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仙龍(第二卷) by 五色龍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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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世仙龍(第二卷) by 五色龍章

 第二卷:重入異世

  67.重歸異世

  此後兩人便日日在洞中修行,祭煉法寶。林端穆自運元功祭煉,蕭展如則在一旁搭個下手。林端穆先是花了九九八十一日功夫將他們從海底收集來的寒鐵之精鑄成一對雌雄寶劍,將雄劍給了蕭展如,自留下威力稍遜的雌劍來;又將兩隻珊瑚枝鑄成了兩把攻守兼備的玄光如意尺,這尺乃是合用之寶,單用時威力便已不凡,合起來時更能增數倍之功。

  他們因從前受過光明聖殿偷襲,深覺手中欠缺防身法寶,便將早先化為薄片,刻了海上風光景物的幾隻龜殼也將來重親祭煉,耗了數年心血方才煉成一副寰天寶冊。這副寶冊不僅能護便周身,刀劍難侵,且注入法力運用時,即可任意將冊上所刻之景化為真實,困住敵人,又能將其上鳥獸魚蟲化成實物攻擊敵人,端的是威力無比。

  法寶煉成後,那寶光直沖入雲端,驚得林中飛鳥四散,走獸悽惶,都知道原先霸住這魔獸森林的那只妖魔又回來了。林端穆原來設下陣式,封閉魔獸森林時,幾乎無人進來打獵,林中魔獸也少受了許多磨難,故此野獸們都感他們的恩情,聚攏到獨角獸谷外向他們行禮以示歡迎。谷中獨角獸早已聚集全族,將自己族中所存的晶石等寶物收攏到一起,準備等二人下到谷中時就酬謝他們的救命之恩。

  可惜那對師兄弟自法寶煉成後一直忙著試其功效,無暇顧及其它,並不知那些魔獸的好意。直到兩人將法寶全數試過幾遍,看看威力竟不差于當初師父所賜至寶,才欣慰不已地收拾起來,回到洞府中。那些魔獸見恩人不出來受他們叩拜,就都將自己收集來的各色魔晶法寶堆在離他們不遠之處,各自散去了。

  法寶煉得這麼快,也與他們當初造的聚靈陣有關。林端穆身處陣中,吸取陰陽二氣,祭煉時便事半功倍,既省了自己的內元,煉出的法寶功用又極強。他雖連煉了數件法寶,卻絲毫不見疲態,功力反覺比從前更強,神光內瑩、寶相外宣,相貌也比從前更加俊美清華。蕭展如看得也羡慕不已,自己也越發努力修行,只怕將來有一日林端穆成了天仙,他卻無此福份,兩人便要天人永隔了。

  他與林端穆本也無話不說,有一日便提起這番擔憂。林端穆先是坐在一旁石凳上仔細聽著,聽完便安慰道:“你想得太多了。咱們如今元陽已破,天仙早已無分,但照這樣修行下去,地仙實在意料之中。只要下次度劫時不出什麼意外,成了地仙之後,便能永遠在一起了。”

  “天仙無分?難道……都是我誤了你修行!”蕭展如本心雖不願林端穆離開自己,但聽到他親口說出不能成天仙,心裏卻只覺十分難受,替他可惜,後悔當初執意與他雙修,倒誤了他成仙之機。“可是我以前聽說過幾對夫妻都是雙雙成天仙的,難道咱們就不能也,也成天仙麼?”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我福緣不夠,天仙無分,但能成地仙,博個與地同壽,雙宿又棲不就成了,何必強求天仙?”

  “可是,地仙總不如天仙,每過兩千年,還要完一次天劫……”蕭展如越說聲音越小,一時覺著只要兩人長在一起便好,一時又覺著說什麼也該想個法子讓林端穆修為再上一步,奔個天仙位業,自己胡思亂想,眉頭緊皺,十分嚴肅。

  他這般煩惱模樣落入林端穆眼中,自然又覺著可愛可憐。林端穆便站起身揉了揉他的頭髮,笑道:“你忘了,咱們已不是在中原,如今怎樣修行,怎樣結果,只能自己一步步摸索著來。在家鄉時,固然能成天仙為好,可是到了這裏卻不一定了。”

  “怎麼?”蕭展如把他的手從頭上拉了下來,緊貼在自己胸前,略抬著頭問道。林端穆便順勢跪坐在他身邊,雙目平視著他道:“你可別忘了,此地之人信奉的那些光明神、黑暗神什麼的都是自天上來的。若咱們飛升上了天,說不定就要飛到那些神居住之處了。你聽那些人說起神族之事,雖都刻意加以美化,從字句之中,豈聽不出那些神仙都是些不容人之輩?你我在地上尚被凡人追殺,若是飛升後孤身入了那些神之中,說不定才成天仙便被殺了。”

