好晚了……哈哈……陸以洋傻傻的笑著。
  葉冬海翻翻白眼,他沒見過那麽笨的小鬼。
  放棄的回轉車道,一路上沒有再說話,葉冬海把警車直接開回家。下車。
  呃……是……陸以洋忙下了車。見葉冬海繞到他這一頭打開後車門,連忙退了好幾步。
  陸以洋望著葉冬海扶著車門一陣子,突然不耐地開口。你也給我下來。
  陸以洋再退了二步,也的童思就是不只一個……
  葉冬海瞪了陸以洋一眼,你想退到哪裏去,過來。
  陸以洋乖乖的跟著葉冬海走進一棟外觀相當華麗的大樓,起碼不太像一個交通警察會住的地方。
  跟管理員打了招呼,走進了電梯,在密閉的空間裏,陸以洋覺得特別的恐懼,不由自主的貼近葉冬海。
  葉冬海笑著,要不要我叫他們搭下一班呀?
  陸以洋用力的點點頭,看見葉冬海的笑容才發現他在開玩笑,臉上一熱退開了小半步。
  電梯上了二十三樓,似乎是頂樓,葉冬海取出磁卡開門。
  陸以洋茫然地望著那扇縷空雕花的青銅色大門,要不是葉冬海穿著制服,他開始懷疑起跟前這個人是不是眞的是一個交通警察。
  一進門就感到暖氣襲了過來,陸以洋脫下外套,跟著葉冬海穿過寬大的玄關,看見一個明亮莊嚴的客廳,整室柔和的白色光線,原木長椅上頭雪白的軟墊一塵不染,大理石地板光可鑒人,正前方的木雕神壇占了這個廣大客廳的四分之一。陸以洋張著嘴看著,最令人注目的還是神壇上那座半人高的白玉觀音像,飄忽的衣帶似乎隨時都要飛起,水瓶裏的柳枝似乎眞有水滴下來,臉上莊嚴慈愛的神情讓人想就地跪下來。
  唷,眞難得,是人耶。
  陸以洋愣了一下,循聲望見長椅上躺著個人,看起來大約二十五、六歲,頭發稍長,穿著件無袖背心,右肩頭到手臂上觸目驚心的龍鳳刺青簡直像個流氓,那人看起來很隨便的把腳擡在大理石桌上,懶洋洋的開口。
  別理他。葉冬海對著陸以洋開口,然後走到神壇前燒起香來。
  那個男人朝陸以洋後面望了一下,陸以洋以爲那男人在看他,有禮貌的點點頭,那男卻突然間跳了起來,伸手從被他躺得亂七八糟的軟墊下拉出一件皺巴巴的黃色長杉,雙手轉就套在自己身上,陸以洋仔細一看居然是件道袍。
  哪來妖孽!敢踏進我觀音殿中!還不速……
  陸以洋目瞪口呆的看著那男人不曉得從哪裏抽出把木劍,話沒講完被點完香的葉冬海從後面一腳踹了下去。
  欸!會痛耶!那男人撫著腰回頭瞪著葉冬海。
  閃遠點,要發瘋到樓下發去。葉冬海沒理他,把香交給陸以洋。去拜觀音大士。
  喔、喔……陸以洋趕緊走過去誠心的拜了拜,然後依葉冬海的指示把香插好。
  那個女孩進了門就盯著神壇沒有動。
  你還不走,想一直待到什麽時候?葉冬海望著那個女孩。
  那女孩才慢慢側頭望葉冬海,本來沒有表情的臉上此時看來有些迷惑。
  葉冬海望著神壇,你沒看見嗎?
  陸以洋也愣愣的望著神壇,他似乎看見了白玉觀音像上發著白光,像是直通著天上。
  女孩也慢慢的往前移動,拖著她的寶寶。
  葉冬海搖搖頭,孩子抱好,你做媽了不曉得嗎?連孩子也不會抱。
  女孩茫然的望著葉冬海,再慢慢的低頭,然後緩緩的彎下身去笨拙的抱起未成型的寶寶。然後一步步走白玉觀音像,最後消失。
  你什麽時候那麽好心我怎麽不曉得?那男人索性橫躺在地上,單手撐著頭看著葉冬海。
  不用你多事。他會在這裏住幾天。葉冬海用著冷淡的口氣,伸手拉過陸以洋卻像是在征求那個男人的同意。
  陸以洋見那男人盯著他,覺得有點緊張,仔細一看,那男人有張相當俊秀的臉,但此刻那張漂亮的臉看來並沒有很高興,他擡頭想開口。我想我……
  話沒說完被葉冬海瞪了一眼忙閉上嘴,想想現在是半夜二點多了,車也沒騎過來,從這裏走出去也沒地方可以去,說那種客套話只是多余而已……。
  叫什麽名字。那男人突然開口。
  我姓陸,陸地的陸,以爲的以,海洋的洋。陸以洋趕忙開口。
  幾歲?聽了他的名字,那男人擰了下眉心,又開口問。
  二十三了……陸以洋回答。
  屬羊……那男人扳起手指不曉得在算什麽,看模樣還眞像是個道士,也不像神經有問題的樣子,陸以洋滿心的疑惑。
  放下手那男人像是在瞪他,陸以洋有點不知所措的望著葉冬海。
  葉冬海對他笑笑,像是叫他不用擔心。
  八天以內給我滾出去。那男人突然站起身,不曉得是在生氣還是怎麽了,突然跳起身走進神壇左邊走廊。不久就聽見砰地一聲甩門聲。
  對、對不起,我明天會快去找房子的,給你添麻煩了。陸以洋抱歉的對著葉冬海,自己好像給他添了麻煩。
  他就那死樣子。別理他,我明天會幫你留意有沒有合適的房子。葉冬海拍拍他的頭。
  直覺自己似乎是被當成了小孩,陸以洋紅了紅臉,我明天也會自己去看看的,讓你費心了。
  還在念書吧?葉冬海望著他一副學生樣。
  嗯,研一。陸以洋點點頭,想了想又開口,你爲什麽要這麽幫我呢?
  就撿到了,不然怎麽辦?葉冬海扯著他走向神壇右邊走廊。
  撿到……我、我是流浪狗嗎……
  陸以洋一臉茫然的走進去才曉得,原來神壇後面是通的,左右共有四間房。
  葉冬海打開最靠近客廳的房間,先睡這裏吧,裏面就有浴室,早上六點吃早餐、十二點中餐、六點晚餐、十一點宵夜,早餐會有人叫你,一定要起來吃,這是我們家規,其它的不吃隨便,過了時間就自己出去解決,廚房不會有東西給你吃知道嗎?
  呃……,嗯,知道了。陸以洋忙點頭。
  早點休息吧,我還得回警局,有事打電話給我。葉冬海抄了張紙條給他就轉身離開。
  陸以洋關上房門,望著太過舒適華麗的擺設,一時間之不曉得該往哪裏坐,不過待在這個房子裏的感覺又溫暖又舒服,他這一生中,第一次毫不猶豫的打開任何在往都會有東西跑出來嚇他的門。
  也是頭一次睡在床上的感覺能如此安穩。他想著,明天一定要再好好的謝謝葉冬海。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的話,就算做流浪狗也無所謂,陸以洋舒服的贊歎著。
  
  
  
  第二章
  
  阿洋,阿洋不要再睡了,要遲到了,阿婆煮了芋頭稀飯唷,快起來吃。
  啊啊--芋頭稀飯--我要吃我要吃--
  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和外婆相仿地布滿了風霜的臉,一張帶笑的溫柔臉龐。
  陸以洋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怔怔地望著那位婦人。
  抱歉呀,你門沒鎖我就進來了,喜歡芋頭稀飯的話我明天煮好嗎?
  婦人微笑著,手上抱著他昨夜扔在椅子上的衣服,陸以洋不自覺地點點頭。好……
  快六點了唷,刷牙洗臉好吃早餐了,衣服我拿去洗。婦人笑著對他點點頭,離開時幫他帶上房門。
  陸以洋怔了半晌才回過神。
  那……那是誰呀……這、這裏是哪裏……
  抱著頭思考了半天,才想起來昨夜被一個好心的警察大哥當成流浪狗撿了回家。
  啊、六點要吃早餐……
  陸以洋跳了起來,衝進浴室,隨意地梳洗。
  從洗臉盆擡起臉,望著鏡子的時候,陸以洋怔了下。
  鏡子裏除了自己什麽也沒有。
  他伸手摸摸鏡子,……這才是正常的吧……
  沒有突然出現在鏡裏的鬼東西,也沒有那種恐懼的感覺,這才是正常的。
  陸以洋不由自主地開心起來,把亂七八槽的頭發梳好,愉快地准備去吃早餐。
  一開房門就聞到線香的味道,有點像沈香,但又沒有沈香那麽濃的味道,是很古樸的香氣。陸以洋走到客廳,看見昨夜那個不太歡迎他的年輕人正盤腿坐在觀音前,身前焚著香,合著雙眼像是在打坐。
  陸以洋不敢吵他,主人坐在那裏他也不好意思亂走,只好靜靜的站在一邊。仔細端望著那個青年,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明明昨夜看起來是個暴躁又隨興的人,現在安靜打坐地樣子看起來,就像面前的觀音像一般地……莊嚴肅穆?
  陸以洋覺得自己的形容詞用得不太好,正皺起眉來想著有沒有好點的形容詞,那青年突然睜開眼狠瞪了他一眼。
  我、我有說出口嗎……
  陸以洋嚇了一大跳,小退了二步,確定自己應該沒有開口。……早、早安……
  青年又瞪了他一眼,像是不甘不願地冷冷地回答。早。
  陸以洋松了口氣,起碼對方有算是善意的回應……
  看著青年起身,把燒完的香爐拿起,放在神桌上。
  陸以洋鼓起勇氣,在青年完成所有的動作回身的時候,才開口詢問。
  對不起,我還沒有問您的名字……。
  青年望著他半天,才開口,我姓夏,夏春秋。
  啊、沒有冬天……
  陸以洋胡亂地想著,朝著夏春秋點點頭,不好意思突然來打擾您,我會盡快找到房子離開的。
  請你盡快。夏春秋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向客廳另一頭的走道。
  陸以洋有點喪氣,他很少遇到有人對他擺出那麽明顯的厭惡。
  果然不速之客是很惹人嫌的……
  他站在原地替自己哀悼了會兒,聽見開門的聲音,葉冬海從玄關走了進來,看見陸以洋站在那裏發呆,朝他展開微笑,你杵在那裏幹嘛?不是告訴你六點吃早餐嗎?
  嗯,我、我正在想飯廳在哪裏……陸以洋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葉冬海走過來,把外套往長椅上扔,順手摸摸他的頭,飯廳在另一頭的走道,你沒看見春秋嗎?
  陸以洋縮縮頸子,葉冬海的手有點冷,外面的氣溫應該很低,不過他並不討厭這種被當成小孩的感覺,這讓他想起他好久沒回去的老家。
  剛剛有看到,我和他道了早安。陸以洋露出可愛的微笑。
  春秋個性有點任性,要是有哪裏不禮貌的話你別介意。望著他的笑臉,葉冬海忍住伸手去捏他的臉的衝動。
  別這麽說,他看起來人很好。陸以洋想著會有那麽……莊嚴肅穆?……的神情,那一定是個好人。
  陸以洋自己隨意的下了定論,然後和看起來很愉快的葉冬海一起走進飯廳。
  一頓極爲愉快的早餐,陸以洋滿足地抱著吃撐的肚子。
  除了他討厭吃香菇,在葉冬海笑著悄悄把盤子推過去,示意他把香菇放上去的時候,夏春秋很剛好地打翻了牛奶,讓煮得一手好菜的素香婆婆看見,用關愛的眼神望著他把香菇硬吞下去以外……
  其它都算得上非常美好,餐桌上雖然沒有出現芋頭粥,但是鮮魚粥加上七、八種自制的醬菜、軟嫩松滑的菜埔蛋,現炒的香味十足又熱騰騰的肉松。還有撒上大把細蔥和柴魚醬油,溫熱柔軟得像是布丁的傳統豆腐,陸以洋想著想著,口水又要滴下來……
  不過他倒是很驚訝,他以爲這麽供佛的家裏應該是吃素的,看來並不是的樣子……
  陸以洋一邊回想著他美好的早餐,一邊打開實驗室的門。
  他一向是第一個來開門的人,雖然他很討厭打開門後看見一片漆黑的感覺。
  他總會想著那一片漆黑裏有多少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在蠢動著。
  握著門把,一如往常地深吸了口氣,旋開門把。
  陸以洋衝了進去,在一片黑暗中,快速的摸著左邊牆上的電燈開關。背後傳來啪地一聲,他覺得自己的心髒也重重地跳了下。
  陸以洋緩緩地回頭,黑暗中,一個人影慢慢的從寬大的實驗桌上爬了起來。
  陸以洋的手摸上牆壁,想要開燈,卻半天摸不到開關。
  只見高大的人影越升越高,像是在伸懶腰一樣的舉起來雙手。
  咦?
  陸以洋愣了下,鬼需要伸懶腰嗎?
  是小陸嗎?這麽早……哈啊--
  熟悉的聲音和懶洋洋的哈欠聲,伴著一陣酒味而來,卻讓陸以洋一下子安心了起來。
  一安心下來,隨手一摸就摸著了本來就該在那裏的電燈開關。
  ……學長。爲什麽老愛睡我們家的實驗室……
  你們家比較幹淨嘛……易仲玮聳聳肩,轉了轉僵硬的身軀,從實驗桌上跳下來。
  ……那是因爲我有在打掃好嗎……
  陸以洋扁扁嘴,望著那一團被易仲玮拿來當棉枝的,好像是他前一天才剛洗好的窗簾……
  歎了口氣,認命的去把窗簾折好,只是才抓起來就聞到撲鼻的酒味。
  得再洗一次了……
  邊把窗簾折起,邊看著從桌上跳下來,換坐到椅子上的易仲玮。
  陸以洋把剛剛在超商買的咖啡和准備當下午點心的飯團塞給他。
  啊啊--小陸眞貼心,還知道幫我帶早餐。
  易仲玮笑著,卻只拿了咖啡。陸以洋想他大概也沒有食欲。
  學長,你先洗把臉吧,不然等一下顧學長來了發現你睡在我們實驗室會生氣唷。陸以洋把實驗室的窗簾全拉開,再把窗子打開,冷冽的風灌進室內,讓酒氣散了去。
  易仲玮把咖啡擱在桌上,拉著椅子坐到了窗邊,把手枕在頭下趴在窗台上,像是沒睡飽一樣,就這麽趴著單手點了只煙。
  ……學長,我們家禁煙……
  易仲玮笑著,把夾著煙的手,伸到窗外整條手臂挂在窗台上。
  陸以洋邊收拾易仲玮造成的一團亂,邊想著到底要不要問。……學長……
  嗯?
  ……那個……學姐她……是不是懷孕了?
  易仲玮望了他一眼,小顧說的?
  陸以洋勉強地笑了下,總不能說是他看到了……
  易仲玮倒也沒追究,吸了口煙再朝窗外吐去。嗯,她懷孕了。連我在內,都是在她出事那天送到醫院去才知道,之後她爸一直覺得她死是我讓她懷孕的錯,要我在靈堂跪了好幾天跟她道歉,我爸媽大概連冥婚的打算都做好了。
  陸以洋一直覺得,自從學姐出事以來,易仲玮的態度就很怪,說他不難過也不是,說他很難過也覺得哪裏不對……
  易仲玮是他大學時的直屬學長,人很有趣而且玩起來很瘋,在系上算是很活躍的人物,因爲一張像偶像明星的俊秀臉容,大學四年換了八個女朋友,每一個都變成他的好朋友,沒有一個女孩說他壞話,這也是讓人稱奇的事迹,最後一個女朋友能交到研究所都沒被換成好朋友,大家都以爲學姐是他的眞命天女了,卻沒想到會因意外過世。
  陸以洋覺得,易仲玮其實早就把學姐歸類爲好朋友,只是學姐沒有提分手吧……。易仲玮是那種從來不主動提分手的人,所有人都覺得易仲玮對女生很好,是很寵女孩子的那種人,陸以洋想自己大概是唯一一個對易仲玮說他對學姐不好的人。
  他當時這麽說之後,易仲玮看起來卻很高興,笑著說我們大概是同類吧。然後摸摸他的頭就走了。陸以洋那時一頭霧水,他以爲他會惹易仲玮生氣。
  就像大家都說易仲玮是很好熟,很好了解的人一樣,陸以洋覺得其實易仲玮把自己藏的很好,沒人能了解他在想什麽。
  現在想想,易仲玮大概根本沒有眞的愛過他的女朋友們吧。
  不過呀……孩子不是我的。易仲玮突然冒出了一句。
  嗄?陸以洋愣了下。
  孩子的父親是她家教學生的哥哥,他看我跪著道歉了好幾天,昨天終于忍不住衝到靈堂來說孩子是他的,不曉得是有罪惡感還是不甘心我認了他的孩子當爸。易仲玮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
  ……那、那你爲什麽一開始不說?陸以洋看著他的態度,應該是開頭就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
  說出來多丟臉呀,女朋友劈腿耶。
  陸以洋撇撇嘴角,易仲玮從來就不怕丟臉。
  學長對女孩子好是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吧。陸以洋望著易仲玮露出不置可否的笑臉,邊打開櫃子。
  啊啊--還是小陸最了解我了。易仲玮笑著說。
  ……我才不了解學長哩……陸以洋回頭想把放在櫃子裏的培養土拿出來。
  回頭後看見的不是他的培養土,而是一雙睜得太大的眼睛,大到看得清眼球上下的眼白有著紅色的血絲。
  那是一顆頭,鮮血從頭上流下滑過了那對圓睜的眼睛再滑落沒有血色的臉頰。
  一滴、二滴,滴在洗手台上。
  而那顆頭正慢慢地慢慢地朝前移動。直到滾了下來,重重地摔在洗手台上。
  恐懼的感覺又回到了全身,陸以洋全身冰冷,易仲玮好像在說些什麽,聲音卻很遙遠。
  他望著那顆在洗手台上滾來滾去的頭,視線移到牆上,灰白的牆上浮出一個身體。頸上冒著鮮血,搖搖晃晃地摸索著像是在找她的頭。
  哇啊--陸以洋忍不住地叫了出來,退了好幾步撞到實驗桌上。
  小陸?怎麽了?易仲玮熄了煙起身走了過來。
  陸以洋驚恐地望著那個無頭女伸手摸索著到處走動。他伸手指著那顆在洗手台上的頭,掀了掀唇想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易仲玮順著他的視線望著洗手台,回頭用詢問的神色望著他。
  半天,陸以洋才勉強出聲。……蟑……蟑……蟑……螂……
  易仲玮愣了下,也沒嘲笑他,伸手摸摸他的頭。不要怕,學長幫你打。
  說著走近洗手台找了半天,順便連櫃子也翻了翻,最後把他的培養土拿出來,回頭望著陸以洋,大概跑掉了,你要事培養土對嗎?
  陸以洋望著那個無頭女摸索回洗手台邊,眼看要碰到易仲玮了,陸以洋提起勇氣把包包提起來,邊搖頭邊衝過去把櫃子關起來,拉住易仲玮就跑。學長我們去吃飯吧!
  啥?你不是要做實驗?一頭霧水的易仲玮只來得及放下培養土跟抓起自己的外套,就被陸以洋扯了出去。
  直到跑出大樓外,陸以洋坐在樓梯口喘著氣,易仲玮常常運動倒是不覺得喘,彎腰望著陸以洋,不曉得你這麽怕,我去買點蟑螂藥好嗎?蠻有效的,過幾天再幫你拿去丟就好了。
  易仲玮對他說話的語氣總是很溫柔,陸以洋想起他在大三的時候說過,學弟要好好照顧,學妹是用來寵的。
  可是從來也沒見他這麽照顧學弟,倒是眞的很寵學妹。
  ……學長,其實你把我當學妹吧……?陸以洋沒頭沒腦的冒出一句。
  易仲玮笑了起來,居然也沒有産生疑問的,矮身下來平視著他,是呀。因爲小陸比學妹更可愛哪。
  陸以洋扁起嘴,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塵。倒不是不高興,只是有點郁悶自己這張娃娃臉,如果自己長得像易仲玮那樣高大俊挺就好了,倒不求有他那張偶像明星般的英俊臉容,只要有張更男人點的臉,就不會老披歸類成老弱婦孺了……
  不奢望惹學姐妹們尖叫,至少不想被當成玩具或姐妹……
  易仲玮的笑臉常常帶點無所謂的感覺,自己擺出那種笑容卻像是小朋友賭氣……上天眞是一點也不公平……
  望著陸以洋郁悶的臉,易仲玮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也沒有再笑他,只是站起來拍拍他的肩。
  謝謝你剛剛的咖啡,學長請你吃飯好了。易仲玮笑著。
  那我要吃知多家。陸以洋倒是一點也不客氣。
  ……小陸你比學妹還狠……易仲玮苦笑了下,倒也沒拒絕。
  跟易仲玮走在同學們都引以爲傲的林蔭大道上,陸以洋想著,如果能告訴易仲玮,學姐和孩子安心的離開了的話,也許他會好過一點。
  但是他說不出口,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可以料想得到,易仲玮不會把他當神經病,只會摸摸他的頭說謝謝他的安慰而已。
  歎了口氣,陸以洋決定,還是什麽都不要說來的好。
  
  
  
