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風塵之繡姻緣》by色如空(古裝 青樓小倌文)

楔子



 夜色深邃,明月當空,暨陽城的樓員外剛與友人喝完了酒,醉醺醺地坐在轎子裡走在回府的路上。
 轎子顛簸了一段路後停了下來,轎夫掀開簾子,忽略那沈重的酒氣,輕聲提醒道:“老爺,我們到了。”
 “嗯?哦……到了、到了。”樓員外口齒不清,在轎夫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走到了府邸門口。
 叩叩門板,府門被老管事打開,轎夫將樓員外交與管事,得了銀子後便起轎離去。
 樓員外喝高了,也不分東南西北,一路由老管事攙扶著進屋,老管事年事已高,攙扶身材矮胖的樓員外也實屬不易,兩人這一路跌跌衝衝的,看著也讓人心驚。

 “老爺,當心、當心……慢點兒、慢點兒……”老管事邊走邊道。
 兩人步子不穩,途徑書齋,樓員外忽然止步,老管事還不明所以,只見老爺向自己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他這才明白過來。
 周圍寂靜下來就如同樓府往日的夜晚,可細細聆聽,不難發現書齋內竟會傳來隱隱聲響,似泣非泣、似吟非吟,如同剛出生的奶貓發出的聲音。

 樓員外此刻酒醒了一半,他躡手躡腳地打開書齋的房門,透過一道縫隙朝內看去,借著月光,那露骨淫靡之景現在眼前,如雷擊一般劈得他目瞪口呆。

 書齋內兩人,一人上身伏在案上,下身雙腿大開,身後的穴口被另一人毫不憐惜地搗弄穿刺,那另一人隨意披了件外衫,一手扣住下身之人的一條腿,臉上盡是汗水與滿足之意。

 “僮兒,是哪邊比較舒服?嗯?”
 “嗯……那邊……再左……啊啊……唔……”
 “是……這裡嗎?”
 “啊……嗯嗯,這裡……是這……啊……好舒服……”
 “你這淫娃……快,再吸緊點!”
 “唔……”
 兩人的這番淫言浪語激得樓員外渾身顫抖不止。
 樓員外雖不是什麽文人志士,可也注重禮義廉恥四字,他教育子女毫不鬆懈,從小就為每個孩子配了一個書香門第出身的書僮,可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自己的孩子竟會與書僮有染,還在書齋此等肅穆之地行此等苟且之事,實在是敗壞家風,有辱名聲。

 於是他不顧一切,一腳踹開門,沖上前去就給了兒子兩巴掌。
 “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居然……居然……”樓員外氣得說不出話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書齋內的兩人都來不及驚訝,樓少爺便被一掌甩了出去,而伏在案上的書僮也恢復了些理智,隨手拿起地上的一些衣物就往身上遮掩。

 “老、老爺?”
 “爹……”
 “別叫我,你這個畜生!”
樓老爺氣急敗壞,跟著上前想繼續痛打兒子一番,興有老管事跟在後頭攔著,這才不致於釀成慘禍。
 樓少爺見事情暴露,慌忙連滾帶爬地跪倒在樓員外面前,大呼冤枉:“爹、爹,我不想的……是他、是僮兒引誘我的,爹!”
 “……少爺?”聽見樓少爺這番話,書僮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卻不敢多語。
 而樓少爺卻望也不望他一眼,一心求饒,希望樓員外能原諒他。
 “孽障,你若沒這心思,他勾引你能成嗎?”樓員外惡狠狠地瞥了書僮一眼道。
 “這……不、他、他給我下藥……爹,是他的錯,孩兒是被迫的,您信我啊,爹。”
 樓少爺邊道邊泣,樓老爺不由心軟了不少,畢竟是自己的長子,以往的疼愛有佳不是說沒有就沒有的。
 這天夜裡,樓家大夫人也聞訊趕來為兒子求情,所以到最後所有的錯誤都被歸結到了小書僮一人的身上。
 這樣的伴讀留不得,於是翌日一早,樓員外便派人給這書僮結了銀子,送了回去。
 過了幾個月,樓員外在外城買了塊地,全家就遷移到了那裡,後來又過了好些年,樓少爺長大成人,對自己這荒唐的過去也有了醒悟,為了補償,便帶著妻兒一同回了暨陽城,可再向人打聽,卻已經沒有人記得當初樓府的那個小書僮了。




001



 距離暨陽城不遠的地方有個小鎮,鎮子臨近邊關,是亓羿境內最為偏遠的地方之一,小鎮雖然不大但也能說是應有盡有,就連花街也可比那些富饒的城鎮。

 花街上妓院不少,倌館只得一家,名為矜鴛樓,這家店裡的男倌姿色上乘,可沒有清倌,規矩也古怪得很,在這一代是非常有名,不少人慕名前來、滿載而歸,生意十分興隆。

 璃華到這家店裡已將近五年光景,今年也快滿十八了,他的容貌說不上出色,個頭又矮小得不似即將十八歲的少年,平日裡衣著樸素地不像個小倌,倒類似侍從,因此常常被客人忽視。

當然,也有不少客人因為他的外表而誤會,招他做這做那的,最後還會打點賞錢,可璃華性子溫吞,脾氣更是難得得好,被這麽待遇也不生氣,做完了事不但不收賞錢,反而會恭敬地告訴客人他弄錯了。他的這幅脾氣時常令店裡的其他人哭笑不得,其中與他最為要好的吟歡更是常常以前輩的身份“訓誡”他不要這麽溫和,但每一次結果都是鎩羽而歸──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璃華天生就是這麽個脾氣,誰也沒辦法。

這樣的好脾氣雖然沒給他帶來什麽大生意,卻也為他結下了不少人緣,矜鴛樓裡的眾人就不說了,還有這花街裡的不少姑娘、龜奴也都十分喜歡他,因為年歲還小,大家都當他是弟弟一樣,有什麽好吃好玩的也不忘他的一份。

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璃華覺得已經十分滿足了。
……
 矜鴛樓裡這幾日有些無趣,這全是因為前些日子,橙音被人買了去,軒清也被人給帶走了,一下子少了兩位“前輩”,樓裡頓時冷清了不少,小倌們也有些失去了動力。

 為了擺脫這尷尬的氣氛,小老闆耀翎大刀闊斧自掏腰包帶著樓裡眾人又是逛集市、又是看大戲的,不久這招見效,樓裡又熱騰起來,大家也漸漸回復到了以前的狀態。

 照理說來,既然都恢復了,那也就沒有必要再放下生意出門遊玩才是,可這天晌午,耀翎忽然沖進了璃華的屋子,不由分說地便拉著他往暨陽城裡跑,璃華還沒明白大概就跟著他進了城。

 他們到了城中的錦繡樓閣下,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抬頭看著樓閣,不知是有什麽新鮮玩意兒,耀翎拉著璃華沖進人群裡,占了個比較靠前的位置後才停下腳步,隨後他也興沖沖地朝樓閣上望去,和周圍那些人是同樣的表情。

璃華不明白這裡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人,也不明白他們究竟在看什麽,他抬頭保持和小老闆同樣的動作,不過見到的只是空蕩蕩的樓閣,什麽也沒有。

 “在看什麽呢?”璃華轉頭問道。
 耀翎看得起勁,一邊望一邊回答:“看來我們趕上了,還沒開始。”
 “什麽東西?”
 “拋繡球啊!”耀翎回頭朝著璃華咧嘴一笑,“聽說是皇城裡的一位富商的女兒,二十有三還沒嫁出去,便來這裡拋繡球選親。”
 “選親?”璃華感到不可思議地眨眨眼,“這樣是不是太草率了?”而且分明是皇城裡的小姐,為何要選這種鄉下地方來成親?
 璃華脾氣好,可對人對事卻十分認真,尤其是某些大事,更是嚴謹上心,覺得半點也不該馬虎。
 耀翎知道他這性子,便聳聳肩道:“誰知道呢,我就是覺得好玩,也從沒見過拋繡球的,所以就拉你來看看。”
 “哦,原來如此。”璃華能夠理解。
昨晚有不少客人,可他沒有生意,所以白日裡也不用休息,照樣能跑能跳,再加上他與小老闆年歲相仿,好奇的東西也差不多一樣,這麽想,帶他來也就不稀奇了。

想清了原因,璃華就不再歪想什麽,站在原地老老實實地抬頭去看樓閣上方,這拋繡球他也是第一次見到,就當見見世面也未嘗不可。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在人們的好奇下,被紅色綢緞佈置好的錦繡樓閣之上終於出現了幾道人影,有身穿嫁衣蒙著頭蓋的新娘,有兩位肅穆端莊,表情嚴厲的夫人,還有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喜婆。這樣的組合說不出的奇怪,讓許多人都看傻了眼,原本人聲鼎沸的樓閣下氛圍驟降,不少人改歡呼為低語,互相傳達著某些訊息。

 耀翎看了樓閣上一眼,眼神中帶上了一絲趣味,他拉拉身邊璃華的袖子,低聲問:“璃華,有沒有覺得問題?”
 “啊?問題?”璃華又多看了樓閣一眼,然後搖搖頭回答,“沒什麽啊,就是新娘好像……壯了些……”
 “噗,那不是姑娘,是少爺。”耀翎早知道璃華單純,看不出個所以然,便好心提醒道。
 而聽他這麽一說,璃華暫態瞪大了雙眼,再去看了那個新娘一眼,難以置信地反問:“怎、怎麽可能?今日不是要拋繡球嗎?”
 耀翎湊到他耳邊道:“別忘了,亓羿男子與男子也可成親。”
 “我知道,可是……”這未免也太胡來了吧!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要我說啊……”耀翎邊說著邊向樓閣上的兩位冷漠的夫人瞄了一眼,“這事不簡單,回去再和你慢慢分析啊。”

 璃華抱著看熱鬧的心來,原本就想得不太深,何況他也知道自己笨,再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既然小老闆都說要告訴自己了,那也就沒有再鑽牛角尖的必要,於是他頷首應下,繼續安靜地站在原地。


002

過了一會兒,只見樓閣上又走來一名丫頭,她雙手捧著繡球來到兩位夫人面前,在夫人點頭示意後才緩緩將繡球交到了新娘的手上。

繡球一出,方才的閒言閒語頓時消失,一群男子在樓閣下又是喊又是叫的,還有的不停擊掌,希望新娘將繡球拋向他的方向。

璃華看了又不明白了,他拉拉耀翎的衣袖輕聲問:“小老闆,見不到新娘的容貌,又不知他究竟是圓是扁,為什麽大家還那麽起勁啊?”

耀翎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在他耳邊解釋道:“不為娘子,為嫁妝,你瞧那兩個夫人,哪個不是穿金戴銀,奢華得不得了的,有錢人家就喜歡搞這些派頭……無論新娘如何,這嫁妝都不會很難看就是了。”

“哦。”璃華受教地點點頭。

“啊呀,來了!”

“……!”

就在一聲驚呼後,璃華和耀翎還來不及向上望​​去,剛抬頭就見一顆大紅色的繡球直襲而來,不是對著耀翎而是直擊璃華的身上,讓人措手不及。

“啊喲!”

璃華個子小,這繡球打過來十分有力道,他避之不及一下子就被繡球給打倒在地。

周圍人本能地後退,空出了一個圈的空地,璃華坐倒在地,剛才的衝擊力讓他暈乎乎的,一時間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

“璃、璃華……你沒事吧?”耀翎站在一邊,見著狀況也是不禁愣住,更不要提其他人了。

閣樓下一片鴉雀無聲,大家都難以置信地看著璃華,不,是看著砸在璃華身上的那個繡球……

等璃華定下神來,他看了看自己狼狽的模樣,又看了看那個紅色沾了些許塵埃的繡球,大致上也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他不慌不忙地慢慢站了起來,拍去身上與雙手上的塵土,然後靜靜地拿起繡球,向樓閣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樓閣上也下來了一個類似護衛的男人走向璃華,璃華見有人來就畢恭畢敬地奉上繡球,然後道:“這位大哥,我不……”

“繡球拋到的是你吧?”那人不顧璃華所說,面無表情地直接問道。

“啊?哦,是我沒錯,但是……”

“是你就成了,進閣與……新娘成親吧!”那人說著便拉起璃華就往閣裡走。

璃華力氣不夠大,拗不過他,只能拼命回頭向耀翎求救,“等等,我不是……小老闆,救……那個……”

耀翎先是愣著,隨後看著璃華被人拉走這才回過神來,不過他不急著救人,反而笑瞇瞇地向他揮揮手道:“璃華,好好對新娘子啊,你放心,後面的事有我幫著,你開開心心洞房去吧!”

這話一出,璃華便知道自家小老闆是打算看好戲看到底,沒有幫忙的打算了。

他暗暗嘆了口氣,為圓人家的面子也不得不跟著走,不過暗中他也下了決定──一會兒,要和那個新娘子好好說清楚才是。

抱著這樣的心態進了閣裡,這裡頭早已被佈置一新,紅喜字、紅蠟燭、紅綢緞、紅喜袍……什麽都是紅色的,璃華看得眼都花了。

就在他觀察之際,樓上的兩位夫人以及新娘和喜婆都下到了閣裡,兩位夫人先行上前對著璃華好一陣打量,璃華見她們眼神銳利,不似友善,不禁打了個冷戰,她們看了一會兒,最後那個年紀稍長的夫人冷冷地道了一句:“沒什麽特別的,年歲也不大……你今年多大?家中父母可健在?”

璃華想了想回答:“今年就滿十八了,母親早逝,父親也與我斷了來往。”

他說了這話,讓兩位夫人不禁現出了輕蔑的眼神,另一位夫人也在大夫人耳邊低語著什麽小小年紀就被趕了出來,也不知是乾了什麽這類話語。璃華覺得她表面在說自己,可暗地裡卻幸災樂禍,看她嘴角邊的笑容就知道,所以璃華猜想她​​與新娘子一定有很深的仇怨。

大夫人倒是不為所動,只是睨了身後的新娘子一眼問道:“你確定要他?”

新娘子默不作聲地頷首示意。

大夫人無話好說,隨即便和另一位夫人坐上上位,看他們倆拜堂成親。

璃華在不得已下換上了只有在夢中出現的喜袍,然後站在閣內,根據唱禮之人的話語完成了人生中最為戲劇性的一環──成親。

拜完堂後,他才知道今日的錦繡樓閣都由這家人給包了下來,洞房也設在這裡,夜無酒席,而明日一早他必須要帶著新娘和他的嫁妝會自己“家”中開始生活。

這可難倒璃華了,他住在矜鴛樓,可那裡不是“家”呀,那該怎麽辦?新娘子又該怎麽辦?

帶著一系列的疑問,他和新娘被送入洞房,整個儀式都冷冷清清的,一點兒也看不出新婚的熱鬧,當然這洞房也是無人來鬧,屋裡就他們兩人。

璃華安心了,可另一方面他又是為新娘子感到不忍,雖然今天是初次見面,但好歹也是人家的婚禮,這個樣子一點氣氛都沒有,是不是有點不太好?

“那個……”剛鎖上門,璃華便向新娘子開口。

可誰知他還沒說什麽,那新娘竟忽然一反剛才順從的樣子,衝過來就給了他一巴掌,啪的一下,打得璃華當場懵了,臉上也瞬間起了幾道紅印子。

而那新娘子卻毫無罪惡感地自顧自掀開頭蓋,惡狠狠地瞪了璃華一眼道:“別跟本少爺油嘴滑舌的,要不是為了以後對付那兩個老妖婦,本少爺才不屑與你這種低賤之人有交集。”

璃華被打得有些耳鳴,當稍微好了些時,他便伸手摸摸臉頰,心想明日大概會腫吧。想完了他才第一次見到了這個新娘子的真面目,說實話,他有些看呆了。

璃華這輩子見過的人不算少,小倌們大都是陰柔之美,而嫖客大都是肥肚子圓臉樣,難得有幾個面容端正的也看不上他,但是,那些以前所見的人印象竟都不如面前的新娘子來得深刻。

他雖然是男子,但真是說不出的好看,不是小老闆那種極致的漂亮,沒有女兒家的柔美秀麗,而是更偏男子氣概的瀟灑俊逸,光說俊俏還不夠形容那份完美,這個人身材頎長挺拔,劍眉星目,鼻樑端秀、紅唇豐潤飽滿,總覺得上天把最好的都給了他,完美得讓男人嫉妒、女子生羨。

新娘子也感覺到了璃華的視線,坐在餐桌前,不滿地再瞪了他一眼,“看什麽看,還想讓本少爺揍你一拳是不是?”

璃華聞言,立刻倒退一步,摀住臉頰搖搖頭,他不能被揍,要是其他地方再腫起來,那明日就不能做生意了。

新娘才不管他那麽多,累了一天也餓了一天,從掀開蓋頭後,他就坐到餐桌邊,拿起酒呀點心呀直接往嘴巴里塞,毫無規矩風度,可那張臉擺在那裡,怎麽看也不會讓人覺得討厭。

璃華不知道自己是該走還是該留,只能站在原地,安靜地低著頭──因為新娘子不准他看他。

又過了一會兒,大概是吃飽喝足了,新娘子就開始寬衣解帶,但是新娘衣飾複雜,一時間他自己也弄不好,於是看了看屋子裡的另一人,他只能再出聲道:“餵,你,過來,替本少爺把這該死的禮服給脫下來。”

璃華聞言抬起頭,見他在看自己,便指著自己問:“我?”

“對,就是你。”新娘子不耐煩地道。

“哦。”

璃華見他手忙腳亂也解不開衣服,就快要用撕扯的了,於是也就趕緊上前幫忙。

很顯然這個新娘也是個以前一直被伺候慣的主,璃華一到他身邊,他就停下了自己的動作,雙手一張開,舒舒服服地站在那裡就等著璃華的伺候。

虧得璃華不計前嫌,小心翼翼地將新娘的配飾環扣一個個解開,還蹲下身為他脫去鞋襪,兩個人主僕分明,方才的那場婚禮簡直就如鬧劇一般,似乎早就不在他們的腦海裡了。

003

“哈啊……舒服!”

新娘子退下繁瑣的衣衫,四肢大張地就往床上倒去,壓在軟綿綿的床鋪以及龍鳳錦繡的被褥上,他瞇起眼直呼滿意。

璃華替他將那些衣物鞋襪擺放整齊,然後望瞭望窗外的天色,約莫是黃昏時刻,還有些亮光,他思考著如果現在要回矜鴛樓裡,不曉得還來不來得及,只是還沒能想下去,床上的新娘子又開始找他麻煩了。

只見他轉了個身,慵懶卻又瀟灑地橫臥在床榻上,眼眸輕掃過璃華,然後出聲道: “小矮子,站過來點,讓我看看。”

璃華聽見他叫自己,便順從地跑了過去,站在床榻前任他觀察。

要說為什麽那麽聽話,那也多半是璃華心裡愧疚的關係,從剛才的婚禮上他就看得出來新娘子好像不怎麽得寵,那他以前的生活一定也不好過,如今嫁給他這個沒用的夫婿,無論是悔婚還是繼續,前途都是多災多難,可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不過新娘似乎沒他想得多,那雙漂亮的眼睛在璃華身上掃啊掃的,過了一會兒他才道:“你叫什麽?幹什麽的?今年真的十八了?還有家住在哪裡?”

“我叫璃華,是倌館裡的小倌,今年真滿十八了,家的話……硬要算,大概就是邊境小鎮的矜鴛樓了。”璃華老老實實一一作答。

聽完他的答案,新娘子愣了愣,隨後又忽然從床上跳下,走到璃華身邊摸著下巴細細打量,“你說你是小倌?”

“嗯。”新娘子在身邊轉,璃華的眼睛也跟著轉,“我沒有隱瞞的意思,只是你們之前誰也不給我解釋的時間,所以……”

“好!”不待他說完,新娘忽然大笑起來,“真是老天有眼,本來想扔個奴籍的,結果是個賤籍,太好了,天助我也!”

“啊?”璃華沒能聽懂,只是知道新娘子沒有​​不開心,他也就稍稍放心了一些。

新娘子大笑過後又回到了床上,這次他沒有躺下,而是雙腿盤坐在榻上,他看著璃華評價道:“你是小倌怎麽穿成這樣?我還以為你是個奴才呢,這樣子也有生意?”

這話中倒沒有諷刺的意思,就是覺得奇怪,璃華聞言也不惱,認真回答:“我有光鮮的衣服,就是晚上才穿,不過因為沒什麽姿色,穿了也不會覺得驚豔,生意自然是有的,因為我也不貴,挺適合那些販夫走卒。”

“什麽呀,原來是個最下等的男妓,真失敗!”新娘子自嘲地甩甩手,“本少爺身邊向來是美女如雲,以前喝花酒也是非花魁不要的,這一次……哼,便宜你了!”

就算他不說,璃華大概也能猜到,一個大男人,家中有錢,又生得這樣好的相貌,自然是姑娘們心目中的理想夫婿,不搶破頭才怪呢!

“欸,那個狸什麽的,本少爺明日就要去你哪兒住一段日子,你準備準備……”

“咦?住我哪兒?不行不行。”璃華連忙回絕。

新娘子聽被拒絕,立刻就沈下了臉,“怎麽?本少爺還沒有住你那窯子的資格了?”

“不是不是。”璃華搖著頭解釋,“倌館不比妓院,住的都是男子,我想你不會習慣的。”

一聽不是覺得自己不好,新娘馬上轉換了態度,心裡還暗道這個小矮子還挺有自知之明,這下也就不怕他會爬到自己頭頂上去了。

“那是本少爺自己的事,你管不著,總之你按照我的話去做,本少爺也不會虧待你。”新娘承諾道,“我也不是住一輩子,過段時間自然就會離開,那時我會給你一筆銀子,夠你生活一輩子,你看如何?”

璃華聽了他的話,又想了想,“也就是說,你只要在我那裡生活一段時間就行了?”

“不錯,當然期間你也要好好服侍我,讓我滿意。”

“嗯……那行。”璃華覺得這對自己沒有損失,“只是無功不受祿,你走後也不要給那麽多銀子,你就付這段日子買下我的錢,然後付些夥食費給老闆就成了。”

新娘聽後又愣住了,“……你值多少錢?”

璃華比出二指。

“二十兩?”

“二兩一夜。”璃華大約算了算,自己一晚上大概就賺這麽多,“然後客官要住宿的話就要多一兩,所以一日就是三兩銀子,夥食的話要問小老闆,我不太清楚……”

“噗……哈哈!”不待璃華說完,新娘已經在床上捧腹大笑起來,“真是……真是……便宜,好便宜!”

璃華不覺得好笑,他本來就不好看,也沒有什麽技藝文采讓人賞識,懂得適可而止,不會隨便亂接客,老闆就不用把他的價格抬得過高去拒絕客人,小倌分很多種,他就是那種普通人也玩得起的貨色,沒什麽好奇怪的。

待新娘抱著肚子笑夠了,才慢慢撐起身子,可想到璃華剛才的話,他還是忍不住又笑了兩下,之後才道:“好,那就照你說的辦,不過你可得把本少爺伺候舒服了,還有事後我們一清二楚,你也別想再來以此威脅,不然……哼,本少爺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嗯,我明白。”璃華頷首應下。

璃華不在乎新娘口中的“服侍”,反正無論哪一種他都能做得得心應手,從方才的言論中他便順其自然地將自己擺到了商品的位置,而新娘就是他這一階段的客人,他只要讓客人滿意,其他的都不歸他管。

想通這些,璃華就沒有了困惑,老老實實退到一邊等著召喚,剛想低下頭去,忽然他又想到一個問題,於是便再次出聲問:“這位公子,我該如何稱呼您呢?”

新娘頓了頓,翻了個白眼才道:“你是笨蛋嗎,今日是誰家拋繡球都不知道,還敢來接!?”

璃華被他說得有些冤枉,心裡嘀咕著:他就是來看熱鬧的,怎知道被打中會是自己。

“我姓卓,名字……你不曉得也罷。”最後新娘還是老實交代了姓氏。

“哦,卓少爺。​​”

“停,等等,你不能這麽稱呼。”

“為什麽?”

“容易洩露身份。”

“那該怎麽辦?”

“唔……有沒有感覺親厚點,不難聽,叫起來還挺順口的稱呼?”

“……小卓子?”

“……”

“啪!”

004

相處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璃華就被強拽起來,由這位姓卓的新娘(暫稱小卓子)雇了輛馬車,車上裝上了那滿滿的嫁妝箱子,外加兩名侍從,一行四人便向矜鴛樓出發了。

這麽些時候相處下來,璃華覺得小卓子人不壞,就是性格劣了點,比如昨夜,雖然他對璃華百般挑剔,嘴不饒人,還為了名字又打腫了他另一半臉頰,但最後“小卓子”的稱呼他還是接受了,晚上也好心地分了一條錦被給他,讓他在長椅上過夜,因為小卓子說自己沒抱過男人,也不想抱,做做樣子就好,可見他還是很誠實。不過就算性子再壞,璃華也覺得那是情有可原,畢竟人家的相貌和家境擺在那裡嘛!

可是會這麽認為的顯然只有好脾氣的璃華一人,當小卓子耀武揚武地帶著侍從與嫁妝來到矜鴛樓後,小老闆耀翎第一個看他不順眼,隨後聽聞而來的小倌們也一個個相同的反應,尤其是吟歡,見他明目張膽地吆喝璃華搬著搬那的,就一百個不爽。

小卓子的身上有著富家少爺的所有劣點,也難怪不討小倌們的喜歡,他們生意上遇到這種人的機會可多了,而璃華絕對是個中異類。

他老老實實地向矜鴛樓的眾人交代了自己和小卓子的關係,還有前因後果,沒佔一分便宜,然後又把小卓子介紹給大家認識,辛苦他一個個名字介紹過來,可眾人看小卓子的神情就知道,他沒有記下一個,明擺著是不想和他們這類人有多接觸。

耀翎打量著小卓子,忽然打斷了璃華問道:“璃華,那麽你的意思是要把這位……客人留下了?”

“璃華,你就不能拒絕嗎?”吟歡也在一旁幫腔,心裡很想璃華把眼前這個男人給趕走。

璃華搖搖頭,說不行。

“為什麽?”耀翎瞇起眼,觀察著璃華的表情,想從中尋出些信息,“你喜歡這種類型的?”

璃華又搖搖頭,老實交代道:“最近生意不好,下個月底前我如果還掙不到銀兩,那會很難辦,小卓子買下我的話就不愁這事了。”

耀翎一聽更是皺起眉頭,“我說璃華,你就不能把你的'事'給拋了嗎?難道真還打算負擔上一輩子?”

“不是一輩子,至少現在還不能放下……不過我想很快就會好了,因為我今年也滿十八了嘛!”

璃華說這話時臉上微微帶上了紅暈,似乎有些害羞。

小卓子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卻見到璃華這樣的神情,令他很是不爽──他現在可是他的所有物,怎麽能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不是好奇心強或是其他什麽感情,小卓子就是這樣的脾氣,霸占欲極強,只要是他劃入自己範圍的東西,那就一定要明白個透徹才行。

沒有感覺到小卓子的異樣,璃華繼續道:“總之小卓子就是在這裡借住一段日子,我會照顧的,不會讓大家為難,啊,對了對了,這兩位是小卓子帶來的侍從,這是江尉洋,這是高洛。”

兩個侍從的名字璃華也是今早才知道,身材高大魁梧的叫高洛,略瘦模樣精明的那個叫江尉洋,小卓子說他們倆是他的心腹,自然要跟著陪嫁。

璃華沒有多想就把他們一起帶來了。

耀翎瞥了他們幾眼,隨後閉上眼睛想了想,最終說道:“要想隱姓埋名住我這裡可以,不過麽……這行頭得換一換。”他指著那三人的衣飾道。

璃華回頭看看三人的衣服,覺得挺好看的,也不知道小老闆的心思,只能默不作聲。

一邊,耀翎在吟歡耳邊低語幾句,不一會兒吟歡便從其他屋子裡取來了三套灰色素服,一看便知是下人要穿的東西。

吟歡按照耀翎的意思把衣服分給了三人,璃華見了本以為按小卓子的脾氣會當眾開罵,可沒想到小卓子只是在見到這衣服後,眼中瞬間掠過一道驚愕,隨後便沒有了反應,這反而讓璃華暗暗驚奇了一番。

“這是……要我們穿的?”小卓子一反常態地盯著耀翎,眼中多了幾分打探算計。

耀翎笑了笑,不可置否地聳聳肩,“我不想自家店裡出事。”

這話一語雙關,卻調起了小卓子的興趣,他倒是想不到在這煙花之地居然還能遇見這樣的人,也不知他究竟知道多少……

“多謝老闆好意,那我就收下了。”他沒有生氣,反而笑著答應下來。

既然主人都這麽說了,那兩位侍從也只有遵從的命,於是這一日起,矜鴛樓多了三名“下人”──當然只是名義上的。

幾箱子嫁妝被耀翎命令扔進了後院的一間空屋,上了封條,再在屋裡上了鎖,鎖的鑰匙交給了小卓子自己保管,耀翎倒也沒貪著要,兩個侍衛分別住在空房裡,當然小卓子有付銀子,而至於小卓子自己則搬入了璃華的屋子,與他同吃同住。

“好小!”這便是小卓子進屋後的第一句話,在璃華的料想之中。

因為一夜沒有回來,屋裡有些氣味,璃華便先跑到窗邊將窗戶開啟,透透風,隨後又去整理整理床鋪,拍拍上面的灰塵。

與他相比,小卓子就閒多了,他在屋內的長椅上二郎腿一翹,舒舒服服地打了個哈欠,就這樣看著璃華在屋裡跑來跑去,幹這干那的,完全沒有幫忙的意思。

“餵,小狸,剛才你和老闆說的事是指什麽?”

這個稱呼不是愛稱,而是報復,小卓子覺得自己被叫的像個太監,那就乾脆也給璃華起了個畜生名,反正一樣的讀音,誰會知道呢。

“嗯?什麽事?”璃華手上一邊忙一邊還要應答他的問題。

“就是什麽十八歲的什麽……”小卓子也記不清,就是單純地想知道。

“哦,那也沒什麽。”璃華倒是沒什麽秘密,反正周圍人也都曉得,“就是我娘曾經為我定了門親事……”

他話還沒完,小卓子就禁不住大笑起來,“你也定過親?哈哈……可笑可笑,那新娘子真可憐,居然要、要嫁……哈哈……不、不行了,笑死我了。”

他完全忘記了自己就與面前之人拜過堂,還大笑不止。

聽他這麽笑,璃華竟也沒有不高興,只是自顧自說道:“倒也不是說嫁……”

“什……什麽?”小卓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故而沒有聽清璃華所說。

“沒什麽,反正就是我十八歲了,原本就說好這年紀要成親,不過我現在這個樣子,想也知道親是結不了了,所以……”話到這裡,璃華沈默了下來,臉上有些沮喪。

小卓子見了,忍不住接話道:“欸,我說你小子不會是一直喜歡著那個沒見過面的新娘子吧?”

他想到方才璃華的模樣,還有他的慾言又止,十多歲就步入情場打滾的小卓子自然而然地就得出了這個結論。

璃華聞言停下手中的事又紅了臉,倒是不避諱地點點頭,可他後面馬上接道:“不過我知道自己的身份,這親是一定要退的,或者對方可能還會想要什麽補償,我也會盡力去完成。”

聽他說得好像新娘子就在面前似的,小卓子不禁又是一陣嗤笑,“看不出來,你還挺癡情的啊!”

“大概吧。”說著他又忙活起來。

說癡不痴的璃華自己也不知道,只曉得打出生以來,娘就在他耳邊不停訴說他的婚約者有多麽多麽漂亮,多麽多麽厲害,以至於他從小便迷上了娘親口中之人,雖然沒有見過,但那人也早就在他心中根深蒂固,難以磨滅了。

005

感到他句句話都出自肺腑,小卓子頓了頓,皺皺眉總覺得有些說不上的奇怪,不過沒過一會兒,他便將這思慮不出的問題拋到了腦後──反正與他無關,不用多想。

“小卓子,要不要吃水果?”璃華正愁著沒東西招呼,忽然想起前幾日吟歡送來的水果,便問道。

小卓子倒是不挑,點頭說好,於是璃華便撇下整理了一半的床鋪,改而去洗水果。

也就是普通的蘋果核梨子,璃華簡單用清水洗了洗,便用盤裝來放到小卓子麵前。

“給,聽說很甜。”

“嗯。”小卓子也不道謝,拿起一個蘋果就往嘴里送,在他看來,這是他用錢買的,不用客氣。

轉而一邊的璃華繼續鋪床,小卓子就看著他,忽然注意到他有些奇怪的舉動──璃華重新從衣箱中翻出了一條被褥,而將原本的那床放到了一邊的椅子上。

啃了兩口蘋果,小卓子打趣地問道:“怎麽?就這麽些日子還怕我睡臟你的被子麽?”

“不是。”璃華回過身看他,“這是為我們倆夜晚分著睡而舖的。”

“哦。”小卓子挺欣賞璃華這麽“明白”,知道他不願睡他,“那在我住這裡的期間,你還會接客嗎?”

“難講。”璃華說著又轉過身子,繼續整理,“如果不是過夜,而客人又堅持要點我的話,那應該會到其他房間裡去接,不過這樣的情況不太會有。”

“聽起來,你的生意不怎麽好嘛!”小卓子說著又啃了一口蘋果,不是諷刺或嘲笑,他只是就事論事。

這璃華也是老實,順口就回答:“對呀,我的生意一直就是平平淡淡,說不上好,平日也就是能過過日子的程度。”

“哈……你還真老實。”璃華算是開了眼界。

在皇城,妓院裡頭哪個姑娘會這麽老實,一群女人梳妝打扮、每日爭奇鬥豔,甚至為了爭頭牌,不惜拼得你死我活的,其奸詐程度都可比皇帝後宮了,而眼前的這個小男倌倒是想得開,老老實實過他的日子,不貪不強,實在是新鮮。

細細打量著璃華矮小的背影,小卓子又問:“我說小狸,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為什麽不得寵?想過之後又有沒有去改正那些弊端啊?”

“當然有啊。”璃華沒有看他,繼續忙碌著翻被單,“起初我也很想賺錢報答老闆一家,不過後來發現那些是我自身的缺陷,改也改不得,所以就放棄了。 ”

“報答老闆?”小卓子啃完了蘋果,坐到桌邊為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剛才那個和你差不多大的美人已經成親了?”

“哪是啊,當初我進這店的時候,小老闆和我差不大,都還是小鬼,那時的老闆是小老闆的父親,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報答他才來這工作的。”

這麽一聽,小卓子有些糊塗了,倌館的老闆救了人送到自己店裡──這根本算不上救人好不好!不過他沒有多問,反正現在觀察下來,眼前的小子腦子單純過頭,被騙也是正常的。

輕啜了一口清水,小卓子低喃:“原來如此……那麽你所謂的自身缺陷是……?”

此時璃華已經忙完了鋪床,來到小卓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也倒了一杯水給自己。

“嗯……我模樣普通,算是最大的問題吧。”璃華有問必答,“再者,我很早就被開了苞,後來又遇到了一些事,後面比同年紀的小倌鬆了不少,客人也不喜歡。”

“噗!”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提這些,小卓子當即一口水噴了出來。

“小卓子,沒事吧?”璃華也被他嚇了一跳,連忙取了塊布巾給他擦擦。

輕咳了兩聲,小卓子啼笑皆非地道:“咳咳,你也太……直白了吧!”

聽出他有些責怪之意,璃華也大約明白了小卓子所能接受的尺度,便誠懇道歉道:“對不起,小卓子,我沒讀多少書,所以沒什麽分寸,你別介意。”

“算了算了。”無奈地揮揮手,小卓子不想和一個小倌一般見識,“你能不能先出去一會兒?讓我的兩個侍從進來?”

“好。”璃華也是乾脆,立刻退出了屋子,將空間留給小卓子,並替他喚來了兩位侍從。

待江尉洋與高洛進屋,小卓子算算時間竟是連一刻都不到,心裡暗暗道:想不到這小狸還挺好人,原來自己還準備了銀子,想著要打個賞什麽的,如今都省了……不,在這種地方,該說是傻吧!

“少爺。”兩個侍從入門後立即行禮。

小卓子揮揮手讓他們不要在意,“在這裡的這段期間不用喊我少爺,稱一聲公子便是,也不用行禮,行踪透露出去就不好了。”

“是。”兩人應聲。

其後,江尉洋看了主子一眼,不禁問道:“敢問公子,為何要應下拋繡球選夫一事?此事若傳出去,恐怕影響少爺的……”

“這算什麽,大丈夫能屈能伸,待一切都在我掌握中後,自有辦法化解這傳言。”小卓子自信滿滿,眼中充滿算計,語氣也顯得深沈,與璃華所見的相距甚遠, “高洛,你帶著這封信速速去叔父那裡,不得有誤。”說著他便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件交給高洛。

“是。”高洛接下信件,毫不遲疑便出了房間。

留下江尉洋與小卓子,相對一眼,小卓子便從這個心腹的眼中見到了不解,於是他道:“尉洋,你也不用時常跟著我,暗中多注意點這店老闆的動向,以防萬一。”

江尉洋口中應下,但不解仍在,思索再三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公子,這繡球為何要扔給如此低賤之人?萬一事後……”

“這樣事後才好擺脫。”小卓子接著他的話道,“原本我以為投到的是個奴才,奴籍的人是不能隨便與常籍人通婚的,所以這次成親自然不算,以後也不會落下話柄……雖然失策投到了這個小倌,但也無妨,賤籍的人同樣如此,這次成婚並不算數。”

“原來是這樣。”江尉洋稍稍安下了心,“那麽公子之後的計劃仍然不變嗎?”

“你是說……”

“奪回卓家,還有……公子與柳家的婚約……”

“自然不變。”小卓子毫不猶豫,“只要卓家之事辦妥,我立刻八抬大轎前去柳家迎親。”

“可對方若是……”

“是什麽都無所謂,當初的恩情我銘記於心,婚約之事也絕不後悔!”小卓子難得如此堅定地說出一番話來,這也讓江尉洋知道這事是他無法動搖的。

“……屬下明白。”

006

璃華讓出了自己的屋子後,便去了吟歡的屋裡坐坐。

吟歡與璃華不同,他能說會道,人也好看,懂得如何討客人歡心,生意一直不錯,璃華當初進樓的時候,他已經在這里工作了。據吟歡自己說,他有個弟弟,但是死了,而璃華乖巧懂事,簡單善良,很快就獲得了吟歡的好感,久而久之,吟歡把他當做了弟弟一般疼愛有加,時常維護,兩人之間無話不談。

吟歡覺得璃華有時候太傻太笨,所以常常吃虧,這次的事也是一樣,當他見到小卓子和那兩個侍從的時候,輕而易舉就從他們眼中捕捉到了那份不屑與輕視,吟歡最討厭這樣的有錢人──分明是有求於人,但偏偏又那麽傲慢,簡直是可恨!

所以璃華一進屋坐下,吟歡就開始長篇大論外加手舞足蹈,拼命說著那群“有錢人”的可恨之處,意在希望璃華能狠下心,把他們趕出去──雖然不太可能。

果然,璃華喝著茶,吃著點心聽他說話,偶爾笑笑回應,就是沒有說出他想听的話來。

最終吟歡無奈放棄,此時,小老闆耀翎忽然闖了進來,見到璃華在這裡,他便神秘地笑了笑,鎖上門,坐到了璃華身邊,看著吟歡挫敗的表情,不用說他也知道是發生了什麽。

“吟歡,這個客人不簡單,我想要趕可能也趕不走。”說著,他捻了一塊桂花糕入嘴。

吟歡聽了一驚,情急問道:“怎麽?莫非他的來歷有什麽問題?”

很少會聽到小老闆這樣的言論,他是在為璃華擔心。

璃華也是奇怪,可他並不擔憂,因為小卓子只是客人,他不怕客人。

耀翎也沒賣關子,舔了舔​​手指直接道:“卓家是皇城里數一數二的富商,卓老爺有三房妻妾,子嗣不少,聽說前些日子卓老爺病重,於是三房的人都按耐不住,開始蠢蠢欲動了……”

“也就說他家有錢,所以不好得罪了?”吟歡琢磨著,“可說不通啊,既然卓家這麽有錢,那還嫁個屁啊?”

兩個男子成婚後的規矩與男女成婚一致,嫁出去的那方當與娘家劃清界限,以後一切都由夫家承擔,所以通常嫁出去的男子大都是家中條件不好或者貧困之群。

“是想把他踢出繼承人的圈子吧。”耀翎打了個哈欠道,“不過這個小卓子倒也聰明,順水推舟應了,暗地裡卻是反了。”

說到這裡,吟歡沈默地看向璃華,而璃華臉上也沒有太多的愕然與驚訝,顯然也是早就想到賤籍不能與常人通婚之事。

“所以說小卓子只是客人,只要讓他住著,等他離開就算是再大的財主也和我們沒有關係。”璃華緩緩道。

耀翎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隨後也笑道:“是啊,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也和我們沒關係,誰管他卓家怎麽樣呢!”

吟歡也這麽想,雖然有些不甘心,但見璃華沒有什麽異樣,他還是嘆了口氣接受了下來,“算了算了,璃華想接就接吧……不過那小子若欺負你,你可一定要和我來說!”

耀翎聽了好笑,“告訴你怎麽了?你能去做了他?”

“不能!”吟歡一本正經,“但我能榨乾他!”說完還一手握拳,表情勢在必得。

沈……默

“哈哈哈……”

屋內頓時大笑不止。

於是乎,小卓子三人住下一事不再有人反對,只是看他不順眼的還是大有人在,因為他實在很囂張,幾乎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小狸,我要起了,衣服呢?”

“小狸,倒水!”

“小狸,我要吃水果還有點心……”

“小狸,替我去街上買些……”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這就是小卓子在矜鴛樓的幸福生活。而身為他侍從的兩人,一個不知上了哪兒,另一個也時常外出走動,所以這些倒霉活兒全都落在了璃華一個人身上。

幾天下來,就連小卓子都不由佩服起他那溫柔的好脾氣來。

璃華白日會在店里幹些雜事,晚上就算不接客也會去陪酒陪坐,說不上空閒,但就在這樣的日子裡,他對小卓子還是有求必應、毫不抱怨,無論是多麽無理取鬧的事,只要他能做的,鐵定是二話不說就應承下來,簡直比菩薩還靈。

他也不會像以前圍在小卓子周圍的女人那樣,多言亂語,還喜歡問東問西,偏要問出個什麽來才罷休。璃華自從讓他住進屋後就什麽也沒問,包括他的名字、家境、還有身份……甚至連那次的婚禮都沒有再提,這令小卓子感到十分滿意。

“小狸,等我走時提醒我一下。”

“什麽事?”

“銀子……我多付一百兩。”

以此就算是犒勞他這些日子以來的辛苦吧!

可誰知璃華眨眨眼,笑了笑道:“什麽呀,我們這裡不是黑店,不會多要銀子的,你放心。”

“……”

璃華不收銀子,還反過來安慰他,這個情況實在是讓人哭笑不得。

介於這次的教訓,小卓子再也沒有提過這事,不過他暗中決定離開後定要多留點銀子,就算是打賞這個不機靈的小倌,也省得自己將來“良心不安”。

007

小卓子知道矜鴛樓裡的小倌們不怎麽喜歡他,不過他們表面上卻從來不說什麽,就連那個身份背景成謎的老闆耀翎也是一樣。

為了省去後顧之憂,小卓子派了江尉洋去探究這家店的底細,但想不到結果是一無所獲,除了知道這家店在鎮上開了好久之外,根本沒有任何頭緒,這令小卓子詫異的同時也不禁擔憂起這會不會是另一個騙局。

於是趁著一日空閒,小卓子自主找上了耀翎,想要從他的話語中探究出些什麽來,可話題不到一半,那個漂亮的小老闆就打了哈欠,直接與他表明:他對卓家的事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不用擔心他從中作梗,他之所以留下他,也全是看在他是璃華客人的份上,其他的什麽都沒有。

這話聽起來不假,小卓子選擇相信他,就算是自己賭了一把,反正在他的人生中,這都快成了習以為常的事,而他從來不曾輸過。

解決了這事,小卓子心情不錯,喚上江尉洋,回屋換了一身裝束,又翻開自己帶來的包袱,拿出一些瓶瓶罐罐,倒出其中的藥物,然後對著鏡子在自己臉上塗塗抹抹,不一會兒功夫,鏡中便出現了另一張臉,平凡無奇,不醜也不好看。

“尉洋,我們出去轉轉。”邊境小鎮他還沒怎麽逛過,今日饒有興致,那就去看上一看。

江尉洋對主子言聽計從,立即快步跟上,兩人一起走出了矜鴛樓。

白日的矜鴛樓裡一向少人,璃華也似乎是有事,一大早便走了出去,因此兩人大搖大擺也沒遇到阻攔。

來到小鎮的街上,小卓子撫著下巴直嘆,暨陽城與皇城比起來可謂“無趣”,而這裡真的是要說“貧瘠”了。

今天不是什麽節日,也沒有什麽慶典,街上的小攤販少得可憐,行人也不多,小卓子很快就沒了當初的閒情逸致,午時不到便和江尉洋進了一家還算能入眼的酒樓裡,到二樓要了個可以觀望外面的位置,叫了壺酒和幾碟子小菜將就著吃了起來。

江尉洋是心腹,從小就跟在小卓子身邊,在別層意義上講,他也是朋友,是小卓子最為信任的人之一。

與江尉洋在一起的小卓子收斂了在璃華面前的傲慢與無理,開朗直率,時不時還會大笑不止,這才是他的真面目,只不過能見到他這副模樣的人屈指可數。

店小二上了酒菜,小卓子便與江尉洋一同動起了筷,一邊品嚐一邊談話,只是話中內容讓人聽不懂。

“尉洋,你說,沒了我,那兩個老妖婆誰會勝利?”

“這……倒也不好說。”

“哦?”

“大的那個太狠,小的那個太陰,實在是不相伯仲……”

“哈哈,說得好,我也這麽覺得。”喝了口酒,小卓子笑道,“我等著看她們兩敗俱傷,到時……啊呀?”

“公子,怎麽了?”

江尉洋見主子話到一半忽然停下,兩眼似乎見到了什麽似的,直瞪著酒樓外的某處瞧,不禁好奇問道。

小卓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著外面道:“尉洋,看、看那邊……那個是不是小狸?”

江尉洋對這個名字無感,想了半天才記起是那個小倌的名字,便順著主子所指望去,“……好像是,又好像……不太像。”

“是他。”璃華說得挺堅定,“只有他喜歡弓著背低著頭,步子又急,像老鼠那樣。”

對於主子的評價不予回應,江尉洋道:“他不是有事嗎?剛剛從那家店裡出來,莫非……”

“別想太多了,我覺得他無害。”小卓子笑道。

此時店小二經過他們的桌邊,江尉洋把他叫住,並問方才璃華走出的那家店是什麽店,小二朝那裡望瞭望,哦了一聲後不以為意地回答:“那是素軒齋,是間賣書的書坊,在這裡開了都好幾年,大家都是老鄰居了……”

待小二說完,主僕兩人相視一眼,小卓子一臉“你看我沒說錯吧”的神情,讓江尉洋甘拜下風。

小卓子表面如此得意,心裡卻也奇怪──這小倌進什麽書坊,暗地裡也準備今日回去好好問問。

但出了些意外,這天矜鴛樓的生意特別好,從黃昏開始,幾乎所有人都入堂幫忙,當小卓子回到璃華的屋裡,恢復原貌,換下衣服洗完澡後,就不見璃華回屋。

等到夜裡,他實在沒了耐性,也閒著無聊,便提起了他從來不屑一戴的小廝黑帽下了樓。

小卓子長混花街柳巷,自然也是知道這張面皮子是多麽引人注目,但現在他不需要這份注目,自然也就想方設法掩藏起來,他壓低了黑帽,盡量不讓人注意,站在一個側角,讓樓下的人注意不到他,他卻能看清樓下。

說起來,他也並非一定是要今天向璃華文個明白,只是純粹的在屋裡無聊而已。

前兩天這個時候,樓下雖然有生意,但也煩不到璃華,小卓子在屋裡看書,璃華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進屋問他需要,然後給他辦完再下樓去看看,而當客人和小倌們準備上床了,璃華也就回屋了。

只是今天璃華一次也沒回屋,就託人帶了個口信給小卓子說自己很忙,要他別等著自己……

開玩笑,他根本沒在等他,只是……只是……有些無聊而已!

樓下真的是生意紅火,要早上小卓子絕對想不到,原來這邊境小鎮也會有這麽多……色鬼!

眼見的小卓子一眼就瞥到了樓下那個其貌不揚的小狸,他正坐在一位大叔的身邊,而那位大叔的手正十分起勁兒地在他背脊以及……臀部上亂摸。

小卓子挑挑眉,說不上生氣,就是覺得新鮮,若非見到今晚這一幕,他都忘了璃華是乾嗎的。

那位大叔十分鍥而不捨,不光是手上佔了便宜,嘴上也動不動就湊上去親一口璃華的臉頰,璃華沒有生氣,而是笑著努力勸酒,這便是他所謂的生意。

前幾晚也是這樣?他就是這麽被人又抹又親後再回房為他幹這干那?

想到這些,小卓子有些不高興了。

這些天分明是他出的錢,為什麽這“貨物”卻給別人摸去了?真是不痛快!

008

惱歸惱,但小卓子還是沒有上去阻止的意思,畢竟人家都和他說好了,他也應了人家,就因為自己一時不快而去毀約,這不是他的作風。

他眼裡看著,心裡嘀咕著,最終弄出個心煩的終極理由就是──璃華是個男的。

以前在皇城喝花酒那會兒他就听說過好男色這回事,原本也好奇想要試試,但一個朋友在嘗試了一晚後向他吐了一肚子苦水,硬生生把那好奇心給打了回去。

據說男人那話兒實在是小,緊是緊、熱是熱,可若不好好伺候著,絕對是苦了自己,據說男人的身子骨硬,沒有女人那樣柔軟,一不小心磕磕碰碰就能弄個滿身淤青,據說男人嗓子不好,叫得沒有女人媚,若再碰上個極品,保證他一叫喚,下面立刻疲軟……總之是有著一堆壞處!

小卓子聽聞那時就決定,除非萬不得已,不然絕對不碰男人。

而璃華雖然矮小,卻也是個地地道道的男子,引起不了小卓子的性趣,那也是沒辦法。

就在小卓子想著的時候,那位大叔拉著璃華起了身,璃華的表情顯得有些為難,眼神飄忽不定,動作上似乎也抗拒了些,但是好像沒用,那位大叔無論從哪裡看都比他要強悍,所以最終璃華還是和他一起進了樓下的某一間屋子內。

小卓子狐疑地摸著下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進屋前的那一瞬,璃華好像在看自己……應該是看錯了吧!

不以為然地打了個哈欠,這戲也看夠了,樓下色鬼們的下半身也快管不住了,小卓子覺得自己該退場休息去了,於是他欣然轉身,大步向璃華的屋子裡走去。

外頭吵嚷得很,可這一點兒也不妨礙小卓子睡覺,今天他出門逛了​​一圈,真是有些累了,外衣一脫他倒上床鋪就昏睡過去。

他睡得很沈,本欲一覺睡到大天亮,可惜老天不許,到了半夜一個人影悄悄進了屋,靠近小卓子的床邊,伸手搖醒了他。

“小卓子、小卓子,醒醒、醒醒!”

“嗯?”

迷迷糊糊睜開眼,小卓子看見耀翎老闆站在自己床頭,一臉憂心忡忡的模樣,與平日的他大相徑庭。

“怎麽了?”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小卓子慵懶地問道。

耀翎看了看屋里長椅上那沒動過的被褥,心中頓感大事不妙,立刻回答:“起來,璃華被人帶走了。”

“哈啊?”小卓子懶腰伸到一半,頓時停住,“帶走了?”

耀翎認真的模樣不似在開玩笑,他點點頭說道:“今日生意結束,我卻遲遲不見璃華從屋裡出來,後來進去發現沒有人,窗子打開,而屋裡也沒有行房的痕跡……本來還以為璃華回了屋子,不過現在看來,他似乎是被那個客人帶走了。”

小卓子此刻也完全清醒了過來,他穿衣起身,對著耀翎抱怨道:“我說你們樓裡常有這種事?”

話雖如此,但他的眼神卻定格在某處,深邃不見底,嘴角帶上了一抹殘忍的笑容。

耀翎看了他一眼,也發現了什麽,繼而回道:“不,這是第一次……你有沒有線索?”

“什麽?”小卓子笑著抬起頭問。

“別裝傻,我店裡從來沒出過這事,可你一來就發生,這說明了什麽?”耀翎心照不宣。

“……說不定我運氣特別背。”

看出他是沒有想說出真相的意思,耀翎嘆了口氣,退一步道:“我不趕你走,也不想多問,如今只要把璃華平安帶回來,其他我不計較。”

“這是當然,是我把小狸捲進這事的,我自當保證他的安全……”小卓子淡淡一笑,隨後便起步朝江尉洋的屋裡走去。

看著他離去,耀翎又搖了搖頭──這人是不錯,但那個性就……不過算了,反正他也有自己的打算,跟他說璃華的事,就是要試探試探罷了。

這麽想著,耀翎也慢步向門外走去。

兩人各有安排,卻都不急,因為都能猜出是哪家所為,所以覺得盡在掌握,而以婦人之仁的標准說來,她或者她們應該不會對璃華這樣一個手無寸鐵之人怎麽樣。

可是他們低估了女人心中那名為“慾望”的野獸!

兩日、僅僅兩日,耀翎與小卓子就找到了藏人的線索,就在邊境那座小山山腳處的破廟裡。

對方並不會藏人,兩日內留下的蛛絲馬跡到處都是,小卓子猜想是那兩個老妖波分身乏術,便出錢隨意雇了幾個人來辦這事,目的麽,大約就是暗中查明了璃華的身份,她們開始焦急,為了掌握他的行踪,而不惜綁璃華去問。顯然就算是“出嫁”了,他依舊是她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璃華與小卓子並無深交,小卓子沒有想過他會為自己隱瞞,更何況璃華也根本不知道他們卓家的事,無論透露多少,小卓子都覺得沒有責怪他的必要。

耀翎挺欣賞他的想法,心中對這位公子也有了些新的認識,兩人的首次合作便也由此展開……

小卓子這方只有他與江尉洋,耀翎這裡則更單調,只他一個,當然,這是表面上見到的樣子,耀翎也怕對方會出人意料,便暗中部署了些人手,不過不到危難之際,他們是絕對不會出來就是。

三人悄聲靠近破廟,越接近就越能聽聞從中傳出的狂妄笑聲,聽這聲音可以估算廟中大約有三個陌生男人,璃華並沒有出聲。

“餵,小娼妓,你知不知道烤兔肉是個什麽味兒?”

“哈哈,他怎麽會不知道,本身不就是個兔兒爺麽!”

“此言差矣,兔兒爺怎麽就知道這兔騷味兒了?”

“嘻嘻,既然如此,我們就讓他聞聞兔肉香吧?啊?”

“哈哈……這個好……這個好!”

小卓子沒有聽懂他們說些什麽,倒是耀翎忽然刷白了臉色,顧不得其他,一下子便衝進了屋。

“璃華!”

還不待小卓子有所反應,那火烙清晰的呲呲聲與一股詭異的焦味便隨之而來……

009

“璃華!”

當耀翎不顧一切地衝進去,廟裡的三個男人均是嚇了一跳,紛紛回頭,連手中的火鉗也一併落地。

耀翎第一個進來,小卓子與江尉洋隨後,可當他們見到這破廟裡的情景,都不由倒吸口氣。

破廟不大,由幾根柱子支撐,有廢棄的佛壇與菩薩像,地上滿是塵土與乾草,三個男人圍坐在中間,身旁有篝火酒菜,而在他們面前的則是被黑布蒙住雙眼,雙手被綁,由樑上的繩索懸吊著的璃華,最讓人在意的還是他那滿身的鞭痕與創傷,從手腕到身上,幾乎是體無完膚,方才的火鉗烙在他的背脊,已是一片焦黑,而那身衣裳也基本上成了破布。

“你們是什麽人!”三人為首者手執鞭子,厲聲問道。

耀翎看過去,竟發現那鞭子上居然還佈滿細小的倒鉤,於是驚愕即刻過去,隨之而來的則是滿腔的憤怒與殘酷。

“混賬東西!你們……”他握著拳就想衝上去,卻被小卓子攔住。

“這裡交給尉洋,先帶小狸離開,他需要大夫。”

小卓子初見此景也是被嚇了一跳,他想不到一個突然被他扯進來的小倌竟會在兩日內被折磨成這個樣子。

是他不願意出賣自己?不可能,他們根本沒有這麽深厚的交情……那他為何又被弄得這麽淒慘?還有剛才……似乎有些不對的地方……

疑問接踵而至,小卓子皺著眉頭卻還是保持了理智與冷靜,他對璃華沒有別樣的情感,因此也夠理性去提醒耀翎,所以當他察覺到廟裡的三個男人武藝並無想像中那般厲害後,便立刻就有了新的計劃。

這三人只是奉命行事,並非罪魁禍首,沒有必要為了他們而殺人觸動官府,只要讓尉洋將他們打個半死再扔到縣衙討個說法便是,至於那幕後之人……他自有打算。

耀翎被他一說,頓時冷靜不少,看著璃華的傷勢,他也忽然清醒,明白不該將時間浪費在這幾個混蛋的身上,不過這債他定會為璃華討回來!

兩人有了默契,立刻行動起來,不理會那三人的口無遮攔,一心就在璃華身上,而那三人也真是武藝淺薄的莽夫,江尉洋以一敵三綽綽有餘。

耀翎與小卓子迅速跑到了璃華身邊,耀翎扶著他,小卓子則去解開他手上的繩索。

“璃華、璃華?”

耀翎解開了黑布,才發現璃華緊閉著雙眸,似乎是暈厥了過去,拍了他幾下也不見反應,他臉色蒼白沒有血色,嘴唇也是乾裂得厲害,看起來可憐極了。

小卓子不忍地皺起眉頭道:“他渾身是傷,我背著他,快些回去,這裡留給尉洋。”

“好,你回去,從後門走,記得不要讓店裡任何人發現,我去找大夫,抓緊時間。”

說做便做,兩人分頭行動,誰也耽擱不起,小卓子沒有害璃華之心,耀翎也無害璃華之理,他們不必操心對方會幹什麽,都十分放心。

耀翎去找了大夫,小卓子就一路背著璃華往回敢,璃華一路上都沒有動靜,手卻是顯得冰涼,這讓小卓子由衷感到恐懼。

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他而死,此等的罪孽是何其深重,更何況璃華與他無冤無仇,平日待他也極好,若真有萬一,他的良心恐怕是一輩子都不得安生了。

好不容易熬著壓力一路回到矜鴛樓,小卓子再次起了警惕,因為耀翎說不能讓任何人見到,好在如今正是午時,沒人會停在後門觀望,經過幾番閃躲,小卓子很順利地背著璃華回到了他的屋子。

可還沒停歇,很快煩惱又來了。

如今璃華渾身傷勢,該怎麽讓他躺到床上?正著會壓到後背,反著則是壓在胸口,究竟該如何是好?

