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養個蛇寶寶(出書版)》BY 林寒煙卿(很可愛的小受)

  文案:
  龍族青年顧卿言性喜幽靜,獨自居于名花湖,
  本職除妖的他,卻在父親的默許之下,
  豢養著仙族厭惡的蛇妖。
  自小以仙氣靈草養成的蛇寶寶,
  有著純眞澄澈的天眞與無邪誠摯的依賴,
  也讓他更加無法明說彼此的仙妖之別。
  當羁絆越來越深,異族間的隔閡也愈加分明,
  意外來得猝不及防,
  他養育著、保護著的美麗少年,
  被迫從他眼前消失,他卻無力挽回……
  今生眷戀的愛,當眞只留一聲歎息?
  

  《小龍養個蛇寶寶(出書版)》BY 林寒煙卿
  
  出 版 社: 鮮網
  出版日期: 2009/10/23
  
  
  
  
  第一章
  
  龍族的聚居地有處偏僻的湖泊,叫做名花湖。
  住在名花湖的小龍顧卿言是龍家的第十七子。他嫌家裏的龍們太吵鬧,獨自在名花湖上修了院子居住,把名花湖圈在了自己的院子裏。
  名花湖名字雖然好,其實不是什麽好湖水,是一潭因爲常年積雨儲下的水。周圍因爲靈氣充裕而生出許多妖怪來。
  顧卿言將名花湖與外河連起來,他移植許多自家龍宮的仙花來,染了一湖的仙氣。
  那些妖怪害怕他的存在,大多散去了,有些厲害凶殘的不肯走,被顧卿言的兄長們捉走煉丹。
  從此外面再無水患,名花湖的水也變成了碧玉似的清澈。
  隨著外河的河水來的,還有一個寶貝。
  起初顧卿言沒有發現這個小東西,直到那天清晨他在湖畔讀書,看到湖裏面的影子一閃。像是被風吹動的水波,劃出美妙的漣漪。
  那漣漪像是撒歡一樣的在水裏打著圈。很快水面上露出一雙黑色的晶亮的眼睛,充滿好奇的打量他。
  顧卿言以手支腮,也好奇的望著水裏的小東西。兩個人互相看了很久,那小東西忽然害羞起來,倏地鑽回了水裏去。
  水面上只有它的小尾巴劃出的漣漪,過了又一會才徹底消散。
  自從顧卿言住在這裏,因爲他的仙氣太盛,與妖氣極不相同,一般的妖怪都搬了個幹淨。現在名花湖的院子裏只剩下些弱小、移動不易的花妖,被他照顧起來。
  花妖生性善良溫柔,可以留下,但新發現的這個卻並不是花妖。顧卿言在殺它還是留它間猶豫了許久。在做這樣考慮的時候,那雙晶亮的眼睛一直追隨他的身影。
  顧卿言走去湖邊看了它很久,那雙可愛的眼睛一直和他對視。如果按照年紀算,這還只是個妖怪裏的寶寶。
  顧卿言猶豫又猶豫,最終把它留下了。
  顧卿言讀書的時候,這個小寶寶會跟著搖頭晃腦。顧卿言往湖水裏抛吃的,它也會不客氣的追逐著吞掉。
  漸漸的,顧卿言只要出現在湖邊,水裏的小寶寶就會掀起陣陣漣漪,在湖水裏追逐他的腳步。
  顧卿言最愛靜,這個寶寶只能待在水裏,也還不會說話,從來不打擾他的靜修。
  安靜的歲月這樣過了幾年,小東西忽然化作人形爬上了岸。生了一雙妖媚的桃花眼,肌膚又細又白,是-個美麗的妖怪。
  不怕有妖怪,就怕妖怪長的美;不怕有流氓,就怕流氓有學問。美麗的妖怪和有學問的流氓被放在一起,可以當作害處極大的例子。
  顧卿言對怎麽處置這個蛇妖寶寶感到爲難。在他身邊長大的妖寶寶沒有妖氣,算在妖精裏似乎有些委屈。然而他確實是一個妖怪。
  只是殺了他、收了他都實在不忍心,不如幹脆留下他在自己的院子裏,幹脆認他當弟弟。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總不會有別的龍欺負他。
  否則他長大了,被自己的兄長炖成蛇羹也不是不可能的。
  這件事必須問過了父王,請求他的准許。顧卿言有些擔心,龍收養蛇,實在可以算是一條奇聞,父王未必會答應這件事。還好這件事還不算著急。
  妖寶寶不知道他的苦惱,依舊開心的等顧卿言在水裏投食物。心情好的話就爬上來到顧卿言的懷抱裏去。
  這樣又過了幾年,顧卿言讀詩的時候,說出上一句,妖寶寶能接出下一句。他比從前長大了,可以在院子裏奔跑,能領會句子的含義。
  于是顧卿言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做顧卿語,字名白。但無論名還是字,在他還年幼的時候,都很少有被叫到的機會。
  顧卿言找他的時候,只要拿塊糯米千層糕在湖面上晃一晃,他就會立刻浮上來。假如叫名字則要叫個十幾遍,難怪顧卿言懶得叫他。
  
  顧卿言把名花湖這處院子建造的極美,兄弟們偶爾會聚在他這裏玩耍。
  顧家是龍族中的大族,和顧卿言有血緣的兄弟姐妹就有幾十個,加上兄弟姐妹們帶來的情人和朋友,數量就更可觀了。有時候玩的開心,名花湖上空會有近百條美麗的龍盤旋飛舞。
  這天龍族的兄弟姐妹告辭後,顧卿言坐在湖邊休息。
  蛇寶寶從湖裏出來爬到他身邊:「天上飛的是什麽?」
  顧卿言笑道:「是龍。」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哥哥是龍。」
  蛇寶寶問他:「我是龍麽?」
  顧卿言看他臉上充滿濃濃的擔心,不願意他自卑,柔聲安慰他:「是啊,你是龍。」
  蛇寶寶懷疑:「可我不會飛,我沒有……」他伸手在自己頭上比劃了一下龍角的形狀。
  顧卿言摸了摸他的頭:「長大就會有了。」
  蛇寶寶哦了一聲,相信了他的話,回到水裏去。
  
  對于妖來說,長大或者是幾年,或者是幾百年。
  自從顧卿言住在這裏之後,這裏便仙氣充沛,但蛇寶寶是妖,吸不到多少仙氣。生長在仙氣彌漫的環境裏唯一的好處,就是化去了他的妖氣。
  假如沒有這一點做基礎,顧卿言就更不敢和父王說自己要收養個蛇寶寶。
  龍王在顧卿言去采藥的時間來到他的名花湖山莊,家丁們聽說龍王要賞名花湖,連忙把桌椅屏風都搬到湖邊。
  龍王對著湖面輕輕吹了一口氣,湖水掀起丈高的波浪。波浪中卷起一條白蛇,在浪尖上翻滾,很快蛇變成了蛇寶寶,坐在浪尖上,和翻滾的波浪玩了起來。
  龍王操縱波浪把蛇寶寶送到岸上來。蛇寶寶茫然四顧,想再次回對湖裏去,才准備往水裏撲,就被一條絲縧纏住拉到了龍王的面前。
  蛇寶寶眨眼睛:「你是誰?」
  龍王笑道:「你又是誰?」
  蛇寶寶想了一會:「我是名花湖的小龍,我叫顧卿語。」
  總算他還沒有忘自己的名字和「身分」。
  龍王的笑容很慈祥:「原來你是龍寶寶呀,那你爲什麽沒有龍角呢?」
  蛇寶寶被提起這個傷心事情,委屈的搖頭:「哥哥說要長大才有呀。」
  龍王把他抱起來放在膝上:「哪個哥哥說的?」
  蛇寶寶一字一句道:「顧卿言。」
  他生怕自己發音不清楚,別人會聽不明白自己說的是什麽,因爲他口齒還不太清晰,前幾天被顧卿言的鹦鹉笑話,可是哥哥的名字絕對不能說的含糊。
  龍王撫摸他的頭:「我現在就可以送你一對龍角。」
  蛇寶寶意外:「龍角不是自己長出來的麽?」
  龍王心道,當然是自己長出來的,可是你這輩子也長不出來,因爲你是蛇寶寶,不是小龍。想是這樣想,說可不能直說。
  龍王咳嗽了幾聲,給兒子圓謊:「那要等你長大之後才能長出來,現在先送你一對。」
  蛇寶寶很開心,晶亮的眼睛閃著明媚的光。
  龍王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撫摸,蛇寶寶的額角慢慢長出兩根漂亮的小龍角。
  「去水邊照照吧,你的龍角長出來了。」
  蛇寶寶蹲在水邊,欣賞自己的新相貌。左看右看,歡呼著跳起來。
  「可是哥哥平時龍角不露在外面。」
  龍王伸手一抹,掌心光閃爍爲蛇寶寶把龍角收回去。
  他招呼蛇寶寶到身邊來,把那道掌心光傳給他,囑咐蛇寶寶:「你的龍角就和衣服一樣,你用出掌心光,就可以把角放出來,再用一次,就可以收回去了。」
  
  顧卿言回來的時候,龍王已經走了。
  他去把采回來的藥草種植在名花湖邊,其中有一味藥是蛇寶寶的最愛,每次顧卿言都多采一些,一半是准備餵給他吃的。
  草藥才一扔進湖裏,飛快的影子就從水下面竄上來奔向那草藥而去了。顧卿言覺得今天的蛇寶寶似乎什麽地方不太對,十分的怪,等他看清楚之後,怔在當地。
  一條漂亮的白蛇,頭上有一對漂亮的龍角。
  顧卿言坐倒在地上,這是什麽啊!
  蛇寶寶今天有了龍角,吃了藥草,心情好身體好。飛快的遊對湖邊,把頭擡起來等顧卿言的贊美。
  顧卿言伸手摸了摸他頭上的角……沒錯……是貨眞價實的龍角……散發著龍之家族的華貴氣息。
  蛇寶寶化作人形爬上來,躺在地上:「哥哥,你沒誇我的龍角漂亮。」
  顧卿言脫了草鞋,歎了口氣。
  蛇寶寶抱住他的腳,身體圍繞著顧卿言盤轉蜷曲起來。
  以人的身體做出這樣幾乎無骨的動作,如果被眞的人看到了,大概會被嚇壞吧。
  顧卿言笑著問他:「你怎麽知道你的龍角漂覺。」
  蛇寶寶伸手指指水面:「水裏看見的,很漂亮。」
  顧卿言伸手拉他起來,「你如果變成人形,就要坐直身體。」
  蛇寶寶依言坐直,堅持了沒一會就重新軟倒在地上:「坐直很累,我喜歡趴著。」
  顧卿言幫他把頭發簡單梳起來,用一根簪子簪好,「龍角是哪裏來的?」
  蛇寶寶很內向膽小,山莊裏有其它龍來做客的時候,他都躲在湖水裏不出來。雖然顧卿言知道蛇寶寶的龍角肯定和自己的父親有關,也想問的清楚一點。
  蛇寶寶趴在地上拔草,再一根根的編結在一起,聽見顧卿言問自己龍角,開心的答他:「一個伯伯送的。」
  顧卿言幫他編,繼續問他:「你怎麽遇到那個伯伯的。」
  蛇寶寶揮舞雙臂做出劃水的姿勢:「我在水裏,水把我推到岸上來,伯伯就出來了。」
  顧卿言的鹦鹉這時從遠處飛來,停在顧卿言的肩頭,看見長了龍角的蛇寶寶,嚴肅的歪著腦袋。
  蛇寶寶有點害怕這只鹦鹉,變回原形,回到湖水裏去。
  顧卿言幫他把草席編好,抛在湖面上。
  蛇寶寶立刻把頭探出來放在碧綠的草席上,全身都在水裏,只讓長著龍角的部位露出來曬太陽。
  鹦鹉振翅飛到他的上方,落在他的頭上,吐出清晰的兩個字「難看。」
  蛇寶寶離開草席,把頭一點點的沈到水裏去了。
  他有自知之明,不會想和這只鹦鹉吵架,以前吵過許多次,每次都被鹦鹉欺負的無話可說。
  
  顧卿言的客人來的時候,蛇寶寶從來都不出來。龍族裏有好奇的年輕人知道顧卿言收養了一條蛇,總想來看看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蛇寶寶在水草裏躲藏,逃避他們的目光。本能的不想和這些「同類」親近。
  他發覺雖然有了龍角,但其實自己和這些龍長的還是有地方不一樣。這天傍晚浮上來,他枕著顧卿言的腳:「哥哥我要爪子。」
  顧卿言的謊言千篇一律:「要長大後才有。」
  蛇寶寶歎氣:「爲什麽都要長大才有。」
  
  顧卿言第二天在外面捉了一只蝌蚪回來,用靈氣在湖水中畫了一小塊結界,把蝌蚪放進去。
  他叮囑蛇寶寶:「你小心看著它。」
  蛇寶寶看守了蝌蚪幾天,直到蝌蚪光滑的身體長出四只爪子來。
  然後顧卿言便把那只蝌蚪拿出山莊放走了:「你的爪子也會這樣長出來的,但是你和它不一樣,你的爪子長得很慢,不要著急。」
  「哥哥你變爪子出來給我摸摸。」
  「……」
  顧卿言無奈變出爪子來給蛇寶寶當玩具。
  蛇寶寶先是摸了摸,接著又舔了舔,最後咬了一口下去。
  一口咬下去後……顧卿言的臉色似乎有了一些變化。
  「哥哥,你的臉綠了。」
  顧卿言悄悄把蛇毒從另一只手的手指凝聚起來排出去,心想:「你是毒蛇我當然臉綠了」,嘴上卻不能說實話,那會傷蛇寶寶的心。他不在意的回答:「可能是餓了。」
  蛇寶寶是吃素的,松開顧卿言的龍爪,跑去拔了兩棵藥草回來,遞給顧卿言,關切的看著顧卿言。
  顧卿言拿了一棵咀嚼咽了下去。這是藥草不是靈草,它對沒病痛的人沒有任何作用。
  蛇寶寶喜歡這種藥草的味道,才迷戀的每天要吃一棵。
  顧卿言吃在嘴裏,則懷疑自己不是一條龍而是一只羊。
  
  蛇寶寶愛上了龍爪之後,他們日常的相處漸漸變了樣子。
  從前一般是蛇寶寶自己在水裏玩,顧卿言坐在湖邊看書。誰也不幹擾誰,彼此自在愉快,偶爾蛇寶寶會上岸盤卷顧卿言,再回到水裏去。
  現在通常是顧卿言淩空坐在湖面上讀書,捧著書的手潔白如玉,紋路淺淡,手指修長,就是九天上的仙女也未必有這樣美麗的手。另一只……不是手,從華麗的寬大袖子中露出來的是龍爪,自然的垂落著。
  蛇寶寶則在水裏奔波來去,繞這只龍爪做各種運動。有時候他會盤卷上來,有時候會試驗在龍爪上跳躍。
  前一種對于顧卿言來說絲毫不構成負擔,雖然他只是小龍,蛇寶寶的重量對他來說仍然輕的可以忽略。
  第二種就有些麻煩。首先跳來跳去的蛇寶寶會幹擾他的視線,打亂他集中起來的精神,其次是蛇寶寶會摔落在他的龍爪上。
  龍爪畢竟不是玩具,對于龍來說,龍爪是可以劃破金石的武器,是龍之家族無須靈器神兵,就能自保傷敵的驕傲所在。
  有幾次如果不是顧卿言及時發現蛇寶寶掉下來的位置不對,迅速的收回了龍爪,可能蛇寶寶已經轉世投胎了。
  蛇寶寶不能只通過講解就明白龍爪的危險程度,他樂此不疲的和龍爪玩耍,並且堅決不允許顧卿言把龍爪變成其它的形態。
  于是顧卿言只有無奈的每天抽出半個時辰來專門陪他玩,看書的時間就把龍爪變得大一些,把淘氣的蛇寶寶握在龍爪內,讓他動彈不得。
  蛇寶寶愉快的接受了這種束縛,在剛硬淩厲的龍爪掌握中,他快樂自在的親吻龍爪,撫摸龍爪。期待著有一天自己也可以長出這種威風凜凜的爪子來。
  
  顧卿言的鹦鹉不太喜歡名花湖裏的這個蛇寶寶,對于一只驕傲的鹦鹉來說,蛇寶寶應該是任它欺負的。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它也一直在這麽做。假如顧卿言不在家,蛇寶寶甚至不敢浮出水來。
  名花湖上只有一個老大,那就是龍之家族的鹦鹉顧木木。
  可是好景不長,蛇寶寶很快就學會了說話。學會說話……就代表著可以向顧卿言告狀。
  顧木木好幾次被顧卿言單獨叫走做思想教育,嚴肅的規範它欺負弱小的行爲。
  于是現在的顧木木最多只能對蛇寶寶發出不屑的哼聲,以此來表示鄙視蔑視輕視。
  蛇寶寶仍舊是有點害怕顧木木的,顧木木落在他頭上的時候他不敢反抗,只有選擇消極的沈到水裏去,顧木木不喜歡落在水裏,自然會飛走了。
  對這一切,顧卿言看在眼裏,通常顧木木做的不太過分,他就不會去幹涉。
  顧木木不會眞的對蛇寶寶做什麽壞事,等蛇寶寶長大後,也許還會和顧木木做好朋友。
  
  顧卿言不會每時每刻都待在湖畔,大多時間他在屋子裏。
  蛇寶寶則喜歡在水裏,他生在水裏,長在水裏。在陸地上走路或者爬行,對他來說都有些辛苦。
  這天顧卿言在睡午覺,聽見敲門聲。他不喜歡吵鬧,龍族的哥哥們來了就自行玩耍,不來煩他。會在這個時間來敲門的只有一個可能。
  蛇寶寶在外面喊他:「哥哥、哥哥。」
  顧卿言坐起來笑著招呼:「進來。」
  蛇寶寶把門推開,姿態軟綿的走了進來。他可以變成人形已經很久了,可是還學不來顧卿言的舉止,而顧卿言對他只是稍加約束規範,不會嚴苛要他必須學的標准。
  顧卿言伸手把他抱到床上:「什麽事?」
  蛇寶寶指指外面:「要下雨了。」
  顧卿言轉頭去看遠方飄來極厚重、極廣大的烏雲,即將到來的是一場大雨。司雨是龍族的天職,不過顧卿言不負責司雨。他觀望了一會,辨認出烏雲上的是龍族四大家之一,白家的九姑娘白珊珊。
  顧卿言把枕頭拍的軟一點,問蛇寶寶:「雨會很大,要不要在這裏躺一會。」
  蛇寶寶伸手比劃:「我要那個……」
  在蛇寶寶很小還不能離開名花湖的時候,每逢大雨,顧卿言都會爲他在名花湖上張開靈氣的帳幕,免得大雨會打擾他、傷害他。
  顧卿言笑著把他抱出去放在水裏,伸指用靈氣封住湖面。蛇寶寶已經能從雲的形狀和顔色判斷出雨勢的強弱,顧卿言覺得自己「教子有方」,他很開心的拔了棵藥草扔在水裏給蛇寶寶吃,回去繼續午睡。
  白珊珊駕著烏雲來到名花湖的上方,發現了名花湖上靈氣凝結起來的帳幕,把名花湖保護了起來。
  她知道這裏是龍族顧家的山莊,好奇那條顧家的小龍在下面搞什麽名堂。雖然自己帶來的是一場大雨,但遠遠沒有到能産生破壞的程度。
  司雨是龍族的大事,她不敢有所耽擱,略微想了想,就帶著烏雲繼續在天地間彌漫雨絲,繼續去做她的工作。
  靈氣的帳幕是透明的,蛇寶寶開心的看大雨如注落在上面,又四散濺落開來。聽著落雨的聲音,歡快的在屬于他的湖裏玩耍。
  大雨過後,天地被洗的十分碧透。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芬芳,綠草在微風中袅娜搖擺。蛇寶寶爬行上岸,要在藥草裏挑棵比較大的,准備晚上吃。
  司雨回來的白珊珊路過名花湖,她把雲放低,意外看見湖中竟然有一條白蛇。蛇的上半身已經隱沒在藥草中看不清楚了,下半身膽大包天肆無忌憚的歡快拍水。
  白珊珊從袖子裏拿出手掌大小的穿心弩:「大膽妖孽,竟然偷龍族藥草。」
  弩箭劃破長空,發出尖銳的嘯聲。
  蛇寶寶猛的擡起頭,看到半空中對自己射過來的光影,嚇的一動也不能動。顧卿言的靈氣光幕只能阻擋雨水,而蛇寶寶也已經脫離開了靈氣光幕的範圍。
  他出自本能的知道半空中對自己射過來的光影很可怕,卻來不及閃躲。弩箭雖然還沒有到,弩箭上的氣勢已經籠罩了他、壓住了他。
  白珊珊這時已經看到了蛇寶寶頭上的龍角,心裏湧起古怪的感覺。射出的弩箭一去不回,她呆立在雲端,手心出了層的冷汗。
  半空中忽然有一道飛快影子從側面迎著弩箭撞過去,撞到了弩箭的箭尾。影子發出淒厲的叫聲,跟著弩箭一起落了下去。
  弩箭的去勢因爲撞擊略微變緩,對准的目標從蛇寶寶的頭,變成了蛇寶寶頭下七寸的位置。
  弩箭接觸到蛇寶寶的一瞬,蛇寶寶的身上升起一團柔和的光芒。那光芒是從他頭上的龍角發出,在弩箭接近身體時迅速籠罩了全身。
  白珊珊的穿心弩是神兵利器,可以穿透護體的靈氣,靈氣和弩箭的力道互相抵消一部分,殘余的力量仍舊使弩箭向前衝,紮進了蛇寶寶的七寸。
  蛇寶寶被弩箭釘住,鮮血從他身上不斷的湧出來。
  撞向弩箭的影子跌落在蛇寶寶身邊,是世上最美麗的鹦鹉顧木木。
  它和小龍顧卿言同齡,靈力高強,自信可以把弩箭撞的偏轉,沒想到連自己也被弩箭的力量震傷。
  顧卿言被鹦鹉的叫聲從房間裏驚醒,推開門跑出來。
  蛇寶寶蜿蜓在名花湖邊,鮮紅的血從他雪白的身體不斷的流下,蛇寶寶不敢掙紮,痛苦的蜷曲尾巴再重新放開。
  顧卿言嚇的心裏一片空茫,雙手都是冷汗,用全部力氣壓住顫抖,蹲在蛇寶寶面前的地上。
  蛇寶寶看見他,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來,不斷的吐出信子又縮回去。
  顧卿言輕撫他的頭,擋住蛇寶寶的眼睛,不讓他看著自己,另一只手抓住弩箭的箭尾用力向外拔出。
  蛇寶寶身體劇烈的掙動,鮮血幾乎是噴湧出來的。
  顧卿言拔了湖畔的藥草揉碎敷在他的傷口上牢牢按住,過了漫長到他幾乎以爲自己要僵立成石頭的一段時間,血終于不再向外流。
  顧卿言重新揉碎一些藥草給蛇寶寶換藥。
  他這時才敢看一看蛇寶寶的傷口,堅硬的常常被神仙選來當铠甲用的靈蛇鱗已經被弩箭刺穿,那根弩箭極小,卻在蛇寶寶身上劃了大約三寸長的傷口。
  一片狼藉,血肉模糊。
  顧卿言伸手撫摸蛇寶寶的頭,用自己的靈氣幫助他化成人形。蛇寶寶慢慢現出上半身,臉色慘白,帶著頸項上的傷,不能再繼續變化下去,無力的帶著尾巴。
  白珊珊降下雲來,落在顧卿言身邊,驚訝的看著這一幕,試探的問:「這是你養的?對不起,我以爲他在偷你的藥草。」
  顧卿言冷道:「那你現在知道了,白姑娘,如果沒什麽要事,還請離開鄙莊。」
  顧卿言知道這不全是白珊珊的錯,可是心裏還是對她的莽撞充滿怨氣,氣憤滿腔,實在拿不出來一點好臉色給她。
  蛇寶寶抓著他的衣袖哭泣:「哥哥、哥哥。」聲音微弱,勉強可以聽見。
  顧卿言把他抱起來,柔聲安慰:「不怕不怕。」伸手罩在蛇寶寶的臉上,柔和的光線從他修長的五指發散出來,蛇寶寶在他的靈氣護佑下睡去。
  
  
  
  第二章
  
  茫茫的黑暗無邊無際
  蜷曲在狹小的空間
  並不覺得窒悶
  這裏溫暖又濕潤
  可以隨意的翻轉身體
  不能睜開眼睛
  但是可以傾聽
  有一雙溫柔的手在蛋殼外撫摸
  手的主人在輕輕低語
  他的聲音充滿了誘惑
  像是可以把一切都吸引過去
  小東西在黑暗中豎起耳朵
  「我的兒子……」
  「我的繼承……」
  「我血脈的延續……」
  ……
  蛋殼裏的蛇寶寶不耐煩的翻身
  外面的聲音在說什麽
  聽不懂!不想聽!
  外面的人像是感知了他的煩躁
  不再聊他聽不懂的事物
  輕輕的哼一支歌
  充滿了父親的溫柔
  曲調很婉轉
  通常應該是由母親來哼唱
  小東西不明白這些事情
  他在溫暖中沈睡
  ……
  
  蛇寶寶從沈睡中醒來,耳邊的聲音雖然和夢裏的不同,卻是一樣的溫柔。伴隨著複蘇的還有殘忍的痛覺。
  他躺在枕頭上哭喊著睜開眼睛:「哥哥、哥哥啊!」
  顧卿言坐在他身邊安慰的伸手輕輕撫摸他。一只鹦鹉振翅飛過來,落在蛇寶寶的胸前。
  顧卿言撫摸鹦鹉顧木木,顧木木伏在蛇寶寶的胸口不動。
  蛇寶寶的脖子被牢牢包裹,他沒有辦法掙紮。強烈的疼痛從傷口傳來,折磨得他想翻滾。
  顧卿言溫柔的壓制他,低聲道:「不要動,不要動。」
  蛇寶寶慢慢回憶起半空裏那道射向自己的光影,憤怒的摔尾巴。疼痛讓他把尾巴一次次蜷曲,再展開來。
  顧木木拿鳥喙啄了啄他。
  蛇寶寶停下來片刻,眼淚從水汪汪的眼睛裏一滴一滴流出來,沿著臉頰向下滑落。很快又重新的不斷盤卷尾巴,來發泄和轉移他的痛苦。
  顧卿言給他換了藥,輕輕擁著他:「不哭不哭,很快就不疼了。」他拿一面鏡子給蛇寶寶,「看看,龍角多漂亮。」
  顧木木搧了搧翅膀,附和顧卿言的話:「好看!好看!漂亮!漂亮!」
  這時房間內柔和的白色光芒一閃,白珊珊出現在蛇寶寶的床前。
  顧木木立刻如臨大敵,振翅飛在半空中。
  白珊珊歉疚道:「顧十七弟,我不知道這是你養的……」
  她要說的自然是:我不知道這是你養的蛇,誤傷了他。
  顧卿言拉住她的手,把她帶山門外去。
  白珊珊不明所以,沒有反抗,他們是龍族的少年男女,接觸的這樣近,對彼此都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顧卿言松開白珊珊,看她臉上的紅暈,自己也覺得有些尴尬。他拱手行禮,盡可能不帶怒氣的平和開口:「白姑娘,他是我養的,以爲自己是小龍,我怕你說破了,所以攔著你。」
  白珊珊自袖子裏掏出一個藥瓶:「這是白家的聚仙丹,我打傷了你的蛇,很對不起你,你拿去給他服了吧。」
  聚仙丹是龍族的至寶之一,只有白家才能煉制,顧卿言沒想到白珊珊會把它拿來。
  他不願意承白家這個人情,可想到蛇寶寶的痛苦樣子,手已經伸過去接了回來。他爲蛇寶寶收了這聚仙丹,心裏對白珊珊的厭惡也不免減了幾分。
  白珊珊歉然道:「我改天再來看你和你的小蛇。」她漸漸飛起,乘著一朵雲離開了名花湖山莊。
  服下聚仙丹的蛇寶寶安靜了下來,傷口處的火辣灼傷慢慢變成清涼。除了不能動,其它的痛苦都消失了。
  