  第三章
  
  某些時候,在忙碌的工作當中,總是會突然質疑自己現在在做些什麽。
  自己的工作是不是有意義?自己的人生又有什麽價值?
  應該很多人都有這種經驗。
  夏春秋走進辦公室裏,把自己重重的摔在柔軟的躺椅上,不知道第幾次泛起這種想法。
  如果天命眞要他來濟世,爲什麽他濟的不是些腦滿腸肥的商賈,就是壞事做盡的政客。
  他不懂。
  濟這些人的目的是什麽?讓自己變得一樣肮髒?或是等他們幹淨了再去重新累積自己的罪惡。
  他眞的不懂。
  叩叩地二聲,助理敲了下門,在門口喊著。夏先生,客人來了。
  夏春秋沒有回應。
  連他的員工都有閑在上班時候喝茶休息聊天,他卻連五分鍾的休息時間都沒有。
  夏先生?助理又敲了幾下。
  讓他等!夏參秋受不了地吼了聲。
  門外才安靜下來。雖然他知道安靜不了幾分鍾。
  祖傳的濟世從路邊的小攤子開始,堅持要收費是因爲先代傳人不想太早離開人世,愈早功德圓滿愈早結束這件任務,這是難得的機會,他們葉家可以撒手不管,但下次不知何時,才能出現爲民濟世的人,因此他們不能放手。
  講得好聽……
  夏春秋喃喃地罵了聲,不曉得爲什麽一本書突然掉了下來,不偏不倚的砸中他的頭。
  ……你可不可以不要煩我,我累得要死!吞下馬上想出口的髒話,夏春秋把那本書扔到角落去。
  叩叩的又有人敲了二下門,這回門直接被打開。
  春秋,別任性了,客人來了怎麽好讓人家等。
  夏春秋耐住性子,沒有起身也沒有回頭。……舅舅,我累了。
  停頓了下,我請客人等五分鍾。
  然後是關上門的聲音,葉致浩甚至連進門也沒有。
  上一代的繼承人是葉冬海的奶奶,在十年前過世,她在世的時候,被人稱做活菩薩,慈祥和藹的笑容和爽朗直率的個性,沒有人不喜歡她。而人慈心善的她有副精明的頭腦,把葉家的事業發展擴大,不僅辦了學校、醫院,更有自己的建設公司和律師事務所。
  但這樣的她卻無法盡享天倫。她的丈夫在她生下女兒後就因病過世,她生有一子一女,她的兒子、媳婦在孫子冬海五歲時,便因意外過世,而女兒十八歲就離家出走,回家時帶了個沒有爹的孩子,就是夏春秋。
  她沒有嫌棄這個女兒回家丟了就跑的孩子,也不管是不是來路不明,只是盡心的教養他。把二兄弟好好養到大,葉冬海卻不願繼承她的位置,于是夏春秋變成了這一代的繼承人。夏春秋繼承的時候年紀尚輕,于是一路跟著她打理公司的侄子,便開始爲夏春秋處理公司上的事務。
  葉致浩是她哥哥的獨子,原本應該要她哥哥繼承葉家,但是她的天賦從小便顯露無疑,沒有任何人會質疑她的繼承權。
  鬼扯……
  夏春秋把臉埋在躺椅上,把抱枕壓在腦袋上避免被什麽東西砸到。
  哇靠……很痛耶。撫著被砸到的腰,夏春秋把抱枕狠狠地丟開罵著。你跟來幹嘛,回家去啦!
  夏春秋邊罵著起身,把地上二本砸到他的東西撿起來,仔細一瞧是助理定時擺在他桌上的賬本。
  夏春秋靜了一下,把賬本扔在桌子的角落邊。你不用費心了,我才不會看,我才不管公司會變成什麽樣,祖傳不是要濟世嗎?我不是做了你還要怎樣。
  春秋?你在跟誰說話?葉致浩開了門。
  ……我在講電話。夏春秋撥撥亂掉的頭發,拉起外套穿上。
  ……外線沒亮。
  靠……開始監視我嗎……
  夏春秋擡起頭望著葉致浩,冷冷地回答。電話壞了吧。
  葉致浩皺了下眉頭,沒有再多問,快點。韓先生等很久了。
  夏春秋也沒有再說什麽,走向會客室。
  韓耀庭是他上個月的新客人,他的背景看起來比以往的任何一個客人看起來都要黑,但是見了人之後,卻發現他比任何一個客人看起來都要來得幹淨。
  當然這不是從外表來看的。總之這個幹淨的客人比起其它客人都要來得好應付。
  自從上個月來過第一次,之後他幾乎每周都來,這讓更春秋有點訝異。
  他開始懷疑起葉致浩是不是打了折給他……雖然從來不曉得那些人見自己一面要花多少錢,但他想應該不是一般上班族付得起的。
  從葉致浩掌管起家族事業後,客人的走向就全變了。
  小時候樸實打扮的舅舅,何時開始一身行頭全是名牌,夏春秋連問都不想問。
  韓先生,眞有空呀。夏春秋扯了下嘴角代替微笑,無視于葉致浩在出去前狠瞪著他的眼神,隨意地坐到韓耀庭面前。
  這人眞是個老大,出門隨時都有七、八個人跟著,他自己的說法是年輕時候不懂事,結了不少仇,只好出門多帶些保镖,現在改行不做黑的了,金盆洗手做起正經生意來。
  這種話鬼才相信,不過是個想漂白的黑社會,不過難得的是,這個黑社會雖然背景看起來很黑,但是並不是罪大惡極的人,夏春秋從他身上看到的,還眞是他*的虔誠,而且眞的幹淨,比那些表面十足誠意爲民喉舌的爛政客一身黑氣,他眞的十分幹淨。
  雖然很詭異,但夏春秋想他是個好人。
  也許。
  也好在他對于宗教的虔誠,他雖然一臉對自己十分有興趣的模樣,卻始終沒有多靠近他一步。
  可惜……
  這人身上唯一不好的氣,大多都是始亂終棄的結果。
  而且……多半是男人。
  不過,就算這人好男色也不關他的事,夏春秋打了個哈欠,只要他不要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就好了。
  我很便宜嗎?夏春秋靠躺在沙發把手上,沒頭沒腦的問了句。
  夏先生說笑了,您要是有個價我會很高興將您供奉回家的。韓耀庭微笑著回答。
  ……我可不是木雕的……那我很貴的話你幹嘛每星期來?最近不管是事業還是生活都很順利不是?夏春秋揉揉眼睛。
  的確是沒什麽煩惱,不過只要看見您我的心情就能平和很多,這種平靜能以金錢換到,我覺得萬幸。
  ……眞會說話……
  ……好吧,既然收了錢就要工作,你要問什麽嗎?夏春秋支起頭勉強打起精神。
  您多少歲數了?韓耀庭優雅的交疊起雙腿,把身子靠上椅背。
  夏春秋眨眨眼睛,盯著他半晌,還是回答了。二十六。
  您年紀還那麽輕,一天起碼要接五、六組客人,您不累嗎?韓耀庭的臉上看起還眞有那麽點擔心的模樣。
  ……我的樣子看起來不累嗎?夏春秋瞪了他一眼。
  我其實沒什麽事,您要不要休息一會兒?韓耀庭用著幾乎是溫柔的神情望著他。
  夏春秋凝起了眉心望著韓耀庭。
  這人是在建議我拿他的錢來睡覺嗎?
  他連續來了三周,肯定葉致浩已經把他當大客戶,更何況排在下午一點這種時間,後面肯定是插了隨時可以推掉的客人。
  按時數計算,韓耀庭高興什麽時候走就什麽時候走,反正他有錢。
  接待室裏擺著的是最高級舒適的沙發,爲了客人隱私也做了隔音設備。
  夏春秋想,如果自己在裏面被怎麽了,大概被整到死都不會有人進來看一看。
  不過,他眞的很累。
  那我就不客氣了。夏春秋再打了個哈欠,把腿曲到沙發上,找了個最舒適的姿勢,眞的不到三十秒就睡著了。
  韓耀庭望著他半晌,笑著起身脫下了西裝外套,蓋在夏春秋身上。
  望著他熟睡的臉,韓耀庭喃喃自語著。
  眞可惜呀……
  然後回去坐著,繼續望著夏春秋的睡臉。
  睡足五個小時起來的夏春秋,臉色看起來並沒有比較好。
  您臉色很差。
  廢話……
  夏春秋心底暗罵著,早上那三個客人之爛,可以抵得上八十個韓耀庭了。
  第一,你比我大,跟我說話不要用敬稱,第二,我花你的錢打混,你可以不用對我那麽關心。不止臉色,夏春秋看來連心情也不太好。
  韓耀庭倒是不介意,微側頭望著他,那……我可以叫你春秋嗎?
  ……你高興叫什麽就叫什麽。夏春秋甩了甩不太清醒的腦袋。
  然後望了眼牆上的鍾,伸了個懶腰。五點了,你想走了嗎?
  韓耀庭起身,笑容裏沒有絲毫的不高興。我是該走了,我想你後面不會有客人了,早點回家休息吧。
  嗯。夏春秋隨口應了聲。
  韓耀庭朝他有禮的點點頭,臨出門前夏春秋叫住了他。
  你那個手下……每次都跟著你,頭發很漂亮的那個。
  韓耀庭回頭,臉色有些訝異,小楊嗎?
  我哪知他叫什麽,頭發很長綁起來的那個。夏春秋揉揉開始發疼的額角,他有預感晚上一定會痛得死去活來。
  他最近會有些問題,你這兩星期最好少讓他出門。
  韓耀庭有趣的看著夏春秋,我以爲你只會注意客人的。
  他跟你的緣分還有很久,這人很難得。夏春秋沒有多說,他知道韓耀庭很重用他。
  謝謝你,我會注意的。韓耀庭道了謝,轉身出門。
  那身阿曼尼的背影修長優雅,比起穿在葉致浩身上的……眞是天壤之別……
  夏春秋用力甩了甩頭。起身准備回家,再繼續持下去,他怕回去會更慘。
  抓起外套,夏春秋沒理會助理在跟他說些什麽,迳自離開辦公室回到在頂樓的家。
  拖著越來越疲累的身軀,夏春秋靠在電梯裏,覺得自己快倒下來了。
  冬海……冬海……
  喃喃念著葉冬海的名字,他想起他們小時候。
  那是他第一次嘗試爲人消去那些不好的氣,回來之後病了三天。
  他發著高燒,腦子裏跟夢裏環繞的都是對方所遭遇到的極爲可怕的事,當時才七歲的孩子幾乎掉了一條小命。
  奶奶要他念經,一路高燒到深夜,他連一句經文也記不起來,夜裏冬海悄悄溜來看他,他哭著說記不起經文,葉冬海握住他的手說。你念我的名字就好,經我幫你念,這樣一定可以的。
  後來,他眞的念著他的名字一整晚,葉冬海也握著他的手,爲他念了一晚上的經。
  雖然這麽做一點用也沒有,但是他心裏卻得到了安慰。
  之後那就變成了一種習慣,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在自己撐不下去的時候,默默地在心裏念著冬海,那仿佛會讓他好過一點。
  雖然,他不曉得他跟葉冬海爲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奶奶走的那一夜,只說要見冬海,只把遺言說給他聽。
  之後,那個溫柔的冬海就變了。
  變得跟自己形同陌路,但卻從來未曾提過他想離開,或是想繼承家業,讓夏春秋搞不懂他到底想怎麽樣。
  他現在覺得身心都累到了極點。靠著電梯的牆,他慢慢的滑坐到地上。
  幹……好累……
  整顆頭像要爆開來,他覺得冰冷的汗水從額上一直滑落下來,腦子裏好像有千萬人同時在尖叫一樣。
  糟……開始了……我得回家……
  電梯門打開,夏春秋想起身,卻沒有力氣再站起來。
  冬海……冬海……冬海……救我……
  你……還好嗎?
  不知道是誰在說話,夏春秋睜開被汗水模糊的雙跟,看見一對圓圓的大眼睛,充滿了善良和單純,眼底直接的關心和擔憂讓人覺得溫暖。
  他記得這個小鬼,那是昨天冬海撿回來的。
  冬海看不出來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對這個小鬼好。
  絕對不能,就算他知道這個小兒有多值得人去喜歡他也不行。
  陸以洋當然不知道夏春秋在想些什麽。
  只是夏春秋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滿頭都是汗水然後意識不清的坐在電梯裏。
  他趕忙拿出面紙替他擦,然後衝出電梯去按門鈴再衝回來。
  他拉起夏春秋的手環在自己頸上,用力把他撐起來。
  我帶你回家,撐著點。
  陸以洋比夏春秋還要矮上半個頭,要撐起他的身體有點困難,更何況夏春秋似乎一點支撐的力氣都沒有。
  陸以洋用盡全力,把他撐出電梯,這時才有人開門。
  是以洋嗎?
  是葉冬海的聲音,陸以洋趕忙大叫,是我!夏大哥不太舒服,你快點來幫忙!
  打開鐵門衝出來的速度比陸以洋想得要快得多,他原以爲這二個人感情不太好。
  我來。葉冬海衝過去把意識不清的夏春秋接過來,半扛半抱的把人擡進屋內,陸以洋跟在後面把門關上。
  婆婆!熱水!葉冬海叫著正在廚房忙著的素香婆婆,然後把夏春秋抱進房裏。
  陸以洋跟著不曉得自己該做什麽,聽葉冬海這麽叫趕忙衝去廚房。
  素香婆婆已經弄好熱水和毛巾,去幫婆婆把火關了。
  喔……喔好。原本想幫忙拿水的陸以洋只好走近想關火,卻發現婆婆炒了一半的菜,想想幹脆接起鍋鏟幫忙抄好。
  陸以洋從小就跟著外婆做菜,他望了一眼素香婆婆放在一邊切好的材料就知道素香婆婆想做什麽。
  ……把婆婆炒一半的菜炒好,婆婆會不會生氣呀……
  陸以洋想著,可是手上的動作卻很熟練。
  很熟練嘛。
  嗯,我從小就跟我外婆做飯……咦?啊、您好……我、我是葉大哥的……朋友……陸以洋回頭,看見一個很和藹的老婆婆,小小的個子套著素雅的旗袍,跟素香婆婆看起來差不多年紀,笑起來很溫和慈祥,雙手背在微彎下的腰後,看起來就活像漫畫裏畫出來的慈祥老奶奶一樣。
  老婆婆把食指放在嘴上,不要告訴別人唷,春秋不喜歡我隨便跑下來。
  喔、嗯……我知道了……您是夏大哥的……陸以洋拿起醬油。
  啊、不要放醬油,春秋那孩子口味比較淡,加點鹽就好。
  喔喔,好。陸以洋忙把醬油收回來,撒了點鹽巴。
  等素香婆婆忙完回到廚房的時候,發現陸以洋已經煮好了一桌菜,連鍋都洗好了,料理台也擦得亮晶晶。
  對、對不起……我想說沒有可以幫忙的事……就幫你把萊炒了……陸以洋縮縮頸子,不曉得素香婆婆會不會罵,但是聽剛才的神秘婆婆的說法,素香婆婆不會罵人。
  素香婆婆張著嘴驚訝了一陣,走過去嘗了每一道菜。
  你燒豆腐怎麽不放醬油呢?素香婆婆帶著疑惑。
  晤晤……我……我想說……夏大哥不太舒服,吃清淡點比較好……所以……陸以洋想起神秘婆婆說不要說她有下來過,不過他還不曉得,原來這裏還有樓上,他以爲這層樓是頂樓了。
  素香婆婆笑了起來,你會到這個家來,一定是有緣吧,剛好幫上婆婆這個忙,春秋他呀,不太喜歡醬油的味道,所以我從來都不太放醬油的。
  眞的嗎?那……那還眞剛好……心虛了一下,陸以洋趕忙幫婆婆把菜端上桌。
  葉冬海走了過來,婆婆,你跟以洋先吃吧,我照顧春秋。
  素香婆婆擺著碗筷,你跟以洋先吃才對,你現在不吃晚些就不會吃了,反正你不顧到天亮你也不放心,你給我先吃,我照顧春秋。
  葉冬海遲疑了下,苦笑著拉往椅子坐下。
  陸以洋有點擔心的望著葉冬海,那個……夏大哥不要緊嗎?
  葉冬海笑了起來,這老毛病,不用擔心,剛才謝謝你了。
  陸以洋趕忙搖頭,別這麽說。
  不用叫什麽大哥了,叫我冬海就好,叫他春秋,叫他什麽夏大哥他會翻白眼給你看……咦?今天的菜吃起來怎麽那麽像奶奶做的。
  陸以洋答應著幹笑了二聲,想著那原來是葉冬海的奶奶。
  葉冬海雖然說不用擔心,但是看起來還是滿臉擔心,這一頓飯兩個人沒有再說話。
  
  
  