就在小卓子急得滿頭大汗之時,忽然,他懷中的璃華輕咳了起來,幾聲過後,他緩緩睜開眼,掃視了一下四周,眼神如臨夢境……

“這裡是……?”

“小狸,你醒了?”小卓子有些詫異,他以為璃華不忍疼痛而暈厥,不料他會醒得如此之快。

璃華一臉茫然,過了一會兒才發覺自己是被小卓子抱著,他有些不習慣,連忙叫小卓子放他下來,不好違逆,小卓子便將璃華放在了床上。

璃華躺著,卻不見難受,這讓小卓子感到十分奇怪,又咳了咳後,他輕聲問小卓子:“對不起,小卓子,能不能給我倒杯水?好渴……”

聲音很輕很虛,但就是沒有痛楚,小卓子更覺得詭異,但也沒有拒絕他的要求,立刻倒了杯水遞給他。

璃華起身接過,咕嚕咕嚕很快便喝完了,小卓子見他渴得厲害,連忙又是一杯給他,璃華接過,就這樣,直到四杯水下肚後,璃華才常常地舒了口氣,感到了滿足。

“小狸,你……”小卓子驚奇地看著表情依舊如昔的璃華,實在不知該說什麽。

反倒是璃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傷,又想了想兩日前發生的事,然後說道:“小卓子,你的仇家在找你,我雖然沒有告訴他們你在這裡,可你以後要小心點了。”

他只有這些話想好了,要和小卓子說,然後便笑了笑,繼續躺下去,不再言語。

“小狸,你……”小卓子試探著問,“沒事吧?”

不可能沒事的吧?傷成這樣,還被火鉗給烙焦了皮肉,為什麽他卻能如此滿不在乎!?

床上的璃華向他搖搖頭,“沒事,老闆應該會去找大夫……雖然是傷得重了些,但應該還不致命,沒關係的。”隨後還向他笑了笑。

現在不是能說笑的時候吧?

小卓子覺得自己的眼睛可能出了問題,“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幫我?你分明都已經痛暈了……”

“才沒有,我是餓暈渴暈的而已。”璃華反駁道,“他們綁了我兩天卻沒有給我一點飯食或水,我撐不住,當然就暈了。”

“可傷……”

“不痛,一點兒也沒有感覺。”

“什麽!?”

璃華見他愕然,也跟著解釋道:“之前沒和你說過,我天生有些毛病──不怕痛,沒有痛感,所以你也不要擔心我痛。”

010

璃華的一席話讓小卓子頓時啞口無言,只能瞪大眼睛看著他,直到耀翎找來了大夫,小卓子才緩緩回過神,當他徹底清醒過來時,床沿已經被那位趕來的老大夫和耀翎霸占,而他只能站在一邊,默默地看著他們。

“哎喲喲,作孽哦,璃華,你怎麽又傷成這樣了!?”大夫看著璃華的傷勢直搖頭,從他的話語中不難聽出熟稔,可見璃華這樣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然而璃華卻樂觀得多,只見他坐在床榻上笑著道:“白老,不好意思又麻煩您了,這次是意外,不是有心的……”

“你受傷哪次是有心過了?”耀翎捂著頭嘆息,也不由在一旁插話,“璃華,幹嗎又要為客人搞成這個樣子,吟歡知道了,又要記恨上小卓子了……”說著他還不忘看一眼那邊的小卓子,然後又是一嘆。

璃華笑而不答,坐在床上十分配合大夫的診察,大夫將他的外衣全數脫下,細細察看他身上每一處傷。

胸口還好,不過是被鞭子抽得發青發紫,背後那就慘了,皮開肉綻的,還有火鉗烙的,看得大夫都心生不忍,下半身的腿肚上也有被波及,沒有背脊那麽嚴重,可也不好看就是了。

看完了外傷,大夫又伸手摸了摸璃華的骨頭,施了幾針又給他把了把脈,最後鬆了口氣道:“運氣不錯,應該就是這些外傷,沒有中毒,內臟也沒有出血,骨頭也沒事……我開些藥,內用外敷,注意清潔,不要讓傷口化膿,多多休息,待淤痕退了,背後的傷口結疤就算好了。”

“好,我知道了。”璃華乖乖點頭道謝,“多謝大夫。”

受了感謝,可大夫卻不是很高興,他搖著頭口中直嘆氣,耀翎送大夫回去,要小卓子先幫忙看著璃華,然後就離開了屋子。

他們一走,小卓子看著璃華剛想開口詢問,卻見他忽然從床榻上起身,腳欲著地想要幹些什麽,他連忙上前阻止,幾乎驚叫起來:“你要幹什麽!?”

璃華沒想到他會這麽大聲,也是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回答:“我、我想打水……擦擦傷口。”

聽他斷斷續續的話語,小卓子忽然有種莫名的負罪感,他垮下肩指指床道:“你別動,我幫你打水來。”

璃華聽了立刻點頭,“謝謝你,小卓子,我不用熱水,冷的就好。”然後就坐在床上,不再移動。

小卓子提了水盆出去,本想倒些熱水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熱水在哪兒,無奈下,他只能倒些冷水進了屋,然後鎖上門不讓別人進來。

一碰到水盆和布巾,璃華立即自動伸手接過,也沒提要小卓子幫忙,自顧自地擦拭起來。

他的動作沒有輕重,布巾擦在傷口上,小卓子見了都不由起了雞皮疙瘩。

若是常人應該會覺得很痛吧……

心中有些過意不去,見璃華撩起長發想要擦拭背脊,小卓子連忙趁著道:“小狸,我來幫你……你看不見背後……”

璃華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反問道:“小卓子,你不習慣做這些的吧?還是別勉強……”

在璃華心裡,小卓子就是那種什麽都不該會的大少,處處要人伺候著,若要他反過來伺候別人,那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不,一點兒也不勉強。”小卓子立刻插話,“這點事我還是會做的。”

他所言似乎不假,璃華便讓出了手裡的布巾,讓他給自己擦拭背脊的傷口。

小卓子將璃華的髮絲全部撩到前面,再把布巾過了一把水後,便覆在了璃華的背上。

那些傷口一目望去就十分可怕,如今細細看來更是驚人,小卓子不禁咽了嚥口水,將布巾掖出了一個角,沿著傷口的邊緣輕擦而過,可就是如此輕柔還是不免帶出一絲血水,沾上白色的布巾格外刺眼。

“痛、痛的話……就告訴我……”小卓子看得臉色蒼白,額際直冒冷汗。

而璃華卻因為背對著他,無法看清他的表情,聞言後反而輕笑著道:“小卓子,我說了沒有痛感,你別擔心,弄不疼我的。”

話雖如此,但小卓子依舊放不下,一下一下、盡量輕、盡量柔地擦拭著那一道道傷口,翻開的皮肉接觸到清水,白色的布巾沾染上血色,璃華沒有喊疼,可看著那些傷,小卓子卻覺得心裡面有什麽東西被攪碎了。

“小卓子,你別傷心。”忽然,璃華開口道。

小卓子瞬間清醒過來,反問道:“什……什麽?”

“你家里人……我雖然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但就算他們不喜歡你也沒關係,我想你那麽好看,總會遇到喜歡你的人,所以你別傷心。”

原來在被綁的期間,聽見了那三個男人的對話,璃華大約也知道綁架自己的是小卓子家裡的人,他們想要知道小卓子的去向,可無從查起,於是便捉了璃華來問。

小卓子沒有提過家裡的事,可璃華與他拜過堂,見過那兩位夫人,他那時就能看出她們並不喜歡小卓子,小卓子怎麽想他不清楚,可被家人厭棄的感覺,璃華卻是比任何人都深有感觸。

沒有得到小卓子的回答,卻感覺他停下了動作,璃華以為他生氣了,連忙又道:“啊,我沒有嘲諷你的意思,我也被我爹嫌棄,所以後來才被趕出了家門,被家人討厭真的是很難過……不過小卓子和我不一樣,你一定會比我好。”

“你也被你爹嫌棄?”小卓子這次沒有生氣或賞他耳刮子,而是繼續起手上的動作問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語氣和以前都不太一樣,似乎柔和了許多,璃華聽得心裡癢癢的,不覺也笑了起來,“是啊,我天生沒痛感,爹覺得我是怪胎,本來就不太喜歡我,後來我又做了錯事,把爹的顏面丟盡了,所以爹就把我趕了出去,和我斷了來往。”

小卓子聽完他的話,也正好擦拭完那些傷口,他起步走到水盆便,將布巾再次過了把水後轉過了身。

那一瞬間,小卓子站在那裡,帶著璃華從未見過親和的微笑面對著他,那一笑美得幾乎讓璃華看入了神。

“你爹沒眼光,我覺得小狸你是個難得的大好人!”

這不是謊言,而是小卓子頭一次由衷覺得有人能配上“好人”的頭銜,不是為了那些功名利祿,而只是一心為他想,這輩子除了母親,他以為不會再遇到第二個人。

011

璃華見他笑,又聽聞這話,當即就羞紅了臉,慌忙低下頭去,嘴角卻掩飾不住笑意,“謝、謝謝誇獎……”

見璃華這麽容易害羞,小卓子也不由覺得好笑,面前這個……應該只能說是孩子吧,和印像中的小倌娼妓都不一樣,雖然同樣在做皮肉生意,但十分老實,甚至可以說是單純,不是偽裝出來的虛擬,而是真真實實存在的誠懇。

小卓子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這裡一輩子,自然也不可能與璃華相處很久,不過衝著他這份真誠,他決定在兩人相處的時候改改自己的態度,就當是有了個特殊的“朋友”吧,而之後他們也不再會有交集……

“咚咚”兩聲敲門聲傳來,打破了兩人間的默然,小卓子去開門,只見是耀翎提著藥膏與紗布進來,而在他身後跟著的,則是表情不善的吟歡。

原以為吟歡對著自己會破口大罵,小卓子都做好了被罵的準備,不過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吟歡就瞪了他一眼,然後便接過耀翎手上的藥膏與紗布朝璃華的床邊走去。

“吟歡,對不起,我又……”璃華吐吐舌頭,低著眼不敢看吟歡。

吟歡真的是很生氣,不過見到璃華的傷後,他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放棄了原本的罵詞,小心翼翼地提起他的手,開始為他上藥,不過這之間他眉宇間的皺褶始終沒有展開。

“吟歡。”璃華低聲下氣地討好,又是一副小卓子從未見過的樣子,“你別生氣,小卓子也怪可憐的……我就幫他這一回,我發誓,等他走了,我再也不會弄傷自己,好不好?你別不說話呀,吟歡……”

“呼……我不生氣。”吟歡一邊上藥一邊道,“你也要說到做到。”

見吟歡願意抬頭看自己,和自己說話,璃華連連點頭,“好好,說到做到。”

小卓子一旁聽他們說話,覺得有趣,可聽不到一半,耀翎忽然將他拉出了屋子,似乎是有話要說,小卓子見他面色不佳,便也跟了出去。

兩人來到門外,耀翎開口便對他道:“既然要隱瞞你的行踪,那璃華受傷一事就不能傳開,後面幾日你依然住他屋裡,照顧由吟歡來,對其他人就說你把他做到起不了床便是。”

小卓子想了想,也不在乎什麽名聲不名聲的,也當即答應下來,耀翎就為此事,可聽說後也不見他舒展愁眉,好奇之下,小卓子便試探問了問。

耀翎瞥了他一眼,回答:“和你沒什麽關係,我就是擔心璃華而已。”

“是小狸的身子有事?”小卓子很關心。

璃華說到底就是為他而傷,這責任他沒有打算逃避,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他會儘自己的一切力量讓璃華快些好起來。

“算是,不過不是算在你頭上的,放心。”

“到底是什麽事?”小卓子有些不耐煩了。

耀翎搖搖頭,嘆了口氣道:“其實很早以前大夫就和我提過了……我們也都清楚,這麽下去,璃華不會長命。”

“什……!”

“你也知道了吧,璃華沒有痛感的事。”耀翎言語間顯得有些無奈,“大夫說,他們嘗不到痛楚,便不知危險的預警,常常不曉得自己受傷或是流血,一不小心就有可能送命,而璃華又是乾這行……若是找不到一個人好好待他,那麽恐怕不久就……”

“你知道還讓他繼續幹這個!?”小卓子反問,言辭間帶上了些許諷刺,“這店不是你家的麽!”

說起這個耀翎更是沒辦法,“我也不想啊,我爹起初救回璃華是給我做伴讀的,誰知道璃華他……哎,與你說了也無用。”

小卓子見他似乎真是不想害璃華,可那欲言又止的態度……是不是表明,一切的關鍵還是在璃華身上?

耀翎沒有說下去,小卓子也沒有追問。

好奇心人人都有,聰明人就該學著取捨,這是小卓子從小學到的,對自己有利的,就算再難也要弄個明白,而對於自己無用的,那還是早早捨棄方為上策。

璃華於他,那是後者。

所以這次的事就到這里為止,綁了璃華的三人被江尉洋扔到了縣衙,耀翎說不會讓他們好過,而最終的幕後黑手還是沒有出現。璃華的傷勢除了幾人外也無人察覺,大家只當是小卓子“做”過了頭,除了笑笑外還時常開他們玩笑,當然完全沒有惡意。

小卓子與璃華同房,但位置卻換了換,璃華有傷,小卓子便讓他躺床上,自己睡長椅,他也不是那麽嬌慣的人,睡久了也就習慣了。

就在璃華傷病期間,高洛帶著叔父的回信歸來,看見信上所寫,小卓子揚起了滿意的笑容,正高興著,卻忽聞堂裡來了人,似乎是為了一個名叫“橙音”的小倌。

半湊熱鬧半感興趣地去看了一看,只見一個面容俊俏,表情卻冷漠至極的男人站在大堂內,那人無視著小倌們對他的議論,眼底透露的不屑與輕蔑顯而易見。

這讓小卓子看了不舒服,雖然沒有深入了解過什麽,但至少相處下來,這店裡的人還不錯,比起卓家那群“瘋子”,這裡的人真是可愛多了,於是說心有不甘也好,打抱不平也罷,小卓子阻了那人去路,還犀利地回了幾句,那人面色不善,可來不及回嘴,就被那個叫橙音的給拖了回去,臨走前,小卓子還清楚地見到那個橙音回過頭,讚許地向他瞥了一眼,那其中意味──小卓子未懂。

012

他們走後,小卓子也準備起步回房,可才剛上樓就見到璃華的房門打開,而屋內吟歡坐在椅子上喝茶,璃華卻站在屋裡來回踱步,一見他進來,他立刻緊張地站在原地,坐立不安的樣子完全將心事寫在了臉上。

“小、小卓子……你……”

“你什麽你!?居然敢給我下床!?”小卓子氣急敗壞地關上門,拉住他未有傷痕的手,硬是將他送到床上,“不要命了你!”

吟歡見狀覺得可笑,輕笑了幾聲換來了小卓子的怒瞪,“笑什麽,讓傷者下床,這也是你看人的方法嗎?”

聽聞他的話,吟歡難得沒有惱,啜了口茶回答:“大夫也說傷者總是躺著也不好,璃華睡了這麽些日子,起來走走並無大礙。”

關於這些,小卓子不懂,他只相信老法,硬是不許璃華下床,至少在那些傷痕退下,疤痕結痂前絕對不行。

璃華自然不會與他爭,吟歡也無意勸服他,關照了璃華幾句便悻悻離開了屋子,留下他們兩人。

可吟歡一走,璃華就顯得更加忐忑,他看著小卓子動了動嘴唇,過了片刻也沒有冒出一句聲,小卓子奇怪地蹙眉,倒了杯水給自己,喝了一口後才問道:“小狸,是不是有話要問我?”

璃華聞言,兩眼放光似的連連點頭,卻還是沒有說下去。

小卓子不喜歡男孩子這麽遮遮掩掩,便有些不耐煩地追問道:“有什麽話就問,我還會吃了你不成?”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璃華咬咬嘴唇,雙頰也染上些許紅暈道,“只是想問……你方才在樓下,說的話……嗯,是不是真的?”

“樓下?話?”小卓子擠擠眉頭回想。

他剛才說了好多話來著,他問的是哪一句?

“什麽話?哪一句?”

璃華聽言,愣了愣隨即便苦笑了一下,回道:“就是你對那位客人說的……這里幹淨,還有喜歡什麽的……”話到後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靜了一會兒,他馬上又道,“啊,我知道你是隨口說說,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後面半句小卓子沒有聽到,他只是一味地回想自己所言,後來終於有了頭緒,是方才他見那個贖了橙音的人面色不善,便出言嘲諷了幾句,其中有一句他說──這裡可是我見過最“乾淨”的地方,我家夫君也是我見過的最“乾淨”的人,我就是喜歡他,你……有異議嗎?

小卓子天性好強,這話自然是添油加醋了一番,只相處一段日子,這幹不干淨他也不能完全知道,不過倒也有些真感情便是了。

“是那話呀,哦,我是有說過,沒錯。”

璃華一聽,笑容又露了出來,積極追問:“那、那你說喜歡……也是真的?”

小卓子聞言,笑得燦爛,摸摸璃華的腦袋回答:“真的、真的,我喜歡你,就是朋友那樣的喜歡。”

喜歡不是騙人,但只是朋友那樣的,小卓子不哄不騙,璃華待他的好他有記得,以後也斷​​然不會忘記,他當他是朋友,一個身份特殊的朋友,僅此而已。

“朋友啊……”璃華瞇眼笑了起來,看起來十分高興,“我、我真的能當小卓子的友人嗎?”

那笑容看得小卓子心裡直想使壞,他哼哼兩聲,揚起了奸詐的笑容坐到璃華身邊,“小狸,這話該我反問你才對……你知不知道,做本少爺的友人可是非常倒霉的一件事!”

“……為什麽?”璃華歪歪腦袋,聽不懂。

為什麽這還是壞事呢?

小卓子一咧嘴,壞心眼地道:“知道朋友是用來做什麽的?”

璃華想了想,搖搖頭,他只有矜鴛樓的大家可以稱為朋友,至於店外常人之間的朋友是個什麽樣,他並不知道。

“嘿嘿,朋友是用來背黑鍋、捅簍子、插雙刀的……我有困難你就要幫,我有願望你就要努力替我實現,今後你的人生可就要圍著我這位'友人'打轉了!”小卓子玩性大起,趁機作弄道。

誰知向來遲鈍的璃華愣了片刻後,竟也像下了決心似的連連點頭,一臉認真的模樣道:“我、我會盡力!”

“噗……哈哈哈哈……”

那樣子根本就是為小卓子平添笑柄,可璃華還是十分認真,並未因為小卓子的笑聲而有所動搖。

或許小卓子並不知道,這於他來說可能不值一提的事,對於璃華,卻是一生中唯一的救贖。

此後,小卓子對璃華的態度變了,雖然依舊會囂張地小狸小狸喚個不停,可任誰都能看出他對璃華不再警惕,為人也親和了不少,即使對自己的事仍有隱瞞,但誰又在乎這些,只要他對璃華不再那麽犀利,大家也都樂見如此。

璃華的傷勢在大家的照顧下也逐漸轉好,而他對小卓子的順從也更甚了,小卓子說一、他絕不會說二,小卓子讓他往東、他絕不會向西,吟歡也更加抱怨,可璃華卻只是微微笑道──我們是朋友嘛!

小卓子以朋友之禮待璃華,璃華便以自己的朋友之道還他,兩人一來一往相處得倒也不錯。

就這樣過了半個多月,璃華的傷勢基本痊癒了,因為他傷得隱秘,大家也不好大肆慶祝,可小卓子覺得這對璃華不公平,便自掏腰包,說是請他出去大吃一頓,璃華本想拒絕,可又說不過他,於是在一日的中午時分,半推半就下,璃華跟著小卓子離開了矜鴛樓,去了小鎮上一家口碑還不錯的酒樓裡吃飯。

晚上有生意,雖然璃華已經不下堂接待,但為了避免人起疑,他們還是決定中午出門。

一路上,小卓子說盡了話語,就是要璃華不用客氣,盡量點貴的,他會出錢,別省著,可是璃華統統沒聽進去,他只是有些奇怪地朝著小卓子的側臉有一眼沒一眼地瞧著。

璃華總覺得今日的小卓子特別平凡,雖然臉型五官好像都沒變過,但是看上去就是有些不一樣……沒有以前那麽光彩奪目的感覺,是他看得太多了嗎?

原因當然不是這個,而是他不曉得,小卓子就是特意為了避免自己的注目,對臉盤巧妙地進行了一些“修飾”罷了。

兩人就這麽一路走到酒樓,璃華想要角落的位置,因為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想給小卓子造成困擾,可小卓子就比他放肆許多,他才不管什麽身份,硬是向小二要了最好的樓上位置。點菜也是一樣,璃華所點的那些家常素菜全被一一駁回,小卓子點了所有的招牌菜以及那些店裡最貴的菜式,還有一壺酒,不過就算是最貴的,也比不上皇城那些宴席料理,最多就是魚啊肉啊的,一頓算下來也就二兩銀子。

“小卓子,現在是中午……我們吃不了那麽多,還是退掉些吧。”璃華心疼地對小卓子附耳道。

小卓子笑著扯扯璃華的臉頰,“小狸,我請你,你就放心吃吧,管他吃得下吃不下,你別操心。”

“可是……哎……”

璃華看著那些菜式一道道上桌,看起來是無法退了。

他實在是心疼,這一桌都可以抵上他陪人一晚上的價格了,小卓子真是──浪費!

013

不能退,也就只能吃了。

璃華面前​​一個小碗,旁邊一杯清水,小卓子要倒酒卻被他給回拒了,理由是多喝酒傷身子。

小卓子聞言哈哈大笑,笑他怎麽晚上陪酒的時候不說這話,璃華不在意,一邊吃一邊回答晚上的是工作,除了工作他從不喝酒。

這作風實在有趣,璃華將工作與平日分得好開,可小卓子細細思考便很快發現了其中緣由。

皮肉生意畢竟不比其他工作,在常人眼裡低賤得很,璃華既然走了這條路就沒有了回頭的餘地,可他也是常人,對此也有排斥感,從這作風上就能看出來。

想到這些,小卓子起了些同情心,夾了好大一塊蹄!肉放到他的碗裡,避開了那些敏感話題,​​笑著道:“來,多吃點補補肉,小狸你太瘦了。”

璃華笑笑,也夾了塊魚給小卓子,“小卓子,你也吃,這是你愛吃的魚。”

“你知道啊?”小卓子有些意外。

他向來不太顯示自己的喜好,飯桌上什麽都吃,所以很少人會察覺他其實比較偏愛魚類,尤其是肉質鮮嫩,少刺的魚類,比如現在的這條清蒸鱖魚。

璃華點點頭解釋道:“小卓子你有個習慣,每次用膳時,第一眼瞥的總是餐桌上的魚類,後來我看你不是討厭吃魚,那就猜想該是喜歡了。”

小卓子詫異他的敏銳和關注,從小到大,還沒有與他說過他有這個習慣,甚至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可見璃華對他是多麽得上心,這也誘出了小卓子的一絲不安。

“我說小狸……你該不會,喜歡上我了吧?”小卓子試探著問。

璃華夾了一筷子菜入口,一邊咀嚼一邊回答:“喜歡啊,我們不是朋友嘛!”

話是不錯,可他是不是有些過頭了?

小卓子有些擔心,怕弄巧成拙,將來璃華若對他起了其他心思,那可真是大事不妙,所以如今小卓子覺得還是有必要提醒他一下。

“嗯,我說小狸,和你說件事,你別生氣好不好?”

雖然知道自己這麽說十分奸詐,但小卓子向來就是如此,寧願現在快刀斬亂麻,也不願將來越糾越亂。

見他顯得有些嚴肅,璃華也放下了筷子,雙手擺在腿上,認真聽聞,“好,你說,我不生氣。”

“那個……以後,我是指在這之後……我們永遠都是朋友,你明白嗎?”

“朋友?我們是啊……”

“呃,只是朋友,懂嗎?”小卓子沒有想傷璃華,但也不能欺瞞他,“就算再發生什麽,我對你也不會產生,嗯……情人那種感覺,這個意思,明白?”

璃華愣了愣,想了想之後忽然笑了起來,反問道:“小卓子,你是怕我喜歡上你,把你當做情人,硬要賴著你是吧?”

“嗯,賴著我其實我也不怕​​,只是我不可能給你任何名分,也不可​​能把你當成心上人去愛,因為……”話說著,小卓子不由失了神,彷彿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

璃華有些好奇,不禁重複道:“因為……?”

思索了片刻,小卓子揚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因為我想……這輩子我已經愛不了任何人了……”

“欸?”

璃華不懂,剛想追問,身邊卻突然響起了一個女聲,“亦……卓公子?”

“……!”

小卓子一驚,不料事情竟會如此巧合,想起誰就遇上誰,可仔細一想,其實遇上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那人如今的丈夫不也正是在暨陽城裡麽!

輕輕嘆了口,小卓子抬起頭,眼中的感傷已然不再,璃華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身後一位藍裳女子,身後跟著一個小丫鬟,正詫異地望著他們這桌,似乎是小卓子的舊識。

而後,小卓子的話語更是肯定了璃華的猜測,只見他輕輕點頭表示禮儀地道:“藍姑娘,好久不見。”

那位藍姑娘聞言也收斂了驚愕情緒,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股難以言喻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泣非泣。儘管如此,但璃華依舊覺得她很美,那典雅的氣質與秀麗的五官相融合,優雅靈動、飄逸動人,就宛如書中走出的仙女那般纖細委婉,是個很漂亮的人。

“公子果然也來到了這小城……”藍姑娘眨眨眼,顯得有些哀怨,“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小卓子沒有再回話,神情冷漠,專注著酒杯,自顧自喝酒。

藍姑娘見他如此,眼中露出一絲落寞,後面的小丫鬟又跟著催促,於是她便朝著小卓子微微拂身行了個禮,隨後就走向了酒樓內的一間雅室。

在她走後,小卓子一反方才的冷淡,將空酒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隨後掏出了銀子扔給璃華,淡淡地道:“你慢用,我有些不舒服,先走了……”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就朝門外走。

璃華拿著銀子,望瞭望雅室的方向,也不曉得是發生了什麽,看著這一桌子酒菜,他不想浪費,可想到方才小卓子的眼神,他又放不下他一個人,於是咬咬牙,忍痛將銀子付了出去,白白浪費了一桌子好菜,璃華緊追小卓子而去。

014

“小卓子,小卓子……你等等……”

璃華跑出酒樓,很快就跟上了小卓子的腳步,只是小卓子不知在想些什麽,無論璃華怎麽喊,他都只是一味向前,不曾停留。

璃華不曾見過他這模樣,有些擔心,牢牢跟在他的身後。

小卓子不認路,胡亂走了一通,一路竟走到了郊外林子裡,老天也似乎故意不作美,竟在這個時候下起了傾盆大雨,雨水令小卓子緩過神,但此時周圍已經是陌生的環境,一時間他也不知所措。

幸虧璃華一直鍥而不捨地跟著,見前方的小卓子回過神,璃華冒著雨及時提醒道:“小卓子,快來,跟我走。”說著,他拉起小卓子的手,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

璃華跑得不快,小卓子被他牽著,思緒還有些迷茫,但是,看著對方抓住自己的手,他由心底感到了一股久違的溫暖。

兩人跑了一小段路後,面前出現了一所廟堂,璃華讓小卓子先進去,然後自己關上了廟堂的大門和幾扇窗戶,好不讓雨水打進來。

廟堂裡很乾淨,佛壇上正上著香,升起嫋嫋青煙,擺放的供品也十分新鮮,看起來時常有人來拜,小卓子抬起頭望著廟裡供著的菩薩,只見他嘴角含笑、眼瞼微垂,慈悲為懷,彷彿將人間疾苦盡收眼底。

“這是什麽菩薩?”小卓子不禁問道。

璃華走到他身邊,抬頭看了看回答:“我也不知道,但鎮上人常常來這裡求姻緣,聽說很靈驗。”

“姻緣?”小卓子冷哼一聲,“我才不信這東西……”

“小卓子……”

璃華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憂心地看著他,他不笨,從之前的種種跡像也能猜出以前的小卓子可能是在感情上遇到了什麽,但是這並不表示將來也會這樣,不是嗎?

“感情什麽都是假的,只有金錢和權力那才是真實。”小卓子望著菩薩,忽然回頭冷笑著面向璃華道,“小狸,也是這麽想的吧?”

小卓子向來任性,每次遇上不快都會遷怒他人,誰離得近誰就跟著倒霉,這次也是一樣,璃華運氣不好,便成了他洩憤的對象。

只是璃華倒也不怒他的嘲諷,頓了一頓後認真地回答道:“不,我很相信緣分和感情……”

這對於璃華來說是世間最聖潔的東西,是他永遠得不到的,卻也因此而更加憧憬。

“你胡說!”小卓子被人忤逆,更加不快,“對一個男倌,感情有什麽用,有錢有權才能為所欲為,裝什麽清高,你……”

話到這裡,小卓子倏然停下,他看著璃華,看著他的眼睛,頓時清醒了。

璃華沒有接話,只是睜大雙眼凝視著他,黑色的眼眸平靜清然,彷彿泉水一般清澈見底,那樣的眼神猶如春水,將小卓子的怒火一併熄滅,令他瞬間恢復了自我。

“抱歉……我說錯話了……”僵硬的笑容掛在嘴邊,小卓子連道歉的話語都說得斷斷續續。

璃華還是沒有生氣,他搖搖頭,從懷裡掏出了乾淨的手帕遞給小卓子,“給,擦擦吧。”

小卓子接過,隨後便看見璃華不再理他,而是走到了菩薩面前跪下,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說完了他又叩了三個頭,之後才再回到自己身邊。

“你這是乾什麽?”小卓子不解地問。

璃華看看他解釋道:“和菩薩說之前你說的是氣話,讓他不要生氣,不然就沒有好姻緣給你了。”

聞言,小卓子苦笑,“我早就沒有好姻緣了……”

“那是以前,誰保證以後沒有呀。”璃華笑道,“小卓子是好人,菩薩一定會保佑你的。”

說真的,璃華並不顯眼,只是小卓子覺得他笑的模樣看起來很舒服,彷彿能令人忘卻一切煩惱似的,十分溫暖。

不由自主的,小卓子開了口,這事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也不知為何要向著璃華訴說,可能真的是傷口捂了太久,需要好好找人清洗一下了……

“我喜歡過她,真的十分喜歡……甚至想過毀約棄信,不要未婚妻,而要娶她。”

璃華靜靜地聆聽,也不插嘴。

“初次見面,她是雲煙閣的名伶,一曲驚豔全場,我對她一見鍾情。我們不是門當戶對,可那不影響我對她的感情,她在我的眼里永遠是知書達理、溫柔體貼的女子……”說到這裡,小卓子揚起了溫柔的笑意。

璃華看了愣住,心裡也不由一悸──原來小卓子也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為了她,我不再留戀溫柔鄉,在家老老實實做人,也不敢驚動大娘和二娘。”

小卓子猶記當初,他在卓府根本無人問津,大家只當他是庶出的少爺,伺候著也不需設防,兩位夫人輕視他,卻也不曾擔心,因為那時他根本毫無野心可言。

“為了給她贖身,我找了大娘,她提出的條件是我拿了錢就與卓家斷了關係,以後的子子孫孫都不能分得卓家半分財產,我很高興,因為終於可以與她一起生活了。”小卓子漸漸失神,彷彿那一切就在眼前。

“可是你知道她對我說了什麽?”小卓子說著,自己都覺得可笑,“她說我瘋了,她不要過那種窮日子,他不要不是卓家少爺的我……並且在拒絕我的幾日後,她就讓別人給贖了身,成為了那人的妾室……哈,真是可笑!”

小卓子再也抑制不住,大聲笑了起來,“寧願做富人的妾室,也不願做窮人的妻子……何等現實的答案!”

於是從那時起,小卓子也明白了,他沒權沒勢,所以才會任人擺佈欺弄,家中的兩位夫人,那些名義上的哥哥姐姐,甚至他的愛人……他們都是這麽對他的,所以如今他要討回來!

聽完他的故事,璃華沒有同情,只是覺得惋惜,小卓子沒有遇上對的人,這才是他的可悲,但那些都是過去,不是嗎!

“這世上人有好多,小卓子你不該一棒子打死所有人。”璃華就事論事。

“……世上人都是一樣的。”小卓子收斂笑容,認真地看著璃華,“就連我也是,曾經不知道權勢的可貴,可深陷進去後才發覺,原來金錢與權勢就是如此強大的力量,如今,我已經不會再為了誰而放棄它們了。”

璃華嘆了口氣,搖搖頭,還是覺得他太偏激了,只是這次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轉向了另一個話題:“方才你說你有未婚妻?那她現在……”

“不知道,不過等今年事情一過,我便會迎娶她入府。”小卓子說得很淡,顯然對她沒什麽感情。

只是璃華有些納悶,“怎麽會不知道呢?”

“我們沒見過面。”

“怎麽會?”

“怎麽不會?你與你的未婚妻不也沒見過麽?”

“我不一樣,那是……”

“我也不一樣,是兒時和母親一起出逃,被一位孕婦所救,她待我們極好,為了報恩,母親便讓我與那肚中的孩兒結下了親事,無論那胎是男是女,將來滿了十八歲,我便要去迎娶。”

璃華聞言,皺了皺眉頭。

小卓子不滿地挑挑眉,“怎麽?你不信?”

“啊,不是,就是在以前好像也聽過這個故事……”他猶豫著。

“不可能,那婦人家雖然不富裕,但也好歹是書香門第,不會有人來花街這種地方。”小卓子說得肯定。

“書香……門第?”

“對,你大概也聽過吧,她家應該離邊境不遠,她夫家姓柳,孩子應該也是這個姓。”

“……柳仕生?”

“你認得?”小卓子有些詫異。

璃華低下頭,沈默了片刻後才揚起笑臉,搖搖頭道:“不,我只是聽說過……”

015

璃華有些閃爍其詞,小卓子不禁起疑,可轉念想了想,又覺得璃華與柳家不太可能有所牽連,畢竟柳家雖非大富大貴,但也好歹也是家世清白的書香門第,要配卓家並無不可,所以母親那時才允了這婚事,並以隨身帶著的珍珠耳飾為信物,交給了那位柳夫人。

這樣想著,小卓子不禁取下了一直佩戴在腰際的紅色小荷包,從中取出了一枚珍珠耳飾,那正是母親留給他的東西。

“這是……”璃華見到珍珠,眨了眨眼睛。

小卓子將耳飾給璃華看個清楚,“我母親的耳環,一隻在我這,另一隻就在我的未婚妻那裡。”

璃華看著,伸手又去觸摸了一下,最後笑著道:“真好看。”

“嗯,聽說是外祖母留給母親,母親沒有女兒,所以讓我送給媳婦。”小卓子看著耳環,不由嘆息,“原本她應該親自在婚禮那時送的,不過可惜,她沒能等到那個時候……”

小卓子的母親在兩年前病死了,卻因為身份尷尬而不能以卓家人的身份下葬,小卓子在遠離卓家的地方為她買了塊墳地,希望母親死後能徹底擺脫這個骯髒的家族。

而她生前最為遺憾的便是沒能等到兒子的婚禮,就連她臨死前都念念不忘,叮囑兒子年歲一到便要遵守婚約,成家立業。

小卓子是個孝子,再加上以前感情上的挫折,讓他對自己的婚約不再抱有幻想,老天指了哪個,他就迎娶哪個,與其說是報恩,更不如說是任務,柳家的那個無論相貌如何,他都會娶,即便是個男人,他也認了!

“不過,可能的話,我還是希望對方是個姑娘……”小卓子想著那未曾見過的未婚妻,不由苦笑道,“男子的話……會有些麻煩。”

書香門第向來就出書呆子,以小卓子開朗的性子,要他整日面對個只會讀書的“娘子”,想想就覺得可怕。

璃華聽聞,想了想又問:“小卓子沒有要求嗎?比如是要雙眼皮?還是丹鳳眼什麽的……”

“唔……”小卓子撫著下巴,被璃華這麽扯著,倒也漸漸遺忘了話題的初衷,慢慢恢復到了平常的樣子,“還真沒怎麽想過……不過天下男人皆好美色,我的話,也是喜歡比較漂亮的,這樣才有面子嘛!”

“原來如此。”璃華點點頭,也不意外。

想一想之前見到的那位藍姑娘不也是美若天仙,小卓子就是喜歡這樣類型的,於是璃華在心中暗暗記下:小卓子喜歡漂亮的小姑娘,想娶這樣的一個媳婦。

“不要光說我,小狸你呢?”小卓子反問回去,“你心目中的那個未婚妻又是個什麽模樣?”

璃華沒能很快回答,他靜靜地望著小卓子的臉,沈默到小卓子都快失了耐性,才慢慢回道:“我,小時候一直聽娘說……他很好看,也很聰明,是她見過最可愛的孩子……那時我就一直想,若真的是那樣就好了……”

“那時?現在不這麽想了?”小卓子奇怪地問。

璃華搖搖頭,“現在想,若是他醜一點、傻一點,又沒人要……那就好了,那樣的話,解了婚約,我至少還能在他身邊照顧。”

“哈……傻小子。”小卓子聞言,笑著戳戳他的腦袋,“怕人家嫌棄你是不是?”

“他就算不嫌棄,我也不可能與他成親。”璃華淡淡地道,“我是賤籍,平賤不能通婚,所以注定是我要欠了他的。”

“可你們是有婚約在前,其後你才入了賤籍,按照律例,新娘也可以遵從婚約,與你一起入賤……啊,你小子心疼人家是吧!”小卓子後知後覺,立刻笑了起來。

“小狸你還真有心,因為喜歡人家所以心疼?呵……你明明連人家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璃華跟著賠笑,多看了小卓子幾眼,不再回話。

而小卓子也在談笑間忘卻的方才的偶遇,兩人隨後又是一陣瞎扯。

小卓子說,這輩子要做有錢人,左擁右抱,妻妾成群,而且都是美女。

璃華說,小卓子很聰明,他的願望一定能實現。

小卓子問璃華,他的願望是什麽?

璃華笑笑說,希望大家都好……

兩人不知不覺聊到了黃昏,大雨漸緩、最終停了下來,璃華去打開廟宇的門窗,頓時一股雨後的芬芳撲面而來,讓人覺得舒暢無比。

“雨停了,小卓子,我們回去吧,不然大家要擔心的。”璃華轉身對他說。

他臉上微笑依舊,可小卓子卻覺得他有些不一樣了,似乎是笑容中多了些什麽,但是他說不清、也摸不透,不過他也沒有多在意,順著璃華的話便應下與他一起回去。

兩人回到矜鴛樓,差不多也快到了開店的時候,璃華身子已好,照理說該是可以下堂陪人喝酒,不過今晚小卓子就只見他離開了一會兒便回了來,隨後就不再離開。

“今晚不用陪客了嗎?”小卓子問。

他也沒別的意思,就如自己所說的,​​他將璃華當做朋友,朋友有工作他不該阻撓,儘管心中不太希望璃華下樓攬生意,但他還是沒有半句怨言。

“不用,我和小老闆說了,在你走之前不去陪客。”璃華說完後又覺得這話似乎太過曖昧,於是連忙補充道,“畢竟小卓子也出了錢,我把你一人扔下總是不好……”

小卓子一聽,兩眼放光,可嘴巴還是不饒人道:“哈,原來你也知道冷落了本少爺啊!”

璃華趕緊賠笑,“抱歉、抱歉,現在才注意到,所以你放心好了,從今日起你做客、我作陪,在你離開前,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好啊,說到做到!”

“自不食言。”

016

璃華說話算話,不再接客不說,對小卓子的態度也再上了一個等級,不但把他當主子般伺候著,從別人那兒得到的好吃好玩的也不忘給他留一份,如果只有一份,那他寧願自己不動,硬是要給小卓子留著,還常常主動關心他的溫飽,吟歡說這不是伺候客人,而是在供菩薩。

不過小卓子可是來者不拒,專享著璃華的服侍,心情好得不得了。不可否認,他喜歡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璃華對他的言聽計從令他產生優越感,他想或許能夠理解一些男人專門找小倌的原因了,把一個同為男性的人壓在底下,那種滿足感絕對要比有一堆妻妾來得強。

趴在浴桶邊上,下顎枕在雙臂上,小卓子瞥了一眼在床邊收拾床舖的璃華,略顯矮小單薄的身子一聳一聳,賣力地將被褥鋪蓋卷好擺在床上。

璃華的身子已經痊癒,便自動地讓出了床位給小卓子,自己又睡到了長椅上,所以如今他是在幫小卓子收拾。

外端弄好便要弄內側,璃華俯下上身,盡力將能夠到的被褥掖好,要平還要整,有時夠不到,他還要抬起一條腿,人向前傾,那模樣實在是有趣,還有他那一晃一晃的小屁股,真是……

“唔?”

璃華感到身後異樣,不禁抬起身轉過來,看見的便是小卓子伸手在自己的屁股上捏啊捏的。

“小卓子,你捏我做什麽?”璃華無辜地問。

分明是被吃了豆腐,可他那一臉無知的模樣實在可笑,小卓子忍不住便大笑起來,開玩笑地道:“你的屁股肉肉軟軟,捏起來舒服,我好奇,你身子怎麽只有這一塊是長肉的?”

“是嗎?”璃華信以為真,自己也伸手捏了捏,的確是比其他地方軟許多。

這一動作更是惹得小卓子大笑不已,不過是玩笑罷了,誰知璃華居然會信,他想這世上不會再有比這個孩子更遲鈍的人了。

不過璃華絲毫沒有感到他是在嘲笑自己,反而很認真地道:“胖了人會惰下來,不好,還是瘦些好。”

“誰說的。”小卓子玩性大起,偏要和他唱反調,“我就喜歡豐滿的女子,抱起來才舒服,瘦了剩下一把骨頭,抱起來硬邦邦的,一點兒也不好……小狸,為了將來的生意打算,我建議你要多長些肉才是。”

璃華看了他一眼,聳聳肩又轉回身,一邊繼續忙碌一邊道:“我就算肉再多也不討客人喜歡,以前也和你說過了,那兩個原因再加上我不怕疼,所以許多生意都接不了。”

“什麽生意?”

“上倌館的客人們有的也不單是有來尋一夜盡歡,還有一些是有著特殊性癖,家中不好施展,便到這裡來紓解……不過我不怕痛,就算客人們打我抽我,我也不會有半點反應,弄不好還會搭上自己的性命,實在是無趣的很。”

璃華談論任何話題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甚至鮮少驚愕,這讓小卓子產生了一種錯覺,似乎無論和眼前的孩子說什麽都沒關係,他不會生氣、不會害怕、也不會受傷……

“啊,對了,待會兒洗完澡我要去一下尉洋和高洛那裡,你可以不用去,想睡就睡,後面的事我不用你伺候了。”

小卓子一點兒也不擔心璃華會因為自己的使喚而發脾氣,呼之則來、揮之則去是他常常對璃華做的事,璃華順從乖巧從不拒絕,這便讓他更加肆無忌憚了。

果然,如他想的一樣,璃華不問緣由便答應了下來,說自己會早些休息,要他小心,外面冷,記得多披件外衣。

他的關心小卓子照單全收,更視為理所當然,於是在洗完澡後,也不顧那一桶水,他清清爽爽地披上了乾淨的衣服,往自己兩個屬下的房間走去。

璃華待他走後才不禁笑著搖搖頭,收起他換下的髒衣服,再為自己的長椅上鋪好被褥,換掉那桶浴水,自己也進去洗了個澡,然後再倒水收拾,前前後後也費了不少時間和力氣,等一切全都弄完了,還是沒有見到小卓子回房的跡象。

屋內的蠟燭即將燃盡,趁著這個時候,璃華從屋內鎖上了房門,穿著裡衣走到了一旁,打開櫥櫃,櫥櫃上方用來擺放衣物以及一些料子,最底下則有一個上了鎖的小抽屜。拉出自己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打開抽屜,璃華從裡面取出了一個長方形的木盒。

雕工不算精細,製作也只是一般,但璃華見了這盒子卻是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他坐到長椅上,將木盒放在面前,緩緩打開,裡頭的東西就如一個多月前最後一次打開時一樣,一個顏色樸素的錢袋,裡頭裝了五十兩不到的碎銀子,那是璃華上個月賺到的錢,一本久遠得紙張都泛了黃的詩集,那是父親送給他的第一也是最後一件禮物,還有便是母親留下的一個小小的香袋,香袋裡有著與他定下婚約之人的信物──一枚精緻的珍珠耳飾。

璃華將珍珠耳飾放在掌中,獨自看著微笑,想到以前母親對婚約者的高度評價,又想到這幾日來與對方的朝夕相處,最後,璃華不禁笑出了聲。

“娘,他真的很好看……不過因為太好看,個性也就……所以,我與他成不了夫妻,只是朋友。”

017

小卓子來到了江尉洋的屋子,高洛也早就等在了那裡,見到主子來了,高洛立刻遞上一封信件。

“公子,二爺那裡來信了……”

小卓子聞言,眼睛發亮,立刻打開信件閱覽,大致看完後,他拍拍信紙笑了起來:“好,很好,那兩個女人果然都忍不住了。”

“公子,是卓府……?”江尉洋不確定地問。

“是卓府。”小卓子笑意不減,將信件收好,他顯得有些得意。

信上寥寥幾句,說了卓府近日的情況──十分混亂,大少爺娶了第三位平妻,二少爺與官家走得近,三少爺“病”倒了,還有幾位小姐也帶著夫婿逐一回府探望老爺的病情……

“本來嘛,老爺子的身子骨怕是熬不過今年了,除去我以後,她們兩個當然是該窩裡反了!”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小卓子不怕她們不反目,這不是他故意找人挑撥離間,而是老天爺給他的機會。

卓老爺的三房妻妾中,正妻有三女一子,二房二子一女,三房早逝只有一女,如此說來,這卓府應該交由嫡出之子繼承,但是偏偏不巧,這嫡子並非長子而是次子,長子是二房所出的庶子,這嫡長分開,自然是給了人話柄。

身為正妻的卓夫人向來強勢逼人,定不會把卓府交給庶子繼承,而二房的劉夫人也是心機頗深,一直窺視著卓府這大筆財產,也是不會放棄,這長嫡必有一爭是小卓子早就預見的,只是之前因為他還留在卓家,兩位夫人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這才沒有完全發揮出來,如今他這塊絆腳石不見了,她們也該是時候,一決勝負了……

頗有玩味地把玩著信封,小卓子笑得有些殘忍。

江尉洋見了,不由提醒道:“公子,雖然有些越矩,但屬下還是想提醒公子……二爺他也並非善類啊!”

“我知道。”小卓子舒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為自己倒了杯水,“卓家哪個不是這樣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嘛!”

小卓子不否認,就如之前同璃華所說,他也是這樣的人,體內流著卓家的血,天生的守財奴!

“叔父想要的也是卓家的財產,不然就不會幫我這個名不正的麼子……”劃弄著杯口,小卓子冷哼,“他也等了很久,可惜老爺子一直死不了,而且還留著那三個兒子,只要有他們在,他就無法順理成章地繼承卓家的產業。”

高洛聞言皺眉,“那二爺會幫公子,那是……”

“利用。”小卓子笑笑,“就和我對他一樣,相信若是計劃成功,不久後他就會想盡辦法踢了我,然後取而代之……這樣既不會落下罵名,又是名正言順,多好!”說到最後,他嘲諷地調高了音量。

“公子既然知道,那為何……”

“為何又要和他合作是不是?”順著他的話接下去,小卓子淡淡瞥了高洛一眼,繼而慢慢沈下臉色,露出一絲陰狠道,“他姦我也姦……倒要看看是他這隻老狐狸強,還是我這個小畜生狠!”

當夜他們三人談到深夜,小卓子又對兩人下了另外的命令。

高洛繼續在小卓子與叔父間傳遞信件,但這次小卓子還多加了一封家信,讓他去交給卓府的老管家,請他交到老爺子手裡。他不擔心管家會偏幫哪位夫人,放眼卓家也只有他是一心為卓老爺,忠心不二,所以值得信任。

江尉洋則在附近查找柳家人的消息,之前遇上了藍裳讓小卓子十分不快,計劃也因此有了變動,可能的話,他想儘早找到那個未婚妻,快些成親,總之他就是不想再回想起以前那些事,實在是令人討厭!

事情交代完後,小卓子回到屋裡已經很晚了,他躡手躡腳地打開門,發現燭火仍在,但璃華卻已經在長椅上沈沈睡去。

沒想驚動他,小卓子本打算就這麽回到床鋪上,可在經過長椅邊時,璃華一個翻身露出了半截手臂在外。

小卓子覺得這樣會受寒,便好心地上前輕輕抓起那手臂就往被子裡塞去,無意間瞥過璃華那白皙的皮膚,愕然發現在近手肘處又出現了一道中等長寬還帶著血絲的疤痕。

這是怎麽回事?傷不是好了嗎?

小卓子皺眉想了想,忽然回想起了耀翎說過的話──他們嘗不到痛楚,便不知危險的預警,常常不曉得自己受傷或是流血,一不小心就有可能送命……

原來就是這個意思,受了傷還不知道,所以不能及時處理……

這傷昨日還未見,那便是今日添上的,今天璃華做了什麽?

小卓子回想,卻驚然發現由始至終璃華除了顧及自己的溫飽外,就做了一件事──伺候他。

這麽想著,小卓子愣住了,看著璃華酣睡的側臉,他忽然察覺,自己好像“罪孽深重”了!

018

這天夜裡,小卓子睡在床上,視線時不時地瞟向睡在長椅上的璃華,借著月光他想了一整晚。

說實話,雖然小卓子是把璃華當做朋友,對他的態度也是一般,可心底深處卻始終都沒有拋開璃華是個男倌的念頭,正因如此,之前對他呼來喝去的,小卓子心裡並沒有內疚不安,反正他是付了錢的。

只是今晚見到他的傷,小卓子有些……說不上心疼,就是難過,這些日子處下來,璃華真的待他不錯,小卓子從沒見過像他這麽好脾氣的人,服侍又周到,或許也是這點讓他更加得意忘形,再加上一貫的少爺脾氣,所以自然地不會為璃華考慮。

現在想來,哪有朋友會是他們倆這樣子的?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才是朋友!

想通了這一點,小卓子的眼前豁然開朗,心裡也有了譜,他暗暗起誓──明天,就從明天開始……

翌日清早,璃華在固定的時間起來,這已經成為了習慣。

因為是秋冬季節,此時的天還濛濛亮,大家都未起身,屋外也安靜得很。

穿好衣服,梳洗一番後,璃華輕輕地開門出去,這時候其他人還在睡,可廚房的廚子還有負責清掃大堂的佣工卻已經開始了工作。

璃華下了樓,與他們一一打了招呼,然後便到廚房看了看,他記得小卓子說今天想吃煎餅,若是沒有他便想去早市上買,不過幸好,廚子聽說後願意為他做,也不用他特意去跑一趟。

事後,璃華也沒閒著,他開始燒熱水,為即將起床的小卓子做準備,等廚子的點心做好了,水也燒開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提著水壺上樓。

熱水混合冷水一起倒入臉盆後,璃華又試了試水溫,覺得剛好,隨後他又將小卓子晚上脫下的衣物收整一番捧到床邊,最後才推了推床上的小卓子,要他醒醒。

小卓子就如往常一樣,早晨醒來第一眼見到的便是璃華的笑臉。

“早飯要好了,該起床了。”

每天都是這樣一句,小卓子也習慣了,他伸了個懶腰慢慢起來,然後璃華自然會取來溫水衣物任他梳洗,待他他穿衣整裝時,璃華又會負責端盆倒水,還有下樓取早飯,而小卓子什麽都不用乾,只要坐在餐桌邊,等食物自動擺到面前就好。

今日也是一樣,可直到璃華將餐盤一一擺到餐桌上,小卓子見到他的手臂一振一振的,忽然感到了不對勁,恍然間想到了昨晚所想,他這才完全清醒了過來。

“可惡,該死的!”懊惱地拍了一下額頭,小卓子恨死了自己這少爺習慣。

璃華不知他所謂何意,放下餐盤後連忙問道:“小卓子,怎麽了?”

小卓子搖搖頭,見璃華一副擔心的模樣,心裡又是一陣糾結:這小狸是真把他當朋友看,而他……真是混賬!

“沒事就好。”璃華鬆了口氣,隨後便與往常一樣走到床邊,打算鋪床。

可沒想到,這次卻被小卓子給攔住了。

“床待會兒我自己來……你先吃飯吧。”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低了聲音。

璃華聞言頓了頓,看了看桌上,又看了看小卓子的臉,他忽然笑道:“不用不用,我等你吃完了再吃,也是一樣的。”

每次都是這樣,小卓子先吃,然後璃華吃剩下的,如果沒有剩下,璃華便去廚房吃幾個白饅頭就好。

“不行!”小卓子一把拉住他,容不得他反對,硬是讓他坐到了自己對面的椅子上,將筷子擺到他面前,小卓子命令一般地道,“和我一起吃!”

璃華被他奇怪的舉動給嚇了一跳,坐在那裡吃也不好、不吃也不好,默默拿起筷子動了動,他還是忍不住問道:“小卓子,我知道你不喜歡和下人一起吃飯,所以你不用勉強……”

璃華所謂的“下人”是指地位低下之人,這是江尉洋與他所說的,說自家少爺只與自己一般身份,或是特別喜歡的人一起用膳,低賤之人若和他一起吃飯,他會食不下嚥。

璃華記下了,也做到了。

身份不好是明擺著的,而雖然小卓子說他的朋友,也說喜歡他,可兩人相處時間不長,璃華也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他“特別喜歡的人”,所以他很自覺的把自己歸類到“低賤之人”的行列,本分地干著自己的事。

“你不是'下人',是朋友!”小卓子強調,是說給璃華聽,也同樣是說給自己。

“可是江公子說……”

“什麽江公子,是尉洋,江尉洋!”小卓子皺皺眉,“你別那麽見外……我們不是朋友嗎?”

璃華聽言,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回答:“是朋友沒錯,正因為如此,所以更要分得清楚些才是。”

他的話語令小卓子一愣。

“聽江公子說,小卓子將來是想要做大事的,那就該明白人言可畏。”璃華深深地了解這點,以前那般經歷,他不想再有第二次,“我們身份懸殊,朋友這詞放心裡就好,等以後分開了,你會偶爾記得有我這麽個朋友……當然,若忘了也沒關係,我不介意的,朋友嘛,只要你好,我就很開心了。”

這話說完,小卓子沒有回答,只是將視線牢牢鎖在璃華身上,深深地凝視著眼前人,腦海中一時間千絲萬縷,喜也不是、愁也不是。

自從出生以來,小卓子非常孤獨,卓府那些親戚各個如狼似虎,母親柔弱只求他平安,再也無力去為他多想什麽,心腹是從小跟隨他的奴僕,從不越界,狐朋狗友一群也只是酒肉朋友,聚完就散,唯一他在意過的藍裳一介女流,能從那裡得到安慰,卻得不到支持。

從未有人站在他的角度為他考慮過什麽,如今的一切是他步步為營、精心策劃而來……原以為一輩子都不要想得到別人的體諒與理解,沒想到今日竟在璃華的身上得到了這一切。

璃華不聽小卓子接話,不禁低下頭有些尷尬,可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抬頭笑著道:“抱歉,我多嘴了。”說著他就要起身,“你先吃著,粥冷了就不好吃了,我……”

話還未完,他的手就被小卓子抓住,轉身望去,小卓子露出痞痞的笑容,指著那一桌子餐盤道:“小狸,坐下、吃飯!”

“小卓子,剛才我都……唔!”

還想解釋,可小卓子當仁不讓,一筷子夾起一口醬菜就往璃華的嘴裡塞。

醬菜很咸,可璃華又不好意思吐出來,咽也咽不下去,小臉漲得通紅。

小卓子見了忍不住噗笑一聲,繼而問道:“是不是很咸?”

璃華立刻點點頭。

“來,喝口粥。”小卓子將不燙的溫粥送到璃華面前。

璃華咕嘟咕嘟喝下兩口,這才將口中的食物給咽了下去。

“呼……”好不容易能喘口氣,璃華不停撫著自己的胸口,長長地舒了口氣。

瞧見他那模樣,小卓子沒能忍住笑意,摀住嘴,雙肩不停顫動,他又意識到一件事──其實,除了遲鈍之外,小狸也是非常可愛的。

019

小卓子沒有再試圖與璃華講理,因為講不過他,人家表明是為他著想,他還能怎麽樣?只能表面上順著,暗地裡改著……更何況,璃華也沒有說錯,待小卓子真出了這地方回到卓府,誰曉得他還會記得璃華幾年,能偶然想想已經是很不錯了。

小卓子清楚自己的脾氣,也明白喜歡以錢打發人的習性,這怕是入了棺材都改不了,所以他無法給予璃華任何承諾,除了最後留下些銀子外,只能在相處的日子中盡量對他稍微好一些。

“小狸,不說將來,咱們現在以朋友的方式處處好不好?我一個人在這裡,挺寂寞的。”

說理不行,可撒嬌行!

吃定璃華心軟,小卓子低聲下氣,以委屈得不得了的語氣開口,就不怕他不點頭。

結果頁如他所料,璃華想了想點頭說好,只是他也不曉得自己該如何成為小卓子口中的“朋友”。

小卓子說這個不難,只要和他一起吃好的、住好的、玩好的就行。

於是當晚,璃華不用再單獨為浴桶倒水善後,也不用再睡長椅硬榻,小卓子與他一起,多了個人幫他收拾,多了個人與他同枕。

璃華並不清楚小卓子的改變是為了什麽,但是這樣的感覺不壞,雖然小卓子手腳笨拙,一點兒也不負他的“少爺”頭銜,可兩人同時起床,一同梳洗整理,一桌用膳吃飯,有時還一起出門逛街……這簡單又新鮮的生活卻是璃華第一次體驗到。

“別傻笑了!”吟歡輕拍璃華的腦袋一下,“看你滿面春色的……我可先警告你別陷得太深,姓卓的不是什麽好東西。”

今日小卓子有事又帶著江尉洋出門了,白日不做生意,璃華便跑去了吟歡屋裡坐坐。

關於他和小卓子的事,吟歡也有所見聞,只是他身為局外人,看得清楚,小卓子那心完全不在璃華身上,要硬說為什麽他對璃華好,原因大概只有兩個,一是同情,二是好玩。

不過璃華的答案倒讓他放心,“我沒有想過什麽,也知道他心裡有人,沒事的。”

“哦,那就好。”

既然璃華這麽說了,吟歡也不再擔心。

與璃華相處久了,就會察覺,其實這個遲鈍的傻小子格外堅強有韌勁,以前遇上了那樣的事,也不見他哭過喊過,在吟歡的印像中,璃華總是帶著隱隱微笑站在一邊,扮演著一個別人需要的角色,只是“角色”,而不是他自己。

他會對任何人溫柔,卻唯獨只會對自己殘忍,所以讓吟歡總是放不下。

“對了,璃華,你以前提過的未婚夫找來了沒?最近去你舅舅的素軒齋,他有沒有和你說起?”吟歡忽然想到便問。

再過一個多月便是年關將至,璃華的生辰在年底,記得他曾經說過一滿十八歲,未曾蒙面的未婚夫就會前來尋他,不過吟歡可不稀罕那個未婚夫會盡心盡力地去愛璃華,大家同是一行,也清楚旁人看他們的態度,只是可能的話,他希望那個家夥不要太過狠心,至少留些錢讓璃華恢復自由身,讓他脫離這個行當。

璃華與父親斷了來往,只能拜託舅舅與父親聯繫,璃華的舅舅是素軒齋的店主,所以基本上每個月璃華都要去那裡幾次。

說起這個,璃華捂著茶杯沈默了片刻,然後才重展笑顏回答:“還沒有,不過應該快了,舅舅說他會注意著我爹那裡的……”

“也是該注意一下,不然天知道你那個……爹會做出什麽荒唐事來!”吟歡給璃華面子,才把罵人的話給收在了嘴裡。

知道他心裡所想,璃華好心勸道:“吟歡,別這樣,我爹他就是那樣一個人……”停頓了一下,璃華露出苦笑,“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哼,我就是看不慣,秀才就了不起啊!就曉得讀書讀書,讀不死他!”吟歡說道這個就來氣,“也不想想如果沒有你每月補貼他,他們一家還能過到現在嘛!還嫌你……我呸!”