  蛇寶寶喜歡水,不耐煩躺在床上,這次卻一躺就躺了一個月。他因爲傷勢的關系,沒有辦法全化爲人形。
  蛇寶寶靈活的尾巴總是卷著顧卿言。顧卿言看書的時候他卷,顧卿言睡覺的時候他卷,顧卿言沐浴的時候他還卷。
  等到蛇寶寶傷好了回到水裏去,顧卿言才算是解脫開來。
  白珊珊在那之後常常來做客,每次來都帶一些丹丸和仙草餵蛇寶寶。蛇寶寶並不知道自己是被她射傷的。
  雖然白珊珊在射傷他的時候也在場,但那時候的蛇寶寶疼的完全失去了意識。經過一個月的刻意討好,現在蛇寶寶把經常送自己食物的龍女白珊珊當成一個姐姐。
  顧卿言生性善良,爲人溫柔。他對白珊珊的惱怒和責備,因爲白珊珊的努力補救一天天淡下去。
  顧卿言和白珊珊都是龍族年輕子弟中很傑出優秀的,隨著來往的增多,漸漸熟悉起來。他們有時候會一起研究詩篇,或者一同去采藥草煉制丹丸。
  顧卿言陪伴蛇寶寶的時間漸漸變少了,每天和龍爪玩鬧的半個時辰,因爲蛇寶寶受傷中斷後,就一直都沒有恢複。而顧卿言讀書的時候,白珊珊也會在這裏。
  顧卿言不再用龍爪抓著蛇寶寶,蛇寶寶覺得自己有點不開心,他還不知道怎麽形容這種情緒,卻深深被困擾。
  每當顧卿言和白珊珊一起出現的時候,他就用尾巴卷住顧卿言。
  可是很多時候顧卿言都不在湖畔,蛇寶寶憑感覺和觀察顧木木的行蹤,就知道他離開了山莊。
  顧卿言不在山莊裏的時候,蛇寶寶會覺得很寂寞。他憂傷的在湖底的水草中潛行,默默的想心事。
  
  這天他在溫柔的水草裏無聊的打盹,被一股柔和的浪托了起來,一直托到岸邊。蛇寶寶睜開眼睛,看到了給他龍角的伯伯。
  龍王坐在湖邊,笑著問他:「小寶寶,你最近好不好?」
  蛇寶寶垂著頭不回答,用尾巴在龍王的腿上隨意纏了兩圈。
  龍王略微伸手,蛇寶寶會意的卷上去,擡起頭看他。小蛇明亮的眼睛裏露出掩飾不住的落寞。
  龍王輕輕撫摸他的額頭:「你哥哥呢?」
  蛇寶寶合上眼睛,把自己完全纏在龍王的身上,哀傷的頭垂在龍王的肩,像是受了委屈渴望得到父親安慰的孩子。
  「哥哥和別人出去玩了。」
  慈祥的龍王把蛇寶寶抱起來放在膝上,小蛇蜷曲起來。龍王伸手放在他的龍角上,緩緩的向內注入靈氣。
  龍角曾經因爲阻擋穿心弩的傷害,而發散了裏面貯藏的靈氣,連顔色都沒有從前那樣鮮妍。
  等龍角複原,蛇寶寶化成人形,依偎在龍王的懷裏,抱住龍王的手臂。他把臉往龍王的懷裏鑽,把龍王當成了自己的保護者。
  龍王捧著他的臉,溫柔的問他:「顧卿語,你脖子的傷是怎麽弄的?」龍王沒有想到幾個月沒來,小蛇的脖子上竟然多了一道幾乎可以致命的傷痕。
  蛇寶寶的眼淚一滴滴滾落下來,口齒不清的訴苦:「星星砸的……星星砸我……」
  迅疾落下來的光影,被天眞無知的蛇寶寶當成天空中隕落的星星。
  龍王自然不相信這樣的話,他仔細看那道傷口,心裏已經有了數。
  他知道兒子最近和白家的姑娘走的近,蛇寶寶的傷看起來是白家的穿心弩所爲。龍王沒有做聲,等待兒子回來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蛇寶寶卷在龍王的腿上和他玩耍,玩累了就鑽到水裏去。沒多久就會重新浮上來,頂著一棵漂亮的水草送給龍王做禮物。
  顧卿言是因爲喜愛安靜才離開龍宮,獨自在名花湖修建山莊,山莊裏只有很少的幾個家丁。蛇寶寶其實也很愛安靜,每天大多時間都呈自己在水裏玩。
  假如顧卿言來陪他一個時辰,蛇寶寶很願意另外十一個時辰自己過。可是顧卿言漸漸少來,蛇寶寶並不怎麽嬌氣也一樣會覺得很寂寞。
  龍王看著蛇寶寶在地上翻滾,在水裏遊來遊去,忍不住想起他的父親也曾擁有這樣的天眞活潑。
  蛇寶寶長得和他的父親很像,使龍王可以得見沈郁強大的暗帝幼年時的形貌:眉目是水墨山水般秀麗,性格是面團一樣的溫柔軟綿。
  龍王默默注視蛇寶寶,看他那道傷痕。雖然已經好了,傷痕的位置卻仍在昭示著它的可怕。
  稍微的一疏忽,就要再次面對永恒的愧意和痛楚。
  龍王深深的歎息了一聲。
  顧卿言是龍王最溫柔細心的兒子,卻也沒能防備所有的意外。
  蛇寶寶的身世,是龍王永世都不想透露的,自己只希望他可以在名花湖山莊快樂的生活一輩子。
  顧卿言是獨自一人回來的,他遠遠看見父親,跑了過來,笑著跪在父親膝下,把臉貼在父親的膝蓋上:「父王。」
  蛇寶寶看見他回來,倏地卷住他的腿,吐出信子舔他的手。
  龍王輕撫兒子的頭發:「卿言,你去了哪裏?」
  顧卿言仰頭看著父親,帶著笑意回答:「去了白家。」
  龍王柔聲道:「卿言,似乎你最近這些天總是很忙,你每天還在湖邊讀書麽?」
  顧卿言回答:「最近一個月沒有。」
  龍上站起來,把兒子也拉了起來,對蛇寶寶道:「好孩子,你先去水裏,我和你哥哥一會回來。」
  蛇寶寶從顧卿言的腿上下來,眨了眨眼睛,不舍地的看著他們。
  龍王和顧卿言緩緩向外走,一直到離開名花湖有一段距離,說話不會被小蛇聽到才停下來。
  顧卿言一向崇拜自己的父親,跟在父親身邊,等待著他的教誨。
  龍王看著自己最俊秀溫文的兒子,「卿言,白家喧鬧的生活不適合你,你爲什麽不在山莊裏讀書呢。你養了一條小蛇,照顧幼小需要很多的耐心,但既然選擇了,就只有負責到底。」
  顧卿言赧然:「父王,我今後會多留在山莊裏一些時間。」
  龍王笑了笑:「我並不是不允許你出去,只是不要玩的太忘形。你獨自住在這裏,原本有很多對自己的期待和抱負,荒廢了時間不是太可惜麽。」
  肆意玩鬧的確不是顧卿言的本性,他點了點頭:「父王請放心,我不會再荒廢好辰光。」
  龍王坐在樹下的長椅上:「卿言,你的小蛇是怎麽傷的?」
  顧卿言難過:「是白家的白珊珊姑娘以爲他在偷山莊的藥草,誤傷了他。」
  龍王看他微紅的眼圈,柔聲道:「我會爲你的小蛇布下靈氣結界,以後一切仙人妖都不能在名花湖範圍內使用靈氣傷到他。」
  顧卿言養了蛇寶寶有幾年了,和他感情深厚。提起蛇寶寶受傷的事情,實在傷心。
  現在聽說父親會設法保護蛇寶寶,顧卿言驚喜不已。只是他不明白爲什麽父親會對這個蛇寶寶如此照顧?
  龍王信任兒子會好好對待蛇寶寶,但意外卻會因爲一點點松懈就發生。
  他輕歎了一口氣,語重心長的囑咐兒子:「卿言,你修建的山莊,普通的妖是不可能進來的。小蛇來的時候還很小,卻能通過你設置的靈氣屏障,是一種奇緣。你給他取了同輩的名字,就要拿他當弟弟看待。」
  顧卿言保證,「父王放心,我會把他當弟弟看待。我的快樂都會與他分享,他的苦惱我都會爲他分擔。」
  龍王凝視兒子,微微點頭,對他的諾言表示贊賞。顧卿言是他最喜歡的孩子,溫柔細心,擁有對承諾一往無回的勇氣和堅持。
  
  龍王靈氣的結界在布置之初,有一些淺色的光暈在半空旋轉,美妙非凡。蛇寶寶在名花湖裏歡快的遊,看著半空中那些漂亮的光芒流轉。
  兩、三天後光暈漸漸消失,名花湖一切恢複如常。蛇寶寶疑惑的在湖面上遊來遊去,期待著那些光芒再出現。
  顧卿言找來煙花,在夜裏爲蛇寶寶點燃。蛇寶寶小心翼翼的在頭上頂了荷葉,才敢擡頭欣賞在半空中閃爍噴濺的火樹銀花。
  顧卿言最初怕他記仇,才沒有告訴他傷害了他的是白珊珊。蛇寶寶以爲是星星落下來砸傷了自己,顧卿言將錯就錯,把罪責歸給了遙遠的星星。
  蛇寶寶並不爲這件事記恨明亮的星星,夜晚出來看星星是他從小就有的愛好。但這次受傷給他的驚嚇很大,傷好後的蛇寶寶總喜歡頂著一點東西看星星,每逢有火流星劃過長空,蛇寶寶就會又興奮開心又提心吊膽的藏在荷花下面看。
  顧卿言耐心的告訴他,星星落下來只是一個偶然,有了龍王伯伯的靈氣保護,星星再也不會落下來了。
  蛇寶寶對給自己龍角的伯伯由衷信任,大著膽子慢慢把荷葉拿掉了。
  
  自從龍王那次來山莊之後,顧卿言不再頻繁的外出,甚至根本不外出。他恢複了從前的生活,每天照舊在名花湖畔讀書,照舊陪蛇寶寶玩耍,照舊把蛇寶寶握在龍爪內。
  蛇寶寶每年都會長大一些,他畢竟不是龍,一定要經曆蛇蛻才能長大。今年因爲受傷的緣故,蛇蛻的時間比從前都晚了很多。
  顧卿言早上來到名花湖,發現蛇寶寶趴在岸邊,正在努力的從舊的蛇蛻裏出來。蛇寶寶看起來很辛苦,虛弱的吐著信子,不斷的眨眼睛。
  這種事情顧卿言沒有辦法幫忙,如果眞的幫助了反而是要壞事的。他坐在蛇寶寶的旁邊,心疼蛇寶寶每年只能長大那麽一分一寸,卻要這麽辛苦。
  蛇寶寶爬出來的部分卷在顧卿言的手臂上,顧卿言低頭吻了吻他的龍角。
  顧木木從遠處飛過來,用爪子抓住蛇寶寶,站在蛇寶寶的龍角上,關心的低頭看著蛇寶寶,拿自己的喙輕輕點了點蛇寶寶的額頭。
  顧卿言伸手把顧木木趕下來:「木木,別踩他。」
  蛇寶寶疲憊的吐了吐信子,緩慢的從舊的蛇蛻中爬出來。身體濕潤,新生的靈蛇鱗閃著一層細碎的銀白色光澤。
  顧卿言操縱著湖水緩慢的圍在蛇寶寶的周圍,給他足夠的濕潤。蛇寶寶一點點的纏著他,緩緩的向上。
  時間緩緩度過,中午的時候,蛇寶寶已經從舊的蛇蛻裏脫離了一半身體出來。
  顧卿言拿了他最喜歡的藥草給他吃,蛇寶寶無力的含在嘴裏,始終沒有咀嚼。他的頭沮喪的垂著,蛇蛻是他最不喜歡的,可是又不能拒絕長大。
  在蛇寶寶沒受傷的時候,蛇蛻也要耗費他大半的力氣。這次重傷,在床上養傷就躺了很久,元氣虧損的很多,蛇蛻對他來說,就變得越發辛苦了。
  顧卿言一直陪著他,鼓勵蛇寶寶努力從蛇蛻裏爬出來。
  傍晚蛇寶寶即將完成這次的辛苦時,一個家丁走過來,說:「白家的三公子和九姑娘來訪。」
  顧卿言在忙著安撫蛇寶寶,略微皺眉:「請他們等等,或者先回去,改天我再去拜訪。」
  一陣笑聲傳過來:「擇日不如撞日,何必改天再來。卿言弟,我和珊珊來看你。」
  隨著笑聲走來一對兄妹,都生的十分出衆。妹妹是蛇寶寶已經熟悉的白珊珊,哥哥長得和白珊珊有幾分像,正是白家的三公子白玉璧。
  
  三個人見禮,顧卿言請他們去山莊的客廳。
  蛇寶寶緩緩的向水裏遊去,他不喜歡見陌生人,尤其不喜歡在蛇蛻的時候見。
  顧卿言沒有攔蛇寶寶,在心裏歎息了一聲。
  現在他沒有待客的心,忍不住會惦記蛇寶寶,怕他在水下孤單努力不能成功。盡管他有足夠的禮貌和涵養,也露出了一些不耐煩的神色。
  白玉璧笑道:「那就是卿言弟養的蛇麽?果眞很漂亮,竟然有一對龍角,眞是特別的怪物,難怪卿言弟對他照顧有加。」
  顧卿言覺得他的話有些不中聽,並不是單純的誇獎,于是他正色回答:「我修建山莊之時,周邊的水把他帶了進來,此禀報了父王收養他。等他再長大一些,就可算作我顧家的一員。」
  白玉璧臉上帶著些笑意:「顧伯父眞是慈悲善良,竟然給了蛇一對龍角。可惜就算有了龍角,他也不能去青龍引參加我們龍族的聚會。既然如此,怎麽能算是龍族的一員呢。」
  顧卿言心裏惱怒,但臉上盡量沒有表露出來:「白兄來找我做什麽?」
  白玉璧輕飲一口茶:「卿言弟這些天沒去我們家,家裏的兄弟姐妹都很想你。」
  他這句話說的很誠懇。
  顧卿言記得他們家人對白己的熱情,心裏有一些感激。
  白玉璧又道:「每年一度的龍族聚會時間快到了,卿言弟,恕我直言,如果你的蛇不能參加龍族聚會,終究不能算是顧家眞正的一員。我和珊珊來,是希望到時候咱們幾個一起去。」
  顧卿言推辭他的建議:「我會晚一些去,和我的哥哥在一起,也會帶顧卿語去。」
  白珊珊一直對顧卿言的蛇心懷愧疚,她也沒有料到白玉璧會提出小蛇參加龍族聚會的事。聽到顧卿言答應了帶小蛇去,心裏頓時覺得對不起顧卿言。
  龍族聚會是在天下萬水的源頭青龍引,那裏靈氣無處不在,任何利用法術變化的虛假事物都會現出原形。小蛇畢竟不是眞的龍,僅僅有龍角,甚至有了龍爪,也是騙不過其它人的。
  白珊珊柔聲道:「過幾年顧卿語長大些再帶他去吧,每年都會聚會,急什麽呢。」
  白玉璧搖頭:「大了小了有什麽差別。卿言弟,那一個月後,我們先在青龍引等你。」
  顧卿言點了點頭:「白兄和白姑娘先請。」
  
  路上白珊珊悶悶不樂,她責問兄長:「三哥,你爲什麽要那樣和顧卿言說話?他養了那條蛇好多年了,既然我們兩家是朋友,你就不該故意說話去刺他。顧家要收蛇做一分子,終歸不關我們的事不是麽。」
  白玉璧皺眉:「傻妹妹,你不用這樣說,你的心思全家都知道。每天的時間都是有限的,顧卿言陪了那條蛇,自然陪不了你。」
  白珊珊生氣道:「三哥,我和他的事情,你以後不要自作主張。」
  白玉璧歎了口氣,沒有再說,目光已經變得淩厲。
  
  顧卿言送白家兄妹出了山莊,匆忙趕回湖邊去。湖面上連水波都沒有,看起來蛇寶寶在湖的最深處。
  顧卿言呼喚他:「卿語……卿語……」
  水面微微顫動,蛇寶寶可憐的拖著蛇蛻上來,化成人形躺在他的腳邊,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顧卿言把他抱在懷裏,幫他穿好外衣,梳好頭發。伸指要把蛇蛻變成小蛇的衣服,又收回了手,猶豫了一下。
  青龍引的靈氣會讓一切依賴法術變化的東西現出原形來,已經修煉有成的龍才有能力維持人形,其它的都是半人半龍。
  蛇寶寶雖然有龍角,卻沒有龍的身體,一定會露出本來面目。
  顧卿言把那件蛇蛻撿起來。堅硬美麗,在他的指端閃耀著銀白色的光澤。
  或許自己可以利用自己的龍鱗和這件蛇蛻,爲蛇寶寶制作一件眞的龍衣。那不是法術變出來的,自然無懼青龍引的靈氣。
  
  拔掉龍鱗的痛楚十分難忍,顧卿言每日拔掉一些,縫綴在龍衣上。
  蛇寶寶不知道顧卿言爲什麽要化爲龍形,只是歡快的圍繞著他玩耍,和他絞纏在一起。
  蛇寶寶的龍衣終于趕在龍族聚會前縫制完成,露出來的龍鱗都是顧卿言的,腹部和尾巴不顯眼的位置,則是用蛇寶寶的蛇蛻雕刻的。
  顧卿言給蛇寶寶第一次穿上了龍衣,確信可以把蛇寶寶露出來的蛇尾巴收進去不露破綻。又做了些准備,帶著蛇寶寶先回了顧家,打算和兄弟們一起出發。
  
  
  
  第三章
  
  顧卿言養著蛇寶寶,這件事情基本上顧家人人都知道。
  顧家的兄弟常常去名花湖,有不少是希望見蛇寶寶一面的。內向的蛇寶寶總在他們去的時候躲藏在湖水裏,讓他們的願望落空。
  因此顧卿言抱著蛇寶寶踏進顧家大門的時候,呼啦圍上來一圈人。蛇寶寶害羞的把頭埋在顧卿言的肩膀上,不肯轉頭給他們看。
  顧卿言的姐姐們伸手摸蛇寶寶身上的鱗片,心疼的歎息。
  蛇寶寶身上當然不可能眞的長出龍鱗,這件衣服上的鱗片她們很熟悉,來源于她們心愛的弟弟。
  顧卿言鼓勵蛇寶寶轉過去和自己的兄弟姐妹說話。
  蛇寶寶臉紅的擡起頭,帶著小孩子的羞澀:「哥哥姐姐好。」
  蛇寶寶被迅速從顧卿言的懷抱裏搶走,淪入龍女們熱情的手中。各種玉佩、珍珠、香粉、靈草都被裝在一個大大的包裹裏塞給蛇寶寶。
  蛇寶寶根本提不動那個包裹,但他對那些漂亮的東西很感興趣,對靈草更感興趣。在這些禮物的收買下,他對顧卿言的姐姐們不再感到生疏。
  龍王出來的時候正看見女兒們拉著蛇寶寶說話,蛇寶寶也一臉歡快的站在她們中間,忍不住欣慰的笑笑。
  蛇寶寶看見龍王,興奮的從龍女中間擠了出去,猛的撲到龍王的身邊,仰頭開心道:「伯伯!」
  龍王把他抱起來,溫柔笑道:「新衣服很漂亮呀,是誰做的。」
  蛇寶寶回頭指顧卿言:「哥哥做的。」
  龍王囑咐蛇寶寶:「見到別人不要說你身上穿著衣服。」
  當爹爹的自然更熟悉自己兒子,心疼的摸了摸那龍鱗。心想兒子眞是下了血本,這衣服其它人見了只會當蛇寶寶是眞正的小龍。
  
  青龍引在萬水之源,是龍族的聖地。衆人帶著蛇寶寶,向其余的人告別,升上雲端,飛往青龍引。
  蛇寶寶第一次被別人帶著飛行,手舞足蹈,歡快至極。顧卿言做的龍衣貼在他的身上,看不出一點破綻。
  水聲叮咚,飛瀑濺玉,遠遠傳來歡聲笑語,顧家衆人踏足在青龍引。
  蛇寶寶一把抓住顧卿言:「哥哥,我覺得有點怪。」
  他平時的蛇尾巴是可以收起來的,在靈氣充沛的青龍引,蛇尾巴倏地出現,正好填滿顧卿言爲他做的龍衣。
  顧卿言的靈氣也不足以在青龍引維持本體,露出了身後的龍尾巴。龍尾巴拖在地上,蛇寶寶跳上去抱住,被顧卿言拖著向前走。
  四大龍族各自有自己的龍王,每十年換一次族長,如今的族長是敖家。敖家的龍王是溫和善良的長者,遠遠看見顧卿言,覺得有些怪異,伸手招呼他到自己面前來。
  顧卿言拖著蛇寶寶走過去,恭敬的施禮:「敖伯伯。」
  敖家龍王笑道:「卿言,你一向是最溫柔老實的孩子,難道也學會和人打架了麽,身上的鱗片怎麽少了。」他自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瓶:「這個給你,服用之後會很快長回來的。」
  顧卿言接過玉瓶開心道:「多謝敖伯伯。」
  蛇寶寶在他身後露出頭來,眨著黑亮的眼睛望著敖家龍王。
  顧卿言把他從自己尾巴上拉到自己面前來:「卿語,向伯伯問好。」
  蛇寶寶跑過去抱住敖家龍王的腿,撲倒在敖家龍王的面前行禮:「伯伯好。」
  敖家龍王一眼就看出了他不是龍。但是身上那層很像是龍鱗……咳……就是龍鱗……原來顧卿言缺少的龍鱗到這裏來了。
  雖然細心的顧卿言把這件龍衣弄的很好,眞的像是蛇寶寶天生長出來的。可這種手段也只能糊弄一些和顧卿言同輩分的龍,或者是更小的龍,是瞞不過龍族之王的。
  顧卿言收養的蛇寶寶不算是秘密,顧卿言的父親事先已經與他打過招呼了。
  他對顧卿言慈祥笑笑,從袖子裏再拿出一個玉瓶,遞給蛇寶寶:「卿語,這是伯伯送給你的見面禮。」
  蛇寶寶接過來抱在懷裏:「謝謝伯伯。」
  敖家龍王把一枚玉鑰交給顧卿言,溫柔揮手:「去和其它孩子玩吧。卿言帶他們去青龍尾,那邊有秋千和新鮮仙果。這鑰匙可以開門,裏面的吃的隨便孩子們拿。」
  顧卿言招呼龍族的弟弟妹妹們去青龍尾,四大家帶來至少有十五條小龍。
  這些龍族的寶寶們有的可以變成人身,但也拖著龍尾巴披著龍鱗。有的根本沒有變化,就是一條龍的模樣。
  顧卿言帶著這群小龍去青龍尾,他自家的弟弟妹妹不客氣的跳到他的尾巴上,和蛇寶寶一起騎著哥哥的尾巴前進。
  白玉璧遠遠看見,便帶著妹妹大步過來,呼喚顧卿言留步。
  顧卿言停下腳步:「白兄,敖伯父讓我帶小龍們去玩,不能陪你了。」
  白玉璧笑道:「不如我和珊珊也去。」
  顧卿言搖頭:「白兄,青龍尾不是尋常地方,敖伯父說了只可以帶小龍們進去,請恕我不能從命。」
  白王璧笑容優雅:「既然如此,卿言弟就帶他們去玩吧。」
  蛇寶寶抱著顧卿言的尾巴,覺得身後有很奇怪的感覺。他轉過頭去,看見白玉璧的眼睛裏充滿對自己的厭煩。
  他從小到大接觸的顧卿言,對他一直是溫柔細心的呵護,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眼神。雖然不了解這眼神代表著什麽意思,卻本能的讓他感覺畏懼。
  
  顧卿言用玉鑰打開青龍尾的門,把小龍們帶了進去。有的小龍去搶瓊漿玉乳,有的小龍去拿仙桃仙果,有的去玩秋千,有的在滾球。
  蛇寶寶和幾條小龍坐在一起,每個手裏都捧著一瓶瓊漿在喝。
  蛇寶寶旁邊的小龍,用龍爪拍了拍蛇寶寶:「你哥哥很漂亮呀。」
  蛇寶寶立刻興奮點頭:「是呀是呀,我哥哥最漂亮。」
  另一條小龍看了看顧卿言,把龍頭朝上望,拿龍爪輕輕敲桌子:「可是……可是……你哥哥身上怎麽東禿一塊……西禿一塊……」
  蛇寶寶也不知道顧卿言身上缺少的鱗片哪裏去了。顧卿言很少在他面前露出眞身來,他還以爲顧卿言本來鱗片就是長這個樣子。
  顧卿言走過來坐在他們身邊,把蛇寶寶抱到自己面前,柔聲問小龍們:「你們在聊什麽呀?」
  三條小龍開心道:「我們在聊哥哥你好漂亮。」
  顧卿言輕撫他們的龍角:「別喝太多,哥哥給你們摘桃子。」
  三條小龍興奮:「哥哥你眞好,我想去你家玩。」
  蛇寶寶噘嘴:「不行,我家沒有地方住。」
  小龍甲不信:「我是水龍,睡在水裏,怎麽會沒地方。」
  蛇寶寶再噘嘴:「水裏是我住的地方。」
  小龍乙奇道:「水那麽大,那一起住不就好了麽。」
  蛇寶寶狠狠噘嘴:「不要一起住。」
  小龍丙不解:「一起住很好啦,我們可以和你聊天。」
  顧卿言笑:道「好了好了,以後要是你們父母答應了,你們再來住。我可不敢就這麽把你們拐帶到我家去。」
  孩子的天性都是一會風一會雨,過一會就把這件事情忘記了。二條小龍和一條小蛇,喝飽了瓊漿開始聊別的話題。
  顧卿言坐在旁邊陪著,笑看他們。這四個小東西竟然像模像樣的背起了詩詞,還裝模作樣的點評好壞。
  背詩是蛇寶寶最熟悉的事情之一,當他還沒有修成人形的時候,每天都在名花湖裏聽顧卿言背誦詩文。蛇寶寶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對那些名篇絕句記得熟的不能再熟了。
  寶寶們很快分出了勝負,得勝的蛇寶寶得到最後一瓶瓊漿。
  接下來的比試,蛇寶寶就沒有了一點優勢。龍寶寶們比賽龍爪的厲害程度,用力在右桌上抓下,看能不能留下痕迹。
  小龍甲,小龍乙,小龍丙,分別抓了下去,石桌上留下幾道劃痕。
  蛇寶寶伸出手來,在桌子上扒拉了一下,噘嘴道:「不玩了。」
  顧卿言看他剛才玩的開心,不舍得把他叫走,現在蛇寶寶自己說不玩了,正中下懷。他把蛇寶寶放在自己的尾巴上輕輕搖晃:「卿語,睡一覺吧。」
  蛇寶寶還惦記和那三條小龍聊天,探出頭去問:「你們多少歲了?」
  小龍甲答:「七十八歲。」
  小龍乙答:「六十六歲。」
  小龍丙答:「七十二歲。」
  「……」
  小小年紀的蛇寶寶沈默了。
  蛇寶寶抱著瓊漿和顧卿言的尾巴入睡,醒來時已經在名花湖山莊的草地上。顧卿言躺在他身邊,伸手摟著他。
  蛇寶寶悶悶不樂的看自己的手,難道要過幾十年才能變成龍爪麽。
  他推顧卿言:「哥哥,我要龍爪,嗚嗚。」
  顧卿言無奈:「眞的沒有辦法立刻有龍爪。」
  蛇寶寶眨眼睛:「書裏說有十幾歲就長成大龍的。」
  顧卿言給他解釋:「那是因爲他們在人間界。」
  蛇寶寶仰頭看他:「哥哥,那我們到人間界去好不好。」
  顧卿言幫蛇寶寶把龍衣脫下來,把他放回到水裏去,趴在湖邊跟他說:「卿語,好孩子,人間界和我們這裏不一樣,等你長大了我們再去。」
  蛇寶寶郁悶的拍水:「哥哥,長大了有龍爪,就不用去人間界了。」
  顧卿言輕聲歎息,他告訴蛇寶寶是一條龍,是不願意蛇寶寶覺得自己是異類,孤獨自卑。可是蛇就是蛇,有了龍角也還是,既然是蛇又怎麽能長出龍爪來呢?
  蛇寶寶害他不開心,自覺理虧,在他臉上親了親:「我不要龍爪了,我睡覺。哥哥,我眞的不要了。」他鑽回到水裏去,湖面留下一圈漣漪。
  顧卿言怔怔的在湖邊趴了一會,覺得心裏有些積郁的滯悶和痛楚,並不算很嚴重,可是己經壓的一顆心不舒服。
  如果可以給蛇寶寶爪子,父親是不會吝啬的,但既然父親只給了他龍角,就一定有父親的道理。
  不知怎麽才能讓蛇寶寶永遠快快樂樂的?即使讓他深深相信他是龍,很多年以後,他仍然會一點點發現他和龍的不同。
  顧卿言想了一會,伸手拔了一根藥草扔在湖水裏,湖水碧透,藥草始終漂浮在水面上。不知道蛇寶寶是睡著了,還是傷心不想吃東西?
  顧卿言更傾向于後者,站起來想了會,乘雲去找自己的父親。
  