  第四章
  
  夏春秋不曉得該怎麽形容自己現在的狀況,他躺在床上思考,自己這樣是算清醒還是不清醒。
  明明他感覺得到葉冬海在身邊,握著他的手,幫他溫柔地拭去臉上的汗水,也聽得到他爲自己低聲誦經。
  可是自己無法回應。
  只能被逼著感受一幕幕殘酷惡心的畫面,生者的痛苦和死者的怨恨都圍繞在夏春秋的身上,那全是今天的客人們所帶來的,不論有多麽的黑暗痛苦,或令人作惡,他都得照單全收。
  這就是他的工作,爲他的客人減輕罪惡及負擔。
  他有時候會想,就這麽死去好了,反正冬海不在乎。
  可是每當葉冬海緊握著他的手,在他無法回應的時候照顧他,溫柔的對他說話,無微不至的照顧,有幾次他甚至感受到他近身的溫暖呼息,和貼在唇邊輕柔無比的吻,在他耳邊喚著,叫他不要丟下他,就像以前的冬海。
  于是他仍然努力的渡過那種痛苦的感覺,但是等天一亮,他的痛苦走了,冬海的溫柔也走了。
  他從沒有質問過葉冬海爲什麽要這麽對他,他想如果他問了,葉冬海就會知道他那時候其實很清醒。
  而他並不想讓葉冬海知道,如果他知道了,那勢必自己會連那最後的一點溫柔都會失去。
  他過了幾年這樣的日子,他沒有數,因爲數了就會知道他往後還要過多久,他不想知道,也不想計算自己還能撐多久。
  等到他能張開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的彩繪觀音像,他知道自己又撐過了一次。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葉冬海已經不在房裏了。
  望了眼牆上的鍾,指著十一點,他想葉冬海應該告訴過舅舅他不舒服了。
  他慢慢地坐起身,試著采呼吸了幾下,才把雙腳踩下地。扶著床沿他靜靜地坐了會兒,然後起身去梳洗。
  鏡子裏自己的臉蒼白無比,他不知道自己跟那些鬼魅有什麽差別。
  走出浴室,虛掩的房門外一直傳來答答答的鍵盤聲,他披了件衣服走出房門,陸以洋擡頭望見他,馬上站了起來。你還好吧?
  夏春秋怔了下,這個大學生看起來應該是在打報告之類的。
  隨意的點點頭,他走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從昨天中午後就沒進食過的身體感覺虛弱無比,夏春秋閉上了眼睛。
  那個……春、春秋……冬海說他跟你們的舅舅請過假了,舅舅說要你好好休息。
  ……誰准他叫那麽親熱的……
  夏春秋睜眼瞪著他,卻看到這個小鬼似乎對不熟悉的稱呼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覺得一點也氣不起來。
  嗯……隨意應了聲,再閉上眼。
  那個……你餓了吧?我做飯給你吃好嗎?
  ……廚房什麽時候輪到你用了……
  還想著,又聽到陸以洋接著說,素香婆婆回家去了,說兒子一家四口都病得下不了床,她得回去照顧他們。
  ……那只是想要老媽回家做飯的借口吧……
  歎了口氣,看見陸以洋一臉期待又怕他拒絕的樣子。
  ……可以吃就好。
  聽見他的回答,陸以洋揚起的笑容簡直光芒萬丈,十分鍾就好!等我一下。
  夏春秋疲憊的抹了抹臉,起身去爲觀音上香。
  他不知道葉冬海帶這個孩子回來做什麽。如果是要自己幫他的話……那自己將要付出非常大的代價。
  這是冬海想要的嗎?
  他想著,如果不是的話,那也許這是一種緣分,注定要讓自己遇上他。
  想了一陣子,只聽見廚房鍋鏟攪動的聲音,他歎了口氣坐回椅子上,直到廚房變安靜爲止。
  春秋……好了,可以吃了。陸以洋一臉興奮的跑過來。
  嗯。夏春秋走向廚房,陸以洋跟在後面,像是很怕他突然昏倒。
  看到桌上擺的東西,夏春秋愣了下。
  照理說,該給病人吃的,應該是些清淡的食物。
  他也以爲陸以洋大概只會煮個稀飯什麽的,沒想到放在桌上的,卻是一盤麻婆豆腐拌飯。
  而且很香。
  夏春秋怔了半晌才開口。我不吃辣。
  陸以洋拿起湯匙遞給他,笑的很開心。放心,它不辣。
  眞的很香,豆瓣醬的味道混著麻油的香氣,令人食指大動。
  夏春秋接過湯匙坐了下來,拌了拌飯,吃了一口。
  ……眞是……像極了。
  誰教你的?夏春秋低著頭吃飯。
  我從小就跟我外婆做飯所以多少會一點。陸以洋見他肯吃,愉快的去泡茶給他。
  ……我是問,誰教你弄這玩意兒給我吃?給病人不該煮個稀飯清湯的嗎?這是常識吧。夏春秋頭也沒擡的吃著飯。
  陸以洋愣了下,悄悄回頭望了一眼,看樣子也不像在生氣……
  ……就……就突然想到……有、有時候病人也會突然想到要吃點重口味的……陸以洋邊想著要怎麽講,邊看見夏春秋擡眼瞪他,他趕緊閉嘴。
  不過夏春秋也沒再問,只是默默的把飯吃完。
  陸以洋遞了杯茶給他,想他大概知道是誰教自己的,想了半晌才鼓起勇氣開口。你爲什麽不喜歡奶奶下樓來呢?
  夏春秋沒有回答他。半晌才開口。別告訴冬海。
  陸以洋怔了下,想他是說別告訴冬海奶奶下樓的事。
  夏春秋沈默了會兒,又重說了一次,請,不要告訴冬海。
  陸以洋想這是夏春秋認眞的請托,于是坐直著身子用力的點頭,嗯,我不會告訴冬海。
  ……謝謝。
  陸以洋用力搖頭,再替夏春秋添了茶。
  填飽肚子的夏春秋著起來臉色好多了,陸以洋安心地把碗筷收進水槽裏順手洗掉,然後轉頭對夏春秋說。那我要出去了,我下午有二堂課,回來剛好煮晚飯給你吃。
  望著他愉快的笑臉,望著剛剛吃的其實是自己最爰的食物,夏春秋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然後看著他收拾客廳桌上的電腦、報告,然後全塞進背包裏跑出門。
  關上鐵門的余音繞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裏,夏春秋突然覺得好空虛。
  ……這麽討好我,是想我對你好一點,還是要我對他好一點?夏春秋突然開口。
  不過並沒有人回答他,沈默了一會兒,他歎了口氣,看來該在的東西不在,他決定再去睡一覺,什麽都不要管。
  陸以洋覺得心情十分愉快,他覺得他幫上夏春秋的忙,人的緣分有時候根奇怪,仔細一算他才認識葉冬海跟夏春秋不到兩天,可是很自然的喜歡上他們。
  他愉快地踏進實驗室,然後才想到昨天在實驗室的經驗,馬上急速後退貼到牆邊,這才發觀實驗室是開著的,他想了很久,昨天慌忙之中,應該還是有鎖門……那應該是學長來了,陸以洋探頭看了半天,有人從後面拍了他一下,嚇得他整個跳了起來。趕緊回頭一望才松了口氣,顧、顧學長……
  ……小陸,你嚇成這樣幹嘛……顧典恩疑惑的望著他。
  沒、沒事……陸以洋朝四周看了半天,確定昨天那個無頭女不在,才放心的走進實驗室。
  小陸……
  嗯。陸以洋應了聲,邊把背包裏的筆電拿出來。
  學長知道平時實驗室都是你在打掃的很辛苦……如果你覺得太累可以說,學長可以幫忙。顧典思走到陸以洋面前,很認眞的對著他。
  啥?不會呀,掃掃地擦擦窗産整理桌子洗洗窗簾而已……陸以洋隨口回著,邊把他的筆電插上電。而且,學長你上次掃地把掃把弄斷了……害我還自費去買了支新的……
  咳……那個……可以報公費。顧典恩咳了聲。
  公費在哪裏?陸以洋疑惑地望著顧典恩。
  ……我也很想知道……歎了口氣顧典恩伸手搭著陸以洋的肩,好吧,公費不是重點,如果學長找到帶走公費的學姐,會把掃把的錢還給你……然後,如果你不是嫌打掃太累,昨天怎麽丟了一實驗室就走了?窗也沒關,窗簾也丟一地還都是酒味,而且把食物留在實驗室會長螞蟻。
  吭……啊!陸以洋這才想起來,昨天他的確扔了一實驗室就走……不過嚴格上說來,那也不是他扔的……
  ……學長對不起……陸以洋一臉抱歉的望著顧典恩。
  啊、我沒有怪你啦,而且我知道你不太喝酒,是不是易仲璋又跑來睡我們實驗室?顧典恩板起了臉。
  切……也、也不是啦……陸以洋幹笑了二聲,神情有點尴尬。
  顧典恩突然用力的抓住陸以洋的肩膀,小陸!老是跟易仲璋那家夥混在一起的話。你早晚會被他非禮的--好痛!
  啊?陸以洋愣了下,不知道什麽不明物體飛過來打到顧典恩。
  現在是誰在非禮我家小陸呀?易仲璋靠在門邊笑著。
  靠,你以爲我是你呀。人來了是不會用說的,幹嘛拿東西丟我。顧典恩瞪了他一眼,把剛才砸到他的購物袋撿起來。
  小春,那給小陸的。易仲璋走了進來。
  不要叫我小春!顧典恩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陸以洋接過購物袋,打開一看,裏面是三個蟑螂屋。
  啊……謝謝學長……陸以洋不曉得怎麽回應,只好傻傻地笑著。
  易仲璋笑著摸摸他的頭,不客氣,要是抓到了跟學長說,學長幫你丟。
  陸以洋只有點頭。
  啊?我們實驗室哪有蟑螂呀!有也是你這個笨蛋帶來的!顧典恩忿忿地瞪著他。
  切,誰不曉得你那個小甜學妹在樓下研究蟑螂,是你去偷看她的時候順便帶上來嚇小陸的吧,我要抓到了一定連蟑螂屋帶屍體還給高小甜。易仲璋沒好氣的回他。
  你!你、你造謠!我、我才沒有偷看!
  造謠?你去問看樓下實驗室哪個學弟沒看過你在偷看的?
  陸以洋搖搖頭,這二個活寶學長整天吵個不停,他把蟑螂屋放下,覺得地上好像有什麽東西滾到腳邊,他低頭一看。
  那雙流著血淚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哇啊--陸以洋退了三步撞到桌角。痛痛痛……嗚……
  撫著被撞疼的腰,陸以洋回頭一看,二個學長早就吵到外面去了,陸以洋覺得那種恐懼的壓迫又回到了全身。]
  他討厭這種感覺。
  那種被恐懼壓制,得用盡全力才能移動一分,心跳得很重,重到像隨時都會跳出來,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那顆頭在地上晃了晃,他果然看見那個無頭的女人晃晃悠悠地走出來,四處摸索著。
  陸以洋慢慢地滑到角落邊,確定他們的距離夠遠,他看著那個無頭的女人在教室隨意亂走,就快要接近她的頭了。
  快點……快點撿撿走掉啦!
  陸以洋吞了口口水。在心底尖叫著。
  那個女人走近她的頭,還沒撿到就被自己一腳踢到遠方……然後再繼續摸索著。
  陸以洋幾乎要罵出來……
  你是笨蛋呀!幹嘛要我來了你才要找頭呀!
  因爲她不知道該去哪裏,你很醒目,所以就跟著你。
  陸以洋想到他遇到葉冬海時他說的話。
  要是沒有遇到葉冬海,也許學姐現在還跟在自己身後不曉得該去哪裏。
  也許……
  陸以洋望著那個無頭女,她身上穿的衣服雖然破爛,不過看得出來樣式很年輕,搞不好是學校同學……
  也許……她只是不知道該去哪裏……所以才等我來的……
  她……只是要她的頭吧……
  陸以洋想到這裏,他深吸了好幾口氣,鼓起勇氣。
  他走向那個血淋淋的頭,在離三步遠的地方觀望了一下。
  ……頭、頭自己也不會動……
  再深吸了口氣,他移了一小步,遲疑了下,再一小步。
  他蹲下去伸出食指輕輕碰了下,然後迅速收回手。
  看看好像沒問題,再深吸了口氣,伸手摸了下……冰冰涼涼的……
  最後,用力地再深呼吸了下,雙手有點顫抖地捧起那顆頭。
  陸以洋忍住惡心和恐懼的感覺,就算沒問到任何味道卻還是閉著氣息。
  手上的觸感濕濕的、涼涼的、軟軟的、血塊和腐壞的肉在手裏的感覺像是一塊酸掉的豆腐。
  他捧著那顆頭,盡量把手伸到可以伸得到最遠的地方,然後慢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那個無頭女靠近。
  ……別、別找了……你、你的頭在、在這裏……還你……陸以洋在一靠近她的時候,發現她自頸部以下的身體還算完整。只是頸部以上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他不敢看那個空空的頸上接口那裏動來動去的是些什麽,只把頭往她手上一塞,然後退了八九步,衝到水槽那裏去拼命的衝水。
  他忍住快哭出來的感覺,讓水衝掉手上的觸感。回頭看看那個女人,似乎很愉快的抱著自己的頭,開心地在教室來來蹦來蹦去的,再把頭接回頭上,左扭右扭地,似乎是接上了。
  接上了的感覺更可怕。
  她笑著,整張臉都在笑,就算眼裏耳邊嘴角都淌著血痕,她還是在笑。而且開始走向陸以洋。
  陸以洋退到另一邊的角落,抖著不知道該怎麽辦。
  拜、拜托你不要走過來了……陸以洋覺得他快要哭出來了。
  那女人只在他身前五步停下來,看著縮成一團的陸以洋。
  ……謝謝……
  啊……不、不客氣……陸以洋愣了下,微點點頭。
  她笑著,開心地又一蹦一蹦地跳出教室,在走廊上跑來跑去。
  ……呼……陸以洋松了一大口氣。
  小陸!
  前方突然傳來大吼聲,嚇了陸以洋一大跳,驚叫了起來。嗚哇啊--
  顧典恩關了一直沒停的水龍頭,然後被陸以洋的叫聲嚇到,左右一看才發現他窩在角落裏。你、你幹嘛?幹嘛開著水龍頭不管去坐在那裏?
  陸以洋一臉驚恐地望著顧典恩,一臉像是要哭出來。我、我……
  小陸乖,學長等下幫你裝蟑螂屋,不要怕。易仲璋蹲到陸以洋面前,溫柔地摸摸他的頭拍拍他的肩。
  學長!陸以洋本能性的抱住溫柔安慰他的人。
  乖,學長等下幫你踢那個壞小春。易仲璋拍拍他的背。
  不要叫我小春!不要非禮我學弟還有滾出我的實驗室!你沒課要上嗎!
  啊!陸以洋突然擡起頭。有!我有課!
  陸以洋趕緊爬起來,抓起背包就衝出去,學長!幫我顧一下筆電!
  陸以洋在走廊上奔跑,其實心裏輕松了一點,至少那個無頭的女人拿到頭,也跟他說謝謝了。
  他笑了起來快速的衝下樓梯。突然之間,不曉得什麽東西從樓梯間上面直落下來摔到他眼前。
  嗚哇啊--陸以洋嚇了一大跳腳一滑從跑了一半的樓梯直摔下最後一階。
  痛痛痛……陸以洋痛到連眼淚都飄出來。
  然後不曉得是什麽東西跟著冬冬冬地滾下了樓梯到他腳邊。
  他定神一看,又是那顆血淋淋的頭。
  ……麻、麻煩你……
  這回,也許是很痛的關系,陸以洋沒有再産生恐懼的感覺。
  你是笨蛋喔!
  ……對不起……
  拖著摔得亂七八糟的疼痛身軀,陸以洋走回葉冬海的家。
  他沒有磁卡,所以只好拜托警衛幫他按電梯。
  走進電梯裏他盤算著晚上要煮些什麽。其實夏春秋的口味很淡,似乎也不太愛吃肉,只是不曉得爲什麽不幹脆吃素……
  冰箱裏有茄子……絞肉……白菜……燒個茄子煲好了……白菜……煮奶汁不曉得冬海吃不吃……還有苦瓜……有鹹蛋的話就來炒鹹蛋苦瓜,沒有的話……煮湯好了……陸以洋靠上電梯邊,想著晚餐的菜。又、又來了……陸以洋悄悄放下正在扳算著的手指,他覺得電梯裏有別人在……跟昨天他回來的情形一模一樣。他低著頭,緊靠著電梯邊,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側頭。連呼吸都顯得很小心。只是恐懼感愈來愈重,跟白天學校裏那個無頭女不一樣。他感受到很重很重的壓力,他覺得自己開始在流汗,雖然他打從心底冷起來。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不可以去……陸以洋忍住想尖叫的衝動,抱緊了背包發抖著。我、我沒有要去哪裏呀……我要回冬海跟春秋那裏……壓迫感愈來愈重,明明速度很快時電梯都好像變得非常的慢。陸以洋的顫抖愈來愈劇烈,他很害怕很害怕。然後電梯停下吋。明明只是輕微的震動,他卻覺得重重地頓了下。電梯門開。那裏是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到。
  恐懼占滿了全身,跟昨天一模一樣,爲什麽他會忘記……
  春秋……
  對,是春秋,電梯門開的時候,是一片令人屏息的黑暗,就在他覺得自己會被恐懼逼到窒息的時候,突然亮了起來,雖然只是蒙蒙的光線,可是照亮了葉家的大門,然後沈重的窒息感和恐懼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走出門,看見了坐在另一部電梯裏的春秋。
  然後因爲春秋不舒服,所以他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怎麽辦……怎麽辦……春秋……救我……
  夏春秋停下了正在折紙鶴的手。
  凝起眉擡頭,他的確聽見了。沒有思考太久他馬上就起身走向大門。
  拉開大門,他打開門外走廊上的燈。
  一臉慘白不停發抖的陸以洋,那張嚇到幾乎已經要哭出來的臉,在看見夏春秋後,不曉得是在深呼吸還是在抽泣了幾下之後,盡量保持冷靜的開口。……謝……謝謝……我、我怕黑……
  在一片光明之後,陸以洋看見了在他眼裏就像神一樣的夏春秋。
  陸以洋很想哭著衝過去,不過理性告訴他那不行,而且夏春秋不喜歡他。
  他只好努力克制想哭的感覺,一時之間不曉得該說什麽,而夏春秋也只是站在那裏看著他,他只好繼續蟑螂之後又多了一樣會怕的東西。
  夏春秋也沒說什麽,側著身子示意他進門。
  陸以洋趕緊種進門,連看都不想往後看一眼。
  夏春秋關上了燈,望著電梯裏微弱的光。
  我不管你跟著這孩子想做什麽,也不管你跟這孩子什麽關系,總之你給我離這個家遠點,不然不要怪我不客氣。
  夏春秋只是站在那裏說完話,然後轉身關上大門。
  電梯門也跟著合上。
  
  
  
  第五章
  
  不知道是爲了感謝還是嚇到想用做菜去忘記剛剛的遭遇,夏春秋望著一桌過于豐盛的晚餐,只遲疑了二秒,就坐下來開始大快朵頤。
  陸以洋見夏春秋吃得好像蠻高興,才放心坐下來一起吃。
  但其實他心裏有點不安,如果夏春秋看得見學姐,那應該看得見到底是什麽在自己身後。
  雖然陸以洋不想知道、不想看也不想問,但是他感覺得到,那個東西不想要他走進夏春秋的門。
  陸以洋無意識的邊吃邊發呆。
  你找到房子了嗎?夏春秋像是隨意開口。
  啊……忘了……
  陸以洋愣了下,想起來他可不能一直住在這裏,夏春秋叫他八天以內要離開的。
  ……他終究不喜歡我待在這裏吧……
  對、對不起。還沒有,我有請人幫忙也有上網查了,我會盡快找到房子離開。陸以洋帶著歉疚的微笑,感覺得出他十分落寞。
  你家人呢?夏春秋倒是沒提要他離開的事。
  我老家在頭份,啊、雖然是客家人,可是我們可一點都不小氣唷。提起家人,陸以洋的臉上多了些光彩。
  頭份往來也不遠,怎麽不住家裏?夏春秋問。
  ……我不能住家裏……似乎是問到痛點了,陸以洋像是一下于漏掉氣的輪胎……不,沒那麽硬,是海灘球……
  夏春秋胡亂想著。卻也沒再問,像是知道爲什麽。
  陸以洋也注意到夏春秋沒問,一般人聽到他這麽回答,接下來總是會問他爲什麽,聽到答案都會告訴他說,你多心了,別想這麽多。
  他的家人也是一直這麽告訴他的,可是只有自己知道那絕對不是。
  也許、也許夏春秋知道爲什麽……
  陸以洋吞了口飯,邊偷看了夏春秋一眼,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
  還在猶豫的時候,夏春秋突然開口。
  那是命,有些人就是跟家人沒有緣分。
  陸以洋愣了下,覺得很難過。……嗯……
  他有個慈祥的外婆,善良的母親,樂天知命的父親,認眞負責的大哥,和願意把公公婆婆當成親生父母的嫂嫂,受盡寵愛但是不嬌縱不任性的乖小妹。他的家裏有一片祖傳的果園,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傳統的家庭主婦,大哥三年前從竹科的科技新貴身份退下,把家裏父親種著好玩的果園發展成網路事業,嫂嫂和媽媽外婆幫著制作了許多副産品,一家子做起了産地直銷的網路購物。
  生意還不錯,一家子忙得不可開交。父親因爲自己沒有父母,所以把外公外婆當成自己的爸媽一樣。嫂嫂有樣學樣,和小妹的感情好得跟姐妹淘一般,任何人只要認識他們一家人,都會覺得這眞是電視裏才有的幸福家庭。
  只有自己是例外,陸以洋覺得自己是生來破壞的。
  從小,家人就爲他出盡意外。
  三歲的時候外公抱著他出門一跤滑進王爺爺的菜田,在床上躺了六個月,之後只能柱著拐杖行走。
  六歲,爸爸帶著他出門,只是要幫媽媽買包糖,明明沒什麽車的産業道路上突然飛來一台高速行駛的機車,撞得他爸爸複健了二年才好。
  後來九歲的時候,媽媽帶著他去吃喜酒,在那裏平靜的小鎮上,回家路上硬是被搶了,手臂披割傷縫了二十針,做了三個月的噩夢才好。
  十二歲的時候,他大哥因爲他在學校發燒,請假帶他回家,在路上被招牌砸到腦震蕩了一個月。
  十五歲那一年,某天外公告訴他,想他陪他出門走走。
  他遲疑了很久,但是外公很堅持,所以他牽著外公,在院子裏走了幾圈。
  他慶幸著沒事,但是當晚外公就在睡夢中走了。
  他只記得外公天在院子裏笑著,說好久沒讓小洋陪他,他很開心。
  他偷偷在夜裏哭了一個月,之後不讓家人陪他去做任何事。
  雖然樂天知命的家人都告訴他那無所謂,那是巧合,外公走得安詳,他還是覺得那是自己害的。
  所以他高中故意報考台北的學校,想離家遠些,又不要太遠,這樣不會讓家人擔心。
  開始時他每周都回家,盡量小心地待在屋子裏不要出門,但是偶爾還是會出些意外。每當哥哥跟爸爸,甚至是妹妹,手上帶著傷,腳上挂了彩他就覺得滿心愧疚。
  連嫂嫂都爲他從二樓樓梯摔到一樓過,嫂嫂當時笑著跟他說是自己不小心的時候。他居然哭出來,害得嫂嫂不曉得該怎麽辦,只好不停的安慰他告訴他沒事。
  後來他越來越少回家,直到半年前,妹妹開心的打電話給他,說他就要當叔叔了,他又喜又悲,之後就再也沒回過家。他不想害死爸爸頭一個孫子。
  不論家人怎麽叫怎麽留言怎麽打電話他死都不回家。
  他不能回家。
  陸以洋咬著筷子,突然發現眼前一片模糊,他咬住筷子吸了吸鼻子,趕緊抓起一張面紙擦掉就快溢滿眼眶的眼淚。
  ……啊哈哈……有點過敏……今天有砂塵暴……
  夏春秋沒有說什麽,只是不停的吃,陸以洋對他的沒有回應反而很感激。
  大多數人問了,聽他說了,總是說他想太多,叫他去拜拜的,安慰他的都有。但這對他來說都沒有用,他不想聽人跟他說這不是你的錯。
  因爲那明明就是,所以不管他多想回家,他都不能回家。
  也許,就如夏春秋說的一樣,他就是跟家人沒有緣分,那也沒辦法。
  陸以洋跑去洗了把臉,覺得有些丟人,再跑回飯桌的時候,聽見開門的聲音。
  啊、冬海回來了。陸以洋順手再拿了個空碗准備給冬海用,一轉眼發現夏春秋的神情變了。
  本來看起來還很柔和的神情,突然變得很冷漠。
  陸以洋不太懂爲什麽,明明這二個人應該都很在意對方的,可是一見面卻都像防衛中的刺猬一樣。
  這麽香,你煮了什麽?葉冬海一臉愉快的走進飯廳,發現夏春秋也坐在那裏,停頓了下。
  啊、我、我燒了茄子跟白菜,先洗手,我弄飯給你。陸以洋趕緊開口,他希望大家能一起和樂的吃飯。
  葉冬海沒說什麽,只進房去換衣洗手。
  坐到飯桌上的時候,他注意了一下夏春秋的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是看起來還好,遲疑了會兒,他開口。還好嗎?
  夏春秋並沒有看向他,只是低頭吃著他碗裏的飯,模糊地應了聲當作回答。
  葉冬海沒再問下去,接過陸以洋遞給他的飯,給了他一個微笑。
  在陸以洋還想著要拿什麽當話題的時候,夏春秋放下了筷子。我吃飽了。
  啊?春秋你才吃一點點,不、不好吃嗎……?陸以洋露出失望的神情。
  夏春秋怔了一下,沒,我只是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看著夏春秋回房,陸以洋咬著筷子想著是不是自己剛剛的反應讓夏春秋不想吃了,還什麽……
  他食量本來就不大,尤其身體不適的時候,他肯多解釋那一句表示他心情很好了。葉冬海笑著安慰他。你的菜很好吃哪,跟誰學的?
  我外婆。陸以洋開心了起來,開始講起他外婆的事。
  葉冬海應著,可是其實沒聽進去,他想著剛剛進房的夏春秋。
  想著是不是該去問問他的工作,想要開口去關心他,卻又怕直接對他付出關心的後果。
  他已經不想再去傷害夏春秋,不想再傷害自己。
  冬海?!陸以洋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吭?啊、對不起。我分心了一下,你剛說了什麽?葉冬海抱歉的對他笑著。
  陸以洋搖搖頭,我說菜要冷了。
  看著葉冬海似乎有些煩惱的模樣,陸以洋放棄對他說電梯裏的事,他想明天沒課還是別出門,不然就等葉冬海一起回家好了……然後還是得快點找房子……
  歎了口氣,陸以洋覺得這種心情就像他考上高中那年,搬到台北的時候,那種不想離開,卻又不得不走的心情……
  想著想著,心情又變得低落了起來。
  過了幾天白天和無頭女玩要晚上和無影人互鬥的生活,雖然已經稍微習慣無頭女的存在,陸以洋還是覺得他的生活就活像一部大法師。
  什麽?
  吭?什麽的什麽?陸以洋覺得意識有點模糊,勉強打起精神看著發問的人。
  你說什麽可以拍三集?易仲璋回頭看著他。
  吭?我有說出來喔……陸以洋搖了搖他不太清醒的腦袋。
  小陸眞可愛。易仲璋笑著,雙手捧住陸以洋的臉搖了幾下。
  啊啊--不要搖了啦。陸以洋抗議著推開易仲璋的手。……學長你幹嘛每天來,等下又要跟眞顧學長吵架……
  我來看我可愛的小陸呀。易仲璋笑著摸摸他的頭。
  ……陸以洋扁扁嘴沒有回答。他沒有揭穿,易仲璋每天來都坐在窗邊看著隔壁樓的教室,一、三、五的時候三點會離開,星期二就五點離開,星期四的時候不一定會來,有來的話會專心玩他或跟顧典恩打鬧,這一年來都是這樣。
  陸以洋知道去查一下就知道誰的課那麽准時,但是他不想,那是易仲璋的隱私,他沒必要去探。
  雖然他很好奇易仲璋會對哪個女孩那麽有興趣到一年了都沒有下手……不過念頭一轉也許是哪個老師或是哪個有男朋友的學姐妹就可以想象了……
  唉……這就是人參吧……陸以洋歎了口氣。
  你的實驗不是豆子嗎?什麽時候變人參了?易仲璋好笑的睨了他一眼。
  沒啦……陸以洋隨口回著,聽見包包裏傳來的鈴聲,趕緊去接過。
  易仲璋把視線調回窗外,寒流已過的天氣變得溫和一點,但是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仍然冷得讓人發抖。
  在身後的陸以洋驚叫的一個月多少?眞的嗎?太謝謝你了!
  好!我馬上去!的語句中,他知道他大概找到房子了。
  有點戀戀不舍的收回目光,易仲璋抓起鑰匙,在陸以洋驚喜的叫出來以前,他笑著開口。在哪裏?我載你去。
  好呀--在……陸以洋開心了下,突然看到時鍾指著二點,而今天是周三。
  他想了下,改口說,不用了啦,也不遠,我騎車去就好了,可是我過濾過一半學長你幫我顧一下好嗎?因爲對方說三點前不到就要租給別人了……
  易仲璋笑著,心裏很感激這個貼心的學弟,然後決定接受他的好意,
  好呀,那學長就幫你顧著,要做什麽嗎?
  陸以洋開心地指著他剛剛在用的抽濾漏鬥,抽幹之後幫我把水龍頭關掉就好。
  哇,眞難,學長可能要等博班畢業才會做。易仲璋擺出一臉困難的樣子。
  陸以洋好笑地抓起機車鑰匙和背包,那就請學長好好的准備博士班的考試吧。
  易仲璋朝他揮揮手,別騎太快,有事就打電話我。
  0K--陸以洋應著,跑出走廊問過迎面而來的無頭女,回頭叫著,餵!別進我實驗室,我學長在裏面。
  無頭女乖乖地轉了方向悠晃悠晃地散步。
  ……變聽話了耶……
  陸以洋飛奔下樓的時候,突然想起,指揮靈體這種事不曉得是不是合理!
  晚上問一下春秋好了……
  陸以洋想著,邊跨上他的機車,疾駛而去。
  房子!我來了!
  易仲璋接到電話趕到的時候,只看到一個摔得亂七八糟的笨蛋。
  不管是頭上、手上、腳上都是傷。
  然後一臉不曉得是哭完了還是快要哭的表情,實在很讓人心疼。
  顯然那三、四個輪班來搶著幫他上藥的護土姐姐們大概也這麽想……
  苦笑著,易仲璋走過去摸摸他的頭,乖,學長帶你回家。
  陸以洋只無力的點點頭,讓易仲璋拉著他走。
  坐上易仲璋的車,讓他幫忙拉好安全帶,陸以洋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很沮喪地坐著。
  那麽急著找地方住的話,來跟學長住一陣子好了,學長不會限時叫你找房子的。易仲璋溫和地說。
  陸以洋只是隨便地點點頭,不曉得是說好,還是要考慮,但易仲璋想應該是後者。好吧,要回你現在住的地方嗎?
  陸以洋報了葉家的住址。
  他當然知道他可以住在易仲璋那裏,易仲璋住的是外面租的學生套房,一個人住覺得還蠻寬敞,二個人就嫌擠,所以他也不好意思去打擾易仲璋。
  停在葉家的大樓下,易仲璋望了眼,……小陸,你住在什麽朋友家呀?
  ……是!蠻照顧我的一位大哥。陸以洋想,如果說是半路遇到就跟人家回去的話,恐怕他學長會架走他。
  我陪你上去吧?
  ……沒有磁卡或是特別交待過的人是不能進去的。陸以洋有點吞吐的回答。
  你不會住在頂樓吧?易仲璋盯著他。
  看著陸以洋一臉你怎麽知道的表情,易仲璋笑了出來,天呀,學長不曉得你有這麽特別的朋友。
  學長知道春秋跟冬海?陸以洋睜著圓潤的眼睛望向易仲璋。
  你說的冬海我不知道,不過只要是有錢人都認得夏春秋。易仲璋聳聳肩。
  是嗎?春秋……這麽有名嗎?陸以洋一臉不曉得是疑惑還是驚訝。
  聽說是個大師,替人消災解厄什麽的。我老爸每年去找他二次,說靈的要死,還眞多虧他跟我老爸說我會斷家裏的運我才有這麽自由的生活過。易仲璋拉下手刹車,趴在方向盤上往大樓上方看。
  陸以洋怔了下,訝異的看著易仲璋,他知道易仲璋家裏十分有錢,雖然他自己住外面,也有車可以開,但是他租的是學生套房,開的也是普通的國産車,陸以洋一直以爲是他生性節儉樸實……
  易仲璋笑著摸摸他的頭,這好像變成了習慣,別誤會,我可是很感謝他,我老爸從小就把我當終極接班人,就生怕我不成材不能接他的事業,從三歲開始每天三個家教,小學開始六個,到國中的時候我差點去自殺,要不是夏春秋說我會斷家裏的運要他把我送出去,但是不能讓我餓死的話,我大概早就跳樓了。
  陸以洋怔怔的看著易仲璋,看不出來這麽樂天的學長有這種過去。
  所以我很感謝他,不過就算是這樣,要我來說的話,他不過是個……停頓了一下,易仲璋沒有說下去,他突然想起來那是現在正在照顧他學弟的人。
  于是他把神棍二個字吞下去,好了,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要去學校的話打電話給我,我來接你好嗎?
  學長……你對我好好……陸以洋圓潤的眼裏有著薄薄的水霧。
  沒關系,學長現在沒有女朋友要顧了,可以專心顧學弟。易仲璋笑著捏住陸以洋總是粉嫩嫩的臉頰。
  啊啊……不要理我。陸以洋掙紮的把易仲璋的手拍掉,我要回去了,學長再見……
  易仲璋笑著跟他揮揮手。小心點,上樓不要跌倒了。
  我才不會……陸以洋跟易仲璋做個鬼臉,跑進了大樓裏。
  跟管理員打了個招呼,陸以洋走進電梯裏。
  歎了口氣,想他要是有磁卡的話,就不用這麽累的過這麽多關卡才能進去……不過這是妄想而已,說實話春秋跟冬海又不是他什麽人,他也不能給人家住那麽久……想到這裏,又覺得更加沮喪。好不容易找到的房子,就因爲他愚蠢的摔了車就這樣沒了……
  不過他很清楚會摔車並不是因爲自己不小心,是前面那個不曉得從哪冒出來的老先生!歎了口氣,他得慶幸那不是人才對,要是眞撞到了人,他拿什麽去賠……
  看著電梯的數字往上攀升,陸以洋疑惑起今天那個無影人怎麽還沒來纏他。擡頭發現電梯門上寫了不曉得什麽東西,朱紅的字看起來像是符咒……
  陸以洋感到心裏一陣暖意,似乎身上的傷都不痛了。
  電梯門開了的時候,也是一片光明。陸以洋愉快的踏出電梯,才剛走出來,叭地一聲,燈全暗了下來,陸以洋僵在原地,恐懼從心底升起。
  他感覺到有東西從身後緩緩移近,從背脊爬上緊緊纏住了自己的脖子,很緊很緊,纏到他無法呼吸。
  但那感覺只是一瞬間,他聽見遠遠地,夏春秋的聲音。
  婆婆,燈別關,那小鬼怕黑。
  再度大放光明的時候,那種可怕的感覺已經不見了。
  陸以洋覺得站不住地蹲下來,用力地喘著氣,恐懼感好像還爬在背上,他不懂那東西爲什麽要一直跟著他。
  突然間手機響了起來,陸以洋嚇了好大一跳,抓起手機看著上面的顯示,遲疑了幾秒才接起電話,努力用著最快樂的語調開口。
  餵,媽。
  嗯,還沒吃,實驗忙嘛。
  好啦好啦,知道啦……大嫂怎麽樣?
  眞的嗎?哇……媽你要做阿婆了……哈哈哈哈!
  好啦,知道啦,我有吃有睡啦……
  ……有啦,你不知道室友對我多好,快把我餵的跟豬一樣了。
  保證啦!下次你看到我絕對會不想承認這麽肥的孩子是你生的。
  嗯嗯……知道啦……哎唷……我實驗忙嘛,我老板盯的很緊……
  切,這位太太,豆子也是有自尊的好嗎?而且不是研究題目是豆子就整天都在搞豆子好嗎……
  知道啦……好啦……我老板在叫我了,你要早點睡,別想些有的沒的,幫我跟爸問好,叫嫂子要多吃點。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啦……咆……你一定是老了才會變得那麽羅嗦……
  嗯……媽再見。
  放下電話,不曉得什麽時候,眼淚已經爬滿了臉頰。陸以洋忍著,只是讓眼淚一直滑下,滴到地上。
  ……媽……我好想回家……好想好想回家……
  努力把所有想說的話咽下喉嚨裏,他吸吸鼻子,擡起頭的時候,發現夏春秋就站在那裏,靠著牆望著他。
  ……啊……哈哈哈……今天……今天不太順利……不小心摔車……有點痛……說著說著,他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只子把頭埋在膝蓋上,用力吸著氣,忍著不要再哭出來。
  他聽見夏春秋好像轉身走回家裏去,一會兒又走出來。他不知道夏春秋在于嘛,他只想忍住不要再哭出來。
  他感覺到夏春秋站在他面前,他不知道他想跟自己說什麽,他想著再等我五秒……再等我一下……
  他努力的深吸著氣,想阻止那種一直要發泄出來的感覺。
  但這一切全都失敗在夏春秋突然伸出手來觸碰他那一刻。
  並不算溫柔的舉止,他只是伸手亂揉他的頭,像是想要把他的頭發全都弄亂一樣。
  但是陸以洋感受得到夏春秋想給他的安慰。
  于是他忍不住的哭出來,很久很久沒有過的,他放聲哭出來。
  他怕他一伸手就會想抱住眼前的人,所以他只是緊緊的抱著自己的膝蓋。
  夏春秋只是亂摸他的頭,然後拉起他的手,不曉得塞了什麽東西在他手上。然後起身離開。
  陸以洋只是緊緊抓著,然後盡情的把情緒發泄出來。
  直到他能停下的時候,他擡起手看著,眼淚模糊了視線,他用袖子擦掉滿臉的眼淚,然後發現夏春秋塞在他手上的,是大樓的磁卡。
  陸以洋忍不住又哽咽了起來。
  只能緊緊抓著那張磁卡,掉著眼淚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管是易仲璋或是夏春秋,如果他能這麽幸運地得到這些溫暖,爲什麽他不能理所當然去得到家人的。
  陸以洋再一次擦幹眼淚,他只知道不管怎麽樣,只要眼前有給他的溫暖存在,他就要好好珍惜。
  