“吟歡,別這麽說,我爹不曉得我給補貼,不然……”

“不然死也不會要是不是!”吟歡不屑,“他耍什麽高風亮節,之前也搞兩頭大,要不是你母親仙逝,我看他不引人口舌!”

璃華的父親姓柳名仕生,是個秀才。

柳家自先輩起便是書香門第,以前還有些家底,可到了他這輩就一個獨子,柳仕生為人迂腐,一心只曉得讀書考取功名,​​可年年考、年年不中,他卻不肯放棄,也沒去想過找份踏實的工作維持生計。後來在婚約下,他娶了璃華的母親,生下璃華,但還是那樣堅持,每年都要去趕考,家裡的銀子只出不進,到了後來柳家就落魄了。

不過那時若柳仕生真心悔悟還能挽回,可沒想到他變本加厲!

璃華的母親為了一家人的生活而接下一些為人洗衣做飯的粗活,可柳仕生知道後不去感激,反而說她有辱門風、婦德有喪,隔月便娶了另一位他心目中“德才兼備”的小姐回來──那是一位員外親戚家的三小姐,她青春美麗、嫁妝豐厚,是璃華的母親遠遠比不上的……

“要我說你和你娘還真像,以前她養活你爹一家,現在你養……我就弄不明白了,你們是上輩子欠了他們還是怎麽的,不管他們又不會死……”

吟歡為璃華不公,明明是他爹嫌棄他“不干淨”,而主動與他斷了父子關係,那璃華憑什麽還要每月省吃儉用給他們補家用!?

“那……畢竟是一家人……所以……”

“這算什麽一家人!”吟歡只有在這時會恨死璃華的好脾氣,“要是我有爹是這樣的,我買兇砍了他還差不多!”

吟歡言辭激烈,璃華知道他真的動怒了,也不奇怪,因為每次提到這些他都會為自己生氣。

璃華笑笑了事,不再提這些,反而將話題引了開來。

父親與母親的事璃華不滿,可父親與自己的事璃華卻沒有怨言,因為是他有錯在先,不僅是讓父親失了顏面,更讓自己失去了得到幸福的權利,這些都是老天爺降下的懲罰,璃華不怨。

撇開了這個話題,兩人繼續說說笑笑,不知不覺便到了傍晚,吟歡開始梳妝打扮,璃華在一邊幫忙梳頭,矜鴛樓到了開店的時候了……

020

另一方面,小卓子與江尉洋此次出門,去了暨陽城一處酒樓的雅室內。

這一次他沒有易容,更沒有刻意降低身份,反而換上了以前所穿戴的錦衣佩飾,風流倜儻、華姿綽約,一路上引來不少視線。

可這些卻勾不起小卓子的興趣,他若有若無地皺著眉頭,眼眸深邃,眼底不見笑意。

江尉洋曉得主子所想,也明白主子並不想見今日這位客人,但是身不由己,為了達到目的,主子也只能這般。

“公子,樓少爺快到了,您該放鬆些……”他不禁在主子耳畔低語提醒道。

小卓子聞言,又皺了皺眉,品上一口茶水後才慢慢道:“放心,本少爺自有分寸。”話雖如此,可那眉頭分明皺得更緊。

江尉洋心裡不由暗為主子嘆口氣,主子忘不了奪愛之恨,這也是人之常情,雖然是藍裳自己的選擇,可納其為妾的樓少爺又何曾無辜。

那時幾乎全皇城的人都知道卓家少爺看上了素有皇城第一名伶之稱的藍裳姑娘,不惜為其一擲千金,次次捧場。

卓家少爺俊俏、藍裳姑娘貌美,撇去出身這兩人是絕頂的般配,而因為卓府是出了名的富商之家,所以人人都以為這兩人定是佳偶天成,親事能成一段佳話。

而那樓少爺不過是途徑皇城,對藍裳驚鴻一瞥,也說不上是非其不可,但就是為了爭男人的面子,為了贏過卓家的少爺,他才費神費力地去討藍裳喜歡,最終抱得了美人歸。

樓家雖不是小戶,可也比不上卓府,但隨著樓家老爺前些年去世,樓家的產業就交到了樓孝瑄的手裡,與他相比,卓家的少爺不過是卓老爺庶出之子,名義下根本沒有任何財產可言,如此一較,大家便能明白藍裳姑娘的選擇。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這一切江尉洋都看在眼裡,看著主子為藍裳費盡心思,到頭來卻是鏡花水月一場空,他打心底為主子感到不平,更為藍裳的絕情而感到憤恨,但是又能怎麽樣,他們那時沒權沒勢,根本不能與人相較。

正因為有著那樣的教訓,主子如今才走到了這一步上,也是為了將來考慮,他今日必須來見這位樓家大少。

就在江尉洋想著的時候,雅室的房門忽然被人打開,一位公子牽著翩翩佳人入內,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好整以暇地坐在了小卓子的面前,而他身邊的藍衣家人則面露難色,不時垂下頭去,沒有看小卓子一眼。

“卓少爺,好久不見,卓老爺可是安好?”公子客套地問道。

小卓子的眼神在見到藍衣女子的同時閃過一絲異色,不過稍縱即逝,再次抬頭,他換上了笑容答道:“多謝樓公子有心,家父安好無恙。”

這公子便是樓孝瑄,他相貌中等,眉宇間有幾分清秀之氣,而他身邊的女子則是那過門五年的妾室藍裳。

小卓子沒有想到他會如此明目張膽地帶著藍裳前來向他挑釁,起先也晃了神,但不一會兒他便恢復了往常,不是不在意,而是眼前的一切令他更定了決心──定要將卓家給收進囊中,他要他們後悔萬分!

見小卓子沒有發火,反而笑顏以對,樓孝瑄暗暗吃驚,不過他沒作聲,暗道這卓公子真變了不少,想當初藍裳出嫁那會兒,他不死心地緊跟著花轎跑了好一段長路,那癡狂的眼神令人動容,而現在他竟也學會了掩飾……

眼中露出一絲玩味,樓孝瑄伸手握住藍裳​​的柔夷,顯擺似的摟著愛妾道:“聽說卓少爺此次是看中了我家的藏品之一,不知是有何用?”

小卓子表面不動聲色,而掩在桌下的手則已經牢牢握緊,他忍住怒氣笑著道:“春節過後乃家父壽辰,那本詩詞真跡正是他探尋已久之物,所以希望樓公子能割愛相讓,在下必定重酬相謝。”

樓孝瑄的父親樓員外是個喜好收藏古物之人,而這次小卓子的目標正是他家收藏的一本詩詞真跡,雖說禮不在重,可為了讓卓家老爺子看見這個兒子的“孝心”和“誠意”,也只有投其所好,雖然不曉得老爺子還能不能活到那時候,不過有備無患,總是沒錯的。

聽說是卓老爺的壽辰,樓孝瑄的腦子也拐了好幾個彎,他這人不聰明,但也不會傻到連利害關係都分不清,卓家畢竟是富貴顯赫,誰不想與之攀親帶故,就是苦無機會罷了,可現在似乎情況有變,樓孝瑄決定先試探再說。

“這……恐怕有些困難。”他皺皺眉頭,看了一眼藍裳,這才道,“不過卓少爺一片孝心可鑑,我也不是那麽無情之人,這樣吧,我們另擇一日,卓公子上我樓府看看,看著能不能以其他收藏代替這本真跡?若不成,我們再來商討可好?”

江尉洋在一邊聽也覺得這話不可信,而小卓子則是心裡明白這姓樓的又開始耍花樣了,不過他並不急,時間還有的是,更何況路也並非只有一條……

樓孝瑄後來又小坐了片刻,期間不知是否故意,他總是纏著藍裳不放,而藍裳始終低著頭不曾言語。

江尉洋看得很清楚,主子的手一直緊握著、隱忍著,直到他們離開後,他才憤然起身,那一臉的怒意令人生畏。

“公子,這……”

“沒事。”小卓子咬咬牙,“我們走!”

回程的路上江尉洋見主子心情不悅,也不敢多說什麽,只是他們一路行得十分緩慢,當回到矜鴛樓的時候,店裡已經燈火通明,開始了生意。

021

小卓子沈著臉走進店裡,江尉洋緊跟在後,此時客人不多,大堂裡有幾桌正喝酒作樂著。

看著那些客人左擁右抱,口中狂言四溢,聽著那些小倌嬉笑勸酒,媚態盡顯,小卓子覺得噁心,原本就怒氣橫生,現在更是達到了臨界點。

只聽砰的一聲,他狠狠地砸下門板,大堂內頓時靜了下來,客人們不滿地看著來人,而陪酒的小倌們也是滿臉疑惑、一頭霧水──這小卓子是怎麽了?

耀翎聞聲也趕了出來,可在見到小卓子的臉色後,他微微皺起好看的眉頭,似乎察覺了什麽。

“啊呀,怎麽回來得這麽遲,又惹禍了不是!”耀翎誇張地調高嗓音,不忌諱地靠了過去。

走到小卓子身邊,他壓低了音量,緊抓他的手威脅道:“小卓子,安分點,這不是撒野的地方和時候!”

小卓子聞言怔了怔,十指握拳依舊沒有放開,可耀翎不顧他的冷色,笑著對客人解釋道歉,那些客人也很給小老闆面子,不與其計較,不一會兒,堂內又恢復了方才的愉悅氣氛,而小卓子則被耀翎強行拖上樓,關到了屋裡。

“你搞什麽鬼,嫌自己還不夠顯眼的嗎!?”

耀翎破口大罵,小卓子不做回應,可臉色依然恐怖。

江尉洋不忍主子這般,立即向耀翎解釋:“耀老闆,公子今日心情不好,所以……”

“心情不好就能隨便找茬麽!?”耀翎怒瞪著這主僕兩人,“那在我們店裡的還要不要活了!?”

“這……”

就在他們爭論之際,忽然門又被打開,跑進了一個小倌。

他氣喘吁籲,一手直指著另一邊的房間,不顧屋裡在說什麽,斷斷續續道:“小、小老闆……吟歡、吟歡的屋子……璃、璃華……”

“璃華出事了?”

自己店裡的小倌出事,耀翎總是跑得比誰都勤快,只聽那小倌嗯了一聲,他便立刻拋下小卓子主僕二人,跑向吟歡的屋子。

小卓子不知在想什麽,站在原地不動,直到那房內傳來嘈雜的響聲,他猶豫片刻才起步走了過去。

樓上很吵,可樓下也熱鬧,倒沒怎麽影響,小卓子走到門前停下腳步,過了些時候才打開了房門,而屋內的一派混亂景像看得他立刻又眉頭深皺。

喝高的醉漢摟住璃華不放,旁邊的吟歡勸著拉著,可就是沒用,這是吟歡的客人,但喝醉了卻執意要璃華作陪,耀翎在一邊也好生相勸,說璃華不接客,但醉漢已經聽不懂他的話語,手臂勒住璃華的脖子,腳步不穩東倒西歪的,口中伴隨濃厚酒氣而出的是粗言俗語,嘲諷著眾人。

“呃……別、別以為……大爺,好、好……欺負……”

醉漢眼神迷離,打了個嗝,翻了下白眼,人晃悠晃悠的,十分危險。

璃華矮小,客人的手臂正勒著他的喉嚨,他十分難受,說不了話、更難以呼吸,他不停咳嗽著,臉頰漲紅,模樣非常可憐。

耀翎見了有些著急,連忙道:“這位客官,璃華是有了客的,看,他就在那裡,請你還是放開他,讓吟歡陪你可好?”

可醉漢卻視若罔聞,搖著頭繼續自言自語道:“你、你們是什麽……東西……居然敢、敢動本大爺要的人……”

小卓子聽見這話,眼中瞬間掠過一絲殺氣,然後只見醉漢硬將璃華拉到嘴邊,對著他的耳朵就是一咬,那力道很大,耳朵上立刻就泛了個紅牙印子,璃華不覺痛,只是拼命躲閃,想從醉漢身邊離開。

“這位客官……請、請放開我……”

璃華覺得很羞恥,在小卓子麵前被這般戲弄讓他覺得難過。

畢竟聽和看是兩碼事,小卓子知道他是男倌和看見他被人調戲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衝擊,雖然小卓子不知道,但璃華卻曉得在他面前看著的,正是自己崇拜喜歡了多年的“婚約者”,在這個人面前被他人玩弄,於他而言是絕對的諷刺與嘲弄。

“放開?放開……個鬼!”

醉漢渾身燥熱不已,下半身也早就按難不住,他一把扯起璃華的衣襟,一邊就將他往桌子上按,動手就開始隨意撕扯著他的衣物。

“不要……”

耀翎見著情況不對,正想著要樓下那群孔武有力的護院來擒人,卻沒想到小卓子先他一步,隨手抄起一邊擺放著的酒壺,帶著暴怒的神色二話沒說衝上前去就砸上了醉漢的腦袋。

“哇啊!!!”

額頭被砸了個正著,劇烈的疼痛使醉漢立刻捂著頭大叫起來,璃華也隨之解放,可他受到了驚嚇,一時間竟腿軟地難以起身。

小卓子上前看璃華,只見他躺在桌上身子微微顫抖,衣襟被人扯開,衣擺也有些撕裂了,髮髻散亂,眼眸含水。

他也在看小卓子,嘴唇動了動,最後吐出了三個字:“對……不起……”

聽見這個詞,小卓子眼眸一瞪,即刻轉過身去,對著那醉漢又是一頓暴打,拳打腳踢,似乎是將全部的怨恨發洩在他的身上。

醉漢傷上加傷,渾身痛得縮在地上不停哀號,可小卓子沒有一絲留情,邊打邊罵道:“混賬東西……混賬東西……敢動本少爺的人……去死、去死啊!”

“公、公子……”

江尉洋也是看傻了眼,他何曾見過這樣的少爺,而耀翎和吟歡也是一陣錯愕,詫異之下竟忘了阻止小卓子的暴行。

022

大家都愣在那兒無言以對,屋內就聞那醉漢喊疼的叫聲與小卓子怒極時說出的激烈言辭。

璃華躺在桌上,喘息了一會兒平復下來,緩慢地起了身,擦去含在眼中的淚水,這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小卓子對著醉漢拳腳相加,那滿臉的憤怒表情令人生畏,似乎是想要至眼前人於死地,璃華看了心慌,也顧不得衣衫不整的模樣,一下子衝上前去,伸出雙手從背後抱住了小卓子。

“小卓子,住手、別打了……會出人命的!”

璃華的叫喊沒有製住小卓子,他拖著璃華照樣打個不停,即使那醉漢已經不成人樣,但他還是沒有放過的意思。

然而那一聲喚醒了旁觀幾人,耀翎回過神來,立刻要江尉洋攔住他的主子,自己則同吟歡一起將那醉漢從小卓子的拳頭下拉了出來帶出去。

臨走前,耀翎不忘叮囑:“璃華,別讓小卓子出來,今夜你們就帶在這,等明日事了了再說。”之後也不管屋內如何,先將醉漢給拖了出去。

“公子,請息怒……”江尉洋在前製住小卓子的手勸道。

璃華繼續抱在他身後,跟著說:“小卓子不要生氣,沒事了、沒事了。”

但這些似乎都沒能讓小卓子入耳,他眼睛泛紅,追著就要向門口跑,一邊掙扎著一邊道:“放開我、

放開我……那個混蛋,仗勢欺人……狗娘養的,那是我的……藍裳是我的……”

“……!”

聽見最後那句,阻攔的兩人皆是一驚,可仍然沒有放鬆動作。

江尉洋為主子心疼,璃華則為他感到難過……

“少爺……”

“我不是藍裳!”阻撓了江尉洋的話,璃華毅然開口喝道,“小卓子,那個人沒有奪走藍裳,我不是藍裳啊!”

“……!”

這話似乎起了作用,小卓子聞聲忽然停止了衝出去的腳步,喘著氣,拳頭依然沒有放下。

璃華見了,連忙再喊:“你清醒點,你現在要的不是藍裳,記得嗎……你想要的東西……”

“想要的……”

“金錢與權勢……還有妻妾成群、如花美眷……那才是你想要的,不是嗎!?”璃華字字有力,意在喚回小卓子的神誌。

而這些話確實駐進了小卓子心中,也漸漸開始恢復理智。

是了,他想要的不是藍裳,因為她的背叛,讓他了解到世間男人最渴望的不是愛情而是權力……

看著主子的動作減緩,眼眸中也有了一絲清明,江尉洋不由鬆了口氣,也在同時暗暗佩服起那個攔住主子的小倌,他倒是臨危不懼,一點兒也不似表面那般柔弱。

“……放手吧。”過了片刻,小卓子悠悠出聲道。

話語中已經不含方才的暴虐與戾氣,於是江尉洋與璃華聞言,便也真的放開了他。

小卓子沒有了束縛,便放下手,整了整衣物後轉身看向了璃華。

璃華的模樣也是狼狽,衣衫不整、眼眶也是紅紅的,露出的手臂上又多了道於痕,還有脖頸上……

小卓子伸手過去碰了碰,低聲問道:“還疼嗎?”

璃華笑著搖搖頭,“小卓子,你又忘了,我不會感到疼的……”

“……尉洋,出去。”小卓子看著璃華命令道。

江尉洋聽聞也不敢久留,隨後便離開屋子走了出去。

他一走,璃華還想說什麽,卻被小卓子突如其來的舉動給打斷了。

只見小卓子非常溫柔地為他退下了被撕開的外衫,整齊裡衣,隨後又把他抱到了床上,取來巾布給他擦洗臉龐。

璃華受寵若驚不敢多話,小卓子也沒有隻字片語,兩人間一直保持著沈默,卻有著一番別樣的溫馨感覺。

“你先睡吧……”

事情的最後,小卓子給璃華掖好被子,讓他睡在裡側,自己則靠在床頭,似乎有什麽心事。

璃華將被子拉過自己的鼻樑,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朝著身邊的小卓子瞥了瞥,然後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不曉得小卓子為什麽突然對自己這麽好,璃華猜想可能是他無意間將自己當做了藍姑娘的替身──因為今日他穿的也是藍色的衣裳,不過那也沒什麽,小卓子喜歡藍姑娘他也是知道的。

但不可否認,溫柔的小卓子真的很有魅力,他本來就好看,若是掩了少爺脾氣,露出這般柔情模樣,一定是見一個倒一個。

璃華有些心動了,自從母親死後,已經很久沒有人給他帶來這樣的感覺了,他還以為這輩子就會這樣一個人苟延殘喘地活下去,不過還好,以後的日子不怕會無聊,因為他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

想到這些,璃華不禁在被窩裡露出笑顏、紅了臉,在心裡說了聲喜歡,然後……就睡了。

他的小動作小卓子都沒有發現,他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心念著有些事勢在必行,還有那個能輕易牽動他情緒的女人……

小卓子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023

翌日清早,璃華起得晚了些,當他從睡夢中醒來,身邊已經不見了小卓子的身影。

環顧了屋內,桌上擺放著飯食,盆架上有梳洗用的清水,璃華知道這是為他準備的,便下床梳整。

費了一些時候將自己弄清爽,又吃了一些東西後,他這才出了屋子。

屋外仍是一番平和景象,昨夜之事似乎並沒有留下痕跡,璃華並不擔心,因為以前店裡也出過些類似的事,不過每次小老闆都有辦法搞定,所以無需多慮,相反,他倒是有些擔心小卓子。

昨晚他似乎很傷心,今天又起得那麽早,是不是還是在想那位藍姑娘?

璃華不知道,為了弄清楚真相,他一出房門便開始尋找小卓子的人影,吟歡見他尋人心切,便好心告知他,小卓子一早便找了小老闆,兩人似乎有事商談,如今正在耀翎的屋子裡。

璃華聞言便迅速趕到了那裡,不過他只是站在房門口,沒有進屋的打算。

他不知道小卓子要幹什麽,不打算去弄明白,也不想過問他找小老闆商議之事,比起這些他更注重實在的,比如小卓子開不開心,生不生氣。

屋里傳來人聲,璃華沒有刻意去聽,只是偶爾能聽到“不行”或者“錢”什麽的……璃華站了過了一小會兒,屋門就被打開,小卓子和小老闆耀翎一同出來。

在看見門外的璃華時,兩人都是一驚,不過之後小老闆還是笑吟吟的模樣,而小卓子則是不由皺起了眉頭。

“璃華,身子怎麽樣?”耀翎問他。

璃華點點頭說很好,也順便謝過昨晚耀翎救他一事。

耀翎笑著搖搖頭說他見外,隨後就指著他身後的小卓子道:“不過昨晚這人是嚐到苦頭了,所以決定搬出去,璃華,你說怎麽辦?”

“欸?”

璃華聞言愣了愣,旋即抬頭望去,小卓子卻避開了他詢問的眼神,默不作聲。

“是在這裡住得不開心嗎?”璃華問。

小卓子搖搖頭,眼睛依舊避開了他,“不,這里挺好……只是,以後我不再適合住這裡……”

說這話時,小卓子有些心虛,他知道自己虛偽,在璃華這般單純的人面前,更是無所遁形。

他對璃華說他們是朋友,他說不嫌棄他的出身,可到頭來,他還是因為這個原因必須離開──如今威脅不再,他不能待在倌館,引人話柄,這就是他昨夜思考的結果。

幾日前高洛回來,回報了卓家如今的“熱鬧”場面,小卓子意識到那兩個老妖婦已經無暇再來顧及他,隨後便有了行動,尋賀禮只是其中之一,還有更重要的事在後頭……只是為了萬無一失,在做那些之前,他必須先離開這裡,所以他來找了耀翎,一方面是說明緣由,另一方面則是不知該如何對璃華開口。

沒他想得這麽多,璃華就著字面意思理解。

不適合就不適合吧,倌館只有男倌與嫖客,小卓子這麽說也不是沒有道理。

於是璃華會意地點點頭,“哦,那小卓子要搬去哪裡?決定了麽?”

見他沒有生氣,小卓子倒也心安下來,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道:“大概先住客棧,房子之後再找……”

小卓子也想過這個問題,本是想找了房子再搬出去,可人算不如天算,昨天的事給了他很大的打擊與刺激,讓他不得不加快了進程,如今房子只能拖後找,而最重要的是不能再住倌館。

璃華見他說起這事面色不佳,便也猜到他是憂心房子的事,畢竟邊境小鎮不比皇城那麽繁華,屋子大都是私人所有,要找一間屋子暫住恐怕沒有那麽容易。

“唔……小卓子是想要住大屋?”璃華兀自問道。

“不用,乾淨的就成,不過也不能太小,畢竟是三個大男人住……”小卓子無意中說著自己的要求。

璃華記下了,也不再多問。

小卓子看他依舊平靜,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心中頓時有些難過,不禁由衷地道歉起來,“小狸,你別生氣,我真的不在乎你的身份,只是……身不由己……”

“唔嗯,我沒生氣,你也沒冒犯我,別道歉了。”說著,璃華推了他一把,“去倉庫收拾下你的嫁妝吧,一起帶走別落下什麽。”

真的沒有感​​到他的情緒,小卓子這才鬆了口氣,也如璃華所說,是需要收拾下那些東西了,於是他便向倉庫走去。

把握這個空隙,璃華立刻回屋,取出了自己藏得好好的木盒,拿出了裡面的珍珠耳飾,隨後再將木盒放回原位。

“小老闆,我要出門一趟,如果小卓子找我就說我有事去了。”

璃華走得匆忙,草草留下這幾句話就跑出了門。

耀翎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麽藥,也只能答應下來,還不忘囑咐要他自己小心。

……

璃華怀揣著耳飾一路小跑,去了他每月都會去的素軒齋。

跑到店門口,璃華止住了腳步,先小心翼翼地向店內探了探,確定只有店主舅舅一個人在場時,他才敢進門,他知道,舅媽和表哥表姐都很厭棄他的身份,所以璃華盡量不讓他們見到自己。

“舅舅。”

聽見這一聲,素軒齋的店主驚喜地抬起頭,“喲,璃兒啊,來來來,快進來,外頭冷。”說罷,這店主走了出來,熱情地攙起璃華的手,讓他進店裡坐。

素軒齋的店主是個個頭不高的中年男子,相貌平平,氣質卻十分儒雅,一看便是讀過書的人。

“舅舅,最近身體可好?”璃華關心地問。

店主笑了笑,又摸了摸璃華的頭道:“好好,舅舅很好,你別擔心,倒是你……沒人為難你吧?”

璃華笑著搖頭,“沒有,大家都對我很好。”

店主聞言,嘆了口氣道:“你呀,就是和你娘一個脾氣,男孩子……那麽溫順,容易被人欺負。”

“不會,欺負我,我也不疼,沒關係的。”璃華回了兩句,隨即便轉移話題道,“舅舅,這次前來是想請您幫個忙……”

“哦?是什麽?舅舅能做到的一定幫你。”店主義不容辭地道。

“嗯,就是之前表哥婚前住的那間屋子……能不能藉給我?啊,也不算是藉給我,是藉給我一個朋友的。”璃華道,“表哥現在搬出去了,屋裡沒人住,我朋友剛好想要在這裡借房子住,所以……”

024

店主聞言愣住,立刻反問:“朋友……也是矜鴛樓的……?”

“啊,不是不是,是出身乾淨的朋友,姓卓,他現在在找地方住來著和矜鴛樓沒關係的。”璃華解釋道。

璃華擔心舅舅誤會,所以立刻撇清了小卓子與自己的關係。

可店主總覺得不對,自己這個外甥雖然性格好,但還不至於將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攬,若姓卓的和他真沒什麽關係,怎麽可能以朋友相稱?而且若只是“普通朋友”,那璃華又怎麽會這樣幫忙?

撫撫下巴,店主擠擠眉頭,瞥見外甥眼裡懇求的神情,他腦海里頓時靈光一閃。

“莫非,璃兒你……喜歡人家?”

被這麽直接拆穿,璃華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不過只有一瞬間,他便立刻搖搖頭,揮去了那抹想法。

“不、不,他和我不是那種關係,不是的……”

看他這般反應,店主卻更是肯定了,他慈祥地笑了起來,連忙道:“誒,別否定得那麽快,喜歡人家是好事,和舅舅說說,他人怎麽樣?要不要…… ”

“舅舅,真的不是。”

璃華哭笑不得,他知道舅舅關心自己,但這事真沒什麽可說的。

店主見他這樣,便故意板起臉,撫撫璃華的臉頰認真地道:“璃兒,舅舅不與你說笑,你也該知道舅舅最想見的就是你能離開那店,和喜歡的人一起生活一輩子。”

為此,店主也在集錢,可因為他身子不好,還要養家糊口,總是湊不多,這兩三年也就只留了二十多兩銀子,雖然還差了一半,但總有集齊的時候。

他總想著璃華能找個喜歡的人,那人也喜歡他,無論男女,只要誠心就行,其他的都不是問題。

“來,坐下。”店主把璃華拉到一旁的茶几邊坐下,自己為他倒了杯水,然後坐在了他對面,“和舅舅說說,那人怎麽樣?他也喜歡你麽?要不要舅舅去和他說……”

璃華也不是不知道舅舅的心思,這個舅舅對他不僅關懷,更有著內疚與歉意,所以無論什麽事,他總是在幫他,可這事他幫​​不了,璃華也不需要,於是他乾脆明說了一切,包括小卓子與他的相遇,而後兩人的一些遭遇,他對小卓子的喜歡,還有婚約的事……

店主是越聽越詫異,他想不到事上竟會有如此巧合之事,同時更為璃華高興,因為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是巧,太巧了,好、好!”

“是很巧,所以我想讓舅舅把房子借給他,好讓他之後完成自己的事。”

“這沒問題,反正將來都是一家人,不過是藉個房子……”

店主笑得合不攏嘴,畢竟這婚約在前,容不得抵賴,那人喜歡也好、不喜歡也罷,反正璃華喜歡他,他就逃不了這門親事。

他想得好,可璃華卻在此時取出了那婚約信物遞到他面前,隨後道:“舅舅,不是的,今日還有件事,便是請您將這個給我爹,讓他還給小卓子,退了這門親事。”

“這、這是為何?”店主不懂璃華的想法,“璃兒,這可是你的終身大事,而且你不是喜歡人家嗎?”

璃華不否認,他點了點頭道:“我喜歡是我的事,與他無關,而且他也說了不會喜歡我……”

“所以你就要退婚?”店主不贊同,連忙勸道,“璃兒,感情是可以慢慢來的,你不能白白扔了這個機會啊!”

“不行,和我一起,小卓子就一輩子永無出頭之日了。”璃華也很明白。

雖然不曉得小卓子有什麽計劃,但無論如何,若他娶了一個男妓回家,那不被人恥笑到死才怪,更不要提去爭什麽權勢了。

“我喜歡他,所以更不能害了他,這婚還是退了好。”璃華振振有詞。

店主聽了更是無奈,眼前的傻外甥,為其他人著想,就是不會替自己想想,對這個姓卓的是這樣,對他爹也是這樣!

“璃兒,做人不能太寬大,之前你爹的事因為是你娘臨終託付,舅舅也不好說什麽,不過這事可是天定的緣分,你就這麽散了,實在是、實在是……哎!”店主一陣嘆息。

想到璃華每月用自己賣身賺來的銀子給他爹貼補家用,還不讓他爹知道,乃至於柳家人一直以為是自己這個曾經的大舅子在幫他們,店主就一陣窩火,恨不得把真相全都告訴自己那個無用的妹夫,讓他看看那個親手趕出去的兒子是多麽孝順懂事,比起柳家那兩個實在是好了不知多少!

他也同時可憐璃華的遭罪,就因為他母親的一句遺言──要好好照顧你爹,這孩子不知受了多少苦,至今賺來的銀子都送給了別人,自己卻是一分未存,所以也離不了矜鴛樓那倌館。

璃華倒了杯熱水給舅舅安慰道:“舅舅,別難過,我沒有什麽……而且,爹也沒說錯……”話到這裡,璃華的神色黯然幾分,不過很快就振作起來,繼續笑道,“我沒本事,又不怕疼,矜鴛樓挺適合我……反正也不是沒幹過,嘿嘿……沒什麽大不了。”

“那不是你被姓樓的混蛋給騙了嘛!”店主說到這個就惱。

璃華也是咬咬唇,有些不甘心,回想起來,如果當初不是被賣到樓家,或許現在自己就不會這麽低賤。

璃華三歲死了娘,他爹有小老婆,後來又生了一男一女,這一家子裡倒是璃華成了“外人”,後來為了生活,他爹就把五歲的璃華賣到樓家當書僮,說好到十二歲再放他回來。客人誰想到樓家的少爺那根本是個小畜生,璃華九歲,對情事都還是朦朦朧朧的年紀,就被他強行佔了去,那時還什麽都不懂,哪知道這事的羞恥!

璃華不知道樓少爺對自己做什麽,只是有時候覺得很舒服,所以就一直陪他幹這苟且之事,直到被樓老爺發現,他才曉得原來這是不好的事,而後來被趕了出去,父親不認他……又發生了許多亂糟糟的事,璃華的人生變得支離破碎,於是注定了他與小卓子的“有緣無分”。

想到這些,璃華苦笑起來,還是堅持了自己的決定道:“舅舅,那些事都過去了,別提了……退婚吧,這樣對大家都好。”

025

璃華溫柔,但在退婚這一問題上卻顯得格外執著,店主好說歹說也說不動他,最後只能勉強收好那信物,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璃華要做的事全都做完,看了看天色,他也不再打攪舅舅做生意,站起來便道:“舅舅,退婚一事就麻煩您了,還有借房一事……我想小卓子會付您租金,您也別太擔心。”

雖然他不稀罕小卓子的錢,可畢竟房子是舅舅的,璃華也不好說什麽,這不是他能干涉的範圍。

至於退婚一事,璃華也不操心,他相信只要信物交到父親手裡,那小卓子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未婚妻的真正模樣,因為父親視他為此生最大的恥辱,沒有必要是絕對不會提到他的。

“那我先告辭了,下次再來探望您。”說完,璃華沒有留戀,行了禮後就離開了素軒齋。

店主無奈,望著外甥卻什麽忙都幫不上,只得嘆息一聲,收起信物朝後屋內走去。

……

當璃華回到店裡的時候,耀翎告訴他小卓子和他兩個屬下一起出了門,大概是找屋子去了。

璃華聞言點了點頭,然後便回了自己屋子,開始打掃收拾起來,一切如往常一樣,並無例外。

到了傍晚時分,小卓子一行人趕在矜鴛樓開店前回了來,璃華見他歸來,立刻迎上去,接下那厚重的外袍,然後燒水備茶、端暖爐……忙得不可開交。

小卓子見他跑來跑去,就如一隻兔子在眼前蹦來蹦去的,模樣實在可笑,令他不由放鬆下來。

嘴角掛上微笑,小卓子向他招招手道:“小狸,別忙了,過來休息下。”

“沒事,我這不已經休息了一整天嘛。”璃華不在意,不過還是聽話地走過去,坐到小卓子身邊。

“房子的事怎麽樣?找到了嗎?”璃華問。

小卓子淡淡皺了皺眉,喝了口茶潤潤喉,回答:“果然有些困難,這邊境小鎮,又是年關將至……”

“哦,沒關係。”璃華笑笑,“天無絕人之路,總能找到的,別急。”

“希望吧……”小卓子聞言,再次揚起笑容。

說來很奇怪,不知是何時養成的情緒,小卓子想應該是在進樓以後吧……

以前無論遇上什麽,小卓子都是一人承擔,可進了樓,每當遇上不順心的事,璃華總是會在一邊勸慰,話語輕柔真切,不帶一絲私心,讓小卓子覺得欣慰,就好像原本心中的空洞被慢慢填補那樣令人滿足。

所以現在這好像成了習慣──想到煩心事,他會惱,可聽見璃華的勸慰,他會笑。

想到這些,小卓子笑意更深,伸手捏捏璃華的臉頰,頗具玩味地道:“小狸,我覺得你很像璞玉。”

璃華一聽,瞪大了眼睛眨巴眨巴,然後以誇張的口氣道:“不是吧,小卓子,你眼睛最近變差了。”

“喂喂,我是在稱讚你啊!”小卓子大喊冤枉,“哪有人聽見稱讚是這反應的?你該說'小卓子,你好有眼光'才是!”

他扮自己口氣的模樣惹得璃華一陣輕笑,“不要拿我開玩笑,這種話該去讚美合適的人,但絕不是我。”

璃華也不是第一次聽見別人評論自己,他知道自己有多麽不起眼,多麽無所作為,他從沒奢望會成為別人眼中的寶貝,而且以前趕出來的時候,父親對他的形容更是深刻在腦海裡,令他銘記一輩子。

【混賬東西,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你真該去死,一無是處,活在這世上乾什麽!?滾,滾開,你這低賤的東西,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喜歡你,今日我斷了與你的父子情份,從此不再相干!】

璃華牢牢記著,也認為父親的話將會是他一生的寫照,不過有一點倒是出了錯,之前小卓子說了“他喜歡他”,可見他還不至於到“沒人喜歡”的地步,這已經使他覺得非常滿足了。

小卓子聽出他話裡的由衷,不禁又是一笑。

和璃華相處讓他覺得很自在輕鬆,不用警惕或者偽裝,也不會像面對女人那樣,為了維持男人的尊嚴硬是將苦楚往肚子裡咽,與他在一起,小卓子才是真正的自己。

收斂起戲謔的神情,小卓子也由衷道:“不開玩笑,我覺得小狸你真的很好……”

被這麽認真的口吻一說,璃華也不分真假了,臉頰立刻紅了起來,然後逃避似的就往樓下去。

“水、水要燒好了……我去倒……”

看他急促的模樣,小卓子笑著搖搖頭,渾然不知自己不經意間已然觸動對方的真心,又欠下了一筆情債。

後來幾天,小卓子主僕三人每日忙著往外跑,尋找中意的房子,而璃華則在他們的允許下幫著收拾三人的衣物和包袱,好讓他們在找到屋子後能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矜鴛樓。

到了第四日晌午,璃華在屋裡正好打完小卓子最後的一個包袱,忽然門被打開,小卓子一臉興奮地跑了進來。

“小狸、小狸,找到了!”

“哦?真的啊。”不用他說,璃華也知道是找到了什麽,“在哪裡?暨陽城嗎?”

“唔嗯。”小卓子搖頭,“就在這鎮上,巷尾的一處空屋子,租金合理,房主人是素軒齋的店主,你應該知道吧?”

小鎮裡就這麽一家書舖,小卓子想璃華去過,應該曉得。

而璃華也配合地點點頭,笑著祝賀道:“原來是那家主人,很好啊,恭喜你了。”

“多謝,不過關於時間……呃……”

感覺小卓子難以啟口,璃華奇怪地看著他問:“怎麽了?什麽時間?有問題嗎?”

“啊,也不是大問題……就是,嗯……今晚……”

小卓子斷斷續續,有些不好意思,這麽匆忙來去,讓人覺得他利用了人,完事後拍拍屁股就走,他不想讓璃華也這麽覺得,所以一時語塞。

倒是璃華聽著他的話,琢磨著倒也猜對了七八分。

“是今夜就要走嗎?”

026

問題由璃華提出來更是彆扭,但小卓子卻不得不尷尬地點頭承認,“呃……是這樣沒錯,可別誤會,我……”

不待他說下去,璃華立即從櫃子裡取出他事先整理好的兩個包袱,然後放在小卓子麵前,一一關照起來。

“給,你帶來的衣物甚麽我都放進去了,你放心,肯定沒有遺漏的……還有,矜鴛樓的東西我一件也沒放進去,你別怕和我們會扯上關係,啊……有一包蜜餞在這裡頭,是你喜歡吃的那種……”

看著他詳詳細細為自己說明,小卓子放柔了神情,嘴角情不自禁地揚起了微笑,和璃華相處真的一點兒負擔都沒有。

璃華自顧自說著,也不管小卓子怎麽看自己,當他嘮嘮叨叨好長一串後,終於是結束了自己的說明。

“……就是這些,你要注意。”

“嗯,好。”小卓子說著走上前,一把鉤住璃華的脖子,一手在他頭上亂揉,硬是將他的頭髮給弄亂,一邊揉還一邊道,“小狸真是賢惠,將來誰能嫁你或娶你都是福氣。”

璃華聞言瞬間愣怔了一下,旋即又浮現出羞澀的笑容道:“多謝誇獎。”

“哈哈……你真是靦腆得像個女娃,不過若你是女的,我鐵定把你娶回家!”小卓子放聲大笑。

雖然知道他是玩笑話,可璃華心裡還是小小興奮了一下,因為他說要娶他……

“好了,別開玩笑了,時間不早了,要走的話就快些走吧,不然待會兒客人多起來,要走也難了。”璃華站直身子,束了束頭髮提醒道。

此言不假,小卓子也沒有拒絕,提起包袱就往樓下走,璃華看他一人拿著吃力,便也幫著提了一個跟著他下樓。

樓下耀翎已經打完了算盤,收到了幾張銀票,想來是小卓子給的,後門那裡停著一輛馬車,是高洛雇來的,如今江尉洋和高洛已經把倉庫裡的嫁妝和他們的行李扔在了車上,就等小卓子上車了。

璃華走過去,把包袱遞給車內的高洛,轉過身就見小卓子也上了車,他上車後掀開了車簾,朝著璃華揮了揮手,璃華回禮也向他揮手。

“小狸,我有多給你家老闆銀兩,別忘了待會兒去問他多要點……有時間想來找我也無妨,好好保重,這些日子真的多謝你,再會。”

璃華笑著回答說好,不過心裡也明白這些就是客套話,自然也不放在心上。

華燈初上時,馬車開始前行,車簾被放了下來,已經見不到車內之人的身影,可璃華還是癡痴地望著那個方向,眼中是道不清的情愫。

半晌過後,當馬車駛出了花街,不見踪影後,璃華微微嘆了口氣,終於移開了視線打算往回走時,忽然卻在身後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小老闆!?”

他什麽時候到這裡的?

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耀翎頷首道:“嗯,從剛才我就在這裡了……”

“哦,這樣啊。”璃華遮遮掩掩,眼神飄忽不定的,“人走了,那我們回去吧,晚上還有工作……”

說完他拉起耀翎的手,徑直就想往回走。

可還沒起步,只聽耀翎忽然道:“……這樣可以了?”

“欸?”

璃華疑惑地回過頭來,只見耀翎一臉認真地問:“你的婚約者……這樣就可以了?”

“小老闆……”

不去問為何會知道,璃華知道自家老闆人脈廣,再難的事只要派人去查總能查到蛛絲馬跡,更何況只是他的一個小小婚約。

想了一想,璃華毅然抬頭回答:“錯了,他已經不是我的婚約者了,我前些日子拜託舅舅退婚去了。”

“為什麽?因為配不上?因為覺得自卑?”耀翎追問。

璃華是溫柔的,溫柔得令人心疼,璃華是自卑的,自卑得令人心碎。

耀翎與他年歲相仿,初遇時,便極喜歡這個溫和的孩子,在了解到那平和性子背後的慘痛之後,他更是覺得憐惜,但是璃華太自卑了,自卑到甚至不願將自己視為常人看待,他不敢做他的伴讀,說別人會恥笑,他願意入樓做個默默無聞的小倌,說一輩子都要在這裡不出去……他說他已經沒有了幸福的權利。

耀翎不敢苟同可又束手無策,直到一次璃華無意間提及有一個婚約者的事,這才讓耀翎覺得事情有了轉機,他從來不曾見到璃華那樣的表情──希冀中又含著隱隱不安,簡直就是那種沈浸在戀愛中的男女才有的眼神,於是他猜測璃華喜歡那個未曾蒙面的婚約者,也暗暗打算到時助他一臂之力,可誰料,如今那人出現了,璃華卻又割捨了!

聽他所說,璃華低下頭,沈默了一陣子後才道:“嗯,小卓子說了,不會喜歡我……而且,他也有喜歡的人。”

“他知道婚約的事?”

“知道,但他不知道那人就是我……”

“為何不直接告訴他?又如何知道他不會喜歡你?”

耀翎之前就覺得奇怪,璃華對小卓子好,起初是對客人的態度,服侍周到是理所應當,但後來璃華的變本加厲,對小卓子主動的關心與體貼引起了他的好奇,派人去查了查姓卓的底細,沒想到卻查出個婚約來。

璃華也是老實回答:​​“之前他就警告過我了,讓我別以情人的身份喜歡他,他就當我是朋友……情人,他有。”

耀翎聞言,看著璃華許久沒有做聲,而後才是長長一嘆,捂著頭無可奈何地問道:“那就這麽結束了?”

“嗯,做朋友就好……不能太貪心。”璃華微微頷首一笑,那份滿足真的是打心底里來。

“那你自己呢?就真打算在矜鴛樓過一輩子?”

“是這麽想,可如果被買或者賣,那就另當別論……總之就順其自然過下去就好。”

看著璃華的笑容,耀翎實在氣不起來,再次嘆了口氣,他認真地說道:“璃華,你是傻瓜!”

“嘿嘿……吟歡也常這麽說,傻就傻吧,好了,小老闆回去吧!”

“好好好,回去、回去……不過你工作先免了吧。”

“咦?為什麽?”

“不為什麽,休息一陣子吧,這是老闆的命令!”

不能給他一個夫婿,給一個長假總可以吧!?

027

再說那另外一邊。

小卓子離開了矜鴛樓,不必再需掩飾身份,白日他大可穿得光鮮招搖地走在路上,引來路人頻頻回頭,也可正大光明地逛遍整個小鎮,無需擔憂,晚上想尋歡作樂或是與屬下商討秘密之事也無人再會介入,這樣的生活一如往日在皇城那般,可小卓子卻不覺得滿意,反倒是有了一絲厭倦之感。

以前在卓府,他明著維持紈!子弟的形象,而暗中則勾結叔父,為爭卓府的一席之地而不擇手段,卓府也是表面風光、家人和睦,可背後哪個不是心存歹念,暗地裡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堪比後宮奪嫡,而其禍首不過只有二字──“錢”與“權”。

這樣的生活刺激驚險,能令男人有著別樣的征服感,小卓子以為自己是喜歡這樣的日子,但是在矜鴛樓生活了一段時日,他卻忽然發現事實並非如此,他只是適應這樣的生活,可並不喜歡。

他喜歡的是那種溫馨淡然,平和安詳的生活,就像和璃華那般兩人相敬如賓,平淡如水,卻是細水長流、源源不絕……這是搬出來後他才發現的,那種平靜日子他不覺厭惡,反而時常懷念,於是他想,他可能真是到了成親的年紀,該找個人相依相守了。

小卓子的這番心思讓江尉洋察覺,他也加快了對柳家人的尋找,終於在臘八後的幾日,柳家人有了消息,而小卓子也如願以償地在這一年結束之前找到了他的婚約者,不過……

“什麽?請您再說一遍。”

“卓少爺,實在是抱歉,不過這就是事實──十八年前,拙荊誕下麟兒,可吾兒幾年前就去世了,留下這段婚約……”面前人這般回答。

小卓子很想說他在說謊,但可惜沒有這個機會,。

柳仕生過了而立之年,人如其名,相貌端正,穿著厚襖,全身帶著一派書卷之氣,眼神流露著幾分古板迂腐,一看便是典型的讀書人。他此次帶著小卓子母親留下的定親信物前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一見到他們,小卓子就預見了這婚約不會這麽簡單。

果然,如他所料,柳仕生一上來就將那信物放在了小卓子的面前,然後明明白白地告訴了他,他的妻子生了個男孩,也就是說,小卓子就必須娶一個和自己相同性別的人,不過還算好,那個男孩已經死了。

這樣的結果不能說是最好,但也不壞,至少自己不用去娶個男人回家,可是沒有了婚約者,這成親一事又該去找誰呢?

眼見著小卓子皺起眉頭,柳仕生忽然話鋒一轉,問道:“卓少爺,人死不能複生……不過,你看能不能延續這婚約?”

“延續?”小卓子打量了柳仕生一番,然後便將視線轉移到了坐在他身邊的小姑娘身上。

這個小姑娘倒是長得十分標致,五官俏麗秀雅,樣貌可人,如今她正羞澀地低著頭靠在她父親身邊,嘴角隱隱含笑,還時不時地會抬頭看幾眼,然後再迅速低下頭去。

原來如此,是在打這個主意!

小卓子頓悟,然後等著柳仕生開口繼續說下去。

只聽他道:“拙荊與吾兒福薄,沒能等到卓少爺前來,可這好歹也是一段姻緣,如今我膝下還有一子一女,女兒待字閨中,所以便想若卓少爺不嫌棄,可否以女代子,成全這段姻緣?”

小卓子聞言瞇起了眼,而那小姑娘則將頭低得更低,可她的嘴角還是笑著的,可見儘管是初次見面,她對眼前的男子還是頗有好感。

柳仕生不聞對方反應,心中也有些忐忑,雖然知道機會很渺茫,但他還是願意冒險一試,畢竟卓府有錢是世人皆知,女兒嫁給了他,就多了一條取財之道,柳家沒錢,而他需要錢,因為他要讀書趕考!

“請問,姑娘芳名為何?”小卓子試探著問。

小姑娘聞言怔了怔身子,緩緩地抬起頭,害臊地回答道:“華、華玲……柳華玲。”

“哦,華玲小姐……那你可願嫁給在下?”

這個問題實在是直接,柳華玲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清楚地說了一句話:“……一切但憑爹爹做主。”

“好。”小卓子沒有了問題,便直接地道,“若柳先生不嫌棄,那在下願意完成這樁婚約。”

小卓子的想法也是簡單,母親定下婚約,原本就是報恩而已,並不看重對方什麽,不過既然人家妻子和兒子都死了,那報答的對像也就剩下柳仕生一人,他說要把女兒嫁給他,這女兒無病無疾,模樣也不錯,符合他的新娘標準,既然如此,那他就順水推舟,完成了母親的遺願,也了了自己需要成親的心願,一舉兩得。

“只是如今年關將至,這下聘與婚禮可否等來年再辦?”小卓子詢問道。

柳仕生一見自己計劃得逞,哪還敢嫌這嫌那的,他笑得合不攏嘴,小卓子說什麽都是好的,而柳華玲也是低著頭微笑不已,那羞澀靦腆的感覺倒是和璃華有著幾分相近。

一想到璃華,小卓子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抬起。

想起來他們也好久未見了,不曉得他好不好,找個日子去接他來玩玩,順便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他應該會為自己感到高興的吧!

028

小卓子向來想到哪兒、做到哪兒,他想了璃華,便真的就在年前幾日把璃華接到了新屋裡,還大方地表示他可以住到春節末再回去,一方面春節人多熱鬧,另一方面則是念著璃華沒有家,在樓裡過著寂寞。

他出於好意,耀翎照單全收,也不管璃華推三阻四的,讓吟歡給他收拾了衣服外帶些銀兩,然後扔出包袱就讓他們走人,於是根本沒費多少時間,小卓子就把璃華​​帶了出來。

小卓子意外之餘也覺得挺高興,沒來由的,見到璃華那溫吞安靜的模樣,他的嘴角就是不由自主的會抬起,那些奸詐的心思也一併飛走,就剩下了要好好過日子的念頭。

路上的時間不長,不過因為小卓子為了買東西而走走停停,還是耽誤了一會兒。

璃華沒有怨言地跟著他,心裡卻覺得奇怪,照理說小卓子已經可以不用和他扯上關係了,那還來找他做什麽?是有事需要幫忙嗎?

兩人各懷心思回到了新屋,璃華進屋後也禁不住好奇,不斷環顧著四周。這雖然是舅舅家的屋子,但他一次都沒有來過,他只去過舅舅的素軒齋,因為那裡是店鋪能進,可這裡是住人的,舅媽不允許他進來。

“怎麽樣?這屋子不錯吧!”小卓子把璃華的包袱放到一邊,得意地問道。

璃華直點頭,“很寬敞,光線也好……”

“嘿嘿,是好,比小狸那屋寬敞多了。”小卓子擠擠眉,“不過,還是要委屈小狸與我再續'同床共枕之誼',因為沒有客房。”

這屋子雖然寬敞,後庭還有個小院,可寢室不過三間,小卓子等三人各取一屋,璃華自然就沒有份了,總不見得讓他去睡柴房或者廚房吧!?

“嗯,我很隨便,大廳裡鋪條被子我也能睡。”

“哈哈,別開玩笑了,在這裡你是客我是主,哪有這樣委屈客人的道理,所以還是乖乖和我擠幾個晚上吧。”

小卓子這麽說,璃華自是不會反對,跟著他一起上樓參觀屋子,再和他一起進院子散步散心,璃華始終如小媳婦似地跟在他後頭,聽著他的一言一句,有時也會應對上兩三聲。

“小狸,我跟你說,我找到未婚妻了,不過可惜他是男人……”

“嗯。”

“而且還死了,於是這親結不成了……”

“哦。”

“不過他爹倒是有辦法,兒子不成便換了女兒,所以我與他女兒訂了親,年後便要成親了。”

“……呃。”

璃華靜靜地聽著,除了聽見小卓子說要成親那一剎那,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外,其他都表現得十分平靜。

“說實話,雖然沒見過他那兒子,不過他女兒倒是十分漂亮,如今才十六歲,再大些一定是個美人。”

“是麽……那,你喜歡她?”

“扯不上什麽喜不喜歡,看著模樣感覺不錯,至於個性,我也沒怎麽了解。”

“嗯,我想也是。”

“怎麽了?有些無精打采……”小卓子拉起他的手捏一捏,忽然想到,“啊,該不是肚子餓了吧?瞧我,把吃飯的事都給忘了,走走走,出去吃飯,我請客!”

說著,他便又把璃華帶到了新屋附近的一家小飯館裡吃東西。

自顧自點了小菜,小卓子沒怎麽詢問璃華的意見,璃華不在意,只是主動要了一碗白米飯,然後等菜上來,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入碗,和著米飯就吃了起來。

小卓子是喜歡熱鬧的個性,他把璃華當做親近的朋友,在飯桌上也是邊吃邊說,沒個停過。

“男人成親,不就是想要個家安穩下來嘛!”話說著,小卓子夾起一塊紅燒肉放到璃華的碗裡,“日後生個兒子繼承香火,如果再碰上好女人就納個妾室,人生這般,足矣足矣!”

璃華專心低頭扒著飯,小卓子看不見他的表情,可卻見他聞言後拼命點頭,一邊點一邊繼續著手上筷子的動作,模樣十分好笑。

“小狸,別吃得那麽急,又沒人和你搶。”

小卓子好笑地伸手抬起他的臉,見他大眼睛里水汪汪的,表情無辜,嘴角還有米粒,實在是有趣,忍不住大笑起來,不過他一邊笑著,一邊也不忘替他摘去那些黏在嘴角的米粒。

“小狸,你真是有趣……怎麽這麽些時候不見,你吃飯就成了這樣呢?”

璃華看看他,動了動嘴唇,開口道:“這米飯……很香。”

“是哦,看把你香的……”小卓子笑著搖搖頭,“對了,說道婚約,你的那個婚約者怎麽樣了?來尋過你了沒有?”

璃華聞言頓了頓,手中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小卓子見他面色變差,也知道結果不盡如人意,便相勸道:“啊,沒找著也沒關係,這不還有時間嗎……”

“不,找著了。”璃華吸吸鼻子,隨後又深吸口氣道,“不過婚約退了。”

答案在預料之中,小卓子沒有多語,伸手摸了摸璃華的頭說:“那是她沒有眼光,別在意。”

璃華抿了抿嘴唇,“沒關係,我不在意,反正……這婚也確實要退的。”

他的話語依舊輕軟,可平靜的表情與言辭卻更令小卓子覺得璃華是被真的傷到了。

和璃華生活了一段日子,小卓子尤記當初他提及婚約者那般幸福的模樣,儘管不曾見過,但小卓子知道璃華是喜歡著“她”的,可如今說散就散,也難怪璃華會傷心。

他想為他做些什麽,可是想了好久卻發現,如今的自己根本什麽都做不了……

心一橫,一咬牙,小卓子攬過璃華不甘心地道:“呿,不就是個女人嘛!小狸別擔心,以後我幫你挑個更好的,氣死她!”

“……”

“怎麽?不信?那我發誓好了……”

“不、不用了。”璃華急急止住他的動作,隨後嘆了口氣道,“我真的沒事,就是有些後悔、有些不甘……”

後悔沒爭取麽?不甘就此解除婚約嗎?

從那張缺乏表情的平靜臉龐上,小卓子找不到答案。

過了許久,璃華再次抬起頭,眼神堅定,嘴角含笑道:“小卓子,我喜歡你!”

小卓子愣了愣,不曉得為什麽他會忽然說出這句話,不過看見璃華的笑臉,他也露出了笑容,回答:“嘿嘿,朋友嘛,我也喜歡你!”

029

小卓子一句“朋友”概括了兩人的關係,璃華溫和地笑笑也不否定,他們似乎就在這個時候被定了型,做朋友該做的事,說朋友該說的話,相處得甚至比之前在矜鴛樓裡時還要融洽。

轉眼春節要到了,可江尉洋和高洛又被小卓子分別派了出去,新屋裡頭剩下了璃華與他兩人,頓時變得有些冷清。這時,璃華忽然有些明白小卓子接他來新屋的用意──過年過節,一個人總是寂寞的,他需要人陪陪他。

於是,璃華便很負責地擔起了這個“陪伴”的任務,他在年前拉著小卓子趕上了最後一趟集市,買了好多食材和年貨回來。新屋裡沒有置辦這些,小卓子也不是很在意,可璃華覺得過年就該有個過年樣子,從小年夜直至元宵這些天總有在家吃的時候,所以他買齊了材料,打算自己開夥。

小卓子從來沒有一人在外過年的經歷,不曉得該怎麽準備過年,也不知道要準備些什麽,幸虧璃華在一邊提醒,不然過節的幾日他還真不知要混到哪兒去,而且璃華帶來的驚喜不止這些,更令小卓子詫異的是,他居然會做菜!?

黃昏時分,小卓子靠在廚房門口,看著璃華矮小的身影在廚房裡跑來跑去,不停圍著那三口大鍋打轉,他不由摸了摸下巴,口中直道是厲害。

璃華也當真是勤快,只有一人之力,卻又想能快些做好飯菜,於是他便將三口大鍋全部同時動用起來,一口蒸飯、一口煲湯、剩下的一口就用來炒菜,只見璃華翻一下鍋裡燉著的紅燒肉,隨後跑到一邊切菜,切到一半,右手取來一勺白糖灑在鍋裡,左手順手拿起鏟子再是一翻,然後繼續切菜……這麽兼顧著,一道菜好了,另一道菜便立刻能下鍋,這樣絲毫不耽擱片刻,不到一個時辰,四菜一湯,葷素皆有,就全部準備好了。

“小卓子,給。”璃華盛好飯遞給小卓子。

小卓子接過晚飯,口型微張,對著一桌子的飯菜一嘆再嘆。

“小狸,你真厲害!”

沒見過別人燒菜的模樣,可小卓子敢說,一般人是絕不會雙手當四隻手來用的!

為自己添了飯,璃華坐到小桌子對面,笑著說:“沒有,只是為了趕時間而已,今天是小年夜還好,明天會更忙,因為還要包餃子……”

“呃!”小卓子聽著他的話,一邊已經夾起菜往嘴里送,“手藝不錯啊,小狸!”

雖然味道肯定是比不上飯館,但這普通的家常小菜充溢著一股獨特的溫馨氣息,讓小卓子回味了好一陣。

“你喜歡就好。”璃華不是經常做菜,只是以前因為生活所需會做而已。

“嗯嗯,很好吃,我喜歡!”小卓子滿意地點頭,又開始拉扯起家常來,“小狸,你怎麽會做菜的?”

璃華想了想回答:“我娘很早就去世了,家裡窮,要做給爹爹吃。”

“哦,這麽說來你還是獨子?”

小卓子有些奇怪了,既然是獨子,那他究竟做了什麽事,讓他爹不惜斷了父子關係,還跑到這矜鴛樓做事來的?

璃華停頓了一下,聳聳肩道:“我是我娘的獨子,爹爹後來怎麽樣……我也不清楚,應該是續弦了吧。”

他想這也不能算是說謊,只是小小將事實做了改動。

實際上他娘在的時候,父親已經納了二房,還生下了弟妹,後來娘死了,二房就成了正室,那時起,他就負責燒飯洗衣外加打掃,就因為弟妹還小,而姨娘與父親都不願意做這些。

“原來如此。”小卓子推敲著他的話語,“那你為何會入矜鴛樓?”