  龍王正在修剪花草,顧卿言直接落在院子裏呼喚他:「父王!」
  龍王放下手裏的東西,和兒子坐在院子裏的搖椅上,柔聲道:「卿言什麽事?」
  顧卿言歎了口氣:「父王,卿語想要龍爪。」
  龍王點了點頭。
  顧卿言覺得無奈:「可是我沒辦法給他龍爪。」
  龍王安慰兒子:「其實他並不需要龍爪不是麽?龍角可以保護他,不影響他,不給他增加負擔。但龍爪會使他行走困難,並不能眞正成爲他的一部分。卿言,天地有它的法則,你不要難過。」
  顧卿言皺眉:「他需要龍爪。現在他是爲了喜歡龍爪而需要,將來他會爲了證明自己是龍而需要。」
  龍王歎息:「卿言,他遲早要知道自己不是一條龍。你應該做的,不是現在就開始想今後要怎麽保住這個秘密,而是讓他學會樂觀自在,明白與人爲善的道理。等到他知道自己是蛇,也能讓他不會覺得太傷心。」
  顧卿言默默聽著過一會道:「父親,他的妖性會慢慢出現麽?有幾次他的眼睛發紅。」
  龍王望著兒子:「你覺得他是妖麽?」
  顧卿言微微搖頭。
  龍王柔聲道:「那就不會出現。」
  
  
  
  第四章
  
  半個月後是顧卿言一位姑母的生日,顧卿言小時候在她那裏居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于是專程趕去遠處的姑母家祝壽。
  蛇寶寶一步步軟綿綿的蹭到山莊門口送顧卿言和顧木木,不舍的拉顧卿言的袖子:「哥哥,早點回來呀。」
  顧木木搧翅膀,說:「一起去!一起去!」
  顧卿言把蛇寶寶抱起來:「卿語要不要去?」
  蛇寶寶問他:「小龍多麽?」
  顧卿言在心裏歎息,如實回答:「多。」
  蛇寶寶看了看自己的手:「哥哥,我不去。」
  顧卿言黯然傷神,把蛇寶寶放在地上,蹲下囑咐他:「我走之後你不要離開湖裏,我明天就回來了。」
  蛇寶寶用力點頭:「我乖!」
  顧卿言帶著顧木木乘雲而去,蛇寶寶軟綿綿的走回湖裏去。
  等長出龍爪再去和那些小龍們玩,好羨慕他們的龍爪。蛇寶寶在對龍爪的向往中,慢悠悠進入夢鄉。
  睡了沒多久,他似乎聽到顧卿言在岸上叫自己。蛇寶寶興奮的從水裏遊上去,顧卿言眞的站在岸邊。
  蛇寶寶雙眼發光:「哥哥你回來啦。」他覺得奇怪:「木木哥哥呢?」
  變作顧卿言的白玉璧感覺很吃力。這個山莊彌漫著顧家龍王的靈氣,在強大的靈氣下,弱小者的靈氣所能發揮的作用十分有限。
  這裏雖然不像青龍引那樣,完全不能使用靈氣變化,可是最多也只能做到把自己變化成顧卿言。
  白玉璧引著蛇寶寶出水:「到哥哥這裏來,哥哥帶你出去玩。」湖裏的靈氣更重, 否則白玉璧會選擇直接去抓蛇寶寶出來。
  蛇寶寶垂頭:「哥哥我不想去,等我以後長出龍爪來再去好不好。」
  白玉璧冷哼一聲,心想等你長出龍爪,不如轉世投胎更快一些。
  蛇寶寶聽見那聲冷哼,詫異擡頭,不知道哥哥爲什麽發出這種聲音。
  白玉璧連忙做出一個溫柔的表情:「寶寶來,哥哥帶你玩。」
  蛇寶寶遊到岸邊,仰躺在水面上開心笑道:「玩抛球好不好?」
  白玉璧斷然道:「不好,你上來玩。」
  蛇寶寶擡頭看了看頭頂的太陽:「可是今天很熱。」他離開岸邊一些,鑽到荷花荷葉的下邊,對白玉璧笑:「這裏好。」
  白玉璧心裏勃然大怒,眉頭皺起來,盡可能平心靜氣的開口:「你磨蹭什麽,快上來。」
  他自以爲態度和藹,但對于蛇寶寶來說,這已經是發脾氣了。顧卿言什麽時候也沒這樣跟他說話過,蛇寶寶呆愣在荷花下面。
  白玉璧看他發呆,心裏更加有氣,怒道:「上來!」
  蛇寶寶微微張口,遲疑著問:「哥哥?」
  他慢慢遊到岸邊,慢慢離開湖水,軟綿的走向白玉璧。
  白玉璧過來拉住他的手臂拽著他走,蛇寶寶被他抓的疼了,不能明白到底出了什麽事情,睜大眼睛看他。
  白玉璧大步往外邁,幾乎是拖著他在地上蹭。蛇寶寶沒有穿鞋子,腳上細嫩的肌膚只習慣踩著柔軟的青草,在白石板上一拖,疼的他哎呀呼痛,不肯繼續向前走。
  「嗚……哥哥,你要去哪裏?我腳痛痛!」
  「我帶你去外面玩快走!」
  「我不出去,我不出去。」
  白玉璧用力一扯,疼得蛇寶寶慘叫了一聲。
  蛇寶寶驚恐至極,他身上的衣服都是自己的蛇蛻所化,受到這樣苛刻的舉止虐待,本能的滑膩至極的從白玉璧的手裏掙脫開來。
  蛇寶寶驚惶痛哭:「哥哥……嗚……哥哥……你要幹什麽呀。」
  白玉璧因爲他的躲閃越發惱怒,雖然山莊裏的家丁已經被他騙走,卻也沒太多時間和這條蛇費勁。他伸手去抓蛇寶寶,蛇寶寶卻嚇的後退,轉身就往名花湖的方向跑。
  白玉璧連忙住手,誘哄道:「寶寶,寶寶。」
  蛇寶寶停下腳步,轉頭遲疑的看著他:「哥哥,你怎麽了?」他臉上全是淚痕,身體微微顫抖,被忽然發狂的「顧卿言」嚇得不輕。
  白玉璧柔聲道:「哥哥是要帶你出去玩,你怎麽不聽話呢。」
  蛇寶寶抽噎:「我不想出去玩。」
  白玉璧壓下心頭怒火:「那你回湖裏去吧,以後我永遠也不理睬你。」
  蛇寶寶怔在原地,不明白一向溫和的哥哥爲什麽要發怒,委委屈屈道:「那我們去屋裏。」
  白玉璧沒想到這條蛇那麽難抓,如果在房間裏,想必躲藏的範圍有限,點了點頭。蛇寶寶怯生生的跟在他後面,一路走一路抹眼淚。
  白玉璧已經事先在路的兩邊灑上雄黃粉,微風裏帶來一點雄黃的氣息,蛇寶寶立刻覺得渾身難受。
  才一踏進屋,白玉璧就關了房門。蛇寶寶坐在床邊,戰戰兢兢的看著他。
  白玉璧走過來,劈面給了他巴掌
  蛇寶寶被打得摔在地上,捂著臉痛呼:「哥哥,哥哥。」
  白玉璧提腳去踢他,腳踢在蛇寶寶柔軟的肚子上。蛇寶寶縮成一團,眼淚鼻涕一起狼狽的流下來。
  白玉璧還要再踢,蛇寶寶鑽到屋子下面,抱著頭顫抖。
  自玉璧把桌子挪開,在他腿上又重重踢了一腳。他的脾氣一向很壞,蛇寶寶越躲,他越生氣。
  蛇寶寶被嚇壞了,慢慢爬過去蜷縮在牆角,一動也不再動。白玉璧去踩他的腳,蛇寶寶只是哭泣,躲也不躲。
  蛇寶寶全不反抗,白玉璧倒不好意思再打下去,搬來椅子坐在蛇寶寶的旁邊:「你這麽不聽話,今天你就給我滾出山莊去,以後不准再回來。」
  蛇寶寶嚇的咚嗦,口齒不清的重複:「我聽話啊,我聽話啊,我乖。」
  白玉璧冷道:「聽話就滾出去。」他抓著蛇寶寶的頭發,把蛇寶寶提起來。
  蛇寶寶哭泣掙紮:「哥哥,哥哥。」
  那個因爲他受傷,不眠不休照顧他的哥哥,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打他的哥哥?蛇寶寶想不出原因,只覺得太恐怖了。
  白玉璧看著他的眼睛,冷冰冰的開口吐出最無情的句子:「我很討厭你,討厭你不倫不類的醜樣子,從今天起你給我滾。」
  蛇寶寶被扔出門外,他惶恐莫名。想回到名花湖裏去,才一踏上雄黃粉,就像被火炙烤,下半身現出了蛇的形狀,他只能走這條從房間通向山莊外的路。
  蛇寶寶趴在地上號啕大哭,遠處有烏雲悄悄彌漫過來。蛇寶寶回去敲門,在門外哭泣:「哥哥,要下雨呀。哥哥,要下雨呀。」
  門裏傳來冰冷絕情的聲音:「滾。」
  從前的哥哥,如果聽自己說要下雨了,會讓自己進去躺在他的床上,會給自己搭透明的帳幕。
  蛇寶寶趴在門外不動,眼淚一滴滴落在白石鋪的路上,匯聚成一片。
  滾,要滾去哪裏?他第一次睜開眼睛,就在名花湖裏看到在岸上讀書的哥哥。名花湖山莊像是他的母親,離開母親的孩子應該去哪裏?
  蛇寶寶不懂得思考這些,他已經被顧卿言的變化嚇的肝膽欲裂了。可就算是發狂的哥哥,也是哥哥。
  小蛇痛苦的卷尾巴,不離開哥哥!不離開哥哥!
  門被推開,蛇寶寶擡頭望。白玉璧看見他的蛇尾巴,厭惡的皺眉:「你怎麽還不走?」
  蛇寶寶的眼淚更快的流下來,他拉白玉璧的衣擺:「哥哥,我乖呀,我乖呀,我乖呀。」
  白玉璧後退一步:「我不是你哥哥,不許你再叫我哥哥。」
  白玉璧並不想把蛇寶寶騙出去殺了,即使收妖對龍族來說再平常不過,但那都是惡妖。即使他厭惡蛇寶寶,也不能違心的把蛇寶寶算在邪惡的妖怪中去。
  不得不承認,顧卿語把這條蛇養的很溫和。但無論是什麽樣的妖,離開了龍的居住地,就再也沒辦法自己回來了。
  蛇寶寶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再次伸手去拉他的衣擺。這次換到了不輕不重的一腳,踢在他的手指上。
  蛇寶寶堅持抓著不肯放,白玉璧拉住他的頭發,蛇寶寶戰戰兢兢的被拉的站起來。
  白玉璧:「我帶你到你應該去的地方,屬于你們的森林和群山,那裏有和名花湖一樣清澈的湖。」
  白玉璧決定把蛇寶寶帶到遠離名花湖的暗域去,那裏是妖們的所在。這條蛇看見他的同類自然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
  蛇寶寶痛哭:「我不去,哥哥,哥哥啊,哥哥。」
  白玉璧拖著他向山莊外走,蛇寶寶的尾巴狼狽的掙紮。糾纏之中白玉璧感覺到一股很大的力從手裏掙脫出去。
  蛇寶寶用蛇尾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眼睛通紅,猛的向名花湖方向衝過去。他知道現在路兩邊的粉末會讓他痛苦,可是比起離開哥哥的折磨,似乎疼痛也算不上什麽。
  雄黃粉沾在他的身上,讓蛇寶寶尖叫著打滾,身體已經完全變成了一條蛇。他努力向前,本能告訴他只要再往前一些,就可以落入名花湖中,讓湖水洗去那些折磨他的雄黃粉。
  自玉璧過去拉他的尾巴,蛇寶寶盤旋上來吐出信子。白玉璧扯著他飛奔向山莊外面,蛇寶寶用尾巴卷住山莊的門,無論如何不肯向前一步。
  白玉璧這時已經離開了山莊,不再受龍王靈氣的限制,便能用盡全力拉扯蛇寶寶的身體。他的手捏在蛇寶寶七寸的位置,蛇寶寶動彈不得,只有用尾巴死死的纏繞住山莊的門。
  蛇寶寶可以變化的更長,卻並不是沒有限制的。他覺得全身的骨頭都要疼得一節節的散開,疼痛讓意識漸漸模糊,眼前血紅一片。
  白玉璧的手中忽然一松,幾乎向前摔倒。蛇寶寶從門上松脫開來,在他趔趄的空隙猛的卷住了他,在他手臂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白玉璧覺得自己在一瞬間就被麻痹了,可怕的青色從他的手臂迅速蔓延到臉上。他再也維持不住顧卿言的外貌,露出自己的面目,急著把白蛇甩下去,離開這裏去驅毒。
  白色的蛇在地上滑動,血紅的眼睛閃爍著可怖的光,露出尖利的牙齒,倏地衝到他身邊再次盤卷上去。已經完全失去了作爲蛇寶寶的意識,只想將眼前的人一口咬住。
  白玉璧整個人被纏住。蛇的頭在他的頸項處,猛的向他的咽喉咬了下去。
  「卿語!卿語!」
  熟悉的呼喚聲傳來。
  白蛇略微遲疑,轉頭看向另一邊。
  顧卿言面色慘白站在那裏。
  白蛇望了望顧卿言,有一瞬的猶豫。
  白玉璧趁機使手臂掙脫白蛇的束縛,用還沒有麻痹的手掐住白蛇的七寸。
  白蛇大怒,用力向他撕咬。
  白玉璧只有竭力舉高他,使他離自己遠一些。那看起來並不特別的尖牙,竟然有著連龍也要被麻痹的劇毒,他不想再嘗試一次。
  白蛇咬不到他,越發暴怒,纏緊白玉璧的身軀漸漸用力。僵持不下了一陣,幾乎可以聽到白玉璧骨骼發出喀喀的聲音。
  憤怒尖牙終于咬到東西,顧卿言把手臂放在他的口裏,輕輕撫摸他的頭頂:「卿語,卿語。」他掰開白玉璧的手,把白蛇的頭抱在懷裏。
  白蛇倏地卷在他的身上,纏緊了他。
  顧卿言抱著白蛇,親吻他的頭頂,用掌心光召喚出父親給的龍角。龍角遇到靈氣,會自動出現。
  白玉璧沒有用靈氣傷害蛇寶寶,反而憑著年齡的優勢和體力,讓蛇寶寶受盡折磨。
  龍角出現後,白蛇似乎安穩了一些。仍然纏緊顧卿言,不斷的吐信子,卻沒有再進行攻擊。
  顧卿言怒視白玉璧:「你還不快走。」
  他在姑母的壽筵上覺得心神不甯,顧木木也沒精打采。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情,讓他覺得十分不安,因此他留下了顧木木,獨自一人回來看看,沒想到竟然看見蛇寶寶發狂咬人。
  白玉璧厭惡自己的蛇不是一天兩天。顧卿言深信蛇寶寶不會主動攻擊他,必然事出有因,對他十分不客氣。
  只不過顧卿言天生溫和有禮的性格,就算是生氣到極點也說不出什麽太狠的話。
  被一條蛇纏住對白玉璧來說是奇恥大辱,聞言怒道:「顧卿言,你看你養的妖孽。」
  白蛇在顧卿言的懷裏,聽見這句話,倏地探頭到白玉璧身邊,張開大口。
  白玉璧身上有蛇毒,幾乎壓制不住,急著找地方去驅毒,于是他恨恨的跺腳,拂袖走了。
  這時天降暴雨,狂風大作。雨水傾盆而下,白蛇本能的想找地力躲避。
  顧卿言抱著他進了山莊,他也中了蛇毒,沒力氣送蛇寶寶回名花湖,又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情,幹脆把蛇寶寶帶進臥室來。
  顧卿言找了顆丹藥吃下去,這次的蛇毒太重,他沒有辦法立刻排出去,只有依賴靈丹妙藥的作用。
  白蛇從他身上松開,遊走到床邊,顧卿言換了幹衣服,拿布巾給白蛇擦身上的水,然後把白蛇抱在床上。兩個一起躺著,聽外面的雨聲。
  白蛇煩躁不定,有時會忽然挺起身體,從上向下俯視顧卿言,血紅的眼睛十分可怖。
  顧卿言溫柔的凝望他,低聲道:「卿語、卿語。」
  白蛇不知道有沒有聽見,把頭漸漸放低,隨時可以一口咬在顧卿言的咽喉上。
  顧卿言撫摸白蛇的身體:「好孩子,躺一會吧,你累了。」
  白蛇略微猶豫,慢慢俯下來,和他躺在一起。
  顧卿言痛惜:「卿語,對不起,以後我永遠也不離開你。」
  白蛇甩了甩尾巴,把頭擱在顧卿言的肩窩,合上了血紅的眼睛。夜裏顧卿言睡著了,白蛇悄悄擡頭,盯著顧卿言。深藏的妖性與能力被激發,一瞬壓倒了他自己的全部記憶和感情。他已經辨認不出來面前的人是誰,只是覺得煩躁的心在這個人來後有點舒緩。
  現在這個人睡著了,白蛇的眼睛發紅,盯著顧卿言的咽喉。毒蛇喜歡一擊致命的位置。
  顧卿言在睡夢裏伸手去抱蛇寶寶,修長的睫毛下流出一顆晶瑩的淚滴。
  白蛇看著那顆淚,遲疑著俯身上去,感受那滴淚的氣息。那裏有懊悔、疼痛、無盡的關懷和情意。
  顧卿言睡的不沈,白蛇的信子在他的臉上輕輕碰觸,顧卿言睜開眼睛和他對望。那麽多的悲傷和深情,從顧卿言的眼裏傳來,白蛇眼裏的血紅色漸漸褪了下去。
  顧卿言摟住他的身體:「卿語,卿語……」
  一聲聲低喚。就像是第一天爲蛇寶寶取這個名字那樣,在湖邊反複的呼喚,希望湖裏那個小東西,明白自己是在叫他。
  叫了不知道有多久,喜歡追逐藥草的小東西終于醒悟,頂著藥草出來望他。
  那時候,顧卿言歡喜的撫摸他的頭頂,爲他明白自己的意思開心,不辭辛苦去更遠更深的山,爲他采集珍貴的藥草。
  生長藥草的奇山是不能用仙術攀登的,采集對自己來說沒有太大用處的藥草,只爲了看那小東西歡快的在輕透碧徹的水底奔波追逐。
  曾經滿懷信心的許諾,爲他擋去所有的苦難,只讓他跟自己分享快樂,並不是無緣無故的大方,而是他先給予了自己太多快樂。
  一個人讀書無聊時,拿著糯米千層糕來湖面晃一晃,就會有像箭一樣竄來的蛇寶寶。他會捧著千層糕,討好的叫哥哥。
  蛇寶寶把自己當作唯一的親人,睜開眼睛就會尋覓自己。但是他眷戀溫柔湖水的懷抱,很少離開名花湖,如果他肯上岸,一定是找自己有事。
  下雨的時候,他會委屈的來找自己搭靈氣帳幕。餓了的時候,他會在岸邊輕輕撥拉自己放在湖畔的琴來呼喚自己。
  到底出了什麽事,讓我的顧卿語變成了這個樣子?
  顧卿言心中酸楚,眼淚零落而下。他生來便是溫柔堅毅的性格,從小至今,落淚的次數屈指可數。
  白蛇看著他的眼淚,把頭移過去抵在顧卿言的下颌下面。吞吐的信子就在顧卿言的咽喉處。顧卿言的眼淚一滴滴落在他的頭頂,顧卿言的心跳和從前一樣平穩。
  面前的是誰?他的心跳聲這麽熟悉,熟悉的讓自己想一直聽下去。
  是誰教我背詩文,是誰給我藥草吃,是誰在下雨的時候搭起靈氣的帳幕,是誰把我握在龍爪裏,終日陪我在湖上玩耍,是誰……
  是這心跳聲的的主人,是小龍哥哥。
  可是爲什麽小龍哥哥要趕我走,踢我的腿,踩我的腳?除了哥哥這裏,我沒有其他地方去。爲什麽要把我從門上狠狠的拉開?他的手那麽重,像是要把我扯碎了。
  後來……又一個哥哥回來了。打我的哥哥,沒有這樣安穩的心跳。
  白蛇在顧卿言的懷抱裏化成蛇寶寶的模樣,猛的撲住他,嚎啕痛哭:「哥哥、哥哥,我乖呀,你不要趕我走,我害怕。」
  顧卿言抱緊他:「你乖,哥哥最喜歡你,永遠永遠也不趕你走。卿語、卿語。」
  蛇寶寶肝腸寸斷,想起白天的事情渾身都在發抖,生氣和害怕折磨他,那麽可憐、無處可去的他,被拖出自幼生長的山莊。
  
  這一夜很漫長,蛇寶寶在顧卿言的懷裏。
  他總是合著眼睛枕在顧卿言的肩上,過一會又會忽然睜開眼睛。擡起頭,仔細的看顧卿言的臉。
  顧卿言溫柔凝望他,每一次都等到蛇寶寶再次合上眼睛,才重新收緊懷抱,溫柔的輕拍他、安撫他。
  等到黎明來臨,蛇寶寶支撐不住,疲憊倒下。
  顧卿言抱著他躺在床上,心中不住翻滾。蛇寶寶看他的眼神,無限的依賴裏夾雜了恐懼和懷疑,即使那恐怖和懷疑的分量都微不足道,也讓顧卿言困惑痛楚。
  他悄悄起身一個人出去。
  山莊的家丁很少,但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井然有序。顧卿言把他們叫到大廳,一一問清他們昨天在哪裏。
  臨時被調走的守門家丁和院中家丁都說收到他的信,讓他們回顧家取顧卿言的東西,龍族傳信是收到之時就會自行消失的,少有僞造。
  顧卿言微微點頭,沒有責備他們。他選的家丁,都是他從小就熟悉,絕對信任的。
  顧卿言獨自去名花湖畔。大雨衝刷過的院子,青草碧綠,看不出任何端倪。
  顧卿言緩慢的在青草上行走,來回三次之後,在湖邊站定。湖畔祥光隱隱閃現,顧卿言化作一條青龍,投入名花湖的碧波之中。
  水是蛇寶寶的最愛,也是龍的最愛。顧卿言選這裏建築山莊,爲這湖水的清澈傾注了太多心力。
  他潛行在水中,以自身去感受水的變化。縱然大雨衝刷掉了一切,也不會找不到一點殘留。顧卿言在水下逡巡,緩緩的浮出水面,化回人形。
  水裏有雄黃,蛇最懼怕的事物。
  這湖水因爲他的保護,是不會被山莊外飄來的雜質所染雜的,湖水裏微末的雄黃一定來自山莊內,是大雨從院中衝刷入湖中的。
  顧卿言強自壓抑怒氣,臉色青白的站在水中。
  蛇寶寶從房間內跑出來,滿面驚惶的尋找顧卿言,遠遠的看見他站在湖裏,立刻撲了過來。跑近了看到顧卿言臉上的冷色,他嚇得站在原地,猶豫著竟然往後退了一步。
  顧卿言歎息一聲,伸手招呼他到自己身邊來。
  蛇寶寶一步步緩緩走過來,像是敏感的貓,隨時准備著有什麽狀況立刻逃跑。
  顧卿言並不急躁,只是站在那裏等,等著蛇寶寶慢慢踏入水中,慢慢貼在他的身上,到底出了什麽事情?讓蛇寶寶明明渴望到他身邊來,又懼怕他。
  清涼的水像溫柔的母親的手,爲蛇寶寶拂去心裏的掙紮煩躁。蛇寶寶微微張開口吐氣,放心的把頭貼在顧卿言的胸口。
  顧卿言抱著他沈到水裏去。蛇寶寶牢牢的貼著他,一動不動。
  他貼的那麽緊,像是顧卿言身上的一部分,或者就是顧卿言缺少的那些鱗片,有了他,顧卿言才是完整的。
  顧卿言用靈氣將湖水再次澄清,殘余的微量雄黃全部從名花湖中被清除出去。蛇寶寶可以在水裏像從前一樣悠遊自在的玩耍。
  
  他們在水裏待了整整一個上午,吃午飯時才浮出來。
  蛇寶寶趴在顧卿言的腿上,捧著一碗豆腐吃,顧卿言則把碾碎的藥草塗抹在他受傷的腳上。
  「卿語,昨天我離開之後,你的腳是怎麽弄傷的?」
  蛇寶寶警覺的擡頭,仔細看著他,好半天才道:「哥哥拖的,哥哥踩的。」
  這眞是天大的冤枉,冤枉裏隱藏著讓顧卿言憤怒的秘密。
  顧卿言輕撫他的頭發:「然後呢。」
  蛇寶寶仔細回想:「然後哥哥把我往外面拉。」他豆腐也不吃了,抱著顧卿言的腿痛哭:「我不要走,我不要滾。」
  顧卿言眼中厲光一閃,很快便收了回去,他柔聲道:「誰也不能讓你滾。」輕撫腿上蛇寶寶的背:「後來你咬了哥哥,哥哥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你還記得麽?」
  蛇寶寶微微搖頭,他咬向白玉璧的時候已經失去了神智。假如有一分清醒,就算頂著顧卿言臉的白玉璧打死他,他也不會咬下去。
  但蛇寶寶還記得另一件事:「又來一個哥哥,叫我名字。」
  顧卿言把他抛起來,正色道:「哥哥只有一個,只有我一個。趕你走的哥哥不是我。」
  他已經弄清除來龍去脈,壓著心裏的憤怒,無論如何,要先把事情對蛇寶寶講明白。
  蛇寶寶茫然看著他,顧卿言親了親他的額頭:「哥哥要變個樣子,你不要害怕。」
  蛇寶寶的眼前微光閃爍,顧卿言的臉消失了,現出了顧家龍王的模樣。
  他啊了一聲,猛的撲上去:「伯伯。」
  這聲伯伯叫的委屈至極,泫然欲泣。像是孩子在向父母訴苦,等待著父母全心全意的愛撫和安慰。
  只是伯伯的臉下面傳來顧卿言的聲音,把蛇寶寶舉高:「我不是伯伯,我是哥哥。」說到後面四個字,聲音也變得像龍王了。
  蛇寶寶怔怔看著,顧卿言在他面前變回原來模樣。
  蛇寶寶去摸他的臉,驚訝道:「伯伯、哥哥、哥哥、伯伯。」
  顧卿言讓他坐在自己腿上:「你看明白了,卿語,如果學會法術,是可以變成其他模樣的。打你的哥哥,是別人變的。我和木木去姑母家賀壽了。」
  蛇寶寶癡癡看著他,像是要哭,忽然又笑了,他摟著他的脖子:「哥哥,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打我……哥哥,別人爲什麽變成你打我?」這句話說完,眼淚又嘩的湧了出來。
  顧卿言心痛:「跟你沒關系,是我的錯。」
  遠處傳來一聲鳥鳴,一個黑點從遠處飛來,漸漸近了,可以看到絢麗的羽毛。顧木木吹著口哨落在顧卿言的肩上,一眼看見了蛇寶寶臉上的紅痕。
  顧木木驚訝、憤怒、化成一個少年站在顧卿言身邊,伸手去摸蛇寶寶的臉:「誰打你了?」
  蛇寶寶還是第一次看見木木變成人,抽了抽鼻了,委屈道:「不知道是誰。」
  顧木木崩潰坐倒:「你怎麽這麽笨,連是誰都不知道,木木哥去哪裏給你出氣。」
  顧卿言冷道:「我知道就行了。」
  