  
  
  第六章
  
  夏春秋隔著玻璃窗望著樓下,從高級轎車內走出來的人。
  他閉上眼深吸了口氣,他還記得上次那回可怕的經曆,年輕女孩被淩虐、哀號的聲音,身體被活活撕裂的感覺。
  他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忘記那些。
  助理敲敲門後開門,夏先生,客人來了。
  哪位客人?夏春秋問了一句。
  助理愣了下,夏春秋從來不問是什麽客人的,我、我問問總經理……。
  不一會兒,葉致浩走了進來,不耐煩的開口。春秋,又在任性什麽,客人來了。
  我只是問是哪位客人。夏春秋坐在沙發上,一副沒有打算起身的樣子。
  葉致浩看來是想發怒卻又克制了下來,是老客人了。
  夏春秋並不想花時間跟他一問一答,我剛剛看見金董事長在樓下。
  那你幹嘛還要問,客人都來了。葉致浩有些不高興。
  舅舅,我說過我不接他的生意了。夏春秋平和的回答。
  ……人家是老客人了,怎麽能說不接就不接,你老是這種態度工作怎麽行?葉致浩耐不住性子說了他幾句。
  舅舅想知道他做了什麽嗎?夏春秋淡淡地笑了起來。
  ……那是客人的隱私不要隨便說出去。葉致浩喝止了他,臉上的神情卻有些心虛。
  夏春秋笑了笑,卻也沒再回話,可是人也沒動。
  葉致浩忍了下,盡量溫和地開口。春秋,就算幫幫舅舅也好,金童是老客人了,而且都上門來要趕人家走怎麽行呢,我們也是得顧些商譽的,就當幫舅舅忙好嗎?
  夏春秋瞅著葉致浩,半晌才站了起來,舅舅,這眞的是最後一次,他那種人不配當我們的客人。
  葉致浩只是不耐煩地回身就走,快點,客人在等了。
  夏春秋覺得十分無奈。比如拿把刀往手臂上劃,人會因爲感到疼痛而停止動作,那阻止人作惡的就是黑暗的壓力與罪惡感,自己替作惡的人消除那些惡障,而讓他們感受到輕松而平和,便不會再感到罪惡感和壓力,就會繼續作惡下去。
  葉致浩成了幫凶,夏春秋已經隱隱約約可以從他身上感覺到那些惡障,只是葉致浩平時就不愛離他太近,連他辦公室的門都不願意進,所以夏春秋也從沒有靠近過他。
  夏春秋覺得很累,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是看著那些痛苦哀號著的靈,他又放不下手。
  助理替他開了門,金童和葉致浩正愉快交談著,而他站在門邊愣了住。
  也許是從沒見過他這種神情,葉致浩也愣了下,助理們也連忙快速離開房間,金董尴尬地咳了聲,臉上的表情十分心虛。
  任何人都可以從夏春秋臉上看見,他好像看見什麽怪物一樣的臉,想來金董身上不會有什麽好東西,連葉致浩也幹咳了二聲連退了幾步。
  那、那我先出去了,你們慢聊……
  等一下。夏春秋的臉色,從驚訝到最後隱忍著怒氣開口。金董,趁著我舅舅在我跟你說清楚,今天是最後一次,以後我不歡迎你再來了。
  金董愣了下,側頭望著葉致浩。
  葉致浩連忙開口,春秋!怎麽在客人面前說這些呢!回頭我們再好好聊聊……
  你想知道我看到什麽嗎?夏春秋冷冷地開口,伸手想拉住葉致浩的手腕。
  葉致浩急忙拍開他的手退了好幾步,意識自己做了什麽,臉上的神情很尴尬。
  夏春秋也沒在意,回頭望著金董,你的報應已經快來了,再怎麽找我也沒有用,只是白白消耗我的體力而已,我只能讓你一時好過,可是擋不住你的報應。
  金董急忙站了起來,夏先生,別這麽說,幫幫我吧,只要能過得了這個劫數,多少錢我都願意花。
  夏春秋皺起眉望著他,你沒聽懂嗎?那是報應,不是劫數。
  金董側頭瞪著葉致浩,葉先生,我們當初可不是這麽說的。
  當然當然。葉致浩連忙點頭,春秋,別鬧了,快點工作。
  然後像是逃走一般地離開把門關上。
  夏春秋閉了閉眼,望著眼前的人,和他身上短短一個月就背負了的十幾個年輕女孩,不停的哭叫、哀號、痛苦的怒罵著。
  他已經可以想見自己今晚要承受的是什麽。
  歎了口氣,他睜開眼睛,伸出雙手迎接那些可憐的女孩,看著她們衝向自己,感受她們的忿怒、哀傷、痛苦、恐懼和死亡的那一瞬間。
  夏春秋不記得他是怎麽回到家的,他只記得他拼命的爬進了電梯。
  一共十二個女孩,每一個衝向他的時候,他都可以清楚感受到她所受到的淩虐,但他只帶走了九個,第十個女孩衝向他的時候二個拄著拐杖的老先生突然站在他面前,神情嚴肅地瞪著他,很生氣的舉起他手上的拐杖朝他手肘打了下去。
  你不能幫他。
  好像只是輕輕的一敲,但那種痛簡直是滲進他全身的骨髓裏,他痛得只好放手,老先生想要敲第二下的時候,一只巨大的黑鷹從他面前衝了過去,于是老先生放下了手,哼了聲地轉身消失。
  他記得那只黑色的鷹,不過記得以前看起來沒那麽大的……
  擡起被打到的那只手,手上並沒有瘀青或腫起,但卻像是胎記一樣地在手上有一條鮮紅的痕迹。
  ……好痛……
  手上痛得像是被燒紅的鐵條打到一樣,而腦子裏,那九個女孩開始輪番尖叫。
  打發走了那個罪魁禍首,他不顧一切地衝進了電梯。
  冬海……冬海……我不想再工作了……我不想救那些人……我只想……像普通人一樣……像從前一樣……
  夏春秋蜷曲起身體,抱著頭搞起耳朵,想把那些聲音趕出去,卻毫無幫助。
  冬海……救我……冬海救我……
  他覺得全身都在發冷,而手肘上卻是燙得他發痛,腦子裏充滿了各
  種可怕的畫面和沒有停過的尖叫聲。
  春秋!
  一只強而有力的手,把夏春秋從地獄裏拉了回來,他睜眼睛,意識到自己在還倒在家門口,他看見葉冬海驚慌擔憂的神情。
  所有的情緒加在一起,那些女孩們的痛苦與恐懼,自己的委屈和難過全部暴發了出來,他緊緊抓住葉冬海放聲哭了出來。
  像是要把所有的難受都丟出來,他不顧一切的哭叫著,幾乎嚇壞了葉冬海。
  他沒有看過夏春秋這樣哭過,從小就沒有。
  他緊緊抱住夏春秋,拍著哄著心疼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後來才想起來,他們還坐在家門口,只好起身拖起夏春秋,半拖半抱的把人弄回家裏去。
  素香婆婆不在,葉冬海也顧不得是不是該先去拿些熱水,把夏春秋拖到床上後,只抱著他。讓他盡情的哭。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有時候夏春秋帶回來的情緒並不是他自己的,但是他從來沒有這樣失控過。
  春秋……別哭了……我在這裏……別哭了。葉冬海緊緊抱著他,拍撫著他的背,感覺到他在懷裏顫抖著,他的身體漸漸變冷。
  葉冬海有點慌,他應該先去倒些熱水拿些熱毛巾來的,可是他無法放下哭泣不止的夏春秋。
  他用力撫著他的背部和手臂想讓他溫暖一點,可是懷裏的身體只有越來越冷,春秋,要撐下去……不要離開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夏春秋慢慢停止了哭泣,喘息也變得緩和,但是身體的溫度卻不斷下降,葉冬海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正打算起身去倒些熱水的時候,他發現夏春秋的手腕非常熱。
  他怔了下拉起他的手腕,一條鮮紅的血印在上面,熱的燙手。
  葉冬海從來沒見過這種像胎記一樣的印記,但他知道那是什麽。……春秋……你做了什麽?
  夏春秋沒有回答,半昏迷狀態下,聽見他的問話,眼淚又滑了下來,葉冬海又急又氣,輕輕把他放了下來,我去燒香,馬上就回來,你撐著點。
  夏春秋已經沒有辦法回答他,葉冬海起身的時候,發現他的手緊抓著他的衣擺,他站在原地半晌,最後還是輕輕拉開他的手,轉身走向客廳。
  葉冬海一直知道夏春秋在想什麽。
  他知道,因爲他也在想同樣的事,一直都是。
  但是他們不能在一起,這是奶奶的遺言。
  所以他故意用防衛的態度和惡劣的語言去拒絕夏春秋。
  夏春秋也拿出任性與冷漠的態度對待他。
  他知道夏春秋很難過,但他同樣痛苦。
  春秋已經不是小小的春秋了,已經不需要他成天守護,照顧。
  他從不過問公司的事,也不涉入經營,他放棄繼承權的時候就決定一切都給春秋,公司有舅舅會照顧他,不會有問題。
  只是有時候,他也總會想,如果不會有問題,爲什麽春秋三天兩頭就會變成這樣。
  以前奶奶還在的時候,沒有那麽嚴重。
  葉冬海倒了盆水,點起香跪在觀音大士面前,誠心的祝禱後,抓把香灰灑在水裏,然後走回夏春秋房裏。
  夏春秋面色蒼白,連嘴唇也幾乎是灰白色的,他的身體很冷,手腕的印記卻燙得嚇人。
  葉冬海拿條毛巾在泡著香灰的水裏擰過,再拉起夏春秋的手腕輕輕的擦拭,幾次下來,鮮紅的印記似乎淡了點,也沒再有那麽燙手的溫度了。
  葉冬海松了口氣把毛巾再擰過一次,包在夏春秋的手腕上。再起身去倒了熱水回來,擦拭著夏春秋的臉和身體,就這樣一直忙到深夜。
  他也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醒過來的時候,是聽見細微的腳步聲。
  葉冬海起身看了一下夏春秋的狀況,除了身體偏冷以外,已經恢複穩定,他小心地把包在手上的毛巾也拆下,只留下淡淡的印記,他擡眼望著鍾,想著他得回去值班。
  葉冬海小心地起身離開房間,果然看見正在廚房把一堆東西往冰箱裏塞的陸以洋。你回來了。
  陸以洋嚇了一跳扶住冰箱門的手一松,沈重冰冷的冰箱門就往他的頭上撞去。哇啊……痛……
  看著抱頭蹲在地上的陸以洋,葉冬海不知道是要笑出來,還是要安慰他。
  抱歉,嚇到你了。葉冬海最後決定忍住笑,蹲到他身邊去摸摸他的頭。
  沒、沒關系。素香婆婆不在,所以我去買了點菜。陸以洋朝葉冬海笑著,把購物袋裏的菜繼續塞進冰箱裏。
  麻煩你了,買這些多少?我給你錢。葉冬海摸了下口袋,想拿出錢包,陸以洋忙搖搖頭。
  不用了啦,也沒花多少,就當是住宿費好了,我媽有給我生活費啦。陸以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我要想收你住宿費就不帶你回來了,房子找得如何……停頓了下,葉冬海發現陸以洋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一堆。你怎麽了?摔車?
  哈哈哈……是呀……就不小心……所以房子……就沒了……陸以洋的笑容看起來有點勉強。我、我會再努力一點找房子的。
  望著陸以洋一臉不要抛棄我的表情,葉冬海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的意思是說,找不到房子就不要勉強了,最近素香婆婆也忙,你就留下來幫忙好了,打掃就不用了,幫春秋做個飯就好了。
  眞的嗎?陸以洋睜大了眼睛,感動的要哭出來。謝謝你,我一定會好好照顧春秋的。
  我可不是在托孤,別說的這麽悲壯。葉冬海笑著再揉揉他的頭。我得回去值班,春秋人不太舒服,幫我看著他好嗎?
  嗯,我會照顧他的。陸以洋用力點點頭。
  不用太勉強,累了就去睡知道嗎?葉冬海再交待了下,便准備要出門。
  臨走前,仍然是不太放心的再走回夏春秋房裏。他睡的很熟,身體冷得連嘴唇都泛白,他輕輕握住夏春秋的手。春秋……撐下去……
  葉冬海望著夏春秋,猶豫著伸手輕輕碰上他的臉,只是很輕很輕的觸碰,他很快的收回手,轉身離開了他的房間,也迅速的離開了家門。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夏春秋還能撐多久,他只知道,他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這個家,夏春秋也是。
  他們注定要被綁在這裏,綁在這個家裏。
  夏春秋恢複意識的時候,覺得手是熱的。
  那對他來說很不可思議,因爲他一向在寒冷中醒來,又冷,又累,像是從幾千尺的冰山上一步一步小心的爬回地面一樣。
  可是他醒來的時候,卻覺得一只手是熱的。
  于是他努力的把眼睛睜開,想知道爲什麽。然後他看見一雙像是小鹿般無辜的大眼睛正盯著他看。
  然後是一張特大號的笑臉,你醒了。
  夏春秋眨眨一直想要垂下的眼皮,想起這張笑臉是誰的,然後目光下移,發現他緊緊的握住自己的手。
  陸以洋注意到夏春秋看著他握住的手,他想應該要放手,可是夏春秋的手實在好冷,于是他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因爲……你的手好冰唷,我想說這樣會溫暖一點。
  夏春秋第一次發覺,語言也是有溫度的。
  因爲陸以洋的話,讓他覺得暖了點,從他手裏傳來的溫度很暖,他想笑,可是笑不出來,他不記得自己上一次眞心想笑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陸以洋有點緊張,他怕夏春秋不高興,可是他好像沒什麽反應,只是看著他握住他的那只手。
  那個……我熬了鍋奶油玉米湯,我有濾過,應該很容易喝下去,你要不要喝一點?我去熱一熱?陸以洋望著夏春秋,覺得他的狀況比上次糟,決定不煮飯,熬鍋湯比較好入口。
  嗯……夏春秋點點頭,似乎是應了聲。
  陸以洋高興的一下子跳起來。我馬上去熱!
  夏春秋望著他放開的手,溫度消失的手上,只殘存了剛剛的溫暖觸感。陸以洋看見夏春秋的神情愣了下。……會冷是嗎?
  夏春秋不自覺的點點頭,陸以洋像是被磁鐵吸住一樣趕緊衝回來握住他的手。想了半晌一直這樣也不是辦法,春秋你、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陸以洋放開手,突然衝了出去,只聽見腳步聲叭哒叭哒地似乎是衝回他房間,然後又衝了回來,手上不曉得揉著什麽東西,然後塞到夏春秋手裏。這個!用這個擋一下,我去熱湯馬上回來!
  好暖……。
  看著陸以洋急急忙忙又衝出去,夏春秋翻開手看著。
  一個暖暖包。
  夏春秋笑了起來,發自內心的笑容,然後連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他把手縮回被裏,把暖暖包貼在心口上,想著自己到底在做什麽,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麽要忍受那一切醜惡的東西,要強撐著不倒下。
  聽著急促衝過來的腳步聲,夏春秋抹去眼淚,看著陸以洋純淨的笑容。
  湯、湯熱好了……春秋你、你不舒服嗎?陸以洋端湯衝了進來,看見夏春秋紅著的眼睛,瞬時驚慌了起來。
  夏春秋搖搖頭,沒有……我要喝湯。
  喔、喔好。陸以洋把湯先放下,再把夏春秋扶了起來,再把湯小心地遞給他。
  可以嗎?拿不住要告訴我。陸以洋睜大了眼睛,瞪著夏春秋手上的碗,深怕它倒了會灑夏春秋一身。
  我可以。夏春秋應著,端著湯拿著湯匙喝了起來。
  冒著熱氣的湯暖了手,奶油的香氣似乎從鼻端滲進身體裏,嘴裏嘗到的味道是濃郁的牛奶和玉米的甜味,吞進喉嚨裏可以感覺到熱流從胸口一直滑到胃裏。
  合胃口嗎?看著陸以洋期待的眼神,夏春秋點點頭。
  ……很好喝。
  陸以洋咧開大大的笑容,他從來沒聽過夏春秋稱贊過他做的東西。
  那我撈一鍋過來,你多喝點。
  說著就衝了出去。
  那一晚,陸以洋的暖暖包暖了夏春秋的手,他的話暖了他的心,他的湯暖了他的胃。
  爲了那份溫暖,夏春秋在心裏暗暗的下了決心。
  他要保住那個孩子。
  不管那會讓自己失去什麽,他都要保住他,絕對。
  
  
  