“唔……”璃華咬咬下唇,沒有回答。

“被人騙了?被人販轉賣?”除此之外,小卓子想不到理由。

他和璃華也算是有些交情,他覺得璃華就如表面那般單純善良,所以就更不懂他為什麽會在這一行里!

璃華想了好半天,眉頭都快糾結到一塊兒了,這才慢慢回答道:“算是……兩者都有吧,不過也不能全這麽說……運氣不好,也有一些,還有後來,發現自己需要錢什麽……”

他話說得斷斷續續,小卓子私下組織一番卻還是沒有懂,不由苦笑道:“喂喂,莫非現在你也就是因為需要銀兩所以才在店里工作?”

“……是這樣的。”

璃華思索了片刻,覺得如今就是這樣。

雖說想報恩也有那麽點,畢竟那會兒是矜鴛樓的老闆救他出了火坑,可是老闆一家甚麽都不差,矜鴛樓沒了璃華,生意也是一樣好,所以璃華根本幫不上什麽,倒是他需要錢才是真的。

璃華的父親柳仕生沒有經濟來源,姨娘與弟妹也沒有外出工作的,所以那個家要靠璃華每月送銀兩才能過活,這不是璃華善心所為,他只是遵從了母親臨終前的囑咐─ ─好好善待父親。

“我現在要努力攢錢。”

看他那麽堅定,小卓子想了想,隨後提議:“小狸,若是我之後事成了,把你贖出來,到我家的店舖裡幫忙,你看好不好?那裡也能賺錢,這裡… …就別做了。”

這是他身為一個朋友,提出的方法。

但是璃華立刻就拒絕了,“不行、不行,這……不行。”

他不能告訴小卓子,如今需要的錢是給妹妹做嫁妝用的,這新娘的嫁妝不能從新郎身上取──這是規矩。而且小卓子成親後,妹妹就成了卓夫人,璃華不能讓她看到自己。他曉得弟妹從小就看不起他這個哥哥,因為他不好看,也沒有本事,所以他們並不親厚,甚至,他連妹妹是什麽模樣都不記得。

可疏離歸疏離,嫁妝卻是一定要攢的,這不是為了妹妹,而是為了小卓子,只有豐厚的嫁妝才能讓小卓子覺得有面子,才能讓他高興。

記得誰說過,一個人最大的幸福,就是讓他喜歡的人得到幸福,璃華覺得很有道理,也就想通了。

他喜歡母親,所以拼命也要遵守母親的遺願,他喜歡小卓子,所以想讓他開開心心地舉行一次婚禮,討個中意的新娘,快快樂樂地過完下半輩子,而至於那個新娘是誰,他不在意,只要小卓子高興就好。

為了這個,璃華已經暗暗決定──從新年後要努力工作,開始攢銀子了。

030

平淡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轉眼便到了年末最後一日。

小卓子這些天與璃華要好得緊,整天嘻嘻哈哈脾氣也好了不少,甚至偶爾也會和璃華一起幫忙下廚做飯,日子倒也愜意。

可就在這一日晌午時分,他分別收到兩封來信,將信件打開大略看了一遍後,小卓子的眉頭就一直沒有展開。

璃華好奇,不知所謂何事,可見小卓子沒有告訴他的意思,便也就作罷,一心一意收拾碗筷,然後便在廚房忙著準備晚上的年夜飯和餃子去了。

屋子裡,小卓子愁眉不展地對著兩封書信,其中內容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一封信件來自江尉洋,他與高洛去了叔父那邊,來信通報是正常,可內容就顯得極為古怪──信中說卓家老爺,也就是小卓子的父親“失踪”了。這就奇了,人人都知道卓家老爺重病在身,他怎麽會從卓府“失踪”呢?

而另一封信則是由寄信人開始就令小卓子舉得稀奇,居然是樓家大少的妾室,也就是他過去的情人藍裳所寫,信中指明邀請小卓子在今日未時三刻在暨陽城西的茶舍雅室內一聚,說她有令樓少爺妥協之法。這又是在賣什麽關子?

他不懂,卻又不得不接受現實,於是思索再三,他還是關照了璃華一聲,離開屋子赴約去了。

未時三刻,準時到達了信中所說的雅室,而那裡坐著的正是恭候已久的藍裳。

今日,藍裳依舊是一身藍色羅裙,身邊跟著一個丫鬟,而看見小卓子前來,她顯然十分高興,精緻的臉龐上也頓添幾分神采。

“你先出去候著。”她對丫鬟說道,待人走了,她才露出絕色的笑顏走到小卓子麵前,“亦楓,我們……”

“樓夫人,請自重。”

小卓子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熱情,不知為何,如今看見她的笑容,他只覺得作嘔,實在是虛偽得很。

聽他這麽一聲“樓夫人”,藍裳也頓時停住腳步,笑容僵在臉上久久不退,直到半晌後才微微有所收斂。

站在原地,藍裳低下頭去,片刻後才再次抬起,而此時她的眼眶紅潤,眼眸中已經隱隱藏淚。

“我知道你是在怪我……”

小卓子冷哼一聲,撇過頭去,根本不願和她談這個。

藍裳一邊說一邊用帕子輕捻眼角,面容姣好的她一副淚人模樣竟也是令人怦然心動,憐心四起。

“你那時年紀小,不懂事,也不曉得這世道有多麽骯髒,所以……”

“多謝樓夫人指教,如今亦楓也算是什麽都經歷過的明白人,自然是了解錢比情更重要的道理。”他句句帶刺,就是不願輕易放過眼前這個哭哭啼啼的女人。

說實話,藍裳依舊美麗,宛若飄然仙子般楚楚動人,外貌上看不出實際她比小卓子還大了幾個月,外加皇城第一伶人的名號,如此才情與容貌曾經令小卓子深陷入情網不可自拔。

可現在,經歷了那麽多事,他看穿了、看透了,即使外在與內涵十足了,那又怎麽樣?不依然就是個見錢眼開的淺薄女子麽!

“不,你不明白!”藍裳反駁道,“我是為了你好,是為了你呀!嗚嗚……”

為了他好?真是稀奇了……

小桌子抬起一抹冷笑道:“好,那就說是為了我吧,那敢問樓夫人,今日又有何賜教?”

說到正題上,藍裳掩去淚水,深吸口氣穩住了呼吸後才從容回答:“亦楓,無論你信是不信,我其實都是幫你的,如今也是……你想要那本詩詞真跡,我有個法子,只要你能找到樓孝瑄要尋的人,以此交換,他一定會同意的。”

“人?交換?”小卓子半信半疑地皺起眉頭。

藍裳覺得他有些被自己說動了,連忙點頭道:“是的,其實樓家早就搬了家,可是樓孝瑄執意要回暨陽城尋人,這才又搬回了這裡,聽說待尋到人後,他還是要回去的。”

小卓子看著她,沒有回應,藍裳覺得他在懷疑,連忙又補充道:“真的,不騙你,樓府之人都知道這事。”

“……是要尋什麽人?”

“這我也不太清楚,具體的樓孝瑄都沒有說過,只說是曾經的伴讀,他念舊情想要找他回來……”

還是有些可疑之處……

“樓孝瑄肯為一個伴讀而送上詩詞真跡?他也太大方了吧?”

“實話不瞞你說,樓孝瑄對他爹的珍藏玩物都不屑一顧,只要是能換得好處的,他都會去換,也不顧什麽價不價值的。”藍裳認真回道。

小卓子掂量著她的話,猶豫片刻後忽然笑了起來,隨後問道:“那麽你呢?在這筆買賣中,你又是什麽角色?”

也不知為何會有這種想法,但小卓子就是直覺這事沒那麽簡單。

眼前的女人太美、太虛偽、太不真實,她不能信,或者該說不能信她所謂的“無償”。

藍裳被忽然問道也愣了一愣,不過很快她便露出了真面目,抿了抿嘴唇老實道:“我,聽見樓孝瑄與他妻子的對話了……”

“所以?”

“他們知道卓府在斗,並且決定為了攀附卓家,無論最後誰繼承了卓府,都要、都要把我送去……當妾。”這才是正因。

小卓子反倒沒什麽意外,看著藍裳臉紅的模樣,他真的再一次感到了這個女人的現實。

“所以你斟酌再三,覺得既然怎麽樣都是去當妾室的命,還不如選一個自己想要的男人,是不是?”

就知道她沒這麽好心。

“不,不是的。”被問到重點,藍裳還是極力否認,那副梨花帶雨的臉孔更是為她助長了魅惑之力,“我是喜歡你的,真的……只是想幫你而已……”

小卓子聞言閉起了眼睛,不想再讓視覺阻礙自己的抉擇,他深吸口氣道:“我知道了,具體我會去查,也多謝你的'好意'!”

藍裳一聽,覺得他是原諒了自己,頓時有些興奮,想要撲上去卻還是被小卓子阻止了。

“樓夫人,請不要太過分……就算為妾,那也是以後之事,如今在下先要告辭了。”

“咦?你不留下,再……”

“不用了。”打斷她的話,小卓子不再久留,立刻起步就走,“告辭。”迅速離開了雅室。

這個女人,他不想再見!

……

路上,小卓子快步朝新屋走,就算是撞傷了人也不在意。

他滿心滿腦地就想快些回去,方才那個女人的胭脂氣味還瀰漫在周圍不散,實在是噁心,他幾乎都要吐出來了,那個女人,他當初怎麽會看上她!?

當他回到屋子,已經是黃昏時分,而因為冬日晝短,此時天色已暗,屋內都點起了燭火。

迫不及待地開門進屋,見到的一幕忽然就令小卓子停住了腳步。

也沒有什麽大場面,就是在屋子的大桌旁,璃華坐在凳子上,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包著手裡的餃子,燭火點在周旁,渲染起一片溫暖色調,而璃華黑漆漆的眸子格外透亮,只見他嘴角帶笑,雙手不停忙活,桌上也已經排了兩排飽滿的餃子了。

比起藍裳的容貌,璃華自然不及,可眼前的一幕卻讓小卓子看入了神。

他猶記當初藍裳衣袂翩翩在月下舞蹈之景,真是宛如月華仙子下凡般美麗極盛,但那些居然也比不上此時的璃華溫柔耀眼,吸引他的視線。

很自然、很溫暖、很柔和、很舒暢……

小卓子一手不由摀住胸口,那裡似乎慢慢溢出了什麽,暖而不燥、盈而不充,溫潤了他已經冰冷的心窩。

“小卓子,你回來了。”璃華見到他微微一笑,連忙放下手裡的活,拍拍手上的麵粉後跑到了他的面前,“快些進來,外頭冷。”說著,他把小卓子拉進屋,自己則去關了門。

真的是很溫馨,璃華的一舉一動,都是!

“來,把外衣給我,我給你掛著。”璃華一邊說一邊做,“晚飯什麽的我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如今在包餃子,你看看晚上要吃多少,我好悠著點包……”

後來他又說了什麽,小卓子聽不清,只覺得眼角有些濕潤,隨後身體先行一步便樓住了這個渾身洋溢著溫暖的孩子,抱著他在懷裡比以前抱住任何人都有充實感,他讓她他覺得溫暖,他讓他感到生活的真實。

小卓子不停喊著他的名字,“小狸、小狸……”一遍又一遍。

璃華不曉得怎麽回事,卻也耐心地回應:“是我、是我……”一次又一次。

031

兩人擁抱許久,直到屋外傳來爆竹的響聲,這才讓小卓子回了神,他見自己不由分說地緊擁著璃華,心下頓生尷尬,連忙放開了手,乾笑著道歉,說自己失了常態。

璃華不與他計較,甚至不問一聲發生了何事,只催促他快些進屋洗手準備吃飯。

這大年夜家家團圓的日子裡,兩個人就圍在桌邊一起享用這餐,不熱鬧卻很溫馨。

無論對於小卓子還是璃華,這樣居家的年夜飯都可謂是“第一次”。

小卓子就不用說了,富貴人家人心渙散,大年夜裡一起吃頓飯也是如坐針氈、各懷心思,夜裡也不會大家一起和樂融融地守歲,每個新年最大的收穫大概就是新衣與壓歲錢了。

而璃華雖然生在普通人家,可他記事的那個年歲便死了娘親,之後就再也沒有好日子過,大年夜裡,弟妹通常會與父​​親一起去二娘家過,而他這個“外人”就留在家裡看門,後來年歲大了被賣到樓府,再後來就入了樓,久而久之,新年於他,便成了一個不過是休息的節日罷了。

如今這樣的大年夜得來不易,也令兩人格外珍惜。當然,比起小卓子,璃華對今晚更為重視,燒了滿滿一桌子菜不說,還私下準備了許多糕點,等著待會守歲,一切只因他心裡明白,小卓子婚後還可能過這樣的日子,而自己的機會卻僅此一次,所以更是要好好把握,充分體驗一番這“家”的感受。

兩人之間在餐桌上一向沒有那麽多繁文禮節,小卓子與他說說笑笑,絲毫不提及方才之事,璃華是個好聽眾,回應得恰到好處,一頓飯下來,兩人皆是覺得滿足。

小卓子心情大好,之前的不快也早就一掃而光,直誇璃華溫柔能幹。璃華笑而不語,匆匆收拾了桌子,之後便泡了茶,端出小點心與一些瓜子零嘴之類的放到屋內熱炕的小桌子上。

這熱炕原本就是專為守歲而用,普通家裡都有這麽一個,鋪上毯子,夜晚無論躺著坐著都十分舒適,這新屋的熱炕靠在床邊,夜晚開窗還能見著煙花,隔日更能見日出,小卓子十分喜歡,坐上就霸著不肯動了。

璃華笑著脫鞋上了炕,小卓子已經抓起了糕點往嘴裡塞,邊吃還邊哼哼,樂得不得了,璃華見狀也不去攪他,為自己倒上一杯熱茶,雙腿盤起,開始去想一些有的沒有的事,比如該準備多少嫁妝,又該用什麽辦法才能賺到更多……

小卓子笑夠了,轉過頭剛慾和璃華說什麽,卻見他端著熱茶,眼睛失神地註目著房間的一個角落,似在深思什麽,這倒是有趣,小卓子還不曾料到會有人不把他當一回事,而獨自發楞去的,於是他也不急,雙手撐在小桌上,開始細細打量起璃華的側臉來。

璃華不同於他以前見到過的男男女女,不難看、可也稱不上漂亮,沒有特殊的才情技藝,身上也無任何勝人之處,但莫名的,跟他在一起小卓子會覺得很舒心,那種放鬆的感覺就算是最親近的母親都沒有帶來過,這讓小卓子覺得新鮮,如果可能,他真想一輩子留他在身邊……

“要不要嫁給我做男妾?”沒心眼的話就這麽忽然說了出來。

璃華聞言一怔,繼而轉頭相望,小卓子也一愣,連動作都忘了繼續。

兩人面面相覷,尷尬的氛圍維持了好一會兒,璃華才輕笑一聲,伸出手取下被小卓子遺忘的那即將入口的點心。

小卓子這才回了神,想要改口卻不知這話該怎麽講:“呃……我不是那意思……就是……就是……”

“嗯,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不會放在心上的,你別急。”璃華說著放下茶杯,平了平心裡剛才一瞬間的悸動,繼而開口道,“其實你也別學那些有錢人家為了面子而納男妾,男人的身子抱起來沒有女人舒服,而且脾氣也不似女子溫順,娶了你一定會後悔的。”

聽他那麽善解人意,小卓子鬆了口氣,可隨之而來的不是慶幸反倒是一絲詭異的想法──怎麽?自己就這麽靠不住嗎?

好像能看透他所想,璃華搖搖頭道:“以前我們店裡有人嫁了一回,可後來還是回了來,就因為人家嫌棄他……”

原來……是這樣。

“那你呢?若是以後有男人喜歡你,或者遇到你喜歡的男人……你也不嫁?”小卓子試探問。

璃華定了定神,看看他,再抓抓頭,最後肯定地回答:“不嫁。”

小桌子皺皺眉,沒有明白,“為什麽?”

“麻煩!”

“你怕麻煩?”

“不只是我,對方也很麻煩……婚禮就不說了,以後的生活才叫麻煩。”

比如遇到了以前的客人該怎麽對付,聽見旁人冷嘲熱諷又該怎麽應答等等……這些都是麻煩事,璃華有時也會去想,不過他很笨,從來沒有想到過解決的辦法,所以說他活該孤獨一輩子。

“想來想去還是一個人好,什麽都由一個人擔著,也不怕傷了誰、害了誰。”

璃華越說越覺得是那麽回事,心裡也不由佩服起自己的先見之明──這婚退得好!

“一個人……”小卓子低喃著看向璃華的眼睛。

那雙眼眸明亮,深處裡卻很平靜,靜得不像個少年,這讓他覺得心酸。

一個人……說起來何其容易,嘗試起來又是何等艱難,小卓子試過,也能明白其中滋味。

“……”

恍然間,小卓子忽然有些明白了,璃華與他其實很像,只是他們相似卻也相反,就如倒影一般。

他激烈、璃華溫和,他驕傲、璃華謙遜,他自信、璃華自卑……

“也許……是我們過於執著了……”

“什麽?”

璃華轉過頭,小卓子與他對視,四眸相對,一人迷茫、一人疑惑。

時過久久,忽然背後的窗外轉而明亮,而後一陣喧鬧聲,自影中看來,似乎是煙花盛放於漆黑的夜空中。

嘈雜之聲令小卓子眼中迷茫盡散,他閉起眼哼笑一聲,轉過頭收起了視線。

“沒什麽,只願新的一年,都能心想事成。”

璃華依舊沒弄明白小卓子為何變得如此之快,可聽他這麽一說,他也不禁笑了起來。

“說的也是……”

希望新的一年裡,小卓子心想事成、小老闆生意興隆、小倌們身體健康,自己……多賺銀子就好。

在璃華的祈願之中,新的一年到來了……

032

新年新氣象,人人都盼望著有個好兆頭,說吉祥話、道吉祥年,孩子們身著新衣奔走在街頭巷尾,歡笑聲不絕於耳,路上也不鮮有人攜家帶口走親訪友,雖沒有集市卻也格外熱鬧。

璃華與小卓子沒有走訪的對象,可又不想整日在屋裡待著,於是兩人便一起出門閒逛,這些日子下來,小卓子對於這小鎮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璃華也不用如嚮導一般忙著解釋,兩人隨性走到哪兒算哪兒,去了寺廟燒了香、拜了佛、吃了齋,去林間望了山、看了水、賞了雪……日子淡然卻也充​​實,小卓子十分喜歡,璃華也非常開心。

到了元宵前一天,高洛和江尉洋紛紛回了到新屋,璃華慶幸自己有多買湯圓餡子和糯米粉,這樣四個人也夠吃了,於是他們在屋裡說話,璃華就識相地待在廚房裡忙著做湯圓。

屋裡頭的三人的確有事商談,或許是了解了璃華的個性,誰也沒在意他,門一關也不鎖,就說起了卓府的“奇事”。

“老爺何時離開的誰也不知道,不過上回高洛送信去時應該還是在的……”江尉洋說道。

高洛點點頭,隨後也道:“卓府中的兩房分得已經很清楚了,各自為政,明爭暗鬥時誰也想不到老爺居然會突然離府,而且聽說老爺的病……”

小卓子聞言直皺眉頭,一時間也想不清自家老爺子這麽做的目的。

“叔父怎麽說?”

“二爺也很意外……暗中也派人去尋了。”

“……老管家是不是也跟著老爺子一塊兒走了?”小卓子忽然想到。

“是的。”

“唔……這樣啊。”小卓子撫著下巴,沈思不語。

三人一直保持著沈默,直到敲門聲打斷了這異樣的靜寂,門外傳來了璃華的詢問:“我能進來嗎?”

璃華的聲音清軟,讓人聽著很舒服,小卓子不知何時起一聽見他的聲音便會覺得輕鬆,如今也是,於是他伸了個懶腰便道:“小狸,進來吧。”

門被打開,璃華朝里探了探,隨後才慢慢進了屋,矮小的身影卻倒是將方才屋內的沈寂氛圍給破了個乾淨,他一一向高洛與江尉洋問好,然後才走到小卓子身邊,細細與他說道。

“我把湯圓都給包好了,估計我們四個一晚也吃不下,多餘的我就放在那兒,這天氣估計一兩天也壞不了,等我走了,你們自己下著吃就行了。”

小卓子這次接璃華回來,說好了是過節,璃華算著元宵一過節日也算完了,自己當然也該回店裡,所以便盡力打點好一切,以便於離開後小卓子還能應付一陣子。

對於他的貼心小卓子也不是第一天感覺到了,可因為璃華對所有人都十分溫柔,因此他也沒往別的地方想,就覺得有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朋友也是不錯,喜歡是喜歡的,可那絕非愛戀。

“好好好,我知道了,對了,這個給你。”說著,他從一邊拿過高洛帶回來的一個包袱,“帶回去吧。”

璃華不明所以地打開一看,是一包袱的蜜棗,這時他才恍然想起,以前他似乎有對小卓子提過,停水廣陵府那邊的蜜棗很好吃,莫非……

似乎是為了印證璃華所想,小卓子笑笑道:“你不是說你們樓裡那個誰誰和你說廣陵府那邊這東西很美味嗎?這次高洛他們正好經過,我便託他們帶了一些回來。”

“你還記得啊……”璃華笑得很開心,心裡也是甜滋滋的,“謝謝你,小卓子。”

“不客氣,朋友嘛!”小卓子也笑。

璃華聞言淡淡地嘆了口氣,收起包袱後就藉口去準備今晚的飯食,小卓子沒有阻攔,他就又回到了廚房。

一個人獨處後,璃華卸下燦爛的笑顏,掛起淡淡的微笑,心中對小卓子倒是起了幾分敬佩,難怪他能流連花叢卻香不沾衣的。

小卓子對人好,卻也時時不忘劃清人與人的界限,就如璃華於他只是朋友,而柳家小姐於他只是妻子,在他的世界裡,所有人都有自己該有的位置,不會妨礙他,只會幫助他,當然,他也不在乎這些位置會不會給別人帶去傷害。

哎……不過這樣也好,這樣就不怕被別人欺負或是愚弄了。

璃華想想就通了,也不執著什麽,轉了心思就專心準備起晚飯來。

……

過了元宵,璃華就背著包袱回了矜鴛樓,小卓子讓高洛送他回去,自己則與江尉洋繼續商量卓家的事,可不知不覺間,也不知話鋒是怎麽轉的,到後來兩人居然說起了關於璃華的一些話題,江尉洋注意到自家少爺一說到璃華,語氣和口吻都變得與之前大不相同,似乎是非常……歡喜?

“少爺,您喜歡那個孩子?”江尉洋覺得不是自己的錯覺,主子確實對那個孩子很特別。

“喜歡,他很體貼,也很乖巧不是嗎?”小卓子反問。

“確實……那少爺之後……會收了他嗎?”

男妻男妾在亓羿本不是什麽奇事,江尉洋此問不過是為了將來打算。

可小卓子回答得也很肯定,“若要收也不可能收他……小狸的身份不行,而且……”

“而且?”

“不,沒什麽……”

而且,他不適合卓家──這句話,小卓子沒有說出口。

033

比起江尉洋的細心,高洛就單純多了,他自己就是個奴才,也從不去在意別人的身份,所以與璃華在一起,他還是以常人待之。璃華也不厭棄這個大個子,雖然相處時間不長,可他知道這個人幫的是小卓子,不是壞人。

兩人相處和睦,平平安安地回到了矜鴛樓,璃華本還想請他進屋坐坐,可高洛說自己有事在身,不便久留,於是璃華不強求,進屋取來了兩瓶佳釀讓高洛帶回去,說是自己這些天對他們照顧的感謝,高洛謝過後便帶著酒離開了。

人一走,璃華邊哼著歌邊進了屋,看他高興的樣子,吟歡先忍不住問他有什麽開心事,結果他大大方方拿出了那一包袱蜜棗,讓矜鴛樓的大家一起分著吃。

吟歡見了,直拍他腦袋說他笨,一包蜜棗值幾個錢,可璃華說自己貪的不是價值,而是心意,吟歡更怒,說心意有個屁用,有本事讓那個姓卓的過來把他贖了,璃華笑得更歡,嘴上卻說,這是不可能的,這話聽得一旁的耀翎心裡不是滋味兒。

沒人能感覺到璃華的苦,因為他是真的很開心,見到了愛慕許多年的心上人,那人要成親了,新娘雖然不會是他,但他還是替心上人感到高興。

雖說讓喜歡的人幸福那就是自己的幸福,可對於璃華而言,這樣的命運實在是太殘忍了。

耀翎想:若真是蒼天有眼,那蒼天對璃華是絕不公平的,他從小到大都未犯過大錯,卻因為周遭所迫走上了不光彩的道路,儘管如此,他依舊溫柔乖巧,以自己的原則過活,而支撐他走到現在的是兩個人,一個是他過世的母親,另一個則是那未見過的婚約者。他奉行母親的遺言,憧憬著那未曾蒙面的婚約者……但如今,二者中竟又被剔除一個,耀翎很難想像,等姓卓的真成了親,那將來的日子裡,璃華要怎麽活?難道真要他為了一條遺言而操勞到死為止才夠嗎!?

一邊想著,耀翎皺起了好看的眉頭……

璃華離開後,小卓子也說不上不習慣,就是覺得生活中缺少了那份溫馨,可日子還是照樣要過的。

關於之前藍裳的提議,小卓子打聽了一下,她倒也沒說謊,樓府周圍的鄰居似乎都知道樓少爺在找這麽一個人,據說是樓少爺以前的書僮,不過小卓子也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畢竟那禮物之事還得暫且擱下,如今老爺子的行踪才是最為重要。

不過卓府之亂又豈是老爺子一人的事,老爺子失踪就宛如導火索一般,點燃了卓府,春節剛過,到了月底,東窗事發,事情接二連三地跑了出來,小卓子也不停地受到叔父的來信。

二月初,卓家二少爺忽然中了風,不省人事,可卓老婦人不怕,立即抬出了與小卓子差不多歲數的長孫代替他父親,隨後到了二月底,二房那邊的大少爺在賭坊惹事被官府收押了起來,而那三少爺病到了頭,一命嗚呼,比老爺子還快,三月就沒了人……

看著一封封來信,小卓子讚歎不已,他這兩位“母親”真是夠毒夠狠的,大概連男人的辦事效率都沒這麽高的。

“這麽看起來,這兩位是把希望寄託到孫子頭上了吧……”

小卓子不奇怪,卓府不缺男丁,只是看老爺子的喜好程度,而後便是嫡庶長幼,如今老爺子不在了,自然就是後者爭先了。

“哼,鬥吧鬥吧……結果還不是由老爺子定的!”

小卓子將信件一甩,不再理會,轉而望向堆積在屋裡的那堆“嫁妝”,他算了算時候問道:“尉洋,婚禮籌備得怎麽樣了?”

江尉洋被問到便回答:“請了媒婆,已完成採納、向名、納吉三禮,至於納徵和請期則在計算後定於下月初十,如果順利的話,在老爺的壽辰前夕,婚禮就能完成了。”

“很好。”看了一眼那堆在房裡的“嫁妝”,小卓子顯得有些煩躁,“這堆東西早該送走了,看著就煩!”

江尉洋又何嘗不明白主子的心意,對於年少氣盛的少爺而言,這被迫在眾人面前拋繡球選夫婿的恥辱是可想而知,而那堆嫁妝自然就是礙眼了,所以他也儘早想把這嫁妝作為“聘禮”給送到柳家去。

不理會這堆,璃華又想了想,忽然問:“尉洋,你說,婚禮那會兒要不要讓小狸來觀禮?”

“……有些不妥。”江尉洋婉轉地回答。

小卓子倒也不意外,繼續問:“因為身份?”

“是。”

“我也這麽想,可就是覺得這樣對他……好像不太好……”小卓子皺皺眉頭,心裡有些彆扭。

說虧欠好像不是,說心虛也有點不對,小卓子總覺得自己對璃華有些不太公平,也不夠妥善,普通朋友的話,觀禮總該是請的,可因為璃華身份特殊,不能出現在婚禮上,但不請……

“若少爺真喜歡他,為他好,不如贖他回去做個僕役。”江尉洋提議,“當然,這只是表面,待時機一到,少爺便可以契約到時為由,另為他擇妻婚配,送出府外,那之後便可與其真正以友相稱了。”

這個計劃雖然冗長,也定會耗費不少年月,但也確實是最為可行簡單的方法。

小卓子覺得不錯,但還是隱隱有些不對,便將計劃暫且記下,並未付諸實踐。

這一日夜裡,家裡沒人會做飯,小卓子三人自然是出門上了酒樓,而後在樓裡聽人說今夜鎮子裡有燈會,喜歡熱鬧的小卓子便立刻斷了回去的念頭,打算看完燈會再走,兩名屬下自然是順命跟隨,也誰沒有反對。

034

小鎮的燈會與皇城沒得比,可或許是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生活,小卓子並沒覺得無趣,反倒是樂得觀賞。

這些掛上的花燈都是小鎮的居民或者商家自己做的,說不上華麗,可有些造型還有題詩卻十分有趣可愛,小卓子和兩位隨侍一邊漫步一邊欣賞,時而聽見耳邊傳來孩子歡快的笑聲,他也不禁抬起了嘴角,摸摸下巴,嘴裡嘖嘖兩聲,算是滿意。

高洛與江尉洋兩人在後頭跟著,欣賞之餘還是關注著主子,見主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他倆相覷一眼,默契地同時點頭笑了起來,他們已經很久沒見到主子這樣輕鬆自在的​​模樣了。

以前在皇城卓家,小卓子處處收斂小心,根本不可能以真性情示人,後來叫遇到了藍裳這個溫柔鄉,他才會偶爾放鬆自己,不過當藍裳嫁人後,他便再也沒有過這般神情,而如今或許該叫因禍得福──失去了留在卓家的資格​​,不過倒換來了人生的愜意與自由。

“這燈會真是不錯,改明兒也帶小狸出來看看。”小卓子由衷地道。

兩個屬下聞言都覺得奇怪,他們不懂主子為什麽要在這時候提起璃華,不過沒有問出口,他們只是順其地回答是。

而小卓子的心思也只有他自己明白。

他是看著這燈火通明,照的街巷裡都成了溫色調,不是紅的便是明黃的,在這樣的季節裡讓人看了十分溫暖柔和,這感覺很像璃華帶給他的那樣,不是極致的豔麗,而是溫潤的怡然,所以他又想起了他,他又……

“──!”

倏然,嘴角邊笑意瞬間僵住,小卓子停下腳步,思緒也被打斷,他望著不遠的前方,慢慢瞪大了雙眼。

“少爺?”

江尉洋先是察覺到了主子的奇怪,也不禁朝前看去,看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問題。

其實也不算什麽大事,就是看見了熟人,就是方才還被主子掛在嘴上的璃華,他也來看燈會,不過和往日不同,他今天沒有穿得那樣樸實,髮髻上有了金環裝飾,錦衣雖然有些顯舊,但顏色依然很豔,他大概還上了些脂粉,所以江尉洋並沒有很快認出來,他陪在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邊,臉上掛著笑容,十分……豔俗。

江尉洋起初瞬間有些愕然,不過想想就明白了事情,本來人家就是一個倌,他們是知道的,只是以前從來沒見他接過客,所以就忽略了有些事,現在看見了,也就這樣。

以為主子是和自己一樣的感受,江尉洋隨便笑了笑道:“少爺,真是不巧,看來您明日不用去接他了……少爺?”

江尉洋邊說邊轉過頭,可見到主子還是那副驚愕不已的神情,他奇怪了,再看向高洛,高洛也已經恢復了正常的表情,那主子又在驚訝什麽?

他還沒想明白,小卓子就忽然衝了出去,不待兩位屬下的勸阻,他迅速跑到了璃華和中年人面前,臉上帶著明顯的敵意,直瞪著兩人。

中年人看到他覺得很奇怪,自己根本不認得眼前的漂亮公子,可見他分明是在瞪著自己,所以他疑惑了。

“你認得他?”中年人問向跟在身邊的璃華。

璃華看見小卓子也是暗暗吃了一驚,不過他倒是好耐力,驚訝一縱即逝,如今看著小卓子,表情也是一般平靜。

他想了想回答自己的客人:“不,我不認識,大概認錯人了……”

中年人聞言也不起疑,對著小卓子剛要說什麽,卻聽他厲聲問道:“多少錢?”

“啊?”

“我問你多少錢買了他這一夜?”小卓子握緊拳頭,深吸口氣,耐心重複道。

中年人還不明白他的用意,只是老實回答:​​“三兩。”

小卓子聽後,立刻從錢袋裡取出三兩銀子交到中年人手裡,“現在我從你手裡買下他今晚,你去要別人吧!”

“咦?這……”

中年人原本還想多說幾句,可見到小卓子身後趕來的兩人,他便沒了膽子,收下銀子後便悻悻離去,反正他也沒有損失。

“啊,等一下……”璃華想阻止客人,但先一步被小卓子給攔了下來,璃華急了,“小卓子,你別鬧,我……”

可不等他再說什麽,小卓子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用力就把他往自己屋子的方向拽去。

璃華力氣沒他打,擺脫不了,表情為難得快哭了,可小卓子就是不放開他,硬是帶他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回到家,小卓子便冷著一張臉,吩咐高洛和江尉洋準備了熱水和布巾,然後​​讓他們全都出去,將璃華關在了自己的屋子裡,最後鎖上了門。

“小卓子……”

璃華其實也覺得奇怪,以前是小卓子要他保密兩人的關係,他做到了,在客人面前裝作不認識他,可小卓子還是生氣了,甚至氣到把他的手都抓紅了,雖然不痛,可璃華依然不懂他在生什麽氣。

小卓子看了璃華一眼,便一臉嫌惡地指指旁邊的熱水道:“快去把臉洗了,真是難看死了!”

璃華聞言一愣,隨後立即羞愧地低下了頭。他心中有些難受,不過還是很聽話地走過去洗掉了自己的妝容,只是這一邊洗一邊還要聽小卓子對自己的評論,那種感覺真不好受。

“本來就不好看,上了妝更嚇人,還穿成這樣,你是做生意還是毀生意!?也不懂挑客人,三兩銀子……是不是只要錢,你誰都陪啊?一點心眼也沒有,難怪掙不到贖身錢……”

小卓子氣得腦袋也亂作了一團,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曉得心裡那個氣啊,說話前言後語互相矛盾,嘰里呱啦一頓下來倒是什麽都沒記住,只是純屬發洩,不然他非被自己的憤怒給憋死不可。

但是璃華細心,倒是把他的話全部聽了進去,心裡更是羞得無地自容,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什麽個樣子,也不奢望在小卓子心裡佔個什麽位置,只是他沒想到小卓子給他的評價居然比他想的還要低賤。

好不容易忍住了眼淚,可還是紅了眼眶,洗完臉,璃華慢慢抬頭,眼睛不敢去看小卓子。

“我……我弄好了……”

小卓子聞聲終於停止了嘮叨,看了他兩眼後,他又道:“把那身衣服也脫了……礙眼!”

於是三兩下的,璃華把外衣也脫掉了,一身白色的中衣才讓小卓子看順了眼。

035

從被罵之後,璃華自始至終都低著頭,彷彿自己犯了什麽大錯一般,強忍著淚水,他覺得很委屈。

小卓子本來就知道他是乾什麽的,明明以前對他也很不錯,可為什麽這一次要這麽說他?不做生意就沒有錢,這是真理,他就是想多賺點錢而已,為什麽要被他說成這樣?

越想越憋屈,璃華的身子不禁也微微顫抖起來。

小卓子還在說道,可一轉身看見璃華顫抖不已,他便頓時沒了下文。

他愣了愣,隨後就嘆了口氣,撿起璃華那件錦衣,摸著料子,小卓子再次皺起了眉頭,“你為了生意,還真是什麽都不顧了,這種天氣居然穿這件衣服!?”

說著,不待璃華回答,小卓子便上前握住璃華的手,捏了捏抱怨道:“看吧,手凍得冰冷,快上床去!”

璃華吸吸鼻子,然後點點頭,老老實實地上床,不過僅僅是除了鞋襪坐上床,之後就沒了動作。

小卓子看他唯唯諾諾地縮在一邊,氣也消了一大半,不禁搖搖頭上前掀開了被子道:“傻小子,進被窩去。”

璃華應聲,再小心翼翼地鑽進被窩躺下,這時小卓子才看清他的眼,紅紅的,像隻兔子。

再嘆一聲,小卓子也知道錯不在璃華,可他就是忍不住,尤其是見到璃華在別的男人身邊有說有笑時,他就是覺得生氣,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用對自己的態度去對別的男人呢!?

想到這些,小卓子的氣又要上來了,他連忙深吸幾口氣,壓下了怒火,熄燈也跟著上床睡覺。

兩人同床共枕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可這次小卓子一睡上去就感到裡邊的璃華明顯躲開了自己,看來也是心裡不高興了。

知道他沒有睡,小卓子敲敲他的手臂低聲道:“小狸,小狸,生氣了?”

對方沈默了半晌,好久之後才悶悶回了一句:“沒有。”

“胡說。”小卓子靠過去,貼著璃華的背脊,在他耳畔道,“氣我剛才罵你是不是?”

他沒有察覺到自己動作的曖昧,可璃華卻感到了異樣,耳邊傳來的氣息令他不禁臉紅,連忙又想朝牆邊靠,可小卓子以為他還在氣,連忙一把攔住他,將他摟在懷裡,繼續低語道:“別這樣,我剛才是嚴厲了些,可那也是控制不住……”

小卓子從來不懂該如何向人道歉,如今也是一樣,方才的話語與其說是道歉,還不如說是撒嬌。

璃華沒有生氣,方才只是委屈,現在聽了小卓子幾句話,倒也沒了那份心情,可是小卓子的評價他還是記得,心裡有些難受。

“……我知道。”聲音還是悶悶的,璃華平靜地道,“我不氣,你也……快些睡吧。”

聽起來是原諒了自己的話,但小卓子總覺得有些不對,想了想還是繼續道:“小狸,我也是關心你……你看這天還沒有回暖,你就穿這身……真的不好,還有接客的事……你別做了,好不好?”

“別做了?”璃華的聲音瞬間恢復一絲清明。

小卓子連忙回道:“對對,別做了,我給你贖身,你以後就跟著我。”

“跟著你?”

“嗯,跟著我,咱們做名義上的主僕,實際上的朋友。”璃華把江尉洋的計劃說給璃華聽,“等過些年,不會惹人口舌,我便為你改籍娶妻,你看如何?”

璃華聞言後,又沈默了片刻,沒有小卓子期望的欣喜,他淡淡地拒絕了:“……不用了,這樣很費錢的,我這樣就好。”

“好什麽?”小卓子反駁道,“陪人睡覺這叫好?”

璃華一怔,繼而呢喃著低語道:“挺……好的,我需要錢……”

“錢什麽的我給,你要多少?贖身的錢也不要你的,跟我一起不好嗎?”小卓子不懂,差點又吼出來。

“不太好。”璃華沒有轉身,可聲音卻變得清晰起來,“我出身不好……在你旁邊會被人誤會的。”

“那是我的事,你別管就好。”小卓子聽了原因,鬆了口氣,倒也沒有那麽氣了。

璃華停頓了一下,還是沒答應:“不行……”

“你!”小卓子氣急。

他不曉得璃華究竟是在堅持些什麽,好說歹說,他就是不肯答應,兩人一夜都沒有弄出個結果。

翌日清早,小卓子還打算醒過來繼續,卻不料,他睜開了眼,身邊已經是一片空蕩蕩的。

他連忙起身,屋裡早就沒了璃華的影子,那件錦衣已經不在地上,而昨日留下的那盆水也已經收拾了乾淨,房門關得好好的,可是沒有鎖起,一切跡象表明璃華已經離開了。

這很正常,璃華本來就不屬於這裡,今日也是一定會回去的,可是不知為何,小卓子明白後心裡卻透著空虛。

愣愣地坐在床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總覺得有點難過……有點寂寞……

後來幾日,小卓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沒有心思去管其他事,他就是想知道自己的情況是怎麽回事,可不待他想出結果,一日高洛從外面買了食物回來,順便帶回了三兩銀子,說這是璃華送來還給他的,那夜的費用。

小卓子先是一愣,隨後就氣得半死,在屋裡猛砸東西,兩個屬下均是不知所措,不明白主子為何如此生氣。

而當發洩完畢,小卓子脾氣強起來,乾脆也決定將璃華無視到底,既然人家那麽不想要他的錢,那他也沒必要亂作好人,什麽朋友狗友的,都滾一邊去吧!

璃華退還銀兩的目的也是簡單,小卓子買了卻沒有睡他,這是其一,其二,嫁妝錢不能從他身上賺。

可他不知道此舉會讓小卓子那麽生氣,璃華依舊在矜鴛樓裡勤勤懇懇工作。

現在的他毫無空暇可言,那日之所以先行離開也並非是因為耍脾氣,只是他早中晚都要在矜鴛樓的廚房做幫工,然後晚上接客,如果還有閒工夫,還要去打雜賺些銀子。

吟歡說他想錢想瘋了,他一笑了之,整個樓裡只有耀翎知道真相,而他卻是真的要被璃華給逼瘋了!

“有沒有搞錯!?”耀翎知道後大發脾氣,“嫁娶的又不是你,嫁妝又關你什麽事?瞎湊什麽!?給人作嫁衣裳,還做得那麽勤快,你怎麽想的!?”

“我就是想為他出份力……”璃華喃喃道,“我們不是朋友嘛。”

耀翎真是快被他給氣死了,朋友個鬼,分明就是喜歡人家!

“璃華,我真不懂你,既然那麽喜歡他,那為什麽不告訴他?還有真相……”

“我說了呀。”璃華眨著大眼睛,誠懇地回答,“我說了喜歡他的,誰問我我都會這麽說,可人家聽聽也會覺得笑話,小卓子自己也說只把我當朋友……既然如此,真相說與不說又有什麽變化嗎?”

璃華想得很透徹,“說了,小卓子不可能娶我,但是會平添一堆煩惱,不說大家依舊和和氣氣,他成親,我繼續留在矜鴛樓,不是很好嘛?”

不是被他說服了,也不是說不過他,只是璃華當時的神情讓耀翎無法繼續──他笑得很開心,就如以前提到自己的婚約者那般,純粹的快樂。

無法改變他的想法,耀翎只能順著他,璃華拒絕了他人的幫助,一心努力工作想要掙出嫁妝錢,幹得勤快、幹得實在,可即便如此,能掙到的錢還是不多。

就在聽舅舅說起送聘之期時,璃華有些為難了,要不要先向小老闆借著,之後再慢慢還上呢?

璃華在糾結中,回到了矜鴛樓裡,忽然吟歡便上前叫住了他,還與他說了一堆有的沒有的,什麽發財啦,好人緣啦……他都沒聽懂,後來小老闆把他叫進了屋,他這才發覺,原來方才小老闆一直是在招呼客人。

036

“小老闆,你找我?”璃華看了屋裡的客人兩眼,然後乖乖地走到了耀翎面前。

耀翎笑瞇瞇地向他揮揮手,招他過去然後對著客人道:“這就是您要找的人……”

璃華不知所以然,被介紹了就先向客人問好:“您好,我是璃華。”

他看著面前的兩​​位客人,並不覺得他們是普通的嫖客,因為他們都好老,老得可以做他的爺爺了,尤其是坐在輪椅上的那個,他滿頭白髮,臉上盡是滄桑之感,臉色不佳,似乎身體也不好,不過目光迥然倒是十分有神,而站在他身邊的人類似侍從,年紀應該也過半百了,黑髮中夾著銀絲,兩鬢斑白,眼神卻非常不屑。

璃華奇怪了,他認得他們嗎?

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打量了璃華一番,然後哼了一聲,向身邊之人附耳到了幾句話,隨後便閉上了眼睛,似乎是眼不見為淨,而站在他身邊的人聞言後點點頭,不看璃華一眼,對著耀翎道:“我家老爺想買下他,兩個月或是三個月時間還未定,可以先出錢,多退少補。”說著便拿出了三張百兩銀票遞給耀翎。

璃華很意外,因為他覺得這兩位並不喜歡自己,可他們卻又肯出錢,還買了他那麽多日子,那又是為什麽呢?

雖然心存疑問,但璃華沒有拒絕,畢竟這筆錢一來,他可以輕鬆很多,於是當日午後他就收拾了包袱跟著他們走,臨走前,耀翎狠狠捏了他一把,暗地裡與他說道:“把握好這次機會!”

“啊?”璃華沒聽懂,可來不及問就被催促著上路了。

一路上,璃華更加確認了,那兩位老人真的不喜歡,不,該說是非常討厭他,因為他們根本是全途無視著他的存在。

他們有馬車,那位坐輪椅的老人上了車,作為侍從的老人則在前駕著馬車,而璃華卻不被允許上車,侍從的老人要他跟在馬車旁邊走,說自己不會駕得很快。

璃華乖乖地聽話,背著小包袱跟在馬車旁邊,可人與馬畢竟有別,再慢的速度,長途走起來還是會覺得很累,更何況璃華不過是個小倌,平日又不太運動,所以這一路差點走掉了他半條命。

這兩位老人住在暨陽城裡,當到達他們的住所,璃華已經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吁籲,輪椅老人被侍從扶下車,瞥了璃華一眼,哼了一聲說道:“沒用的東西!”然後便在侍從的幫忙下進了屋。

“跟進來。”侍從命令道。

璃華也沒停多久,就擦了擦汗水,隨他們進屋。

房子很大卻也很舊,讓璃華有些意外的是,屋裡除了這兩位老人外,竟沒有其他下人。

不過璃華也不好多問,因為他已經被莫名其妙地討厭了,如果再問就極有可能直接被掃出門了,他想要這筆錢,所以不能再惹客人生氣。

跟隨他們進了屋,璃華剛進門,侍從老人就緊接著關上了房門,屋裡忽然暗下來,輪椅老人坐在上位,而侍從就走到他的身邊,他們的眼神與方才並無大的改變,只是更加威嚴陰鷙了。

“你叫什麽名字?”輪椅老人問。

“我叫璃華……”

“我問的是真實姓名。”

“這……”

璃華遲疑了一會兒,老人卻哼笑出聲,帶著特有的嘲諷道:“柳華璃。”

“──!”璃華聞言吃了一驚,望向那位老人,老人也在審視著他。

“別以為這事能瞞著,要真想查還是查得出來的。”老人不屑地道。

璃華不明白他話中的含義,也不曉得為什麽他們要查自己,臉上盡是一片迷茫之色。

老人見了,繼而笑道:“怎麽?還要繼續演?別玩這套了,老夫這把年紀,看的人事太多了,如今都快入棺材了,也不想和你們這群小子玩下去了……說實話吧,老夫姓卓,你稱一聲卓老爺便是。”

“卓老爺?”璃華想了想才有些懂了,“哦,那麽您與小卓子是……?”

“小卓子?”卓老爺聞言一愣。

侍從連忙在一旁道:“老爺,是少爺的名字。”

卓老爺這才明白過來,笑了兩聲道:“小卓子……你說我們是什麽關係?”

璃華想,小卓子沒提過自己有爺爺,好像提過有爹,還有什麽叔父來著……

“長輩吧……”璃華也猜不出到底是爹還是叔父,不過這些都沒關係,反正知道是長輩就可以了,“卓老爺找我是為了小卓子的事?”這個說得通,所以璃華猜測道。

卓老爺點點頭,總算還覺得眼前的男倌不算太笨,“孩子的婚事,做父母的總該顧慮著……雖然不清楚為何這次婚禮的主角會變成你妹妹,但是我要警告你,身為男娼,千萬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貪得無厭是沒有好結果的!”

卓老爺明白命不久矣,對著家中之變不去插手,因為知道自己的枕邊人是多麽“厲害”,而人老了,他已無心去管,只是所有人之中,他唯獨對麼子心存愧疚,於是藉由妻妾們的野心,他暗中提醒讓麼子早早離開了卓府,也省得他面對如今卓府之危。

眾所周知,卓家老爺有三房妻妾,可麼子卓亦楓卻不是三房所出。也只有卓府中人才知道,卓亦楓的母親原是官宦家的小姐,知書達理、相貌出眾,可那一年她家因為得罪權臣而流離失所,最後小姐被賣進卓府當了大夫人的貼身丫鬟。

那年卓老爺的歲數都夠當她爹的了,對她也並無非分之想,只是佩服這丫頭的才華學識,常常找她一起品詩賞詞,可誰料大夫人卻會錯了意,以為老爺喜歡自己的丫鬟,心想著自己房裡的人得寵總好過二房得寵,於是便將計就計,趁著一日對兩人下了藥,促成了一夜的露水姻緣。

更讓人想不到的事還在後頭,那時卓老爺年過半百,都已經當了不知第幾任的爺爺,可這種年歲居然又有了子嗣,這個不尷不尬的老來子來得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而最後當確認生下的是個兒子後,身為麼子的卓亦楓和他的母親也被推向了風口浪尖。

卓老爺對不起他們母子,因為他們受難之時,他總想著要維持卓府中的平衡,所以選擇視而不見,幾次的逃離,幾次的意外,卓老爺都沒有深入調查,當然並非他不明白,只是為了大局著想,他不便去查。於是在絡繹不絕的險境中,卓亦楓長大了,而他的母親則因心力憔悴而早早離開了人世。

若是說卓老爺對這人世還有眷戀,那便只有對這個麼子的虧欠,所以他隱瞞著眾人來到了邊境,調查了關於麼子的婚事與情況,希望在人生的最後能給他補償。

037

卓老爺為此暗中派人調查,也尋到了之前麼子的母親為其選定了一門婚事,起初他只是好奇,想知道未來的媳婦是個什麽模樣,深入去查卻沒想到查出了個令人詫異的結果──他未來的兒媳不但是個男人,甚至還是個賣身之人,這個事實令卓老爺愕然的同時,也讓他有了警覺,所以不顧勸阻,與自己的心腹管家一起來到了邊境小鎮,為的便是把這個人驅離兒子的身邊。

“我們卓府容不下一個男人做媳婦,更容不下一個做皮肉生意的媳婦……你明不明白?”卓老爺問。

璃華點點頭回答明白。

卓老爺滿意他的識相,繼續道:“雖然你妹妹沒有問題,可你也不要妄想著靠這層關係向上爬……你妹妹嫁入卓家便與你柳家無關,懂不懂?”

璃華依舊點頭說懂。

雖然他不曉得為什麽卓老爺總是同他說一些理所當然的事,但他還是耐心地回應著老人。

可是璃華的過於溫順還是引起了卓老爺的懷疑與猜忌──這個男妓是不是欲擒故縱?這個男妓是不是存心討好自己?這個男妓是不是別有用心?

老謀深算的卓老爺在商界跌打滾爬這麽多年,能將卓家經營成如今的模樣,自然不是等閒之輩,他多疑好猜忌,而璃華給他的印象完全就是負面的,他認定璃華不懷好意,為了錢會糾纏兒子,所以他特意將他買到自己身邊,好待兒子婚期之後讓他無所作為。

當然,之前小卓子與璃華只見兩人的相處卓老爺也是知道的,可他完全不擔心兒子會喜歡上璃華,一來兒子的性格做父親的清楚,璃華不是兒子會喜歡的類型,再來他看著璃華也沒什麽過人之處,矮矮小小的,一點兒也不討喜,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兒子根本就沒把婚事放在心上,這從他選擇成親對象便可以看出。如果兒子慎重對待了這事,不可能查不到璃華的身份,而他沒有去查,只是相信柳家的片面之詞,這便能知道,他根本不在意這門婚事,或者對他而言,娶誰並不重要,而重要的只是他“成家”了。

既然如此,卓老爺便也不去點穿,只要婚成禮畢,這個璃華究竟是誰便不再重要了。

“總之,在吾兒婚禮結束前,你就乖乖地留在我這兒,待事成後,我也不會虧待你,多給你三百兩銀子,只要不出現在新人們的面前,你要去哪兒就去哪兒。”

璃華聞言,姑且算了算。之前他有五十兩,後來年前年後努力工作,外加之前小卓子付的費用,多多少少大概二百兩,後來卓老爺付了錢,三百兩當中他能拿一百兩,也就是一共三百兩,不算很少,而且柳家那邊妹妹的母親應該也會給些陪嫁的首飾什麽……這些應該不會讓小卓子沒面子了吧!

十個手指掐了又掐,璃華最後點點頭回答:“好,可以。”錢他可以拜託老闆送去給舅舅,讓他轉交給柳家就成,“不過我不用您給我三百兩,七十兩就好。”

七十兩是他的贖身錢,既然卓老爺要他不打攪小卓子,那他贖身離開這裡就好。

“好,就這麽說定了。”卓老爺也不去詢問他為何三百兩不要而改為七十兩,多問多事,他只要快些讓這個男妓離開自己​​的兒子,其他一概不論。

之後,璃華就留在了卓老爺身邊,房子很大,璃華住得不錯,也不用接客,日子是很安穩,只是每日都要服侍卓老爺和他的老管家,因為卓老爺說他付了錢,璃華自然該由他使喚。

其實卓老爺的脾氣和小卓子很像,都是不願吃虧的主,璃華暗嘆卻也沒有說出口,整日就以服侍兩位老人為工作,做得倒也勤快。

老管家要璃華一人每天收拾這大屋子,包括庭院的除草、灰塵的清掃都成了他的分內之事,而在同時他必須為他們準備一日三餐,還有燒水洗衣,甚至晚上還要為卓老爺按摩他那雙失去了知覺的雙腿……小工、小廝、小侍,都是璃華一人去做。

這明擺著的欺負璃華卻遲鈍得感覺不到,還老實地按照他們的話去做。

第一次璃華花了整整三日才把屋子徹底打掃了乾淨,那之後他堅持每日清掃,可因為事情太多,於是他又強制改變了作息時間。

每日寅時起床,隨後就是備水、洗衣、買菜、準備早膳,辰時服侍兩位老人起床用膳後,他就開始收拾打掃屋子,巳時過半準備午膳,午時過後收拾碗筷再繼續清掃,申時後收衣服準備晚膳,酉時後收拾晚膳,做完後就去替卓老爺按摩,直到戌時末,璃華才能回到自己的屋子裡,沐浴休息,一天才算是結束。

一日十二個時辰,可璃華連吃飯都顧不上,卓老爺不允許他上桌就給了飯錢,但忙不過來的璃華一日就吃兩餐,都是最簡單的饅頭和清水,因為這最方便也最省時間。

忙碌的日子十多天下來,璃華一下子就瘦了一圈,可卓老爺與老管家還是依舊無視,兩人閒來品茗對弈,就是不會去注意璃華的情況。

日復一日,直到有一天清晨,璃華在井邊洗衣,忽然房屋的大門被人叩響,璃華前去應門,是個小老頭站在門外,他遞上一封信件,說明是要給老管家的,請璃華轉交。

璃華照做,將信轉交,隨後就想離開繼續工作,可誰料,老管家忽然叫住了他,一邊看著信一邊泛白了臉色。

璃華不知道信裡是什麽內容,可看跡像似乎不是什麽好事,老管家看完信,神情嚴肅地對著璃華道:“我要離開屋子幾日,老爺拜託你照顧了!”

“是,我會的。”璃華立刻回應,看他嚴肅的樣子,他也不由緊張起來。

老管家皺起眉頭想了想,隨後又補充道:“若是五日後我還未回來,你就帶著老爺去找小少爺,記住,一定要親眼看見小少爺,切勿輕易聽信他人之言!”

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可璃華明白字面上的意思,就是要他把卓老爺送到小卓子麵前,這個他能做到。

“好,我明白了。”

不問為什麽,也不問何事,璃華只知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至於原因什麽的,與他沒有關係。

老管家點點頭,算是對他的感謝,眼神卻充滿著憂慮,這使璃華印象深刻,難以忘懷。

後來,當老爺醒來,老管家已經出了門,璃華將今早發生的事都告訴了卓老爺,卓老爺品著茶聞而不語,沈默了好久,最終嘆了口氣。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璃華在一旁聽著,也不懂。

卓老爺看著他,忽然朝他一笑,問道:“你叫璃什麽來著?”

“我叫璃華。”璃華毫不在意卓老爺對他的忽視,耐心地回道。

“哦,璃華……走,你今日的活兒先別乾了,推我出去曬曬太陽。”

“好。”璃華有求必應,推著卓老爺的木質輪椅,走向了庭院。

038

卓老爺讓璃華把輪椅停在了一片樹蔭下,陽光透過樹葉留下斑駁的痕跡,不會熱也不會涼,偶爾拂過微風,十分舒適。

璃華服侍得也很周到,搬來了屋內一個凳子,添上茶具,然後又做了一些小心點放上,隨後才安靜地站到一邊候命,將卓老爺伺候地無微不至。

時光如逝,如今已經到了春天,卓老爺閉著眼睛坐在輪椅上,深深地吸了口氣,彷彿要將自己融入這自然中一般安謐平靜。

璃華沒有出聲,靜​​靜地站在一旁,聽著鳥鳴風聲,也很是享受,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放鬆自在過了,如今忙裡偷閒也該好好體味一下。

只是這份寧靜沒有持續很久,忽然,卓老爺出聲問道:“今年幾歲了?”

璃華聞言愣了一會兒,確定他是在與自己說話後才回答:“今年年末就十九了。”

“十九啊……好啊,青春年華,哪像老夫……已經等不到來年咯!”卓老爺感慨道。

“其實也不一定啊,命是老天爺定的,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活到什麽時候,與其去想那些,還不如踏踏實實過每一天才是真的。”璃華倒也不是安慰,就是說出自己的想法。

卓老爺聽這話倒是覺得新鮮,以前阿諛奉承的話聽多了,璃華的言辭就顯得很奇特。

“呵呵……看來你這男倌也不是白做的,這些日子我還以為你真是個什麽都不懂的蠢貨呢!”

言辭說不上委婉,卓老爺沒有喜歡過璃華,如今也是一樣,所以沒有含蓄的必要。

璃華已經習慣了,也不介意,兩人的對話依舊持續著,只是卓老爺犀利,而璃華柔和。

“我雖然不聰明,但應該還不至於到蠢貨的地步吧……”璃華喃喃自語。

卓老爺聽見了,不禁反駁道:“呵,被父母嫌棄,被賣到妓院,婚約者娶了親妹妹,一個人一事無成……不是蠢貨是什麽!?”

璃華一一對照卓老爺所說,不滿地皺了皺眉頭:“卓老爺,雖然你說的沒錯,可也不能因為那樣就說我蠢啊,莫非你是要我強佔著小卓子婚約者的位子,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才好嗎?”

“你倒是敢!?”卓老爺睜開眼,狠狠瞪了璃華一眼。

“沒什麽不敢,只是我不想那麽做而已。”

璃華自認也經歷了不少事,做小卓子的婚約者一不犯法、二沒說謊,他有什麽可怕的!?

他的一席話令卓老爺不由瞇起眼,他開始重新打量璃華,要確認自己不是養虎為患。

“為何不想?”

“那樣做會讓大家都不開心,不值得。”

“哦?可是那樣做你能賺到好大一筆。”

“生活不是生意,不能按照那樣判斷。”

“……你這是在諷刺我嗎?”