  參天大樹環抱著一方高大的白色石碑,碑文蒼勁古樸。這塊碑千年前就伫立在這塊大地上,代表著一家的榮耀和光輝。
  顧卿言站在石碑面前,輕輕撫摸那石碑上面的字迹。等待白家的家丁叫白玉璧出來。
  白玉壁已經將蛇毒驅了出去,臉色陰沈的出來見顧卿言,冷道:「你來找我做什麽?」
  顧卿言語氣淡漠:「以後不准再打顧卿語的主意。」
  白玉壁傲然冷笑:「妖孽凶頑,便可除之。你的蛇毒性異常厲害,難道你心裏不清楚?我不但要除,還要上報龍庭,請出神器,讓他神魂俱滅。」
  顧卿言不動聲色:「龍族第一要事不是除妖,是興雲布雨。昨天名花湖附近是否應有一場大雨?我也正要去龍庭問問,能夠在名花湖布雨的龍只有令妹,司雨有誤的龍會被鎖在寒潭三百年。」
  白玉璧微眯眼睛,厲聲道:「顧卿言,珊珊一心愛慕你,你竟然這麽狠毒無情。」
  顧卿言語氣更加冷淡:「這種愛慕,我無福消受。昨天一場突來大雨。將無數雄黃粉衝入我的名花湖中,白兄必然知道那些雄黃粉的來曆。」
  白玉璧怒道:「知道又怎麽樣?」
  顧卿言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長雪白,掌心忽然開出一朵白色的蓮花,蓮花中有光芒閃爍,一柄劍在花上盤旋。
  「白兄無故去我的山莊,傷害我顧家的人。今日你我必有一戰,敗者永不踏進對方家門十裏之地。」
  說話間那柄劍已有三尺長,劍身的寒氣閃耀。
  顧卿言伸手握住劍柄,寒氣倏地斂去。這是龍族中極難練成的掌中劍,以顧卿言的年紀本來不應該有這樣的修爲,卻已經把這柄劍操縱自如。
  白玉璧原本並不把顧卿言當成和自己實力相當的對手,只是因爲妹妹喜歡顧卿言而對他多加注意。昨天顧卿言敢以身擋蛇已經令他意外,如今看他竟然祭出這柄劍,心裏著實震驚。
  白玉璧倒不是膽小的人,難得遇到年輕一代中可能有實力與自己抗衡的人,痛快道:「好,戰就戰。」
  遠處林蔭中走出來一個女子,黯然道:「戰又怎麽樣,哥哥你贏了他,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再也不來,你輸了,從此哥哥還會有一天暢快麽。」
  風吹得她的衣裙獵獵作響,白珊珊幽幽道:「寒潭三百年,不見得就是什麽難以忍耐之事。顧卿言,你不必以此威脅我的兄長。」
  她抽出腰中寶劍:「不如我代哥哥比一場,輸了我自會去向龍庭認錯。」
  白玉璧急道:「珊珊,你別添亂,快回家裏去,不關你的事。」
  白珊珊心裏怨恨兄長胡亂插手,將她置于這種尴尬境地。
  爲了兄妹之情,就只有完全放棄和顧卿言的友情,這種郁悶幾乎折磨得她想呼喊,憤然道:「哥哥,這是我的事情!」
  顧卿言在心中歎息一聲,臉上卻沒有什麽表情,語氣更是十分冰冷:「是你的事也好。」
  他知道自己如果露出心軟表情,只下過白白增加白珊珊所受的折磨。
  既然不打算和她在一起,何必看似好心,卻給她根本不存在的希望,令她繼續爲了不可能的希望而心痛。
  顧卿言不屑于做那種「好人」,不缺這個一個愛慕者。
  白玉璧閃身攔在妹妹面前:「珊珊,你回家裏去。」
  一股柔和卻幾乎不能抵抗的力湧來,白玉壁被迫得向後退了幾步。
  叮當幾聲,白珊珊手中的劍斷作幾段掉在地上。
  顧卿言退回原處,收回掌中劍:「顧卿言就此告辭,請賢兄妹遵守諾言。」他飄然遠走,很快連背影都看不見了。
  白珊珊捂面痛哭,白家樹上的瓊花像是懂得她的心意,飄落了她一身。
  
  顧卿言回到山莊,蛇寶寶正躺在搖床上午休。
  而顧木木趴在他的胸口,偶爾扇扇翅膀。
  顧卿言趕他下去:「別吵醒他。」
  蛇寶寶聽見他的聲音,快樂的睜開眼睛,伸出手給顧卿言看掌心的寶貝:「哥哥,剛才伯伯來了,伯伯給我漂亮珠子。」
  顧卿言握住他打開的手:「伯伯給你的,你要好好收著。」
  
  
  
  第五章
  
  白雯雯踏在雲上,風吹得她身上的環佩叮咚作響,仿佛是仙人在彈奏琴弦。白雯雯春風得意,裙上的絲縧飛舞,心情無限歡快。
  這是她第一次獨自司雨,接替了原本屬于九姐姐白珊珊的位子。在出來之前,兄長和姐姐們,反複的叮咛她千萬別錯了司雨的順序,亂了雨勢的大小。
  司雨的途中,千萬不要做任何與司雨不相關的事情,尤其是還會路過顧家第十七子顧卿言的名花湖山莊,那裏養著醜陋的蛇妖。
  每個人都告訴白雯雯,要切記連看都不要看那裏一眼。兩家已經有多年不來往了。
  白雯雯駕著雨雲過去,她沒有忘記家人的囑托,卻仍然忍不住好奇向名花湖山莊望了一眼。名花湖被靈氣的帳幕覆蓋,看不眞切,湖畔生長著許多藥草。
  山莊裏有主屋兩、三間,竹屋四、五處,除此之外都是大片的繁花,姹紫嫣紅的開著,不像是誰的住處,倒像是花園。
  不怕雨的美麗小花妖在綠葉間打鬧。白雯雯在這裏略微停留,雨下的大了,小花妖們就回到花裏去躲藏了起來。
  龍和妖是很難共存的,除非一方可以完全隱去自己的氣息,否則一定會彼此感到不舒服。所謂天敵就是這個意思。
  可是那條顧小龍,他竟然養著醜陋的蛇妖,還護著美麗的花妖。難道顧小龍已經可以完全隱藏起身上的靈氣了麽?三哥都還辦不到呢。
  白雯雯胡思亂想的駕著雨雨過去,等到下午,才把這一場大雨布好,她駕雲回來時,天地間只有蒙蒙的細雨了。
  名花湖上那層靈氣的帳幕已經消失,湖畔的躺椅上坐著一個看起來十四、五歲的少年。白雯雯把雲頭降的低一些,想把那個少年看的更清楚。
  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少年頭上束發的銀冠,鑲著一條精巧的銀龍。銀龍口中鑲嵌著一枚含有淡青色的珠子,閃爍著浮動不休的光芒,碧玉的發簪就從龍頭下穿過去。
  少年的身上穿著一件雪白的衣衫,衣擺如流水般柔順滑落。看起來像是絲綢的料子,風吹過時仿佛十分透氣,可是雨滴卻不能在上面停留。少年還披著一件淡青色的鶴氅。寬大的袖子上鑲著幾片龍鱗作爲裝飾。
  這樣的衣服不知道誰會穿著,難道這個少年就是顧家的小龍?白雯雯把雲頭又降低了一些,已經可以看清楚少年漆黑的頭發,雪白修長的手。
  少年的肩上停落著一只羽毛絢麗的鹦鹉,那鹦鹉在少年的耳邊不知道說些什麽。
  少年帶著笑意開口反駁它:「你亂說,伯伯有好吃的,怎麽會不叫我們兩個。哥哥不知道被叫去做什麽苦差事了。」
  白雯雯本來以爲世間最美妙的聲音,是清風拂動身上環佩的叮咚,是九天上瑤光星君的琴曲。
  這個少年一開口,她便覺得自己錯了。世間最美妙的聲音,是這個少年口中吐露出來的句子。
  她的雲落得越發低,低到幾乎是直視這少年,才看見少年的臉,便看的癡了,竟從雲上摔了下去。
  顧木木振翅飛過去,落在白雯雯的頭上,飛快的一陣猛啄。
  白雯雯戴的一朵仙界蘭花被啄的碎成無數片,頭上的玉簪被啄的掉了下來,精美的珠子也散落了一地。
  顧卿語呼喚他回來:「木木哥,你不要這樣對待客人。」
  顧木木飛回到他肩頭,得意的踢了踢腳爪,抖抖自己絢麗的羽毛,伏在顧卿語的肩上准備睡覺。
  顧卿語去把白雯雯扶起來,他很少見外人,就連顧家的人都不常常見,對從天上掉下來這個女孩了感到好奇。
  顧卿語把簪子撿起來,給因爲害羞而面紅耳赤的白雯雯插回去,禮貌問她:「你是誰?怎麽掉在我的家裏?」
  白雯雯臉色越發紅:「我……那個我……我……」
  顧木木不屑抖翅膀:「她看你長得漂亮,就掉下來了。」
  白雯雯惱羞:「誰要你多嘴。」
  顧木木站起來准備和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龍女鬥口。
  顧卿語把顧木木捧在手裏:「木木哥,哥哥說好男孩不和女孩子吵架。」
  白雯雯是個大方的女孩子,摔下來雖然很尴尬,但是已經摔下來了,害羞也沒有用,收斂了一下心情,爽快的和面前的少年打招呼。
  「你是名花湖的顧小龍麽?」
  「是呀。你認識我麽?」
  白雯雯興奮:「我常常聽別人提起你,可是我現在覺得除了你長得很好看之外,他們說的都不對。」
  她繼續誇贊下去:「你的山莊好漂亮,我從來沒見過這麽簡單又這麽好看的山莊。你的聲音眞好聽,就像是九天上的仙樂,可是又比仙樂親切。你爲什麽要離開顧家自己住,你爲什麽要養……」
  有人截住她的話:「白雯雯姑娘,你似乎並不是我的客人。」
  白雯雯轉過頭去,身邊站著一個穿淡青色衣衫的青年。面色白晰,劍眉朗目。比起面前的少年,這個青年身上有更多龍的氣息。
  按理說這種氣息應該讓白雯雯覺得親近,可是偏偏不是這樣,她感覺自己對面前的人有著很深的畏懼。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說不出話來,無言的怔在那裏。
  顧卿言對她說那句話的語氣甚至可以算溫和,並不冰冷。可是,冰冷也可以算作一種帶有情緒的語氣,而不是現在這種全然的漠視。
  顧卿言對她說話的態度,就好像對一顆擋住了路的石頭一樣。
  顧卿語看見顧卿言回來,開心道:「哥哥,這個女孩子從天上掉下來。」
  顧卿言笑道:「是麽,那就請她從天上離開吧。」
  顧卿語在地上撿起來幾顆珠子,放在白雯雯的手裏:「對不起,木木哥把你的珠子弄掉了。」
  白雯雯臉紅:「謝謝你。」手被顧卿語碰到的位置似乎有些發熱,她握住那些珠子,踏上雲頭,駕著雲離開了。
  顧卿語目送她飛走,羨慕道:「她也會飛,會飛眞好。」
  顧卿言和他並坐在躺椅上,溫柔笑道:「你不偷懶,再有幾年就可以和她一樣了。」
  顧卿語改口:「會飛也沒什麽,在水裏其實也很好。」
  顧卿言莞爾,抓住他扔在水裏:「去玩吧。」
  裝飾著龍鱗的鶴氅住水裏漂浮,顧卿言飛身躺在鶴氅上,在名花湖睡了一個午覺。
  
  白雯雯三天後再次來到名花湖山莊,司雨結束後降低雲頭尋找那個少年的身影。
  找了半天也沒看到,正失望著要離開,名花湖中浮上來一個人,歡快的在水裏拍溫柔的水波。
  白雯雯大喜,把雲頭再降下一些,趴在雲上癡癡的看著他玩水。
  顧家的小龍,聽說和自己同歲。聽說從前是常常去自己家的,後來因爲一條醜陋的蛇妖,和兄長姐姐吵架,再也不來了。
  難怪姐姐一直都忘不了他,原來顧家的小龍生的這麽好看,又這麽溫柔。他爲什麽會養著醜陋的蛇妖呢,那條蛇妖可不要跑出來被自己看見才好。
  顧卿語仰躺在水面上,看著天上那朵雲越落越低,越落越低。潔白的雲下面有微微的柔和的光,顯示出上面有人在駕馭。雲的邊際有一個女孩子在探頭探腦。
  等到雲低的不能再低,顧卿語擡起手輕輕摸了摸那雲,笑著問:「天上掉下來的女孩子,你又來了,你來做什麽?」
  白雯雯伸手指比在唇邊,讓他不要出聲,壓低了聲音問:「你哥哥呢?」
  顧卿語會錯意:「你找我哥哥麽,他和木木哥出門去了。」他無奈的歎了口氣:「哥哥很忙。」
  白雯雯喜道:「我不找你哥哥,我來找你。」
  顧卿語遊到荷花旁邊,藏在荷葉下面,帶著點美麗少年的狡黠問白雯雯:「找我幹什麽?」
  白雯雯一時語塞,她本來沒想來找他,可是看見了他,就忍不住想下來和他說說話。現在他問自己爲什麽來,答不出來可眞有些丟臉。
  顧卿語伸手接了一滴荷葉送滴下來的水珠,緩緩遊出來,對白雯雯道:「把手伸出來。」
  白雯雯不知道他要幹什麽,把手伸到顧卿語的面前。少女的手肌膚自晰,五指修長,指肚有微微的紅潤,
  顧卿語把那滴水珠傾倒在她的掌心:「那天你走了之後,我在地上撿了你一顆珠子。珠子很漂亮,我留下了,還你一顆水珠好不好。」
  這話說的很沒有道理,珍珠與水珠的價值怎麽能夠相比?可是顧卿語說的沒有半點遲疑,只是在眉目裏流露出一些俏皮的笑意。
  這有點像是慣竊那些少女心的風流公子,心裏明了女孩子對自己的愛慕,不露聲色的勾引,讓女孩子自己送上門來。
  然而對顧卿語來說,這只不過是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的本能。
  怎麽去令別人喜歡自己,怎麽用眉梢眼角來蠱惑愛慕者。他都完全不需要學習,甚至不需要在頭腦裏擁有這個願望。
  無論是薄幸的風流公子手段,還是純眞外表下的誘惑本能,都不是白雯雯這個年紀所能明白和抗衡的。
  白雯雯癡癡的答:「好。」
  她用靈氣凝結成透明的屏障,把那顆水珠封存起來,很鄭重的裝在袖子裏。
  顧卿語遊到岸邊去呼吸大地的芬芳,拔了兩棵藥草,遞給白雯雯一棵:「每次你來都下雨,這些藥草長得就會更好。」
  白雯雯接過那棵藥草,學顧卿語的樣子放在嘴裏,輕輕咬了兩口,味道是有些苦的青草味,實在沒有什麽好吃的。
  她看顧卿語很開心的把那棵藥草咽下去,不明白爲什麽顧家的小龍會喜歡吃這麽怪的東西?
  下雨這個話題白雯雯可以接上,她高興的問:「你很喜歡下雨麽,我以後也會常常帶雨水來的。」
  顧卿語搖頭:「小雨我喜歡,大雨我就不喜歡了。」
  白雯雯奇道:「你是龍,爲什麽不喜歡雨,龍是越大的雨越開心的。」
  顧卿語不在意的回答:「是麽,但是我不喜歡大雨。大雨會讓山莊裏的花妖很難過,大雨打在身上我也會不舒服。」
  他從水裏遊到岸邊,一步步邁上岸去。
  白雯雯覺得他走路的姿勢和其他人很不一樣。明明也是邁步,卻顯得姿態飄逸,似乎衣抉翩翩搖曳,仔細看卻又看不出來什麽異常了。
  顧卿語坐在秋千上,衝白雯雯伸手出來:「過來陪我玩。」
  白雯雯走過去,坐在他的身邊,手臂和腿和顧卿語挨在一起,一陣陣的熱氣傳到心裏去。
  顧卿語讓她握住秋千那邊的繩子,自己握住另一邊。白雯雯和他一起用腳在地上慢慢的向後挪,然後收回腳,
  秋千前後慢慢晃蕩,顧卿語空著的那只手握住白雯雯的手。
  白雯雯心裏倏地顫了一下,半天才緩了過來,她發覺顧卿語的手很涼,肌膚十分光滑,比幼兒的還要細膩潤澤。
  白雯雯回握住顧卿語的手:「你爲什麽不上青龍引參加龍族的聚會,我這幾年每年都去,從來都沒有遇到你。」
  顧卿語眨了眨眼睛,回想白雯雯說的話指的是哪裏,想起給白己玉瓶的敖家龍王:「我以前去過的,後來哥哥不去,我也就不去了。」
  白雯雯不解:「你爲什麽那麽聽你哥哥的話,我哥哥姐姐說的話,我從來不會全聽。你哥哥好像很凶。」
  顧卿語讓秋千停下來,松開握住白雯雯的手,很正式的開口:「我哥哥不凶,我哥哥最好了,你是天上掉下來的美麗女孩子,但是我不喜歡聽你說我哥哥不好。」
  白雯雯沒想到他會有這麽嚴重的回應,臉色頓時變紅了。
  顧卿語離開秋千,到樹陰下的軟榻上去:「我要睡覺了,你回天上去吧,以後再來玩。」
  顧卿語點燃小小的香爐,合上眼睛,長長的睫毛擋住明亮的眼睛。樹上有淺紅色的花瓣飄下來,落在他的額頭。
  
  顧卿言回山莊的時候顧卿語還在睡覺。天氣冷了,他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
  顧卿言坐在湖邊,顧木木在藥草叢中叼了一截白色的披帛給他,那是白雯雯留下的。顧卿言看了一眼,扔了一顆小石頭把顧卿語砸醒。
  顧卿語捂著頭睜開眼睛,看見了他,起來撲到他懷裏去:「哥哥,你回來了,我好想你,你不是說明天回來。」
  顧卿言拿著那條披帛,笑道:「我說的話你不聽。我不是告訴你,不要再理這個女孩子。」
  顧卿語低頭無語,過一會道:「哥哥,你說她的家人不喜歡她和我們來往,可是她很好。我們悄悄的說話,她的家人也不會知道。」
  顧卿言把那披帛給他,沒有說話。
  顧卿語渴望的看著他,等待他同意自己和白雯雯做朋友。
  顧卿言疲倦的歎氣:「我很累了,你自己待著去上吧。」
  之後的兩天,顧卿言都沒有理睬他。顧卿語每天跟在他身邊,顧卿言都當作沒有看見。第三天顧卿言要遠行,帶了顧木木一起走,連告別的話都沒和他說。
  顧卿語獨自站住山莊門口,看著他們不見了,嚎啕大哭。
  山莊裏的花妖聽見他哭泣,跑出來幾個在他身後,探頭探腦的望他。
  顧卿語心裏難過,一步步挪回名花湖邊,趴在藥草叢中又放聲大哭。
  小花妖們還不會說話,跑到他身邊去,伸手去拉他的衣袖,發出咿咿唔唔的聲音。
  顧卿語把花妖握在手裏,傷心道:「哥哥不理我。」
  小花妖苦惱的撓了撓頭,顧卿語把它們放回到草地上,回到湖水裏去。水面微微蕩漾,花妖坐在湖邊的荷花裏,不知道他在湖裏面做什麽。
  顧卿言傍晚回來的時候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顧卿語聽見他走路的聲音,從湖水裏出來,看著他和顧木木邁進房門。
  就好像……忘記了山莊裏還有自己一樣。
  顧卿語默默走過去,默默的站在門外,默默的抱著膝蓋坐在那裏。
  天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顧卿語覺得大氣冷得讓他困倦,迷糊著幾乎要躺倒了。就在這時候,顧卿言的聲音傳出來:「卿語,進來。」
  顧卿語推開門跑進去,站在顧卿言的面前,委屈道:「哥哥。」
  顧卿言柔聲道:「卿語,姑母說想讓你過去她那裏玩幾天。有很多新朋友,有好看的女孩子。」
  顧卿語撲在他懷裏抱著他的腰:「我不要新朋友,我只要哥哥,哥哥你不要不理我。」這幾句話說的痛哭流涕,樣子十二分淒慘可憐。
  顧卿言替他擦眼淚,說:「除了白家的龍,你可以隨便和其他人交朋友。」
  顧卿語哽咽:「我不交朋友了,哥哥,你別不理我。」
  顧卿言溫柔點頭:「好。」
  他幫顧卿語把頭發輕拂到耳後去:「眼睛怎麽這麽紅,像一只小兔子,回去睡覺吧。」
  顧卿語仰頭看他:「我要來房間睡。」
  顧卿言取了手巾給他擦了擦臉:「爲什麽要來屋裏睡?」
  顧卿語難過:「哥哥,因爲我想你。」
  他把頭貼在顧卿言的胸口:「你明天還出門麽?」
  顧卿言溫柔安慰他:「不出門了,可以在山莊待一個月。」
  顧卿語貼在他身上,一直貼到顧卿言在床上躺下。
  顧卿語自告奮勇要幫顧卿言脫衣服,卻發現他身上纏了一層白色的布條,透出藥草的氣息。顧卿語伸手去解那布條。
  顧卿言按住他的手:「別動。」
  顧卿語急的焦躁,一定要解開看看。小時候白珊珊那箭讓他明白,那散發苦藥草氣息的布條意味著什麽。滿心的焦急煩悶,他把布條扯得落開,露出了裏面的傷口。
  顧卿言故意繃著臉:「扯什麽,纏回去吧。」
  他要在家裏待一個月,受了傷原本也沒有辦法瞞住顧卿語。被靈氣高強的妖所傷害,傷口不能使用靈氣來迅速愈合。
  顧卿語手指顫抖的幫他把布條纏回去。
  顧卿言一把摟住他躺下:「來,睡覺吧,明天早上哥哥帶你去姑母家玩。」
  顧卿語沒有出聲,過一會低聲問:「哥哥,龍庭讓你做什麽,爲什麽你受傷了?你不是那種負責下雨的龍,對麽?」
  顧卿言笑著伸手在他鼻子上按了一下:「你說的對,我不是下雨的龍。這次傷了是因爲不小心,以後不會了。」
  顧卿語把頭輕輕貼在顧卿言的傷口上:「哥哥,我什麽時候去和你一起做事情。我們每個長大都要做事情,對麽?」
  顧卿言撫摸他順滑的長發:「你不用做事,我會把你的那份差事也一起做了的。」
  顧卿語煩惱:「爲什麽長大了都要做事呢,哥哥,你可以不做事麽?我希望你留在家裏,每天和我在一起。」
  顧卿言柔聲道:「卿語,大家各司其職,維持世間的秩序。我們享用了雨水,藥草,能爲世間出力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我只是最近有些忙,等手上這件事過去了,就可以天天留在山莊裏。」
  顧卿語微微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探身過去把照亮床帳的珠子收在錦囊裏,光線立刻暗淡下來。他躺在顧卿言的身邊,伸手在傷口的周圍輕輕描畫。
  「木木哥也要做事麽?」
  「木木不做事,他去看熱鬧。」
  「山莊裏的花妖要做事麽?」
  「它們不要。」
  「是不是妖不需要做事?」
  「嗯,妖不需要做事。」
  「可是妖也享用了雨水、藥草,爲什麽他們不去做事。」
  「做事要自願,不能強迫。比如說我們龍族因爲一直都擔負著許多使命,大家心裏都不會覺得去做事有什麽不對。但是我們只會約束自己的子弟,不會去約束妖。其他仙族也是一樣,都會先約束自己。」
  「難怪人家不喜歡妖。」
  「你聽誰說的?」
  「哥哥們說的,他們說要捉妖煉丹。」
  「捉妖煉丹不是因爲不喜歡妖。不做壞事的妖,哥哥們不會捉的,比如花妖,哥哥們從來都不捉。花妖溫柔善良,不但不會做壞事,還會一心做好事,所以花妖修成仙的最多。如果做了壞事,很凶殘的事,就算是仙,也會變成妖,墮入魔界妖城中去。」
  「花妖是善良的好妖精,那什麽妖會很凶殘呢?」
  顧卿言把他抱在懷裏,略微壓到傷口,有一些疼。他溫柔望著顧卿語的眼睛:「凶殘的不一定是什麽妖。因爲凶殘是心決定的,無論是什麽妖,心裏善良就不會凶殘。」
  顧卿語長長的睫毛打架:「哥哥我困了,天氣變冷了。」
  他伏在顧卿言的身上慢慢合上眼睛,臉貼在顧卿言下颌下面,一手抓著顧卿言的袖子。
  
  第二天他們沒去姑母家,早上降了一場霜,顧卿語的眼睛都睜不開了。顧卿言給他點了爐子取暖,他才稍微精神了一些。
  顧卿語裹著被子躺在床上,傷感的問:「哥哥,我是不是龍裏面的……嗯……殘疾的龍。」
  顧卿言正在衝茶,幾乎把壺水衝到杯子外面去,失笑道:「胡說什麽。」
  顧卿語把被子裹的更緊一些,把小暖爐拉的離自己更近一些:「我的爪子還沒有長出來。天氣熱我會覺得難過不想動,天氣冷我會覺得很困,也不想動,可是哥哥不這樣。哥哥長得好看,天氣熱和冷都不會沒有力氣。」
  顧卿言坐在他身邊,把暖茶遞給他:「你不是殘疾的龍,你是美麗的龍。並不是和大家不一樣,就叫做殘疾。」
  顧卿語喝下暖茶,舒服一些,握著顧卿言的手,把顧卿言的手貼在白己的心口:「哥哥,是不是因爲我長得和大家不一樣,你才帶我在山莊裏生活。」
  顧卿言把他抱在懷裏:「不是這樣,我搬出來住在山莊裏的時候還沒有你。我搬出來住,是因爲家裏太吵鬧。」
  顧卿語相信他的話,露出開心笑意,把自己的手覆在顧卿言的手上:「哥哥,你永遠也別離開我。」
  
  
  