  第七章
  
  再次清醒的時候,陸以洋已經趴在床邊熟睡。
  夏春秋輕輕地起身下床,怕吵醒他小心翼翼的走出房門。
  客廳只開著小燈,顯示葉冬海還沒有回來,他倚在窗邊,看著窗外微微透白的天色,想了想轉身走向廚房後面頭的門,從後頭樓梯直走上頂樓。
  清晨的風很涼,他抱著雙臂,看著灰白的天色透著隱隱約約的紅。
  汙濁的空氣讓天空灰蒙蒙的,在日出之前,翻卷的雲層裏藏有多少肮髒的東西,夏春秋不願看得太清楚。
  你很久沒上來了。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夏春秋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望著日出前的天空。
  不自覺的深呼吸著,他很久沒有呼吸到戶外的空氣,就連頂樓也很少上來。
  天色漸漸變紅,夏春秋望著那奇異的顔色,皺起了眉頭,天色紅得十分詭異,像是火光似地照亮了整個天空,卻還不到日出時刻。
  奇異的紅光染了灰蒙蒙的天空,是一種汙濁的顔色。
  看出什麽了嗎?
  有事……要發生了……夏春秋覺得站的有些累,回頭在頂樓的秋千坐下。
  秋千是奶奶還在世的時候,自己跟冬海爲她裝的,有防雨遮頂和木制靠背椅,素香婆婆每天換洗椅墊讓奶奶坐著舒服。
  奶奶過世後,素香婆婆還是每天會上來打掃,就像奶奶還在一樣。
  小香回家去了?
  ……嗯,說她兒子病了。夏春秋閉上眼,緩慢地搖晃著。
  也該讓她跟家人聚聚了。
  夏春秋睜開眼睛看著負手站在身前望著天色的嬌小身影,就像她還活著一樣,沒去多深思她話裏的意思,衝出口的問話是藏在心底很久,以爲從不會問出口的。
  你爲什麽不讓我跟冬海在一起?
  我以爲你到死都不會問呢。她的笑臉很溫暖,但望著人的眼神總像藏著什麽似地,讓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你都死了,我爲什麽不要問?夏春秋覺得整個人都是冷的,他摩擦著自己的手臂,賭氣的開口。
  哎呀呀,對奶奶越來越沒大沒小了。雖是這麽說,但她的表情還是和藹可親地呵呵笑著。
  你沒有回答我。夏春秋追問著。
  你們呀……眞的是認眞的嗎?她走向夏春秋,微微駝著的背,習慣負在身後的手,梳得一絲不苟的發髻,到現在都還讓夏春秋想掉下眼淚。
  奶奶死的時候他沒哭,奶奶死後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也沒哭。
  他不是不難過,他很想哭但是他總是忍著,就像他一向壓抑心裏的所有痛苦。
  ……我是認眞的。夏春秋怔了下。只能這樣回答。
  他是認眞的,他也一直認爲葉冬海是認眞的,但他從來沒確認過葉冬海是怎麽想的。
  那冬海呢?她笑著,看出夏春秋心裏的猶疑。
  我不知道,但是你沒有給過我機會去確認。夏春秋老實地回答。
  奶奶的話是聖旨。
  並不是奶奶說出來的話就一定要盲從。而是所有的人,打從心底就認爲奶奶說的話一定是對的,奶奶的預言沒有錯過,奶奶指示的方向永遠是正確的。
  奶奶沒有錯過,也從來不硬性的去逼人做任何事,但是最後都證實了奶奶的確是對的。
  唯獨他跟冬海的事。夏春秋相信奶奶一定告訴了冬海什麽。以致于他對自己的態度完全改變。
  剛開始幾年,夏春秋仍是相信葉冬海的心沒有變,他只是聽從奶奶的話而已。
  但是到了現在,夏春秋也無法再繼續相信葉冬海對自己到底是什麽想法。
  也許不知不覺中,自己成了他的包袱。
  機會呀……是自己要創造的。她笑著,回身再走向牆邊看日出。
  什麽意思?夏春秋微眯起眼,擡起手來遮住瞬間灑出來的萬道光芒。
  要擔得起讓我們葉家絕後的果,你們有那份決心去抵擋一切嗎?她回身,擋在日出的光芒之中耀眼地無法直視。
  我有。夏春秋知道她在問自己與葉冬海的事,他有,他當然有,不然他不會忍耐那麽久,就爲了等奶奶認同,或等冬海覺悟。
  奶奶知道你有,你答應替冬海繼承的時候奶奶就知道了。她笑著,像是要溶化在光芒之中。
  但是冬海沒有,他沒有這份決心和勇氣去抵抗這些,奶奶沒辦法相信你們做得到,奶奶不希望你們受傷害。她的笑容帶著安慰,卻無法安慰到夏春秋。
  難道你覺得我還不夠受傷嗎?你只是不想讓冬海受傷而已!夏春秋幾乎是在怒吼。
  你終究……
  ……不認爲我是你的孫子是嗎?
  這句話夏春秋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只是吞了回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呀……她笑著,轉身消失在光芒中。
  ……如果你也缺乏抵抗我的勇氣,你跟冬海是一樣的。
  夏春秋低下頭,把臉埋在手掌中,深深地吸著氣。
  葉冬海回到家的時候,天才別亮,來不及脫下外套他走向夏春秋房裏。
  陸以洋熟睡著,身上披的是夏春秋的外衣,他怔了下,人也不在客廳會跑到哪兒去?
  他在客廳想了下,感到一陣微風吹過來,他馬上轉身走向廚房,果然頂樓的門沒關,他順著樓梯上頂樓去看看。
  秋千正嘎吱嘎吱地響著,夏春秋坐在上面輕輕的晃動著。
  葉冬海松了口氣,他走近去發現他只穿著件薄薄的睡衣,冷得連嘴唇都是白的。
  你在幹什麽?想冷死嗎?還不下樓。葉冬海忍不住罵了出聲。
  夏春秋也沒有反應,只是坐著繼續晃著搖椅,望著天空。
  葉冬海想起奶奶以前也常常坐在頂樓上看著天空,到底奶奶在裏面看到多少東西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他討厭那些藏在雲層裏的,不可知的怪物。
  在奶奶過世後,夏春秋剛開始也每天上樓來,後來不知道爲什麽,某天他就不再上樓了。
  葉冬海等了下,夏春秋也沒有想移動的樣子,他脫下了外套蓋到夏春秋身上。穿著。
  外套上還有著葉冬海的體溫,夏春秋抓著外套,只拉高蓋在肩上。坐下好嗎?
  葉冬海愣了下,很久沒聽見夏春秋好好跟他說話。
  一直以來他有辦法對夏春秋惡言以對,就是因爲夏春秋會反擊,他從不示弱,尤其在自己面前。
  想了半晌,他還是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秋千並不太大,不免會碰到身邊的夏春秋,他連手臂都是涼的。
  ……你應該下樓去,這裏太冷了。葉冬海忍不住開了口,平靜地表達關心。
  夏春秋突然側頭望著他笑了,他也記起他很久沒見到夏春秋的笑容,于是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盯著這美麗的笑容。
  你記得我爲什麽要繼承家業嗎?夏春秋只是輕聲地開口。
  葉冬海覺得心底像是被什麽刺到一樣,僵硬的點點頭。
  我從不在乎有多痛苦,爲了你我可以忍受一切,我可以放棄所有。夏春秋的告白就像一把刀直剖在他心上一樣,赤裸裸的把一切都挖出來。
  葉冬海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他當然記得夏春秋爲什麽要繼承家業,那是爲了他。
  從他八歲,夏春秋(五歲開始,奶奶教他們倆一樣的事,但是夏春秋的天賦顯現的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出色。
  但是大家都認爲他姓葉,就該是他繼承葉家。于是他用盡努力想要追上奶奶所教他的。
  但是當他開始接觸到黑暗的靈魂他幾乎崩潰。他無法淨化他們,他做不到,怎麽也做不到。
  當時替他做到的是小小的春秋。
  他用他就算盡力伸長也無法完全抱住自己的小手,去接納了那些靈魂,讓他們穿過他小小的身體得到淨化。
  之後春秋在床上呻吟驚恐哭叫了整整一周才複原。那次嚇壞了他,他幾乎以爲自己會失去春秋,會害死春秋。
  但春秋好起來之後,卻仍然繼續學習如何淨化那些淒苦的靈魂。
  自己卻同時開始放棄,奶奶也從未逼著要他學,只笑著告訴他無所謂。
  他不明白爲什麽春秋做得到,而他做不到。
  我是膽小鬼……他記得當時他哭著跟奶奶道歉。
  冬海,有些人是特別的,有些事也只有某些人做得到,你不是膽小,只是你還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那我要做什麽?
  不知道的話,奶奶給你一個任務。
  葉冬海的思緒被夏春秋越來越近的臉給阻擾了,他想不起當時奶奶給了他什麽任務。
  你呢?你能爲我放棄什麽?夏春秋靠著他,輕輕地開口。
  葉冬海的腦子一片混亂,夏春秋的身體好冰冷,他拉起自己的外套把他包了起來。
  他能爲春秋放棄什麽?
  什麽都可以,要我放棄什麽卻可以。
  可是他說不出口,葉冬海不知道他能不能說出口。
  奶奶的遺言一個字一個字的敲在他腦海裏,印在他心上。
  ……我從沒有要求你爲我做這些。
  他平靜地開口,望著僵在眼前的夏春秋,覺得懷裏的人好冷好冷,而自己的話卻像一桶冷水一樣地潑在他身上。
  夏春秋退後了點,望著葉冬海眼裏的已經不是難過或者不可置信。
  只是一種理解了什麽的表情。
  葉冬海覺得害怕了起來,他可以難過可以擺出不可置信的臉,就是不能認爲他已經不愛他了。
  但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夏春秋站了起來,葉冬海厚重的外套滑落在地上。
  謝謝你,我終于知道什麽叫自作多情。夏春秋笑了下,回頭走下樓。
  葉冬海望著他的背影,忍住追上去擁抱他的念頭,他低下身體,撐在膝上的雙手抱著頭,重重的懊悔著。
  因爲這次的事件讓夏春秋元氣大傷,他在家裏賴了幾天不想動,也不想去工作,就只待在家裏發呆,等陸以洋叫他吃飯。
  素香婆婆隔了兩天也回來了,忙著打掃家裏整理東西,和陸以洋在廚房裏討論菜怎麽煮,簡直像新婚的妻子和婆婆的對話……
  夏春秋在椅子上翻了個身,擡起手來看那條已經變得很淡的紅色痕迹。那天阻止他的那個老先生,應該是執行人,看來金董的報應快了。
  但如果那只鷹的主人也插一手的話,金董可能在報應來臨之前就沒命了……最後一次見到那個人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夏春秋想了下,是九歲還是十歲的時候……小時候感情好像蠻好,可是那一次他跟冬海打了一架之後,就再沒見過了……
  是爲了什麽打的架呢……
  夏春秋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不過葉冬海小時長打的架十次有八次都是爲了他。
  夏春秋悶悶地再翻了個身把自己埋在長椅上的軟墊裏。
  努力想要忘記那天在頂樓上的對話。
  從小到大,一直到奶奶去世前,冬海護他跟護著寶一樣,到了兩人十五、十八歲的時候,已經慢慢發覺他們的感情跟手足之情有些不同,但是還來不及驗證及坦白的時候,奶奶死了。而她的遺言拆散了他們。
  至今他仍然不曉得奶奶臨終前對冬海說了什麽。而奶奶連一句話也沒留給身爲繼承人的自己。
  這讓他深刻體會到,自己終究不姓葉。
  而冬海的態度也正如奶奶所說的,他沒有勇氣去抵抗這一切,沒有勇氣失去一切來換得和自己在一起的機會。
  也許那也正說明,葉冬海對自己的愛沒有他想象中那麽深。
  或許,他們眞的不該在一起。
  春秋……你要發黴了。
  夏春秋擡頭看見陸以洋一股困擾的望著他。
  你整天都沒離開這張椅子耶。陸以洋一邊像是抱怨上邊拿著抹布手腳俐落的擦著桌子,連桌腳也抹得幹幹淨淨。
  這樣會更容易生病的,要起來走一走,或是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才對。一邊說著,陸以洋已經擰過三次抹布把長椅和櫃子都擦得亮晶晶。
  ……你是新來的菲傭嗎?夏春秋瞪了他一眼。
  我哪裏像菲傭……好歹也該是台傭吧……陸以洋不滿的抗議著。
  ……我要喝茶。夏春秋爬了起來,把腳擡在桌子上。
  喔喔,馬上。陸以洋把抹布往水盆裏一丟,擡著水盆就衝到廚房去。不到一分鍾就端著茶跑了回來。
  茶,要吃點心嗎?我昨天買了水果泡芙。陸以洋把冒著熱氣的茶放下。
  ……要……那我要喝奶茶。夏春秋凝著眉看著那杯熱茶。
  喔喔喔,我去煮。陸以洋又衝到廚房去。
  小洋,春秋寵不得的,會爬到你頭上去。素香婆婆笑著從廚房裏走出來,只聽見陸以洋在廚房裏喊著沒關系,她笑著坐在夏春秋身邊。
  ……婆婆有事?從素香婆婆回來後,夏春秋就有著不好的預感,而且他想起奶奶那天在頂樓上說的話,他有些擔心。
  婆婆年紀大了。素香婆婆笑著,我從小就跟著蓉姐一起長大,你媽跟冬海的爸爸都是我帶大的,更不用說你跟冬海,我最近常常夢見蓉姐,她說我該去陪她了,我想時間也該到了,我一輩子都留在葉家,剩這幾年,我想陪陪我孫子,只是放心不下你。
  夏春秋茫然的看著素香婆婆,連婆婆也要離開嗎……
  他想著不能露出難過的表情,于是馬上笑了起來,婆婆早就該休息了,我都那麽大了又不是小鬼,現在還有個好使喚的台傭,婆婆擔心什麽。
  婆婆就擔心你這口是心非的倔脾氣。素香婆婆歎了口氣,慈愛地摸摸他的臉。
  原本就已經是勉強的笑,聽了婆婆的話更撐不下去,……我不會有事的,婆婆去安享天倫吧。
  素香婆婆知道他的個性,也沒再說什麽,只是握了握他的手,起身繼續去忙了。
  夏春秋在原地坐著,他知道不到最後素香婆婆是不會開口說要走的,也不知道是該難過還是怎麽樣,連婆婆也不在身邊了,他不知道他還有什麽。
  春秋,奶茶來了,鮮奶煮的唷。陸以洋端著茶盤跑回來,伯爵茶葉的香味四溢,夏春秋聞著那溫潤的味道。想這個孩子來到這個家,就是爲了替代婆婆留在這裏嗎?
  夏春秋端起杯子輕綴了口,十分香醇的味道,籲了口氣,正想拿起叉子吃點心的時候,望見那雙圓圓的眼睛,期待的望著他,像是只等待稱贊的小狗。
  ……還可以。夏春秋掙紮了半天,才蹦出這一句,陸以洋還是開心地露出笑臉。
  那你慢慢吃,我去洗一下水槽。說著又跑到廚房去。
  ……眞是精力十足……
  夏春秋其實沒什麽胃口,喝了半杯茶,吃了小半塊泡芙就又窩回長椅上,意識慢慢地模糊。
  半睡半醒中,聽見婆婆說別吵他,他們要去買東西什麽的。
  聽見鐵門關上的聲音後,屋子裏一片甯靜。
  他知道自己沒有完全睡著,但是卻昏昏沈沈地無法動彈,他覺得奇怪,他人在家裏是絕對安全的,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來找麻煩了。
  恍惚中,一個年紀非常大的老頭兒,彎著腰駝著背,氣呼呼的瞪著他。那孩子是我的,是我的!我的!
  一個大概十一、二歲大約女孩,紮著兩條辮子,穿著碎花洋裝,站在老頭的右後方,笑著很乖巧的拉著老頭衣角。夠了。
  老頭馬上安靜了下來,孩子朝他走近了二步,眼裏的神采絕對不是小女孩該有的。她用著淡淡的微笑表示友善。我來打招呼的,那孩子是他的,你要是插手的話,後果你自己知道,我們並不想傷害葉家人。
  女孩說完,朝他禮貌的點點頭,拉著老頭的衣角轉身就走。
  ……幾年?夏春秋突然開口。
  那女孩回頭,臉上帶著訝異,但還是回答他,最少十三年。
  老頭惡狠狠的瞪著春秋。你聽不懂嗎!那孩于是我的……我的……
  夏春秋回瞪著他,我那天就告訴過你了,我不管你跟那孩子是什麽天系,給我離這個家遠點,你今天還有膽踏進來算你有種,信不信我讓人劈了你。
  那女孩笑著,擋在老頭身前,是我帶他進來的,夏先生,我們是有規矩的。
  你們站在我的地盤,是不是該照我的規矩來?夏春秋冷冷地望著她。
  那是當然,請夏先生別找人也劈了我。小女孩吐吐舌頭,裝出一副可愛的樣子。
  總之,就算照你們的規矩,我也不過少個十三年,這樣你們就不會再插手了吧?夏春秋望著她。
  值得嗎?小女孩帶著有趣卻又有些疑惑的神情。
  那是我的事,你可以帶他走了。那個老頭身上的執念太重,夏春秋覺得很不舒服。
  走吧。小女孩拉著老頭的衣角聽話離開,老頭卻突然轉身就朝夏春秋衝了過來。
  那孩子是我的!我的!誰也不能搶!
  隨著小女孩的喝斥聲,夏春秋驚醒了過來。一睜眼就望見那雙圓圓的大眼睛。
  又不舒服了嗎?陸以洋擔憂的望著他。
  ……沒……沒有……我只……是……夏春秋話只說了一半,剩下的半句被淹沒在他驚訝的神情裏。
  我、我的臉怎麽了嗎?陸以洋緊張的摸摸臉。
  ……沒什麽……夏春秋別開眼,他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陸以洋臉上出現了死相,表示不到十二個小時就會發生。
  
  
  