卓老爺不悅,想他無論在卓府還是在外頭,人家哪個不是畢恭畢敬地稱他一聲“老爺”,哪有人敢這麽和他說話的!?

璃華倒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就事論事,也不曉得卓老爺為何會有這種想法,他依舊單純地搖搖頭道:“沒有啊,只是說說我的看法,有錢雖然很好,但是太多了就……哦,卓老爺你以為我說是你家裡的事了吧!”

璃華恍然大悟,他記得小老闆以前說過卓府似乎因為太多錢而不太平,卓老爺大概是以為他指桑罵槐。

卓老爺如他所料,聞言後冷哼了一聲沒有回話。

他幼稚的樣子也和小卓子很相似,璃華不禁一笑勸道:“您多心了,我真沒別的意思,就是說說罷了。”話到這裡,璃華又嘆了口氣,轉而低喃地自言自語道,“家家一本難唸的經,只有自己清楚,旁人的話都是多餘的……”

卓老爺耳朵不好使,後面那幾句都沒聽到,只是抬頭見到璃華臉上難得的失落神色,頓時也愣住了。

印像中,這個不討喜的男倌從來都是逆來順受,廢話不多,做事的時候嘴角也總是擒笑。

卓老爺表面忽視他,可暗中卻是時刻提防,這麽多日下來,他也奇怪璃華的反應,如今他得到的結論有兩個,一是璃華真的沒有野心,二則是相反,他野心太旺,城府頗深,太懂得隱藏自己了。

就在卓老爺即將為他定型之時,他今日卻忽然又露出這樣的表情,這實在是令人費解。

皺了皺眉頭,卓老爺轉移了話題問:“你見過亦……我是說小卓子,你見過他吧!”之所以改口,因為兒子並沒有告訴璃華真實姓名。

“見過。”說起小卓子,璃華方才的不快頓時消散,語氣也有了幾分精神,“我們是朋友。”

好一個朋友!卓老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怎麽樣?”

“很好啊,和卓老爺您很像。”

這句話說得卓老爺很開心,這個小兒子是他的驕傲,就算之前是韜光隱晦,可那出色的外表與細密的心思他依然是看在眼裡的。

只是開心之餘,卓老爺也沒有忽略璃華眼中那明顯的異樣情愫,他頓了頓又問:“你和他睡過了?”

璃華當即羞紅了臉,連忙揮手帶著搖頭否認道:“沒、沒、沒,我們什麽出格的事都沒做過,什麽都沒有,真的。”

“哦?看你的樣子,分明就是喜歡他, 那為什麽不誘他上床?你是倌兒吧!”

被說到痛楚,璃華正了正神色道:“卓老爺,做人要講良心,我雖然幹這一行,但也沒惡劣到喜歡誰就去誘誰。”

可卓老爺不屑一顧,瞥了他一眼道:“裝什麽清高,為了錢你誰都能陪,又不差這一個、兩個的。”

璃華說不過他,只能垂下頭獨自低語道:“我不會和小卓子睡的,和再多人睡,也不會和他睡。”

這奇怪的堅持卓老爺並未放在心上,直到後來才想起他有過這麽一說,那時才豁然明白,這句話裡包含著的是一顆赤裸的真心。

039

這天以後,卓老爺沒有再要璃華打掃屋子,可是三餐依舊要做,依舊要夜里為他按摩並隨時伺候著,璃華沒有怨言照做不誤,直到五日後,老管家還是沒有回來,璃華便遵照命令,收拾了卓老爺的行李和自己的一些衣物,打算送他去小卓子那裡暫住。

從暨陽城到小卓子住的地方坐馬車不用一個時辰,可走路卻要走上一個半時辰,璃華原來是想為卓老爺僱輛馬車,可不知為什麽,卓老爺卻不同意,寧願讓璃華推著他走大道。

既然是他的希望,璃華便順從地照辦,他細心地在前一日準備了點心和茶水以供卓老爺在路上吃,還有心地在輪椅的一角綁上了一把遮陽傘,如今臨近夏日,太陽辣的很,卓老爺有了這個遮陰,自然舒服不少。

卓老爺當日暗暗吃了一驚,他壓根就沒有想到璃華會為他做這些準備,他想以自己對璃華的態度,他恨死他都是應該,所以這樣的舉動就變得格外令人費解。

璃華背著所有包袱推著卓老爺上路,而卓老爺坐在輪椅上,懷裡只有他準備的點心與茶水袋,兩人走了半個多時辰才離開了暨陽城,這樣的組合在路上引來了不少好奇的視線,不過璃華與卓老爺都置之不理,璃華一心一意推著車認著路,而卓老爺則是在思索璃華的用意。

兩人出了城,路上便鮮少見人,璃華的頗有先見之明,大道上沒有庇蔭的地方,他便為卓老爺撐開傘遮陽,自己的小半個頭也湊了進去,小小借了一次光,暗中偷偷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以為沒人見得,誰知到卓老爺微微抬頭,便將他的表情收入眼中,他也覺得好笑──原來這小鬼也會“佔便宜”,不過無傷大雅,倒是十分有趣。

“璃華,知不知道為何我不願坐車?”卓老爺問道。

璃華立刻斂去笑容回答:“不知道,是不是您想看看這裡的風光?”

風光?塵土、烈日、雜草……這叫風光?

卓老爺哭笑不得,“我以為你會回答──是不是我又存心欺負你……”

“欺負我?為什麽?”璃華難以置信地反問,忽略了“又”字,他緊接著道,“我知道您和老管家都不喜歡我,我認了,反正也沒人沒事會去喜歡一個小倌,但是如果因為討厭我而欺負我,那您也太幼稚了吧!”

卓老爺聽得當即黑了臉,氣得連話也吞了下去。

他要怎麽說?總不見得說自己幼稚,之前的確是欺負了他吧?

而且更令卓老爺詫異的是璃華的遲鈍,過了這麽多天,這小子居然沒有發現自己被欺負了個徹底,只是認為他討厭他!?天啊!

“咳咳……的確……說實話吧,要走路不坐馬車不是我要欺負你。”無奈之下,卓老爺只能轉移話題直奔主題,“是我家裡發生了些事,坐馬車……很危險。”

璃華聞言,只明白後面半句,雖然不懂會有什麽危險,但卓老爺說有大概就有吧。

“哦,富貴人家的事我也不懂,不過您別擔心,我會把您平安送到小卓子手裡的……啊,小卓子還沒成親吧?如果成親了,我該把您送到哪個家去呀?”璃華忽然想到問。

卓老爺搖搖頭,回答:“前些日子下了聘,婚期定在八月,最前頭的一個黃道吉日。”

“原來如此。”璃華心想著自己只要七月把嫁妝錢送過去就好,可忽然轉回一想,又覺得不對,連忙道,“啊……卓老爺,原來您一直在關心小卓子啊!?”

卓老爺一愣,旋即老臉漲紅,輕咳著道:“這算哪門子關心,只是派人暗地裡查了查而已。”

璃華輕笑,“您不用解釋,我知道……不過你們父子真奇怪,一個明明掛念著卻不讓孩子知道,另一個明明被愛著,卻以為父親不在意自己,為什麽不說說清楚,這誤會很尷尬。”

他一針見血,卓老爺卻沈默了。

是啊,為什麽不能直截了當地表明自己的擔心與關切呢?──就是不能啊!

卓老爺的富貴引來了多少紛爭與暗鬥,他自己心裡明白,卓亦楓是他不該喜歡卻最喜歡的兒子,他沒有娘家撐腰、勢單力薄,要保他平安,做父親的只能當做“視而不見”,可其實暗中他都是有看著的。

“這個……你不懂。”

卓老爺常常嘆了口氣,正欲說什麽,卻忽見前方多了幾個人影,他倏然停止了言語,眼神凌厲地望著他們,似乎早有預見。

“卓老爺留步。”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下馬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璃華不明所以,剛想詢問卻被卓老爺擋了下來。

“找老夫何事?”卓老爺聲音冷冷的,卻隱含著一股難言的威嚴。

男人頓了頓行禮道:“我家主人有請卓老爺去府中暫住……”

“去又如何?不去又如何?”卓老爺目光一寒,心中也有了幾分打算。

“去了,主人自然以禮相待,若是不去……”

話還未完,男人身後的幾人已經有了動作,只見他們一手持在腰際,一手已經抽出了刀鞘中的利刃,以此相威脅。

卓老爺淡淡掃過他們,拉住璃華的手道:“跟你們回去可以,但是這小子也必須和我一行。”

男人看了璃華驚愕的神情一眼,點點頭表示答應。

“卓老爺,請!”他指著不遠前​​的一輛馬車,態度還算有禮。

卓老爺沒有反抗,卻不准他們任何人接近自己,只有璃華推動他的輪椅,與他一起上了馬車。

似乎是不想讓他們知道去處,馬車的窗口及出口在他們進入後都被封住,變得暗暗的,馬車裡只有他們二人,其餘的人都是在外駕馬前行。

璃華擔憂地看著卓老爺,他再笨也知道這算是變相的綁架了,只是他不明事情原委,也幫不了任何忙。

相比之下,卓老爺就輕鬆多了,他閉著眼睛坐在一邊,一副無事模樣。

“璃華,你在擔心嗎?”

“嗯,卓老爺您不擔心嗎?”

“不擔心,我本來就沒多少日子了,早去晚去都是一樣的。”卓老爺笑笑,“你放心好了,他們的目的是我,至於你……不會有事的。”

璃華點點頭,“我沒事,反正就是賤命一條,只是我答應過老管家要送你到小卓子身邊的……我不想失約。”

“……”

卓老爺睜開眼瞪著他,一揮手就打上了璃華的後腦勺。

璃華突然被打,覺得莫名其妙,摸摸腦袋問:“卓老爺,您為什麽打我?”

“我就是打你這個腦袋不開竅的家夥!”說著,卓老爺再次閉上眼,可嘴角倒是有了一抹笑意。

璃華還是沒明白,想了想又道:“好吧,您要打我也沒辦法,只是我想說,您打我痛的還是您,我沒有痛感,您是白打了。”

“……”

“啪!”

“誒,您怎麽又打了?”

040

經過一路上的交流,當馬車到達目的地時,璃華已經沒有方才那麽擔心──卓老爺都不擔心了,他還擔心什麽!?

只是當他們下了車,在見到熟悉的建築後,璃華還是不由吃了一驚,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還會到這處別莊來,也沒有想到再會與那個毀了他一生人有所交集。

“璃華?怎麽了?”卓老爺見到璃華臉色泛白,不禁問道。

慌忙之下,璃華勉強笑著道:“啊,不……沒、沒什麽……”

如今帶他們前來的男人已經進屋前去禀報,而卓老爺與璃華則在看守下待在門外。

卓老爺聽著璃華的否認,可心裡明白事情並非如他所說,經過了這麽多日,他總算是為璃華定了型──他根本就是個單純的傻子,卓老爺一生中遇到過的最傻的人!甚至連騙人撒謊都不會,馬腳畢露。

只是卓老爺這次沒有拆穿他,拍拍他的手道:“待會兒你什麽也別說,老老實實跟著我,就不會有事的。”

“……是。”

這時,男人從屋裡出來,做了一個有請的動作,卓老爺才讓璃華推自己入門。

跟著男人的腳步,他們一路走到大廳,卓老爺暗中觀察著,看路上不見人影,顯然是事先吩咐過了,想來對方也是早有預謀。

他並不意外,之前在卓府的時候,連親生兒子都給他下過套,更何況是別人呢!

璃華推著輪椅,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來到大廳裡,男人退了下去,關上了房門後,他才緩緩回過神來。

大廳裡沒有了其他下人,只有主人位於主座,可是見到卓老爺前來,他還是禮貌地站起身,走上前來招呼,不過他忽略了站在輪椅後的璃華,明顯沒有將他一個隨侍放在眼裡。

“卓老爺,好久不見了。”

卓老爺看著大廳內的主人,哼笑一聲覺得可笑至極:“我說是誰那麽霸道,想不到居然是你。”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一來卓老爺自持輩分比他高,二來對於暗算自己的人,卓老爺沒有高尚到能好言相對。

樓孝瑄聞言表情依然從容,繼續帶著笑意道:“過獎過獎……當初卓老爺利用我離間了您的愛子與伶女,小侄如今不過是禮尚往來罷了。”

卓老爺聽到這話挑了挑眉,而璃華則是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看向卓老爺。

只聽卓老爺不急不緩地平靜回道:“你說的話我不懂……”

“您別裝傻了,有人都告訴我了。”樓孝瑄笑了笑,旋即又露出了憎惡的神情冷哼道,“原來我以為您是真討厭自己的小兒子,真心誇獎了我一番後,並向我建言那名您兒子看上的優秀伶女……可過了這麽些年,我才明白自己是完全被您玩弄在鼓掌之中而不自知啊!”

卓老爺沒有回話,而是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樓孝瑄說著深吸口氣,再次露出了笑容道:“其實吧,納了那個女人為妾,我並不後悔,只是我不能原諒您和您的兒子,你們讓我覺得自己像個蠢貨,那種心情您能明白嗎!?”

他一字一句都是敬語稱呼,可連璃華都能聽出其中的怨恨,不管卓老爺會不會明白,璃華心裡可是頓悟了不少。

樓孝瑄於他是個十分特殊的存在,第一個主子、第一個男人……相處過幾年,璃華對他的個性還算是清楚,這個人並非十惡不赦之徒,可心眼小,人品也不佳,喜歡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有些蠻橫霸道,但他最最討厭的還是被人掌控,而卓老爺似乎就犯到了他的禁忌。

“老夫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卓老爺依舊高傲地回答道,“老夫只知道要做大事就要不擇手段,同為生意人,樓公子也該明白。”

“我就是明白才請卓老爺來別莊一敘,不是嗎!”樓孝瑄笑得惡劣至極。

璃華聽了他們這樣虛偽的對話,心裡一寒,覺得很不舒服,動了動腳板,一不小心踢動了輪椅,讓樓孝瑄忽然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這……你是……”

看著樓孝瑄的眼睛越睜越大,從起初的詫異轉為驚愕,再變成難以置信,最後才是驚喜。

“僮兒!?”

卓老爺聽著陌生的稱呼也是一愣,轉移了視線看向璃華,璃華表情極為尷尬,僵硬著笑容不知該怎麽辦。

“少、少爺……好久不見。”想到了方才樓孝瑄的開場白,璃華只能藉來用用。

“真的是你!?”樓孝瑄喜出望外,正欲走上前,卻突然又停住了腳步,看了看卓老爺又看了看璃華,他皺起眉問,“為什麽你會和卓老爺在一起?你們是……?”

學不來他們虛偽的一套,璃華老老實實地將事情說給樓孝瑄聽,當然,他只說了關於自己的部分,至於卓老爺和小卓子的事他完全不提。

“……所以我就暫時賣給了卓老爺當侍從,之後還是要回矜鴛樓的。”

璃華的話引來了樓孝瑄的不悅,他帶著幾分責怪與惋惜道:“好好的賣身到妓院做什麽?為什麽不來找我?要知道我一直在尋你……”

璃華沒有回答,而是咬咬下唇,似乎是有難言之隱,這一小動作被卓老爺盡收眼底,他也感到了好奇。

後來事情也沒有再談論下去,因為璃華的關係,樓孝瑄對卓老爺有了幾分收斂,派人將他們待到客房,可因為卓老爺要求,璃華必須和他一起,樓孝瑄不悅可還是答應下來。

卓老爺怪癖很多,不要別人伺候,獨要璃華服侍自己,於是屋裡所有下人不得不退了下去,待到屋裡就剩他們二人之時,卓老爺開始盤問了。

041

卓老爺的問題直接,對於璃華,他根本沒有虛偽的必要,於是,直白的問題擺在了璃華的面前──樓孝瑄和他什麽關係?

璃華蹲下身一邊為卓老爺按摩雙腿,一邊回答,可因為角度的關係,卓老爺看不見他的表情。

“小時候家裡沒錢,爹爹就把我賣到樓家當書僮。”算是主僕關係。

主僕關係似乎並不是那麽簡單,卓老爺頗有閱歷,於是繼續追問:“工作的年數到了,自然就該放人,那他為什麽還要尋你?”

“我不是因為年數到了走的,我是被趕走的……”璃華的動作頓了一頓,然後才慢慢將事情的原委一一道來。

面對卓老爺,他也沒有什麽不好意思,反正人家對他根本沒有好感,骯髒的過去有沒有都是一樣的。

說完故事,璃華抬起頭苦笑道:“然後就變成了我為了錢財勾引了樓少爺,所以被​​趕了出去。”

卓老爺聽著不禁蹙眉,“但事實上,是樓孝瑄利用了你的無知,任意妄為是不是?”照理說來,這話他該是不信的,但是經過了這麽多天的相處,他對璃華卻真的懷疑不起來。

璃華抓抓頭,回答:“可以這麽說,但結果我也的確迎合了他的行為,光是說他的錯,也似乎太偏激,兩個人都算是有錯吧……”

他的回答十分中肯,而卓老爺又細細思索了一番,忽然覺得有些問題。

“可是算算年歲,你從被樓家趕出來,到你入矜鴛樓,當中還有一年多的時間……你去了哪裡?”

璃華聞言怔了怔,笑意不再,眼神也變得有些恍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道:“那一年,嗯……我被人養著……”

“養著?”卓老爺有些不解,“包養的意思嗎?”

璃華沈默了片刻,他強硬著想要抬起嘴角,可說起這事,他實在是笑不出來。

“算是吧……不過,我想,叫'性奴'應該更加合適……”

“……!”卓老爺一驚,詫異地看著璃華,心中卻不是憎惡的感情。

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聽著他低低的話語,看著他勉強的神情,卓老爺恨不起來。

璃華低著頭,吸了口氣,豁出去了一般似的,將那段最最見不得人的歷史說給卓老爺聽,讓他明白也同時讓自己明白──他是不配擁有幸福的,因為自己是那般齷齪,不光是身體,連精神也是!

“被樓家趕出去的時候,許多人都在看熱鬧,樓夫人罵得很兇、很不堪,於是圍觀的人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我爹、還有鄰居什麽的都知道了這事,大家都看不起我,也罵我下賤、不要臉什麽的……爹爹很生氣,覺得我丟了他的臉,所以很自然的,他就與我​​斷了父子關係,親戚們也對我避如蛇蠍,然後我就沒地方去了。”

“……”

璃華停止了按摩的動作,臉上沒有微笑,只是顯得平靜,彷彿他只是在說一個故事。

“那時我十一歲了,但還沒有養活自己的能力,再加上暨陽城裡幾乎家家都知道了我的事,所以也沒人要接近我,那時是怎麽想的也記不太清,總之就是想活下去吧……所以我求過、討過、也偷過,可因為很笨,常常被人打,最後就和乞丐一樣了。”

“……”

“就在我以為一輩子都要那樣的時候,城裡的一個羅大老爺把我從垃圾堆裡撿了回去,他給我好吃好住,問我能不能做他的養子……我想很好啊,終於有人不嫌棄我,願意接納我了,可是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他要的不是養子,只是一個玩具罷了。”

話到這裡,璃華吸了吸鼻子,卓老爺以為他哭了,可是朝他望去,那張小臉上依然是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水跡。

“他把我鎖在他屋裡的密室裡,為了防止我逃走就不給衣服穿,然後每天都會拿來各式玩具在我身上試驗玩弄,我沒有痛感,他起初覺得有趣,可後來就厭煩了,就換個方法折騰,他每天餵我一種藥,讓我上癮後再停止餵食,然後他喜歡看我每日求他的樣子,喜歡看我為了藥做出不堪的行為取悅他……”璃華說著,自己也輕笑出聲,帶著難以言喻的嘲弄與諷刺。

“那時候為了一點藥,真的什麽都顧不得了……能記住的都很不堪了,更不要提那些記不住的,那時我哪算是個人啊,根本就連畜生都不如。”

卓老爺動了動嘴唇,想了想最終還是問道:“……後來呢?”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羅老爺犯了事兒,官府就派人來捉拿,連同羅家一起被抄了,我就被人帶出了密室,送到了牢獄裡……再後來,經查實我並未參與羅老爺的那件事裡,官府就放我出來,然後就是矜鴛樓的老闆發現了我,問我要不要跟他走。”

“你跟他走了,他便把你帶到了店裡?”

“才不是,老闆待我可好了,他出錢給我治藥癮,還給我好吃好穿的,最後還要我給他兒子作伴讀。”

“那不是很好?”

“就是太好了呀,所以我配不上,若是讓人知道老闆的兒子有一個曾經乾過那種事的伴讀,那多讓他們丟臉啊!”璃華覺得以前父親的話是對的,人言可畏,要在這世上生存,要在意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於是你為了報恩就入樓了?”

“一半,還有一半原因是我也需要錢。”

“為自己將來?”

“不,是因為那時舅舅病了。”

“……啊?”怎麽好好的,又扯上什麽舅舅了?

璃華回憶了一下,大概就是那幾年吧,璃華為了小老闆時常去書舖買書,書舖的老闆就是他舅舅,可他總是當做不認識璃華,璃華知道這是人之常情,倒也不氣。後來聽聞舅舅大病一場,他們家本來就沒多少積蓄,舅舅一病跟著收入什麽的全都沒有了。想到他們一家無人幫的慘狀,璃華還是決定幫他們一把,因為他知道人在面臨絕境的時候,是多麽希望有人能幫助自己……

“……我賺錢給舅舅治好了病,後來我爹那裡也需要錢,所以我就乾脆在矜鴛樓工作,賺了錢就給他們貼補。”

“你真是蠢貨!”卓老爺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那種親戚要他們幹嗎?你該一腳踢了他們,然後賺上一筆大錢,招搖過市,等著他們來給你下跪認錯!”

璃華一聽,感慨一聲,卓老爺就是卓老爺,抱負大眼光也高,他就從來沒想過要報復什麽的。

“我沒那麽大的理想,而且大家都是有著血緣關係的親人……就算再差勁,這關係也不是說斷就斷的。”璃華說著自己的想法,“我其實也不喜歡我爹,可沒有他也就沒有我,更何況我娘臨終前也吩咐我要照顧爹的,不管別人怎麽想,我想要做的只是對自己問心無愧而已。”

卓老爺沒有再出聲,璃華以為他是不想和這樣自己多話,也就沒有再說什麽,安安靜靜給卓老爺按摩好,然後又服侍他用了晚膳,最後為他鋪床伺候他上床睡覺,之後璃華才自己抱了一條毯子睡在了地上。

這天夜裡,或許是因為說了很多,發洩了內心的積鬱,璃華難得做起了美夢。

夢裡有山有水,風景如畫,天下著綿綿細雨,他撐著傘坐在竹筏上,另一邊則有人不停嬉笑著出聲調侃,璃華回過頭看得很清楚,那樣漂亮的容顏,他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唔嗯……小卓子……”

床上的卓老爺沒有睡熟,聽見床下的夢囈,他翻了個身,睜開眼看著床下之人,他的眼神中多了一絲猶豫。

042

翌日清晨,璃華如往日一般時候起了身,簡單梳洗過後就開始為卓老爺起身做準備,樓孝瑄對他們還算是禮遇,小廝什麽倒也不缺,可卓老爺就是指明過要璃華一人服侍,所以小廝們只能將所有事都交給璃華去辦。

和往常一樣,當卓老爺醒來,璃華已經站在了床邊,笑瞇瞇地說了一聲​​“卓老爺,早上好。”,隨後就開始伺候他起床梳洗用膳。

一般這種時候,璃華從不多話,卓老爺也不屑與他交談,但今日卓老爺忽然破了例。

他坐在餐桌前,看著一桌子食物便出聲問道:“璃華,你吃過沒有?”

“咦?啊,我方才喝過粥了。”璃華老實回答。

“嗯。”卓老爺應了一聲,隨後又指了指對面的位子道,“坐過去,然後先把這每一道菜試一試,看看是否有毒。”

“哦,好。”璃華不疑有他,立刻拿起筷子開始試吃。

一道一口、一碗粥、一個蛋、一杯豆漿、外加一個肉包子和一個菜包子,吃完後他站起身摸摸肚子,覺得沒事便道:“卓老爺,沒有毒,還很好吃。”

卓老爺聞言笑了笑,隨後才舉起筷子開始用膳,不過他沒有全部吃完,剩下的小菜讓人撤了下去,可留下了一個蛋還有幾個包子,他命令讓璃華吃了下去。

璃華胃口不大,一頓早膳下來,吃撐了他,他覺得今天一天都可以不用吃飯了,可沒想到到了中午和晚上,卓老爺還是需要他“試毒”,於是這一天成為了璃華有史以來吃得最撐的一日。

到了晚上,他實在撐不住了,向卓老爺禀明想出去走走的意願,換來了卓老爺沒好氣地一頓訓誡,說什麽長個兒的男孩子居然吃這點就受不了,難怪你長不高……不過最後他還是應允了,並且要璃華推著自己一道去院子裡走走。

璃華遵命,兩人就一起到屋外的院子裡散步,因為樓孝瑄的軟禁,他們的行動範圍僅限於這個院落,不過這對於璃華而言也算是夠大的了。

今日一日樓孝瑄似乎都不在別莊里,可這裡的警戒卻是絲毫沒有鬆懈,卓老爺心知肚明,嘴上卻問璃華:“璃華啊,你可知道樓孝瑄為何要軟禁我?”

璃華想了想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他覺得可能是他恨卓​​老爺之前利用了他。

卓老爺聞言笑笑,說他天真,別人說什麽他就信什麽。

“難道不是?”璃華疑問。

“當然不是。”卓老爺瞥了他一眼,看著他疑惑的神情,心中倒是覺得很輕鬆,“人嘛,大部分的人絕對不會做對自己有害而無利的事……樓孝瑄有這個膽量軟禁老夫,自然是有人為他撐腰,而且我敢斷言,那人一定會給他不少好處。”

璃華擠擠眉頭,回答:“為了錢嗎?為此就傷天害理,那和罪犯又有什麽區別?”

“哈哈,卓家人,本身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商場更是猶如戰場……大家都只為自己的利益而不擇一切手段!”

“可小卓子就很好啊,他雖然也很執著於錢和權,但至今也沒傷害過誰……”

卓老爺深睇他一眼反問道:“他不是傷害了你嗎?”

“我?傷害我什麽?”璃華不以為然,隨後又想了起來,“啊,您是說為了卓家而要娶我妹妹的事?那不算啦,是我自己先退的婚,更何況他本來就有喜歡的人……說到這裡,卓老爺,我能問個問題嗎?”

“……你說。”

“嗯,您為什麽要拆散藍姑娘和小卓子呢?”璃華覺得這樣很不人道,“小卓子那麽喜歡藍姑娘,您為什麽就不能成全他們?”

卓老爺看著他,忽然覺​​得可笑,於是回答:“理由很簡單,那個伶女配不上我兒子。”

這是最現實的理由,璃華點點頭,但是仍然不解,“那您可以和小卓子說嘛,然後納她做個妾室不就成了?”

“不成,那時那小子深陷那個伶女的溫柔鄉,不會答應不說,那個伶女不是什麽好東西……不然,她也不會那麽乾脆就嫁給姓樓的了。”

卓老爺想到那個時候的計劃,心裡也不免為兒子感到惋惜。

初出茅廬的小鬼沒有看人的眼光,只知道追求表面的虛華,卓老爺知道了,與其說是要拆散,更不如說是一場考驗,樓孝瑄不過是個誘餌,他倒要看看面對一無所有的兒子和家財萬貫的樓孝瑄,那個伶女會做出怎麽樣的選擇!

結果是她乾脆遠嫁,而兒子傷透了心,再也回不到從前的模樣……

“可憐天下父母心,我希望兒子能找到一個能給他溫柔,讓他安心的避風港,此外再無其他心願了。”說著,卓老爺又嘆了口氣。

璃華沒有孩子,又不受父親重視喜愛,他不曉得父母究竟是什麽心態,可聽卓老爺的話,他覺得也沒有錯,兩個人的日子是要過一輩子的,不可能永遠那樣轟轟烈烈,所以在一起,也不一定要有什麽山盟海誓,平平淡淡的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應該可以的吧……妹妹也不是刁蠻的人……”

璃華回想妹妹小時候,記憶不深,可好像也是挺乖巧的一個孩子,而且小卓子說她模樣不錯,似乎也是會喜歡的樣子。

卓老爺看著他陷入沈思,又好氣又好笑,口中也不由道:“你是個好孩子,可惜……可惜啊……”

璃華聽見這話,也是不懂為什麽卓老爺會提到自己,想了很久也得不到結果,於是他搖搖頭不再去想,反正已經習慣了自己的笨拙,知不知道都是一樣的。

又平平靜靜地過了兩天,這一天,樓孝瑄回到了別莊,還意外地帶了一個人來,他們來見卓老爺,而卓老爺大概也猜到了幾分,就讓璃華推著他出去見客。

見到來人時,除了璃華外,在場的似乎沒有人感到驚訝,而璃華詫異的理由是來人的相貌,和卓老爺十分相似,但是卻又年輕了不少。

“果然是你啊,老二。”卓老爺哼笑道。

來人揚起笑臉,就像話家常似的道:“大哥,你看起來依舊如昔,過得也不錯嘛!”

璃華聞言,這才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原來,他們是兄弟啊……

043

兩位卓老爺之間的戰火顯而易見,旁人難以插足其中,樓孝瑄似乎也提前收到了指示,立刻揮去所有下人,連自己都要離開屋子,這讓璃華為難了,他不曉得自己是該聽誰的,不過好在卓老爺很快就注意到了這點,暗示他先出去等著,要他自己小心。

璃華這才放心離開了屋子,可是很快他就明白了卓老爺要他“小心”的原因,一離開卓老爺的視線,樓孝瑄就似看見蜜的蜜蜂一般粘了上來,他拉著璃華兩人在庭院裡獨處,還不斷地問長問短,關心過剩,讓璃華覺得有些奇怪。

在避重就輕問了好多廢話之後,樓孝瑄終於長長舒了口氣道:“……僮兒,當年的事我承認自己確實有錯,可我也沒有逼良為娼,你自己也是願意的,對不對?”

“……對。”璃華也沒多怪他什麽,就是常常懊悔自己的遲鈍與無知。

樓孝瑄聞言又鬆了口氣,再接再厲道:“那麽等這事結束後,你願不願意再回來?我是說回到我身邊……”

璃華皺皺眉反問:“樓少爺,您現在掌管了樓家有了妻妾,想必也是兒女成群,其樂融融,還要我做什麽?”

“我以前虧欠了你,想要補償,還有、還有……”樓孝瑄有些難以啟齒。

璃華是樓孝瑄的第一個床侍,他沒有痛感,無論怎麽擺弄都不會叫喊難受,只會在弄準的地方喊舒服,這讓他大男人的自尊心能夠得到充分的滿足,之後樓孝瑄雖然偶爾也會上倌館,但是男人的身子畢竟不如女人,做起來讓他覺得費勁,相較之下,璃華的優點就更加突出,也令他更加懷念,所以他打定了主意,在掌管樓家後便一定要璃華回來,他需要他的身體,需要他給予自己的滿足感。

這些話當然不能直說,樓孝瑄憋了好久,才斷斷續續道出一句:“我……喜、​​喜歡……”

“你喜歡我?”璃華替他說出來,言辭中只是疑問的口氣。

樓孝瑄點點頭,暗暗勸慰自己,從另一方面來說他確實喜歡璃華,所以自己不算說謊。

璃華聽聞眨了眨眼睛,低頭摸摸胸口,一點兒也沒有異狀,就彷佛這是笑話似的,和聽小卓子喜歡自己時完全不同,這讓他有些恍惚。

璃華想:可能那時起他就有些喜歡小卓子了,所以他說喜歡自己,自己會覺得開心,而至於樓少爺……

“多謝樓少爺抬愛……”

他的口氣不溫不火,就和平時一樣,樓孝瑄以為他是接受了,連忙道:“你是答應了?那我立刻就安排為你贖身一事,你也別在這裡待著了,回我樓府可好?”

璃華頓了頓之後才回答:“凡事都有先來後到一說,如今我隨侍在卓老爺身邊因為他花錢包下了我,若是樓少爺要為我贖身,則必須等待之後。”

樓孝瑄蹙起眉頭想了想,不過很快就放了下來,“好,那就等之後,反正……”卓老爺很快就會被擺平的。

只要璃華不拒絕贖身,樓孝瑄就沒有了怨言,笑著拉住他的手在庭院漫步,而璃華所想倒也自然,一來在矜鴛樓他就是等待著買家的商品,贖身一事本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二來卓老爺要他不去打攪小卓子,他答應了,被別人贖身應該能讓卓老爺更安心一點。

璃華沒有想過要誰的真心,無論是小卓子還是樓孝瑄,幼年的記憶太過深刻,令他喪失了被愛的自信,沒有這股自信就連帶著就少了許多慾望,以至於他的選擇永遠是偏向他人或者是大局,而不是自己。

就在樓孝瑄繼續暢想著不久的未來,璃華思考著之後的事宜之時,屋內忽然傳出一陣響聲,兩人一驚連忙朝屋子跑去,正欲開門,剛巧卓家二老爺從屋裡踹開了房門,一臉怒氣正旺,讓兩人均是嚇了一跳。

卓二老爺看了二人一眼,冷哼一聲就朝外走去,樓孝瑄見狀連忙跟了過去,而璃華則進了屋,去看察卓老爺的情況。

“卓老爺!?”

屋裡的情況讓璃華詫異不已,卓老爺居然被摔在了地上,木質輪椅倒在一邊,一見便知道是有人故意推翻的。

璃華連忙跑上前將輪椅扶正,再攙扶卓老爺坐回去,然後倒上一杯水為他壓驚,隨後蹲下身,細細查看卓老爺有沒有受傷,一臉擔心不已的神情。

卓老爺喝了口水輕咳兩聲,閉眼休憩了一會兒才壓下方才頭暈目眩的感覺,再次睜開眼,依舊是那個莊重肅穆的老人,與璃華形成了反比。

卓老爺低頭看見璃華急得跟什麽似的,也不禁好笑,拍拍他的手道:“我沒事,你起來吧。”

“怎麽會沒事呢?您那麽大年紀了,摔不得的,真是……怎麽會摔倒的呢?是您弟弟幹的嗎?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有什麽事好好說不行嗎?”璃華向來不多話,只是這次忍不住了。

他不明白,都這把年紀的人了,還有什麽不好說的,為什麽偏偏就要動手,難道那人就沒有一點惻隱之心嗎!?

看見他難得的氣惱模樣,卓老爺有些驚奇道:“嘖嘖,璃華啊,我還以為你不會'生氣'呢!”

“怎麽可能,我又不是聖人。”璃華邊說邊察看卓老爺的雙腿,確認沒有淤青後才慢慢抬起身子,“二老爺太不應該了,您可是他兄弟……”

聽著他的抱怨,卓老爺不禁自嘲地哼笑了一聲,“兄弟怎麽樣,面對巨大的財富,親情、友情、愛情……都是假的!”

璃華一聽猜了猜,心想大概又是為了卓家的錢,他搞不懂了,錢夠用就好,為什麽要那麽多呢,又不能帶進棺材……

“哼,他們都想要我死後把錢分給他們,可我啊,偏偏就不這麽幹!”卓老爺笑得高深。

璃華聽而不語,這不是他該涉及的事。

“想要的人多,說明這筆財富的吸引力……分開了,也就沒有了這股魅力,所以啊……卓家的一切,我只交給一個人!”

“唔……因為那個人不是您弟弟,所以他才生氣?”璃華問。

卓老爺笑著點點頭,示意他再為自己倒杯水。

“呵呵,他呀,想要我改變決定,可惜晚了一步!”

璃華遞過水杯,有些不明白,“您還活著,為什麽'晚了一步'?”

“因為我呀,之前就在皇城寫了遺願、立了字據讓官府給我保著,並且上面說明了,這份字據一旦成立,以後我就是再想更改也不成了!”卓老爺哼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算了一輩子,最後呀,不得不把自己也給算進去咯!”

044

卓老爺雖然在笑,可璃華並不覺得他是高興的,連自己的親人都不能相信,那該是多麽痛苦的感覺啊!

哀聲嘆了口氣,璃華無能為力,心想有錢人也沒有想像中那麽快樂,卓老爺看了他一眼,又捶了他一下,可笑地瞪著他。

“我還沒怎麽樣,你垂頭喪氣做什麽!”

“就是覺得有些傷感。”璃華自顧自感慨,轉過來反問,“卓老爺難道不覺得嗎?”

卓老爺聞言笑了笑回答:“我可是生意人,無奸不商……要是每次都像你這麽感慨,那早就積鬱成疾,鬱鬱而終咯。”

“您看得倒是很開。”璃華嘟著嘴喃喃自語,模樣煞是有趣。

卓老爺見狀,笑得更加大聲,方才的事彷彿已經被他置之腦後……過了好久,卓老爺才止住笑意,又變得認真起來,他對著璃華道:“璃華,說句老實話,你信不信我?”

“我信啊,為什麽不信?”璃華奇怪地問。

早就預料到他的答案,卓老爺又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傻小子,跟你說我是奸商,最厲害的便是說謊,你少信一些,聽到沒有!”

璃華更疑惑了,既然如此,那卓老爺現在說的話該不該信呢?

愣了一會兒,璃華還是回答說好,什麽信不信的早就被扔到了一邊,反正現在他倆是主僕,老爺說的話那就一定是對的。

與此同時,邊境小鎮上也不太平,一向寧靜和平的小鎮里居然發生了命案!

幾日前,一名農婦去河邊洗衣,在河岸上發現了屍體,暨陽城的官府衙門聞訊立即派出捕快以及仵作調查此事,可是線索不多,就連屍體也無人認領,無奈之下他們只得先將屍體送至義莊,然後再向百姓探問,以求盡快得知屍體的身份。

消息在這種小地方散播得很快,不久後便是人人皆知,大家不由惶恐,畢竟很少遇到這樣的事,現在遇上了都是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小卓子與耀翎也紛紛聽聞了這個消息,原本並沒有什麽好奇,只是可能小鎮的生活真的是閒過了頭,兩人都是無所事事到發慌,一日午後,兩人就好死不死在那義莊門口碰上了頭。

小卓子帶著兩名侍從,耀翎也帶著吟歡,不過兩方人見了都沒有大的動作,只是起初眼中閃過了愕然,隨後就齊齊進了義莊,什麽都沒有了。

橋歸橋、路歸路,自從小卓子離開了矜鴛樓後,就與耀翎他們劃清了界限,因此也無人多語,他們的目的不過是來看看義莊的那具屍體。

義莊的屍體有捕快看守,看過屍體的人必須簽字留下姓名,待他們五人一一寫下名字後,捕快便打開了棺材,小卓子第一個好奇地朝里面望去,不過一瞥卻令他頓時僵在了原地。

如今天氣漸熱,要保存屍體十分麻煩,衙門用了好多的冰塊才保持了屍身的完整,可掀開棺材的那一剎那,還是透出隱隱的味道令吟歡不禁摀住鼻口後退了幾步。耀翎也忍不住皺起眉頭,可心裡抱著“既然來了就上前看看是何人”的想法,後小卓子一步走上前,他急著朝棺材裡看,因而忽略了身邊的小卓子鐵青的臉色。

“這是……!?”耀翎一見,也險些叫喊出聲。

屍身十分完整,傷口只有喉嚨處的一道巨大的裂口,如今沒有了鮮血的掩蓋卻更顯駭人,屍體面色蒼白,但臉部沒有變形,模樣依稀可辨……是卓府的老管家!

“怎麽?是認得的嗎?”一旁的捕快見狀問道。

耀翎望了身邊的小卓子一眼,見他緊咬下唇,卻沒有說出真相,耀翎心中了然,便回答:“不,我是被嚇著了,這個人我並不認得。”

捕快認得耀翎,不覺得他會撒謊,就信了他的說辭,讓他們看完後速速離開。耀翎聞言便連忙拉著幾個人快速離開了義莊,以免別人起疑。

小卓子從見到屍體那刻起就開始思考種種事情,為何老管家的屍體會在這裡?為何他不在卓老爺身邊?還是卓老爺也……錯雜的思緒惹得他無暇顧及其他,就這麽一路被耀翎拉回了矜鴛樓,而兩位侍從也是驚訝,卻沒有主子想得這般多,只是要跟著主子,所以一起到了矜鴛樓,而至於吟歡則是根本沒看清棺材裡躺著何人,也就更不明白小老闆這麽急匆匆的原因。

回到矜鴛樓,耀翎讓吟歡先下去,然後把三人帶到了自己的房間裡,鎖上門。

確認屋外無人會聽到後,他立刻惱怒地質問道:“這是怎麽回事?他們不是和你在一起嗎?卓老爺呢?璃華呢?你把他們弄到哪裡去了?”

045

小卓子根本不知道卓老爺子的行踪,此刻又忽然被耀翎問起璃華,這讓他更加一頭霧水了。

“為什麽他們該和我在一起?”小桌子皺起眉頭,想了想又覺得不對,“等等,你認得老管家?你見過我爹?”

這事稀奇了,小卓子自認對親爹還算是了解,他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以賣身為業的娼妓,一生從未踏進過花柳之地半步,如今這把年紀為何還要親自到耀翎的店裡!?

耀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回憶當時卓老爺的說辭,他說他查明了婚約的真相,要觀察璃華是否有進卓家的資格​​,所以要帶走璃華一段時日,看看他與兒子處得怎麽樣,並且他還承諾願意將真相告知小卓子……

“該死的,他騙我!”耀翎咬著牙,怒氣頓生。

這也不能怪他,卓老爺子是商界出了名的“老狐狸”,說起謊話來順得跟真的似的,要和他鬥,耀翎還真是嫩了一些。

“什麽?”

耀翎一瞪小卓子,看著他那副無辜的表情,怒意更甚,對著劈頭就罵:“你們卓家真是沒有一個好東西,把璃華交出去算我瞎了眼,姓卓的你給我記住,錯過璃華是你沒有福氣,你等著後悔到死吧!”

他字字犀利,小卓子聽懂了又似乎沒有明白含義,他怔了怔疑惑地問道:“現在是商量我爹的行踪吧?為什麽要和小狸扯在一起?”

耀翎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只回答:“他被你爹帶走了……”

“為什麽!?”小卓子詫異之餘忽然想到,“莫非是我爹派人查到我和璃華有所往來,故而生疑才把他給帶走的?”

“不知道,自己去想!”

若是說之前耀翎還幻想著能讓璃華光明正大地進入卓府,那麽如今他已經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卓老爺的欺騙犯到了他的尊嚴,想他在內城裡何曾受過如此戲弄,更何況璃華純然,比他還不濟,若真是進了卓府這個狼窟,那定是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小卓子也不是能受氣的料,耀翎的幾句衝話早就激得他沒了耐性,可今次他沒有與他爭吵的閒工夫,畢竟事關重大,他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

這麽想著,小卓子心中漸起的憤怒也慢慢平息,努力調整著心態,他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到了父親的行踪之上。

“總之,如今小狸與我父親在一起,原本老管家也該是在他們身邊,可如今他卻死了……”小卓子說著皺起了眉頭,“也就是說,有人要對他們不利。”

“定是卓府出了亂子,可惡你那死老爹竟還要拉著璃華一起,說是要去找你,實際上不過是想隱瞞自己的行踪​​罷了!哼……找死!”耀翎諷刺道。

小卓子看了他一眼問道:“耀老闆……你真的不知道我爹和小狸在哪兒?”

“廢話!”耀翎恨死了他的多疑,狠狠地反駁道,“雖然你那老頭怎麽樣都無所謂,可我擔心璃華的安危!”

小卓子聞言心下一頓,竟也為璃華操心起來。

說實話,他一點兒都不擔心父親被害,老頭精明得很,要害他的人還需擔心一下自己的處境,小卓子只是心煩他會受人影響繼而讓出卓府的財產,這是他不能接受的。相較之下,璃華就弱小純然得多,所以危險也就更甚了……

“所以你這次會幫我的吧?”小卓子直接問向耀翎。

耀翎懶得看他,卻也回答得堅定:“下不為例!”

“這是當然!”

小卓子與耀翎難得結成一線,開始在邊境尋人,可身在幾里之外的璃華卻完全不知道,自從進了別莊後,他與卓老爺就和外界斷了聯繫,每日會見到的除了幾個小廝外,還有就是樓孝瑄和卓二爺了。

他們很嘮叨,樓孝瑄總是慫恿著璃華,要他“背叛”卓老爺,然後和他一起回卓家,而卓二爺總是纏著卓老爺,硬是要他讓出自己的財產。

在璃華看來,樓孝瑄對他是有著奇怪的佔有欲,就像小孩對玩具那般,幼稚得出奇,卓二爺則是無恥得可以,連他一個男倌都知道親兄弟明算賬的道理,卓老爺自己賺的錢,還有兒子一堆,憑什麽要把錢給他!?

對於這兩人的行為,璃華實在不能理解。

另一方面,卓老爺這些日子也有了變化,這令璃華感到意外。

在璃華心裡,以前的卓老爺就像一塊冰,冷冷的、還總是忽略他的存在,而現在,卓老爺的態度雖說不上和善,也總是罵他笨蛋,可璃華卻能感到他的“溫度”,現在的卓老爺不是冰,只是一個有著倔脾氣的普通老人。

這個老人家的脾氣十分了得,常常在璃華面前用又毒又辣的言語把樓孝瑄和卓二爺貶得一文不值,璃華聽得哭笑不得,再次確認了他與小卓子的“血緣關係”。

046

就在卓二爺不知道第幾次被卓老爺氣得疾走後,璃華進了屋子,見到卓老爺老神自在地坐在輪椅上閉目養神,他嘆了口氣,走上前去,收拾起那些被砸倒在地的茶壺水杯。

卓老爺不用睜眼、聞聲便知是璃華,他​​淡淡露出一抹笑意略帶疲倦地道:“璃華,我們在這兒已經是第幾日了?”

“第十三日。”璃華一邊收拾一邊回答。

“……原來不知不覺都這麽久了,哎,璃華,你說他們還能忍多久?”

“忍?”璃華奇怪地抬起頭,手上的動作也忘了繼續,“卓老爺,他們不是打算一直關著您,然後逼您交出財產嗎?”

“呵……他們可沒那耐性,迄今為止他們都是在忍。”卓老爺不屑地道,“我看啊,過不了多久,他們就要行動咯!”

璃華聞言一驚,連忙站起來問道:“行動?他們要做什麽?”

卓老爺睜開眼,看見璃華臉上的表情果然如他所料般擔憂,他笑了,然後又閉起了眼。

“我猜,他們會選最快的那個方法,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著我將財產交出,然後殺了我。”

璃華聽得心驚膽戰,連忙又問:“那、那您若是死都不願呢?”

“呵呵,那也不難辦啊……找個誰隨便易容成我的模樣,然後去改也是一樣。”卓老爺滿不在乎地回答,“江湖術士這招用得還少嗎?只是這個方法就比較冒險了,因為認得我的人不少,而若那易容之人被拆穿,他們就沒有機會了。”

“那怎麽辦?他們要殺您啊……怎麽辦?我們是不是該逃出去?或者、或者找人來……”

璃華慌張地語無倫次,他的世界一直是單調乏味卻又平安無事的,從來不與什麽殺人或者被殺之事扯上關係,如今這麽突然就遇到了這種事,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卓老爺又瞄他一眼,繼而壞心腸地反問道:“是啊,該怎麽辦?璃華,你有沒有方法救我呢?”

“我?”

璃華覺得奇怪,卓老爺又不是不認得他,自然知道他不過是個普通的男倌,文不行、武也不懂,問他等於是浪費時間,可是又過了一會兒,璃華又想到,卓老爺身體不好,年紀大了又不能行走,這種時候孤立無援,除了自己以外,他還能去靠誰呢!?

有了這個認識,璃華頓時豁然開朗,他雙手握了握拳頭,點點頭頗為堅定地回道:“我知道了,卓老爺您放心,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他們啥您的。 ”

卓老爺只不過是開開玩笑罷了,沒想到他還當了真,反應不及的卓老爺愣了愣之後旋即大笑出聲,璃華不明所以,就當他的高興所致,而心中更是堅定了這個想法。

自己有幾兩重璃華清楚,要親自解救卓老爺出這個別莊他是不要想了,於是退而求其次,讓小卓子來救卓老爺就成了最好的方法。所以在之後的日子裡,璃華開始關心起周圍的變化,打探起府裡其他人的消息,總想著要找出空隙,好讓人去向小卓子通風報信。

這些卓老爺不是沒有看到,雖然覺得是枉然可他卻不去阻止,私心想要多看看璃華為他著急的模樣,這讓他有股說不出的滿足──讓他感到這世上還是有人會不計一切,真的關心他。

但想不到的是,就在璃華探聽消息的第五天,還真給他找到了機會!

這一天,樓孝瑄沒有前來別莊,卓二爺也跟著出門不知是去幹什麽,就在這空閒之際,樓孝瑄的小妾藍裳竟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下人的掩護下來到了這裡,她的目的十分明確,就是卓老爺!

璃華見到她的到來十分欣喜,連忙請她入室,而屋外則由藍裳的下人看門。

藍裳當日與璃華有一面之緣,可因為他長得平凡,所以記憶不深,當下就把他認作了卓老爺的侍從,也不曾多問。

倒是卓老爺見到她很是不悅,一見到她的花容月貌就緊緊皺起了眉頭。

“你來做什麽!?”卓老爺慍怒地問道。

藍裳見狀微微拂身,禮數周到,不失優雅儀態。

“藍裳見過卓老爺,。”

了卓老爺不吃她這套,重複再問:“我問的是,你來做什麽!?”

欄上微微一笑回答:“我來向卓老爺問安,另外……”說著她深睇卓老爺一眼,精明地問道,“卓老爺難道不想離開這裡嗎?我是來幫您的。”

“哼!”卓老爺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事情一般哼笑出聲,“少來假惺惺,你的本質不過是一個貪圖虛華的狐狸精,幫我?我看是要害我吧!?”

藍裳聞言臉色一沈,心中暗暗憋氣,可臉上卻露出了委屈的神情。

“卓老爺……”

璃華見了不忍,畢竟人家是小卓子的心上人,於是他輕輕在卓老爺耳邊提醒,希望他別為難藍裳姑娘。

卓老爺瞪了璃華一眼,示意他噤聲,隨後收斂了一下口吻問道:“好吧,既然你說你來幫我,那倒是讓我聽聽,你打算怎麽個幫法?”

這話讓藍裳瞬間好了臉色,她連忙為了爭取信任道:“卓老爺,您別怕,待我今日走後便會向亦楓報告您的行踪,讓他來救您!”

這正合了璃華的心思,他欣喜不已,轉而望向卓老爺,可卓老爺的表情卻說不上歡喜。

“然後呢?”卓老爺沈著臉問,“救我出去,然後如何?讓我把財產全部留給兒子,之後你再邀功嫁給他為妾是不是?”

“這……”藍裳沒有表現出過度的喜悅,只是帶著淡淡的笑容回道,“這些事不是我一人能做主的。”

“呵,一介婦人,還是他人的妾室,居然也妄想著這筆財富帶來的榮耀。”卓老爺好笑地搖搖頭,轉而對璃華道,“你看看,多向人家學著點!”

璃華莫名地抓抓頭,完全會錯了意思。

“我本來就笨,人脈不廣,也沒有姑娘的膽識……要學也學不來她這救您的方法呀。”

這種雞同鴨講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卓老爺就在自己快到極限之前收回了視線,轉移對著藍裳道:“你走吧,我不想因為受你恩惠,而毀了兒子一生的幸福。”

“什麽!?”

“卓老爺!?”

藍裳與璃華異口同聲地詫異道。

“您怎麽就這麽拒絕了姑娘的一番好意啊?”

璃華不明白,藍裳姑娘有情,小卓子對她也有意,待卓老爺被救出去後成全他們不是很好嗎?

藍裳則是由驚詫轉為了憤怒,美麗的容顏在此刻崩塌扭曲,她向著卓老爺厲聲質問道:“卓老爺,我敬您是亦楓的長輩才想著不計前嫌要幫您,您還不領情,這是什麽意思!?”

“不計前嫌?哈……”卓老爺只感到可笑。

“難道不是嗎?”藍裳氣勢絲毫不弱,“當初若非您從中作梗,我與亦楓早就比翼雙飛了,是您虧欠了我,而我卻沒有對不住您!”

卓老爺聞言後只是搖頭。

這個可笑的女人完全忽略了自己的選擇與行為,而將罪責一味加到別人頭上,難道當初是他拿著刀逼她就範嗎!?

璃華沒聽進多少他們的談話,他只知道藍裳姑娘能救卓老爺,可卓老爺拒絕了,於是他立刻衝到兩人之間,傻乎乎地對著藍裳道:“姑娘,你別急,卓老爺是說氣話,你別當真,若你真能救卓老爺就請您行行好,讓小卓子救他出去吧!”

藍裳被他這麽一說,忽然散了一些怒氣,心想這老爺子倨傲不遜,身邊的小侍最了解他,可能也真是扯不下臉求她,所以才倔強地拒絕了,想到這些,她的心情好了不少。

而卓老爺聽了,則是氣得一巴掌排上了璃華的後背,雖然不重,可讓他知道自己的不滿。

“傻小子,你胡說什麽!”卓老爺沒好氣地道,“我才不要這個女人來救!”

047

卓老爺無論如何都不會低下頭求面前的女人,璃華知道,也無法改變,可換個角度想,卓老爺不肯,他求就是了,總之能救人一命,過程並不重要。

事關性命,璃華這次沒有退讓,小小的個子站在卓老爺與藍裳之間,眼神卻異常堅毅。

藍裳疑惑得看著這個小侍,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她又說不出不對在哪裡,猶豫了一會兒,她還是望向了卓老爺。

“卓老爺,你們這是何意?又是在試探我嗎?”

“我才沒那閒工夫!”卓老眼嫌惡地瞪了藍裳一眼,隨後再對著璃華吼道,“你快給我站過來,別再做丟人現眼的事了!”

璃華置若罔聞,依舊不屈不撓地對藍裳說道:“姑娘,你也看見了,如今只有你能幫助卓老爺,只要你告訴小……卓少爺,他一定會感激你的。”

“璃華,你住嘴,我是絕對不會同意讓這個女人嫁給我兒子的,為妻為妾都不行!”卓老爺氣急敗壞地道。

藍裳聞言皺起了眉頭,又想起之前卓亦楓對自己的奇怪態度,心中便有了幾分猜忌,她細細打量起璃華的模樣,看他雖然平凡但不失清秀,舉手投足之間又透出一股風塵味,一時間她忽然明白過來。

“原來如此。”藍裳點著頭帶著冷笑與敵意對著璃華道,“我看在打鬼主意的不只是我吧,你也一樣對不對?外表擺出一副可憐的模樣,暗中也想著攀龍附鳳……卓老爺,這個人您怎麽就沒有看出他的野心呢?”

卓老爺懶得理她,乾脆冷哼一聲撇​​過了頭,可一切落在璃華眼中,他覺得是卓老爺認同了藍裳姑娘的話,誤會了自己,不過這次他沒有急於解釋,反正清者自清,等所有的事結束後,卓老爺就會知道真相的。

“姑娘,就算我有野心,那又怎麽樣呢?去通風報信的是你,有功勞的自然都是你的,何況、何況……小,少爺也是喜歡你的,常常惦記著你,等事情過了,我想無論卓老爺應是不應,這次他定會娶你的。”

女人愛聽好話,漂亮的女人更是如此,璃華這話說得藍裳芳心大悅,立刻讓她​​的敵意少了許多,只是戒備依然沒有放下,藍裳還是信不得他。

露出一抹詭異的笑意,藍裳道:“我改變主意了,我願意幫你們這次……”

“真的?那太謝……”

“慢著,可我還是有條件。”

“什麽條件?”璃華沒有卓老爺的頑固與高傲,他想除了叫他去死之外,沒有什麽是不能答應的。

此時藍裳的表情顯得極為得意,豔麗中還帶上了幾分寒意,她頓了頓隨後取了桌上的一個水杯,將其倒放在地上,杯底向著上方。

“這是……?”璃華看著她,不明用意。

藍裳笑得更為美麗,說出的話語卻令人不寒而栗,“你跪下求我,磕幾個響頭,要磕在這杯底上,磕碎它,我便相信你的誠意。”

璃華聞言還未來得及反應,卓老爺已經按耐不住脾氣,對著藍裳一頓痛罵,可此時的藍裳已經聽不進任何話語,她的注意力完全轉移到了這個“遊戲”之上。

其實這幾年,藍裳生活富足,日子安穩,可卻時時刻刻生活在水深火熱的壓抑之中。這一切都要歸結於她剛嫁入樓家的那段日子。

那時樓孝瑄以甜言蜜語打動了她,娶她填了第五房,當藍裳入了樓家發現那其他四個妻妾都不如自己貌美,於是她便如孔雀一般高高在上目無旁人,可這脾氣讓她毫不例外地成為了樓家女人們的眼中釘……樓孝瑄是典型的浪子,到了手的就很快會失去興致,就算再美也是一樣,所以過不了多久,藍裳就失寵了,這時,那些妻妾們“報復”的機會就來了。

她們熱衷於各種“遊戲”,以此欺辱藍裳,她們用針扎過藍裳的手臂,用水燙過她的頭皮,各式各樣的玩意兒,卻不會留下證據,只有一次,她們要藍裳以這種方式磕頭道歉,令藍裳的額際留下了疤痕,而藍裳身為女子,以硃砂繪圖於眉間遮起了這道瑕疵,看起來是微不足道的傷痕,卻令藍裳的心扭曲了。

她不再是那個孤傲美麗的女子,她懂得了報復與折磨,更在別人的痛苦中尋覓著快樂與滿足,變態扭曲的心靈已經無法恢復。

璃華看著地上的水杯,然後又抬起頭問:“只要磕碎水杯,你就幫忙救卓老爺?”

“是的。”藍裳微微一笑。

卓老爺無法忍受這個女人,對著璃華便喊道:“小子,你別做傻事,磕了我也不會感激你,聽到沒有!?”

璃華回過頭對卓老爺說:“我聽到了,可我本來就不要您的感激。”

“你……!?”這話讓卓老爺更是氣得不行。

而話說著,璃華沒有半點遲疑,立刻跪在水杯之前,用眼睛比了比,讓水杯對準自己的額頭,然後便是重重的一磕!

“咚”的一聲悶響,可見璃華真的是用了全力,但可惜他砸得頭都暈了,水杯卻還是沒有破碎,於是璃華趁著還有力氣便再次磕了上去。

幾次的反复,璃華的額頭變得血肉模糊,這讓一旁的卓老爺看傻了眼,藍裳則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璃華沒空去管他們如何,只是一心想要磕碎水杯,疼痛對他根本沒有影響,只是磕到後來頭很暈,而血流下來一些入了眼睛,十分難過。

“夠、夠了!”卓老爺抬起身想要上前阻止卻無能為力,只能口上喊道,“傻小子,你給我起來,快點,不然我就不給銀子,聽到沒有!?”