  蕭展如聽他說得真切,也覺著是這麼個道理,又想起將來還需擔心天劫,又有些煩惱,感慨道:“咱們從前一心修煉,外功積修不多,而我又是畜類出身,天劫較重,若不能飛升,日後端穆你難免還要受我連累。”

  林端穆卻不在意,接口道:“你我本為一體,說什麼連累。說起來,咱們前些日子在戰場上殺了些人,恐怕有損功德,最好還是去做些善事,多積外功,將來度劫時才容易些。再說,你我如今再也不能回鄉,總該收些個弟子,好傳下道統。”

  “正是,如今你元神已凝練,咱們離渡劫又還有二、三百年,若能收些資質好的弟子,也好在此地光大南明派的門庭。”

  兩人商商量量,打算過些日子便下山收徒去。林端穆自幼照顧師弟,有時也代師傅傳些功法,蕭展如離開洞府之前也教過那爾遜和肯迪,因此都是信心滿滿,覺著收徒不過是小事,只要他們經心教導,能在此地重建一個如南明派一般興盛的大派也非難事。只是如今洞府太小,只能先收兩個親傳弟子,待將來重尋名山,再建一座仙府,才好廣收弟子,振興本派。

  他們一想到自己將有徒弟,心裏十分激動。剛剛想出要先收兩個弟子來,一人教導一個,就趁還未正式下山便替將來的弟子整理好了居處,擺設家什,又縫製了衣冠鞋襪,供他們入門後換下。因林端穆忙著縫紉,蕭展如便自己打了長條供桌,擺上香燭,畫了師父和開山祖師的畫像供在牆上,預備著弟子入門後先拜師長,再正式行拜師禮。

  這回出山,他們不再像初入此世時,只把這裏當作與自己無關的外邦異域,而是欲在這裏站穩腳跟,開宗立派。他們對那光明聖殿也不能再處處忍讓,只求寸土立足,而要從他們手中搶出根骨神福緣上佳的徒弟,好將大道傳播至此地,使我道門正宗也在此世發揚光大,教那些民眾不至再被聖殿神殿之流迷惑,信仰邪神。

  他們手中有了飛劍法寶,又早已探明了那光明聖殿的深淺,底氣十足,立意要與光明聖殿敵對,故而不再假裝成洛安達大陸之人,而是換上道家服色,格外著意打扮了。蕭展如原想穿紅色經衣,又想起當初被人當作女神,全是那一身裝束所致,便要找深色衣裳來穿。林端穆也曾被肯迪當作女子,知道蕭展如的苦衷,只備了兩身一樣的素色道袍,也不再備裳和蔽膝。

  二人裝束停當,頭戴上清芙蓉冠,身穿青色得羅,外罩鶴氅,繫玄色大帶,足纏白襪,納黑色道靴。待到一應住所器物都準備完畢,便背起法寶,駕著雌雄雙劍往魔獸森林外飛去。

  這是他二人頭回收弟子,故此格外慎重,千挑萬選,定要撿一個資質根骨都屬上乘,將來前徒無可限量的佳兒。然而根腳純正,算著將來能有天仙之份的幼兒極難找到。在各國找了小半年後仍無結果,兩人都有些心焦,回想起當年自己在山上時,那些師弟師侄之類的哪有這麼難找?多是家人帶領,或自己便有大毅力,想法找到山上來了。而他們這回收徒時,不僅無人自己送上門,就連他們親自尋找時都找不到與他們有師徒之緣的。

  蕭展如嘆了口氣,又想起那爾遜和肯迪來。這兩人雖然年紀大了些,根骨資質也不算上佳,但好歹經自己教導了許久,也算是記名弟子了,若那兩人年紀再小些,資稟再純粹些,乾脆就收了他們當入室弟子也好,省得這麼無頭蒼蠅似的亂撞了。

  他把自己這番想法和林端穆一說,林端穆卻不大贊同,只嫌那兩人不如人意。“若說那爾遜、肯迪這兩人,倒也不是不可造就之材,只是不知他們如今還是童貞之身不是。咱們若實在找不到好弟子,不妨再去帶他們百十年,待築好根基後,再替他們兵解,轉過幾世後根骨不就好了?只是我覺得這兩個人稍有些固執,將來修行時易生魔障。”

  蕭展如答道:“確實有些固執。當年我教他們的時候,硬扳了七、八年才讓他們把什麼光明神的教誨不再奉若圭皋,開始懂得萬物生生之理。若能尋個根骨上佳,又不曾受光明聖殿愚弄的幼童,自己從頭教起自是最好。但那兩人如今也懂得些禮數,有了些基礎,若尋不到好的,便再把他們收入門下倒也可以。”