  第八章
  
  不能讓他死。
  無淪如何都要保住他。
  夏春秋當時只有這個念頭。
  你今天有課嗎?他突然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沒有,不過今天答應要幫實驗室學長做實驗,所以待會要去學校。陸以洋跟著站了起來,想夏春秋是不舒服還是睡太多了。
  夏春秋也沒有回答,只是走到觀音面前,燃香拜拜。嘴裏不曉得念著什麽,大約念了一、二分鍾才插上香。接著從神桌旁的櫃子裏取出幾包七彩缤紛金銀交雜的紙,走回桌前盤坐在地上,伸手折起紙來。
  陸以洋好奇的蹲在旁邊,看著夏春秋三下兩下折出一朵漂亮的蓮花。
  哇,好漂亮。陸以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朵蓮花看了半天。
  可以教我嗎?捧著蓮花,用著閃亮的眼神望著夏春秋。
  夏春秋也沒說什麽,只把紙推過去,陸以洋就跟著他慢慢的折起來。
  要折多少呢?陸以洋一邊探頭看著夏春秋靈巧的手,確認自己沒折錯。
  全部。夏春秋把面前的紙推到陸以洋面前。
  陸以洋愣了下,包裝上打著內含一千張,一朵花要用九張紙,兩包紙用完可以折大約兩百朵,可是這裏起碼有六包紙……
  那……你一個人怎麽折得完呀……陸以洋疑惑的問。
  明天就要用了。夏春秋淡淡的說。
  陸以洋想了半天,這是做什麽用的呢?
  供給枉死的人,讓他們路上好走。夏春秋手沒停下,只是不停的折著紙。
  喔喔喔,那我來幫忙好了,我跟學長說一下明天再幫他弄實驗。陸以洋迅速拿起手機撥號,跟電話那頭的人說了幾句之後,就開開心心的幫夏春秋折紙。
  陸以洋想著既然是供奉用的,應該要誠心的折,就很安靜的跟著夏春秋一起靜靜的折紙。
  也許是折得無聊了,陸以洋開始有一句沒一句的跟夏春秋閑聊起來。
  春秋你最近都沒穿你的道袍了。陸以洋想起第一次見到夏春秋的時候,幾乎以爲他是個道士,但是看他從沒穿下樓去,也疑感了起來,一直沒開口問是覺得他大概不會理會自己這種無聊問題。
  ……那是穿好玩的。夏春秋斜了他一眼,還是回答他。
  吭?穿好玩的?就是說工作上不用穿嗎?陸以洋睜著他晶亮的眼睛問他。
  我還有神父裝你要不要看?夏春秋瞪了他一眼,誰穿那種東西工作呀。
  喔……喔,我怎麽知道嘛……很少有人買這種東西回家穿著玩呀……陸以洋像是自言自語,被夏春秋狠瞪了一眼沒敢再說話。
  但是夏春秋也沒接著罵,陸以洋想他今天心情好像還不錯,也愉快的繼續折紙。
  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等到兩人身邊已經堆起滿滿的蓮花,太陽也差不多下山了。
  陸以洋數了下,十朵串成一串,大概有快兩百朵了。
  呼……陸以洋籲了口氣,甩甩手休息一下,一擡眼發現夏春秋又盯著他的臉看。
  他下意識的摸摸臉,我的臉怎麽了嗎?
  沒有。夏春秋也籲了口氣,放下手上的蓮花靠在身後的長椅上。
  休息一下好了,這邊快兩百了,我再去倒茶給你。陸以洋笑著爬起來,去廚房熱了茶,邊想起不曉得顧典恩的實驗怎麽樣了。
  把茶遞給夏春秋,陸以洋找起他的手機來,翻來翻去就是找不到。
  奇怪……剛剛明明在這裏的……啊,找到了。陸以洋從長椅下撈起手機,咦?沒電了嗎?
  陸以洋按下開關,開機的音樂響起,他疑惑的看著。奇怪,壞掉了嗎?
  ……哇,二十八個未接來電……還留言,顧學長是怎麽了……陸以洋喃喃念著,正打算回撥的時候,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嚇了他老大一跳。
  哇……嚇死了……餵,顧學長?陸以洋接起電話,電話那頭的人壁頭就罵了他一頓,語無倫次的不曉得在說什麽。
  顧、顧學長你冷靜一點……你說學長怎麽了……什麽?實驗室?……陸以洋越聽臉色越是難看。我……我……我馬上過去……
  陸以洋挂上了電話,茫然地坐在原地,然後突然跳了起來,春秋對不起,我得去學校一趟。
  陸以洋說完才發現其實夏春秋一直望著自己,他點點頭卻拿走陸以洋的機車鑰匙,急的話不要騎車。
  夏春秋只平靜的說了這一句,然後繼續動手折著紙,陸以洋覺得有哪裏不對,但是他無暇考慮那麽多,只抓著手機和錢包就衝了出去。
  他的耳邊只響著剛才顧典恩說的話。
  實驗大樓燒起來了!小易以爲你在實驗室裏面:這白癡衝進去到現在還沒出來!
  學長……千萬……千萬不要出事……
  攔了輛計程車,他在心裏祈禱著,祈禱著他不要出事。
  車在兩百尺前的十字路口就被管制不得進入,陸以洋遠遠的就可以聞到煙味和看到一片濃煙。他急忙付了錢下車,一路用跑的衝進學校,穿過廣大的校園和重重的人群,過去三年他每天要走進去的大樓,現在卻黑漆漆的像座焦炭一樣,煙味還嗆得讓人不得不搞住口鼻,地上濕淋淋的到處都是水。
  救護車和警車在校園裏穿梭,不停有人在廣播著請學生們不要圍觀快點離開,他環顧四周,附近地上坐滿了哭著咳著的學生們,他認出幾個大學部的學弟妹,也有幾個博班的學長姐,可是他沒看到顧典恩和易仲璋。
  學長……陸以洋急的快要哭出來,大樓裏出出入入的都是消防隊員、警察跟校方人員,醫護人員在外面照顧著學生,他根本進不去。
  學長……你在哪裏……
  陸以洋繞著大樓轉,想在附近的人群裏找到易仲璋。
  小陸……0
  陸以洋回頭,嚇了他老大一跳,那是隔壁研究室的同學。小良,你沒事吧……
  他一身焦黑,臉上和手上的燙傷都很嚴重,身上濕淋淋的一直滴水,他看著自己的手和身上,有點茫然的回答,我……我不知道……突然就燒起來了……怎麽辦……我好痛……
  前面有醫生,小良我帶你去……陸以洋伸出手想抓住他,但是一碰到他的手,他就覺得不對,那種感覺就像那天他捧起無頭女的頭,他像是觸電一樣的趕緊縮手。
  二個人一起愣在當場。小良似乎也覺得有哪裏不對,在陸以洋抓住他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抓住他的那只手是有生命的,有血液流通的,有心跳的,而自己什麽都停下來了。他擡起自己的手看了半天,然後愣愣的看著陸以洋。我怎麽了……
  陸以洋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那是他每天都會見到的人,是他相處了幾年的同學。眼淚就這樣滑了下來,小良……
  怎麽辦……嘉怡還在等我……她看我這樣一定會難過……她連我割到手她都會哭……他看著焦黑的自己,血和肉模糊的粘在一起。
  陸以洋只是任眼淚一直掉,他頭一次不怕鬼,但那卻曾是他熟悉的人。
  ……我不能把小良放在這裏……
  陸以洋深吸了口氣,把眼淚擦幹。小良,你……你不能待在這裏。
  他擡頭看著陸以洋,那我要去哪裏……嘉怡還在等我……
  陸以洋也不知道,他不知所措的擡頭望著天空,濃煙遮蓋了天空,雲層陰暗的好像就要壓到地面一樣,他低下頭想了半晌才開口。我也不知道……但是你一直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不然……不然你等我一下,我找到易學長就回來帶你,我會想辦法送你走的。
  他慢慢的,像是在思考,但是其實他已經沒辦法思考,他只是緩緩的點點頭,我等你……
  你千萬要等我唷,不可以亂跑。陸以洋再重複了一次。
  他再緩緩的點了一次頭,陸以洋才放心的再繼續繞著大樓走,邊擦著眼淚邊努力的找著易仲璋的下落。
  學長,你到底在哪裏……
  一直走到大樓後的草坪,他看見被熏黑的草坪上站著一個人,正一動也不動的望著大樓上。雖然一頭一臉都是灰,但他仍然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易仲璋。
  學長……
  陸以洋深吸了口氣,易仲璋望著的是他的實驗室。他緩緩朝易仲璋走近,卻無法確定他是人是鬼。
  學長……用著快要哭出來的語調,他喚了易仲璋一聲。
  易仲璋馬上回頭,看著陸以洋松了口氣的笑了起來,小鬼,被你嚇死了,你跑到哪裏去了?
  他大步走了過來,伸手用力揉揉陸以洋的頭,陸以洋馬上抓住他的手,兩只手緊緊地握著易仲璋的手腕,確認他抓在手上,確認那是熱的,有生命的。然後一下子哭了出來,……學長對不起……
  易仲璋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別哭,沒事就好了,還好你不在裏面。
  陸以洋一下子放松了下來,用力哭了出來,他已經無法再忍受他親近的人,爲他受傷甚至離去,他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學長對不起……陸以洋埋在易仲璋身上,邊哭邊說。
  你不用道歉呀,你不在裏面學長很高興……易仲璋笑著摸蓍他的頭。
  小易。
  嗯?易仲璋聽見有人叫他,回頭一看連忙把陸以洋推開。啊……你還好嗎?
  嗯,多虧你,不然我大概嗆死在裏面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謝你。
  陸以洋被推開得一頭霧水,把眼淚擦幹,看見跟易仲璋說話的是隔壁樓的學長,記得是易仲璋大學同班同學,現在不同研究所,記得姓楊……楊什麽來著……
  別這麽說,你沒事就好。易仲璋笑得很溫和,但是卻帶點……不知所措?陸以洋疑惑的看著學長,他從沒看過他學長有著緊張的神色,他轉頭望著那位學長,長得十分斯文幹淨,不過那有可能是因爲大家都一身黑蒙蒙的,而他剛剛去洗過臉,連頭發都是濕的,所以顯得特別幹淨,陸以洋不解的觀察著。
  過幾天請你吃飯好嗎?不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感謝。他非常誠心的笑著,望著易仲璋。
  嗯……好呀,再約。易仲璋把手插進牛仔褲的口袋裏,點點頭笑得有些腼腆,陸以洋驚訝的眼睛都要掉下來。
  小易!
  一聲暴喝,顧典恩從後面衝過來,像是達陣的四分衛一樣的撲向易仲璋。
  呃啊!小顧你想殺人呀!易仲璋漲紅了臉,想要推開顧典恩。
  小易!我過去眞是看錯你了,我一直以爲你是個單純的變態而已!沒想到你是個勇敢的變態!你眞是太叫我感動了!顧典恩邊流著淚邊叫著。
  陸以洋回頭望向那位呆掉的學長,朝他行了禮。對不起,我們家學長丟臉了,易學長跟他不一樣的,請不要介意,請記得請我們家學長吃飯。
  小陸你在說什麽!二個人同時怒吼著。
  他笑了起來,望著陸以洋,你們感情眞好,我是楊君遠,大氣所的,就在你們隔壁樓。
  喔--我知道。陸以洋點點頭,望了易仲璋一眼,楊學長你待實驗室的時間是一三、五的三點前,星期二到五點,星期四的時候不一定會來對不對?
  楊君遠愣了下,你怎麽知道?
  陸以洋笑了起來,你們實驗室在我對角,我每天都看得到你們實驗室的燈。
  易仲璋在一邊咳了起來,死命地想要把像八爪魚一樣的顧典恩撥開。
  原來如此。楊君遠笑了下,然後有點勉強的開口,我要先走了,我室友是你們隔壁實驗室的……我還沒找到他……
  陸以洋的笑容也淡了下來,找到易仲璋和顧典恩的喜悅一下子被衝掉。嗯……
  看著楊君遠離去,顧典恩也停止了嬉鬧,和易仲璋坐在草地上,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陸以洋回頭愣愣地看著漆黑的大樓,想著無頭女不知道怎麽樣了……鬼被燒不曉得會不會感到痛苦……
  我……我先走一步……小甜的同學說找不到她……顧典恩站了起來,彎下腰把身上的草和灰拍掉,低著的臉看不到神情,聲音悶悶的。
  陸以洋只能點點頭,易仲璋坐在地方,小顧,會沒事的。
  嗯。顧典恩回頭望了易仲璋勉強笑了下,當然,她會沒事的。
  看著顧典恩的背景,陸以洋一下子沒力的坐了下來。怎麽會……這樣的……
  說是從二樓燒起來的,我們正下方那間實驗室,一直燒到隔壁棟。易仲璋從口袋裏拿出煙,也不顧煙有點濕,只咬著煙抓起打火機,半天卻點不下去,手還有些顫抖。
  幹。易仲璋把煙連打火機都給扔了,就這麽躺在草地上。
  學長……陸以洋喚了他一聲,……謝謝你,顧學長說你衝進去找我……
  易仰璋望著他苦笑了起來,切……學長很想讓你感動下去,不過呀……
  他伸出手指著他們三樓的實驗室,我看窗簾拉一半就知道你不在,小顧才懶得把所有的窗簾拉起來,那笨蛋中午故意不告訴我你不會來,看我衝進去他一定內疚得要死。
  易仲璋笑了起來,我看見他在外面衝來衝去,幫忙遞水桶照顧學弟妹,我知道你們都不在實驗室。
  那……學長衝進去是……爲了楊學長?陸以洋望著易仲璋難得有些漲紅的臉。
  ……這個時間那小子都在午睡……他一睡就很難叫起來……不管是什麽警鈴都一樣……他從以前就這樣,我看著煙一直從你們樓蔓延過去,我怕他嗆死……所以就想去把他叫起來。易仲璋停頓了下,也許是心有余悸。
  那時候你們大樓已經封鎖了,所以小顧這個笨蛋看到我衝進隔壁大樓以爲我是想去救你。易仲璋苦笑著。
  那二楝實驗大樓靠的相當近,聽說當初是想蓋成一棟L型的樓,可是不曉得爲什麽卻臨時隔開來成二棟。因爲下樓梯繞到隔壁樓要花十五分鍾,所以換大樓上課的時候,大半學生會從樓梯間的窗爬過去。快速也不危險。
  陸以洋點點頭,想他應該不用問易仲璋爲什麽要冒著生命的危險去救同學……而且還是男同學……
  說起同學,他想起小良在等他,他難過的低下頭,望著被熏黑的草皮。
  你下午跑到哪裏去了?不是說要幫小顧做實驗?易仲璋問了聲。
  在家……唔……春秋的家。陸以洋答得很順,卻想起那不是他的家。
  下次行程有變動的話,手機要開著,你快嚇死我了。易仲璋看著灰蒙蒙的天空也覺得十分郁悶。
  嗯……陸以洋想著,他明明就開著手機,打完就放在身邊,從什麽時候找不到手機的?!而且夏春秋又難得的要他留在屋子裏……
  陸以洋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他折了一下午要給枉死的人一路好走的蓮花……平常沒事有那麽多枉死的人嗎……
  不對,這是意外……是意外,春秋不可能先知道……先知道的話,他爲什麽不告訴自己,這樣可以救更多人呀……他們生來不是爲了濟世嗎……?
  但是……如果自己沒有被夏春秋留下來折蓮花……可能死的就是自己了……
  如果……如果他知道的話……爲什麽不救他們……明明有這種能力……
  小陸?易仲璋看著臉色越來越蒼白的陸以洋,他爬了起來坐到他身邊,伸手拍著他的肩安慰他。沒事了,你逃過一劫應該要開心,不幸的人……就是命了……別想太多。
  陸以洋擡起頭看著易仲璋,眼淚又快要掉下來,他用力搖搖頭,我沒事……
  他深吸了口氣站了起來,我要去看看小良……學長你也幫楊學長找他室友吧……
  嗯。易仲璋望覺得陸以洋看起來非常難過,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對他來說陸以洋跟楊君遠甚至顧典恩,他們活得好好的就好,他在學校裏並沒有特別放不下心的人。
  小陸,你沒事吧?易仲璋不太放心的再喚了他一聲。
  嗯,我沒事,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陸以洋下定決心般的,往前走去。
  沒什麽好怕的,他們都是同學,都是每天見得到的人,我要幫助他們……不管會怎麽樣,我一定要幫他們。
  陸以洋紅著眼眶走向小良等著他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能怎麽幫助他,但也許……這就是爲什麽上天讓他看得見那些東西的原因。
  他要幫助他們,陸以洋想著。
  也許,這也是一種天命吧……
  
  
  
  第九章
  
  消防隊雖然已經撤隊了,但學校裏仍然是一片混亂。陸以洋跑回小良等他的地方,發現小良坐在地上,變得非常的陰暗,整個人的感覺好像垮下來一樣,而且他的雙腳像是被溶化一樣的,陷入地裏了。
  陸以洋嚇了一大跳,小良剛剛看起來明明就還好,怎麽一下子就變成這樣?他蹲在小良面前,小良,你怎麽了?
  小良像是沒聽見,陸以洋大聲了點的喚他,劉育良!你怎麽了!振作一點啦……
  雖然叫鬼振作一點很奇怪,但是居然有用小良緩緩的擡頭,看著陸以洋,……我……我看到嘉怡了……她就……從我面前跑過去……完全沒有看我一眼……她一定生氣了……她在哭……怎麽辦……
  陸以洋當然不曉得該怎麽辦,只是把下巴抵在膝蓋上,悶悶的望著小良,你有什麽想跟李嘉怡說的嗎?
  陸以洋知道他們從大一就交往到現在,是少數維持到研究所的班對,感情好得常常問到實驗室裏一堆學長姐,三樓整排實驗室裏,最常被學長姐轟出來的情侶就是他們倆。
  小良靜了半天,才緩緩說出來,……我上次是開玩笑的……我一定會買Tiffally的戒指給你……等我當兵回來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陸以洋覺得更悶,……換一句好不好……你這樣說她怎麽放得下……
  又等了半天,小良才又開口。……不可以忘記我……一輩子都不可以……就算你嫁給別人了也要記得我……
  陸以洋想了下,這樣應該算准她找別人吧……
  嗯,這句好……那你有什麽沒做的事想做嗎?陸以洋睜著他圓圓的眼望著小良。
  ……中正紀念堂……
  啥?陸以洋以爲自己聽錯了。
  ……住台北五年,我沒有去過中正紀念堂……亮怡也是……我們說好要一起去放風筝的……小良回答著。
  那……明天我帶你跟嘉怡去放風筝好嗎?陸以洋望著他,似乎沒有剛才那麽陰沈了。
  ……說話算話唷。小良盯著陸以洋,因爲這份承諾,他似乎看起來更恢複正常了一點,不像剛才像一灘快塌掉的泥。
  嗯,說話算話,不過我不能帶你回家,所以你今晚你不能離開這裏,也不可以像剛剛那樣癱掉知道嗎?答應我喔,陸以洋很認眞的望著他。
  嗯,我等你。小良笑了起來,本來灰蒙蒙的臉和破爛焦黑的身體,慢慢的複原了起來。
  嗯,要等我。陸以洋不知道他是不是能改回原來的樣子,但起碼比剛剛好看一點。
  那……我要先走了,我還要去找別人。陸以洋站了起來,朝他揮揮手。
  他慶幸著四周一片混亂,沒有人會注意到他蹲在路旁自言自語。陸以洋走回大樓前,整個火場已經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人群似乎散了點,但還是人來人往的很難走動。
  他勉強擠進去,尋找著還有沒有熟悉的影子,一轉頭看見大樓入口站著個女孩,火幾乎燒掉她美麗的臉蛋,但從完好的一面,他還是認得出,那個嬌小的女孩是高曉甜。
  陸以洋的心一下子涼了下來,南曉甜側頭似乎看見了他,她張口好像是想要叫他的時候,突然停頓了一下,回頭望著黑漆漆的大樓裏,然後頭也不回的滑了進去。
  陸以洋張口想叫,但是警戒線隔在那裏,他跨過去太明顯了……
  晚上……晚上再來好了……
  想到這裏,陸以洋泄氣的蹲在地上,他不知道他晚上有沒有勇氣靠近這裏。
  以洋!
  陸以洋擡頭看見了葉冬海,一下子紅了眼眶。冬海……
  葉冬海松了口氣伸手把他拉起來,你沒事嗎?
  沒有……陸以洋低下頭,覺得眼淚就要掉下來。
  葉冬海卻突然一臉驚慌伸手撫上他的額頭,陸以洋嚇了一跳,擡眼看見葉冬海的神色,他想起下午他回家的時候,夏春秋也是帶著這種眼神看他的。
  冬海,我怎麽了嗎……陸以洋有些志下心不安的問。
  葉冬海的驚慌過去後,顯得有些疑惑,沒……沒什麽……你什麽時候出門的?
  聽到消息才來的……下午我幫著春秋折紙……陸以洋話沒說完,葉冬海突然雙手按住他的肩,臉上的神情不知道是忿怒還是擔心他一時之間分不出來。
  你說你幫春秋折紙?葉冬海疾聲問著。
  嗯……他說明天之前要折完所以我就幫他……陸以洋嚇了一跳,他沒見過溫和的葉冬海那麽急躁。
  他叫你幫他的?他叫你不要去學校?葉冬海不自覺地加重了手上的力氣,陸以洋有些害怕。
  沒有,是我自己要幫他的……陸以洋幾乎要哭出來。
  葉冬海看著他的神情,愣了下趕忙放手,對不起……
  陸以洋只是搖搖頭,不過……如果我沒幫他的話,我大概就被燒死在裏面了……我本來要幫學長做實驗的……
  葉冬海閉上了眼覺得一陣暈眩,……你告訴春秋你要去學校嗎?
  嗯。陸以洋點點頭,半晌才開口問,春秋知道是嗎……
  葉冬海覺得天黑得像要壓到他身上一樣,他沒有回答陸以洋的問題,在原地轉了半天才開口,你別待在這裏了,跟我回去。
  嗯……我去告訴我學長一聲。陸以洋也不敢拒絕,只有點點頭。
  我把車開到校門口,在那裏等你。葉冬海說著轉身離開。
  他不知道爲什麽會發生這種事,他聽見這裏燒起來的消息,打了他的手機也不通才趕來學校看看,但他卻沒想到夏春秋居然會幫這個孩子,這並不是他撿他回家的原意,他只是想讓夏春秋有個伴而已……
  ……該死……爲什麽要這麽做……葉冬海感到難過不舍又是忿怒。
  他可以從陸以洋臉上看見正在消退的死相,他原本應該在那棟樓裏的,可是夏春秋改變了這一切,那就表示他得用壽命來換,而天知道他能活幾年。
  他以爲長壽的奶奶只活了六十八年,如果春秋能活到七十歲,他改了天命救了陸以洋不知道要減他幾年壽……
  葉冬海開了車門,重重的甩上門,用力的趴在方向盤上。他再一次感受到沈重的無力感。
  他從來就無法爲春秋做什麽,連陪在他身邊都不能用自己想要的方式。
  他們葉家一輩子都在做善事,爲什麽到他們這一代要受這種折磨。
  葉冬海不知道也不理解,但他知道這無法違抗也改變不了。
  只能順從它,這就是命。
  回家的路上,兩人都沈默著,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葉冬海把車停好,走進電梯的時候,才想起來他恍恍惚惚的,磁卡、鑰匙、手機什麽都沒拿,倒是看見陸以洋拿出磁卡開門的時候,他愣了下。
  ……春秋給你的?
  陸以洋點點頭,心裏有點訝異,他以爲葉冬海知道。
  葉冬海也沒在這事上說什麽,我回車上拿手機,你先上去吧。
  嗯。陸以洋聽話的自行上樓。
  進門的時候,他其實有些緊張,他想著該怎麽開口問夏春秋。
  夏春秋擡頭看了他一眼,看他紅腫了一雙眼也沒多說,低頭繼續折紙。
  陸以洋走前幾步,望著他,……你早就知道了?
  嗯。夏春秋手沒停,只應了聲當作是答應。
  陸以洋不懂,看著他也不像是對死去的人無所謂的樣子,卻又只選擇坐在那裏折紙,他不懂。
  ……你如果能救我,爲什麽不救其它人……死了好多人……陸以洋哽咽著開口問他。
  夏春秋停了手,擡頭望著他,天地運行有一定的規則,這世上每天誕生多少人,死掉多少人都有一定的規矩,就像活人有活人的法律,死人有死人的,沒有死就沒有生,這是規則。
  陸以洋低下了頭,眼淚掉了下來,……那我爲什麽可以活著……
  夏春秋低頭繼續折他的紙,換來的。
  陸以洋不解,用……什麽換來的?
  夏春秋想裝作不在意。可是穿針串過蓮花的時候刺到了手,血珠滲出來,他有些懊惱的吮住了手指。十三年的壽命。
  陸以洋站在原地震驚地說不出話,許久才抖著聲音開口,……誰的?
  夏春秋瞪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好意思還是生氣,他怒吼了出來,當然是我的!我可不是那種爲善不欲爲人知的好人!你給我聽著!一是我不想活那麽久,二是我想要一個免費又好使喚的台傭!你就算後悔也沒有用,你就准備伺候我到死吧!運氣好點搞不好我明天就挂了。
  陸以洋站在原地哇一聲的就哭出來了。夏春秋當場愣住,他沒看過這麽大的男孩子還能這樣就哭出來,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哭,但是哭成這樣令他有點不知所措。我、我不是在罵你……
  還想著要怎麽說的時候,陸以洋衝了過來撲到他身上緊緊抱著他大哭,夏春秋僵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辦。
  別……別哭了……夏春秋愣了半晌才伸手拍拍他的背。激烈顫抖的身體很熱,夏春秋記得這孩子的手很暖,原來身體也是,聽說小孩子的體溫比較高原來是眞的,不過……這孩子好像也沒小到哪裏去,怎麽說也有二十來歲了……怎麽哭起來跟小學生一樣……
  夏春秋長歎了口氣,靠在身後的長椅上,不太自然的拍撫著他的背,小鬼……你重……
  擡頭突然發現葉冬海站在門口看著他,臉上難得顯露的神情讓他有些訝異,他自嘲的笑了下,這十三年還換的眞值得,他幾年沒看過葉冬海露出這種神情了,擔心、生氣、難過、無力……最後一次看到的時候,是奶奶死的那個晚上,他蒼白著臉從奶奶房裏出來,眼底的無力和絕望讓他訝異,而他只緊緊的抱著他一晚上,卻什麽也沒說,隔天起就變了個人,直到今天。
  原來,非要拿命來換,這人才會介意嗎?
  夏春秋推了推身上的人,小鬼,我餓了。
  這句話比什麽安慰的話都有效,陸以洋馬上擡起頭,滿臉的淚痕鼻涕,眼睛也腫得跟什麽一樣,……我、我馬上做……
  先去洗臉……夏春秋擺出一臉厭惡的樣子推開他。
  嗯!陸以洋用袖子抹抹臉,衝進房間裏。
  夏春秋無奈地拉拉被他淚水沾濕的衣服,低頭繼續折紙,想無視眼前的人,這麽多年來,他已經厭惡了爭吵。
  ……你很得意嗎?葉冬海靜靜地開口,話底壓抑的怒氣夏春秋不會感受不到。
  他靜了下,擡頭朝葉冬海微笑,是呀,搞不好我很快就可以脫離這一切了,爲什麽不得意?
  葉冬海看起來臉色發青,夏春秋好久沒見他氣到連拳頭都緊握著,夏春秋一臉輕松地笑著,淡漠的開口,有什麽好氣的,這麽多年了,你不累我都累了。
  葉冬海重重地抹了把臉,放棄地把自己沈進長椅裏,聲音裏透著極度的疲累,……你以爲我愛過這種生活嗎……
  ……天知道你愛什麽,這種生活都你一手制造出來的,就算你不愛也不關我的事,也別對我擺出一副都是我不懂的樣子,是你選擇不讓我分擔的,那就不要怪我討厭這種生活,我想我還有權利控制自己的喜惡。夏春秋看也沒看他一眼,語調平板地開口。
  葉冬海坐正了起來嚴厲地盯著他,你繼承這個家的時候就答應奶奶要忍受一切痛苦,才十年你就破壞規矩讓自己短命,你死了有臉見奶奶嗎?
  夏春秋爆笑了起來,天知道他天天在見她……就如同葉冬海瞞著他某些事一樣,他也瞞了葉冬海某些事,算是一種變相的報複。
  笑什麽!葉冬海氣極了站起來,很想搖醒面前的人。
  夏春秋眞的笑到眼淚都流了出來,單手撐住臉,他抹去眼淚邊笑邊說,我眞的不知道……原來我忍受的痛苦對你來說還不夠多……
  葉冬海一下子白了臉色,他當然知道夏春秋忍受了多少痛苦,但那是不同的事。
  那……那是兩回事。
  夏春秋擡起頭望著他,對,那是兩回事,奶奶當初告訴我,繼承家業會很痛苦,我說我可以忍受,爲了我所愛的,工作上再痛苦我都可以忍受,你知道我最無法忍受的是什麽嗎?到最後我最愛的人告訴我,他從沒有要求我做這些。
  望著夏春秋認眞清澄的眼神和滑下臉頰的淚,葉冬海覺得心裏像是壓了很重很重的石頭直沈到胃裏去。
  是,那的確是兩回事。夏春秋笑了起來,眼淚跟著不停落下,你知道嗎?奶奶那句要忍受一切痛苦,現在聽起來像是詐欺。
  葉冬海把臉埋在手上,痛苦和壓力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他們卻不知道該怎麽解決。
  夏春秋並不期望葉冬海能得出什麽結論,他抹去臉上的淚水,靜靜他開口,反正我做也做了,沒什麽好說的了,你不想我這麽做就不該把那個孩子擺在我眼前,我十年來可以忍受你的無情並不表示我能跟著無心。
  停頓了下,夏春秋自嘲地笑了起來,伸手繼續折紙,你知道嗎?如果我今天無情地放著那個孩子去死,你還是會站在這裏責怪我。
  擡頭望著葉冬海,夏春秋笑得十分淒涼,結果是一樣的。
  ……不要說了……葉冬海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擡起頭,只在指縫間無力的開口,但他知道夏春秋說的是對的。
  可以吃飯了……陸以洋衝進客廳,他神經再粗也知道氣氛不對,臉跟著垮下來。
  夏春秋倒是不介意,起身走向飯廳,神情看起來很輕松。太好了,我餓死了。
  陸以洋猶豫了下,望著看起來很難過的葉冬海,雙手緊張的拉著衣角,冬海……對不起……
  葉冬海這才擡起臉來,神情顯得很憔悴也很無力,但卻還是朝他笑著,不關你的事,別想那麽多,很多事……都是我們沒辦法控制的。
  陸以洋不是很懂,只是靜靜地望著葉冬海。
  我沒事,你去陪春秋吃飯吧。葉冬海笑笑地開口。
  嗯……
  陸以洋想他是想獨處,點點頭也朝飯廳走去。
  葉冬海在長椅上躺了下來,覺得從來沒有那麽無力的感覺。奶奶死的時候,他以爲自己撐得住,能夠好好陪著春秋,就算不能在一起也沒關系。但是春秋的執念和認眞幾乎要擊垮他,他只好拿出冷淡和逃避甚至于攻擊的態度,十年來他們就像在拔河一樣,誰也不肯放手,誰也不肯讓步。
  但他們都知道總有一天那條繩子會斷,結果只有兩敗俱傷。所以一邊拉扯一邊小心防範,努力維持一個平衡,他們都不去談,都放在心裏就不會有事。
  但這個孩子卻在這種時候來到這個家,打破了他們的平衡,他們的拉扯開始出現了問題。
  葉冬海不知道該怎麽處理,他不是沒有想過總有一天夏春秋會松手,但是他一直不去想這個可能,雖然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但他的確不知道該怎麽辦。
  葉冬海深吸了口氣坐起身來,他也不知道他爲什麽會在這種時候遇到這個孩子,但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
  他必須好好照顧陸以洋,不管是他撿到他。或是春秋拿命救他都是,這個孩子跟他們有很深的緣。
  不管他會改變什麽,不管未來是好是壞,對他們來說,都是一個契機。
  