璃華沒聽到,還在繼續磕,但水杯就是沒有動靜,直到後來大約是藍裳覺得笑夠了,她才出聲讓他停下。

“好了,看你這麽小的個子,我也不為難你了,我會去告訴亦楓,你們自己好自為之。”

“啊,謝謝,謝謝你,藍姑娘。”

璃華聽了立刻道謝,若不是藍裳很快就走了,他只怕還會一直謝下去。

048

藍裳一走,璃華也就沒有跪的必要,於是他慢慢起身,可因為頭暈又一個踉蹌朝前頭衝了幾步,額頭上的血不小心滴落到了卓老爺的鞋襪上。

“糟了……卓老爺,對不起,我不是存心的,您等等,我這就給您弄乾淨。”

璃華說著就要往櫥櫃那邊走,可卓老爺卻伸手拉住他,讓他無法前進。

璃華狐​​疑地轉過頭問:“卓老爺,怎麽了?”

此時此刻,卓老爺沒有了往日的閒情逸致,一臉嚴肅地道:“都這時候了,還管我做什麽,快去向人要些紗布和止血的藥膏來,我來給你處理傷口。”

“可是,人家會起疑的吧?”

璃華並沒有處理傷口的打算,反正也不疼,他就打算之後用清水洗洗就好。

“你就說是我生氣不小心砸的,若真起疑也和你無關!”卓老爺氣到了極點,不是針對璃華而是針對自己,還有那個女人。

璃華不懂他氣什麽,可見老人家這麽火大,也不好意思違逆他,就出去找了人,可是璃華還是擔心計劃被拆穿,所以他沒有找專門的小廝,而是去了廚房。之前璃華常常親自去取卓老爺和自己的膳食,廚房裡有位大娘和他頗為投緣,她說璃華乖巧,還經常偷偷塞給他一些好吃的,整個別莊里,璃華最信她了。

廚房大娘確實是個好人,一看見璃華的傷口就疾呼著作孽,也不懷疑璃華的藉口──給老爺砸的,連忙取來了一些自己備著的藥品和紗布給璃華拿去。

璃華拿著這些藥回來,本來打算蒙混過關,可沒想到卓老爺居然真的如他所說,親自為他處理起傷口,這把璃華嚇得不輕,他端坐在卓老爺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卓老爺先用清水將傷口洗淨,動作很輕柔,還時不時地問璃華痛不痛,就和以前那回的小卓子一樣。

璃華覺得他們父子的相似好笑,不禁笑出了聲,卓老爺問他為何要笑,他據實回答,還不忘贊到他們果然是父子。

可這次卓老爺聽聞卻沒有笑,反而是皺了皺眉,璃華以為他不高興,也就不說話了。清洗好傷口,卓老爺還給璃華抹上了一些藥膏,最後再用紗布裹上。

“好了,每天都要換藥,這傷在腦袋上,不好好處理會要命的!”卓老爺嘆了口氣對璃華道,“傻小子,以後別再為其他人這麽蠻乾了,世上好人太少,沒幾個能受得起你這一折騰的。”

璃華依舊沒聽懂,可為了不讓老爺子再生氣,他還是乖乖應了下來。

這日之事就到此為止,後來幾日波瀾不驚,偶然間樓孝瑄見到璃華的傷,他只是解釋說被老爺砸的,樓孝瑄信了,也不曾起疑。

璃華繼續儘自己的本分,把卓老爺服侍得無微不至​​,他不在意自己的傷口,也時時忘記換藥,若非有卓老爺提醒,那傷口怕是早就生變了。

卓老爺說他不珍惜自己,璃華笑笑回答沒那個必要,因為他找不到珍惜這幅臟皮囊的理由,卓老爺沈默了,過了片刻後,他又說璃華用苦肉計感動不了他,他是不會讓兒子娶他的,璃華還是在笑,他讓卓老爺放心,他這輩子都不會有那樣的奢望,為了讓老爺子信服,他也不忌諱說出事情完了之後就要回樓家的事。

“……若是樓孝瑄因此事獲罪,你也願意跟著他?”卓老爺問。

璃華想了想,“其實他不是罪魁禍首,更何況卓老爺您也沒什麽大礙,最多就是賠些銀子什麽……如果之後他還願意贖我,那我也不會拒絕。”

“他可是樓孝瑄哦!”卓老爺嚇唬他道,“說不定就和那個羅老爺一樣,對你有這樣那樣的想法,你不怕?”

“不怕。”璃華挺挺胸膛,“我破身到現在還有什麽沒見識過,又不是清白人家,尊嚴什麽的也早全沒了,還怕什麽!?”

卓老爺看他自信滿滿的樣子,一時都錯覺覺得他們在討論的不是什麽賣身,而只是普通的工作罷了。

隨後又是一陣寂靜,一會兒後,卓老爺才深深嘆了口氣,他在懷裡摸索了一陣後拿出了一枚紅色的圓環。

“這個給你。”卓老爺將圓環扔到璃華手裡。

璃華接過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說是扳指的話圈圈太小,可說是戒指,指環邊緣又太粗厚,顯得笨拙……

“是帶在小指上的扳指,瑪瑙做的,最多十兩銀子,不值錢。”卓老爺回答。

“扳指都是帶在大麽指上的,為何要打造給小指帶的?”璃華奇怪地問。

卓老爺沈默了片刻,然後才慢慢回道:“有人和我說,小指上的指環能扣住幸運,她命人打造後送我的。”

“她?”

“……一個知己。”

“哦,可是她送給您,您給我……是不是有些不太好?”璃華不太敢​​收。

卓老爺白了他一眼,“叫你收下哪來的那麽多廢話!?快點收好,我這是給你保命用的!”

璃華被卓老爺一吼果然立刻將指環放入自己隨身攜帶的錦囊裡,可他還是有不解,“保命?”

“是啊,等離開了這裡,你我就毫無關係,有事我也護不了你……所以,我把這東西給你,若是以後遇上事了就帶著這個去皇城卓府,自有人會幫你。”

“啊,不用這麽特意……”璃華後面的話被卓老爺一個瞪眼憋了回去,他咽了嚥口水道,“好、好吧,我收下便是。”

卓老爺這才滿意,點了點頭道:“璃華啊,我不能答應你和小卓子的婚事,便用這個來代替補償吧,未來怎麽樣,就看老天怎麽安排吧!”

049

卓老爺話中深意璃華沒有明白,他只當是卓老爺送了一件首飾做補償,不過他沒真收下的意思,畢竟他又沒幹什麽幫助卓老爺的大事,可卓老爺頑固,於是璃華就先收下,打算著以後再還給他或者小卓子。

另一方面藍裳遵守了承諾,回到樓府後便不動聲色地書信一封派人送到了小卓子的手裡,書信裡免不了添油加醋一番,提到了卓老爺如今的情況以及藍裳受到的委屈,可關於璃華卻沒有提到半點消息。

小卓子聞訊便去了矜鴛樓與耀翎商量,兩人一番探討下來確定了卓老爺的所在卻沒能確認璃華的安危,因為藍裳的書信裡並未提及,所以他們根本不能確定卓老爺是否與璃華一起,思量再三,為以防萬一,小卓子決定事先回信向藍裳確認璃華在不在卓府的別莊,可藍裳再次來信中給出的答案卻十分無辜──你們說的璃華,我不認得。

小卓子聞言皺眉,耀翎則更是氣急,兩人均不曾想到藍裳會陷害璃華,畢竟他們根本不曾相識,可誰又想到璃華在卓老爺身邊已經無意中觸到了藍裳。

或許是女性的直覺,又或許是本能的排斥,藍裳見到小卓子專門回信提到這個人,她第一想到的便是跟在卓老爺身邊的那個小侍,看小卓子這麽重視他,她更加嫉恨,便也沒提卓老爺身邊的侍從,只是道自己不認得璃華,她沒有說謊,可也沒說真話,讓人抓不到把柄,無從責怪。

也許她並沒有致璃華於死地的打算,可這個不負責任的答案卻真的害慘了璃華。

藍裳的答案讓眾人都以為卓老爺與璃華是分開的,於是小卓子與兩名手下開始計劃著營救卓老爺,而耀翎則繼續探究璃華的下落。

小卓子武藝不如兩名屬下,所以潛入別莊的任務便交給了高洛與江尉洋,在藍裳最後的回信中附上了別莊的地圖並且指明了守備更換的時辰,只有趁著守備最鬆懈的時候營救才最有把握。

卓老爺雙腿無法行走,平日只靠著那輛派專人專門打造的木質輪椅才能行動自如,可卓家人都知道那輪椅不輕,要連同那東西一起帶出來,就有了難度。三人根據藍裳提供的路線及時間計劃許久,這才擬出了一條可行的路,只是要將輪椅一起帶出,亦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以及一點運氣,當然計劃中最重要的依舊是卓老爺的安全。

定下了時日,小卓子再向藍裳發去一封信件告知,希望卓老爺能有所準備,寫信的語氣比起最初要委婉許多,可這並非是他回心轉意、意娶藍裳,只是對於她給予恩惠的基本的禮貌,畢竟沒有她,就沒有人知道卓老爺的下落。

但這微妙的變化卻令藍裳會錯了意,她見小卓子對他又逐漸有了以前的態度,不禁暗自竊喜,心中也開始打算著將來嫁給他後又是一番怎樣的情形。藍裳不介意為妻為妾,在她看來,能抓住丈夫的心才是真正的女主人,而她輸了一次,絕對不會再輸第二次!

卓老爺與璃華住在別莊,只能從藍裳那裡得知消息,一日午後,璃華從藍裳派來的小廝手裡拿到了他最想听到的消息──三日之後,亥時三刻,請在屋裡靜候。

璃華把寫著這消息的紙條讓卓老爺看後便及時燒了以免露出馬腳,最近樓孝瑄與卓二爺來的次數較為頻繁,璃華擔心他們已經忍不住要對卓老爺動手了,而小卓子能在這時傳來這消息,實在是再好不過。卓老爺聞訊也暗暗鬆了口氣,可不到三日後他們就不能鬆懈,璃華也好、他也好,表面上一定要做出與往日相同的表情,不能洩露半點風聲。

卓老爺久經商場,做表面功夫是再擅長不過,而璃華也在後天學到不少,雖然不會騙,但要隱藏心思什麽還是可以做到,因為他們的演示,樓孝瑄與卓二爺絲毫沒有察覺他們有逃走的意圖,甚至他們不曾想過樓家會出現“通信人”。

卓二爺剛愎自用,樓孝瑄又忽視了自己小妾的野心,兩人湊一起剛好就給了人可趁之機。

對於逃走的計劃卓老爺相信小兒子的能力,只是凡事百密一疏,卓老爺還是低估了藍裳的“黑心”,他根本不曾想到她會忽略璃華的存在,大概是這些日子以來已經形成了習慣,璃華總是乖乖地陪在他身邊,所以卓老爺便理所當然地認為璃華也該和他一起走。

……

三日時間不長不短,可期待與煎熬並存實在不怎麽好受,到了當日夜晚,璃華服侍卓老爺用膳,再為他按摩完後,最後一個樓府的小廝終於從他們眼前消失,卓老爺和璃華都不約而同地舒了口氣。

如此的默契令兩人都是一愣,旋即對上了視線,不禁相視爾莞。

“小子,原來你還是在害怕。”

卓老爺知道璃華膽子小,可是這麽些天他倒沒露出過什麽害怕的神色,他還以為他轉性了呢!

璃華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也不反駁,他是很害怕,又很擔心,晚上也睡不好,就怕會出問題。

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般,卓老爺輕笑著拍拍他的手背道:“別怕,要成事最重要的就是冷靜的頭腦,別讓其他情緒給佔了上風。”

“卓老爺您是生意人才能這麽說,我沒經歷過什麽大事,這一次是最刺激的了。”璃華不由一嘆,“您大概會罵我沒志氣沒出息,可我覺得生活還是平平淡淡些好。”

卓老爺聞言反常地沒有罵他,只是微笑著點點頭隨後就閉上了眼睛,璃華不懂他是什麽意思,可也沒問,他覺得大約是老爺子想要休息一會兒,便不再打攪,自己站到一邊去發呆了。

卓老爺並未真正地休息,他只是閉目沈思一些事情,那些過去的往事、還有臨終後的後事,期間他時不時睜開眼瞧上發呆的璃華兩眼,再笑笑繼續閉眼思考,心中有些事已然放下。

亥時過半,一直潛伏在別莊外的高洛與江尉洋開始行動,謹記著路線與守備更換的時間,兩人不差一絲一毫迅速從別莊的門口一路直向卓老爺所在的屋子前進。

潛入十分順利,兩人在到達卓老爺的屋子後,均是向對方點點頭,然後按照計劃高洛在外守候,江尉洋則先進屋將卓老爺帶出來,隨後高洛再進屋搬輪椅,最後一起逃走。

只是那原本的計劃卻在江尉洋進屋後就被打亂,而那變數就是……

“璃華?為何在這裡!?”江尉洋先向卓老爺行了禮,繼而抬頭就看到了站在卓老爺身邊的璃華,這讓他不禁瞪大了眼。

璃華聞言一愣,卓老爺卻皺起了眉頭,“他一直和我一起,怎麽?你們不知道嗎?”

“這……”

時間沒法讓江尉洋多加解釋,守備換班在半個時辰內便會結束,於是靈機一動,他便自己護著卓老爺,然後讓璃華跟著他們,高洛在搬輪椅的同時也多了一項使命──看住璃華。

050

多了一個人,多的不止是一份麻煩。

璃華不懂武功,害怕再加上緊張,讓他原本就慢一拍的動作變得更加僵硬,黑暗中一行人的腳步只能減緩,可時間不等人,江尉洋他們不能為了璃華一人而毀了這個計劃,他們有想過讓璃華先留下,隨後再來救他,但卓老爺執意不肯,硬是命令高洛留下輪椅,帶走璃華。

璃華是個明白人,起初江尉洋見到他的神色已經讓他知道,在這個計劃中,他是個絕對多餘的存在,不過他還是沒有生氣或者鬧脾氣,畢竟人家要的是卓老爺的命,而他卻真的是“一文不值”。

就在大家都處於矛盾之際,而高洛打算放下輪椅之時,忽然院子裡一陣喧嘩,江尉洋與高洛及時帶著卓老爺與璃華躲到一邊的角落裡,高洛緩緩探出頭去,見原本該是無人的小路上竟有了兩個小廝在低語。不是守備,而是忽然冒出來的“阻礙”。

“我就說了不要亂動屋裡的東西,這下可好,你看,亂套了吧!?”其中一人看著另一人手裡碎成兩半的瓷盤道。

另一個小廝緊緊咬著牙,眼睛紅紅的,言辭間還夾雜著一些哭腔:“這、這可怎麽辦,這瓷盤一雙,少爺可是當做寶貝的……”

“哎……別說我沒提醒你,事到如今,辦法也有一個,只是……”

“是什麽!?”

“……你都說了這是一雙瓷盤,這個碎了,你只有拿另一個替著,然後把罪名給其他人。”

“可、可是……另一個……”

“這就是問題,另一個在客​​房,如今那位老爺正住著,誰都知道那老爺子脾氣古怪又倔,除了他那個貼身侍從,誰也進不了身,更不要提你要去換盤子了。 ”

“這……”

兩個小廝的談話聲音很輕可也逃不出江尉洋與高洛的耳朵,只是聞言後,江尉洋不由皺起眉,正盤算著怎麽弄他們走,同時一邊的璃華與卓老爺也從高洛口中得知了此事。

卓老爺微微皺眉,而璃華卻沈默著思索了一會兒,看看他們又看看自己的手,最終他握了握拳,下定決心似地點點頭,拉拉江尉洋的夜行衣道:“我去引開他們,你們走吧。”

“胡說什麽!?”卓老爺低聲喝道,“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

璃華輕鬆地笑了笑,隨後便站起身,不見了緊張與畏懼,反倒是多了一份坦然。

“我不是英雄,沒關係的,他們要殺的不是我,我會沒事的。”話說著,他也不給人阻攔的機會,一個越步就從陰暗的角落裡走了出去。

“你們兩個在這裡做什麽?”璃華一出去便假意走上前問道,而這一聲讓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

“你、你……你怎麽在這裡?”兩個小廝慌張地問道。

璃華則應對自如,笑了笑回答:“做了噩夢驚醒了,剛巧肚子餓了,就想去廚房看看有沒有東西吃……倒是你們,這麽晚了,在這裡做什麽?”

兩個小廝聞言不禁相覷一眼,誰也沒有作答,璃華假意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愕然地道:“咦?你們手裡的……不是我家老爺房裡的……”

“噓噓!”兩個小廝見狀連忙上來堵他的口,隨後才敢將事情原委告知璃華。

璃華裝模作樣地表現出傷腦筋的樣子,看看他們倆的臉色,再摸摸額頭,繼而道:“這樣吧,如今老爺睡了,我給你換去,可是只有我一人能進屋,你們在外等著可以吧?”

兩個小廝聽了,哪還管什麽其他,只要能換他們就立刻拼命點頭,其中一人還擔心被人發現,璃華就笑瞇瞇地道:“沒關係,改明兒就說是我不小心弄碎的,我是老爺的隨侍,樓少爺不會把我怎麽樣的。”

那兩人這才安心下來,於是三人連忙就向卓老爺的屋子走去,臨走時,璃華不禁再看了角落裡一眼,隨後心一橫,還是堅定不移地走了回去。

暗處裡,卓老爺心下是氣得不得了,不是氣璃華而是氣那個通風報信的女人,而江尉洋與高洛有些擔心,心裡還對璃華不由起了些敬佩,雖然之前相處過,可璃華的表現一直與平常的小倌無異,現在看來,撇去平凡,他還是個挺義氣的人。

因為璃華的幫忙,計劃恢復到如設計的那樣,三個人外加一把輪椅,十分順利地趁著夜色離開了別莊。

路上也不是跑得很急,可卓老爺由江尉洋背著,卻是什麽話都不曾說過,最終三人回到了矜鴛樓,之所以會在這倌館而不是小卓子的住處,是為了掩人耳目,而此時此刻,小卓子和耀翎已經等在了那裡。

見到卓老爺平安回來,小卓子說不上欣喜,就是暗地里松了口氣,他對這個父親陌生得很,可血緣關係又騙不了人,他還未冷血到如他那些兄弟姨娘,看見父親平安終歸是好的。

與他相反,耀翎就看眼前的老頭不順眼極了,不光是他騙了自己,還有他害了璃華,若不是他,璃華現在應該好好的在他屋裡休息。

卓老爺在眾人的注目下被江尉洋安置到了床上,他看過每個人的眼睛,裡頭盡是些他熟悉的眼色,沒有大喜、沒有大悲、沒有純然、沒有爛漫,包括自己的小兒子在內,他們沒有一個人眼中有璃華那樣的澄澈與乾淨。

“……爹,您沒事吧?”小卓子彆扭地問了他一聲。

卓老爺子點點頭,隨後又閉起眼,就如在家中似的,以卓府大當家的架勢一揮手,語氣裡盡是倦意地道:“沒事了,讓我好好歇一歇……你們有時間問我,還不如去想想怎麽把小鬼給我帶回來!”

老人傲慢的口吻激怒了耀翎,他正想追問璃華的下落,卻被一旁的江尉洋給拉住了,在對方眼神的示意下,他們只能先退出了屋子,來到隔壁的房間裡。

就在小卓子與耀翎的疑惑之下,江尉洋把璃華還留在別莊的事一一說了出來,小卓子只感詫異,而耀翎則已經恨得咬牙切齒!

“呿,那個該死的女人!”

耀翎想想也大概能了解,外頭看璃華好欺負就一味想欺負到底的大有人在,這些年要不是璃華身在矜鴛樓,恐怕早就被人折騰死了,而那個藍裳不偏不倚就剛好是那樣的人!

小卓子對藍裳的行為不解,只是比起生氣,他更想做的是讓璃華平安回來。

“今夜怕是沒有時間了,可明日他們定會發現爹已經不在了,那到時……”

耀翎沒有多想,直接道:“明日,我會找人把璃華帶出來的,你們別擔心,之後就離開這裡吧,我已經不想再讓璃華和你們卓家扯上什麽關係了。 ”

對於璃華這段唯一執著的感情,耀翎已經失去了信心,不是璃華不好,而是卓府太複雜,不適合他。

小卓子與江尉洋互視一眼,也希望能如耀翎所說的那樣,可世事難料,小卓子心中忐忑,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將要發生了……

051

翌日,樓孝瑄的別莊內果然東窗事發,一大早就有守備發現卓老爺不見了,樓孝瑄與卓二爺聞訊急忙從府中趕來,見到的便是被守備們圍著被繩索捆綁住的璃華不停質問的情景。

樓孝瑄眉頭緊皺,而卓二爺更是氣急敗壞直接上去對著璃華和那群守備就是幾拳。

“真是廢物,連個老頭都看不住!”

守備們急忙解釋說是璃華與賊人裡應外合,這才讓卓老爺逃了出去,可璃華卻鎮定地連連搖頭,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聽他嘴硬,卓二爺揮起拳頭又想揍上去,樓孝瑄忽然一個箭步上前攔住了他的動作。

“二爺且慢,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

卓二爺不滿地蹙眉,厲聲道:“怎麽?心疼了?我告訴你,要壞我好事,就算是你老婆我照算不誤!”

對於璃華和樓孝瑄的關係卓二爺也有所耳聞,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壞他的事,樓孝瑄做什麽他都無所謂,可一旦犯到他的利益,就不要怪他無情了!

樓孝瑄看了璃華一眼,有些失望,但一會兒就恢復了原貌道:“二爺說的是什麽話,我們如今都是一條船上的人,唇寒齒亡的道理我還是知道的……只是如今真的不是算賬的時候,我們該想想如何對付逃走的卓老爺,還有以後的事也要詳細計劃。”

聽他這些話,卓二爺的臉色這才稍微轉晴,只是依舊不喜,“也是,不能為了這個小賤貨誤了大事!”

樓孝瑄附和道:“正是,卓老爺知道了二爺的心思,定不會將遺產分給二爺半分,所以我們該另覓途徑,還有卓老爺萬一告上官府說我們對他不利,那麽又該如何掩飾過去……這些才是我們該想該做的,至於璃華,從卓老爺將他留下看,他構不成什麽威脅……”

“你可有處置他的好辦法?”

“不說什麽處置,只是不能再將他留在這裡了,萬一卓老爺或是官府要是尋來,那就是活生生的人證……嗯,我看不如先將他軟禁在後山那處密牢內,待事情告一段落再說。”

卓二爺想想有道理,便答應了下來,隨後璃華就由幾個守備押著,和樓孝瑄一起去了後山。

路上,璃華很安靜,樓孝瑄也顯得十分平靜,直到他們走進了後山的林內,走在前方的樓孝瑄背對著璃華,忽然問道:“璃華,為什麽要幫卓老爺逃走?他只是在利用你,看,如今都不管你的生死,何必要幫他?”

他說話的口氣很溫和,與內容截然相反,可璃華知道其實他有在生氣,只是氣憤下又很不明白,所以才有了這樣的口吻。

“我沒有幫他。”

璃華覺得自己沒有說謊,他真的什麽都沒做,聯絡人的是藍裳姑娘,救人的是江尉洋與高洛,而他始終是個累贅。

“之​​前也只是為了錢而照顧卓老爺,沒有其他意思。”

樓孝瑄聞言頓了頓,隨後嘆了口氣,回過頭來笑了笑道:“希望吧,這事早晚能弄清楚,我希望你說的是真話……不過在證實之前,你就乖乖地待在這裡吧!”話說著,他與守備都停下了腳步。

璃華也停下看著樓孝瑄所指的地方,倒也不是十分驚訝。

說了是密牢,那就不可能好到哪裡去,是後山的一個小山洞,不深不大,大約能容下兩個男人,唯一不同於山洞的便是這洞門口有木柵欄封著,開了個小門,門上掛著鐵鎖,就和牢獄無異,裡面的地上有些乾濕的稻草鋪著可以做床,其他好像就沒什麽了。

“進去吧。”樓孝瑄說得不冷不熱。

璃華也不反抗,乖乖從小門進了這密牢,拍拍那些稻草坐下來,然後才繼續面對著牢外的樓孝瑄。

樓孝瑄示意守備去鎖上門,自己繼續道:“之後你就在這兒待幾天,尿壺裡頭有,至於食物我會讓人送來的,你別想著能逃。”

璃華點頭,他沒想過要逃,因為如果逃了,他也只能回店裡,那可能會給小老闆帶去麻煩,反正死不了,他待著便是。

樓孝瑄見他還算識相,默默點了點頭,隨後就帶著守備們一起離開了這裡,當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璃華的視線裡,璃華一下子垮下了肩,長長地舒了口氣。方才有些害怕有些緊張,不過他掩飾得還算到位,至少沒人向他逼問卓老爺的下落。

璃華心裡暗暗稱讚自己有進步,然後心思就一股腦兒的全上了卓家父子的身上──卓老爺應該已經見到小卓子了吧,平安無事吧,他們應該能對付卓二爺的吧,還有現在已經七月了,下個月小卓子就要成親了,不曉得小老闆有沒有把嫁妝錢給送到舅舅那裡……

想著想著,璃華覺得有些累了,伸手鋪了鋪地上的稻草,沒有嫌棄什麽,就這麽直接倒下睡了過去。

這日晚上樓孝瑄並未如他所說地送來食物,於是璃華一覺睡到了翌日,第二天中午時分,樓孝瑄又帶人來了,這次他有送來食物和一個水袋,可同時也做了一件惡事,他當著璃華的面毀了鐵鎖的鑰匙,並命人用鐵水封住了鎖孔。

璃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不喊也不哭,只是蹲坐在裡頭啃著乾巴巴的麵餅,他知道這是樓孝瑄故意做給自己看的,他是警告他背叛的後果──無盡的絕望與痛苦。

只不過對於璃華而言,這些都沒有意義。

痛苦於璃華不是肉體而是精神上的折磨與束縛,親人的唾棄、人們的恥笑、一生的卑賤以及無法爭取的感情,還有什麽能比這些更加令人痛苦?沒有,所以璃華不怕。

至於所謂絕望,那更是無稽之談,因為璃華根本不曾希望過什麽,所以璃華不會絕望。

默默看著外面的一切,璃華心里波瀾不驚,而隨著他們的離去,周圍又恢復平靜之時,璃華眨眨眼睛,忽然開始想一些以前從未想過的事情。

一個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什麽?

是有想要做的事,或是有想要陪伴的人吧?

那我呢?我又為什麽活在世上?

有想要做的事?

照顧爹?不,妹妹成親後,她會照顧的,所以……應該是沒有了。

有想要陪伴的人?

小卓子?不,成親後,妹妹會陪他的,所以……也是沒有。

既然什麽都沒有……那為什麽……我還要活在世上?

露出不解的神情,璃華歪歪腦袋,始終弄不明白。

052

就在璃華被囚禁的同時,耀翎那方也有了行動,小卓子原本想要加入幫忙,可耀翎卻閒他礙事,要他帶著卓老爺速速離開,不要再與璃華糾纏不清。

小卓子當即就覺得奇怪,準確地說是從再次見面,他就感到了耀翎的敵意,他十分厭惡他,不,應該是“他們”──卓家的人,但是小卓子自認沒做什麽對不起耀翎的事,所以茫然不已,只能先退一步將父親帶回自己的家中安置,至於璃華的行踪,他也自有打算。

而卓老爺從回來後就一直保持沈默,直到回了兒子的家中,看著錯落有致的庭院,他忽然問道:“亦楓,這屋子是哪兒找來的?”

“啊,是書舖老闆的屋子,那時剛巧他這屋空著,所以……”

“書舖?”

“是,名叫素軒齋。”

“……哦,素軒齋。”

卓老爺點點頭,心裡也是明白。他之前早就派人把璃華的底細查了個清清楚楚,再加上這麽多天的相處,璃華會做什麽,做的原因,只要想一想就能懂。

“好啊,不錯,真是好!”卓老爺不停地誇讚,也不知是在說屋還是在說人。

長長嘆了口氣,卓老爺瞇起眼忽然又道:“對了,亦楓啊,來月就要成親了吧?”

小卓子愣了愣,旋即回答:“是這樣沒有。”

“你媳婦……是個怎麽樣的人?”

小卓子不知道父親為何這麽問,只有老實回道:“我們也沒處很長時間,看外表就是個端莊的姑娘。”

“端莊……你喜歡他?”

“……婚後自會有感情的。”小卓子沒有正面回答。

卓老爺皺皺眉頭再道:“那何時把你未來媳婦帶來給我看看,看看她到底好是不好!”

小卓子聞言沈默了一會兒,他不懂父親為何一下這麽關心他的事,就連以前他要娶藍裳或是姨娘要他嫁人的時候,老爺子都不見得有這麽積極過。

思索一番後,小卓子謹慎地回答道:“爹,這門親事是娘親給孩兒定下的,我想爹您沒有拒絕的理由。”

卓老爺閉著眼睛,不急不緩地道:“我沒說要拒絕,只是想見見你媳婦罷了。”

“這……”

“怎麽?不行?”

“啊,不是不行,只是您如今剛回來,璃華還不明所踪,而老管家他又……所以現在想成親這事,我覺得不太妥當。”

小卓子的話不無道理,但卓老爺就倔了脾氣,硬是要見他未來媳婦,實在拗不過老人,小卓子只能照辦,翌日便將柳家小姐給請到家中做客,而他自己則出門,去矜鴛樓探查璃華的消息,不過出人意料的是來的不光是柳小姐,而是柳家一家四口全都到齊了。

柳仕生,柳夫人,他們的一子一女,柳華玲、柳華琦,卓老爺第一次見到這家人,以前只聽璃華提過,不過光看外表,他就能了解璃華不受寵的理由。

這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柳仕生本人相貌就不錯,柳夫人更是可見年輕時的奪目光彩,一雙兒女皆取了父母不同的優點,一家人都十分出眾,要璃華和他們擺一起,恐怕不說是沒人會想到他們是血親。

柳家人見到卓老爺自是少不了一番阿諛奉承,他們把卓家上上下下都誇獎了一番,那些話都是卓老爺最常聽最愛聽的,句句都在拍馬屁,跟不會說話的璃華一比,卓老爺也不禁要懷疑下他們的關係了。

不過很快,卓老爺就意識到說好話的人中並沒有柳華玲,她帶著小姑娘特有的矜持坐在一邊,微微頷首,模樣乖巧倒與璃華有幾分相似。

觀察到卓老爺注意到了女兒,柳仕生立刻轉移了話題,開始向卓老爺介紹自己的女兒,盡挑優點說,什麽溫柔大方、乖巧懂事,說得好像女兒是​​世上最完美的姑娘一樣。

柳仕生對女兒的疼愛顯而易見,就與普通的父親無異,卓老爺聽著他的話,心裡倒是為璃華起了些不平,說真的,璃華也沒犯什麽十惡不赦的大錯,就算是小小年紀被破了身,可畢竟是柳仕生的親身骨肉吧!?

“聽說是是先生的兒子去世了,女兒才代替嫁入我卓府的,是嗎?”卓老爺忽然打斷柳仕生的話問道。

柳仕生聞言明顯一怔,在柳夫人打了眼神後,他頓了頓才道是,看得出來,他十分不願提起璃華。

卓老爺還是不動聲色,聽著他們又說了一些關於女兒的事後,終於是告一段落,柳仕生協同妻子和兒子準備離開,臨走前還不忘在卓老爺面前關照女兒一番,要她好好聽卓老爺教誨,不要失禮,儼然一副家教到位的模樣,而柳華玲也是頻頻點頭,不曾反​​駁。

待他們走後,卓老爺看著坐在面前靦腆的姑娘,心裡惦記的卻是那個少年安危,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偏心吧!

不過偏心自然是有偏心的理由,這姑娘若是表現得好,卓老爺也確定自己會偏向她,畢竟人之常情嘛!所以,之後就要看這姑娘給他留下的“印象”如何了……

“柳華玲?柳姑娘?”卓老爺試探著問。

柳華玲微微拂身道:“卓老爺不必客氣,喚我華玲便好。”

不必客氣?好啊,反正他對璃華也從來沒客氣過!

“那麽華玲,從今日起到你進我卓家那天為止,你就住在這裡。”

柳華玲聞言愣住,一旁守著的江尉洋與高洛也是一臉茫然。

只聽卓老爺繼續閉著眼道:“當然,不是白吃白住的,你也必須做些事來讓我承認你。”

話到這裡,柳華玲算是明白了,正如她母親猜測的那樣,卓老爺對她還是心存芥蒂,所以要考驗她。

柳華玲站直了身子,點點頭,回答得異常堅定:“我明白了,請卓老爺明示,華玲不會令您失望的。”

這話是不是說得早了些?

卓老爺暗中抬抬嘴角便道:“從今日起,你每日都必須打掃這大屋,一日三餐、燒飯洗衣都由你來做,夜裡還要為我按摩雙腿,記住是每日都要做,沒有休息一說,明白嗎?”

“老爺?”江尉洋難以置信地低吼,被卓老爺一眼瞪了回去。

而柳華玲則是聞言色變,臉上漸漸沒了血色,沈默許久才斷斷續續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真是沒得比,當初璃華聽了可是什麽反應都沒有,還在那裡傻兮兮地笑著呢,哎……真是想偏心都偏不過來哦!

卓老爺笑著搖搖頭,示意高洛推他回屋,臨走前也不忘鼓勵一下這位“勇氣可嘉”的小姑娘,“無論什麽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好好努力吧,'可能的未來媳婦'!”

053

對於父親給予未來妻子的“考驗”,小卓子完全被蒙在鼓裡,他本身對這婚事就不重視,相較之下倒是璃華的下落更令他牽掛,他不知道耀翎有什麽打算,只能厚著臉皮再進矜鴛樓探問。

而看到他來詢問璃華的消息,耀翎氣不打一處來,可是這次他並未以犀利的言辭相對,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向一個陌生人交代了一些事後便請他進了一間屋內。

進屋後,不待小卓子發問,耀翎便冷漠地問道:“卓公子,凡事適可而止,我說了璃華的事我會處理,請你不要再來煩我們了!”

“曜老闆,我想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只是擔心璃華,並不其他意思。”

小卓子始終不明白耀翎的敵意從何而來,這一次他只是想弄個明白。

耀翎看著他,而後常常舒了口氣道:“正是因為你沒有其他意思,所以我才不想讓你見璃華。”

“什麽意思?”小卓子還是不懂。

“字面上的意思。”耀翎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耐煩的口吻開始抱怨道,“明明以前自己也說離開後會和矜鴛樓斷個乾淨,而如今都要成親了,卻還在藕斷絲連……怎麽,看著璃華圍著你轉很開心嗎?還是看見他傻兮兮的、沒有心機,被你們玩弄於鼓掌之中,覺得那模樣很可笑!?”

“我沒有那個意思!”小卓子覺得被誤會了,不禁也皺起眉頭,“我也說過璃華是我的朋友,所以……”

“哈,可笑,卓公子,請不要處處都拿'朋友'來做擋箭牌,如果真的是朋友,那也請你站在璃華的角度為他想想,他已經夠自卑的了,為什麽你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提他的傷處,讓他覺得低人一等呢!”

“我、我沒有啊……”小卓子急著解釋,卻是百口莫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耀翎所謂何意。

平日的相處裡,小卓子看到的璃華一直是微笑的模樣,偶爾他也會愣怔一下,不過很快就會恢復笑容,問他何事,他也總是回答沒什麽……

看對方露出疑惑又迷茫的神色,耀翎更加不爽,雖然知道對方對璃華的過去一無所知,可私心作祟,耀翎總是會想,如果他真的對璃華有一絲好感,那至少也該去派人查查璃華的背景或是身世吧!

璃華待他如何,有眼睛的都能看得清楚,但他真以為璃華是聖人麽,接受得如此坦然,他就沒有一點疑問嗎?如果真是沒有,那麽結論也只有一個──他根本不在乎璃華。既然不在乎,那何苦又要假惺惺地跑來關心璃華?璃華是人,他也有感情、有極限,小卓子這麽做,是一步步把他逼到感情的懸崖邊,存心要他死啊!

耀翎看著小卓子,認真並清楚地道:“璃華是個好人,但不是聖人,他對人好一半出於性格另一半也是因為自身的各種原因。他待親人好,因為那是母親的遺願,他待樓裡的人好,因為感激大家對他的照顧,他待街上的人好,因為可憐同病相憐,他待客人好,因為那是工作……而他待你好,那又是為什麽?只因為是朋友?”

小卓子被問怔住,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或許更早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璃華待他確實好得過分,但他從不深究,因為璃華也總說他們是朋友,而且… …除了這個,還會有其他原因嗎!?

“你不知道就代表你沒有資格再見璃華,請你離開!”

耀翎當真鐵了心,一句話就把小卓子從屋內趕到了​​矜鴛樓外,但處於迷惘狀態的小卓子沒有走,而是愣愣地站在了門口,許多事倏然湧在他的心頭,似乎想要傳達某種含義,​​但是太多、太突然,卻令小卓子一時間無從著手去發掘。

就在他仍在思索之際,矜鴛樓的大門又被打開了,不過出來的不是耀翎,而是與小卓子不對盤的吟歡。

只見他倚靠在門上,看了小卓子一眼後抬頭望瞭望天,最後忽然道:“小子,聽我一句勸,璃華的事你別管了,他是真的喜歡你,可你卻給不起……哦,錯了,是不能給他那份想要的感情。”

吟歡不怕把璃華對他的喜歡說給他聽,璃華自己也不會否認,可是他並不知道兩人間的婚約之事,所以此時依然能平心靜氣地說出這番話。

小卓子聽著他的話發楞,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說……璃華喜歡我?可他分明……”

“他喜歡你,一定和你說過。”吟歡說得極為肯定,“只是你不會懂,當然,璃華也沒有奢求你能懂。”

小卓子張張口,想要說什麽卻發不出聲,他忽然想起之前璃華微笑著對他說喜歡的樣子,可他以為那是說兩人之前的友誼,身為朋友的那種喜歡,因為璃華根本沒有進一步的表明或是解釋,他只是、只是……

吟歡看著他難以置信的表情,輕輕一嘆,目光望向遠方,低聲道:“或許是你以前只喜歡女人的關係,所以對於男人的感情不能理解,璃華大概也是知道這點,所以才沒與你說明,畢竟你無論如何都是要成親生子的……不過我今日說給你聽,不是指望什麽,而是和小老闆一樣,我也希望你離璃華遠一點。 ”

吟歡看在眼裡,每一次璃華說到小卓子都會露出欣喜幸福的神情,他說小卓子溫柔、待他很好,可在吟歡眼中,那是無形的折磨,另一種形態的極致殘酷。

可能是受到的衝擊太大,小卓子甚至連是如何走回去的都不知道,他失神地回到家中,無視了未婚妻的訴苦與埋怨,獨自進了房間,躺在床上閉目深思。

他需要靜一靜,好好想一想,那些發生過的、還有即將發生的,他都要好好整理一番,這就像是穿衣扣扣,原以為扣得整齊,可事到如今才發現有一顆扣錯了位,這讓一切都亂了……

054

事情說明了,兩方人馬均是不同反應。

小卓子似乎是受了很大打擊,而耀翎則不再理會他們,一心查找璃華的下落。

耀翎想得很清楚,不能寄希望於卓老爺出來指證樓孝瑄,畢竟之前軟禁他的罪魁禍首是他的親弟,所謂家醜不可外揚,更何況是卓府那樣的大家,恐怕無論如何卓老爺都不會把臉皮撕破了與其對簿公堂。所以能幫璃華的只有他自己。

他明著暗著兩方面下手,卻發現璃華已經不在別莊之內,於是他又派人費了一番功夫偵查,花了大約七日時間,這才將璃華的所在定了位,只是具體的地點還沒找到,只曉得樓府的下人每隔一段日子便會送些食物及水袋去後山某處,行踪極為詭秘,擺明有鬼。

為了不打草驚蛇,耀翎不能多派人手,可後山又不是小地方,要尋一個藏人之處猶如大海撈針般困難,就在他為難之際,官府那邊忽然傳來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說卓老爺一紙訴狀把親弟、妻妾、連同親生兒子一起全告了!

耀翎聞訊詫異的同時也不忘追問卓老爺究竟告了他們什麽,只聽那回報的說,卓老爺告親弟貪圖錢財,為分家產而濫殺無辜軟禁自己,告家中兩房妻妾明爭暗鬥、不守婦道,告自己的兒子仗勢欺人、屢犯律例,人證物證,均由他一人提出……卓府中除了小卓子和幾個孫子輩外,無一倖免。

不過卓老爺也有分寸,他告了狀的同時向官府表明了自己心態,他希望親弟能收到懲戒、兒子們能得到教訓,至於妻妾,他決定休了她們!

這事震驚到的不只是耀翎,因為卓府錢多脈廣,消息一傳出去,許多人便爭先揣測卓老爺的用意,甚至還驚動了遠在皇城的幾位朝臣,他們是卓老爺的摯友,也都是不懂卓老爺在生命盡頭為何會有如此驚世駭人之舉。

但是卓老爺沒有在意他人​​的眼光,一意孤行,上了訴狀、寫了休書、另外書信一封回了皇城,無論任何人勸說都沒有用處。

耀翎不知他用意為何,但不可否認卓老爺這一狀幫了大忙,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派人搜了樓府別莊的整個後山,因為卓二爺的關係,樓孝瑄也被扣上了一個“幫兇”的罪名,如今怕是自顧不暇,也沒空來管後山怎麽樣。

耀翎立刻加派了人手,在後山展開了大規模的搜人行動,不出三日,璃華就被找到了,耀翎聞訊親自去接他,卻不料在去的路上遇上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你又來做什麽!?”耀翎嫌惡地看著來人。

“我聽爹說……你們有了璃華的消息。”小卓子幾日不見,顯得有些消瘦。

自從聽聞璃華對他感情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總覺得吃不下也睡不好,就好像心中突然破了個洞,無法填補,這時他的父親又忽然乾了那樣的“大事”,這令他更加不安,而那個掛名的未婚妻更是動不動就跑到他屋裡訴苦,說未來公公欺負她,那本來安寧的家再也找不到一處安息之地,這讓小卓子倍感壓抑,無從釋放。

今日,也不知道是什麽作祟,他出門走走便不知不覺來到了矜鴛樓,正巧趕上了璃華被找到的消息傳來,於是他沒有一絲猶豫,跟著就說要一起去接璃華,此時此刻,他沒有歪念,只是想看看那個孩子,似乎渴望著從那孩子平和的微笑中尋找一點安逸的氣息。

因為怕耽誤了時間,耀翎也沒有和小卓子抬槓,瞥了一眼後就無視了他的存在,隨便他跟著,兩人一前一後來到璃華被囚禁之地,卻愕然發現竟還有兩人在那密牢門口,耀翎認得這兩個屬下,卻不知他們聚在那邊所為何事,走上前去一看,這才發現了問題。

原來一找到璃華的所在,他們便興沖沖地派人回報,可留下的人再看才發現這密牢的鐵鎖已經被封死,無法打開,於是他們只能找來鐵鉗,如今兩名大漢正用力將鐵鎖截斷,好打開密牢放璃華出來。

“那個混蛋!”耀翎見狀惡狠狠地道。

而小卓子的視線則已經全數被密牢裡那抹身影給吸引了去。

璃華矮小,如今正蜷縮在密牢內的稻草上,更顯弱小,他背對著牢門,因此看不見表情。

小卓子觀察了片刻,突然衝上去,隔著柵欄喊道:“小狸、小狸!?”

“你喊什麽?”耀翎上去拉住他,讓他別妨礙人家開鎖。

但小卓子著急了,回頭道:“小狸有古怪,他為什麽不回頭看這裡一眼!?”說完,他繼續朝著裡面喊。

被他這麽一說,耀翎也覺得不對,正好此時鐵鎖被截斷,密牢的小門打開,小卓子不由分說地率先沖了進去,儘管牢內異味瀰漫,但此時此刻,他也顧不得那些,一把翻過璃華的身子,卻見他面色發青,滿頭冷汗,身子還不停抽搐。

“小狸,小狸!?”他喚了兩聲,但璃華似乎都聽不見,雙眼緊閉,動也不動。

密牢內地方有限,耀翎要他們先出來再說,於是小卓子抱出了璃華,將他放平在地,而後耀翎才能細細詳查。

耀翎對醫道略懂,看璃華的反應便猜想是中毒,可樓孝瑄把他關在這裡也沒有要加害的意思,為何他會中毒呢?

迷惑中,小卓子的眼睛不經意瞥到了他的右手,似乎是因為很久沒有梳洗,璃華的身上有許多垢處,右手也是髒髒的,可在小指下方的皮肉處隱約能見有兩個並排的小黑點。

“被蛇咬了!”小卓子幾乎可以確定,他抬起璃華的手,皺皺眉頭,隨後立刻橫抱起他就朝山下走,“我帶他找大夫去,不然就怕來不及了!”

這一次,耀翎沒有阻止他,因為他也害怕,不知道璃華被蛇咬了多久,也不知能不能被救回來!

055

醫館小卓子認得,他記得以前璃華受傷,耀翎請來的是一位姓白的大夫,說他們似乎看上去很熟,所以這次他也把璃華送到了白大夫那裡。

當他們一路疾跑至醫館時,白大夫被他們嚇了一跳,可見到小卓子手裡抱著的人,他立刻明白過來,連忙讓他們進屋放下璃華,然後便開始尋脈診斷。

白大夫把把璃華的脈象忽而皺起眉頭,這讓眾人均有不好的預感,可是他又什麽都沒有說,捋捋山羊胡,再看了看璃華手上的傷口,然後一針刺上去,擠出了兩滴血,只是那血色不是平常的血紅色,也不是中毒後的黑紅色,而是類似血液滴入水中的那種淡紅色,詭異至極。

白大夫命藥童另取一碗清水,然後將那血滴入水中,更奇怪的是血滴入水竟然不融,就保持著血滴的模樣,白大夫用針去攪也不見變化。

眾人看得膽戰心驚,白大夫卻已明了,“原來如此,璃華的運氣還算不錯……”

“白大夫,小狸怎麽樣了?”小卓子問。

白大夫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對藥童道:“小彤,用浴桶備涼水,最好再放些冰塊。”然後他才轉向耀翎與小卓子,“你們一個留下幫璃華清洗,另一個按我說的去準備藥材。”

耀翎與小卓子相覷一眼,耀翎說這裡他比較熟悉,所以去取藥,而小卓子就留下負責給璃華洗身,只是他不明白為何要用那冰水,雖說天氣炎熱,可用冰水給病人洗澡,這也太……

見小卓子一臉愁樣,白大夫似知曉他的心思一般說道:“毒侵入體,璃華如今體寒,但正因如此,蛇毒蔓延極慢才得保命,雖然冰水洗澡是不好,可為了救人,還是等待蛇毒除了再說。”

小卓子聽了半懂,皺皺眉頭反問道:“體寒是因為毒的關係,可蛇毒因此未取小狸性命……”似乎有些矛盾。

看了他一眼,白大夫解開璃華額頭的紗布,開始在他頭上施針,他一邊動作一邊道:“還有人在他體內下了另一種毒……不過我說是毒,也有人稱其為藥,能麻醉身體與精神,讓人上癮的藥。”

“什麽!?”

沒有理會小卓子的詫異,白大夫只是嘆了口氣,藥童也在此時將水和浴桶備齊,小卓子便在白大夫的指揮下,將璃華抱了進去,並且用浴巾開始為他擦洗身子,而白大夫也沒有停止施針,他讓璃華的上身臥在浴桶邊,繼續在其身上下針。

冰冷的浴水讓小卓子都不禁打了個寒顫,璃華也在入浴之時不禁呻吟了一聲,悠悠睜開了,似乎是有了一絲神誌,這讓小卓子一驚,而一旁的白大夫卻顯得十分平靜。

只見他撫了撫璃華的肩膀輕聲道:“沒事的,璃華,白大夫會救你的。”

“嗯。”璃華半夢半醒,小卓子見他張了張嘴,好不容易才斷斷續續憋出了一句話,“不想……我還……不想……死……”

小卓子聞言一愣,白大夫卻是了解似的拉住他的手,“我知道,放心,白大夫不會讓你死的。”

璃華似乎聽到了,又默默閉上了眼睛,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白大夫這才繼續施針,小卓子只能在一邊一面為璃華清洗,一面疑惑地看著他們,過了許久,直到白大夫施針完畢,他才起身換了個位置,拿起另一條浴巾,開始為璃華擦拭臉頰。

“老夫在這裡行醫快十年了,璃華這孩子乖巧討人喜歡……可惜遇人不淑,這才落到了今日這般田地啊!”

白大夫並不知道他們的關係,對與矜鴛樓的事也從不過問,他只是專心行醫,認真醫治,小官也好、平民也罷,在他眼中並無區別,對於璃華的事他也是知道的,當初璃華被救出來就是他奉命醫治的,因此對璃華的過去也是有所耳聞。

白大夫無意透露太多給小卓子知道,只是概括說璃華兒時被人騙身,家人就遺棄了他,後來為了生存又被騙成了人家的禁臠……

“挺慘的一段過去,不過璃華看得很開,除了偶爾的懊悔外也不偏激,認認真真過他的日子……哎,不過多虧了那段過去,他現在也不用更慘。”

“什麽意思?”

小卓子第一次聽說那些事,驚愕的同時倍感心酸,而白大夫卻突然這麽一說,就令他更不懂了。

“我說了,他體內除了蛇毒外還有一種……兩種毒互相牽制,可不是說抵消。”白大夫將浴巾一角沾沾水,細心為璃華擦拭著臉頰,“璃華以前做禁臠的時候也被下過類似的藥,所以體內有些抗性,所以如今不會像以前那樣戒得辛苦,只是會偶爾有幻覺出現,當然要完全痊癒是需要一定時候的……”

“可為什麽璃華會被下這種藥?我爹卻……”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白大夫不以為意,只是老實回答:​​“這藥麽大都是為了控制某人才用,璃華是倌,約莫是哪家主子想要留住控制他所以下藥,並不奇怪。”

小卓子想到了,於是後來就不再多語,他靜靜地用冰水為璃華洗身,他覺得璃華又瘦了,還有他背脊那時為自己受傷後留下的疤痕,沒有退下,如今又增加了幾道,不是鞭傷而是各種磨傷擦傷,手上腿上,淤青紫痕遍布,恐怕連璃華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弄上的。

一時間,他的手不由顫抖,動作更加輕柔,就彷佛他輕輕一碰璃華就會再次受傷似的,他擔心、擔憂、也開始害怕……

“璃華活不久……”

白大夫忽然出聲,這話令小卓子一怔,他抬起頭,那詫異中帶著惱怒的神色卻無法動搖白大夫的認知。

“老夫很久以前就和小老闆說過……璃華若在店裡繼續工作下去,他便活不久,那不是開玩笑,如今它正在實現。”

小卓子沒有回答,他也曾經聽聞,只是那時他根本沒有留意……

“璃華很堅強,可他的身體卻是最為脆弱的,他需要被人愛護和珍惜,但身不由己又在這一行……可惜,真的是可惜啦!”

聽著白大夫的話,可小卓子又似乎沒有聽見,他愣怔了片刻後,再次動起了浴巾為他清洗,表情平淡無奇,看不出一絲變化。

白大夫繼而歎了口氣也不再說話,他也沒對小卓子有任何要求,他只是個旁觀者,陳述著一切事實罷了。

056

當耀翎抓藥回來,璃華已經乾乾淨淨地躺在床上休息,不過面色不佳,中毒的跡像只是略有減輕。白大夫坐在床邊在璃華的傷口上抹藥,屋內已經不見了小卓子的身影。

耀翎沒有好奇小卓子的去向,就當從來沒有這個人似的,一心只聽從白大夫的意思找人煎藥備藥,然後又詢問了一些照顧璃華要注意的要點,當天夜裡,他就把璃華帶回了矜鴛樓。

璃華服了藥還是昏昏沈沈,夜裡夢囈幻覺不斷,盜汗抽筋也是常有,耀翎不放心,吟歡就主動提出願意徹夜看護他,只是他一直有個疑問,壓在心裡這次總算是問了出來。

“璃華究竟喜歡那個姓卓的什麽?就那種短短的相處,為什麽還能讓璃華陷得那麽深?”

耀翎被問得語塞,糾結再三,還是將婚約一事說給了吟歡知道。

這下可好,前一刻還對小卓子有所容忍的吟歡,下一刻立即變了臉色,但看著床上的璃華,他不好發作,只能暗自卻咬牙切齒,他心裡發誓:下次再見到那個混蛋,見一次、罵一次!

耀翎見狀笑笑,也不擔心吟歡會做得過分,再看一眼床上昏迷之人,如今他只希望璃華能快些好起來。

當晚,徹夜未眠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早早回了去的小卓子。

他理不清自己的思緒,總是覺得處於混亂之中,本來他想:璃華喜歡就喜歡吧,總之他對璃華是沒有二心,斷個乾淨也好,可是見到璃華後,這些統統成了廢話,如今只要一想到璃華被囚禁在那個密牢內的樣子,小卓子就覺得氣急胸悶。還有之後又聽白大夫說了那段過去的往事,小卓子非但不認為璃華骯髒,反而覺得他十分可貴,相較之下,小卓子覺得自己才更叫噁心──不過是被一個女人甩了,就變得六親不認,還以之為正途,不曾後悔!真的是太齷齪了,但可怕的是竟然沒有人出來指責,因為大家都是一樣,覺得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這不叫“自私自利”,而叫“大丈夫做大事不拘小節”……相反,璃華就是“自甘墮落、無恥下賤”,但他又做錯了什麽?他只是為了生存,想繼續活下去罷了。

顛倒了,統統顛倒了!

善惡輪迴,因果報應……一切的一切似乎在扭曲變形,究竟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小卓子無法辨別。

所以他逃了,逃離了璃華的身邊,逃回了自己的住處。

可是當他回到屋裡,見到那滿腹幽怨的未婚妻,他又後悔了……

只是這次,柳華玲沒能纏住他,因為卓老爺來看兒子了,柳華玲對這個未來的公公厭惡到了極點,一見他就躲,甚至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似乎早就預見了這些,卓老爺沒有生氣,而是將注意力完全留在了自己兒子的身上。

“他……怎麽樣了?”卓老爺見兒子回來後不發一語,便率先開口​​問。

小卓子怔了一怔,點了點頭應聲道:“中毒了,但大夫說能救。”

卓老爺臉色微沈,又問:“中毒?你確定他沒事?”

小卓子又點點頭,想了想後他反問道:“爹,你知道的,是不是?”

“什麽?”

“璃華的過去,還有……他喜歡我的事。”小卓子一邊說一邊看向卓老爺。

卓老爺微微瞇起眼,沒有回答,但是從他的神情中小卓子不難看出他的意思,卓老爺知道、也了解一切。

並無驚訝,小卓子只是感嘆:“是嗎……原來您都知道……”這就不難解釋父親為何會去找璃華的原因了。

深睇了兒子一眼,卓老爺說道:“那你呢?現在我比較關心……你是不是喜歡他?”

小卓子沈默了片刻後,抬起頭與卓老爺對視,“爹,我以前覺得您從來不曾了解我,可如今,我改了想法,我覺得您應該比任何人都了解我,所以……”

“你是說願意按照我的想法做?”卓老爺意外地挑起眉頭。

“……我以為您會說是為了您的那份遺產。”

“沒什麽不一樣,總之你就是願意按照我的話去做,討我歡心,希望能得到我的那份遺產是吧!”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小卓子苦笑,沒有反駁。髒了就是髒了,再意識到這是錯誤,小卓子卻無意去更改什麽,就如以前對璃華所說,他已經不相信有所為無償的情與愛,在他的世界裡,沒有什麽再能打動他,他的下半輩子需要的只是錢與權!

看著兒子的表情,卓老爺閉起了眼睛,緩緩開口道:“我這麽回答吧,若是你娶柳華玲,那麽你將能得到我為你準備的那份遺產,可若你要娶璃華,那麽那份遺產自然也就不必給你了。”

聞言,小卓子沒有意外,只是漠然地點頭,他明白父親的意思了。

卓老爺沒有在遺產的問題上多加說明,只是隨後又問了個問題:“你會納藍裳為妾嗎?”

小卓子愣了愣,回答地有些曖昧:“看情況再說吧……”

藍裳的意思已經在她的頻繁來信中表達了徹底,小卓子本能拒絕,可又因為她救了卓老爺而不好開口,而且報復的心理作祟,就算是知道了藍裳的本性,但小卓子卻不排斥與她保持曖昧,看著這個以前拋棄自己的女人反貼過來,小卓子的心情十分舒暢。至於納娶,不談什麽情愛,只要對自己有利,小卓子想以後再納藍裳也並無不可能。

大概是曉得兒子的心思,卓老爺什麽都沒有說,事實上,自從平安歸來後,除了告狀外,卓老爺對之前的那段日子隻字不提。

他老了,也快死了,這麽多年下來,他對人生的見解只有一個──命是自己的,事情當然該由自己去看清看透,別人說得再多也只是惘然。

057

小卓子的婚事定下了日子,這消息由璃華的舅舅帶到了矜鴛樓,大家都沒有意外,吟歡更是冷哼相對,而璃華由於還在昏迷中,所以也沒有任何反應。

耀翎根據璃華自己的意思,把他攢下的銀兩交給了他的舅舅,說好是三百兩,可不知為何兩人數了半天還是差了幾兩,但舅舅沒有在意,說這錢他能現補上,他只是希望璃華能盡快好起來,其他的也就不在乎了。

耀翎知道這舅舅是好心人,知恩圖報,但可惜他家那凶悍的婆娘卻總是看璃華不順眼,就算璃華為他們做再多的事,她也只是覺得璃華下賤,故意想要討好他們。於是他也沒為難他,承諾自己會照顧好璃華,但條件只得一個,那就是讓他把這筆嫁妝送給柳家的同時去告訴他們,這是最後一筆銀子,之後不會再有補貼了,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去。

舅舅想得與耀翎相差無幾,所以立刻答應了下來。他很早就這麽覺得了,你說璃華就算是欠了他柳家的養育之恩,可這幾年下來也夠還的了,何況如今他不但讓了夫婿,還陪了嫁妝,真的是夠了!

耀翎也是這個意思,看舅舅能了解,也就放心地託他去辦。

事後,他回屋去看璃華,吟歡依舊守在他的床邊,時不時給他擦汗掖被。

床上的璃華臉色依然蒼白,又瘦了不少讓他看起來更弱小了,白大夫給他驅毒後,立刻用藥散了他體內寒氣,可幾乎同時他內火也燒了起來,令他渾身發燙,氣息微弱。白大夫說這是一定要經歷的過程,只能用藥用針再控制那內火,隨後等體內的積毒完全散去,璃華這病才能算是痊癒的起步。璃華一直是隱忍的性子,就算是病了燒了也不會呻吟出聲,只是控制不了地加重呼吸,然後偶爾皺皺眉頭,所以在整個治療期間,他根本沒發出過一絲抱怨或痛苦,但這樣卻更令人覺得心酸。耀翎希望他快點清醒,但再回頭想想,可能這樣也不錯,毫無意識地在昏迷中度過心上人成親的日子,醒來後就不會有太多的真實感,也不會太傷心,雖然之前璃華一直表現坦然,提及婚事也絲毫沒有不快,但他終歸是個凡人,凡人見到心上人和別人成親,又哪會一點兒也不難過呢……越想越覺得有理,於是耀翎開始默默祈禱,希望在小卓子婚禮前,璃華不要醒來。

可是,大概璃華真的是不受老天眷顧,沒有熬到婚後他便清醒過來,而且神智也恢復了大半,白大夫說可能是之前有被下藥的經歷,他體內的抗藥性強了些,所以才比預料醒得更快。

璃華清醒後,看到熟悉的房間還有熟悉的人便知道自己被救出來了,其中經歷他沒有過問,總之現在是沒事了,之後他就立刻向耀翎打聽了卓家父子的情況。

見他這麽關心那對冷漠的父子,吟歡氣得半死,耀翎也覺得不值得,可他們還是把大致情況說給了他知道,畢竟璃華比誰都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默默地將事情聽完後,璃華躺著也沒多大的反應,回了一聲知道了,還說要找個日子把剩下的那幾兩銀子給舅舅送去,然後就沒了下文。

耀翎和吟歡都有些意外,後來才知道是璃華跟著卓老爺的那段日子,卓老爺與他說過小卓子的婚期,故而他一點也沒有吃驚。

“啊,對了,樓少爺……他怎麽樣了?”璃華終於又想起一個應該注意的問題。

耀翎以為他是記仇,便大大方方與他講,因為卓老爺的一狀,樓少爺作為從犯被抓了起來,本來他也沒鬧出人命,多賠點銀子就能了事,可耀翎恨他欺負璃華,便硬是要官府扣著他,施以懲戒!