  第六章
  
  白雯雯再次來降雨,距離上一次已經過了十一天了。她心裏著急,卻必須先做好自己的事情才能來名花湖。
  好不容易盼到這場雨降完,白雯雯匆匆乘雲來到名花湖。她在雲上略微一掃,就看到了下面的顧卿言和顧卿語。
  顧卿語戴著一頂銀色的發冠,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垂落的衣袖各刺繡著一枚八卦,衣擺處繪著仙鶴的圖紋,用料十分輕柔,有風吹過,一派翩翩欲乘風的氣度。
  他正隨著顧卿言的琴聲自在歡快的起舞,舞姿優美多變,時而婉轉,時而激越。肩若削成,腰身如束,既能如流水般毫無阻滯,又能如煙花乍燃般紛繁妩麗。
  白雯雯看的發癡,怔立在雲端。這舞蹈她熟悉,是千年前一位龍女編排的長信舞,用以贊美勤奮忠貞的美好品格。
  白雯雯自己就會這長信舞,從小到大,也不知看了多少遍。此刻覺得顧卿語的腰像是有生命一般,就連龍族最美麗擅舞的龍女也未必比得上。
  顧卿言穿著和顧卿語一樣的袍子,顔色是淺灰的。天已深秋,吹落一地的紅葉,堆在顧卿言的琴旁邊。
  白雯雯不了解顧卿言,以爲他很冷漠,卻還是忍不住在心裏稱贊,顧卿言有天成的清貴之氣。
  琴弦在他的手裏像是變成了天地間的風花雪月。仿佛溫柔的水波蕩漾,又好像春花在逐一盛放。
  湖邊還坐著一個少年,眉目清爽俊秀,帶著些俏皮活潑的樣子。頭發用一根木簪簡單的挽起來,穿著一件淺紫色的衣裳,斜倚著湖邊的老樹吹箫。
  白雯雯不禁羨慕他們的逍遙,覺得湖邊這僅有三個人的聚會,比青龍引上的歌舞升平還要樂趣無邊。
  雲遮在空中擋住了陽光,下面自然不會一無所知。
  顧卿語停了來,仰頭向上望,看見白雯雯的雲,想著顧卿言說不可以和她交朋友,一時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和她打招呼。
  顧卿言停下來,把手指輕按在琴弦上。
  顧卿語站在中間,看了看白雯雯,又看了看他,沒有遲疑的跑到顧卿言身邊,坐在他的腿上,把臉埋在顧卿言的肩窩裏。
  白雯雯站在雲端,不知道他爲什麽跑掉了,緩緩降落下來,委屈地叫他:「顧卿語!」
  顧卿語從顧卿言懷裏轉頭看了一她眼,又把頭轉了回去。雙手抱著顧卿言,把臉在顧卿言的懷裏蹭了蹭,還是沒有和她說話。
  白雯雯的眼淚倏地落了下來,心裏又急又氣又委屈,她是聰明美麗的龍女,一向受寵。不明白爲什麽上次見面還好好的顧卿語,忽然不理她了。
  顧卿言摟著顧卿語的肩,把他納入自己的懷抱,柔聲道:「白姑娘,這裏不是你行程的一部分,我們也不是你的朋友,你不該常常來的。」
  白雯雯強忍心酸,委屈至極:「你問他,他是不是我的朋友?他不是我的朋友,爲什麽扯著我的手和我說話,爲什麽送我水珠。」
  顧卿語聽她這樣說,好像自己和她說過要交朋友似的,可是明明沒有,他心裏也覺得很委屈。他不希望顧卿言生氣,略微擡頭看顧卿言的臉色,還好顧卿言並沒有露出不開心的神色。
  顧卿言讓木木去請白雯雯坐下,爲她倒好香氣四溢的茶,態度略微和藹了一些:「白姑娘,你和卿語只見過兩面,既然不相知,便談不上是朋友。你應該知道,我和你的兄長姐姐關系並不和睦,他們並不希望你來和我們接觸。」
  白雯雯頓足:「我的兄長姐姐只是我的兄長姐姐,我是我自己,我要和他做朋友,和我的兄長姐姐沒有關系。」
  她以爲這番話會得到顧卿言的嘲諷,但是她實在是沒別的理由爲自己辯解。沒想到卻在顧卿言的眼睛裏,看到了對自己的認同。
  但是顧卿言並沒有被她的話說的改變心意。
  顧卿言的聲音溫柔悅耳,帶著一種打動人心的力量:「你的話沒有錯,但得不到家人支持的友情很難維持。更何況比起兄長和姐姐,一個只見過兩面的外人並不是那麽重要。你仔細想想,到底應不應該惹兄長和姐姐不開心。」
  白雯雯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你不知道我來見他一次多不容易,我想和他做朋友,我和我哥哥姐姐不一樣,我也不會告訴我哥哥姐姐。」
  顧卿語坐在顧卿言的懷裏,聽到這裏,轉過頭來誠懇道:「白姑娘,對不起。你哥哥姐姐照顧你,如果爲了我,你會欺騙他們,或者惹他們不開心,那我眞是對不起你,我不希望這樣。」
  白雯雯氣急,站起來去拉他:「誰要你說對不起,我要你和我像原來一樣。」
  顧卿語的肌膚滑膩,他稍微用力掙紮,便從她緊緊拉的手裏脫了出去。白雯雯越發生氣,顧卿語十分內疚,不知道該怎麽辦。
  顧卿言擋在他們兩個人中間:「白姑娘,世上有些緣分就像雨滴落在荷葉上,風吹過便結束了。如果強求緣分停駐,就要費太大的力氣來維持。到最後不但不會感覺不到這緣分的美好,還會怨恨它,覺得被它所拖累。」
  白雯雯哭得眼睛發紅,咬牙叫顧卿語:「顧卿語,你出來說,你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顧卿語慢慢走到她的面前,看著她的眼睛:「哥哥不希望我和你做朋友,他說你的哥哥姐姐不喜歡你和我們來往。白姑娘,我會記著你來下雨澆我的藥草,但以後我們就不要見面了。」
  白雯雯咬著下唇,又怒又氣又委屈,聽他說完這幾句話,忍不住呵斥他:「你爲什麽這麽窩囊,什麽都要聽你哥哥的?你到底是不是男子漢。」
  顧卿語有一瞬的黯然,默默轉身回到顧卿言的身後,伸手從後面抱著顧卿言的腰。那是一種躲避外界的姿勢,裏面透露出來不用言語就能明白,對顧卿言無盡的依賴。
  白雯雯看著顧卿言和顧卿語,感到自己沒有一點辦法,失聲哭泣:「顧哥哥,你爲什麽要這樣。我哥哥姐姐不喜歡你們顧家,我從來也沒有不喜歡過。」
  顧卿言大覺頭痛,心知肚明眼前的白雯雯把顧卿語誤會成了同族。
  顧卿語不是龍,這個秘密其實顧家沒有多麽刻意的去保守。
  顧卿言對此總是帶著順其自然的心態,可並不舍得讓顧卿語過早的知道眞相。接受他與大家並不相同這個事實,一定會讓顧卿語感到難過的。
  白雯雯對顧卿語的喜歡,沒有足夠深厚的感情長久維持,她並不清楚顧卿語就是白家最厭惡的妖類。
  雖然並不是誰刻意欺騙她,卻也不能否認欺騙了她的事實。
  顧卿言對這糾纏的女孩子實在是不耐煩,歎了一口氣,無奈道:「白姑娘,請你離開這裏,以後也不要再來。」
  他帶著顧卿語,倏地消失在白雯雯的面前,回到了房間裏面。顧卿語趴在窗口看著抱頭痛哭的白雯雯,露出難過的表情。
  顧卿言心裏覺得有些郁悶,他畢竟還年輕,左右爲難的滋味並不好過。白雯雯這件事讓他覺得無力,顧卿語不像從前那麽聽話,似乎預示著遲早都會出現一場變動。
  他蕭索歎氣:「你不舍得她就推門出去吧。」
  顧卿語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立刻不張望了,跑回來坐在顧卿言身邊,抱著顧卿言的手臂,仰頭看他,委屈的喊:「哥哥。」
  顧卿言躺在床上合著眼睛,低聲道:「別來和我說話,讓我安靜一會。」聲音裏透出可怕的疲倦。
  顧卿語這下明白他是眞的不開心,老老實實的坐在床邊,充滿擔心的看著顧卿言。外面白雯雯是怎麽樣,他再也不關心了。
  除了哥哥,世界上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
  
  令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早了很多。天空飄起第一場雪花的時候,顧卿言完成了他分內的任務,漫長的冬季可以一直留在山莊中。
  枝頭的樹葉落盡了,顧卿語和往年一樣,遊上岸來,在顧卿言給他專門搭建的溫暖樹屋中冬眠。
  顧卿言爲他把柔軟的葉子鋪在樹洞裏,撫摸他細膩光滑的鱗片。
  顧卿語的眼睛微微眨動,最後合上,把身體盤卷起來。
  這一年裏發生了許多事,顧卿語和從前不一樣了。他想的事情更多也更聰明,將來總有一天不會繼續相信,他也是完全正常的龍。
  與其等著他被意外傷害,不如由自己來告訴他。顧卿言坐在老樹的外面,看著沈睡的顧卿語。決心明年春天到來的時候,就把自己收養他的一切緣由全部講給他聽。  
  草木黃了又綠,芳草發出了新芽。
  白雯雯帶著第一場春雨來到名花湖,她下完雨後在名花湖的上空猶豫。
  終于對顧卿語的思念戰勝了她的自尊。哪怕再被顧卿語親口說一次不要和自己來往也沒有關系,只要再見見他就好。
  悄無聲息的降落在名花湖畔,湖邊沒有人,白雯雯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失望,她退了幾步坐在湖邊老樹旁的軟榻上。靈敏的耳朵聽到輕微的呼吸聲,白雯雯急忙跳起來,尋找聲音的來源。
  老樹有幾人合圍的粗細,白雯雯緩緩轉過去。她發現了呼吸聲的來源,樹洞裏盤旋著一條白色的蛇,正在迷糊著晃頭,看見她立刻吐出信子。
  淒厲的尖叫響徹名花湖的上空……
  顧卿語才睜開眼睛就看見白雯雯,雖然說哥哥讓自己不要和白雯雯做朋友了,但是見面也應該和她打個招呼。
  他迷糊著晃晃頭,還沒有開口,白雯雯就看著他尖叫。
  顧卿語被嚇了一跳,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但做一個男子漢要勇敢,他滑動過去,想安慰白雯雯。
  白雯雯拔出寶劍,看著向自己靠來的蛇,已經感覺到白己的腿開始發軟。
  蛇忽然開口:「你來下雨麽?」
  白雯雯顫抖著又尖叫了一聲,猛的一劍刺了下去。蛇妖發出聲音,嚇的她肝膽欲裂。但她畢竟是龍女,仗起膽子,希望可以驅走蛇妖。
  身體上傳來的痛楚在一瞬擊倒了顧卿語,顧卿語在地上翻滾,鮮血從傷口源源不斷的流出來。
  白雯雯嚇的哆嗦,用寶劍指著顧卿語,看面前的蛇是不是還有余力,隨時准備再補一劍。
  顧卿語完全不明白爲什麽她要刺傷自己?他本能的感覺到白雯雯手裏的劍很可怕,不只是可以讓自己流血受傷這麽簡單,顧卿語勉強停止翻滾和她默默對峙。
  顧卿言忽然出現在他們中間。一股巨大的力量把白雯雯推得向後,連退了幾步落入湖中。
  顧卿言正在午睡,方才被白雯雯的尖叫聲驚醒,還沒有來得及想怎麽回事,就又聽到了一聲尖叫。
  他無暇細想,直接來到湖邊,留有余力的把白雯雯甩出去後,看到醒來的顧卿語。
  顧卿語也看見了他,立刻用僅剩的力氣盤旋存他身上,等著他來救治自己。顧卿語不知道爲什麽白雯雯要刺自己一劍,眼淚從黑眼睛裏不斷的落出來。
  顧卿言看了他的傷口,刺的不重,但顧卿言從小長到大,傷到的機會屈指可數,受不了這種疼痛。他受的兩次傷,都和白家姐妹有關,難道眞的和這對姐妹犯衝?
  白雯雯從湖裏出來,衣裙全都濕透了。她看顧卿言抱著那條蛇,才要開口。
  顧卿言已怒道:「誰准你進來的,滾出去。」
  白雯雯已經想起顧家的小龍養著蛇妖的事情,她咬了咬下唇:「你讓顧卿語出來,我親口給他道歉。就算我傷了這……」
  顧卿言大怒揮袖,幾道青色的光芒從他的袖口飛出裹住了白雯雯。白雯雯覺得自己身周全是冰冷的寒氣。凍得她牙齒打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卿言怨怒攻心,冷道:「你傷的就是顧卿語,你要跟誰道歉?從今往後,白家任何一個,踏入我的山莊一步,就要留下命在這裏。」
  白雯雯被狂風卷起,摔落在名花湖山莊之外。她胸口血氣翻湧,半天才能掙紮著站起來,比身體上的疼痛更可怕、更讓她失魂落魄的是顧卿言的話。
  那條蛇……是顧卿語。
  那個在荷葉下衝自己微笑,送給自己水珠,牽著自己的手一起晃秋千,感謝自己帶來雨水爲他澆灌藥草的美麗少年顧卿語。
  他不是龍……他是蛇妖。
  原來顧卿言才是名花湖的小龍,而顧卿語就是那條哥哥會用戲谑嘲諷口氣說起的「蛇寶寶」,是醜陋的蛇妖。
  
  白雯雯失魂落魄的回到家裏,她獨居的院落沒有其他人。白雯雯跌坐在地上,心裏一陣陣的動蕩。一會想,他是妖……他是妖,一會想,我傷了他……我傷了他。
  那盤卷著的蛇和顧卿語的面目,無論如何也不能重合到一起去,白雯雯失聲痛哭。明明他問自己是不是去下雨,爲什麽沒有仔細聽聽他的聲音。
  她迷迷糊糊的到了晚上才起來,一個人爬回房間去。腦子裏全是流血的顧卿語,和她對峙時的畫面。顧卿語的眼睛裏又震驚又憤怒,那是因爲想不到自己會傷他麽?
  白雯雯夜裏哭醒,傷心至極。那荷葉下衝自己微笑的少年,再也不會理睬自己了。
  白雯雯蜷縮在床上,抹了抹眼淚,可是他也有錯,他爲什麽要欺騙自己說他是顧家的小龍。
  如果……如果他直接告訴自己他是蛇妖……
  白雯雯怔怔的想了一會,假如他直接告訴自己他是蛇妖,也許自己再也不會和他接近了。
  白雯雯討厭妖,並不僅僅因爲家人的話。妖們大多爲非作歹,這是個事實。
  白雯雯和白珊珊的母親就是在保護龍族的領域時被蛇妖所傷,回來之後一直難以痊愈,沒過幾年就早早辭世了。對于龍族五、六百年的生命來說,母親的離去太讓白家的子女心痛。
  可是顧卿語和那些妖不一樣。白雯雯不由自主的想,他是顧家養大的,他一點都不像貪婪凶殘的蛇妖。
  白雯雯坐起來,把燈點燃,對著搖曳的燈火想和顧卿語相見時的情景。
  也許顧卿語雖然是蛇,卻和花妖樣有溫柔善良的心腸。
  等到天色微微明亮越來,她再也忍耐不下去。她要去名花湖山莊找顧卿語,告訴顧卿語,自己不是有心傷他的。
  她昨天被顧卿言趕走,靈氣受到了損傷,不能駕馭雲,于是選了一匹龍馬,騎著前往名花湖的方向。龍馬日行千裏,神駿非凡,並不比她駕雲來的慢。
  將要望見名花湖山莊,龍馬的缰繩被一個人扯住,狂奔中的馬人立而起,聲勢驚人。白雯雯幾乎被甩了下去,急忙抱住馬的脖了,安撫龍馬。
  拉住龍馬的是一位少年,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衫,布料十分輕柔,寬大的袖子在風中被吹拂的流動,眉目像是仙人妙筆劃就,眼睛裏卻有著仿佛萬年不化的冰山。
  明明應該陌生,看起來又覺得熟悉。白雯雯皺眉,這個人長得有點像顧卿語。
  他手裏拿著一把劍,問白雯雯:「這柄劍是你掉的麽?」
  白雯雯安撫好龍馬,略微蹙眉。這是她的劍,她昨天傷了顧卿語後,心神恍惚,竟把這柄劍丟在了路上。
  眼前的人感覺不到仙氣,也感覺不到妖氣。這種情況他在顧卿語身上遇到過一次,沒有在意。現在又遇到了一個,心裏有些防備。
  「是我的劍。」
  劍上有她家族的徽記和她的氣息,來人既然問出這句話,根本就是已經肯定這件事了。白雯雯也不是賴帳的性格,只是暗自提起靈氣,隨時可以出擊。
  對面的少年輕輕撫摸劍刃:「你用這劍傷過人,那個人在哪裏?」他擡頭看向白雯雯,眼裏有一閃而逝的紅光。
  那紅光讓白雯雯心抽緊,握牢馬缰。她不是膽大的女孩子,驟然見到顧卿語的眞面目都嚇的她失態,現在面前的這個少年雖然沒有妖氣,神情和語氣卻十分冰冷可怕。
  「我爲什麽要告訴你?讓開。」
  那少年淩空向她伸出手,白雯雯驚叫了一聲,頭發仿佛被無形的手用巨大的力扯在半空中,掙紮不開。
  「告訴我,他在哪裏?」
  聲音很低,少年似乎沒有開口,可怕的痛楚進入白雯雯的身體。
  她痛楚掙紮,咬緊了牙關,竟然沒有再叫出聲。有時候女孩子很脆弱,一點小事情就會尖叫,有時候又很堅強,仿佛淬火萬遍的鋼條,無限堅韌。
  那少年也有些爲她的堅持感到意外,竟然笑了笑,松開遙控的力量:「很好,不愧是龍族的少女,你既然傷了他,他就是你的仇人,把他在哪裏告訴我,我會幫你。」
  白雯雯忍痛道:「你找他做什麽。」
  那少年眼中微弱的紅光再閃,爲他俊美的面貌添上邪意:「我要在一個人的墓前放幹他的血,看那個人會不會活過來。」
  白雯雯嚇的戰栗,身體一陣陣的抖,此刻她已經完全忘記了顧卿語是蛇妖,只當他是自己的朋友,喃喃道:「你眞瘋狂。」
  龍馬忽然轉身狂奔,這匹馬和主人心意相通,感覺到白雯雯的恐懼,帶著她逃離。馬背上忽然一輕,白雯雯被淩空拖住,在強烈的痛楚中失去意識。
  
  顧卿語的傷不重,塗了藥就不疼了。顧卿言坐在他身邊,給他把被子蓋好。
  顧卿語抓著他的袖子,明亮的眼睛似乎比平時黯淡許多。顧卿言覺得心疼,把他抱在懷裏。顧卿語的眼淚悄悄流出來,沿著顧卿言的領子流下去。
  「哥哥,哥哥。」好不容易快睡著了,他又睜開眼睛叫顧卿言。
  顧卿言柔聲回答:「我在這裏。」
  顧卿語把臉埋在顧卿言的衣服裏:「哥哥我害怕。」
  顧卿言抱緊了他:「以後白家的人再也不來了。」
  顧卿語感覺到他的溫暖,淚流得更快:「哥哥我怕,我覺得心裏怕。她爲什麽刺我?」
  顧卿言抱著他躺在床上,溫柔的撫摸他的頭發:「卿語,我要和你說一件事。」
  顧卿語忽然警覺起來,帶著畏懼望著顧卿言。
  顧卿言感覺到他的身體在一瞬間變得僵硬,安撫的把他抱得更緊。
  「卿語,你叫我的父親做伯伯。」
  顧卿語用眼睛在顧卿言的臉上小心翼翼的掃了一遍,才點了點頭:「嗯。」
  「所以你和我不是親兄弟,你有你的父親,我有我的父親。」
  顧卿語臉色漸漸變白:「哥哥,我不想聽了,我想睡覺。」
  顧卿言不舍得他難過,將照明的珠子裝在錦囊裏,擁著顧卿語入睡。
  
  夜裏,顧卿語的傷口疼的他睡不著,心裏的事情也讓他煩躁。他伸手拉顧卿言的頭發,忽然孩子耍脾氣似的用力拉了一下。
  顧卿言立刻醒了過來,把他向上抱抱,柔聲問:「怎麽了?」
  顧卿語的聲音很低:「哥哥的父親不是我父親,我知道的。我小時候,你說我父親在很遠很遠的天邊。」
  顧卿言都快不記得這件事了,聽他說起,仔細回想,自己的確在很多年前,顧卿語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跟他這樣說過。
  顧卿語拿巾蒙著臉:「哥哥要跟我說什麽事?」
  顧卿言困難的開口:「我想和你說,其實你本來不姓顧,你和我不是親戚。」
  顧卿語雙手捂著臉,聲音悶悶的問:「不是親戚,哥哥不是我哥哥了,對麽?」
  顧卿言;連忙道:「當然還是。」
  顧卿語的聲音小小的傳出來:「不,不是親戚,我就和其他小龍和你的關系一樣,也許還不如他們。」
  顧卿言親吻他的額頭:「其他小龍和我也有關系,顧家的小龍是我的弟弟妹妹。但是你和他們都不一樣,你和我朝夕相處,我們每天在一起。就是我的弟弟妹妹,也不能這麽親近。」
  顧卿語哽咽:「可是你以後也可以和他們親近。」
  顧卿言搖頭:「你可以重新長大一次麽?不可以。我也是一樣,過去那麽多年我們在一起,誰也改變不了,就算我們自己有變化,也改變不了從前。」
  顧卿語眼睛裏蒙著一層淚,「哥哥,你今天晚上想和我說的事情,可不可以不要說,我眞的覺得很害怕。」
  顧卿言在心裏歎息一聲,盡可能帶著安撫的語氣和顧卿語說這件事。
  「卿語,如果有一天別人告訴你,會令你難過。我告訴你之後,我們還是和過去一樣,我不會允許別人再傷害到你,任何人都不允許。」
  顧卿語拼命搖頭:「我不要聽!我不要聽!哥哥,如果跟你一起長大的是別人,你也會和他這麽親近,我不喜歡這樣。」
  顧卿言伸手輕拍他,「卿語,不會的,只有你才是不可替代。希望有一天你會明白,如果不是你,一切不是現在這樣。」
  黑暗中有人輕笑了一聲:「哄孩子這樣麻煩,何必自找辛苦。」
  顧卿言驚的肝膽皆寒,把顧卿語擋在自己身後。這個人能悄無聲息的來到他的面前,實在是太過可怕。
  那人漫不經心的道:「傻孩子,你想知道他要說什麽,我告訴你,他想和你說……」
  顧卿言大聲喝止:「住口。」
  
  
  
  第七章
  
  床帳緩慢的向兩側打開,房間裏一點點的亮起來。青白色的光從黑暗中說話的少年掌心燃起,很快離開他,升到房間的高處去,把四下照的分明。
  顧卿語在身後抱住顧卿言的腰,不住的發抖。
  顧卿言只穿著白色的中衣躺在床上,世家子弟自有風流氣度,半點也看不出失態與慌張。他緩緩坐起來,英俊的眉目完全隱去了慣有的溫柔之意,露出了肅殺的氣息。
  床的不遠處站著一個身穿黑衣的少年,看著顧卿言的臉,輕輕擊掌:「顧長照的兒子生的眞俊俏,對得起你父母了。」
  顧卿言的父親向來有美男子之名,顧卿言的眼睛生的最像父親,自己也頗喜歡。他的母親是龍族著名的美女,深居簡出,已經有多年未見過外客。
  顧卿言最是敬重父母,面前這個少年卻用輕佻的口氣,漫不經心的提到他親人的名字,已經惹怒了他。
  只是越憤怒,顧卿言便越冷靜。
  他因爲生性沈穩和善于攻擊的天賦,被選爲青龍引的守護者之一。這幾年在青龍引親自抵禦那些有野心的妖物,面對意外比從前更加鎮靜自持。
  他不知道面前人的來曆,但心裏明白遇到了生死之敵。
  他的住處如今已在顧家的領域內,不只有龍族的防禦結界,還有顧家的結界。結界之內倘若有小妖怪倒是可以容納,靈氣越強的便越難闖入。
  因此能突破進來的人,也就不是自己的力量所能抵擋的了。
  黑衣少年看著顧卿語抓在顧卿言腰上的手,低聲道:「把他給我,留你性命。」
  顧卿語抓著顧卿言的手用力縮緊,整個人緊緊貼著顧卿言。恨不得能把自己縮得小小的,藏在顧卿言的身上。
  顧卿言微微搖頭,沒有說話。他全部的精神都在關注黑衣少年的舉動,不會輕易開口。
  黑衣少年額心漸漸出現顆一朱砂痣,襯得肌膚若雪,目若點漆。他緩緩擡起手,姿態優雅流暢,像是文人准備鋪開紙畫一幅梅花,
  顧卿言感到一股可怕的力量從自己的頭上壓下來,他首當其衝與這股壓力抗衡,幾乎不能呼吸,擔心顧卿語受不了,又分出一半的靈氣去護佑顧卿語.
  冷汗從他身上滲出來,顧卿語把他抱得更加緊。不知過了多久,汗水已經將頭發浸濕,沾在他的臉頰上。
  那黑衣少年咦了一聲,踩在床前的踏板上,幾乎和顧卿言面對面了,他很眞誠的贊美:「你父親年輕的時候,也不見得能擋住這麽久。」
  顧卿語一直躲在顧卿言身後不出聲,這時忽然開口:「你爲什麽欺負我哥哥,你要我幹什麽?」
  那少年聽見他的聲音,整個人怔了怔,忽然流下淚來。他像是無限悲傷,淚水成行滾落,就連施加在顧卿言身上的龐大壓力也出現了松動。
  顧卿言趁機脫離了他的掌控,迅速咬破手指在顧卿語的身上畫了一道符咒。龍族擅長操縱水的力量,而沒有比血更具有力量的水。
  顧卿語身上的符咒發出耀眼的光芒,一瞬間他便從房間裏消失了。
  那少年暴怒,向顧卿言擊了一掌,迅疾的消失在門外。
  顧卿言被那一掌震的吐血,默默調息了一會,摟住床上一處虛空:「別怕,哥哥帶你走。」
  顧卿語的身體全部被符咒隱藏起來,他抓著顧卿言的手,強忍哽咽:「哥哥、哥哥,我不怕。」
  顧卿言故意讓那個了解顧家的少年以爲,自己用顧家的逸蹤絕技送顧卿語離開。逸蹤術施展起來,會在短期耗費施術者的全部靈氣。那少年一掌擊來,以爲他死定了,沒有再察看。
  顧卿言剛才曾動念眞的用逸蹤術送顧卿語離開,但又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他若死了,顧卿語將來未必活的下去,縱然活的下去,也不會快活。
  何況那少年神秘莫測,逸蹤術能不能送顧卿語到安全的地方,而不被他追蹤到也很難說。
  顧卿言山莊這邊家丁不多,這時人人全不知覺出了事。顧卿言擔心那少年得知上當後回來報複,出去叫醒了一個,讓那人告訴大家從不同的路離開山莊趕回顧家。
  
  顧木木飛在顧卿言的肩頭,他是不肯跟顧卿言分開走兩條路的。顧卿言帶著他和顧卿語在黑暗中全力前行。
  以他的能力,在轉瞬間回到顧家並不是辦不到。只是帶著顧卿語和顧木木,速度卻要變慢的多,奔赴到一半已經覺得不支。
  在已經可以遠遠看到顧家門前大路的時候,顧卿言卻再也不能向前。他整個人像是陷入了柳條柔軟的糾纏,柔和卻扯不脫。
  顧卿言停下腳步,面前悄無聲息的站著那個黑衣少年。
  「交出來吧。」
  他的聲音十分悅耳,卻令顧卿言心底升起絕望。
  少年的怒氣像是全部平息了,顧卿言只覺得更可怕。如果不是對方有足夠的把握,怎麽會這樣不動聲色?
  這個念頭還沒有轉完,人已經被震的飛了出去,緊緊抱住自己腰的顧卿語,忽然失去了重量。
  那少年卡著顧卿語的脖子,掌心的火在顧卿語的身周焚燒。顧唧語發不出聲音來,痛苦的掙紮。
  顧卿言設置在他身上的隱身符已經被破解了,沒有符咒能抵擋靈氣之火的焚燒,這是令隱身人最痛苦的破解方式。
  顧卿語困難的轉頭看顧卿言,向他伸出手來求救。顧卿言的眼睛染上了一層赤色,怒火和心痛激得他微微發抖。
  「放開他!」
  顧卿言陷在那柔和卻可怕的力量裏,難以施展本領。暗自提起全身靈氣,准備搏命一擊。全力的出擊或者可以打破這少年對自己束縛的力量,但也一定會送掉性命。
  那黑衣少年看他這個樣子,歎了口氣,把掐住顧卿語的手指略微松了松,用幾乎能算作溫柔的聲音開口:「你回家去吧,如果不用他死,我不會殺他的。他是那無情無義混蛋的兒子,將來也要無情無義的,你喜歡他只是自討苦吃。」
  顧卿語哭叫掙紮:「哥哥、哥哥……咳……咳…」
  他被鉗制住不能動彈,忽然化回原形。尾巴倏地伸出纏住顧卿言,用力把自己向顧卿言那邊拉扯。
  少年掐著他的七寸,看著他變成紅色的眼睛,露出大覺有趣的神色。平常人會因爲發怒而眼睛變紅,顧卿語眼中的紅卻幾乎像是火焰在燃燒。
  那少年略微松開手,不再抓的那麽緊,喃喃道:「眞像,聲音像,長得也像。」
  顧卿語發出可怕的聲音,猛的掙脫他的手幾寸,狠狠咬在那少年的手腕上。那少年捏得他松開牙齒,不以爲意的輕輕撫摸他的頭。
  束縛顧卿言的力量忽然卸去,那少年笑了笑飄然遠走,聲音遙遙的傳回來:「我叫姬如玉,你父親認識我。」
  顧卿語的哭聲在寂寞的夜色裏消失無蹤。
  顧卿言坐倒在地,他的靈氣消耗太多,顧卿語又被那少年擄走,此刻的他再沒有一分力氣。
  顧木木落在他的肩頭,默默的在黑暗中陪伴他。顧卿言伸手輕撫了下顧木木的羽毛,緩緩的倒了下去。
  