  
  
  第十章
  
  陸以洋從來就沒有那麽深刻的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麽。
  這麽多年以來他一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生來傷害他最愛的家人,他懷疑自己的生存價值,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麽看得到那些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他害怕、恐懼,深怕這是讓家人受傷害的原因,所以離家遠遠的,爲了保護家人。
  今天是他生來第一次不怕那些東西,他開始覺得也許有這種能力是爲了讓他做某些事,雖然這種想法還有些模糊,但是他想他應該能爲他們仿一些事。
  如果連看得見的自己都不能幫助他們的話,誰能幫助他們呢?
  天命讓夏春秋來濟世,可是他卻把命分給只認識沒多久的自己,這份得來不易的生命,他絕對要珍惜的過。
  陸以洋這麽下定了決心,深吸了口氣,繼續走在回家的路上。
  想起晚上那一頓沈悶的晚飯,沒有人說一句話,陸以洋對連吭一聲都不敢的自己感到羞愧。
  至少也要好好的謝謝春秋,或是跟冬海道歉呀……
  他歎了口氣,雖然不知道是爲什麽,可是他總覺得夏春秋跟葉冬海之間的關系不太普通,冬海說過他們是表兄弟,可是陸以洋覺得不像那回事,而且他們之間的關系繃得太緊,好像隨時會斷掉的弦,卻又小心翼翼地不讓它斷掉。
  陸以洋不明白那是爲什麽,但是那好像也不是他該管的。
  提著滿手的材料,他刷卡走進電梯,直到上了樓拿出鑰匙開門他才突然發現,他居然上樓上得這麽安穩。
  他回頭看著關上的電梯門,雖然心裏覺得疑惑,卻也沒有勇氣去再開一次看看。
  進了家門,他探頭看了下,二個人似乎都回房了,雖然不見得睡得著,但是他想他們都在避著對方。
  也許,是在避免傷害對方,或者被傷害。
  陸以洋覺得好累,今天實在發生了太多事,而他無法一下子全消化掉。
  他只知道他現在要做一個風筝出來,明天一早好帶著小良和嘉怡去中正紀念堂。
  把材料攤在客廳桌上,他開始做著不熟練的手工。
  因爲太晚店都關了買不到風筝,只好到五金行買了牛皮紙竹枝釣魚線,邊想著現在也沒人放風筝了吧。
  你在做什麽?
  陸以洋被嚇了一跳擡起頭,發現葉冬海正望著他手上那一根快被他折斷的竹枝,啊、我、我在做風筝……
  話還沒說完,啪地一聲,手上的竹枝就斷掉了。
  哇呀--又斷了……陸以洋哭喪著臉把竹枝扔掉。沒關系,好在我買了很多。
  他從塑膠袋裏又抓出一把竹枝,重新振作的表情讓葉冬海笑了起來。
  我來吧。葉冬海在他身邊坐下,接過他手上的竹枝,剪好適當的長度,再拉起魚線把竹枝紮好。
  哇,冬海你好熟練。陸以洋睜大了眼睛盯著葉冬海靈巧的手。
  上回局裏的女同事發起了什麽送愛心到孤兒院,每個人都被逼做了快八十個風筝,手都快斷了。葉冬海想起那回的遭遇,苦笑了起來。
  原來警局也有這種活動呀……陸以洋望著葉冬海一直沒松下來的眉頭,想起他初碰見葉冬海時他說的話。
  冬海……我……我不能幫助他們嗎……陸以洋遲疑了半天還是開了口。
  葉冬海沒停下手,只是淡淡地苦笑,爲什麽會想幫助他們?
  他們……感覺好痛苦……陸以洋想起小良的樣子,跟高曉甜那剩下半張的臉,茫然的神情,他就覺得好難過。
  那只是少數,有更多的是毫無痛苦就離開的,順利的走向該走的路,留下來的都是被孽障纏身走不了的,那是命。葉冬海語氣平板地回答。
  可是,那也不是他們的錯不是?你們……春秋不就是要救那些人的嗎?陸以洋不解地問。
  那是他的工作,不得已的,被那些黑暗的東西纏身很痛苦,不要同情他們,你也會被纏上的。葉冬海的語氣十分嚴厲。
  那我爲什麽看得見他們,爲什麽能觸碰到他們,爲什麽我跟平常人不一樣?陸以洋急切的想要一個答案。
  葉冬海停下了手,驚訝的看著他。你……你說你碰得到……
  嗯……陸以洋點點頭,想起當時的感覺,仍然讓他覺得難受。
  我不是故意要碰她的……那時候我好害怕,只想要她趕快走而已……
  陸以洋把碰見無頭女的事情,和昨天遇到小良,和小良的約定老實的告訴了葉冬海,他決定無論如何,就算葉冬海反對他也要幫助小良。
  葉冬海只是靜靜地聽完他的描述,苦笑著搖頭。爲什麽碰到你的是我呢……
  陸以洋不明白他的要死,只默默地低下頭,半晌才難過的開口,如果……你不希望我待在這裏的話……我……我明天就……
  我不是這個意思。葉冬海笑著,空出一只手來摸摸他的頭。
  看著陸以洋一臉又要哭出來的樣子,葉冬海歎了口氣,這大概是命吧,你要被別人撿走的話,大概是另一種命運,遇到我不一定是你的好運。
  陸以洋用力的搖搖頭,差點把眼淚給搖出來,不是這樣的!我、我很慶幸我能遇到你跟春秋……我眞的好喜歡你們……不要……不要趕我走……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但是馬上又覺得丟人,擡起手迅速地擦幹眼淚。
  你怎麽那麽愛哭呀。葉冬海笑了來,再揉揉他的頭。沒有人會趕你,你可別忘了你可是得讓春秋使喚到死的呀。
  也許是覺得這個笑話不太好笑,二個人都靜了下來,葉冬海整理著手上成型的風筝形狀。
  我認識一個像你一樣的人。葉冬海突然開口。
  吭?一樣笨嗎?陸以洋吸了吸鼻子。
  葉冬海爆笑了起來,被他聽見他會殺了你。
  看著陸以洋趕忙把嘴遮起來的樣子,葉冬海笑著把手上整理好的風筝塞進他手上。他呀,跟你一樣,看得到靈魂也觸摸得到靈體。
  吭吭?眞的嗎?陸以洋睜大了眼睛,驚訝的差點弄斷剛做好的風筝。
  嗯,他是個很特別的人,小時候他跟我跟春秋是一起長大的,到十歲爲止。葉冬海靠向椅背,臉上的神情有些懷念。
  不過,他走的路並不是正確的……葉冬海輕歎了口氣,想了想覺得這麽說也不太妥當又接了下去,也不能說不正確,只是他走的路跟我們是不同的。
  陸以洋聽不懂他的意思,歪著頭疑惑的望著葉冬海。
  他跟春秋剛好相反,春秋能聽得見人靈魂深處的聲音,聽得見痛苦的呐喊,能看得見黑暗,看得見過去與未來的善與惡,那個人剛好相反。葉冬海停了下,想起那個令人頭痛的家夥。
  那個人能與黑暗溝通,能觸摸靈體,他能控制靈魂。葉冬海的語調有些無奈。這並不是壞事,但是如果用錯地方……就不是好事了。
  陸以洋愣了下,他想起無頭女越來越聽話的事,那……我也會變成這樣嗎?
  葉冬海安慰對他笑笑,所以我希望你盡量不要靠近這些東西。
  陸以洋有點難過的低下頭,那小良怎麽辦……
  葉冬海歎了口氣,如果你眞的放不下的話也沒辦法,幫助他們的本意是好的,只是不要太投入,也不要做的超過你能力範圍,最重要的別利用他們做任何事,也不要把他們留在身邊,一個都不可以。
  陸以洋想了下,他還眞想認識一下這個人,問問他是怎麽適應這些事的。那……那個人用他的能力做不好的事嗎?
  也不是。葉冬海的神情有些苦惱。我們家的生意做的就是趨除這些黑暗的東西,我們淨化這些痛苦的靈魂,他們家做的生意是,引導這些無助的靈回到該回的地方,讓生者與亡者溝通。
  陸以洋猛點頭,那是好事不是嗎?
  是呀,可是那個人……並沒有繼承家業,他很早就離家做自己的生意了……他養了不少不該留的東西在身邊。葉冬海搖搖頭,想著又伸手摸摸陸以洋的頭。
  以洋,你雖然有這種能力,可是你來到我們家就是與我們有緣,你想幫助他們沒關系,記得我說的原則,然後不要把任何一個留在身邊,這很重要,知道嗎?
  嗯。陸以洋似懂非懂的點了頭,不要留在身邊的意思,應該是不要帶著走吧?
  冬海……你和那個人還有往來嗎?陸以洋好奇的問。
  沒有,小時候感情不錯……後來我們打了一架就沒再見過面了。葉冬海搖搖頭。
  爲什麽打架?陸以洋睜著他好奇的眼睛直盯著葉冬海。
  ……小孩子打架哪有理由,現在早忘了。雖是這麽回答,葉冬海的臉色卻有些尴尬。
  陸以洋也沒再追問,看起來就像是爲了春秋打的,于是沒多說。只揚起手上的風筝。謝謝你幫我做風筝。
  小事,不用謝了,你早點睡吧。葉冬海對他笑了下,起身回房。
  陸以洋收拾著客廳的一團混亂,想著如果有機會,他很想見見冬海口中的那個人。
  聽葉冬海的語氣,那個人也不像壞人,如果自己有跟他一樣的能力,也許……也許他能教教自己怎麽跟那些靈魂溝通。
  陸以洋想著,稍微開心了點的把東西收拾好回房休息。
  陸以洋隔天一大清早,帶了昨晚冬海爲他做的風筝跑到學校去。
  實驗大樓裏已經有工人開始清理,一些亡者家屬也請了法師招魂,有的家屬帶了神父,新聞記者和SNG車擠在那裏搶畫面,全湊在一起的感覺有些詭異。
  陸以洋望看了下,早上新聞報的死亡人數是十三個,輕傷的也有二十幾個,可是奇怪的是,他站在大樓前一個也看不到,只有小良還站在原來的地方等他,看起來跟正常人一樣,要是他昨天沒先見到他一身焦黑的模樣,現在大概見了他也分不出他是人是鬼吧。
  早。陸以洋走近去小聲喚了聲早。
  早。小良回了句,然後目光盯著前方的家屬。
  我記得……你老家在屏東嘛?陸以洋想了下,記得小良以前有提過。
  嗯,我奶奶在住院,我爸一定是怕她發現,所以待在醫院陪她,那是我媽跟我哥哥。小良指著前方跟著法師的指示招魂的婦人,泣不成聲的喚著他的名字。
  陸以洋有些不忍,你……你不過去嗎?
  很想呀……小良用手捂住耳朵,神色顯得很痛苦。我媽那種喊法好像要把我的心拉出來一樣,感覺好難過……
  可是……我想見嘉怡……沒有見到她我不要走……小良放下捂著耳朵的手,看著他哥哥扶住他已經快要崩潰的母親,他母親停止叫喚,讓他覺得好過很多。
  小陸……你看見了嗎?小良伸手指著燒掉的實驗大樓上方,看起來有些興奮。
  陸以洋擡頭望去,除了焦黑的大樓外什麽也沒看到。什麽東西?
  那麽大耶……你沒看到嗎?小良驚奇的望著他。
  大?陸以洋探頭看著,仍然是什麽也沒看到。什麽東西?
  我知道了……只有我才看得見……小良喃喃念著。
  陸以洋一頭霧水,但是見法師又要開始下一輪的招魂,趕緊叫小良快走,省得他又難過起來。
  結果,他們就像一般人一樣,走到捷運站搭車准備去找李嘉怡,陸以洋已經打聽過她因爲太傷心,被送回家後就關在房裏不肯出來。
  他們邊走邊聊,陸以洋已經准備好,跟人借了個藍芽耳機挂在耳朵上,要是有人見他自言自語就會以爲他在講電話。
  你爲什麽看得見我呀?那天我見到好多同學,跟他們打招呼都沒人理我……然後現在不是白天嗎?我爲什麽可以出來亂走呢?小良不解的問。
  我也不曉得呀……不過我從以前就常在白天撞鬼了……陸以洋撇撤嘴角,不過白天會出沒的看起來就像人一樣,不仔細看也分不出來,大概是晚上比較好認吧。
  二個人聊了些有的沒的,很快的到了李嘉怡家,她母親一臉抱歉的說她不想見任何人。
  李媽媽,我不是嘉怡的同學,我是育良的同學,我知道嘉怡很難過,不過以前育良跟我說過一些事,我想嘉怡會想知道,也許會讓她好過一點。陸以洋展現他最誠懇的笑容,一向對媽媽級的女人非常有效。
  于是他得以進門去敲李嘉怡的房門,李嘉怡,我是陸以洋,小良隔壁實驗室的,我有些關于小良的事想告訴你。
  小良在李嘉怕的房門上撞了半天,喃喃自語的罵著,奇怪,鬼不是能穿牆嗎……
  你別要寶了啦……陸以洋翻了翻白眼示意他住手。
  半晌門才開了條縫,李嘉怡一臉憔悴,眼睛腫得跟杏仁一樣大。……什麽事?
  怡……怎麽哭成這樣……小良難過的想去摸她的臉,可是什麽也摸不到。
  陸以洋覺得很難過,還是勉強露出笑容,說來你也許不信,但是我昨晚夢到小良了,他要我一定要帶你去放風筝。
  李嘉怡愣了下,半晌才顫抖著開口,去哪裏放……
  從陸以洋清澈目光中可以知道他並沒有說謊。中正紀念堂。
  李嘉怡眼淚掉了下來,她記得,她記得小良跟她提過無數次要去中正紀念堂放風筝,她從來沒對人提起,那是他們唯一沒去過的地方,每回想著要約會的時候,最後總是去了別的地方,從來就沒有眞正走進去過。
  你、你不要哭啦,人家說眼淚會讓亡者牽挂。陸以洋連忙安慰她,而小良只是緊貼在她身邊一直喃喃念著她的名字。
  嗯,我要去,我們去放風筝。李嘉怡把眼淚擦幹,露出了笑容,然後准備了下就跟陸以洋出了門。
  小良一路上都只望著李嘉怡,不停的安慰她,不停的說話,可是李嘉怡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只是紅著眼睛,忍著不要掉下眼淚。
  陸以洋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安慰她,只有靜靜的坐在一邊。
  到了中正紀念堂,二個活人跟一個羅嗦的死人努力的想把風筝放起來,但是他們三個都沒有放過風筝的經驗,從該順風還是逆風到該跑多久,什麽時候要拉線,陸以洋和李嘉怡爭論了很久,小良在一旁不時插著話。
  李嘉怡堅持她要拉線自己跑,只讓陸以洋幫他拿著風筝,來回跑了十一、二次都放不起來,終于讓旁邊帶著孩子的年輕爸爸看不下去,指導了正確的方法,在第十五次的時候終于讓風筝飛了起來。
  李嘉怡高興的又叫又跳,邊哭邊跑,小良--你看!我們把風筝放起來了……
  陸以洋覺得眼睛有點酸,眼淚差點就要掉下來。
  我老婆很贊吧。小良站在陸以洋身前,回頭得意的樣子讓陸以洋覺得想笑又想哭,只用力的點點頭。
  不准追她喔。小良悶悶的又加了一句。
  不會啦,李嘉怡還高我三公分耶……陸以洋不滿的回答。
  是呀,所以我們交住開始她就不穿有跟的鞋了,她的腿那麽美……穿起細跟的鞋一定很漂亮,每次逛街她都偷偷試穿,上網也偷跟團,可是買來的鞋從來沒在我面前穿過……小良望著還拉著線,愣愣地擡頭望著風筝的李嘉恰,眼裏的溫柔跟不舍讓陸以洋覺得心裏好像壓什麽一樣的郁悶。
  爲什麽,爲什麽感情這麽深的情侶需要被拆開,他們明明還有大好人生的。
  謝謝你,小陸。小良笑著,謝謝你幫我。
  陸以洋搖搖頭很是氣餒,只能幫到這樣而已,不算什麽。
  這樣我就滿足了,我想我該走了。小良平靜的說著。
  你知道該去哪裏嗎?陸以洋睜大了眼睛望著他。
  嗯,我本來想著要一直待在她身邊的,可是昨天你跟我說,這樣她怎麽放得下,所以我想我該走了,這樣她才能放下我去過她的生活。小
  良望著遠方的李嘉怡溫柔的笑著。
  我會告訴李嘉怡她老公很贊的……陸以洋感動的眼淚快要掉下來。
  當然,是她沒福份,叫她等來世吧。小良叉著手臂很得意的開口。
  二個人相視笑了起來,小良目光一轉,像是看到什麽東西,興奮的指著前方,你看!來了來了!
  什麽?陸以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可是什麽也沒有,你到底看到什麽呀?
  企業號耶,眞酷。小良用著贊歎癡迷眼光看著前方空曠的廣場。
  啥?陸以洋一頭霧水,他知道小良是星艦迷航記的ANS,但是聽到他這麽說也有點疑惑,你是說,前面停著企業號嗎?
  對呀,昨天就停在大樓前,好像在呼喚我一樣,可是我沒見到嘉怡不想走,所以就沒上去,我問了小黃助教他有沒有看到,他居然跟我說他看到什麽慧星號,天知道那是什麽鬼東西,年代不同眞是有代溝。小良一臉不屑的說著。
  陸以洋愣了下,他知道小黃助教也喪生火海了,只是沒想到他們還交談過。小良,你跟其它……人說過話?
  嗯,大家都在大樓裏,昨天晚上裏面很熱鬧,所以我就進去看了下,有個看起來像是業務員的,一直叫人跟他走,特別是纏著高曉甜不放……小良應了聲,然後停頓了一下,用著認眞的語氣開口。小陸,那個業務認得你喔。
  啥?我、我不認得鬼業務……陸以洋很驚恐的回答。
  那個業務到處跟人說,不跟他走沒關系,千萬不能跟你走,跟你走
  的人就永遠回不來了。小良聳聳肩。
  回不來?都……那樣了還回哪裏去呀……陸以洋一臉茫然的望著小良,然後覺得疑惑的望著他。那你還跟我走?不怕回不去呀?
  小良笑了起來,我幹嘛相信不明業務呀,看起來比藥廠的還賊,我好歹也認識你三年了,人也都這樣了,還怕你把我怎麽樣呀,你不怕我就謝天謝地了。
  陸以洋頓時覺得十分感動,他認識小良三年,常常見面聊個天什麽
  的,雖然從來沒有約出去過吃飯聯誼什麽的,可是交情還算不錯,小良能這樣相信他讓他十分驚訝。
  小陸,你很特別你知道嗎?小良把目光放回李嘉怡身上,開口卻是對著陸以洋的。
  哪裏特別?我很普通呀?陸以洋疑惑的望著他。
  活著的時候不特別覺得,死了才發現的,你整個人都在發亮耶,小良回頭來望著他。
  啥?陸以洋想起初見葉冬海的時候,他也是這麽說的,發亮……該不會像是撒了螢光粉一樣很惡心的閃閃亮吧……陸以洋覺得有些擔心。
  神經……是一種比喻啦,就算再混亂的地方,也報容易一眼就看到你,而且看著你感覺就很舒服,可以忘記被火燒的痛苦,然後慢慢就想起自己原來是什麽子的,啊、還有你的聲音。小良停頓了下,朝陸以洋笑著。
  你的聲音也跟其它人不一樣,其實死了以後我只想著嘉怡,別人在說什麽我都不知道,也聽不太清楚,一團混亂裏我只聽見你的聲音,很清晰很亮,好像直接灌入耳朵裏一樣,跟聽到我媽那種敲到心髒的痛不一樣,是很舒服很自然的感覺。
  陸以洋有些訝異,原來葉冬海說的可以跟鬼溝通是這個意思,難怪無頭女之後總是很聽話。我、我也不曉得……你不說我不知道。
  昨天要是你沒有回來叫我,我大概就癱在那裏變成鬼雪泥了……我聽到你叫我的名字,一下子就想起來我是誰,我在哪裏,曾經發生了什麽事。小良感謝的望著陸以洋。
  也許你是注定要來幫助我的吧。小良笑著下了結論。
  陸以洋只能搖頭,我、我不曉得爲什麽會這樣,不過能幫到你我很高興。
  你救了我。小良笑著伸手指著前方。它在催我,我要走了,搞不好看得到畢艦長耶。
  有看到記得托夢給我。陸以洋笑著,你還有話要我告訴李嘉怡
  嗎?
  小良大笑著,跟她說准她穿高跟鞋了,謝謝你小陸。
  陸以洋搖搖頭,忍住想哭的衝動。……路上好走。
  開玩笑,企業號耶。小良笑著,豎了豎大拇指給他,然後慢慢消失在前方。
  小良……再見了……
  陸以洋用力擦掉快要滑出眼眶的淚,然後走向一直呆呆站在那裏看風筝的李嘉怡。
  李嘉怡,我們該走了。陸以洋溫和地開口。
  嗯……李嘉怡回過神,正想收線的時候,線突然斷掉了,在二個人驚訝的叫聲之中,斷線的風事越飛越遠。
  李嘉怡望著明明沒有風,可是卻飛到不見的風筝,微微笑了起來,舉起手圈在嘴邊,用盡全力大叫著。劉育良你這個笨蛋!
  眼淚繼續掉了下來,她用力擦掉眼淚,笑著望向陸以洋,我家那個笨蛋還有跟你說什麽嗎?
  陸以洋想了下點點頭,他說不可以忘記他。一輩子都不可以,就算你嫁給別人了也要記得他。
  李嘉怡噗地一聲笑了出來,這個吃醋鬼哪有那麽好心讓我嫁別人。
  切……其實他前一句是,他上次是開玩笑的,他一定會賣Tiffany的戒指绐你……等他當兵回來他要跟你求婚……陸以洋還是忍不住把小良最開始想說的話說出來,因爲他覺得李嘉怡比他想像的堅強多了。
  李嘉怡笑著流淚,對嘛,這才像他……小氣巴啦的,叫他買個Tiffany給我說什麽華而不實……開玩笑,要妥我不拿顆鑽戒就算了,要個Tiffany也在那裏羅嗦。
  陸以洋笑了出來,他們倆的個性眞是一對寶。
  我要回家了。李嘉恰突然開口,謝謝你,陸以洋,我不知道你跟小良這麽好。
  也認識三年了,每天都見面的。陸以洋笑著,我送你回去?
  李嘉怡搖搖頭,我自己回去就好,我想靜一下。
  陸以洋明白她的心情,笑著點頭,嗯,那路上小心。
  李嘉怡朝他笑著,轉身離去。
  陸以洋突然想起來還有一句,他大聲喊著,李嘉怡!他還有一句話要我帶給你。
  李嘉怡回頭望著陸以洋。
  准你穿高跟鞋了!
  那時李嘉怡閃著淚光的笑容,好漂亮好閃耀,卻讓陸以洋難過了許久。
  她也許能接受小良離去的事實,但是這個傷痛卻要好久好久才能平複。
  陸以洋站在中正紀念堂的廣場中心,仰頭看著藍天白雲,天廣大得讓他頭昏。
  他想,也許小良說的是對的,他注定是要幫助亡者的。
  也許這也是爲什麽上天讓他遇見葉冬海,把他帶進那個家認識了夏春秋。
  他寶貴的一命是夏春秋給他的,下管他還能活多少年,他應該好好善用這份恩賜,做他該做的事。
  陸以洋覺得心裏輕松點了,他深吸了口氣,腳步輕松的走向廣場出口。
  他思考著小良的話,不曉得等他到了時候,會是什麽來接他?
  雖然他現在不知道,但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想他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好好選。
  