“哦,那我想事後他大概不會來贖我了……那麽小老闆,等我身體好了,你能不能把我掛牌賣了?無論誰都好,只要能離小卓子遠點,我去哪裡都可以。”璃華這樣要求。

耀翎聞言一愣,反問:“怎麽?你恨他不要你嗎?為什麽要離他遠點?”

璃華聽了說了那麽多,覺得有些累了,他打了個哈欠,盡量想把話說完,“我答應……答應了卓老爺的……不能騙……騙人……”話還沒完,耀翎還沒聽懂,璃華又沈沈睡去了。雖然最後那話的含義沒有明白,但就著幾個詞耀翎便知道這事定又和卓家脫不了乾系,惱怒的同時他又恨自己做不了什麽,因為那是璃華喜歡的人,寧願自己不幸也要讓他幸福的人。

又過了十多天,就在小卓子的婚期五日前,璃華終於能下床走動了,只是不能走快,只能如初期學步的孩子一般一步一停,不然就會覺得頭暈。

璃華對自己能下床感到十分高興,這說明他離痊癒不遠,很快就能好起來了。

矜鴛樓的眾人當然是同樣替他高興,這時璃華想起小老闆提到自己病傷期間舅舅來探望過自己,又想到欠了舅舅的那幾兩銀子,於是又過了一日,他決定帶著自己藏著的那幾兩銀子給舅舅送去,也順便好讓他看到自己傷愈,令他安心些。

耀翎沒有不贊同,但想派人護送他去,可璃華拒絕了他的好意,說自己不會有事,便一人去了書舖。

璃華一人走得很慢,可路上行人也不會因為他行得慢而說什麽,於是他耐心地一步一步,好不容易走到了書舖門口,進了店裡卻發現舅舅今日不在,只有僱來的一個看店的書僮。

“老闆被人請去喝茶了,這位公子是……”

璃華沒讓他人知道自己和舅舅的關係,因為怕舅舅被別人看輕,所以這次他就問:“啊,我只是有事請教老闆……請問小哥,他大概什麽時候能回來?”

書僮皺皺眉頭回答:“這我也不好說,大概午後大概傍晚,不過老闆今日肯定是要來店裡的,他帳本還留在這裡……要不你那時再來一次看看?”

璃華想了想道:“我家離這裡較遠,能不能就在這裡等著老闆回來?”

書僮看他不似壞人,就應了下來,還熱情地為璃華倒了杯水,讓他坐在一邊的客席上等。

可是等著等著,午後已過,黃昏將至,到了書店都該關門的時辰,老闆還是沒有回來,書僮有些不好意思,上前和璃華說了幾句,大意是說他要關門了,老闆可能晚上會回店裡取帳本,不能再留他了。

璃華知道他的難處,也不為難他,可今日走得那麽辛苦就這麽離開也有些不太甘心,所以他便等店關了門就坐在店門前的臺階上等。

等啊等的,璃華都快睡著了,待到戌時時分,一抹熟悉的身影終於進入了璃華的視線,就在他振作起精神站起打算喊人的時候,他舅舅身後跟著的幾個人影卻令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就連笑容也瞬間僵在了嘴角邊。

058


今日事出突然,書鋪老闆原本好好在做自己的生意,卻忽然有人來到他鋪子裡送上書信一封,內容很簡單,是柳仕生請他喝茶。

老闆對這個妹夫不存好感,但因為每個月他都會給柳家送錢的緣故,柳仕生並未察覺,反倒是覺得這大舅子慷慨得很,所以即便再嫌棄前妻、再厭惡大兒子,他也從未對大舅子惡言相向過。

覺得這事有些蹊蹺,可老闆想拒絕卻又沒有辦法,於是他只能先放下店裡的事趕去赴約,結果到了約定的茶樓,這事果然沒有那麽簡單。茶樓裡不僅只有柳仕生一家,還有卓家父子。柳仕生一見到他便熱情迎了上來,千感萬謝地再向他介紹柳家未來的親家。

卓家父子見到書鋪老闆反應不一,小卓子最為驚訝,他倒是沒想到借屋子給自己的書鋪老闆竟會是柳家的親戚,而卓老爺則是眯了眯眼,嘴角帶上了一絲深奧的笑意。

老闆不喜歡柳家人,也同樣不想見到姓卓的,因為他們都愧對自己的外甥,可他又不能直言,因為璃華也表示過不想讓他們知道真相。

於是在半推半就下,老闆只能強壯歡笑與他們一起喝茶用膳,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因為婚期將近,女婿宴請舅老爺是習俗,說穿了也就是炫耀──看吧,我家有個有錢女婿!

老闆心裡窩火,可又不能表現出來,於是戌時剛過他便早早請辭,說是要回趟店裡,可誰知到柳家人竟不知好歹,硬要跟上說是要隨他回家讓女婿見舅母,老闆無奈只能讓他們隨行。

回到店鋪,店早就被書僮關了門,老闆想速戰速決,快些取了帳本請這些瘟神到家裡坐一坐就趕人,但想不到的是,在書鋪門口竟看到了自己的外甥。

他怎麽會在這裡?不該在店裡好好養病嗎!?

“你……璃、你……為什麽來這裡?”書鋪老闆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何況身後還跟著一群人,他該拆穿嗎?還是該隱瞞?

璃華愣了愣,很快便恢復過來,他知道舅舅很為難,於是沒有多看那些人一眼,立刻接著道:“啊,老闆,我……是小老闆,對,是小老闆要我送錢來的……給……”

說著,他便遞出了一直藏在懷裡的一個錢袋,旋即便仿佛見不得人似地低下了頭。這錢袋的銀子銅板是他出店打雜洗衣賺來的,不如那些整票,於是就放在了另一個袋裡,當初耀翎取錢的時候沒有注意也就不曾發現。

柳華玲和柳華琦這對姐弟一個十五、一個十三,對璃華又本來不熟,所以沒能認得這個兄長,可柳家夫婦就不同了,他們聽聲音,又見到人,就算是再陌生,柳仕生還是認出了這個大兒子,甚至連柳夫人都察覺了端倪,可這對夫婦也沒有露出馬腳,柳仕生對他視而不見,冷哼一聲便撇過頭去,柳夫人則一眼厲色地注視著璃華,似乎是在無聲警告他──別多嘴!

當然,他們不是真怕璃華會拆穿,畢竟那信物是璃華自己送出來的,怪不得別人,只是一向威脅慣了,如今對璃華的態度都幾乎成為了模式。

相較之下,卓家父子見到璃華後的反應親昵多了,卓老爺雖然沒出聲,但那張臉難得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小卓子更是欣喜地差點將璃華的名字脫口而出,只是最後他忍住了,因為理智告訴他,現在不是相認的時候。

書鋪老闆看著錢袋,又張了張嘴卻又不知該如何反應,而璃華的手就一直這麽伸著,也十分怪異……在一段異常尷尬的沈默後,璃華忽然收回手,抬起頭笑得有些僵硬道:“啊,對不起,我來的不是時候,那今日就先回去了,明、啊……後天,我再把錢送來,告辭。”

說完,他也不給人拒絕的機會,收著錢袋便一步一步往回走,一行人看著他各懷心思卻什麽也沒說,只有十三歲的柳華琦聽了剛才的話覺得奇怪,他皺皺眉頭想了想,鬼靈精地轉了轉眼珠子,隨後就詭笑地從一旁慢慢接近行動不便的璃華。

就在璃華即將走出大家的視線時,柳華琦一個箭步沖到了他的背後,冷不防朝他用力一推。

“……!”璃華突然就感到後方的力道,一腳沒有步穩,連帶著手裡的錢袋一下子便撲倒在地,模樣狼狽不說,錢袋裡的銅板碎銀子更是滾落一地。

柳家夫婦見狀都是一驚,柳夫人更是連忙扯過小兒子道:“琦兒,你做什麽!?別碰他知道嗎,他不幹淨!”

柳華琦根本不懂,以孩童稚嫩的言語道:“這人好奇怪,明明來還錢,後來又不給了,還走得那麽慢……是不是有病啊?”

“這和咱們沒關係,你別多事!”柳夫人訓誡著把孩子拉到自己身邊,對璃華怎麽樣也是不聞不問的。

小卓子在見到璃華被推倒的那一刻,心驚不止,雙手握拳都不由顫抖,只是礙於顏面不敢發作,而書鋪老闆更是看呆了,他等著柳仕生的反應,可除了對小兒子的說勸外,他對璃華沒有任何表情或是動作。

璃華趴在地上緩了緩神,這才慢慢爬起身,他一向是自己跌倒自己爬起,對於沒有人來攙扶也早就習慣了,所以沒什麽委屈或是難受。

站起來後,他拍拍沾了土灰的衣物,隨後就蹲下身趴在地上開始撿銅板和碎銀子,這是他好不容易攢來的,少了一文就不夠湊數了,於是在黑暗中,他只能獨自靠著月光與摸索撿錢。

沒有大呼小叫、沒有痛哭流涕、也沒有厲聲責怪,璃華一個人在月光下撿銅板的模樣讓小卓子覺得心裡難受,他想上去幫忙,可不知為何手腳竟僵直著難以動彈,甚至當璃華爬到他腳邊,拾起那枚落在他身邊的銅板時,他都無法反應。

“對不起……對不起……”

璃華一路撿拾,撿到柳家人的身邊時,換來的盡是不屑的冷哼與漠視,他只能卑微地點頭向他們道歉,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錯,可道歉後,他們的眼神才不會那麽尖銳犀利。

璃華這輩子最怕的大概就是這種眼神,尤其是越親近的人,他就越害怕從他們眼中見到這樣的目光,所以當他撿到小卓子身邊時,他甚至不敢抬頭看,只想著道歉然後快些離開。

就在這時,尷尬的氛圍忽然被一陣輪椅聲打破,幾乎所有人都向卓老爺的方向望去,只見他笑眯眯地來到璃華面前,然後攤開手,將自己撿拾的那些銅板碎銀交到璃華手裡。

“傻小子,來,給你,拿著。”他倒是一點兒也不介意別人知道他認得璃華,反而笑得十分和藹,隨後更是親切地拍拍璃華的肩膀,帶著笑意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其實你我挺有緣的不是?”

璃華撿完錢,這才站起來,沒有回答卓老爺的問題,而是向他道歉道謝,言語間絲毫沒讓人覺得他倆相識,倒好似做老爺認錯人一樣。

“我……我過幾日再來……再來,告辭。”文不對題的話語間有些匆忙,璃華不敢再耽擱,也不顧有沒有受傷,盡力加快了腳步,可還是費了好一會兒這才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他一走,柳仕生一家立刻恢復了之前熱絡的氣氛,繼續話題,好讓卓家父子別去想剛才那人。

如此明顯的轉換讓小卓子也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出來,卓老爺也沒有多話,但是面對如此場面,書鋪的老闆,璃華的舅舅,他忍不住了!

059


就在柳仕生的手搭上老闆的肩膀時,他忽然一個用力甩掉了他的友善,轉身望著眼前的一群人,仿佛是在看什麽怪物一般的眼神。

“你們這些人……不,你們這些畜生,不是人啊!”

柳仕生聞言一怔,柳夫人也不高興了,只聽她尖細的聲音刻薄又嘲諷地道:“舅老爺,你這是什麽話?玲兒出嫁在即,我們帶著女婿上門是給你面子,要說實在的,你不過就是相公前妻的哥哥罷了,也算不上和我們有什麽關係……”

之前有看在銀兩的份上,柳夫人對他也是忍讓再三,可天生的大小姐脾氣令她向來任性妄為,聽到說自己不好的話,她本能地就是反駁,而且之前這個大舅子已經說了要斷了給他們的家用補貼,這一點就更讓柳夫人有發作的理由了。

老闆聽了,氣得眼都紅了,指著柳仕生的鼻子就是一頓怒駡:“姓柳的,有些話我很早就想罵了,只是一直礙於妹妹和外甥的顏面所以才沒有說,可今日你實在是得寸進尺,太過分了!”

說著,他又指向柳夫人,“沒錯,我妹妹是比不過這個女人,沒她漂亮也、沒她的家世,你要納妾我無話好說,可我妹妹賢良淑德,生下璃兒也是乖巧懂事,就算是之前真錯了一步,可你這做父親卻一點兒餘地都不留給他,把他硬是逼上那條路,還奪了他喜愛的夫婿……他是妹妹唯一的兒子,你這麽做對得起妹妹的在天之靈嗎!?”

柳仕生聞言有些心虛,可見卓家父子在場,也不好暴露,只得咬咬唇移開視線道:“你說什麽……我、我不懂。”

“不懂?哈……可笑!”事情至此,老闆對他已經無話好說,於是他轉向小卓子,見對方一臉疑惑地望著自己,他不由怒火中燒。

“姓卓的,你也聽好了,不是璃兒想要什麽……是我看不過去才說這些,看看你未來岳丈,一個迂腐不堪的懦弱男人,你岳母,一隻只會耍小姐脾氣的母老虎,還有你的未婚妻,被人寵壞的小姑娘,實質與她母親一樣……一家子的廢物,他們貪圖你卓家的家財,聯合起來騙你呐!”

小卓子聞言,眉頭輕皺,他也知道柳家人想要從自己身上獲得什麽,可說起“騙”字,他就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就在他思索之際,柳夫人也按耐不住,朝著老闆一頓反譏,無意間將某些訊息透露了出來:“你居然感這麽說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東西……你妹妹根本是個愚蠢的婦人,還有你那個外甥,小時候就懂得勾引男人,長大了還不是一樣只會張開腿伺候男人……你們一家全是賤民,不可理喻!”

被她的話氣急了,老闆也顧不得什麽,直接脫口而出:“沒有璃兒在那裡賣身,你以為你們會有現在的生活!?愚蠢,我不屑於你們為伍,可璃兒求我,讓我把錢送來……你以為我真那麽好心每年都給你們這麽多錢!?”

“你……”柳夫人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她也感到有些詫異,想不到每次貼補家用的錢竟是……但沒有持續多久,她立刻又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道,“也難怪,他畢竟是相公的兒子,養育之恩大於天,貼補些家用算他還有良心。”

“養育之恩?你們有嗎?”老闆無法忍受他們的厚顏無恥,“璃兒懂事以來你們自問給過他什麽?小小年紀就被賣進樓府,被騙了身子,你這爹還落井下石……你以為是誰把他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還有剛才,剛才那又算什麽?柳華琦是你兒子,柳華璃就不是嗎!?”

隨著老闆的一句一句質問,某些答案自然浮出水面,柳家夫婦心中一驚,不由都擔心起卓家父子的情況,但老闆卻不在乎,這本是事實,無論再隱瞞也是不可改變的事。

可卓老爺似乎充耳不聞,表情與璃華離開後無異,而小卓子只是愣怔著發呆,也無任何追問或好奇。

這對父子的反應讓柳家夫婦稍微安了心,也令老闆徹底心寒失望了。

常常歎了口氣,老闆伸手一指道:“走吧,你們統統給我走,從今以為我不想再和你們有任何關係……但是,請卓少爺記住一點──你的妻位是璃兒讓出來的,她的三百兩嫁妝是璃兒拼命攢的,你可以不喜歡璃兒,但是卻沒有責問他隱瞞你的資格,畢竟他一心為你好,所以之後……你也別再與他有任何瓜葛了,他受不起。”

這便是老闆最後與他們說的話,之後柳家夫婦自知事情瞞不住了,便在卓家父子面前老實交代了一切,當然,中間加油添醋是免不了的,總之他們說了個大概,也同時貶低了璃華,褒揚了自家女兒。夫婦良心心裡犯毛,可實際也是不怕的,因為璃華是個小倌,被人睡過了不說更不能留下卓家的子嗣,於情於理,卓家都不會要這樣一個媳婦,相較之下自是柳華玲比較突出。

他們說了很多,可小卓子一直都是愣愣的,也不知道聽進了多少,倒是卓老爺全程都在仔細傾聽,還時不時與自己聽聞的真相作對比,得出結論──這對夫婦還真是很想把女兒嫁給自己的兒子,不過麽……

“親家的意思我明白了……”卓老爺瞥一眼身旁發愣的兒子,笑眯眯地回答,“不過我想小兒一時需要慢慢整理一些事,所以之後再給親家答覆可好?”

“啊,對對,是需要好好理一理的,別急別急,慢慢來、慢慢來就好……”柳仕生聽見卓老爺對自己的稱呼並未改變,就知道這事有轉機,立刻識相地帶著妻兒離去,心中大石頭下了一半。待他們走後,卓老爺也讓高洛與江尉洋明日去將柳家的事細細詳查,好給兒子一個交代,口說無憑,他知道兒子最相信的是什麽。就在他自己也將離開回屋時,出人意料的,小卓子居然開口問道:“爹,你什麽都知道?”

卓老爺笑了笑,點點頭回答:“是啊,我什麽都知道。”

“那為何……”

“為何不告訴你?”卓老爺問。

見兒子難得誠實地點點頭,卓老爺又笑了,“你傻了嗎?為人父母,有哪個願意看兒子娶個不能傳宗接代的男人?何況還是個倌兒?”

“你也看不起他?”

不知不覺用了“也”字,小卓子的語氣無形中有了一些責怪與怨恨。

“很難‘看得起’,不是嗎?”卓老爺不怒反笑,再想想那個傻小子的模樣,不由笑得更歡。

確實很難,所以更加可貴!

“總之我還是那個意思,要錢?要人?還是要你的良心……自己看著辦吧!”說完,卓老爺也不給兒子挽留自己的機會,徑直推著輪椅走了出去。

小卓子被獨自留下,一瞬間心竟亂了……

060


非常……奇怪的感覺……

小卓子躺在床上,一手不由捂住心口,臉上盡是不解。

今天的場景似曾相識,他想了好久才發現這和之前藍裳嫁人那會兒很像,藍裳隱瞞著出嫁的消息,而小卓子也是在婚禮的幾日前才從旁人口中得知的消息,只是那時候他心中滿是火氣,而如今卻是滿腹疑問。

小卓子不傻,只是“不在意”,不在意婚約,不在意成婚的物件,不在意婚禮……他的心中,這場婚禮本身就是一個籌碼,押對了財源滾滾,押錯了滿盤皆輸,他一直是這麽認為。

這個計畫從卓家姨娘要把他送到邊境來時便已成形,來到這個小鎮後,小卓子更是按照計畫行事,婚禮得不得了,若硬是要說其中存在某個變數,那就是“璃華”。

起初他唯唯諾諾的樣子令他雀屏中選,陰差陽錯與小卓子拜了天地,那時的璃華只是一枚棋子,但是隨著事情的深入,小卓子感到璃華的好,心中不由對他起了一絲漣漪。

璃華身上有著某些小卓子嚮往卻永遠得不到的東西,又或者該說小卓子通過與璃華的相處,做了一場美夢,夢中有溫馨和睦的家庭,一切都是那麽平淡如水,正如同璃華給小卓子的感覺那般與世無爭。

可那些應該都是夢才對,小卓子心裡一直那麽認為──璃華是矜鴛樓的小倌,對自己好只因為自己是客,直到後來別人告訴他,璃華喜歡他,小卓子的想法才改了改,璃華對他好,一半因為客一半因為喜歡……但是現在,他該怎麽想?

思及至此,小卓子不由想起璃華談論自己婚約者時的表情,也同時想起了那些話語。

璃華非常喜歡那位婚約者──小卓子敢肯定,他談起退婚時的無奈表情至今都歷歷在目,只是小卓子不曾去想那個婚約者是什麽模樣,他猜測不過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兒罷了。可現在想來,真的是一切都錯了!

柳家不算有名,可為何璃華一下便能說出柳仕生的姓名?

之前明明找不到屋子,可為何與璃華一說後便馬上找到了?

璃華那麽喜歡他的婚約者,可為何聽了自己的婚約後,就不再提及那事?

自己與柳華玲訂婚的同時,璃華說他退掉了婚約;對自己有求必應,萬事都是那麽順從的璃華……為何之前,自己竟能將這些巧合視而不見?還將璃華對自己的好理所當然地歸結為他們是──朋友?

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是。

璃華明裡視他為友人,暗中待他如情人,這就是璃華“情有獨鍾”的方式。

他一直在小卓子的視線裡笑,背地裡為他分憂解難,事事以他為先,正如他自己所承諾的──他會做小卓子的朋友,一次越距都沒有。

想到這裡,疑惑慢慢解開了,可取而代之的卻是另一種不忍。

璃華是用什麽心情看待婚約者與妹妹的婚禮?又是以什麽心情去賺取那筆嫁妝錢?

他是割捨不下?還是……從來不曾割捨?

當晚,夜色撩人之際,沒有驚動屋內任何人,小卓子一人再次離開了自己的房間閃了出去。他沒有去別處,而是直奔花街的矜鴛樓,這個時候正是生意極盛之時,因此在樓裡見到小卓子也沒人會覺得意外,就當他是來尋歡作樂的。

耀翎不曉得他已經知道真相的事,小卓子也沒做說明,只是說今日想來看看璃華的情況。

雖然是有些不願意,可耀翎也明白璃華嘴上不說,心裡卻真是非常惦念小卓子,就當他良心發現吧,耀翎這麽寬慰自己,就放他去了璃華屋裡。

當走進房裡時,璃華已經換了衣裳躺在床上休息,不過沒有睡著,只是躺著幹瞪床梁罷了。

見到小卓子來了,璃華驚叫著起身,差點從床上摔下來,小卓子看得膽戰心驚,及時上前攙住了他,兩人動作曖昧,一時間四目相對,彼此都有些愕然。

過了一會兒,璃華才忽然從中驚醒,連忙抽回手,坐在床上笑著說自己笨,還不停地向小卓子道歉,儘管他一點錯都沒有。

同樣的笑容、同樣的言語,可如今落在小卓子眼裡的卻不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它們變得深刻、變得渾然……

“小狸,你……沒事吧?我是、我是來看看你……”小卓子斷斷續續,硬是憋出了這個理由。

相較於他的含蓄,璃華則坦然得多,他聞言先是愣了愣,隨即又笑了起來,和小卓子印象中一樣溫馨淡然的笑容。

“我很好的,沒事沒事,大夫說再過些日子就能痊癒了,你別擔心。”璃華很開心,因為小卓子還是有想到自己,他很滿足了。只是不待小卓子往下問,璃華又忽然正經起模樣對他道:“不過小卓子……你快成親了,往這裡跑不太好,被人看見了,閒言閒語很煩的,你也不想給人落下話柄不是?所以日後還是別來了。”小卓子聞言頓了頓,脫口而出便問:“你不想見我?”

璃華沒這意思,被問了也是有些傻眼,想了一想之後,他才反問:“你念我想不想做什麽,現在是你的事比較重要吧!”

雖然不懂那些什麽大道理的,但璃華從小卓子和卓老爺那裡也或多或少能知道一點東西,比如這婚禮,璃華知道無論小卓子喜不喜歡,他都是要成的,因為事關成家和子嗣,總之這婚禮就是小卓子能否成事的關鍵。

“沒關係,我又不是愛纏人的小孩子,而且就算不見面我們也是朋友嘛!這改不了的。”璃華邊說邊點頭,“所以即便以後見不到了也沒事的。”

“見不到?”小卓子低喃,“為什麽見不到了?”

“因為婚後小卓子會回去吧?”璃華奇怪地反問,“然後,大概我也會離開這裡……所以我想應該見不到吧!”

“離開?你要走!?”這事聞所未聞,小卓子難免詫異,璃華不疑有他,繼續回答:“對啊,等我病好了就會被掛牌買賣,客人覺得順心就會把我買去……”

“你是說你要被人……”話到這裡,小卓子忽然沒有了聲音,璃華以為是他又在生自己皮肉生意的氣,一時也不想找罵,只能低下頭去預設,而小卓子心裡所想卻又是一回事了。

他起先不懂璃華為什麽會忽然提出被人買賣這事,畢竟之前也沒聽說,可想到婚約之事,再想想他的性格脾氣,小卓子幾乎是瞬間一路想到了底──璃華不是突然的決定,只是不能再見他,而這個餿主意一定是出自家父親之口。

小卓子看著璃華不由握拳的手,那上面又多了幾道傷口於痕,白色的裡衣胸口微微敞開,從他的角度看也能撇到裡頭包裹著的肉體上隱約的傷痕,還有額頭上那道淡去的疤痕,被髮絲掩蓋卻依然存在……看著這些,小卓子忽然意識到,在這場被他忽視的婚禮中,有一個人被傷害得徹底,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他都應該很痛吧,可他什麽都沒說,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給他看過。

“疼嗎?”輕輕伸出手去,小卓子難掩心中的憐愛,撫摸著璃華額際的疤痕,“一定……很疼吧……”

小卓子與藍裳炙熱的愛戀猶如乾柴烈火,可那個女人的行為猶如冰雨瞬間熄滅了火勢,所以來得快、去得也快,但璃華不同,他從來不曾刻意給小卓子留下什麽,就如一個默默種花的園丁,當小卓子回過神來,他可能已經遠去,但他種下的那些花朵已經將小卓子圍在了中心。

小卓子的屋子是璃華幫著借下的,卓家夫人的位置是璃華讓出來的,那女子的嫁妝是璃華攢下來的,卓家老爺的命是璃華護下的,甚至可能連未來的卓府當家之位……

內疚?喜愛?心疼?憐惜?對璃華是什麽感情,小卓子一時也弄不清了。

璃華沒他想得那麽多,只是見他露出了難言的神情,心裡有些疑問,但表面上他依然笑了起來,“小卓子,你記性不好,不是說了我沒痛感的嗎,所以不疼,一點兒也不疼。”

061


單純的回答,坦然的笑容此刻猶如利劍刺入了小卓子的胸口,心中被劃開的傷口揪心犯疼卻流不出一滴血來,只因這人太過體貼,太過溫柔了。

“騙人……”小卓子露出苦笑,沈下身子坐到璃華身邊,“小狸,給我說說其他事吧。”

“其他事?”

“比如……你的婚約者,他哪裡讓你喜歡?”不是故意要璃華傷心,只是小卓子怎麽也不明白,究竟璃華是看上了自己的什麽,才甘願犧牲於此。

璃華被問住,暗中瞥了小卓子幾眼,倒沒有傷心或悲憤,只是他沒想過這個問題,如今被問到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璃華的世界一直非常簡單,對討厭的人忽視,對不喜歡的人平常對待,對喜歡的人就要盡力讓他們好,而評判的標準只是璃華與人相處後的感覺罷了,沒家世之分。

“嗯,開始是我娘總跟我說那人很好,於是他就成了我的憧憬,後來見到了,他待我也真的很好,人好看,脾氣也好……而且,他還能做許多我想做卻做不了的事,我覺得他很了不起,所以就喜歡上了。”璃華一邊回想著一邊說。

可能他口中的喜歡不比其他人轟轟烈烈的愛,但是他願意付出的代價卻比那些人更為真實可靠。

小卓子聞言不禁失笑,他待他很好嗎?他脾氣很好嗎?從來沒有人這麽說過。“那你……告訴他了嗎?你喜歡他的事……”“說過了。”璃華點頭,言辭間有些興奮欣喜,他有對小卓子說過喜歡,“他也喜歡我,說我們是朋友來著。”

真是傻瓜,他明不明白自己的那句“朋友”是推託之詞?小卓子自嘲道。

“朋友……所以你滿足了?”

璃華帶著燦爛的笑容拼命點頭。

“沒有不滿?他要和別人成親,你也不嫉妒?”

“嫉妒說不上,起先是有一些不舒服,不過想通就好了。”何況小卓子很早就親口說了不會喜歡他的,快快斷了他的念,短痛很快就過去的,不過現在他忽然又提及倒是讓璃華有了一絲那時的怨念,心口酸酸的,有些不是滋味兒,於是他很快用笑容遮掩道:“哎呀,不說這些,都過去的事了……小卓子,你來看我,我很開心,不過時間不早了,你留下過夜要付錢的,還是快些回去吧。”

小卓子看了看外頭,應該是快二更了,真的不早了。理智的決斷是應該快點離開不落下話柄,回去收拾收拾心情然後就當什麽都不知道,過幾日與柳華玲成親,隨後繼承父業,而璃華就當做從未遇過,以後也不會有交集,應該是這樣的沒錯……但是感情卻眷戀了這一切,讓小卓子不忍放開。

璃華令小卓子發現了一些事,還有一個他也不曾發覺的自己……

包括小卓子自己在內,所有人都覺得經歷了藍裳的背叛後,小卓子變了,他由性情中人變為了理智中人,開始不擇一切手段為權為利,但現在他才發現原來大家都錯了。小卓子一直都是那個小卓子,從來沒有改變,理智的一面只是他自我放逐的結果,而至於放逐的原因不是對藍裳的恨意,而是對自己的不恥。藍裳出嫁那一年,小卓子怨恨滿腹,無法做到以前的海誓山盟,更無法由心為她祝福,嫉妒仇恨蒙蔽了他的心眼,可另一方面,極度重視感情的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了厭惡──他的愛不是那樣無私縱容,他無法去愛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所以他恨藍裳的同時也恨上了虛偽的自己,然後他就再也不信感情,再也不談什麽愛情,只因認為沒有人會擁有那樣純然的愛。

老天爺最是喜愛捉弄人,一份曾經相信如今卻難以承認的感情再次展現在他的面前,只是這一次主角換了位置,他依舊不是付出者,而是一個被隱瞞著的接受者。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站出來指責那個人的資格,正如璃華舅舅所說的那樣,他真的是一心為了他……

小卓子想所謂男人的自私自利真的是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撇去那些多餘的情感,他現下心中湧起的還有一份驕傲與自足。

有人願意為他竭盡所能,傾盡一切,不求回報,只想他好,一個男人能被如此相待,這輩子也該滿足了。

只是以後……他該怎麽做,該怎麽說呢?

深睇璃華一眼,看見他傻傻呆呆的無辜模樣,小卓子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思索了一番後,他揚起笑意問:“璃華,你喜歡我嗎?”

璃華眨眨眼,順口就道:“喜歡呀。”

“會一直喜歡?就算、就算我騙你、花心、賴皮、嗜賭……你依然喜歡?”

璃華覺得這問很奇怪,似乎不該是問他的,“只要你別做傷天害理的事,我想我應該不會變,我們是好朋友啊,幫你改正就好了。”

對啊,他們是很好的“好朋友”嘛!

小卓子笑得更加詭異,然後執起璃華的手,半真半假地直言不諱道:“那好,小狸,我和你說件事。”

“什麽?”璃華還是不明所以地歪著頭問。

“我想我喜歡,不對……我愛上你了,就在剛才,所以請你負起責任來吧!”

“……欸!?”

062


璃華大吃一驚,原先的推辭也不知去了哪裡,只是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小卓子,不是接受了,而是完全不能接受。

但小卓子還是一副無事人的表情,笑得那個叫燦爛啊!

直到吟歡進屋,打斷了他們,璃華才確認,小卓子不是真喜歡上自己,而是……

“其實仔細看,吟歡你也不錯,長得好,雖然沒小狸那樣的性子,但是……要不要也考慮一下,做我的男妾?”

“你去……”

不待吟歡一個巴掌過來,小卓子便主動湊到吟歡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麽,吟歡的手一頓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由陰沈漸漸轉變為狐疑,最後停留在疑慮上。

“要那麽做……你確定?”吟歡放下手反問。

小卓子笑著點點頭。

然後只見吟歡看看璃華,再看看小卓子,定了定神後,那副陰沈的模樣立即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陪笑的歡顏,就如同以往陪客時那樣。

“啊呀呀,卓公子就是卓公子,走走走,到我房裡去,吟歡陪你‘好好’聊一聊……”說完,只見吟歡一手強拽起小卓子就往自己房間走。

小卓子也沒有反抗,自始至終一副笑容掛著,也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璃華愣怔著,直到他們全都走光了,他才慢慢平復下剛才的事──小卓子,他不會是……瘋了吧?

於是這日整夜璃華都沒能睡好,一心為小卓子擔心,直到翌日清晨,他一大早便起了床,直奔向吟歡的房間,打算去問可又擔心小卓子沒有回去,所以璃華乾脆坐在吟歡的房門外等。好在吟歡今日也不是起得很晚,不一會兒他的房門就被打開,當見到璃華坐在門口時,吟歡很不給面子地嗤笑出聲。

璃華也不知道為什麽看見他的笑容要覺得心虛,不禁羞紅了臉,斷斷續續地問道:“吟歡……小,嗯,我是說卓少爺,他、他……”

“他”不出個所以然來,那模樣吟歡實在覺得好笑,可為了避免露出馬腳,他還是表現得與平常無異。

“咳咳,如果你要問姓卓的,那我可以和你說,他真不是什麽好東西……昨夜裡喝得酩酊大醉,還跟我說什麽柳家小姐怎麽怎麽不好,盡是抱怨,我看他是新婚不順,所以自暴自棄跑來買醉的。”

“哦,原來如此。”璃華沒有感到失落,反而是有些放心,不論小卓子真是來看他或者主要目的是買醉,這些並不重要,他也不在乎,叫他真正害怕的便是那句── 喜歡。因為喜歡小卓子,所以璃華害怕小卓子不喜歡自己,可極端的自卑令他更害怕小卓子喜歡自己。璃華自知身上有太多不被喜歡的理由,覺得自己根本就是一個沒有優點的笨蛋,就算一日小卓子說出厭惡他的話,他依舊能平靜地接受並且開導安慰自己,可若是小卓子說了喜歡,璃華絕對會憂慮到底──他為什麽喜歡自己?他是不是要自己幫什麽忙?別有用心的話為什麽不說出來?其實不用說喜歡他也會幫忙的……

總之,他就是絕對不會相信小卓子“喜歡”自己,寧願相信他是要利用他達到什麽目的,而這樣的虛偽的小卓子是他不想見到的。

如今聽吟歡這麽一說,他是放心了自己,可旋即又開始為小卓子擔憂起來。

他和妹妹相處不好嗎?可那晚見他們還是很好啊,是不是因為自己……

吟歡好似看出他的憂慮,想了想便道:“其實你不用為那個傻瓜擔心,我看他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大概不知道,昨晚他喝完酒就離開了矜鴛樓,還順帶著向樓裡所有的小倌求了婚,然後就跑別家妓院去了……”

璃華聞言又是一愣,憂慮的表情絲毫沒有緩解,反而更甚,完全將之前小卓子說過的那番話給忘了。

他一心只是念道:小卓子,該不是真的瘋了吧?

……

瘋了,瘋得十分徹底!

不過兩三日的時間,邊境小鎮及暨陽城裡的百姓幾乎人人都知道了這個相貌英俊,舉止瀟灑的貴公子,人們只知道他姓卓,所以都喚他卓少爺。

一時間,他憑藉著出眾的外表,優雅的談吐以及傲人的家世,成為了城鎮內所有姑娘的心上人,媒婆為此幾乎跑斷了腿,因為他對所有中意的人都留下了一句話──若是願意,要不要考慮嫁給我?其中也包括了藍裳。

不論為妻為妾,只要能嫁給他就行!姑娘們抱著這樣的想法,於是,邊境的城鎮“亂”了!

柳華玲知道自己未婚夫的所作所為,當天就回家向父母哭訴,可父親不為所動,說女婿多才多金,納妾實屬常事,而母親則將她拉進屋好好說教了一番,教導女兒男人納妾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把握住他的心,如何保住當家主母的位置……可柳華玲生來就是父母寵大的,她從來不曾想到會嫁給一個妻妾成群的男子,在她心中,她的丈夫只能有他一個,所以父母之言完全沒有被聽進去。

到了婚禮當日,觀禮的客人中多了不少女賓,藍裳也在其內,她們的目的當然不是觀禮那麽簡單,而是來見見未來的“敵手”。

只是所有人都料想不到,柳華玲婚禮當日就給了未來夫婿一悶棍,在拜堂之前,她氣勢洶洶地扯下紅蓋頭,一張豔麗的臉龐卻帶著駭人的表情。

“我要你發誓,娶我之後就不能納妾!”她以為自己是什麽天姿國色的絕代佳人嗎?居然對丈夫如此“苛刻”──幾乎所有女賓均為其不恥!

上位的卓老爺挑挑眉頭,柳家夫婦則是徹底黑了臉。

小卓子聞言不怒反笑,無辜地聳聳肩攤攤手,反問道:“你覺得自己有得到我這個承諾的價值嗎?”

如此不給面子的問題讓在場的女賓們笑了起來,而柳華玲則憤怒地給了他一個巴掌,然後就沒小卓子的事了,因為──藍裳和柳華玲打起來了!

不知是不能忍受還是存心站出來給他看,總之婚禮衍變成了兩個女人的混戰,而小卓子則帶著無辜的笑容始終站在一邊,這樣的場面令一半女賓寒了心。

後來,有旁人好心將她們分開,小卓子對她倆還是沒有一點表示,直到卓老爺子適時站了出來,並清楚地宣佈了一件事:他死後,小兒子不是他遺產的繼承者。

這個消息又讓另一半女賓失望了,於是幾乎在場所有人都是失落而歸,不過只是“幾乎”。

觀禮的人中還有一個矮小的身影被忽略,他站得好遠,甚至連大門都不曾步入,他只是在門口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不過因為人多也沒人顧及他。

璃華本來不打算來的,可是這些日子他聽聞小卓子的所作所為實在是有些擔心,所以就好心來看看,不過想不到婚禮就這樣混亂地結束了,這下璃華慌了,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小卓子。

他知道小卓子最想要的就是卓老爺的遺產,為此他都準備了好久,而且璃華相信小卓子有那樣的才能,只是如今……哎,卓老爺也真奇怪,喜好女色不是男人的天性嘛,多娶一兩個多子多孫,也沒什麽不好的,而且小卓子問了也不一定真的會娶啊!

063


“問了也不一定真的會娶啊!”回到屋裡,小卓子一臉幽怨,辯解似地向父親道。

可卓老爺何許人也,看見今日婚禮泡湯的同時他就知道這個小兒子在玩花樣,魚和熊掌都想兼得?行啊,有本事就試試看!

“哼,小子,你少來糊弄我這老頭子,別人不知道,我還看不出來嗎?你啊,已經決定了要璃華那個小倌是不是?”

小卓子聳聳肩,不承認也不否認。

卓老爺又是一聲冷哼,“決定就決定了,還要來唬我,想讓我把遺產留給你們揮霍?那可不成,你們倆又生不出孩子……”

既然被拆穿了,小卓子也沒有繼續隱瞞父親的打算,反正他只是碰碰運氣,不行,就算了。

“我對子嗣本來就沒有執著,要不是為了您的產業,我連婚都不想成。不過麽……現在我改變主意了。”只要一想到璃華方才在角落裡忐忑敬畏的模樣,小卓子不由又是一陣好笑。

他以為站在那種地方就沒人會注意到嗎?好吧,以前確實不會有人注意,不過現在……其實他也很顯眼。

“小狸是個好孩子,我對他一直在意,可是從來沒有用過心,所以當我知道他默默為我做了那麽多事後,我真的十分感激。”小卓子正色對父親道。

卓老爺子抬起頭看著兒子問:“感激不是愛情……如果只是這樣,你可以給他一筆錢作為報答,沒有必要娶他。”

可能這樣去衡量璃華的感情很不公平,但這卻是最實在的做法,因為璃華需要錢,需要走出那個地方,需要重新生活的開始。

小卓子聞言沈默了片刻,半晌後才緩緩開口問道:“爹,你有沒有經歷過最最平凡的那種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求富貴榮華,只求溫馨安逸……”

他的話令卓老爺恍然如夢,幼時的一幕幕仿佛在眼前重現:那時卓家沒有如此富貴,他與兄弟們都還是依偎在爹娘懷裡的孩子,那些日子平淡如水,卻比如今溫馨感懷,一家人每年過年都聚在一起守歲……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卓老爺幾乎以為那些都是前世了。

“我很嚮往,若是當年藍裳願意和我走,那麽過得便是這樣的日子。”小卓子自顧自說,忽而像是想到什麽似的,他揚眉笑了起來。這笑容也令卓老爺怔了怔,他有多久沒見到兒子這樣的笑容了?

“其實這些年來,願望一直沒變,只是覺得找不到那樣會心甘情願陪著自己人……但現在,我找到了。”“因為他願意陪你所以才選擇他?你這感情也太……”

“不是愛嗎?爹爹和姨娘們,還有我娘,那個叫愛?還是我對藍裳的那種?那些嘴上說說,行動卻又相反的才叫愛嗎?”小卓子奇怪地問。

卓老爺沈默了,他無法回答。

“我承認,或許如今我對小狸的感情不如他對我那般深刻,因為我對他的瞭解僅僅限於表面,但之後我會去探究去尋找……我相信他值得讓我去喜愛、去珍惜。”這是小卓子整理了好久才得出的答案,雖然他依舊不懂璃華究竟喜歡他哪裡,但只有一點他明白──璃華非常珍視他,願意為他付出一切,無論他是什麽身份。

璃華用自己的行動說明了一切,而他卻幾乎錯過了這個可愛的“未婚妻”,這想想就令人後怕。當然,小卓子也曾不由自主地問過自己, “卓家的遺產”和“璃華”之間的取捨,這樣真的對嗎?但這時,腦海中浮現的不是夢中奢華的生活,而是璃華的愁容與淚水……說來也奇怪,小卓子對璃華的愁容印象淺薄,也根本沒見他哭過,但是腦中浮現的虛幻畫面還是讓他心酸,使他不忍。若那是真實的選擇,那麽他願意蹲在小狸的面前,為他擦乾眼淚,告訴他不要哭,他會選擇和他一起──於是,答案就此揭曉。

“大概會後悔,大概也會覺得辛苦……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現在我的選擇是小狸,絕不更改。”

未來如何誰也不知道,但小卓子只是希望父親明白自己的決心,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也並非意氣用事,而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才有了如今的答案。

父子兩人對視了一陣,卓老爺最終含笑著低下了頭,他倚靠在輪椅上笑著搖搖頭道:“小子,我還把你視作一個只會躲在卓府庇佑下的小鬼,但看來是我錯了……罷了罷了,隨你吧……”這是父親的妥協,小卓子知道,於是他笑了笑,恭敬地作揖回答:“多謝爹爹成全!”

……這事過後五日,卓老爺走了,不是蓄意謀害,而是真的到了時候。去世前,他留了幾封信,小卓子都給送了出去,事到如今,卓府最終歸何人所用他已經不在意了。

按照卓老爺自己的要求,他的屍體被火化,骨灰沒有送回卓府而是撒到了江河之內,他說累了一輩子,想在死後好好看看這山這水。

卓老爺死得很突然,沒設靈堂,也無其他親人送葬,小卓子雇了一些人就操辦了後事,算是極為簡樸。就在送撒骨灰的那一天,璃華來到了小卓子的家裡,他是從舅舅口中聽說了這個消息,念著之前卓老爺對他不錯的恩情,他想來上柱香就走。

小卓子見到璃華有些意外,不過在這種時候見到他,心中又頓時充滿了一股暖意。死的人畢竟是自己的父親,就算再無情,這血緣卻是難斷的羈絆,小卓子不可能不傷心,而璃華的出現就猶如最好的良藥,將他治癒,讓他由心感到溫柔。

“小、小卓子……你節哀順變……還有以後的事,也別急,慢慢來……都會好起來的。”璃華傻傻的,全然不知人家的心意,反倒是覺得小卓子一下失去了新娘、財產、還有父親,肯定傷心得不得了,而他不能給他什麽實質的東西,但基本的安慰總能給吧!

“嗯……我們是朋友,你有什麽困難就和我說,我會幫忙的。”璃華低著頭搓著手道,“啊,可能和我扯上關係是不太好,但你可以找別人來和我說的。”他這模樣是在害羞嗎?小卓子不禁覺得好笑。

“你不把自己賣出去了嗎?”小卓子忽然問。璃華一怔,安靜了一會兒才笑著回道:“賣是要賣的,不過現在不是旺季,大概等到秋天吧……你別多心,我不會賴著你的,就是擔心你。”

是啊,就會擔心他,就不擔心自己,小卓子無奈地搖搖頭,心裡卻是抑制不住的滿足。如果自己至今不知道真相,那他會怎麽樣?再去賣身湊錢,然後送給自己做“盤纏”嗎!?想到這些可能,小卓子打了個冷戰,不過表面上他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小不忍則亂大謀,要讓璃華乖乖跟他走,如今……還差些火候,所以還是等等吧!

064


“多謝你的好意……只是,哎……”

小卓子一臉絕望的模樣,看得璃華膽戰心驚,就怕他一時想不開,去做一些無法挽回的事。

“小卓子,別這樣,你很行的,就算沒有卓老爺的遺產,你也一定能幹番大事……”

璃華具體又說了什麽安慰的話小卓子沒有聽清,只是被那句“你很行的”給戳中要害。

這小家夥真的是在倌館做生意的麽?他明不明白這句話很要男人的命啊?還是……他認為自己不會對他有情欲!?真是可愛……

“呃,小卓子,你在幹什麽?”為什麽要用手環住他,還把頭靠在他肩上?他們身高有差距,這樣不會很累嗎?

“小狸。”把頭埋在璃華的肩上,小卓子的哀怨口吻與偷腥表情完全成了反比,“我爹不在了,什麽也不留給我……大家也因為我沒錢,都離我而去,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璃華完全沒有質疑他話語的可信度,一來是他舅舅沒有告訴他小卓子他們知道了真相,二來是以前他也見過一夜之間人財兩空的大商人去矜鴛樓買醉,他們的模樣比起小卓子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在他眼裡,小卓子就是因為這事而傷心萬分,一點也不奇怪。

只是聽了小卓子的抱怨,璃華也開始有些惱自己,因為他什麽也幫不上,什麽也……

“對了,小卓子,要不要住到我那裡去?”璃華想幫忙,可想到的辦法卻很單一,畢竟他識人不多,人脈不廣,“你可以和我一起吃住,我不收你銀子,這樣你可以剩下這裡的租金和夥食費……之後就算我被買走了,我會和小老闆商量,你應該還是能留下的……啊,不過我想那時你應該已經湊夠離開的……”

“好呀,我今日就住過去!”不待璃華後話,小卓子立刻就答應下來。

璃華聞言一愣,忽然覺得有些不對。“……是不是太快了?江尉洋還有……”

“高洛他們也要走了,就是今天,因為我失勢了,大家都不要我了。”說著,小卓子又開始賴在璃華身上,東摸摸西蹭蹭,豆腐吃夠夠。

他的語氣極具說服力,璃華也就沒有多想,又安慰了他一陣,隨後兩人便一起收拾包袱回了矜鴛樓,至於江尉洋和高洛,璃華也沒見到人影,所以對小卓子的話就更加確信了。

而面對小卓子的再度來店,耀翎是微笑的,吟歡是不屑的,其他小倌們則是鄙夷的。

璃華向耀翎說明來龍去脈,原以為要耗上一陣大家才會答應,可沒想到這次小老闆倒好說話,他和吟歡一起把小卓子拉進房裡嘰裡咕嚕一陣,璃華想應該是在商討問題,因為隱隱約約他聽見錢、不同意什麽的……

不久後,他們三人出了房門,小卓子和耀翎臉色依舊,而吟歡則緩和不少,他經過璃華身邊時揉揉他的腦袋,動作令人費解,可不待璃華深思,耀翎就宣佈往後一個月,小卓子都會在矜鴛樓住著,不是工作,也不是客人。

這就更令人好奇了,小倌們紛紛猜測,是不是小卓子犧牲了色相,套上了小老闆這個“金主”……

笑貧不笑娼,璃華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了,不過他不介意,再說小老闆和小卓子光說外貌就很配,就算真是有了什麽他也不感到奇怪,可是這個謠言很快就不攻自破,因為小卓子是與璃華一起住,而且他整日纏著璃華不放,除了璃華自己外,幾乎人人都看出了他“圖謀不軌”。

“小卓子,你怎麽又不肯吃飯了?又不是小娃娃……”

“不要,你不陪我一起,我就不吃。”

“可我要做生意……”

“不管,你一定要做,就做我這筆好了!”

“胡說什麽呀……算了算了,怕你了,等吃完再去……”

以上對話自從璃華覺得痊癒能夠開始工作後就每日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可最終的結局永遠是這一頓飯吃到生意結束也不一定能吃完。

這死皮賴臉的一招不可能一直拖下去,小卓子也經不起,天知道他現在整日提心吊膽,就怕哪天一個不注意,小狸傻愣愣地跑出去任人欺壓,那就不是一個怒字解決問題的了。但是要小狸相信他並自願跟他走,那簡直比登天還難,因為耀翎說了小狸早就把自己剔除了“小卓子的感情圈”,要他相信他喜歡他,就如同相信皇帝會莫名其妙愛上路上的乞丐一樣──不可能!

這是個大問題,該怎麽辦?怎麽做才好?

處理兩個男人的感情問題是耀翎的強項,因為看得多,學得也多,每日聽小卓子的這般抱怨,他耳朵都起了繭子,聽煩了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翻箱倒櫃找出了一個小藥瓶扔了過去。

“春藥,你自己看著辦吧!”

“喂,你這老闆太不負責任了,我吃不到你就讓我迷奸小狸!?”

“呸,這藥是給你吃的,讓璃華救你不就得了!”

“……然後?”

“辦完事,吃幹抹淨,你就要他負責。”

“……”

“他不肯,你就一哭二鬧三上吊,璃華心軟,再假哭一會兒,怨言幾句,保證水到渠成,他一定乖乖跟你走。”

“可這樣,他對我……”

“璃華對你的感情毋庸置疑,只是自卑過度不能開竅罷了……你帶回去好好待他,真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總有一天他會發現的,當然,若是你後悔了就另當別論。”

“……我不悔!”

“希望吧……”

耀翎嘴上這麽說,可見小卓子信誓旦旦的模樣,認真嚴肅的表情,他還是笑了。

065


這天晚上,璃華依舊沒能如願去工作,不是為了陪小卓子吃飯,而是他不過去打個水的功夫,再回到屋裡,小卓子居然已經面紅耳赤地躺在床上喘息不止。

璃華也不是不經世事的小鬼了,他起初以為小卓子是感染風寒,可上前一探就知道,這模樣哪是什麽病症,分明就是用了不好了藥啊!

“這……這……這是怎麽回事?”璃華慌了。

青樓裡春藥藥膏什麽的是必備品,甚至有時為了讓客人留下,還有鴇母會命人在小菜裡些一些微量的春藥或是點上春香,挑起客人的性致,小倌們被用藥也不是一兩次,有些免疫力,所以對那些少量春藥還是有些抗性,也不怕怎麽樣。但是璃華怎麽也想不到小卓子居然也會被算計在內!

自從來了矜鴛樓,小卓子都不太出外走動,總是整天黏在璃華身邊,所以璃華確信他不可能是從外頭沾染了藥回來,而方才他們正用完膳,所以璃華唯一的結論便是自己不小心拿錯了飯食,那藥在飯菜裡,他吃了沒反應,可小卓子就倒楣了。

看他大汗淋漓在床上不停翻滾的模樣,璃華心疼了,取來布巾為他擦汗,卻緩解不了他的“痛苦”。

璃華也急得直揮冷汗,最後他下定決心,拍拍小卓子滾燙的臉頰道:“小卓子、小卓子,你別急,我幫你找人來,你是要男倌還是女妓?”

錢璃華可以出,人他也能幫忙找,但就是沒想過親自上陣,正如同他以前對卓老爺所說,他可以上任何人的床,唯獨小卓子不行!

但不知是何緣故,小卓子不但沒有回答,而是一把抓住璃華微涼的手,然後就放在臉頰邊磨蹭,蹭著蹭著竟蹭到了唇邊輕磨,璃華在這事上早就身經百戰,一看便知眉目,看來小卓子是沒了清醒的神志,開始求歡了。

實際上,服用了藥物的小卓子雖然身子難受,欲望也緊繃得很,卻沒有失去心神,之前他也常常流連花叢,助興的藥物什麽也不是沒有用過,如今這春藥比之前的要厲害些,但也沒強烈地讓他道是人就上的地步。正如現在,他清楚地知道璃華在身邊撫慰,並問他的選擇。

他不要其他人,他要璃華,現在就要!

身體受到主人的意志的驅使,一個用力便將璃華拉倒在身側,小卓子摟著他不停磨蹭,並討好似的不停親吻著他。

璃華並不在意那些吻,他只知道小卓子真的快到極限了,迎面撲來炙熱的喘息以及那抵著自己身下的硬物都讓他明白,於是他感到害怕,不停掙扎扭動,但力氣抵不過對方,根本無效果可言。

“不要這樣……小卓子,放開我……我給你找其他人……不要碰我……”

不是刻意、不是矯情,只是璃華害怕。他害怕讓心上人看到自己令人不齒的一面,害怕之後會從小卓子眼裡見到與客人一般的眼神。這不是他希望的,也是他極力避免的。

“小狸、小狸……”不停嗅著懷裡人的氣味,小卓子的欲望又增幾分,忍不住上下其手開始解兩人的衣物,“幫我……我要你!”

“等、等……不行!”璃華急忙想要逃下床,可慌亂掙扎之下,他人沒有下去,衣服倒是被撕開了。

於是,小卓子趁著這個機會,利索地除掉了兩人的衣衫,而後又費了一番功夫終於把面前的小狸剝了個乾淨,按照順序就該開動了,可就在小卓子渾身發燙,在璃華身上舔吻幾口後,他發現不對了。璃華不再叫喚,把頭牢牢埋在被褥裡渾身發顫,不是害羞或情趣,而是……難堪。

小卓子憋住自己的欲望沒有繼續,而是湊上去把璃華硬是從被褥中給拔了出來,然後落入他眼中的畫面猶如一盆冷水澆灌至他的全身,欲望不減,可心卻涼了一大半。

璃華……哭了。

在小卓子的面前,璃華的表情一直很單一,總是微笑著,仿佛他的生活中沒有其他喜怒哀樂。後來明白了真相,小卓子想這是因為璃華的毅力與堅定才讓他能自然地擺出那樣的表情,可現在那樣堅強的璃華居然在哭……

他不是喜歡他嗎?可為什麽如此不願讓他觸碰?他是……

“小、小卓子……求你了……”璃華淚痕掛在臉上,哭得氣急,斷斷續續說不好話,“我給你、給你找其他人……你別要我。”

“我不要其他人!”原本只是想告訴璃華事實,可因為欲望作祟,小卓子的口氣顯得有些不耐煩,聽起來更像是抱怨與氣急。璃華聽得更加害怕,而此時仿佛是為了證明自己所說的一般,小卓子的手忽然伸到了璃華的下身撫弄,這一動令璃華措不及防,他身子一僵,內心卻對自己更加厭惡了!

小卓子對他的反應卻很滿意,因為璃華口中雖說不要,但下身依然會挺起,這說明他對自己不是那麽冷感。可璃華的心思卻與他相反,他認為自己淫亂下賤,明明不想和小卓子上床,可身體還是起了反應,這讓他想起以前父親的嘲諷還有自己每日不停接客的骯髒畫面……

“不……小啊……”璃華還欲阻止,卻不料身下的敏感被或重或輕地撫弄,小卓子更是趴在他的胸口親吻舔弄他的乳首。

“那……不要……啊嗯……”

沒有痛感的璃華不失其他感覺,所以在性愛中,他的身體比一般人還要敏感,不會喊疼只會發出舒服的呻吟,這也是樓孝瑄喜歡他的原因。璃華的以前的客人都是些低級莽夫,動作說不上溫柔,大都是提槍就上,要說快感璃華也嘗不到多少,可小卓子動作輕柔,每一下都恰到好處地抵在璃華的舒爽處,一點也不似是個藥性發作的人。

066


身體異樣的快感讓璃華口中不住吐出呻吟,小卓子則好像聽不到他的哀求一般不斷溫柔地侵略著璃華的每一寸肌膚,就連那些醜陋的疤痕都不放過。抬起璃華的雙腿,小卓子細吻著他大腿內側,時而啃咬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而這時他才第一次見到了璃華輕描淡寫卻辛酸艱難的過去──內側原本柔嫩的肌膚卻因為長期的施虐而印留著各種痕跡,有的甚至不知是什麽玩意弄傷的,疤痕詭異得很……這些都是璃華磨滅不去的過往,也是他始終將自己孤立在幸福之外的原因。“小狸……”

小卓子出聲輕喚,卻見璃華已經無顏面對他,雙手牢牢遮住眼睛,不想與他對視。

璃華如今滿心滿腦都是一個念頭:他最齷齪的一面被小卓子看到了,之後再也不能和他說是朋友了,沒有以後了……

“對不起……對不起……”璃華嗚咽著道歉。

他欺騙了小卓子,隱藏了自己的骯髒與卑賤,得到了小卓子的溫柔相待,他知道這是不對的,可是忍不住,因為他非常喜歡小卓子,真的非常喜歡。

小卓子聽著璃華的歉意,眼神漸漸放柔,什麽也沒回答,只是傾過身去,拉開了他的雙手,然後在那雙淚眼朦朧之下吻住了他的嘴唇。

“唔嗯……”

為什麽會這麽溫柔?為什麽不是厲聲的質問?小卓子明明是最討厭看見他和別的男人睡過,就像之前在花燈會上那次……是不是藥性太強,他把自己當成別人了?