  顧卿語被姬如玉捏著,痛楚難當。他長到這麽大,幾乎沒有受過這種對待。一路上發狠的全力掙紮,找到機會就在黑衣少年的手臂上又咬了幾口。
  姬如玉渾然不覺,只是一邊飛奔,一邊想心事。
  他手上掐得緊了,顧卿語就開始痙攣窒息,只怕沒支撐到回去就一命嗚呼了。掐得稍微松了,顧卿語就拼命掙紮,怎麽也不肯妥協,甚至不肯稍做放棄。
  姬如玉只好停下來,把顧卿語舉到面前:「你再鬧我就回去殺了那條龍。」他的眼神冷漠銳利,希望這條小蛇明白自己說的不是假話。
  沒想到顧卿語聽見這句恐嚇,燃起怒氣,眼中紅光更盛,尖牙閃閃生光。尾巴纏繞在姬如玉的身上用力縮緊,勒得姬如玉也覺得氣息不順暢。
  顧卿語的妖性複蘇,意識開始模糊,只想著攻擊自己的敵人。
  姬如玉握住顧卿語的手又收緊些,顧卿語纏著他的尾巴漸漸無力,但是眼中的紅光閃爍,看的姬如玉一陣心寒。他想幹脆打昏顧卿語,對著那雙熟悉的眼睛,竟然下不了手。
  姬如玉松開手把顧卿語抛在地上,給了顧卿語一些靈氣安撫顧卿語的疼痛,暫時平息他的暴怒。他不想帶著一個不懂得控制妖性的顧卿語,回到白玉樓紅梅塚去
  顧卿語慢慢化回人形,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他,猛的撲上來咬在姬如玉的手臂上。姬如玉一腳踢倒他,顧卿語再撲。如是再三,姬如玉只好先把顧卿語困在柔軟的靈氣範圍內。
  他急著趕回暗帝的紅悔塚去,用這種辦法困住顧卿語,走起來就要慢太多了。
  假如是面對別人,他甚至可以用意念侵入對方的身體,但顧卿語和他有血緣之親,顧卿語的毒對他沒有作用,他的本領對顧卿語效果也很有限。盲目的侵入顧卿語的身體,也許會受到顧卿語要回到顧卿言身體去的強大願望反噬。
  姬如玉拖著靈氣的光圈,不得不放慢腳步。
  顧卿語在光圈裏掙紮、發狠、痛哭。姬如玉大覺頭疼,顧卿語的聲音不斷傳來。
  「哥哥、哥哥……哥哥救我……哥哥……」
  姬如玉回頭瞪他,顧卿語瞪回去。顧卿語覺得他可怕,但是畢竟不知道可怕到什麽地步。他現在更明確知道的是姬如玉把自己帶走了,還欺負了顧卿言。
  姬如玉停下腳步:「我帶你去見你爹爹。」
  顧卿語搖頭:「我只要我哥哥。」
  姬如玉大怒揮手,終于沒打下去,恨聲道:「不孝子,你爹爹爲了你……爲了你……」
  他終究沒有說下去。
  顧卿語憤怒至極的在靈氣的光圈裏踢打,眼睛裏的紅色重新升起來,變得越來越濃。在姬如玉看來,這是可怕的征兆。
  如果顧卿語父親的力量在他的體內複活,因爲顧卿語強大的怒氣和怨恨,那力量會歸屬在顧卿語的身上,而不能回到暗帝的體內,那暗帝複活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姬如玉伸手拉住他手腕:「怎麽脾氣這麽大,先去見你爹爹,再去找你哥哥。」
  顧卿語根本不想和他說話,發怒咬他的手腕,姬如玉只好松開手。
  當年暗帝爲了保護兒子,將自己的力量封存在顧卿語的體內。這力量最初只是用來保護顧卿語在蛋殼裏不被傷害,並不一定會被顧卿語得到。
  隨著年齡的增長,顧卿語的身體會漸漸能夠接受和駕駛來自暗帝的力量,可他自己並不知道有這件事。
  只有在顧卿語遭遇危險,或者在憤怒和悲痛的情緒下,父親的力量才會被喚醒,眞正成爲屬于顧卿語的。
  暗帝則因爲保護兒子的生存,付出了最後全部的力量,陷入了不醒的沈眠中。雖然沈眠並不等于死亡,可這樣幾乎永遠的沈眠,與死亡又有什麽不同。
  現在的顧卿語已經長大了,不需要父親的力量也可以活下去。如果要暗帝複活,就不能讓暗帝的力量在顧卿語的體內複活,而是得重新引導回暗帝的體內。
  顧卿語用一種拼命的狠勁來咬他,離開顧卿言的恐懼和憤怒,不是自己能輕易壓下去的,這種憤怒越強大就會越難控制。一旦暗帝的力量在顧卿言的身上複蘇,連自己也可能逃不開顧卿語在盛怒下的破壞與毀滅。
  姬如玉默默看著顧卿語,不信自己會被這個終年待在山莊裏的孩子爲難住。他松開手,撫摸自己一路被顧卿語咬了無數口,幾乎可以改作成篩子的手臂,想到一個更好的方法。
  束縛顧卿語的靈氣加重,顧卿語開始由少年的身軀向幼童縮小。等到他只有現在的一半高,姬如玉停了了來。他蹲下把顧卿語抱起來,顧卿語驚疑不定,放聲痛哭。
  姬如玉抱著他飛奔,不再理睬他的哭泣和求救,顧卿語動聽的嗓音變得得嘶啞。姬如玉帶著他離開仙族世代居住的地方,進入了妖族所在的領地。
  看見姬如玉這樣一個美麗的少年,和他懷裏的美麗孩子,路上有不知死活的蠍妖圍了上來。姬如玉隨手殺了兩個厲害的蠍妖,其余的便嚇的四散逃開。
  顧卿語看見那兩個妖怪死後的模樣,慘叫著把頭縮在姬如玉的懷裏。姬如玉怔了一下,伸手輕輕摸了摸顧卿語的頭。
  顧卿語把頭擡起來,怒目而視:「別碰我。」
  姬如玉用力在他頭上點了一下:「誰要碰你,等你沒用了,你被殺了我也不管。」
  顧卿語在那手指上重重咬了一口。姬如玉歎息不屑:「咬人咬人,你只會咬人,不知道他生你出來做什麽。」
  顧卿語咬牙:「我只要我哥哥,只要我哥哥。」
  姬如玉帶著他飛奔,冷笑道:「誰是你哥哥,你爹娘只有一個孩子,你哪裏來的哥哥。」
  顧卿語反駁:「我沒有爹娘,我只有哥哥,顧卿言是我哥哥。」
  姬如玉眞的笑了幾聲:「可笑,顧卿言是一條龍,你是什麽?他跟你什麽關系都沒有。」
  顧卿語好像聽見了最可怕的一句話,他的臉色慘白,身體發冷:「顧卿言是我哥哥,我也是龍。」
  姬如玉不願再跟他磨牙,只道:「你不姓龍,你是蛇。你爹爹是蛇,你怎麽會是龍。」
  顧卿語的臉色慘白到極點,很快又因爲極度的氣惱變紅。他想咬緊牙關,牙齒卻不斷的撞擊,發出咯咯的聲音。
  姬如玉懷裏的身體變得僵硬,覺得不妙,低頭去看他。
  顧卿語已經氣的昏迷了過去,雙手握成了拳,因爲用力過度,指節的位置全都是一片青白色。
  姬如玉略微有些悔意,把顧卿語牢牢抱在懷裏。
  這裏離他的住處還有很遠,他只會傷人的本領,不會救人的本領。他自己的力量已經算出神入化,但身上沒有帶著療傷救治的藥物,因此不能及時救治顧卿語。
  
  顧卿語醒來是在第二天的清晨。他睜開眼睛,入目的是羊脂白玉的床欄,月白色煙羅紗的床帳。
  空氣中飄著清淡的草木香氣,顧卿語坐起來,雪白的絲披滑落下去。外面傳來隱約的箫音,十分淒楚憂傷。
  顧卿語坐在床上聽著,想起自己被擄來,和顧卿言分離開。
  那個擄自己的混蛋說,自己和哥哥不一樣。哥哥是龍,自己是蛇。
  心要碎裂的痛楚彌漫全身,顧卿語倒回床上,痛的沒有一分力氣。
  顧卿語難過的想,我不相信他不相信他,只要不是哥哥說的就不相信。
  可是爲什麽我長不出龍爪,爲什麽其他小龍有龍爪?哥哥說我和他不是親人,我到底是殘疾的龍,還是……蛇……
  箫聲如泣如訴、幽怨低沈的傳進來。顧卿語蒙著腦袋,那聲音像是知道他醒了,雖然沒有提高,卻一直在向他的耳朵裏鑽。
  顧卿語猛的坐起來,跳到地上去,光著腳在溫暖的地板上向蕭聲傳來的方向奔跑,他很快就跑到了房間的外面。
  房間外盛放著紅梅,紅梅中間有一條鋪著花瓣的路,箫聲從路的盡頭處傳來。
  顧卿語踏在花瓣上,感覺十分柔軟,似乎花瓣鋪了無窮盡的地毯。他跑了好一會,回頭看房子都已經變得小了。箫聲終于一點點的近了,顧卿語放慢腳步。
  姬如玉坐在前面不遠的一座小橋上,手裏拿著雪白的玉箫,頭發松松的挽在頭頂用簪子束好。
  顧卿語猛的衝過去,搶過他的玉箫扔到橋下。他被姬如玉的靈氣變成了孩子摸樣,沒有辦法去咬姬如玉的手臂,抱著姬如玉的腿狠狠的啃下去。
  姬如玉把他抱起來,顧卿語又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尖牙還在,毒雖然不能傷姬如玉,牙齒一樣是利器。
  姬如玉歎了口氣:「我一輩子受的傷,也沒有這兩天你咬出來的傷口多。」
  顧卿語氣的口唇顫抖:「你滾你滾,你是混蛋,你是壞人。」
  姬如玉抱緊他:「我不是混蛋,我是你舅舅,你母親的弟弟。」
  顧卿語奮力掙紮他的懷抱:「我沒有母親,我只有哥哥!哥哥!」
  姬如玉深吸了一口氣:「你母親已經不在世上了,要不是因爲她生了你,也許還能多活幾年。如果你沒有母親,你又是從哪裏來的,怎麽能認識你哥哥。我不喜歡你母親,可是你怎麽能說這種話?」
  姬如玉經過昨天,已經略微了解顧卿語的脾氣和性情,知道不能硬碰硬。他說這番話是想安撫顧卿語的情緒。
  果眞顧卿語的怒氣平息了一些,露出不知所措的茫然和哀傷。
  姬如玉從來不把親情放住眼裏,顧卿語雖然和他有血脈上的親緣,是他唯一姐姐的骨肉,對他來說也不存在太多意義。
  他要顧卿語身上的力量去喚醒自己心愛的人,就要哄得顧卿語自願。只有萬不得已,才會去用顧卿語的血做最後的努力。如果連那都不成功,一切的希望都不存在了。
  顧卿語憂傷的明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他。
  姬如玉柔聲道:「我帶你去見你的父親,他是因爲你才不再醒來的。」
  顧卿語掙紮:「我不要去,我要我哥哥、我哥哥。」
  姬如玉壓下心底怒氣,繼續溫柔哄他:「看一眼爹爹去好不好,有他才會有你。」心裏暗罵妖就是妖,被龍當成龍養了這麽多年,還是無情無義。
  他自己沒有親情,用一樣的心思去想顧卿語,其實是誤會顧卿語了。
  顧卿語一直長在山莊裏,父母對他幾乎不存在,如果眞的無情無義,也就不會因爲聽見他提起父母而覺得哀傷。
  姬如玉看他平靜下來,抱著他向小橋的另一邊走。顧卿語茫然望向前方,漸漸被姬如玉抱到一個明亮的所在。這裏的院牆都是白玉雕琢出來的,柔和細膩。
  溫暖的陽光灑在院中的青草上,流水在房屋邊的小橋下流過。姬如玉把他放在地上,深吸一口氣,帶著他走進了房間。
  轉了幾轉,來到了明亮的臥室。床帳上刺繡著幾朵紅梅,被挽起來挂在兩邊。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和顧卿語醒來時一樣的絲被。
  他像是睡著了,肌膚潤澤,表情溫柔安祥。面如白玉,眼角微微向上,眉毛仿佛用炭筆才畫過一樣黑。
  顧卿語一步步走近,踩到床的踏板上。一顆心不住的跳,幾乎要越出胸腔去。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哥哥是顧卿言,可眼前的是自己的父親,誰能在長大後才見到自己的親生父親而不動容?
  顧卿語伸手撫摸那男子的臉,手指才一碰到,就感覺像是有什麽竄入自己的體內,猛的震了一下。像是那些雷雨天,打在名花湖上的閃電。
  他撫摸那男子黛青色的頭發,把臉貼在那男子的臉上,想在那男子身上得到更多的東西。他已經相信姬如玉沒有欺騙自己,躺在床上的就是自己的父親。
  可是卻再也沒有剛才的那一下震動了。顧卿語急切的在父親身上四處撫摸,手指在無意中劃過那男子的鼻端。顧卿語收回手,轉頭去看姬如玉。
  姬如玉柔聲道:「你父親還活著,他只是永遠的沈眠了。」
  顧卿語驚訝:「你是說我爹爹還可以活過來?」
  姬如玉看著顧卿語的眼睛:「你希望他複活麽?」
  顧卿語爬上床去,坐在父親的身邊,俯身把臉貼在父親的胸口,聽那裏微弱的心跳。他憂傷的抱著父親的手臂,感覺自己和床上的人有著說不出來的一種親近。
  眞的很希望他睜開眼睛,告訴自己他是誰?告訴自己爲什麽他不在自己身邊?哥哥不在伯伯身邊,是因爲哥哥長大喜歡靜,自己搬出來的。
  爲什麽父親在自己還不記得他的時候就離開?
  「希望!」
  「那就留下來,跟我在這裏陪他。」
  強迫總不如自願,姬如玉大喜過望,連聲音都溫柔許多。他沒有把暗帝力量從顧卿語體內完全驅逐的把握,可以說通顧卿語自己願意,是再好不過。
  「不,我要去找我哥哥。」
  顧卿語抱起父親的手,輕輕放在自己臉上。雖然他睡著了,不和自己說話,可就是很奇怪的相信,無論自己怎麽做,他都不會生自己的氣。
  「他是龍,你是蛇,總有一天要分開。」
  「什麽是蛇?」
  再聽見那句自己不是龍的話,撕裂心肺的痛楚其實沒有減少。顧卿語抱著父親的手臂,幾乎半伏在父親的身上,等著姬如玉回答。
  「蛇是妖,而龍是神仙。你是蛇,是神仙最討厭的妖。」
  「我是龍,神仙也不討厭妖,哥哥就不討厭。」
  「你的爹爹是蛇,你也是蛇。」
  「我是龍!」
  「你哪裏像龍?龍蛇最大的區別就是龍爪,你有麽?」
  被問的沒有話說,顧卿語眼淚慢慢流下來,抓著父親的衣服,過一會小聲道:「我是還沒有長龍爪的龍。」
  姬如玉上前一步,伸出手給他:「龍爪都是天生就有的,絕對不是後天長出來的,我帶你去吃東西。」
  顧卿語堅持:「可以長出來,我見過。」
  姬如玉歎了口氣:「笑話。」
  他拉住顧卿語的手,把他向床下拽。一股龐大的力量從顧卿語身上湧來,震的他退了幾步。顧卿語還伏在父親的身上,並沒有什麽動作,顯然那力量並不是由他發出來的。
  姬如玉看著自己的手,又驚又喜,撲到暗帝的床邊:「你醒了麽,你醒了麽?」
  沈睡的人面容溫柔如之前千百個日夜,沒有半分變化。
  姬如玉又去拉了顧卿語一把,把顧卿語扯的摔在地上。這次什麽事都沒有,那奇異的力量沒有再出現。
  顧卿語被他摔的疼了,一步步的向後退,退到床邊去抓住父親的手,用憤怒的眼神看著姬如玉。才緩和沒有多久的氣氛重新變得緊張。
  姬如玉還沈浸在失望的情緒裏,沒有關注他。顧卿語咬緊牙齒,面前倏地出現一團火焰,散發出可怕的灼熱。姬如玉不由得退了一步,避開那朵火焰的花。
  顧卿語微眯著眼睛,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姬如玉有些後悔剛才把他從床上硬扯下來,對顧卿語的欺負,似乎只能讓顧卿語變得更強,使他越來越多的吸收他父親暗帝的力量。
  
  
  
  第八章
  
  顧卿言吃過了藥,坐在床上閉目養神,直到母親進來才睜開眼睛。
  顧母柔聲道:「卿言,我要和你說說卿語的身世。你父親曾經對他自己許諾,永不透露這件事情,娘親覺得不該繼續瞞你。
  卿言,捉走卿語的人叫做姬如玉,是卿語的親舅舅。他是不會殺卿語的,抓走卿語,是希望世上最深愛卿語的人可以醒來。眞的傷害了卿語,那個人不會饒過他。
  「我的小阿姨一次外出去龍族領域邊緣的花海賞花,被暗域出來的蛇妖侮辱,回來後生下了一個女兒。她深恨自己的命運,對自己的女兒卻沒有嫌棄,非常愛憐,取了個名字叫做姬瑤光,就是卿語的母親。
  「瑤光長大之後,那蛇妖不知道怎麽聽說自己有一個女兒,竟然給瑤光母女送了—封信。
  「蛇妖的信上說,知道自己有一個女兒很開心。他在妖族的暗域稱王,希望女兒到暗域去,女兒想要什麽東西他都會給予。
  「並且說,因爲我們家姓姬,他也改了姓姬,還把自己後來和別人生的兒子也改姓爲姬,就是捉走卿語的姬如玉。
  「瑤光的母親看到這封信,氣得數日不眠。悄悄離開了龍族,去了妖族盤踞的暗域。
  「我們再聽到消息時,瑤光的母親已經與仇人同歸于盡。暗帝的位子傳給了蛇妖的徒弟思中宵。
  「思中宵給瑤光寫了一封信,言辭斯文懇切,詛她去按照龍族的傳統,帶母親的靈位回故鄉落葉歸根。
  「瑤光和思中宵相逢之後,瑤光深愛上了他,留在喑域和他成親。瑤光爲了他,已經懷了身孕卻忍痛化去自己龍的部分,因此性命垂危。
  「天命不能逆轉,瑤光帶著孩子死去。思中宵失去妻子,唯有用全部靈氣保住了妻子腹中的孩子,自己也性命垂危。」
  顧母說到這裏,歎了一口氣:「這是我們知道的全部。你父王一看到卿語,就認出他是思中宵和瑤光的孩子,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麽活下來,又是怎麽到你那裏去的。
  「姬如玉再去山莊之前,先遇到了白家的小龍女白雯雯,說要用卿語的血喚醒—個人,如此看來,暗帝仍在世間,只是陷入了沈眠。不到萬不得已,姬如玉絕不敢傷卿語一分。」
  顧卿言微皺眉頭:「母親,我一刻也不能放心。我要去暗域接卿語回來。」
  顧母柔聲道:「等你的傷養好了就去吧,除了姬如玉,暗域沒有你眞正的對手。姬如玉雖然厲害,顧家的孩子也不怕他。
  「思中宵居住的地方叫做白玉樓,那裏有天然的結界,任何靈氣高強的人都會被限制在一定範圍內。發果不是因爲如此,瑤光的母親很難手刃仇敵,如今姬如玉應該住在那裏。」
  
  顧卿語坐在父親身邊,低頭打量他。姬如玉坐在離他們比較遠的地方,看著顧卿語的舉動。
  在顧卿語到來之前,即使知道那個人只是在沈眠,卻也覺得他像是死去了,顧卿語來了之後,眞的好像他會隨時重新睜開眼睛。
  只爲了這一點,姬如玉就不後悔擄顧卿語回來。
  顧卿語趴在父親的身上,懶洋洋很舒服的樣子,小臉卻是皺著的。他抓著父親的一縷頭發:「爹爹,我想我的哥哥,你醒了我們一起去看我哥哥。」
  姬如玉聞言冷笑:心中對顧卿語的頑固惱怒,卻又不敢輕易去招惹他,只有做出不屑的表情聊表情緒。
  顧卿語斜著眼睛看他:「我知道你要說我不是龍,是蛇。可是什麽是蛇,我不信你的話,哥哥永遠是我哥哥,我是沒有長爪的龍。」
  姬如玉嗤笑:「只是沒爪子麽,難道你有龍角?」
  顧卿語伸手在額前一抹,露出顧家龍王送給他的龍角。
  姬如玉瞠目結舌,良久道:「你從小就有龍角麽?」
  顧卿語翻眼睛:「不告訴你。」
  顧卿語躺在父親身邊,伸手撫摸自己的龍角,不忘問姬如玉:「我的龍角是不是很漂亮。」
  姬如玉哼了一聲:「一點都不漂亮。」
  顧卿語把腿交疊著支起來,口裏輕輕哼歌,顯得很是歡快。
  姬如玉每天照顧他吃喝,還被他呼來喝去,看他的得意樣子,實在是氣不打一處來。他走到床邊去,對著顧卿語說:「叫他起來。」
  顧卿語把父親的手臂擋在臉上,在父親的手臂下面看他:「我爹爹不起來,他在睡覺。」
  他在荷葉下看白雯雯,迷住了白雯雯的一顆心。在父親手臂下,他用一樣的表情看姬如玉,氣得姬如玉的肺幾乎炸了。
  姬如玉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提了起來,又摔回到床上:「你是個混蛋,你們父子都是混蛋。」說完,他使帶著滿身怒氣衝了出去。
  顧卿語揉了揉手臂,坐在父親身邊,低聲道:「爹爹、爹爹,你醒來吧,帶我回家去。我不想待在這裏,舅舅太壞了,他打了我的哥哥。」
  晶瑩的淚滴落在暗帝思中宵的臉上,顧卿語像是長大了一樣的歎了一口氣,過一會道:「如果你不能醒,也沒有關系。你不用擔心,哥哥會來接我的。」
  顧卿語跳下床,沒有看到父親的睫毛似乎動了動。
  
  顧卿語跑出去掃了些花瓣,躺在上面曬太陽。
  姬如玉坐在橋上,看見他出來,把頭轉到另一邊去。他對顧卿語投鼠忌器,只有裝作看不見他才能不生氣。
  顧卿語曬好了太陽,爬起來,他湊到姬如玉面前去,坐在姬如玉的身邊,把頭探到橋下照自己的龍角,左顧右盼,上下晃動,仔細的照。
  姬如玉把他的玉蕭放在盒子裏收好,打算站起身來走了。
  抓了顧卿語回來,一時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沒到完全失望,總不會就眞的去把顧卿語放血,這些天相處下來,竟然慢慢變成了惹不起。
  姬如玉站起來,揮了揮衣袖,惹不起總還躲的起。
  顧卿語伸手拉他的袖子:「舅舅。」
  顧卿語的聲音和他父親酷似,被姬如玉變得小了,他不過是聲音裏比從前多了更多的稚氣。姬如玉聽見他用這聲音叫自己,臉上的表情不自覺的變得溫柔了。
  顧卿語捂著肚子:「我想吃草。」
  姬如玉疑惑:「這裏不都是草麽?」
  顧卿語慢慢依偎在他腿上,氣息有點虛弱的開口:「我吃名花湖邊的草。」
  姬如玉冷著臉想了一會,身影在顧卿語的面前倏地消失。
  顧卿語一個人坐在橋中,望著遠處。他相信顧卿言一定會來救他的,又熟悉一些這裏的環境,不再像最初那麽焦躁畏懼。
  顧卿語伸手把姬如玉裝玉蕭的盒子打開,拿了玉蕭在手裏。玉質細膩,色澤光潤,箫身拴著穗子的位置刻著「中宵」兩個字。
  天黑了之後,姬如玉還是沒有回來,顧卿語沒有吃的東西,在樹上挑新鮮的樹葉吃了幾片,饑腸辘辘的爬去父親的床上休息。
  深夜他聽見聲音,睜開眼睛。姬如玉正在弄燈罩,看他醒了,把手裏的一包東西扔給他。顧卿語打開來,熟悉的清香氣飄在空中,正是名花湖畔生長的藥草。
  顧卿語抓了一棵放在嘴裏,幾口吞了下去。
  姬如玉坐在桌邊不知道在想什麽,燈罩沒有罩上,火苗幾乎烤到他的頭發。
  顧卿語下意識的叫他躲開:「舅舅,小心火,你的頭發。」
  姬如玉茫然的轉頭看他,發梢已經落在了火上。他皺眉退開,拍熄頭發上的火。
  顧卿語吃了幾棵藥草後心情大好,跳下床去給姬如玉一棵:「舅舅,謝謝你采藥草回來。」
  姬如玉板著臉:「別來惹我,你吃了這麽多藥草,燉成一鍋湯一定大補,哼。」
  顧卿語探頭看他:「燉成一鍋湯大補……然後呢……」
  姬如玉忍無可忍:「然後就燉了你。」
  顧卿語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同有把燉了自己這件事當眞。他爬上去坐在姬如玉的腿上,「你想要我做什麽,告訴我吧。」
  姬如玉看著顧卿語的眼睛,和思中宵一模一樣的眼睛,可是思中宵從來不會這麽關注的看著自己。他一手支額,痛苦道:「叫他醒來,叫他醒來。」
  顧卿語覺得苦惱:「我叫過了,可是我爹爹不醒來。」
  姬如玉淒涼道:「他怎麽能不醒來,他怎麽能……」說完這句話,驚覺失態,把顧卿語從自己腿上推了下去。
  顧卿語心裏惱恨他,每天都惦記顧卿言好了沒有,什麽時候來救自己,如果姬如玉對他太無禮,他就會立刻發怒生氣。
  但姬如玉現在的樣子讓顧卿語覺得有點同情。他自己站起來,慢慢爬回父親的床上,抱著父親的手臂,用眼睛悄悄打量姬如玉。
  姬如玉吹熄了燈,坐在月光的暗影裏,良久道:「你因爲那條龍受傷了恨我,我卻不知道應該去恨誰。如果不是要他醒來……誰稀罕去傷你的龍。你將來總會懂的。」
  顧卿語不出聲,默默的坐著。等到姬如玉幾乎以爲他睡著了,顧卿語忽然道:「要是我爹爹永遠不醒來,你怎麽辦?」
  姬如玉站起來,慢慢走到顧卿語對面,躺在另一張床榻上,低聲道:「我也不知道。」
  顧卿語有點能感覺到他心裏的憂傷,忍不住問:「你守在這裏多久了?」
  姬如玉茫然:「從你離開這裏開始,我就一直在這裏。」
  顧卿語大驚:「我在這裏過麽?」
  姬如玉嗯了一聲:「你就是在這裏出生的,那時候你不足月,是一顆透明的蛋,可以透過蛋殼看見你在裏面翻身。原本你活不下去,爲了讓你能出世,他把什麽都給了你。」
  顧卿語的心底湧起哀傷,這張和思中宵相似的面孔出現這樣的深情,令姬如玉心碎。
  姬如玉冷道:「睡覺,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上吃過了飯,顧卿語就一直看著他,等著聽他說自己父母從前的事情。姬如玉說過的只言片語讓他出神,他急著想聽父母更多的事。
  「你父親思中宵是我父親的徒弟,你外婆與我父親有個女兒,就是你的母親。你外婆並不情願,一心報仇,終于來到暗域殺了我父親後自盡。
  「思中宵讓你母親來取你外婆的骨灰靈位,見面後兩個人成親了。
  「你母親因爲嫁給了妖,忍痛悄悄化去自己體內那半龍的血脈。但他修煉未成,不但沒有成功,也幾乎將你夭折在腹中,她用盡全部靈氣,僅僅能保護你出世。
  姐姐出了這樣的事情,他很難過。最初你還會在半透明的蛋殼裏翻身,漸漸久了,你也不動一下,他用靈氣滋養你,希望你的蛋殼會慢慢像其他蛇出生時一樣。
  「可你太弱了,即使他算得上是最強大的妖,也沒有辦法逆天養育自己的孩子。
  「我就在這裏跟著他,日日夜夜的看護你。用最有靈氣妖物的內丹,最珍貴的藥草,我父親的珍藏全都被用在你的身上。
  「但奇迹並沒有發生,你的蛋殼仍然沒有變成像我們出世時的那種白色。有一次,你三天都沒有動一動,他低聲一遍遍叫我姐姐的名字:瑤光、瑤光、瑤光……」
  姬如玉的聲音變得哽咽,瑤光這兩個字說的無限深情,其中的痛楚不需要開口已經讓人心碎。
  顧卿語默默聽著,覺得自己分辨不出這是父親在爲母親痛苦,還是姬如玉在爲父親痛苦。
  姬劉玉黯然道:「我姐姐和你都沒有了,他不明白活著還有什麽樂趣。
  「可我不希望他死,就算知道他活的痛苦,也不希望他死。我把父親藏著的一本書給了他,我父親雖然對這個徒弟很滿意,卻也對他藏了私,把最珍貴的東西給了我。
  「書裏有很多玄妙的法門,思中宵捧書終日研習,終于弄通了他要做的事情。他用一個月的時間,把全部靈氣慢慢輸給你,在你的蛋殼內貯藏。
  「每天你都在變化,慢慢的恢複,重新翻身打滾,有時候還會在蛋殼的壁上努力撞一撞,蛋殼也漸漸變成了正常的白色。
  「這是逆天的法術,施術者會陷入永遠的沈眠。他封閉了白玉樓外的梅林,不允許任何外人進入,在一天早上,用靈氣送你離開了暗域,之後就陪伴我在這裏,再也沒有離開過。
  「一年一年的過去,我忽然想,當初他的力量給了你,是因爲他要保護你。現在你已經長大了,不再需要他的力量也可以生存,如果我把這力量拿回來,也許他可以再醒來,就像是複活一樣。
  「我發了瘋的在世間尋找你,找遍了仙界,甚至人間界,卻始終沒有你一點消息和氣息。直到又過了許多年,我在路上忽然感覺到你的存在。是白家的小龍女刺傷了你,你的血因爲她的劍,落在了名花湖山莊外的地方。」
  顧卿語終于明白了前因,本能的相信姬如玉的全部話語,焦急的問:「怎麽才能把力量還給我爹爹?」
  姬如玉搖頭:「我也不知道。」過了半晌,他的聲音漸漸變得冰冷:「在他的面前殺了你,他一定會醒。」
  他說完這句話,露出專注表情,凝神傾聽外面的動靜,低聲道:「有人在闖梅林結界,很多年沒人來送死了。」
  他提著顧卿語的腰帶,顧卿語只感覺到自己晃了一下,已經被推送進房間。姬如玉念了一道咒語,地上的梅花瓣飛舞在半空中,將思中宵夫雪的房間罩在其中。
  顧卿語打開房門想往外衝,身體卻被花瓣牆攔阻,一步都邁不出去。
  