  
  《待續》
  
  
  
  番外
  
  只要住過那個房間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聽說,那房間以前是亂葬山間,有數百人的屍體都葬在那裏。
  哎呀,不是啦,聽說,那房間以前是是斷頭台。
  你們都錯了,那房間以前有學生上吊過。
  不是不是,是因爲那裏是陰地,所以有大師指點把警校建在這裏。
  那幹嘛把最陰的地上面蓋宿舍呀?
  禁得起考驗的人才能當一個勇敢的警察嘛。
  聽你放屁,那個房間一學期自殺三個瘋二個,什麽勇敢的好警察,你要不要去住看看?
  你聽聽你聽聽,這什麽謠言嘛,眞是妖言惑衆,是吧冬海?
  葉冬海只點點頭,看著手上的報告邊走回自己的教室。嗯。
  所以嘛,你別聽那些謠言,幫幫我吧。
  歎了口氣,葉冬海望向跟了他一天的同學,沿路已經說了快八百次幫幫他,他實在不知道要怎麽解決他。
  黃達中,我跟你說好幾次了,我不能外宿,你明明知道不是嗎?!葉冬海無奈的回頭繼續走。卻被身邊的同學一把抓住。
  不要這樣說啦,你不要丟下我啦。
  在穿堂前被一個身高快一百九十公分的男人用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抓住,實在不太好看。
  喔……葉冬海始亂終棄唷。
  吼!早知道你們有一腿!
  葉冬海瞪著那二個經過的同學,冷靜地回頭望著快哭出來黃達中,
  就調他們倆去住四○一好了。他們倆命很硬整不死的。
  在黃達中臉上的表情以驚人的速度由哭轉笑的時候,那二個說風涼話的同學已經一邊哀號一邊道歉地狂奔離去了。
  你說眞的嗎?黃達中驚喜地問著。
  開玩笑的。葉冬海轉身繼續走。
  冬海--你幫幫忙啦,已經投有人敢住四○一,學長們都威脅我要敢讓他們轉四○一就在柔道課上殺了我……學弟個個看起來都一副沒用的樣子,進去必死,同學們嚇得沒人敢靠近我,寄黑函刀片給我的多得是,除了我自己以外沒人能住四○一……可是你知道我八字輕……黃達中越說越小聲……
  葉冬海停下腳步瞪著他,住到四○一的最多就是退宿,只要退宿就沒事了,除了臨時有轉學生也不會有人住進去,是你自己多喝二杯在宿舍聚會上說你會處理這件事,沒人能住四○一的話,你住定了的你記得嗎?
  黃達中低下頭,一臉懊悔,你、你就知道我多喝二杯會亂說話……
  自作自受,死不了的啦,大不了休學一學期。葉冬海不想理會他。
  冬海--救救我啦--黃達中一急又大叫了出來。
  你閉嘴好不好。葉冬海轉身瞪了他一眼,我不能住宿,我也不會驅鬼你要我怎麽樣?
  別這樣說嘛……不然……不然你去看看就好了,今天學校有找法師去作法,我知道你家裏……有點關系,你去幫我看看這次那個作法的行不行就好了,拜托啦。黃達中哀求著。
  葉冬海無奈的看著他,叉起雙臂。下學期的筆記。
  我做!我全做!黃達中舉起了手。
  還有值日、葉冬海不滿地再補丁句。
  一言爲定!!冬海你眞是救命恩人呀!黃達中一臉感激地直盯著葉冬海。
  服了你……話說在前頭,我可不一定能看出什麽問題。葉冬海無奈的往宿舍走去。
  我知道我知道,看看就好了。黃達中笑嘻嘻地跟著葉冬海走去,心裏松了一大口氣。
  他會知道葉冬海的家世,說來也是奇遇,他有回幫老師修電腦的時候,偶然間在隔壁處理人事資料的老師電腦上看到的,當時還蠻驚訝,他聽過葉家的觀音壇,但是想著葉冬海自己從來沒提過,大概是不想讓人知道,也難怪他是學校特例可以外宿的。當時就決定把這件事給忘記,卻不如不覺跟葉冬海熟起來,偶然間跟葉冬海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才發現是自己忘得太徹底把不要說出去的事給一起忘了,當下內疚的要命,葉冬海只笑笑說也不是什麽秘密,只是說出去就得解釋,他嫌麻煩。
  後來黃達中還是幫他瞞著,卻沒想到當上宿舍長之後,遇上四○一房的問題。
  四○一房是一間很奇特的房間,舊宿舍一共五樓,學校當時覺得四樓不太吉利,在蓋新宿舍整修舊宿舍的時候,把四樓的名牌全改成五樓,五樓改六樓。但是只有最尾端的四○一房,那間房的名牌怎麽也敲不了來,只好蓋上新名牌,但是只要裝好了,隔天一定消失的無影無蹤。
  開始的時候以爲是有人惡作劇,就叫住進去的人自己想辦法保住自己的號碼牌,卻仍然不停的掉號碼牌。
  宿舍生因此衝突過不少次,到最後發現的確沒有人拿走號碼牌。
  再來,開始傳出有鬼是第一個住進四○一的學生不明原因的上吊自殺,被同學搶救下來送醫急救,等意識清醒後,他根本不記得他爲什麽要上吊。
  他出院後急忙退宿,之後第二個住進去的,不到一周,在半夜從房裏出來,無視其它人的招呼,直直的往陽台走去就要跳下,被一群正在聚會喝酒學生給拖住綁起來,鬧了大半夜後,等他清醒一樣不記得自己爲何要跳樓。
  後來宿舍空了半年,來了個轉學生,當時宿舍沒有空房間,也不曉得作業程序出了什麽問題,他提著行李走進四○一的時候,嚇壞同層樓一大票同學。
  大家徹夜商量要怎麽辦的時候,當晚他就割腕自殺,差點送掉一條小命。
  接下來就是黃達中多喝了二杯,在衆人的掌聲之下,答應處理四○一的事。
  酒醒之後他後悔得要找個洞把自己埋起來,但是看到同層室友敬佩的目光和打氣的神情,他說不出口他沒有任何辦法。
  最後只好硬著頭皮去找葉冬海。
  他領著葉冬海走進宿舍的時候,學校第三次請來的法師正在作法。
  前面那二個都被嚇跑了……黃達中在葉冬海身邊小聲地說。
  葉冬海冷眼看著法師裝模作樣的作法,在爐上點火的時候,突然轟地一聲燒起了大火,整座壇差點燒掉,法師驚慌得不曉得該怎麽辦,圍觀的學生嚇得退了好幾步。
  火!火災!快按警鈴!
  啊啊!法壇都燒起來了!
  葉冬海歎了口氣,冷靜的走到牆角拿起滅火器往法壇噴了下去。
  法師愣了半天才開始罵葉冬海不該拿滅火器噴法壇等等的,請法師來的教務主任忙著把圍觀的學生清走。
  葉冬海沒理會那個法師,只望著房間裏哈哈大笑的人。
  他在法師點火的時候一口氣把火吹了起來,現在正爲他的傑作哈哈大笑,然後才看到直叮著他的葉冬海。
  那個人當然注意到葉冬海看得到他,退了好幾步。我不會走的,這是我的房間!
  然後轉身碰地把房門用力關起。
  法師正罵得開心的時候,房門突然憑空關上,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黃達中見葉冬海直直盯著房內的樣子,努力想把他一百九十公分高的身體藏在葉冬海身後。……你、你看到什麽了嗎……
  葉冬海點點頭,側頭沒好氣的望著那個法師,香都沒燒完你就點爐是找死嗎?你師傅沒教過你不能這樣嗎?
  法師被罵的一愣一愣的,想起師傅的確說過不可以這樣。你……你是誰呀?
  是誰不關你的事,快點收收走人。葉冬海煩躁的走去敲敲門。餵,開門。
  裏面回以更大的撞門聲,法師嚇得也通了三步。才想那大概不是自己能應付的,于是趕緊收拾東西走人。
  黃達中退到他身後六步遠,望了望整層樓都沒有人了,抖著聲音喊著。……冬、冬海……怎、怎辦辦……
  教務主務走上來剛好撞見逃走的法師,師傅!你要去哪裏呀!
  回頭一見還育二個學生在那裏,餵!你們二個在幹嘛!!
  主任。我是宿舍長黃達中。黃達中見怒氣衝衝走過來的教務主任連忙解釋。
  教務主任走近才發現站在四○一門口的人是葉冬海,是葉冬海呀……你有辦法嗎?
  教務主任也多少知道他家裏是幹什麽的,于是站在那裏看他想怎麽做。
  我也不知道……葉冬海有點煩悶,他一向不愛與這些東西打交道。于是再用了點力敲敲門。餵!別鬧了,開門。
  隨即而來的是裏面用力撞門的聲音,力道大到門都被撞凸了出來,教務主任和黃達中一起再退了好幾步。
  黃,黃同學……裏面有人嗎……
  主、主任……我想沒有……
  兩個人退到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又覺得留下葉冬海一個人不好,只好站遠遠的觀望著。
  叫你開門是聽不懂呀!葉冬海有點火大,退後了二步用力一踹把門給踏開。
  一走進去,裏面飛舞著的書本、筆記、椅子、棉被等突然像是失去力量一樣地掉落在地,砰砰磅磅地讓門外面的二個人又退了好幾步。
  葉、葉同學你沒事吧……?
  冬海……你還好吧……
  二個人只敢在樓梯口小聲地叫著。
  你到底要怎麽樣?葉冬海蹬著蹲在角蔣裏的人,全身漆黑只剩下一雙白得發亮沒有眼球的眼睛。抱著頭回瞪著葉冬海。
  ……這是我的房間……那個人忿怒地怒吼著,卻又怕葉冬海靠近他地更縮進牆角去,發著抖想動又不敢動。
  你待在這裏多久了?葉冬海拉了張椅子來坐著。
  ……不記得了……
  想想看。葉冬海嚴厲地命令著。
  ……三年……不……四年……不、不對……
  思考的時間過得越久,葉冬海看著他慢慢地溶進牆角,到他突然發覺劇烈的掙紮爲止。
  啊啊啊啊啊!你做了什麽!
  是你自己停下來的,不關我的事,你就在那裏持到消失吧。葉冬海起身想離開。
  我會讓每一個進這房間的人都去死!他嘶聲怒吼著。
  你試看看吧。葉冬海瞪了他一眼出門關上房間。
  黃達中見葉冬海終于出來,趕忙衝了過來。解、解決掉他了嗎?
  葉冬海沒理會他只望著教務主任,主任,這裏得要住二個人。
  教務主任一頭霧水,這裏本來就是雙人房……可是還能住人嗎?
  葉冬海歎了口氣,可以,只是要麻煩一下教務主任請學長們搬上四樓了。
  教務主任愣了下,住高年級生就可以嗎?四○一也是嗎?
  嗯,不過四○一房只能住特定的人,我會去請那二位學長答應,只是要讓高年級的學長願意搬上四樓,只有請主任了。
  我知道了,只要宿舍能平安無事就好了。教務主任苦笑著。
  我想應該會沒事的……葉冬海無奈地點點頭,迳自走下樓去。
  聽見四○一傳出碰碰碰地聲響回蕩在樓層間,黃達中趕忙跟著衝下樓。
  所以,要麻煩學長了。葉冬海苦笑著。
  我是不太信這些東西,不過可愛的學弟拜托的活,我是無所謂。高懷天笑著拿過毛巾把臉上的汗水擦幹。
  剛離開道場,整個人被汗水濕透了,高懷天看著陪他走回宿舍的學弟。你爲什麽確定我住進去會沒事?如果這麽多人都出事的話。
  反正他動不了,只需要一個八字跟刹氣都重,而且不容易被影響心智的人就可以了。葉冬海聳聳肩。
  眞謝謝你對我這麽有信心,我都不知道我八字重。高懷天笑著,好奇地跟葉冬海走上四樓去瞧瞧。
  學長,你的八字不是普通的重……葉冬海搖搖頭。
  喔,那間四○一不是雙人房嗎?我那未來室友也是嗎?高懷天走上四樓走廊,學弟們沿路禮貌地跟他打著招呼。
  是呀,四○一現在除了二位學長以外沒人能住了。葉冬海苦笑著,首先走進房裏,裏面已經站著一個人。
  魏學長。葉冬海打著招呼。
  雖然同年級但不同系,那是魏千桦跟高懷天第一次見面。
  這間房看起來還不錯,爲什麽沒人要住。魏千桦環顧著二面都有窗的房間,通風良好光線充足。
  聽說鬧鬼吧。高懷天笑了起來,你好,我高懷天。
  那我們還眞是撿到了。魏千桦漾著漂亮的笑容,我知道你,道場的學弟都說你是有名的魔鬼學長。我是魏千桦。
  兩人握了手,高懷天望著魂千桦漂亮的臉白皙的皮膚和高佻的身材,也是學弟口中的美人學長,搶著和他修同一門課的人多的是,私底下放話說想追他就算是男的也無所謂的人很多,但因爲他黑帶三段、柔道四段加上槍法學年第一的關系,沒有人敢眞的當面這麽告訴他,或者私底下讓他聽到。
  魏千華走向角落那扇窗,葉冬海盯著牆角那個人死命的發出尖銳的叫聲,咒罵著哭叫著想要抓住他卻沒辦法。
  空氣眞好,好吧,既然是可愛的學弟拜托,我就住下來吧。魏千桦笑著望向葉冬海。
  葉冬海望著高懷天,學長呢?
  高懷天聳聳肩,這麽好的房間,又這麽好的室友,加上可愛學弟拜托的話,有什麽不好的。
  除了二位學長以外大概也沒人覺得我這學弟可愛吧。葉冬海苦笑著,把一直提在手上的袋子打開,拿出一個很古樸的三角鼎,走過去無視那人的哀號就把鼎放在角落處,恰恰壓住那個人。
  住這個房間的規矩是,什麽都可以動,除了這玩意兒以外。葉冬海橋了二、三次位置,才滿意的放手。
  哀號響遍整個房間,葉冬海笑著。好吧,我請二位學長吃飯以示感謝。
  魏千桦和高懷天對看了一眼,沒什麽意見,客氣笑著一起走出房間。
  二位學長有聽到什麽嗎?葉冬海邊關上房門,把嘶吼的哀號聲也給關了起來。
  魏千桦仔細聆聽了下,是鳥鳴嗎?這裏靠山,還蠻多鳥類的,
  高懷天往走廊窗台看了下,的確,能每天在鳥鳴聲中醒來眞不錯。
  是呀,眞是個好房間對吧。葉冬海笑著,無視于身後房內傳來的哀號,愉快地跟他很尊敬二位學長下樓。
  之後,那個房間沒有再出過事,二位學長成了最好的朋友,而他到畢業前沒做過一次值日也沒有再抄過筆記。
  只是偶爾在深夜時分,還是會有人聽到四○一房傳出呻嶺與哀號聲。
  只不過再也沒有人在意了。
  
  
  
  番外二
  
  你要記得。你們不能分開,但是絕對不能在一起,這是命運,要勇敢接受,知道嗎?
  這是奶奶的遺言,只說給我聽的。
  五歲那年,我失去了父母,後來回想起來已經記不住什麽,父母親的笑容成了照片而不是記憶。
  喪禮怎麽辦的也不記得,只記得奶奶從來沒有哭過。
  也不記得春秋是什麽時候來到這個家的,但從有記憶開始,春秋就在身邊。
  依稀記得,姑姑捏著我的臉笑著說冬海長大了。
  然後家裏有了比我更小的孩子。
  小時候家裏很熱鬧,總是有很多人在家裏走動著,但是只有三個孩子。
  我跟春秋還有杜家的槐歆。
  槐歆是個漂亮的孩子,跟春秋一樣白白淨淨的,但是他一進房就哭鬧,像是不願待在房子裏,奶奶只笑著說槐歆不適合進她的屋子,于是槐歆來的時候,大家都待在頂樓上。
  大概是七、八歲的時候,記得那天奶奶不在,舅舅和其它親戚喝酒的時候,說了句也不知道那野孩子是打哪裏來的。
  當時我想了半天,家裏進出的只有三個孩子,不知道舅舅是在罵誰。素香婆婆見我站在那裏,跑來罵了舅舅幾句,把門拉上把我帶走,要我別介意,也不要告訴別人。
  直到越來越大的時候,某天看著素香婆婆細心擦拭著櫃子上的照片,才想起漂亮的姑姑離家不過半年,回來的時候就帶了春秋。
  我用力搖搖頭,把那個念頭搖出去,不管是打哪來的,春秋是家裏的孩子。
  不管我到哪裏春秋總是跟著我,只要看著春秋,他就會甜甜地笑。白裏透紅的臉就像是素香婆婆蒸的白桃包子,我總是趁沒有人的時候偷親他。
  奇怪的是,越大槐歆跟春秋長得越像,尤其坐在一起的時候,那像極了的笑容讓大家臉上的表情都十分怪異。
  尤其是杜家伯伯,每回總盯著春秋很久很久。
  不曉得爲什麽,我總覺得杜家伯伯想搶走春秋,于是有好幾次,我拉著春秋就跑。
  槐歆總是不明究理的爬起來跟在後面。
  某天杜家伯伯和奶奶爭論了起來,像是提起很久沒回家的小姑姑。
  那天起,杜家伯伯就不再來了,只派人送槐歆過來。
  槐歆越大越不肯跟在我們後面跑,總是一個人靜靜的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後來春秋嘟著嘴告訴我,說槐歆有很多朋友,所以不再跟著我們了。我不是很明白,家裏就三個孩子而已,槐歆去哪裏交朋友?
  于是我問了槐歆,他說明天帶我們認識他的朋友。
  我們隔天在頂樓等他,他眞的帶了個朋友來,一個比春秋還要白的男孩子,只是他並沒有春秋那樣紅潤的臉色。
  我覺得那孩子怪怪的,不太敢跟他說話,槐歆卻很開心的要我們認識他。
  春秋睜著眼睛看著那孩子很久,突然朝他伸出手,直直的望著他,要他過來。
  我想阻止春秋,可是那孩子卻像是看到什麽很好的東西似地。突然就朝春秋撞了過去。
  我跟槐歆尖叫了起來。
  只是槐歆叫的是不能去,我叫的是不要過來。
  那孩子穿過春秋就消失了,春秋倒在地上臉色蒼白的和那個孩子一樣,槐歆卻很生氣。
  于是我和槐歆打了一架,直到奶奶叫人來拉開我們爲止。
  後來槐歆沒有再來過。
  春秋病了三天,那次我們都嚇壞了,我整天待在春秋床邊念經給他聽,安慰他陪伴他。
  他好了之後,奶奶很嚴厲的告訴春秋,不可以再這樣做。
  至少,在他有能力抵抗之前,不可以這樣做。
  後來,我和春秋開始學習怎麽淨化,春秋學得很快,我卻始終做不到。
  沮喪和害怕讓我夜不成眠,春秋一直安慰我,可是我還是無法振作。
  到最後我哭著跟奶奶說我是膽小鬼,我好害怕,我他不到。
  奶奶沒有生氣,只是摸摸我的頭說,有些人是特別的,有些事只有某些人才做得到,我很努力了。
  我還是很難過,這樣下去我是不能繼承奶奶的。
  春秋那時候說了,他可以幫我做,我不能做的他都可以他。
  這樣冬海就不用再難過了。
  春秋當時是笑著說的,我卻難過了好久。
  奶奶沒表示反對,只說繼承她很辛苦,春秋說爲了我他會努力。
  于是春秋開始學比我更多的事,我做不到的春秋都會做,我能做的就是陪在春秋身邊,看著春秋笑,看著春秋難過。
  我們常常在晚上跑到頂樓上去看星星,奶奶睡得早但是也起得早,所以我們會在十點左右帶著軟墊上頂樓去躺著看星星,聊今天一天的事。
  春秋能夠所有的事,可是他無法出門,他只要一出門就生病,于是他不能上學。
  我就把今天學校所有有趣的事告訴他,而他告訴我今天他跟奶奶做了什麽。
  這是長大之後,我們每天唯一可以相處的時候。
  我們邊聊邊笑,常常笑到滾在一起。笑到春秋睡著,我抱著他,把衣服蓋在他身上看著他的睡臉。
  一直到我實在不睡不行的時候,才把他叫醒下樓回房。
  我還是會在夜裏偷偷的親吻他,到了十幾歲的年紀,我知道春秋對我來說並不只是家人而已。
  在屋頂上,等他睡著了,熟睡的臉在我跟前,我總是忍不住要偷偷的吻他的臉,吻他的唇,我知道那種心跳的感覺代表了什麽。
  我沒有告訴春秋,我覺得春秋還太小,他也許不懂。
  我一直想著,等春秋十六的時候我就告訴他,我相信那時候他會懂我的感覺。
  我在夜裏偷偷吻他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跟我一樣急促,只是他從來沒在那時候醒過來。
  于是我等著他什麽時候會醒來,或是等著他十六歲的時候。
  記得那年的冬天並不太冷,到了十二月還只涼了些,大家都說天相有異,只有奶奶笑呵呵的說她最怕冷了,暖著走好,太冷了她會不想走。
  當時沒有人在意,只笑著說奶奶要出門的話,車上暖氣會開強些,讓奶奶像在過夏天。
  奶奶笑了,大家也都笑了,只有我注意到春秋笑不出來。于是我知道時間到了。
  那年我十九,春秋十六。
  我捏緊他的手,他哀傷而堅強的望著奶奶,不曉得是他的手冰,還是我的手心發冷,總之緊捏的兩只手半天都感受不到溫度。
  奶奶當晚就倒了下來,大家圍著她安慰她,告訴她不用擔心,奶奶卻笑說,這些話該是她要跟他們說的。
  她說,不用擔心,沒有問題,春秋已經可以繼承她了。
  奶奶用著一向信任的目光望向春秋,笑著說交給你了。
  春秋點點頭,沒有哭。
  奶奶要大家都出去,只留下我。在安靜的房裏,她卻用從沒有用過的嚴厲語氣告訴我,我不能跟春秋在一起。我從不知道奶奶知道我對春秋是什麽想法,我以爲奶奶不會發現。我驚訝大過于其它,連問爲什麽都問不出來,奶奶恢複了她以往慈愛的笑容,伸出她細瘦的手握住我的手。冷冷的,像春秋一樣,沒有溫度的手。我的眼淚滑了下來,奶奶說,孩子,讓我一個人走吧。于是我離開了房間,春秋靠在門外,哀傷的看著我。奶奶跟你說了什麽?……沒什麽。沒什麽……我緊緊的抱住了春秋,心裏知道這是最後一次。這是命運,我要勇敢接受。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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