璃華心中有了疑問,但始終沒有問出口,他怕若話出了口,這樣溫柔的小卓子就會不見了。

“啊……那裡……”

在璃華鬆懈的時候,小卓子取過之前耀翎一起給他的藥膏,挖出了一些沾到璃華的後穴上。一根手指的入侵讓璃華詫異,不痛卻罪惡感十足。

“不用……嗯……這樣……”前端被套弄著,後穴又被指頭開拓,璃華十分不習慣這樣的快感,誰也沒給他這麽弄過。不知痛感的身體在性愛時十分方便,可負擔也是常人的一倍,遇上性子急的客人,撕裂什麽更是難免的事,久而久之,璃華早就習慣了,如今小卓子的輕柔雖然令他眷戀,但他不能上癮,相較而言,璃華倒寧願他粗暴一些快點解決這事。

事到如今,床弟之事免不了,璃華的抗拒也不再明顯,既然結局已經定下,璃華還能做的就是不要讓自己再沈迷下去,他想至少能在小卓子說要絕交後,還依然能笑著說再見。

察覺到璃華不專心,小卓子賭氣般地收緊五指,同時又向後穴內伸入一根手指在內壁上輕揉搔刮,探索著他體內的敏感。

“哼嗯……啊……”

“是這裡嗎?小狸……舒服嗎?”極具挑逗的聲線在耳畔響起,璃華猶如被蠱惑一般帶著顫音回道:“哈啊……嗯……舒服……”

情欲上來,璃華眼中媚態盡顯,小卓子禁不住摟住他又是一陣狂吻,璃華只覺得天旋地轉,一時也分不清什麽,只認得這人的味道還有這個熟悉的聲音。

“小狸,和我一起……一直……”

這個承諾太過美好,璃華聞言後不禁潸然淚下,就算是做夢也罷,這一刻讓他稍微陶醉感動一下……

兩人的下體一陣摩挲後,小卓子覺得後穴能夠容納自己,這才緩緩進入,璃華不疼卻有一股被充滿的飽和感,令他睜大了眼睛深吸口氣,雙手也不由抱緊了小卓子。

“疼嗎?”小卓子在璃華耳邊輕問。

“嗯……不……”璃華顫動著身子,無法表達清楚。

被挑起的欲望一發不可收拾,嘗慣了被貫穿的滋味,腰部已經不經意地自主開始扭動,璃華竭力控制著自己,但意識似乎已經不由他擺佈,身體靠著小卓子不停磨蹭,仿佛是在喧嚷著索求更多。

這樣的璃華是小卓子頭一次見到,幾分陌生幾分好奇,正如璃華需要他一樣,他也渴望著璃華。身體擺動的頻率隨著時間逐漸加快,房內被兩人的氣息佈滿,只聞或低沈或高昂的喘息呻吟……在高潮來臨之際,小卓子低下頭看著璃華被汗水浸濕的臉龐──不漂亮,也沒有極致的豔麗,可是那染紅的雙腮,透露著迷茫卻又享受的眼神以及那隱忍卻抑制不住的聲音,一切都令他不由自主地心動、情動。“不、不行了……我、我……啊啊!”璃華感受到身體的痙攣,緊張地攀住小卓子的雙臂,小卓子也如他所願地一手擁住他,另一手加快了套弄的速度。

後穴被不斷衝擊,前方又被伺候得周到,達到高潮的一瞬間,璃華覺得自己仿佛置身雲海般舒爽暢快,這一刻他拋棄了所有的念想,只是窩在心上人的懷裡,就這麽擁有著他,真正是滿足了。

而在璃華泄身不久後,小卓子也將白濁留在了璃華的體內,隨後他親親璃華的額頭,兩人便摟在一起就這麽睡去,一夜安眠。

067


小卓子的狐狸算盤打得叮噹響,好好讓璃華睡一覺,醒來後再抱住他死皮賴臉胡說一通,璃華心軟,他吃定他這一點,就不怕他不願與他一起回去!

可這一次,他的打算有些不准,因為翌日醒來,他身邊哪還有什麽璃華的身影,根本就是空無一人。

“小狸!?”不是吧……

沒有感受到應有的體溫,小卓子嚇得連忙跳下床,套上衣褲立刻就沖出了房間,直奔大廳捉人就問璃華的下落。

現在正是用早膳的時候,矜鴛樓的小倌大都集在大廳用膳,一見到卓美人怒氣衝衝地跑過來“捉人”,大家也是不由停住了手上的動作,一致看向他。

“小狸在哪裡!?”小卓子的口吻說不上柔和,根本就是質問,就好像誰不告訴他,他就會砍了誰一樣。

小倌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齊齊指了一個方向──吟歡的房間。

小卓子氣急敗壞,也顧不上罵人,立刻轉頭直沖吟歡的房間,留下一干等著看好戲的眾人。

……

吟歡的房間裡,璃華慢慢從浴桶裡走出來,吟歡坐在床上遞給他大浴巾讓他擦乾身子,眼睛時不時瞄向璃華身上的那些吻痕,倒無輕薄之意。

“昨晚那家夥有沒有弄傷你?”

璃華沒有隱瞞,直接搖搖頭,可表情實在不能說好看。

吟歡暗道算那家夥還有點良心,隨後又問:“不開心嗎?不過這樣也挺好的不是?至少你還能有一點他溫柔的回憶……”

小卓子在吟歡這句話的時候到了門口,他聽到了,原想立刻沖進去把吟歡罵個徹底──什麽叫回憶啊!?小狸是他的未婚妻來著!可是聽見隨後璃華的話,小卓子又忽然遲疑了。

“我從來沒想和他這麽做……那份溫柔本來就不屬於我。”

“喂喂,璃華,計較這些做什麽,往好的方面想想,說不定他是真喜歡上你……”

“不可能的。”璃華立刻斷了吟歡的話,說得極為肯定,“我沒姿色沒財力,他喜歡我做什麽。”

屋外的小卓子聞言也頓了頓,隨後聽璃華繼續道:“其實我一直在想,小卓子是不是另外找到了一個很喜歡的人,就像以前對藍裳那樣的喜歡……所以他才不要娶妹妹,也不願要藍裳。”

吟歡和小卓子聽後,有些佩服這小子難得開竅,吟歡接著便問:“若真是有了,那他又來找你做什麽?”

璃華沈默了一會兒,隨後道:“是不是要娶那位姑娘,所以需要我幫忙呢?”

“哇,那還真是爛人……”

“小卓子不爛,是物盡其用。”璃華爭辯道。

這話聽得吟歡無感,反正作為小倌,歷經世事,他們早就不把自己當人看了,璃華也是一樣,只是門外的小卓子聽得不是滋味兒,這話的意思,若是他真要利用他,這小子還真的願意乖乖讓他使喚嘛!?

“哎……”璃華說著長長一歎,“其實要利用我,和我說就好了,小卓子也不用這樣大費周章,這下真的是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吟歡看著他,又問:“璃華,你這麽喜歡他嗎?”

“喜歡啊,我這輩子就喜歡他一個人。”璃華坦誠地道,“所以想他開開心心過一輩子。”

這說話不難,難在行動上,可是璃華卻真的這麽做了。

“如花美眷、妻妾成群……小卓子覺得那樣很好,我也覺得很適合他,所以不能破壞他的理想。”

“那你要做什麽?”

“呃……這段時日我能不能睡你的房間?”璃華詢問道,“我不想再見小卓子了,至少在他覺得我有用之前不能再見,不然他大概會覺得噁心。”

璃華設身處地為小卓子想,一個從來沒抱過小倌的人,忽然一日“被迫”和小倌發生了關係,應該是很噁心的吧,所以他一清早璃華就落荒而逃來了吟歡這裡,就是不想讓小卓子更加厭惡。

璃華的親口所說要比想像的更為震撼,小卓子一直覺得自己對璃華的喜歡還不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其中還夾雜著愧疚與補償的心理,但這時再看,這些異樣的情愫對璃華根本就是侮辱。

這個孩子根本沒有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任何東西,只是盼他一輩子都好,別人大概都會覺得他傻他蠢,可他依舊單純地喜歡著、執著著、癡迷著……即使他與他在一起,他也沒有非分之想,他的情要比小卓子理解的更加深刻,也更加簡單。

這樣可愛又令人憐惜的孩子,他為何不愛?又如何能令他不愛!?

068


璃華和吟歡的話題進行到一半,小卓子按耐不住,敲了敲門,隨後不待應聲便進了門去。

一見到是他,屋內兩人截然兩個反應,吟歡鎮定自若,而璃華則嚇得連忙用布巾裹住自己,嚇得連腦袋都一起蒙了起來,看來是真的非常害怕面對小卓子。

小卓子不動聲色地走到吟歡面前,淡淡瞥了一眼那裹成白色的璃華,可僅僅一眼,吟歡也能捕捉到其中異樣的情愫──這個人又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樣了。

視線回到吟歡身上,小卓子一上來就是沒頭沒尾的一句:“我要回去成親了,三日後便走,還有什麽要辦的嗎?”

屋內兩人聞言,吟歡聳聳肩表示:“我是沒了,可你還該去問問小老闆,還有……”

他們齊齊看向床上的那團白色──沒有絲毫異狀。璃華聽見最初的話也是一愣,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小卓子的意思。這樣不錯,知道他不用再怕見他了,於是璃華不再有其他想法,默默等著小卓子說完後走人。真是好笑,他以為別人都是瞎子嗎!?

小卓子笑著上前,雙臂一展,順手就把璃華攬到自己懷裡,然後惡作劇似的在他背後問道:“小狸呢?有沒有要求?”

“沒、沒有。”璃華嚇得僵直著身子不敢動,也不敢多說話,就怕惹他生氣。

小卓子就知道他不會反對,因為他根本就沒聽懂話裡的含義。

他笑了笑,繼續道:“很好,那麽之後只要去知會耀翎一聲就好,那麽……我們走了!”話說著,他一把抱起那團白色,然後笑眯眯地跟吟歡告別。

雖然對小卓子之前所作的事沒有好感,可看在他知錯能改,真相大白後這麽瀟灑,吟歡也難得好臉色道了一句:“保重,以後好好過日子。”

“會的!”小卓子保證。

璃華完全不明所以,一直裹著浴巾不敢出來,任由小卓子抱回屋放到床上,然後小卓子就走了。

小卓子走後,璃華才慢吞吞地從浴巾裡出來,迅速換上衣服,琢磨了一下方才小卓子的反應和他所說的話,璃華想可能是他好事將近便不與自己一般見識,所以才好心把自己送回房間。這麽想就通了,於是他不再鑽牛角尖,走出房門到大廳裡用膳。

當他人到大廳的時候,小卓子和小老闆一起出了門,而剩下的那群小倌則不停向他道賀道喜,璃華聽言覺得他們是在恭喜小卓子要回去成親一事,大概是小卓子不在,要他代為傳話的吧。自顧自這麽認為,璃華完全沒有把自己往新娘那個位置上放,眾人誰也沒有解開這個“誤會”,因為這完全都是小卓子的主意。

剩下的幾日,小卓子雇馬車、準備食物及盤纏,還順帶買了許多成婚需要的物品。這些都是璃華聽小老闆說的。耀翎告訴他,小卓子有私房錢,很早以前他就為了以防萬一在皇城的鄰城購置了宅院與店鋪,當然,生意沒有卓家那麽大,只是小小的買賣五穀雜糧的貨鋪,宅院也只是一般普通人家的大小,生活還是有著落的。還有他之前不與柳華玲成親,那筆聘禮的錢他還有剩,所以成親和之後的生活只要好好打理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璃華聽後只覺得小卓子了不起,也沒往其他地方想,專心聽話地為小卓子整理衣物收拾包袱,期間當然也有些“意外”,比如小卓子跟著一起偶然瞥到了璃華的衣櫃,發現他的衣服不多,就開玩笑地說把這些都扔了,回去以後送他一櫃子衣服,保證比這些質地都好也更好看之類的。璃華聽了很開心,說了謝謝後也就不再提及,一心把這些認為是客套話。

三天轉眼即逝,直到小卓子臨行的這一天,璃華都是保持著笑容,絕口不提那晚的情事,也沒有關於小卓子成親的詳細之事,只要小卓子沒有表現出對他的厭惡,他就感激得不得了,也不用知道其他什麽事,很好打發。

當日午後,一輛好大的馬車停在矜鴛樓門口,一看就知道坐起來很舒服,耀翎還有一些小倌們前來送行,璃華也理所當然地站在他們中間,看著別人把小卓子的行李什麽一一送上車,他笑了。

小卓子站在璃華的身邊,看見他的笑容問:“怎麽?我要走了,你很開心?”

“不是,是你終於要成親了,我很開心。”“哦……”“小卓子,有句話,最近一直沒來得及和你說。”“什麽?”“恭喜你!”璃華抬起頭笑得燦爛,小卓子從沒有見璃華這麽開心過。

“……”

“祝願你與你的娘子百年好合,白頭偕老。”璃華說著,還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其實更早一些就該和你說了,可你也知道…… 那時我身子不太好,所以沒趕上,可這次我……唔!?”後頭的話沒能說下去,璃華只感到自己的臉被人捧起,然後沒有預兆的,小卓子竟一口就吻了上來,還不是那種淡淡的觸碰,而是深入的舌吻。

“唔嗯……呃……”璃華被突如其來的吻給嚇到了,掙扎著卻又發出了曖昧的聲響,看得矜鴛樓其他那些小倌眼紅得要死!

“好看又有錢……能給人贖身,還順帶改了戶籍,我怎麽就碰不上呢!?”“你省省吧,人家和璃華可是婚約在前,老天給定的緣分!”“哎哎,我說你們,少在這兒演限制級,至少上了車再演!”“哈哈……我們不能去觀禮,璃華啊,就現在這裡恭喜恭喜了!”他們說了什麽,璃華好像聽清又好像沒有聽清,總之是被小卓子一吻給吻得稀裡糊塗,莫名其妙地就跟著上了馬車,然後再回過神來,他已經坐在寬敞舒適的車裡,而車子已經駛出了暨陽城。

069


“小卓子,你帶我上車做什麽?”

“不是說了嗎,要成親啊!”

“……成親要我幫忙麽?可小老闆那裡……”

“不是幫忙,是要成親,我和你。”

“……小卓子,你病了嗎?”

“不,我很清醒。”

奇怪詭異的對話一直在馬車內進行,小卓子霸道地摟著璃華讓他坐在自己懷裡不能動彈,時不時地喂他水果糕點,還動不動就湊上去親一親,弄得璃華好生尷尬。

璃華不明白小卓子的用意和話語,還要再說什麽卻被小卓子突然一句話給頂了回來,“親愛的小狸,我全都知道了,你什麽都不用再說了。”

知道?他知道什麽了!?

璃華詫異抬頭,看見對方眼裡盡是笑意,是真心還是嘲諷他看不出來,只是那明明白白的話卻擺在眼前。

“你瞧,我們有婚約在先,然後還拜過堂、洞過房,所以你早就是我家的人了,現在,我們該回家好好收整一番開始生活,不是嗎?”

璃華不知道小卓子是從哪裡聽來的真相,聞言後也無暇顧及,頓時整個臉漲得通紅,把頭埋在雙臂間羞愧得無地自容。

原來以為天衣無縫的事很早就穿了幫,他還自作聰明地說著說那,還有那一天晚上也是……

“對、對不起……”璃華低聲下氣,也不知該說什麽,只能道歉。

關於璃華的問題,早些時候耀翎就已經向小卓子備了案,因為他坦言知道了真相並表示願意娶璃華回去,耀翎也就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地將璃華的過去和自卑告訴了他。

那時初聞,小卓子的心裡愧疚與同情占了大部分,可如今他卻是真正喜愛上了這個單純又堅強的小狸,不說漂亮的話語,不說海誓山盟,他就是想這麽靜靜摟著他,然後一起過一輩子。

“小狸,你沒有對不起我什麽,不用道歉。”小卓子輕輕摩挲著他的髮絲,心中情感滿溢。

璃華沈默了一會兒,忽然斷斷續續地道:“我、我很早就想斷了婚約的,也沒、沒想過會和你拜堂,那是巧合……還有洞房……那個……”

他的辯解令小卓子覺得好笑。

是啊,那些其實根本就是巧合,在不知情、沒有結束婚約的情況下拜了堂……說到底,還是自己選擇了璃華啊!

“所以說,這是緣分,小狸你以前也和我說了,會有一份美好的緣分在等我,所以我想我找到了。”

“可、可是……小卓子你喜歡的不是我啊。”璃華覺得這才是問題。

“你又怎麽知道?”

璃華更加奇怪了,眨了眨眼睛疑惑道:“你說的啊,你不可能喜歡我,我們只是朋友。而且你喜歡的是藍裳姑娘那樣的美人,我身上沒有一點值得你喜歡的地方。”

小卓子聽著,眼神更加柔和,情不自禁地擁著璃華,老實道歉,言語間還多了幾分耍賴的口吻:“啊啊,我錯了,以前眼光不好……小狸,你不會因此嫌棄我吧!?”

這說的是什麽和什麽呀!?

璃華哭笑不得。

在聽了小卓子的戲言後,璃華提不起感傷的氣氛,小卓子則趁機把事情全都挑了明白。

他與璃華其實已經算是夫妻了,因為婚約在前,拜堂洞房什麽也過了,之前唯一不成婚的理由是璃華的賤籍身份,吟歡注意到這點,硬是指明要小卓子先改籍再贖人,所以現在他們是名正言順了。

璃華聽後又是詫異了一陣,畢竟他從來沒想過會有誰願意為他這樣的人出這麽多銀子,更何況還是他心中憧憬已久的“婚約者”。

“怎麽了?是不是覺得我很好看?”小卓子調侃道。

璃華連忙收回視線,可又不知朝哪裡看,只能左顧右盼的,初見那會兒他也這麽看過小卓子,不過結果……

大概是猜到他所想,小卓子親昵地粘了上來,親親他的臉頰笑道:“這次我不甩你巴掌,以後也絕對不會,你愛看多久就看多久。”

這話讓璃華臉紅,他低頭喃喃說了些什麽,小卓子湊上去聽,他才稍微大聲了一點。

“我、我是喜歡小卓子的……願意幫你很多事,你如今說喜歡我,我也很開心……可是,你千萬別騙我!”璃華說著抬起頭,眼神真摯誠懇,“不要也好,後悔也好,我都沒關係。可你不要瞞著我,我本來就傻,你不說我不會懂的,所以、所以……”

被告知真相,璃華沒有對未來的興奮與好奇,而是想到了最後的終點時刻,過去的歲月裡他沒能把握住什麽,所以這份過大的幸福令他敬畏了,也不曉得自己能擁多久。

迎著他期待的目光,小卓子心中不是滋味兒,可想了想他還是道:“好,只要是小狸希望的,我都答應。”

不是沒有信心,也不是不打算守一輩子,只是他想讓璃華安心待在自己身邊,踏踏實實生活。

果然,小卓子此言一出,璃華立即笑了起來,伸手拉住他小手指勾了勾道:“我們說好了,小卓子,謝謝你。”

得到這樣的承諾還會道謝,璃華大概是第一人了吧!

看他笑得輕鬆,完全不見了方才的緊張情緒,小卓子也欣慰了。

有些事其實也不一定要說出口,放在心裡,由時間去慢慢證明,也未嘗不可……

070


這一路上的相處讓璃華感覺幸福得不真實,如果這是夢,那一定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美好的夢境。

小卓子真的是個十分完美的情人,對待敵手不講情面,可對待愛人卻是無微不至,處處以他為先,這一切又讓璃華對他的印象有了改觀──小卓子讓女人著迷不單是靠著臉皮,他本身的性格也令人喜歡。

自從說明真相後,璃華對於小卓子的感情再也沒有避諱,雖然還是常常害羞臉紅道不行,可不曾回避過,雖然自卑依舊,但小卓子給了他承諾,他就不怕了。

而同樣的,對於璃華,小卓子也有了全新的認識,他不禁再次為自己的選擇而感到慶倖,因為璃華不像以前接觸過的那些女子,真的很好相處。作為一對情人,璃華的要求少得可憐,如果不是小卓子主動湊上去給這給那,估計他一輩子都不會開口,與此相反,他給予小卓子的關心和體貼則比起以前更上一層樓。

兩人如膠似漆,一次旅程下來,對對方的感情皆是有增無減,滿足得很。

順路的遊覽延長了時間,馬車行了足足四個月才到了臨近皇城的鳳陽府,原先璃華還擔心小卓子自己的生意,可後來聽說江尉洋與高洛不是嫌棄小卓子,而是奉命趕回去顧及生意,他這才放心下來,沒有去鑽“小卓子欺騙了自己”的牛角尖,安心陪著他。

就在入冬時節,他們到達了鳳陽府,小卓子早就書信一封讓江尉洋他們做了簡單的佈置準備,沒有特意選擇什麽日子,等璃華休息夠了,小小的宅院裡就舉行了一場極為簡單的婚禮。

沒有高朋滿座的場景,沒有奢華富貴的酒席,只有江尉洋與高洛為證,小卓子光明正大地給了璃華一個名分,他們成為了夫妻,而這裡就是他們的家了。

大家有目共睹,這一夜璃華很開心,他破例喝了好多酒,被小卓子抱回房的時候已經醉得一塌糊塗,可他依然笑著,這是前所未有的幸福神情,小卓子看了都不由感到溫暖的笑容。

璃華醉得不省人事,就寢前的梳洗什麽就由小桌子代勞,期間,璃華口中還是“小卓子、小卓子”喚個不停,並且傻笑著拉住他的手不肯放開,這讓小卓子有些感動,雖然他沒有把話說完整,但小卓子可以感受到他的心意。

顧及到璃華的身體,小卓子在床弟之事上並沒有頻繁索求,這夜給璃華換了衣裳後小卓子就準備摟著他睡。趁著這個機會,他仔仔細細把璃華的身體從上到下檢查了個遍,看清了那些抹不去的疤痕,他一個一個吻過,不帶任何情欲,只是無盡的憐愛。這些傷痕堅定了他的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讓小狸幸福地活下去。

願望是美好的,但現實卻有它殘酷的一面。

正如白大夫以前所說,璃華最好的歸宿是能找個有錢人把他養在閨中細細調養,可惜如今的小卓子卻做不到這些。

之前豐厚的嫁妝大部分都用在了為璃華改籍和贖身之上,剩下的錢小卓子需要購置貨物什麽,也沒有閒錢雇用丫頭小廝,凡事都要自己動手。這五穀雜貨鋪雖說是小卓子以防萬一所用,可之前無人細心打理,如今要以此為生都要一切重新開始。購置貨物、籠絡人脈、商討價格及生意……這些都需要資金及用心。

為此,小卓子從婚後就忙著奔波,而璃華不懂這些,卻能體諒小卓子,他不求小卓子每天陪著他,只希望他做自己想做的,開心就好,兩人一內一外倒也合得天衣無縫。

高洛被小卓子派在璃華身邊守著,可璃華每日就是在家做家事,要不就是出門買菜,後頭跟著個大個子也實在麻煩,過了幾日璃華就出門就不讓高洛跟了,但小卓子怕他遇上賊人,吩咐高洛還是暗中跟著,有事就向他回報。

這麽過了一段時日,高洛回報的卻是比賊寇更加麻煩的事……

人言可畏,生活卻又偏偏是在人群之中方可進行,璃華出門買菜,遇上的少不了街坊鄰居以及鳳陽府的百姓。皇城不比邊境小鎮的民風淳樸,璃華從小就淪落風塵,一舉一動自然帶著風塵味,就算是從了良籍也難以更改。

起初是沒什麽,可一旦人們意識到身邊多了一個這樣的鄰居後一切都變了,所謂狗眼看人低,不單是街坊鄰里,連那些賣菜的小攤販都偶爾會冷言冷語相對,大家似乎都在奇怪,為什麽一介男寵居然會上街買菜還有做各種家事,也有人忍不住好奇問過,語氣自然不好,那人問璃華他在卓家到底算個什麽東西,璃華笑笑回答您覺得是什麽就是什麽吧!

他沒有提與小卓子成親的事,也沒有刻意去改觀別人對自己的印象,默默受著別人輕蔑嘲諷的眼神和語氣照樣每日這麽過,也從來不在小卓子面前提這些事,也許是不想讓人操心,可當小卓子從高洛口中聽說這些事後,愧疚與心疼更甚了。

他想給璃華一個幸福的未來,所以為此努力著,可是白手起家卻不是這麽簡單的事,最快也要三四年的時間,那是不是意味著璃華還要這樣遭受三四年的白眼?他在他身邊,卻無法護他周全,那要他這個丈夫何用!?

“我們離開吧……”

這天夜裡,激情過後,小卓子抱著璃華道。

“咦?去哪裡?”璃華略顯無力地枕在小卓子的手臂上,奇怪地問道。

小卓子想了想回答:“去隱巷那裡好不好?”

這是之前耀翎與他提過的地方,聽說那裡有不少小倌,應該不會再有歧視或者看輕,他想讓璃華快樂,而不是如今這般受人白目。

“小卓子……是不是因為我的關係?”璃華隱約感受到一些異樣,“如果有人說你什麽,你撇清和我的關係就好,別為了遷就我而放棄自己的生意啊,這樣不好。”

他攬錯了方向,以為是小卓子因為自己而被人嘲弄心情不好,於是急忙想安慰他勸他留下,可殊不知小卓子卻因此更加心疼了。

璃華要的只是小卓子單一的認可,別人怎麽看,他都不在乎,他的愛柔和充滿著暖意,不自私也不霸道。

新婚那日,小卓子親口報上姓名,希望璃華能喊自己的名字,可他拒絕了,說叫小卓子習慣了、挺好,那時小卓子不明白他的用意,可現在看來,他是早想好了就算是婚後在他人面前還是要保持與小卓子的距離,不是感情上,而是表明上,這是為了讓小卓子能在別人面前抬頭做人。

這樣的璃華讓小卓子難以割捨,所以最終他還是一意孤行──去隱巷,備齊東西就走!

071


突如其來的決定令江尉洋與高洛措手不及,可兩人聽了主子的憂慮後便沒有了怨言,將心比心,又有誰希望心愛的人受委屈呢!?

於是小宅又開始忙碌起來,只是這次璃華被勒令禁止幫忙,最多也就是為大家燒菜煮飯,其餘的小卓子都不肯讓他動手,說是怕他受傷。

無事之下,璃華唯有擺弄著自己的隨身物品,一日他突然想起了被自己忽略的東西,連忙取出隨身錦囊,從中拿出的那枚紅色扳指,幸好沒有摔壞什麽的。

這原本是卓家的東西,雖然他嫁給了小卓子,可想想還是應該還給他,因為是卓老爺的給他的東西,而不是小卓子給的。

“嗯?真是稀奇,我家老頭子之前把這東西送給你……看來他也不算很討厭你啊!”小卓子看著扳指有些奇怪,

不是懷疑璃華的話語,只是小卓子一直認為卓老爺一味厭惡璃華,卻不曾想到他會將一直隨身佩戴的飾物相贈。

“你知道這東西?”璃華問。

小卓子點點頭,拿起扳指放在太陽下欣賞,紅瑪瑙映出的紅色格外豔麗奪目。

“這是我娘送給我爹的壽禮,聽說不知是哪個異族的文化,把這玩意兒戴在小指上會保人幸福平安……她特意尋人打造的,雖然不值錢,可我爹卻很喜歡,所以一直帶著。”

“原來是這樣,這東西還挺貴重的,那現在還給你。”

小卓子覺得好笑,“這是老爺子的東西,又不是我娘給我的,還我做什麽。”

“那……”

“要還也該還給卓府的誰,畢竟人家才是繼承老爺子的人啊!”小卓子邊說邊想,看了璃華一眼,他忽然又問,“小狸,你該不會想去卓府吧?”

“呃?不、不行嗎?”璃華沒想過小卓子會拒絕。

“也沒什麽不行,只是……”一想到璃華獨自去卓府還禮會遭受到什麽,小卓子就不禁皺起眉頭,可迎著璃華期盼的眼神,他還是投降道,“好吧,明日一早,我陪你去,不過我們說好,還了禮就回來,不能多留。”

璃華也正有此意,他不熟去卓府的路,也不認識卓府的誰,而小卓子願意一起去那真是幫了大忙,“好,我們還了就走。”

於是翌日清早,小卓子便帶著璃華去了皇城內的卓府。

說起來,這還是璃華第一次進皇城,鳳陽府離皇城不遠,兩人慢慢悠悠散佈著行走,約莫半個時辰後就到了皇城。

此時正趕上了集市早市的時間,是璃華從未見過的熱鬧場面,他好奇地東張西望,而小卓子也大方地表示可以先玩夠看夠再去卓府也不遲。

璃華大喜過望,新奇地看著那些攤子上不曾見過的東西不停問著問那的,除此之外也就沒有別的要求了。

他的反應在小卓子意料之中,用心相處下來,小卓子很容易就能猜透他所想──璃華喜歡他,可以為他做任何事,但是對他卻從來沒有任何要求或束縛,幾近寵極溺愛。

真是的,他就不怕寵壞他嘛!?

小卓子笑而不語,行動卻十分積極,璃華看著酒樓,他就帶他進去,璃華看著小玩意兒,他就給他買,甚至璃華讚美著皇城的印花撥浪鼓,他都出錢買了一個送給他。

“這麽浪費錢做什麽,我又不是小娃娃了。”璃華嘴上這麽說,手裡卻歡喜地搖動著撥浪鼓,發出咚咚咚的響聲。

看著他的模樣,小卓子牽著他的手笑眯眯地回道:“不浪費,我花錢買的又不單單是玩具。”還有你的笑容。

只說前半句,璃華當然沒有聽懂,不過既然小卓子說是那就是吧……兩人就在這閒逛愉悅中一路逛到了卓府。

站在卓府門口,兩座石獅子肅穆莊重,朱紅色的大門,金色的扣環,兩邊柱上還雕刻著精美的華紋圖案,璃華再抬頭看著那府門口的匾額,心中把卓府大大讚美了一番。

該說有錢人就是有錢人,這府邸院落比矜鴛樓還要氣派富貴,是璃華見過的最大最漂亮的府邸了,雖然還沒進門詳看,但其富華程度可見一斑。

“小狸,好看嗎?”小卓子好笑地看著驚歎不已的璃華問。

璃華老實地點頭,“好看。”

“那以後等我有錢,我也買一座這樣的府邸送給你,好不好?”

“不好,浪費錢。”璃華拒絕得快,“房子是給人住的,我們家沒那麽多人,住大屋子不好收拾。”

“噗……小狸,你的道理真奇怪。”

小卓子笑得不行,璃華是不明白,有多少人願意為這豪宅捨棄自尊與人性,而在他眼中卻只有“不好收拾”四個字,實在是對那些人最好的諷刺了!

“我說的那麽好笑麽?”璃華疑惑地問。

可換來的卻是小卓子更響亮的笑聲,“好了好了,不笑不笑,我們進去……”

說著兩人正要進門,但大門忽然由內開啟,出來應門的不是卓府的下人,而竟是兩名官兵!

072


“是何人膽敢在這裡喧嘩!?”官兵的口氣很不好。

小卓子怕他們嚇到璃華,連忙擋在他身前,彬彬有禮地道:“這位官爺,我等不知官爺在此,只是想找這卓府主人一敘,還請代為傳達。”

話雖如此,可小卓子還是感到奇怪,以前他畢竟也住在卓府,可不過一年,這卓府何時需要官兵把守了?這新任的卓府主人究竟是……

兩名官兵見璃華和小卓子兩人,先是將他們打量了一番,隨後一人問道:“你們口口聲聲要見卓家的主人,先報上名來。”

“在下姓卓,雙字亦楓,這位是在下的妻子,名叫璃華。”小卓子一一回道。

其實璃華姓柳,恢復良籍後就該用回原名,可是小卓子覺得柳家人給他的回憶實在不好,乾脆就讓他用了“璃華”這個名字,至於姓氏,跟著他姓卓就好。

官兵聞言愣怔,其中一人立刻進府稟報,而另一個面對兩人,忽然恭敬起來。

“原來是卓家的小少爺,方才失禮了,請進……我等已經通知了大人,你們進屋就能見到了。”

“大人?”

小卓子與璃華面面相覷,皆是滿臉疑惑。

兩人被迎進門,送至大廳,一路上沒見到幾個侍從,反倒是官兵衙差居多,似乎是在防著什麽。

而到了大廳內,一個想像不到的人物竟在這裡等著他們。

“上官叔叔!?”小卓子一眼就認出了來人,隨後連忙就拉著璃華下跪行禮,“參見上官大人……”

璃華不明所以,跟著小卓子就要拜見眼前這位年過五旬的老人,可他們還未磕頭,那位上官大人便立刻上前扶起了他們。

“欸,侄兒還與我客氣什麽!?快起快起。”

上官大人顏面含笑,身著便服,看起來挺慈祥的一位老人,璃華倒是看不出他是個為官者。與此同時,上官大人也笑眯眯地打量著璃華,看了一會兒才道:“侄兒成親,怎麽也不告訴叔叔一聲,好讓叔叔給你準備一份厚禮啊!”

小卓子笑笑,回答倒也打趣:“上官叔叔公務繁忙,應酬眾多,亦楓也不好意思前去打攪。”

兩人一來一往,關係十分融洽,璃華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也不出聲打斷,直到小卓子向他解釋上官大人,說這位是從小看他長大的叔叔,父親的摯友,如今的漕運總督後,璃華才恭敬地向他行了禮。

上官大人似乎對璃華很是好奇,他不由多看了他幾眼然後才說道正事上,“聽說侄兒這次前來,是為了見卓府的新人當家是不是?”

小卓子也不避諱,點點頭道:“不過不是我有事,而是小狸要還東西給他。”說著他還指了指身邊的璃華。

“哦?”上官大人笑意更深,“那侄兒可知如今卓府是誰在當家?”

“這……大概是我的某個侄兒吧!”

小卓子想想,自己的那些兄弟姐妹就不用說了,老爺子臨終前那一狀也不知告掉了多少,那兩個老妖婦也是沒戲唱,剩下的那只有老爺子的那些孫兒了。

上官大人對小卓子的本性還算了解,看他真不是做戲的樣子,心中也有幾分寬慰。

想當年卓老爺與他說,自己的小兒子也要參與到爭奪財產的行列中時,他還真是傷心了一陣,原因是這個孩子是自己看著長大,卓家那麽多孩子中,上官大人唯獨喜歡他,模樣好、性格也不差,聰慧機靈,這樣的卓亦楓,上官大人實在不忍見到他殘酷無情的一面。如今好了,什麽都沒有了,他也終於恢復了自己的本性,可喜可賀啊!

“事實上,你爹之前就立下了遺囑,而臨終前給我發過一封信,信中則清楚地寫明瞭他的繼承人。”上官大人說著,邊把信件拿了出來,“只是這人的身份十分特殊,他特來告知我,就是怕被人有機可乘。”

“什麽意思?”小卓子聞言皺起眉頭。

上官大人回答:“就是你那些姨娘還有兄姐……他們聽了卓老爺的遺囑後都是不甘心家財旁落,之前找人冒名頂替,還有的乾脆趁夜入府盜取財物,所以我才在這卓府布下官兵把守。”

“嗯?”小卓子聽他這話,也不難發現問題,“老爺子沒把財產給他們任何一人?”

“是啊,不過他有用一小部分閒錢在外購置宅院或小鋪分給他們,不過那對於卓府的財產不過是九牛一毛……對了,你大概也不知道,就在你爹臨終前,不但送走了卓府所有的下人,還托人高價在內城買了一棟大宅子,說是禮物。”

“禮物?什麽禮物?”小卓子越來越想不透自家老爹是什麽心思。

上官大人笑而不答,轉向一旁的璃華問道:“你叫璃華?”

“咦……是的。”璃華不明白這位大人為什麽忽然來問自己,於是立刻回答。

“你本名行柳,叫華璃是不是?”

璃華點點頭,“是。”

“矜鴛樓的小倌,和亦楓早年就有婚約對不對?”

雖然身份被人揭穿很尷尬,可璃華還是點頭說對。

隨後上官大人伸出手,又說:“卓老爺有送你東西是不是?能不能給我看看?”

“啊,我今日便是來還的。”璃華誠懇地說著,便取出了錦囊裡的瑪瑙扳指放在上官大人的手上。

見到這東西,上官大人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身邊的侍從立即奉上了一個錦盒,上官大人把錦盒放在桌上打開並道:“這是卓家所有的房契地契,還有所有店鋪帳本…… 根據卓老爺的遺囑,他的財產將在他死後,全都歸這瑪瑙扳指的主人所有,而臨終前他書信一封給我,說將這枚扳指留給了一個叫做璃華的小倌,所以從現在開始,你便是卓家的主人了。”

“……誒?”

璃華聽了,但好像沒有全部明白,他奇怪地看向小卓子尋求説明,但小卓子也有些傻眼,一時間竟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073


“上官叔叔,您不是說笑的吧?”憋了許久,小卓子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句話來。

上官大人見小卓子一臉不信,身邊的璃華也是同樣的神情,不免感到好笑,他搖搖頭取來另一封信,交給了小卓子。

“這是你父親給我的另一封信,卻指明若有一日你帶著璃華回來便要交給你,他把所有的事都寫在了上面,你看過後就會明白的。”

小卓子聞言立刻打開信閱讀,趁著這個機會,上官大人把錦盒內的東西一一向璃華說明,什麽當鋪玉器鋪錢莊布莊的……璃華完全不懂。

璃華聽得雲裡霧裡,等上官大人全部說完,問他明白了沒有,璃華想了想,回答說:“上官大人,這些您去和小卓子說吧,我不要。”

上官大人聞言一愣,“你不要?這些東西的價錢可是你用一輩子都花不完的,你居然不要!?”

璃華確定地點點頭:“我沒讀過多少書,可無功不受祿我還是懂的,我之前伺候卓老爺也是他出了錢的,之後也沒幹什麽好事,不能收這些……小卓子是卓老爺的孩子,他才該拿這些。”

“傻小子,卓老爺都說是給你的,現在要改也遲了。”上官大人聽了璃華的話,忽然有些明白為何卓老爺會將這巨額的財富留給他了。

璃華為難地捏了捏手,想了半天又道:“那我能不能再把這些轉送給其他人?”

“這……是可以的,但是……”

上官大人話還沒完,只見璃華已經迫不及待地把面前的錦盒移到了小卓子面前,正巧小卓子看完了信件,璃華就笑眯眯地對他說:“小卓子,這些都送給你,你那麽厲害,一定能打理得很好。”

小卓子看著璃華,詫異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溫柔的神色,他張了張口卻沒說什麽,最後只是伸手寵溺地撫了撫他的髮絲,一切盡在不言中。相反,上官大人則驚訝地合不攏嘴,他不禁猜測這小倌的腦袋是不是有些問題,他究竟明不明白這錦盒內所代表的巨額財富!?

璃華的態度很是堅決,別說小卓子無法推辭,就連上官大人好說歹說也無法改變他的心意,於是就這樣,卓家的所有財產終於落入了小卓子的囊中,他曾經最大的願望就這樣實現了,而璃華掌握卓府的時間不到半刻,最後還是一個分文沒有的從良小倌。

當兩人捧著錦盒回到自己的家中,許多事瞬間就發生了改變,江尉洋與高洛為主子高興,同時準備去隱巷的行李也可以不用收拾了,當晚,璃華燒了一桌子的菜算是慶祝,只是餐桌上大家各懷心思,氣氛倒不如從前了。

自從卓府回來後,小卓子想了很多,璃華也想了不少,只是他們都沒有因為這筆財富而萬分雀躍,倒是有著隱隱心結。這天夜裡,他們沒有放縱情欲,小卓子就抱著璃華安分入睡。

璃華翻了幾個身,想了想以後,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小卓子,你沒睡是不是?”

“嗯,我醒著。”小卓子從背後摟著他回答。

“我跟你說,我想好了,以後你做了卓府的主人,我們就不能像現在這樣了……會被人說閒話的,我會給你丟人的。”璃華想,小卓子的願望好不容易實現了,往後也不想他難過,“所以往後你就說我是你的孌寵吧,這樣就不會有人說什麽難聽的了。”

這年頭富貴人家養孌寵是潮流,難聽的話都是給孌寵聽,哪有主人的份呀!

小卓子聽了沒有回話,只是手臂更加摟緊了璃華。

“啊,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我並不是希望你收好多孌寵在家裡,比起孌寵,我覺得收妾室更好,名正言順不說,還能留下子嗣……唔嗯。”

璃華話沒完結就被小卓子攬過身去,重重地吻住,直到他快沒了呼吸,小卓子才放開他。

“哈啊……哈啊……”

璃華直喘氣,小卓子摸摸他的嘴唇問:“剛才累不累?”

快沒呼吸了,當然累,璃華一邊呼吸一邊拼命點頭。

小卓子笑笑,又親了一口他的臉頰,“累了就睡吧,一切我自有定奪。”

有他這話,璃華就放心了,小卓子有小卓子的打算,他沒有必要干涉他。

也果然如璃華所料,小卓子是個實幹家,到了翌日,他就帶著簡單的包袱,和江尉洋以及高洛一起出發去了卓府,唯一璃華沒料到的是自己被他留下了。

不過璃華依然沒有生氣,他覺得自己是安穩日子過得太多,開始有些自作多情了,小卓子好像一開始就沒說要帶他回卓府什麽的,就連告別時他說的也不是會接他去,而是“等我”。

意思就是要璃華守在這裡等他回來,這也不算是拋棄的話,所以璃華聽了點點頭,然後就回屋乖乖看家。

後來的日子,這皇城和鳳陽府都是熱鬧得不得了,一者是新年要到了,再者是聽說卓家換了主人,自是有不少賓客前來道賀道喜。

不過這些統統和璃華無關,他依舊過著太平安穩的日子,唯一的變動就是原本的宅院裡又多了四個下人,兩男兩女,男的守院,女的做事,這些都是小卓子派來的。

兩個守院的僕人都是高大的男子,名叫卓奚與卓陽,是一對兄弟,聽說便是卓老爺以前老管事的兒子,而兩個侍女機靈懂事,十分能幹,一個叫林嵐,一個叫蘇瑩。平日裡,林嵐與蘇瑩常常伴在璃華身邊候著,卓奚與卓陽則在屋外守著,璃華對他們四個十分喜歡,因為他們都不會像以前那些人用那種輕蔑的眼神看他,雖然覺得他們在他身邊是大材小用,可一點點的私心作祟,璃華還希望他們留在宅子裡陪自己。

另一方面,要說小卓子對璃華冷遇又似乎不是這樣,因為幾乎每晚他都會跑回宅子裡來睡覺,有幾次深更半夜的,璃華都已經睡著了,他還是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撲上床來,當然目標不在發洩,只是單純的睡覺而已。

074


時間流逝,一轉眼到了臘八,鳳陽府更加熱鬧了,周圍街坊鄰居又開始傳些過年軼事,哪家小姐要嫁人,哪家少爺要娶親,一樁樁接連不斷,其中璃華便聽說卓府的新主人要納妾了。

“真的真的,前些日子媒婆還往卓府跑呢!”

“可不是,之前我路過卓府,那裡的下人正忙著備喜禮,紅喜字也貼著呐!”

“不知是哪家小姐如此幸運……”

璃華默默聽著,實在高興不起來,因為小卓子都沒有告訴他,這是不是代表他連知道的資格都沒有?

人說色衰愛弛,璃華自認連“色”的邊都觸及不到,又笨又沒有優點,而小卓子那麽優秀,所以愛馳是早晚的事,但他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那麽快,於是自卑感令他開始胡思亂想,他猶豫著小卓子是不是就以這種方式告誡他快點走人,思索著要不要收拾包袱回矜鴛樓,但又矛盾地怕是誤會。

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情況下,璃華詢問了身邊的兩位姐姐,因為林嵐與蘇瑩的年歲比璃華稍大一些,璃華知道自己出身不好,也不將她們視作僕人,對卓奚與卓陽也是一般,稱呼上也是十分尊敬。誰知林嵐與蘇瑩一聽他這話,立刻嚇得蒼白了臉,連三警告說他不能走,璃華想她們的意思大概是小卓子還沒有厭惡到要他走的地步吧!

可是非常不巧,他這頭剛問完,另一頭出門又遇見了一位“不速之客”,不是別人,竟是小卓子的那位舊愛藍裳姑娘。她還是與以前一樣動人美麗,一樣傲慢不羈。

她在屋子門口,似乎就是特意等著璃華,身後兩名侍女,氣焰比起在邊境時更甚幾分。她們幾個見到璃華就是一頓羞辱,罵他是男妓放蕩,只會令人蒙羞,那聲音大得街坊鄰居不少人都出來圍觀,璃華不知道自己惹到了她什麽,受罵的同時也覺得困惑,不過她們沒能罵多久,一會兒宅子裡的下人們聽到了,立刻就跑出來,林嵐與蘇瑩一起把璃華帶回屋,剩下的就交給了姓卓的兩兄弟。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璃華都有些不明不白,他想了好久卻也沒想出個所以然,於是這一晚,璃華在遲疑與猶豫中等來了小卓子,他原來還想聽聽本人的意見,可誰知話還沒問出口,就已經被這人給抱到床上然後被拔得一絲不掛了。

“等、等……我有事、有……嗯啊!”

“不等!”小卓子霸道地回絕,一口咬上璃華胸前的紅蕊開始輕扯舔弄。

璃華的身子敏感一顫,雙腿哆嗦著緩緩張開,這些日子以來,小卓子在他身子上留下的不單是痕跡,還有被疼愛的記憶。

小卓子溫柔的撫弄與耐心的開拓,還每次都細心地送他上高潮,這些讓璃華變得比以前更加敏感、容易動情,璃華為此覺得羞愧,可小卓子卻說他十分喜歡,喜歡說多了,璃華也就不惱自己了。

只是這晚,小卓子廢話不多,也沒有多餘的情話,雖然依然很耐心地為璃華做前戲,但璃華就是覺得他好像在生氣。不知道他在氣什麽,璃華唯有配合迎上,希望他能不要再氣。

這一夜,小卓子放肆地要了璃華好幾次,直到璃華哭喊著說什麽都射不出來了,他才宛如回過神似地放開了他。

這時天際已微微露出白肚,璃華哭啞了聲音,身子也因為方才的激情與哭喊而不停抽搐顫抖,眼角掛著淚珠,臉上還有淚痕,身上吻痕遍佈,身下一片狼藉,雖然沒有受傷可模樣也十分可憐。

小卓子看著不忍,連忙把他納入懷裡安慰,他動作溫柔言語誠懇,說得璃華心裡這些日子以來的疑問和委屈統統浮現出來,結局是──他哭得更厲害了,不過不是那種放聲大哭,只是淚水不停往下掉。

“我、我沒生氣……小卓子,你也別氣,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誰、誰也沒告訴我是走好還是留好,藍、藍裳姑娘也來找過我了……我就想、想問你……是不是我該走了?”

“別哭、別哭,小狸別怕……”光是這一句話就足夠讓他心疼的了,小卓子慌忙道,“小狸不用走,留在這裡,留在我身邊。”

璃華本是被刺激到了才哭泣不止,有了答案就自然好了許多,不過啜泣聲依舊,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淚,回了一句:“知道了。”

小卓子憐愛地拍拍他的背脊,在他即將入睡的時候,在他耳畔低語:“很快就會沒事了……”

話說著,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殘忍,正如之前所想,做了卓府的當家,“事情”就自然多了起來,他要小心顧著,不能讓璃華受傷,也不能讓他面臨危險。

其實,他原本想把璃華送到更遠的地方,可是最終還是沒有捨得,原以為派人守著就好,卻沒想到還是給了人可趁之機,看來,他是該加快動作了……

075


有了小卓子的話,璃華就清楚多了,不管他人的閒言閒語,也不管小卓子要娶誰納誰,他都靜靜地在宅子裡繼續生活,四個下人見他這樣,也頭一回明白了少年之前所說的“好脾氣”是指什麽。璃華待人十分和善,為人也好得沒話說,四個下人都很喜歡他,於是在守備方面更是加緊了保護。

又過了一段日子,到了傳言中卓府舉行婚禮的時候,小卓子依然沒有告訴璃華關於婚禮的任何狀況,倒是前幾日藍裳又來門外鬧過,被卓家兄弟擋在了門外,璃華沒見著她,可是她囂張的叫喊璃華還是聽到了。

藍裳說自己有了小卓子的孩子,很快就要嫁入卓家了,他這個男妓很快就會被送走的,小卓子對他只是玩玩而已什麽的……

璃華聽了,也並不在意,在他的料想中,小卓子總是要和女人成親生子的,不然卓家就沒人繼承了,無論藍裳也好其他女子也罷,他都沒有阻止的打算。而至於說是玩玩或是認真,璃華想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比較可靠,他覺得小卓子是喜歡他的,雖然到何種程度不知道,但終歸不像是樓少爺或者羅老眼那樣只想玩弄他。更重要的是,他也喜歡小卓子,最最喜歡的那種,在他身邊就會很滿足,看見他笑就會很開心,只要小卓子無意打破這樣的局面,他也就不會改變。

簡單的思緒便化解了藍裳的惡言惡語,璃華的日子照舊這麽過。只是在婚禮的那天,鳳陽府不少人都跑去觀禮,就連四個下人都回了卓府,璃華原來也想去祝賀,可想想小卓子都沒告訴他,大概就是讓他不要去的意思,於是他就忍下了那份心思,晚上自己打點著很早就睡了。

到了三更子時,忽然緊閉的房門被人打開,璃華睡得昏昏沈沈,迷糊地睜開了眼,不待他反應,一股醉人的酒氣便迎面撲來,那人靠近窗邊對準璃華的嘴唇就是一吻,深沈而又溫柔,令璃華幾乎瞬間轉醒。

“小……唔嗯……”

“噓,小狸乖,讓我愛你。”

說完,他立刻開始解開兩人的衣物,摟著璃華一陣翻雲覆雨。璃華完全被弄得摸不著頭腦,可連疑問的機會都沒有,被小卓子一直“疼愛”到天明。

因為過度的激情,璃華一覺睡到了午後,當他睜開眼睛,驚奇地發現這一次小卓子居然這時候還沒有回卓府,而是安穩地躺在他身邊,手臂還給他充枕頭呢!

璃華連忙起身,一手推著他只喊:“小卓子、小卓子,起來了,該回去了,快點快點,今天該有很多事忙吧!”

儘管不知道為什麽洞房花燭夜小卓子會跑到自己床上來,璃華還是盡責地提醒,萬一真耽誤了什麽那就不好了。

小卓子被璃華喚醒,懶懶地轉了個身,他沒有起來,反而是拉下璃華把他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後疼惜地抬起他的臉頰親了親,捏一把他被窩底下光溜溜的小屁股,笑著道:“小狸,早上好。”

“都已經下午了。”璃華任他擺佈,嘴上奇怪地問,“小卓子,不回去麽?可是成親……”

“小狸,到昨天止,我把事情全都搞定了,從今往後,我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你要去哪兒住哪兒,我都跟著一起。”小卓子邀功似地摟著璃華道。

璃華聽了,卻是更加莫名了,擠擠眉頭問:“你不是昨日成親麽?”

小卓子一聽也奇怪了,看著他反問:“誰說的?”

“大家都是這麽說的。”璃華說著,便將這些日子以來的流言蜚語都說給小卓子聽,“……還有藍裳姑娘,她說懷了你的孩子,我想你娶的應該是……”

“呸呸呸,小狸,你不要再把我和那個瘋女人扯一起了好不好,雖然以前我是有因為外表迷戀過她,可你也該給我一個懺悔的機會不是!?”

璃華話還沒說完,小卓子已經忍不住打斷了他,因為實在聽不下去了。

“咦?你已經不喜歡她了嗎?”璃華問。

小卓子搖搖頭,“早在她背叛我那會兒我就不喜歡了,以前放不下只是自尊心作祟。”更何況,現在有了璃華這個比較的物件,藍裳實在是比之不過。

“可她說……”

“那腹中的孩子是姓卓,但不是我的……論輩分,該是我堂哥的。你大概不知道,我們離開邊境後,樓孝瑄被放了出來,可我叔父卻因為謀害卓家管事的被定了罪。”

“哦,這又和藍裳姑娘何關?”

“藍裳之前一心想嫁我,可事後得知我沒權沒錢,也沒有得到遺產便退縮了,之後樓孝瑄死性不改,又與我叔父的三兒子合作,藍裳便作為禮物送給了我那堂哥為妾,她腹中的孩子便由此而來。”

“那她為什麽說……”

被問到這些,小卓子火氣又上來了,手臂也不禁摟緊了璃華,“是她,不對,是他們都不改野心,聽說我得卓家後又一個個跑來‘興師問罪’,企圖讓我把卓家分出一半給他們。”

不光是叔父那家,就連之前的姨娘姐姐還有那些侄兒都趕來與他說事,只是他們都一改之前的霸道蠻橫,在他面前的表現都“好”得不得了,這令小卓子再次看透了世態炎涼。

早就料到這群人會不甘心前來,小卓子才不想讓他們見著璃華胡扯,所以才把璃華“藏”在了鳳陽府,而自己則去面對這些人醜惡的嘴臉。

“我與藍裳早就沒了感情,只是看在往日情面上,也沒做什麽過分之事。”

小卓子說了謊,實際上在卓老爺留給他的那封信中,他知道了卓老爺欺負璃華,後又選擇璃華的原因,還有藍裳對待璃華的態度,以他的性子,此仇不報才是怪事。

他沒有動手,只是動口以最辛辣的言語刺激藍裳,用最明白的方式告訴她這輩子他只會娶璃華一個,原想讓她知難而退,卻不料這個女人竟又去打攪璃華,無奈之下,他只有讓堂哥把她給軟禁起來,可誰知軟禁期間,瘋狂的嫉妒與不甘令這個女人陷入了自己編織的美夢……然後,她瘋了。

她以為肚子裡的孩子是小卓子的,以為自己即將成為他的新娘,以為自己便是未來的卓夫人了……

這些小卓子當然不會告訴璃華,他想他快樂,不想他被這些無關緊要的事而困住心思。

076


後來又怕璃華誤會,小卓子把這些天自己忙著公事還有操辦江尉洋與高洛婚禮的事一起說了出來,只是因為婚禮上有很多不想讓璃華見到的人,所以才沒讓他去觀禮。

“江尉洋與林嵐,高洛與蘇瑩,其實他們早該成親了,可因為之前我‘出嫁’一事這才拖延至今,我想我該給他們一個完美的婚禮才是。”

小卓子說得頗為感慨,而璃華也覺得是如此,便不再追究。

還有另一些被小卓子隱瞞的事璃華也不在乎了,他的願望與心思一直都是最簡單的──只要小卓子開心就好,所以自己怎麽樣,自然也是不曾介意。

小卓子問他之後要住在哪裡,璃華想了想說小卓子決定就好,

似乎早就預料到了璃華的心思,小卓子順口就說:“那就和我一起住內城去吧,那是我爹送你的禮物,屋子沒卓府那麽大,可也很寬敞……最重要的是那不是人多口雜的地方,你會住的也會舒服些。”

璃華聽著覺得很好就點點頭,隨後又想了想,忽然開口問道:“小卓子,我一直在想……其實你爹、卓老爺沒有那樣討厭我的是吧?”

小卓子聞言輕笑,“你覺得他討厭你?”

璃華先點點頭,繼而又搖了搖頭回答:“以前覺得是,也覺得應該,可現在……”看了小卓子一眼,璃華有些興奮地猜測道,“你說,你爹是不是有些喜歡我的?”

喂喂,只是“有些”?都把一生的心血都送給他了,應該是“非常”吧!?

但璃華就是這點最可愛了,小卓子忍不住又親了親他的臉,笑著道:“是啊,他喜歡你,所以想讓你當他的媳婦。”

璃華聽了很高興,他也很喜歡卓老爺,因為他是個好爹爹,看著他對小卓子的在乎,璃華一直很羡慕。

“要是我爹那麽好就好了。”璃華不禁感慨道。

小卓子聽他這話,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思索再三最終還是決定把一些事情給瞞住了。

對於璃華的那個父親,小卓子不予評論,但他很擔心以後萬一還有遇上的可能,到時給他見到璃華的生活現狀,那還不往死裡坑這個兒子!?小卓子不願見到這個情況,所以便表面上收回了卓府的所有財產,但實際上他早就請上官大人為證立下了字據──卓府的所有財產依舊是璃華的所有物。

璃華的忠誠與純然讓小卓子完全沒有被拋棄的危機感,他深信只要他還需要璃華一天,璃華就會願意在他的身邊,絕對不會後悔。

他的小狸就是這麽可靠,脆弱的身體,可骨子裡卻有著一股韌勁兒與決然,一旦喜歡上了,那便是一輩子的事了。

……

然後……白大夫口中,璃華幸福的下半輩子生活就開始了。

從小到大璃華都沒離開過暨陽城那塊地方,如今來到皇城自然很想到處玩玩,之前在鳳陽府閉門不出是他想為小卓子省錢,這點心思小卓子看在眼裡,疼在心裡,現在好了,什麽事都解決了,他終於可以大大方方帶著璃華在外頭閒逛,也不會再有人罵那樣難聽的話了,因為他們可是內城的“貴人”啊!

江尉洋與高洛協同妻子都入了內城的卓府,卓家兄弟也是,除此之外,小卓子好親自挑選了老管家以及各處的傭人,要求不高,只要他們由心視璃華為主人,不能看不起他的出身,更不能明裡或暗裡嘲諷。

當然,這些事璃華都是不知道的,也不會在意,他老老實實安分守己做自己該做的事,而那些事令小卓子對他憐愛更甚,恨不得把他時時捧在胸口護著疼著,不再遭受任何傷害。

“小卓子,有了廚子就不用我煮飯,還有陸大媽幫著洗衣,侍女們幫著沏茶,那還有什麽要我做的?要我和他們一起幹?”

“不用。”小卓子一把拉過他,摟在懷裡抱抱親親,“你和我一起就好,咱們出去玩啊。”

“又出門?要花錢的,小卓子,你不能這樣亂用的……”

“是是是。”這番訓誡次次都有,小卓子也習慣了,依舊摟著他往門外走,“這次去淩雲閣,聽說那裡新出了幾道菜十分爽口。”

“又是吃?”璃華捏捏自己的手臂,“我最近都胖了,太胖不好。”

小卓子卻不以為意,璃華是胖了,卻也更加白嫩,再加上有林嵐蘇瑩兩人特別看著,也不會再有莫名其妙的傷痕添上,這讓小卓子十分滿意,畢竟努力終於有成果了嘛!

他也伸手揉揉璃華肚子上那些多餘的肉肉,開玩笑道:“胖好啊,長得胖好生養,將來給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小小狸出來,我一定會疼他的。”

這玩笑話璃華也不當真,反正之前兩人都說好了,小卓子真有什麽決意都會和他商量,這次難得興起,璃華也回笑道:“如果真能生出來,我想要個小小的小卓子,漂亮又聰明。”

“才不要,性子像我的小鬼一點兒也不可愛!”小卓子立刻回駁。

“可性子像我也不好啊,笨笨的,會被人說是傻瓜。”

“誰敢說我兒子是傻瓜!?”小卓子怒,“我和他拼命!”

“小卓子……”

看小卓子像說真的一樣,璃華覺得好笑又有些遺憾。

而小卓子自顧自沈浸在美夢中不願清醒,他想著一個和璃華一樣乖巧聽話的小娃娃趴在他面前,甜甜地叫著爹爹的模樣,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完全沒有擔心龐大家財會毀於一旦。卓府主人其實就是個頭銜,是個掌握著財產卻什麽也不用幹的“金飯碗”,只要手下的店鋪內管事的能幹,就算主人是白癡也沒什麽問題!

於是,小卓子的妄想開始了……

他時常幻想著自己和璃華的孩子是個什麽模樣,男孩不錯,後來又覺得還是女孩更好,思考著什麽名字好聽,什麽乳名福氣……心目中的孩子形象也隨著時間慢慢充盈。

幾年後,一封指明邀請璃華的信件讓兩人平靜的生活再起波瀾,視作一次普通的旅行,小卓子歡歡喜喜地帶著璃華赴約而去,卻不想命運的那一頭有另一個更大的“驚喜”正在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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