  帶起的風吹動姬如玉的頭發,發絲飄繞像春風中遊玩的少年,眼中卻已出現了淩厲的煞氣。他站在梧邊,看對面路上走來的兩個青年。
  顧卿言的表情凝重,他不知道顧卿語怎麽樣了,便一刻不能安心。他身邊的人眉目裏帶著懶洋洋的神色,是顧卿言的表哥姬若辰。
  姬如玉倚在橋欄上,姿態巧妙的伸出手,手指變幻就像是舞者要表現一朵逐漸盛開的花。地上的落花隨著他的手舞動,攔在顧卿言和姬若辰的身前。
  顧卿語在門口看著,心激動的要從胸腔裏跳出去,但是他卻一步也出不來,只能拼命撞那花瓣的阻隔,大聲喊:「哥哥、哥哥、快來呀、哥哥。」
  顧卿言聽見他的聲音,略微分心。幾片花瓣突破他的護身靈氣,鮮血從他的手臂上蜿蜒流下,很快一個袖子都變成了紅色的,地上灑了一片的血迹。
  顧卿語看見血迹驚恐至極,用身體在花瓣的牆上瘋狂撞動,大聲尖叫。
  這道阻隔雖然主要用于防禦外敵,對內也有反擊的傷害。顧卿語撞了幾次撞不開,用盡全力提升所有的靈氣撲去,這次他被重重的彈開,滾倒以地上吐出了一口鮮血。
  鮮血落在白玉的地板上,竟然慢慢滲進了玉石之中。
  顧卿語口中的鮮血不斷湧出,又不斷的滲入其中,他漸漸覺得身上發冷,低聲呻吟:「哥哥、哥哥。」
  姬如玉回頭看到他唇邊的血迹,惱道:「愚蠢。」
  他與顧卿言、姬若辰以命相博,分不得半點心思。姬若辰窺他轉頭的一瞬,便將雙方靈氣對撞之牆向他推進了半寸。
  強大的靈氣讓他們的長發飛舞,衣袖鼓風。看起來像是要乘風而去的仙人,無邊逍遙,實則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在這裏丟了自己的性命。
  顧卿言頂住壓力緩緩開口:「我們先住手,看看卿語怎麽樣了。」
  姬如玉冷道:「先管你自己吧。」
  空中暴烈的氣勁,震得顧卿言的口中慢慢滲出血絲,姬若辰那懶洋洋的神情已經消失,變成滿面的慎重。
  他和顧卿言是龍族年輕一代中最善于進攻的高手,但姬如玉的實力實在強大的超出了他們的估計,將他們一步步向梅林外推。
  顧卿語還在房間的門口,努力的撞姬如玉的靈氣牆。姬如玉向後略揮袖子,廣袖鼓起的狂風將顧卿語猛的向後推去,撞在他父親的床邊,昏迷了過去。
  
  過了不知多久,忽然傳來顧卿語的哭聲。
  姬如玉回頭張望,身後立著一個人,這個人的聲音輕柔悅耳,充滿了眞摯的關懷:「如玉,誰惹你不開心了。」
  姬如玉怔在當地,朝思暮想的奇迹出現在面前,靈魂仿佛已離開身體。
  思中宵輕輕伸手替他擋下攻來的靈氣,轉頭看向顧卿言和姬若辰,對他們笑了笑。
  不知是因爲世間無雙的容貌,還是眼睛裏星星點點閃爍的光芒,使這一笑無可形容。既像慵懶的風吹拂俏皮的柳葉,又像少女的手輕撫新開的花瓣。
  思中宵與生俱來就帶著溫柔的情意,和蠱惑的魅力。
  「停手。」
  他的聲音和顧卿語十分相像,熟悉感使顧卿言先一步從他容貌和聲音的魔力裏清醒,「暗帝?」
  思中宵點了點頭,沒有因爲他立刻猜出自己的身分而意外,「你們走吧。」
  別人千辛萬苦來此,他沒什麽交代就要人離開,實在失禮。
  思中宵眼眸裏有光芒流轉,隱隱在斯文沈穩的氣質裏,帶著一種嬌憨天眞的意味,似乎說什麽都是應該的,都是別人可以接受的,因此再失禮的話,都可以理直氣壯的說出口來。
  顧卿言熟悉這種表情,強忍住心頭怒意,「卿語在哪裏,我要接他回去。」
  思中宵微微挑眉,笑道:「回哪裏去?」
  「他自幼生長在名花湖,當然是回名花湖去。」
  思中宵板起面孔,「你也知道他是我的兒子,我若不還給你呢?」
  「晚輩以爲,卿語並不屬于誰,他去哪裏應該由他自己選擇。」
  思中宵微笑著打量他,過一會才開口,「他現在不能跟你走,因爲他受了傷不能隨便移動。我留給他的力量因爲他受傷倒灌回我的體內,他離開我便會夭折。」
  顧卿言聞言略微皺眉,冰冷銳利的目光掃向姬如玉。姬如玉一直神情恍惚,被這利刀一樣的目光掃在身上,卻絲毫沒有感覺。
  思中宵對顧卿言、姬若辰揮了揮衣袖:「貴客請回,三個月後再來。」
  漫天的梅花忽然卷起,顧卿言與姬若辰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送出去,想踏前一步也不能夠。姬如玉對他們來說是勁敵,思中宵卻等于另外兩個字——無敵。
  思中宵緩緩步回住所,走到小橋上時放開姬如玉的手:「如玉,你誤傷了我和你姐姐的孩子,我不知多心痛。」
  姬如玉把頭轉到一邊,看適才被激戰粉碎的花瓣,染了一地的殘紅,忽然冷冷道:「你生我的氣了,那又有什麽了不起,我要你活過來,就算你殺了我,我死在你前面也快活。
  「我不管你心痛不心痛,因爲你也沒有管你死了之後,我心痛還是不心痛。」
  說到後來,姬如玉語氣裏已經開始發狠,「我們本來沒有關系,從前沒有,以後也沒有,我愛捉誰就捉誰。」
  思中宵輕輕歎息,「如玉,我們從小生活在一起,沒有人可以取代你的地位。」
  姬如玉轉回頭,整個人都在顫抖,像是狂風中一片即將被卷落的樹葉。思中宵輕輕伸手抱住他,把他納入自己的懷抱。
  姬如玉抓緊他的衣服,閉上眼睛:「你醒來了,你醒來了。我每天都在盼著你醒來,你終于醒來了。」
  眼淚瘋狂在姬如玉的臉上奔流。思中宵深吸一口氣,把他摟在懷裏,任他哭個夠。
  已經過了不知道多少歲月,連顧姬兩家的兒子都已長大成人,姬如玉卻仍然面如少年,自然是因爲他在這讓人不會衰老的白玉樓中守著自己,從不出去的緣故。
  思中宵明白對于自己來說,再見姬如玉就同昨夜睡著今晨醒來一樣。對于姬如玉,卻是無數晝夜的孤寂和期吩。
  等姬如玉略微平靜一些,他握住姬如玉的手,兩個人一起走回房間去。
  
  思中宵坐在床邊,凝視躺在上面的兒子。粉嫩的面頰略微有些蒼白,和自己相似的眼睛緊緊閉著。
  思中宵感慨:「如玉,不知道是不是我辜負你的報應,寶寶他喜歡顧家的小龍。」
  姬如玉癡癡看著他,良久才反應過來,不無苦澀的開口:「不是什麽報應,顧家的小龍也喜歡他。」
  思中宵微微搖頭,「那有什麽用。」
  姬如玉如受重擊,半晌道:「也許有用。」
  思中宵一手放在兒子的胸口,緩緩的度靈氣給他,另一只手輕輕掠了掠姬如玉額前掉落的頭發,對他溫柔開口,「你剛才和他們鬥法,一定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姬如玉疲乏已極,可是他等了這許多年才盼來的一刻,生怕一閉上眼睛就會消失,聞言立刻搖頭。
  
  顧卿語受傷頗重,思中宵擔心他太快醒來會恢複不侍,在寢室點燃凝神的香,每日裏爲他度入靈氣,並不急著喚醒兒子。
  他有時會凝視兒子的面孔,又忍不住微微歎息一聲。
  姬如玉在邊上冷道,「你有什麽不開心麽,他不是好端端的長大了。」
  思中宵拿扇子給顧卿語扇了扇凝神香,沒有出聲。
  姬如玉聲音更冷,「你歎氣是覺得他長得像你,而不像我姐姐吧,我姐姐已經死了,連個長得像她的兒子都沒有,讓你不能隨時隨地暏子思母,眞是遺憾呢。」
  思中宵苦笑:「如玉,不要這樣,你也知道那是你的姐姐。」
  姬如玉冷笑,「我只知道她搶走了我愛的人。」他直視思中宵,「如果她沒有出現,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你就永遠是我一個人的哥哥,我永遠是在你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不是麽?!」
  思中宵爲他語氣中的悽楚而難過,低聲回答,「是,你說的對。」
  姬如玉聲音更加冰冷,「所以你說,這個姐姐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思中宵輕撫顧卿語的面孔,過一會緩緩道,「所以我說,他喜歡那條龍,是上天給我的報應。」
  姬如玉冷哼了一聲,「怕什麽,他又沒同父異母的姐姐來搶。我聽旁人說,誰喜歡什麽樣子的人,都是天生注定的,一個個找尋下去,全都是差不多的,我有個長得像的姐姐,他又沒有。」
  思中宵站起來負手走了幾處,「不一定要姐妹才長得相似。」
  
  
  
  第九章
  
  三個月並不算久,對等待的人來說卻已經太長。
  顧卿言獨自來到暗域,梅林依舊怒放,路上鋪滿花瓣。這一路走來都是惡妖的陷阱和醜陋景象,讓這裏像是仙境一般。
  兩個漂亮的小花妖出來迎接他:「顧家的小龍王,請跟我們來。」
  顧卿言被請到白玉樓中,奉上散發著清淡香氣的茶盞,小花妖們天眞活潑,一直在悄悄打量他。
  門被輕輕推開,思中宵笑著走了進來。顧卿言站起來迎接他,思中宵招呼他坐下,笑道:「卿言,今天留下來,我做飯給你吃好不好。」
  語氣並不像是長輩招待晚輩,倒很像是熟悉的朋友要展現一下廚藝。
  顧卿言看著他臉上的微笑。幾乎不忍拒絕。
  他還記得思中宵上次的態度,幾首不相信這次會如此順利。
  「卿語在哪裏?」
  思中宵看向跟著自己來的小花妖,那花妖跑到兩個人的中間,把手裏捧著的盒子珍而重之的放在桌子上。
  思中宵輕輕打開蓋子,盒子裏面有一顆靈氣凝結的蛋,縮小的顧卿語盤卷在裏面。蓋子一打開,柔和的光芒就升起在半空中。
  思中宵微喟:「卿語受了傷,被我放在靈氣的保護中。這傷要再養幾個月才能好。我本來不舍得他離開我,可是他一定要跟你去,只好把他這樣保護起來。卿言,這次你會保護好他麽?」
  顧卿言把那個透明的蛋從盒子中取出來,看著裏面盤著的小蛇,鄭重開口:「我不能保證他永不受傷害,我很多年前曾經說過,我會把他當弟弟看待。我的一切快樂都會與他分享,他的一切苦惱我都會爲他分擔,以後也永遠是這樣。」
  思中宵微微搖頭:「你不要把他當作你的弟弟,只把他當作最親密的人吧。你將他帶回去放在水中,一投入水就不可再離開水。」
  顧卿語在蛋殼裏看見父親的手伸過來,立刻盤卷起來,努力的去接觸父親手碰到的位置。
  思中宵把顧卿語的手覆蓋在自己剛才撫摸的位置。顧卿語很快發現了父親面前的顧卿言,興奮的在蛋裏面不住的往他身上撲,可惜每次撲到的都只能是光滑的蛋殼,無奈的滑落到蛋殼的底部去。
  顧卿言起身告辭:「多謝伯父肯讓他和我生活在一起。」
  顧卿言帶著顧卿語離開,顧卿語貼在蛋殼壁上,眼睛裏忽然落下淚來。顧卿言停下腳步,把他舉的高一些,顧卿語盤卷起身體,哀傷的望著思中宵。
  顧卿言側頭看他,顧卿語把小小的腦袋轉回來,趴在他的掌心。顧卿言略微遲疑,不知道該不該這就帶他走。
  顧卿語擡起頭看他,黑亮亮的眼睛裏充滿了信任。顧卿言在蛋殼上面輕輕撫摸,然後把他用包裹裝起來,捆紮在胸口。
  他走出大廳,思中宵沒有送他,兩個小花妖殷勤的跟在他身後,小橋邊的梅林上方坐著姬如玉,一身的黑衣,廣袖飄落在燦如雲霞的梅花上,
  顧卿言躍上龍馬,在梅林中的路上飛奔而去。
  姬如玉望著他離開,支額沈思。有鈴聲輕輕搖動,把他驚醒過來。
  思中宵提著一只風鈴輕輕搖晃,「下來吃東西,我煮飯了。」
  姬如玉看著他,過一會搖了搖頭,「我不想吃,你自己吃吧。」
  思中宵路上樹來,坐在他的身邊,「如玉,你怎麽了,是不是最近天氣涼了不舒服?」
  姬如玉躺在樹上,「哥哥,你別來和我說話,我想自己待—會。」
  姬如玉會不喜歡他靠近,這實在是從來也沒有的事情。
  思中宵幾乎怔在那裏,以爲自己聽錯了。他跳下梅樹,一個人站在那裏。
  寶寶才被接走了,瑤光永不能回來。在這個暗域,甚至普天下,也許沒有比自己更寂寞的一個。
  這樣的感慨在心頭只是一閃而逝,他正要走開,姬如玉卻在樹上叫他,「你怎麽舍得他帶走你兒子?原來設想讓卿語忘掉龍的事情忘掉過去的一切,誰都不會有煩惱。」
  思中宵躍上樹幹,「我要給他們一次機會,看看天意如何。」
  
  回到名花湖山莊,顧卿語的興奮難以言喻,他在蛋殼裏瘋狂扭轉,幾乎想立刻就衝出去。
  養育了他的名花湖,就是他的母親。從小在清澈透亮的湖水中長大,跟溫柔纏棉的水草嬉戲。
  顧木木詫異的看著他,落到顧卿言的肩頭上,歪著腦袋打量。爲什麽走的是個少年,卻回來了一條還在蛋殼裏的小蛇?
  顧卿語努力的在蛋殼裏撲騰,顧木本把翅膀放在他的蛋殼上扇了扇,顧卿語就往他的翅膀上撞,顧木木飛起來,抓住裝著顧卿語的蛋殼,把他放在湖水上。
  顧木木推著蛋殼在水面上向前走,不斷扇動翅膀。過一會顧卿語自己掌握了方法,在蛋殼裏用力,在湖面上飛快的旋轉。
  只是這蛋殼十分奇怪,很快就有水滲了進去。顧卿語低頭看見浸泡自己的水,萬分納罕,一寸寸的沈到了水底去。
  顧卿言相信暗帝給兒子的保護不會這麽簡單,耐心的在岸邊等候。沒過多久,蛋殼重新浮上來,顧卿語用靈氣把水從蛋殼中驅逐了出去。
  顧卿言教他使用靈氣,駕馭靈氣,他一直都偷懶不肯練習。現在爲了保持在水面上,無論如何都得維持著使用靈氣的狀態了。
  于是顧卿言每天都能看到,顧卿語努力的在他那個一尺長的蛋殼裏,駕馭練習使用靈氣。他爲了保持在水面上,在裏面用盡全力,等到夜裏顧卿語睡覺了,才會把自己沈下去。
  最初顧卿語的努力不是很成功,長期的使用靈氣,即使所需不大,也讓他疲憊。有一次整整一天都沒有浮上來。
  顧卿言擔心的幾次潛入水底去看他。顧卿語在蛋殼裏睡著了,筋疲力盡的他不得不休息,只有頭上的龍角還在微微發光。
  思中宵保護顧卿語的蛋殼是他的靈氣所凝結,並不是具體的有形事物。名花湖的水可以全部滲進去,顧卿語可以在養育了自己的湖水裏做溫柔夢。
  這時候顧卿言會憐惜他那麽疲憊,也在心裏暗自佩服思中宵。
  雖然他沒有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卻無疑對顧卿語的個性非常了解,才會用這麽奇妙的東西來使他不得不練習。
  
  顧卿語的蛋殼慢慢長大,十幾天過去就從一尺長變做了兩盡長。他有時候竭盡全力,也可以在裏面變成人形,可惜總是維持不久。
  兩尺長的蛋殼成了顧木木喜歡的歇腳地點。驕傲的鹦鹉常常飛過去,落在蛋殼上,惬意的讓顧卿語帶著自己在湖面上來回漂搖。
  顧卿言坐在湖畔的躺椅上,有時候也會化身爲龍投入湖水中。他說的話,顧卿語在蛋殼裏面聽不到,顧卿語說話他也聽不到。
  兩個人經常這樣相伴一會,顧卿言很晚才會回去休息。
  直到有一天顧卿言離開,回來時與姬若辰同行,他們還帶著一位受傷的少女,突來的事件讓名花湖山莊變得有些熱鬧起來。
  顧卿言每過一段時間會來湖邊看看顧卿語,神情有些憂慮。可是他待在湖邊的時間明顯少了一些。
  等到夜晚,星光點點的灑在水面裏,顧卿語忽然很想念顧卿言,莫名的直覺讓他頂著微微發光的龍角,在蛋殼裏煩躁的亂轉。
  半夜被細雨打醒的顧木木,起初還以爲水裏來了漂亮的螢火蟲。他飛到顧卿語的蛋殼上,雨夜乘蛋殼遊名花湖,不知道多快樂。
  第二天家裏一直很忙碌,不斷的有陌生人到來。無奈的小蛇懊惱的趴在蛋殼裏,憤怒的把來的客人腹誹了一通,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心裏煩惱急了。
  顧卿語奮起靈氣把水向外驅趕,努力要再浮到水面上看看。無奈力氣不濟,在水下折騰了一會,不但沒有成功浮出來,連殘余的那點靈氣也用光了。
  爲了早點上去吸引哥哥的注意,顧卿語十分不情願的選擇先積蓄靈氣。兩耳不聞湖上音,努力好好休息。
  傍晚他再次把蛋殼升了上去,湖胖已經沒有人了。他不甘心的向岸邊衝,努力離開水的範圍。可是每次的努力都輕易的被湖水卷回去,最後一次終于落在了岸邊。
  脫離開水,蛋殼內的顧卿語寸步難行。沒過多久,顧卿語開始覺得父親給的蛋殼內燥熱難當,幾乎被烤熟了,唯有拼盡余力,又落回水中,已經昏了過去。
  顧卿語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周身清爽了不少,受的傷似乎已經痊愈,他困惑的眨了眨眼睛。
  這時岸上傳來顧卿言的聲音,顧卿語無暇想自己怎麽又回來了,奮力浮上去。正好看見顧卿言在采集他處的藥草。
  顧卿言聽見響動,暫時放下手裏的事情,走到岸邊。顧卿語看著他臉上微微的倦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但是顧卿語並沒有停留很久,也沒有下水陪他。很快就繼續采集藥草,消失在顧卿語的視線裏。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幾天,顧卿語越來越焦躁不安,奇異的情緒擄獲了他。這天顧卿言來岸邊看望他,顧卿語拼命劃著蛋殼向他的手邊遊。
  顧卿言伸手輕拍了拍他的蛋殼,顧卿語眼淚刷的流下來。這種能見面不能說話的日子,眞的快把小蛇折磨壞了。
  眼淚落在蛋殼上,閃爍起一陣光。顧卿語忽然聽見耳邊響起一陣輕輕的風吹過去的聲音。他有些錯愕,凝神仔細辨別,生怕自己聽錯了。
  顧卿言感覺到他有些異常,關切的看著他。
  這時,他身後有聲音喊著「卿言」,那是清脆的少女的聲音,顧卿言應聲回頭。
  一個身穿粉色衣衫的少女已經慢慢走了過來,女孩子年紀甚輕,長了一雙很妩媚的眼睛,神情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天眞,氯質竟然與顧卿語有七分相似。
  這個少女叫做嶽輕愁,是人間界的龍,每一次來青龍引傳信,迷路爲妖族所傷,正巧被外山辦事的顧卿言和姬若辰所救,她受傷頗重,今天也是才能下地走動。
  顧卿言看她出來,有些微微的擔心,「你怎麽出來了,這邊有風。」
  嶽輕愁露出笑容,有兩個甜美的酒窩,端的是笑靥如花。
  她坐在顧卿言身邊,「哥哥,我的傷已經被你醫好了九成,出來看看山莊的美麗的風景,剩下那一成也會好的。」
  哥哥!
  哥哥!
  顧卿語咬緊牙齒,誰讓你叫我的哥哥,哥哥是我自己的。他心裏著急,奮起全部靈氣向顧卿言的方向衝。
  嶽輕愁這時已經發現了他,露出些意外的表情,隨即轉頭對顧卿言驚喜開口,「這就是卿語麽,好可愛,眞的有我們龍族的角呢。」
  顧卿言還沒有答話,面前一陣淡藍色的光芒閃動。少年的顧卿語出現在他面前,顧卿語的靈氣暫時衰竭,摔倒在地上昏邊了過去。
  顧卿言連忙去試探他的呼吸,爲他把脈,用靈氣在他身上試探一周,得知他只是過于疲憊,伸手將他抱了起來。
  
  顧卿語傍晚才醒過來,緊張的坐起來,看見身邊的顧卿言才放下心,伸手抱住顧卿言,把頭貼在顧卿言的肩上。
  顧卿言被他驚動,笑著摟住他,讓他趴在自己的身上:「我以爲你還有二十天才能出來。」
  顧卿語看著他的眼睛,緩緩把頭低下去,用自己的臉貼著顧卿言的臉:「哥哥,我不是龍。」
  顧卿言輕輕答應一聲,摸了摸他的頭發:「你不是龍,但你還是名花湖的顧卿語,永遠都不會變。」
  顧卿語吸了吸鼻子,把眼淚忍回去。努力的和顧卿言貼的更緊,把自己的臉壓在枕頭上,悶聲悶氣的問:「哥哥,下午那個女孩子是誰?」
  顧卿言溫柔答他,「是我和表哥救回來的女孩子,人間界來的龍女。怎麽問起她來?她還要停留一段時間,這個女孩子脾氣很好,你想不想和她交個朋友?」
  顧卿語搖頭:「不想,哥哥,她怎麽會來咱們家,以後咱們家會常常來人麽?我不喜歡太熱鬧。」
  「她傷的很重,又離我們這裏近,就帶她回來了。你不喜歡熱鬧?」
  這句話問的實在是不怎麽相信。在顧卿語被姬如玉抓走前不久,他們還爲白雯雯的事情生氣,那時候顧卿語明明一副覺得寂寞想交朋友的樣子。
  「不喜歡,哥哥、木木和我在一起就好。」
  回答的肯定堅決,一點都不心虛,好像他從來都是一個喜歡安靜的孩子。那些挽留小鳥多停幾天,和蝴蝶蜻蜓打招呼的事情都不是他做的一樣。
  顧卿言以爲他心裏有不安全感,輕撫他的頭發安慰他,「家裏就只有我們,其他客人都回去了,嶽姑娘今天傷好了,也已經去了青龍引。好孩子不要害怕,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可是,還是有一些事情不一樣了。顧卿言去青龍引的次數比從前多了很多。
  顧卿語漸漸的待不住,想跟著他一起去。可是那裏的事情複雜枯燥無趣,他一點都做不來。去了也不過是留在那裏等顧卿言。
  幸好姬若辰介紹了自己的表妹——一個可愛的小龍女姬若星陪他一起玩,顧卿語才覺得時間過去的快些。
  這天顧卿語照例在山莊裏發呆,姬若星跑來看他,從袖子裏掏出來兩塊糖,剝了紙遞給他一顆:「顧小哥哥想什麽呢,來了人都不知道?」
  顧卿語接過那塊糖,歎了口氣:「想我哥哥,他平時下午就該回來了。」
  姬若星奇道:「爲什麽這麽急,顧十七哥說要給你帶吃的麽?我哥哥說顧十七哥今天和那個人間界的龍女姐姐去黃龍閣了。」
  顧卿語張開口:「 啊?!」
  姬若星奇怪問他:「小哥哥你怎麽總是『啊?』,我娘說爹爹要給顧十七哥和嶽姐姐做媒。還說他們兩個都很漂亮,成親後生的寶寶也會很漂亮。」
  顧卿語越聽臉色越黯,聽到「生寶寶」,更是幾乎可以比擬鍋底灰。
  姬若星終于發現他不大對勁,抓住他的肩搖了搖。
  顧卿語被她晃的回魂,茫然問,「爲什麽要成親。」
  姬若星撓頭,「因爲他們是大人了呀,大人都是要成親的。」
  顧卿語抱著膝蓋蜷縮成一團,低頭悶聲問:「那成親後是不是兩個人要住在一起的?」
  姬若星立刻點頭,「當然了,成親後就要一輩子住在一起,對方就是這輩子最親近的人,還會一起生寶寶。」她說完這句話有些臉紅,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龍都是要跟龍成親的,不過我也不是很在意這點呢。」
  頗卿語心中被她的話掀起滔天巨浪,他捂住胸口,神色著惱,「我要睡覺,你先走吧。」
  
  直到天色已經黑了,房門才傳來開啓的聲音。顧卿語已經擦幹眼淚,默默的望著走進來的顧卿言。
  顧卿言坐在床邊,摸了摸他的臉,「有些熱呢。」
  顧卿語靠在他懷裏,低聲道,「哥哥,我有事情問你。哥哥,你白天是和人間界來的龍女在一起麽?姬若星說她爹爹要給你們說媒呢。
  顧卿言柔聲回答,「是的。」
  顧卿語悶悶的嗯了一聲,把頭用力的向他的懷裏擠,「哥哥,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顧卿語翻來覆去睡不著,進入夢鄉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再睜開眼睛,太陽已經升到了天空的中央,身邊也沒有了顧卿言。
  顧卿語怔怔的坐了一會,想起父親對自己說過的話。
  「如果你決定回爹爹這裏,就默念爹爹教導你的法術,很快會回到爹爹的身邊。孩子,無論有什麽難過的事情,爹爹都可以讓你全部忘記。」
  忘掉這件事吧,顧卿語默默握拳。
  
  
  
  第十章
  
  三十年後——
  青龍引百年一度的盛大聚會,幾乎所有的龍族全部出席。年輕一輩自然聚在一起,尋找自己未來的愛人。
  龍族子弟大多風采出衆,聚在一起的時候,坐席間流光溢彩,看的長輩們也覺得心胸暢快。
  只是有一個人照例沒有出席,預定給他的位置如往年一般空著。作爲做出色的龍族青年之一,顧卿言在長久的缺席後,在龍族年輕一輩中幾乎成了傳說中的人物。
  兩位身穿淡粉色衣衫的龍女在姬若辰的身後竊竊私語。
  「不知道那個顧卿言是不是眞像大家說的那麽出衆,他竟然一次都沒來參加過聚會呢?」
  「來過的,我小時候正好遇到他來過。」
  「你見過他?長得怎麽樣?」
  「絕對是龍族最英俊的龍子,我家姐姐見了他一次,回家生了幾年的相思病呢。」
  「他到底爲什麽從不來青龍引參加聚會?」
  「這個沒有人知道,聽說他的性格很冷漠。不知道有多少家女孩子主動去提親,全部被回絕了。」
  姬若辰聽到這裏,苦笑了一下。無論如何,顧卿言絕不是冷漠的性格。
  三十年前,顧卿語自山莊憑空消失,思中宵的白玉樓竟也像是從暗域消失。
  數月後,才有一封思中宵的信與數箱珍寶送至顧卿言的山莊。
  思中宵感謝顧卿言對自己兒子的養育之恩,但既然顧卿言另有親近之人,自己便帶走兒子,並已洗去碩卿語的記憶,從此再無關系。另祝顧卿言早日成婚,琴瑟和諧。
  從那時起,顧卿言逐漸變得不再外出。除了需要完成的職責之外,大多時間留在名花湖修煉貞元。
  顧卿言原本就是龍族年輕一輩中最爲傑出的,苦心修煉這許多年,姬苦辰也不是他的對手。
  聚會之後,姬若辰騎了匹龍馬,直奔名花湖而去。
  他對這個表弟,始終不能徹底放心。雖然知道以顧卿言的修爲和心性,就算一千年一個人居住,也不至于生出病症。可是就這樣悶著畢竟不好。
  
  姬若辰趕到名花湖的上空,還未降落就看見顧卿言閉目盤膝端坐在湖面上,膝上擺著古琴。
  顧卿言一只手撫琴,另一只手卻幻化出龍爪,隨意的搭在琴弦上,多年的精修使他本來就英俊無匹的面容散發出玉石一樣的光澤。
  姬若辰忍不住想,顧卿言眞去青龍引的話大概民不是什麽好事,只會讓龍族的少女們多生一場重重的相思病。
  他降落在顧卿言的面前,顧卿言睜開眼睛,對他笑了笑。
  那是顛倒從生的笑容。
  姬若辰贊美,「表弟你的容貌可以算作傾國傾城。」
  饒是顧卿言已經修煉的心如止水,也被這句話激起了波瀾,「在青龍引酒喝多了?」
  姬若辰自稱海量,哪肯被小瞧,「再來十壺都沒問題,要不要我同你比一比。」
  顧卿言的表情看不出絲毫心緒,姬若辰以爲他又要像從前一樣拒絕,顧卿言卻徐徐開口,「比就比。」
  假如給姬若辰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他絕不會提出這個邀請。
  半個月後姬若辰在酒醉中被送回家去。
  關于那場昏天暗地的豪飲,雖然從家丁的口中說出去也快成了傳奇,他本人卻不大記得當時的情景了。
  唯一還有印象的,是那個已變得冷淡的表弟,似乎那天終于開口和他聊天,對他說:「今天是他第一天叫我哥哥的日子。」
  他,自然是已經消失了三十年的顧卿語。
  姬若辰無言以對,一聲歎息。
  反而是顧卿言安慰他,「三十年彈指一揮間,我會找到他的。
  「因爲最親近的人只有一個,他是不可替代的。」
  
  妖界。
  思青玉斜倚在一張美人靠上,無聊翻看手中的厚書,對邊上站著的下屬抱怨,「這就是你說的人間好玩的書?我看也沒什麽意思,一點都不能解悶。」
  他的下屬是一只叫做君媚的標致狐妖,聞言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很有趣啊,您看上面有多少妖的故事,現在大家都愛看。」
  思青玉把書合上扔在一邊,一臉抑郁,「都是狐妖花妖,一個蛇妖都沒有。」
  君媚結巴解釋,「那個……那個……那個是因爲人間比較喜歡花妖狐妖。但是也有蛇妖的故事,比如白娘子,我去給您找本寫白娘子的故事。」
  思青玉支著下颌思考,「白娘子?那就是女的,人間有沒有男蛇妖的故事。」
  君媚大覺爲難,「這個好像沒有。」
  思青玉躺倒在美人靠上歎息,「每天無聊死了,整日都是學習法術,修煉精元,眞不知道修煉好了有什麽用。」
  君媚露出羨慕神情,「修煉好了可以對抗大劫,白日飛升,屆時便不再是妖,成了小仙,小仙再修煉就成了上仙,上仙再修煉就……
  思青玉用力搖頭打斷她的話,「哪有那麽容易的,萬一沒對抗過大劫,還會丟掉性命,連現在這些玩的都不能玩了。」
  他說到這裏想到個好玩主意,一骨碌爬起來,「我們去人間一趟怎麽樣?」
  君媚立刻晃頭如撥浪鼓,「不行不行,我還沒活夠,老爺會扒了我的狐狸皮。」
  思青玉連忙勸慰,「不會的,我會保護你的。」
  君媚還是一個勁的搖頭,擺明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帶你去的態度。
  思青玉懊惱趴在美人靠上,過了好一會聲音低低的開口,「狐狸姐蛆,我覺得好無聊,你帶我去人間玩玩吧。」
  蜜一樣甜的聲音吐露傷感,君媚的一顆心幾乎立刻融化,殘存的理智拼命喚醒她,「不行的,老爺會發脾氣。」
  思青玉重重歎氣,「爹爹不怎麽理我,我覺得我就是走掉一個月,他都不會發現。」
  聰明的狐狸是不應該參與別人家務事的,君媚選擇了一言不發。
  思青玉爬起來跳在地上,重重跺腳,「我要去人間,我不要再待在這裏。」他轉身衝進後面的白玉閣樓。
  君媚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只要不要求自己帶他出去,就什麽都好。
  
  思中宵皺眉,「不准出去。」
  小蛇盤在父親床柱上,在他耳邊嘶嘶的吐信子。
  思中宵溫柔的把他拉下來,語氣卻很堅決,「不准出去。」
  小蛇化成人形,一臉哀怨,「爹爹,求求你。」
  思中宵略微皺眉,「不准出去,你的法術不好,去人間會不安全。」
  思青玉不服氣,「爹爹,你這也不准,那也不准。好久好久了,我一步也沒出去過,我很寂寞。我不想每天只看著你和舅舅,連狐狸那樣差的法術都可以出去,我爲什麽不可以。」
  思中宵語氣溫柔,「因爲我不想你再受傷。」
  「我的身體沒受傷,可是我傷心了。」小蛇垂下頭搖晃身體,語氣黯淡到極點。
  思中宵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歎了口氣,「好吧,出去就出去,甚至可以你一個人出去。」
  思青玉喜出望外,心花怒放,擠進父親懷裏,
  思中宵輕輕將手掌放在他的臉上,「當然,是有個條件的。」
  掌心的光芒輕輕閃動,思青玉絕色的面孔變得平凡。
  「你可以去人間了,直到你待膩了再回來。」
  
  淡茶鎮因爲地處交通要道,雖然是小鎮,卻十分富庶繁華。加上小鎮的山水風景極好,常吸引許多人來此暫居。
  此地名爲淡茶鎮,皆因出産一種余味悠長的好茶。入口甚淡,卻令氣息芬芳,晨起一杯,整日都覺得神清氣爽。
  這種茶制成之後便要飲用,存幾日之後那淡淡的芳香便會盡皆消去。如今正是春茶時節,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常。
  思青玉居住在這裏已經十天了,還是每天一大早就衝出去。繁華的人間熱鬧遠勝父親居住的地方,每一個事物都充滿了吸引他的魅力。
  雖然這次父親沒有給讓君媚跟著他,衣食住行都要自己安排,思青玉還是不覺辛苦,用他興奮的眼光盯著路上的一切。
  直到路過一家烤雞店,思青玉停下腳步,確信肚子裏傳出來的奇怪感覺,應該是受到了烤雞的吸引。他伸手拿了一只店主挂在外面的烤雞,用力咬了下去。
  店裏衝出來一個身上油膩的夥計,滿臉堆笑,「客官,二十五個銅板。」
  思青玉怔了一下,想起來在書裏看到的內容,在人間吃東西是要給錢的。而自己出來的時候,也的確有帶著錢。
  但是……身上沒有。
  思青玉尴尬低頭,「我身上沒帶,一會拿給你行麽。」
  那夥計立刻皺眉,「客官,我們是小本經營,你不要來這裏開玩笑啊。」
  思青玉把手上的烤雞遞給他,「那我還給你。」
  那夥計兩條眉毛皺得快擠在一起了,「你咬了再還給我有什麽用啊,算我倒楣,你先在這裏站一會,等我忙完了再給你一起去取。」
  思青玉一邊低頭表示誠懇認錯,—邊悄悄用腳在跟一只跑到他腳邊的花貓玩耍。
  那夥計實在是忙,很快又回到烤雞店鋪裏面去。
  思青玉站的無聊,蹲下來拿手抱那只花貓。花貓的皮毛溫暖光滑,兩只小爪勾在思青玉身上,可愛極了。在思青玉眼裏,暗域可愛的妖精就只有花妖和狐妖。
  他把花貓悄悄塞在自己的袖子裏,心想把這個可愛的東西帶回去,貓卻不肯老實的待著,喵了一聲,飛快的竄出來,奔向街的另外一邊。
  思青玉急忙追過去,店鋪中的夥計發現時,他已經跑遠了,夥計大叫「餵餵,站住」,也跟在後面追了上去。街上的人目瞪口呆,看著一貓兩人橫衝直撞。
  思青玉追到近前,貓咪咶上一個人的身體,鑽進那個人的袖子。思青玉來不及收腳,正好撞在那人身上,
  來人把他扶正,轉身對自己身邊的年輕男子笑道:「今天不知走什麽運,總有人撞到我懷裏,可惜不是個美人。」
  思青玉打量面前的兩個人,被自己撞到的這個長得很英俊,但是再英俊也不會比父親更英俊,思青玉選擇無視。
  他轉動眼光打量另外一個,整個人呆了呆,怔在原地。
  那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直裾,長向玉立,身姿筆直挺拔,意態悠閑懶散。面容似乎很親近,可神情卻像是無限遠,似乎看也沒有看自己一眼。
  思青玉長得絕色,早已經習慣了傲人的美貌,不再當做一件特別的事情,並不在乎自己被父親變得平庸,只覺得不會再被圍觀,自由自在。
  可是今天忽然覺得好遺憾,在這個人面前被挑剔「不是美人」。
  他勇敢地說:「誰說我不是個美人,這裏才沒有人比我更漂亮。」
  貓的主人是來人間處理事物的姬若辰,聞言,他仔細看了看面前的少年,實在是面目平平。
  他說那句話的本意原本指「不是個漂亮的女孩子」,現在聽到思青玉反駁,自覺失言,也不解釋,只是陪笑道:「好好好,你是個美人。」
  思青玉伸腳輕輕碰了碰姬若辰身邊的年輕人的腳,「你叫什麽名字。」
  那年輕人正是姬若辰的表弟顧卿言,他望向思青玉,「顧卿言。」
  這三個字平平無奇,卻讓思青玉感覺心底微微震動,伸手去抓住顧卿言的衣袖。
  他的面目雖然平庸,聲音也被父親變得沙啞。但是靈動的眼神,嬌憨的神情仍舊與從前無二。
  顧卿言獨居了三十年,已經不慣與旁人接觸,想要閃躲,被顧卿語的眼神一望,覺得心底有絲奇異的感覺,終于沒有躲,任由他捉住自己的衣袖。
  這時後面的夥計堪堪追到,他忙了一上午,追人又追得渾身是汗,一把抓住思青玉的手臂。「快把烤雞錢還來。」
  思青玉已經忘了這件事,被嚇了一跳,熟悉至極的撲在顧卿言懷裏,抱在顧卿言的腰把自己緊緊的依靠上去,這才回頭,「啊,是你呀。」
  那夥計氣憤已極,「什麽意思,吃了烤雞不給錢就想跑,早就看出你不是什麽好東西。」
  姬若辰原本有趣的看著這個追自己貓的少年,這時笑道,「好了好了,別吵了,多少錢,我替他給了。」
  夥計要走二十五個銅板,這才銀銀瞪了躲在顧卿言懷裏的思青玉一眼,憤憤而去。
  姬若辰伸出兩根手指拎著思青玉的衣領,把他從顧卿言身上扯開一點,「好了,你回家去吧。」
  思青玉還想去抱顧卿言,顧卿言不知怎麽繞到另一側,徹底從他的手臂裏脫離開。思青玉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覺得無論如何,自己不要面前的這個人離開!
  他重新伸手去抓顧卿言,顧卿言每一次都在他即將碰到之前移動到另一側。
  思青玉繞了幾個圈子之後,心裏越發著急,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哥哥,哥哥,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顧卿言正要走開,聽見這聲哥哥,停下腳步,輕撫思青玉的頭頂,「你有什麽爲難的事情麽?」
  這動作熟極而流,竟然像是做過了千百遍。
  思青玉放聲痛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哥哥,我求求你,你不要走。」
  顧卿言微微俯身,遞給他一條手絹,「好,我不走。」
  姬若辰招呼他們兩個,「不走也要找個地方,別都站在大街上。」
  思青玉覺得力氣重新回到自己身上,興奮道:「去我家,去我家,我家有很多好玩的。」
  他看姬若辰的表情不以爲然,深怕他會勸顧卿言改變主意,強調道:「好玩極了。」說完悄悄打量姬若辰和顧卿言的臉色。
  姬若辰有事情要走,難得表弟對面前的少年不反感,他也很希望顧卿言多和別人接觸,連忙道:「卿言,我有事先走,晚上再見。」
  顧卿言輕輕嗯了一聲,思青玉歡呼著在前面帶路,想了想又停下腳步,用一只手拉住顧卿言的衣袖,這才放心的向前走。
  
  思青玉的房子是君媚給他買下來的,房子不算大,鄰著山邊,有個自己的小院落。淡茶鎮治安甚好,思青玉走時忘記關門,隨便一推,大門便立即打開了。
  院子裏有個小小的水池,看起來引的是房子後山上的泉水。
  主屋和水池之間鋪著白色石板的路。顧卿言走到池邊,默默凝望,這裏的擺設像極子他的名花湖山莊,一草一木,幾乎全部是照樣再建的一般。
  思青玉生怕他不喜歡,也不敢出聲。
  過了一會,顧卿言在池邊一張古樸的長椅上坐下,柔聲問他,「這裏是誰布置的?」
  平穩的聲音裏,已經隱約有一些顫抖。
  思青玉看他感興趣,立刻精神起來,「是我自己,路是我重新鋪的,椅子也是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住在這裏?」
  「嗯!爹爹在其他地方,我自己會在這邊很久。哥哥,你有地方住麽?要不要住在我這。」
  顧唧言凝望他,思青玉用力捉住他的衣袖,期待的看著他。
  等了不知道多久,等來了顧卿言的微微點頭。
  思青玉興奮的拉著顧卿言和他談自己在人間的見聞,顧卿言一直都在微笑,讓思青玉倍覺安心。
  傍晚時,一只白鶴從窗口飛入。思青玉驚叫,衝過去撲住白鶴,那白鶴卻化作一封信落在了地上。
  顧卿言對他說:「把信拿給我。」
  思青玉拾起信,驚疑的看著顧卿言。
  顧卿言的笑容溫柔,「不用怕,我不是人類,你也不是,對麽。」
  雖然已經被千叮咛萬囑咐,不可以說出自己的眞實身分,思青玉卻還是點了點頭。面前這個人,讓他一萬分的信任,甚至一萬分的依賴。
  信的內容是一些家常的關懷和詢問,裏面透露著一位父親滿滿的關懷。
  顧卿言看完遞給思青玉,「我要在你這裏住三天。」
  思青玉大喜過望,他對面前的人有著莫名的依賴,只覺和他在一起,就有無限的快樂和歡喜,連忙答應下來。
  
  可是這三天,卻又如此之快。
  顧卿言坐在水池邊,幾條小魚在水池裏奔波來去。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消散,將他圍繞起來。
  「哥哥,不要走。」
  思青玉起床時發現陪伴了自己三天的哥哥不在,嚇的急忙跑出來,發現顧卿言的人人院子裏,身影已經在霧氣中變得有些模糊。
  顧卿言轉過頭,「我告訴過你,我不是人類,不能永遠留在人間。
  思青玉撲過去抱住他,「我也不是,哥哥帶我一起走。」
  顧卿言輕撫他頭發,微笑問他:「你跟我走,你的家人呢?」
  思青玉嚎啕著抱緊他,「別扔下我,哥哥,求你帶我一起走。我只有爹爹和舅舅,我留信給他們,我以後再去看他們。」
  那樣急切的表情,信任的叫聲,都是最熟悉的。
  —股深沈的痛楚在顧卿言的心裏彌漫開來,「不要哭,我當然帶你走。」
  他把思青玉擁入懷中,「我不會再讓你難過。」
  
  名花溯。
  顧卿言踏入自己的山莊,思青玉牽著他的手,一起邁了進來。
  一只色彩絢麗的鹦鹉從空而降,落在顧卿言的肩上。
  顧卿言笑道,「木木,我給你介紹個客人。」
  思青玉怔怔的看著院子裏的一切,沒聽見顧卿言的話,忽然箭一般的跑向了院子裏的名花溯,整個人撲通一聲跳到水裏。
  顧卿言急忙走到岸邊,思青玉從水晨浮出來,臉上帶著疑問,「哥哥,這是你的家?我好喜歡,我眞想永遠住在這裏。」
  他驚疑未定又滿面歡喜,「天啊,哥哥,我心裏不知道有多快活。」
  木木落在他的身邊,若有所思的打量他,過了很久,沒有出聲的飛走了。
  
  寂寞許久的名花湖重新熱鬧了起來,新來的思青玉悶遠都是活力無限。
  這天顧卿言一早去了青龍引,湖邊的小花妖們奔來跑去的打鬧,互相潑水。思青玉坐在陰涼的樹陰下啃果子。
  顧木木站在樹枝上,不屑的向下看。
  思青玉把果子扔上去給他,顧木木接住,然後再扔下去,正好砸在思青玉的頭上。
  思青玉也不惱,自從他來到這裏後,每天都覺得快樂舒適,就好像一個離開家許久的孩子,重新回到了最安全、最溫暖的家庭。
  有時候思青玉甚至不孝的想,就算是在爹爹身邊,也沒有在這裏快樂。
  這裏的一草一木,像是和自己一起長大。名花湖清澈的湖水,像母親的懷抱一樣熟悉溫柔。
  顧木木砸了果子在思青玉頭上,看他竟然沒反應,還是在傻笑,振翊飛下去,落在思青玉的面前。
  「你爲什麽住在我們家不走。」
  「因爲我喜歡這裏啊。」
  「喜歡也不是你家啊。」
  「可是哥哥說我可以一直住下去。」
  「哥哥又不是你的哥哥,只有我們才可以叫哥哥。」
  「現在是了!」
  「我討厭你!」
  「爲什麽?!」
  「因爲你占了卿語的位置,你睡卿語的床,玩卿語的東西,穿卿語的衣服。」
  「卿語是誰?」
  「卿語是哥哥的弟弟,卿語是我們養大的,他才是哥哥的弟弟,只有他!」
  思青玉怔了一會,不服氣的反駁。
  「反正他現在不在!」
  「會回來!」
  「沒回來我就要住!」
  「你怎麽這麽不自重!」
  「就不自重!就要住!就是要叫哥哥!就是要當哥哥的弟弟!」
  「卿語是不可替代的!你住也沒有用!你這麽難看!」
  「那爲什麽哥哥把卿語的東西都給我了。」
  「都給了你不代表什麽。」
  爭吵告一段落,氣乎乎的顧木木飛遠了。氣呼呼的思青玉趴在搖椅上。
  不——可——替——代——
  從顧木木口中說出的這四個字好沈重,壓的思青玉眼睛發酸。他把頭埋在袖子裏,眼淚一滴滴流出來。
  
  今天直到很晚顧卿言才回來,思青玉沒有像平常一樣立刻迎出來,讓他略微有些意外。他回去自己房間,月光從窗口照進來,桌子上趴著一個纖弱的少年。
  思青玉聽見聲音擡起頭,「哥哥,你回來了。」
  他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哥哥,卿語是誰,他是不可替代的麽?」
  顧卿言坐下,遞給他手絹。思青玉望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卿語是我在名花湖水裏發現的,陪伴了我許多年。」
  「哥哥很喜歡他?」
  顧卿言沈默了片刻,聲音略微有些疲憊,「不只是喜歡,我愛他。」
  思青玉手指輕輕的抖,「愛。」
  顧卿言點了點頭。
  思青玉雙手握緊,「那他是不可替代的麽?」
  「很久以前,他也這樣問過我。他問我,如果不是因爲他從小就跟著我,我會不會對他比其他人好。
  思青玉目光微微閃動,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是能略微體會到,那個「卿語」問這句話的感覺。
  「我告訴他,卿語,你是不可替代的。」
  可惜我那時候有很多事情不懂,最終和他分開。不是所有人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但是我相信,我會找回他,只要他也願意,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不分開。」
  思青玉的眼淚奪眶而出,「哥哥,哥哥,不要再去找他,讓我替代好麽?我願意永遠陪著你。」
  顧卿言給他擦幹眼淚,溫柔問他,「你爲什麽想替代他,爲什麽要和我在一起?」
  「因爲我愛哥哥,我看到哥哥的第一眼就愛你。哥哥,我和在一起,比跟父親在一起快樂。我希望永遠也不離開你,在你身邊我每天都很陰心,什麽煩惱都沒有,你不要讓我離開你。」
  「不要哭,我不會讓你離開。」
  世界上最溫柔的聲音,說著最安撫心靈的話語。
  思青玉擡起頭,遲疑的在顧卿言的臉上尋找肯定,生怕剛才的那一句是自己的幻覺。
  「不需要離開,因爲我也不希望你離開。青玉,你願意一輩子都陪著我的話,我就講一個故事給你。」
  思青玉拼命點砂,「我願意,我願意,哥哥。」
  「卿語是許多年前,我在名花湖裏發現的一條小蛇。爲了不讓他覺得自己是異類,我對他說,他也是一條龍,只不過是沒有龍爪的龍。
  「我們每天在一起,習慣彼此的存在。」
  ……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這個山莊,再也沒有接納過新的客人。我漸漸明白,卿語是我的唯一,是不可替代的。
  「直到我在人間遇到了你。你的面貌聲音如此的陌生,可是無論多麽陌生,我都還是可以重新辨別出你。」
  他抱緊思青玉,「卿語,你就是我的卿語。我在人間往的那三天,是爲了傳信給你的父親。」
  顧卿言凝望他,「你知道,誰是有龍角的蛇,是不是。」
  思肯玉被這消息震的呆住了,半晌才抽噎,「我不記得我小時候的事情,爹爹也從來不告訴我。我知道自己有龍角,和其他人不一樣。可是我想不起來從前的事情,爹爹說我受過重傷把一切都忘記了。哥哥,我對不起你!」
  顧卿言輕吻他的淚,「卿語,歡迎你回來。」
  
  
  《正文完》
  
  
  
  番外 孵小龍
  
  顧卿言坐在軟榻上,臉色凝重。顧卿語躺在被子裏,眨著眼睛看他。顧卿言眼光掃過去,顧卿語就往被裏縮一縮。
  顧卿言臉上的沈穩表情漸漸維持不住,他皺眉:「拿出來!」
  顧卿語臉上全是委屈:「不給!」
  顧卿言站起來,嚇得顧卿語立刻把被蒙住臉。顧卿言走過去把被子揭開:「拿出來給我!」
  顧卿語急得臉紅,態度堅決:「不給。」
  顧卿語知道自己再向前—步,他就會跑了,歎了口氣,把聲音放的柔和一些:「你拿龍蛋做什麽?」
  顧卿語聲如蚊蟻:「孵……孵小龍。」
  顧卿言伸手輕揉自己眉毛:「孵小龍幹什麽?」
  顧卿語伸手護住被裏的龍蛋:「想看看小龍。」
  顧卿言坐在他身邊:「咱們顧家不是有很多小龍麽?我帶你去看,把龍蛋還回去。」
  顧卿語轉頭看著旁邊,裝著沒有聽見他說的話。
  顧卿言悄悄發出靈氣把顧卿語罩住。顧卿語奮力還擊,升起淡藍色的靈氣和他對抗。兩股靈氣在空中膠著,誰也不能先下重手,到後來不像是攻擊,倒像是別樣纏綿。
  顧卿言慢慢摟住顧卿語,一只手悄悄往被子裏伸。顧卿語抱著龍蛋和被子,轉瞬就從房間內消失了。
  顧卿語知道他會去哪理,無奈的追出去。顧卿語在湖畔的軟榻上,下半身化成蛇狀,盤卷著一顆雪白的龍蛋,滿臉憂愁的看著他。
  龍蛋拿來,你偷了姐姐的龍蛋,知不知道姐姐和姐夫要吵架的。」
  「他們還可以再生……」
  顧卿言表情變冷:「你再這樣胡鬧,我不理你。你回暗域找你父親去吧。」
  顧卿語慢慢垂頭,還在頑抗:「要看小小龍。」
  顧卿言揮了揮袖子,天上落下細雨。他生氣重重哼了一聲:「你慢慢鬧吧。」轉身回屋子裏去了。
  細雨很快變成大雨,顧卿語抱著龍蛋躲到名花湖裏去。在水底能感覺到上面有電閃雷鳴,水波都有些微微的蕩漾。
  顧卿語盤在龍蛋上,把臉貼在最上面,用心安慰龍蛋裏還沒有出世的小龍:「龍寶寶不要怕,我會保護你。」
  龍蛋裏似乎有了一些動靜,小家夥大約不知道自己是被偷來的,竟然動了動,似乎在安慰顧卿語,表示自己不害怕。
  顧卿語大喜過望,把它盤卷的更緊,努力給它足夠的溫度,現在天氣已經是深秋了,水裏遠遠沒有房間裏暖和。
  顧卿語想了想,還是抱著龍蛋浮出水面去,冒著雨跑進房間,他把衣服都脫在門口,完全變成原形,老實的待在偏間。
  顧卿言聽見聲音走出來,顧卿語立刻討好的吐了吐信子。顧卿言歎了口氣,給他擦幹身上的水。
  顧卿語覺得事有可爲,變回人形,抱著龍蛋:「哥哥,龍蛋跟我說話了。」
  顧卿言挑眉:「他說什麽了?」
  顧卿語面露笑容:「他說願意我把他孵出來。」
  顧卿言不置可否。
  顧卿語保證:「是眞的,不信等他出世你問他。」
  顧卿言有點頭疼:「卿語,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偷了姐姐的龍蛋,你又想過他們夫妻的心情麽?你父親那麽愛你,你母親爲了生下你離開塵世。如果是有人把你從他們身邊偷走呢?」
  顧卿語傷心坐下,過了一會:「我想看看剛出世的小小龍長什麽樣子,想看看嫩嫩的龍角,嫩嫩的龍爪。」
  龍是天地間最矯健的生物,威猛而有力。但任何強大的生命,都有脆弱可愛的幼年時代。越是強大就越讓人忍不住探尋其脆弱之處。
  想看龍寶寶小時候粉嫩龍爪和龍角的心願,似乎也不是罪大惡極。
  可是,怎麽能容忍因爲有這種念頭就偷竊龍蛋呢?顧卿言伸出手,等著顧卿語把龍蛋交出來。顧卿語看著他的眼睛,在裏面試圖找到一些可以妥協的地方。
  結果是失望的,顧卿言的眼神是如此堅決。顧卿語雙眼漸漸泛紅,把龍蛋交還給顧卿言。
  接下來這顆好不容易偷來的龍蛋,就要被送回龍宮,跟其他龍寶寶一起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了。
  顧卿語沈浸在自己內心的失落中,顧卿言手上的龍蛋在此時發出「喀」的一聲。顧卿語嚇了一跳,急忙看向龍蛋。
  潔白的蛋殼表面出現了一條長長的裂紋,可愛的龍寶寶即將出世。
  顧卿言也被這突發狀況嚇了一跳,急忙捧著龍蛋到臥室,把龍蛋放在一個絲絨的暖墊上。沒多久,蛋殼又發出「喀 」的一聲。
  好吧,僅管是年輕一代中最出色的,顧卿言也要承認自己不會面對這種情況。即將要出生的小龍是極其脆弱的,顧卿言幾乎有立刻帶著這個還在蛋殼裏的寶寶,飛回龍宮去的念頭。
  可是,已經還不及了。
  裂開的蛋殼接連發出喀喀的聲音,碎裂的部分,頂出來一只小小的龍寶寶。
  龍寶寶懵懂的向外鑽,身體趴在絲絨暖墊上,頭上的龍角粉嫩嫩的。身上的鱗片有些濕潤,但很快就變得幹爽,通身閃著一層銀光。
  顧卿語壯起膽子,伸手輕輕撫摸小龍。龍寶寶順勢纏在他的手指上,在他的掌心拱了拱,像是覺得那裏最舒服,睜開的眼睛安穩的合上了。
  顧卿言頓時覺得頭大。
  顧卿語下一個要研究的問題,一定是:怎麽養育龍寶寶。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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