  林端穆聞言,沉吟了一會兒方道:“罷了,咱們是頭一次收徒,還應再慎重些,選個佳弟子。待日後門庭擴大了,將我玉清至道傳遍這片大陸後,再學人家有教無類,使眾人都有入道之機吧。不然咱們兩人要教導資質差的弟子,護持他們度劫,只怕力不從心。”

  蕭展如便點頭稱善,又說起該到何處收徒之事。本來收弟子最講機緣,他們因打算尋一個與他們有緣,天生命數便該修仙的幼童,一向是在荒郊野嶺、大街小巷隨意走到,好碰見個有緣之人。但他們自坦斯出來,仗著飛劍速度極快,已將各國城鎮鄉野,將及尋遍,都不曾見一個有仙緣之人,沒奈何,只得先把“緣法”二字放下,只論稟賦,到人家家裏去度個好資質的孩子來。

  68.收徒

  兩人說起要到凡人家中度化徒弟,心裏總有些惴惴,怕被人直接拒之門外。畢竟這裏不比前世時,多有那好道愛賢之人,聽說孩子有成仙之機,便搶著要把孩子送上山的。可是他們已在這片大陸上尋了許久,總無與他們有師徒緣分,將來註定要光大他們門楣的,也只好拉下老臉,親自去求人家父母,把自己的孩子交給他們帶回山中教導了。

  他們想起從前在多洛上學時,到見過些天賦不錯的孩子,只因當時並未想過要收徒才錯過了。這片大陸的人因所生之地靈氣充裕,有不少生下來稟賦便十分純粹的,只是待上了學,便學那些小法,走了偏門,倒浪費了一身資質。因此若要收徒,就得從那些資質好,又不曾正式學過此地魔法的孩子中選擇。

  這樣說來,與其他們自己一家一家去到凡人家中,到不如等到那些魔法學校招生時,從那些去報名的學生中挑選,看中後再去他家中說清原由,把孩子帶走。這樣一來,驚動的人也少些,他們也少受些累。於是二人便往名國的學校去觀察學生資質,好挑出學生稟賦最厚的一家,從他們來年報名的學生當中挑選弟子。

  兩人便還接沿著之前所行路程慢慢在各國遊走,化作當地人形象打聽最有名的魔法學校的所在,悄悄潛入去觀察各校學生資質。挑了又挑,撿了又撿,終於選定了多倫國的國立魔法學院。此地正處於洛安達東大陸腹心內,靈氣也最為充裕,人物稟其氣而生,比之其他各國人的魔法天賦更高些,進境也容易,所以這片大陸上僅有的兩位大魔導師之一那爾遜便生在此國。除了那爾遜之外,多倫國還有肯迪等兩位魔導師,光是魔法師的數量和階位便遠勝諸國。

  國立魔法學院的學生多是直接自首都提蘭的魔法師世家招來,這些孩子經過數代遺傳,魔法天賦遠高於普通魔法學徒,但也正由於家族傳統,這些孩子幾乎從懂事時就都要開始學魔法。林端穆和蕭展如將這些情況都打聽清楚後,便決定不再從各學校的考生中挑選弟子,而是往那些世代研習魔法的家族中,看哪家新生了孩子,還未經過魔法學習,便將那孩子直接收為弟子。

  為了打聽這些魔法師家裏的情況,兩人便化裝成見習法師模樣,摸進了提蘭的魔法師公會,借著做學徒的名義向公會中正在接任務的法師打聽哪個魔法世家最為知名。那些魔法師見他們兩個年紀輕輕,好學之心卻強,倒有不少主動提出要收他們做私淑弟子的,兩人便打聽了他們家中情況,把那些有年幼的孩子的一一記下,並答應到各人家中拜訪,好借機相看那些孩子的資質如何。

  這麼在魔法公會泡了幾天,二人便將多倫國各大魔法世家的情況摸得差不多,也去看了不少魔法師家的子弟。可惜那些想收他們為弟子的魔法師大多是身邊缺少助手、僕人,想招個弟子來為自己幹活的,這樣的魔法師根腳淺薄,位階也不高,孩子的資質也不如人意。好在他們打聽到了不少大魔法師及魔法世家的地址,便趁夜晚分頭潛行進入那些人家中,仔細察看孩子的根骨。

  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們連看了十來家魔法師的子弟,終於找到了一個資稟上佳的孩子,今年才兩歲,還不曾學過魔法。雖是天生就有些親近風元素的能力,但若以後擅加控制,非但不會阻礙修行,還能在與敵人爭鬥時任意指揮風元素,出奇制勝。林端穆發現這孩子的,見了之後便愛若珍寶,立刻叫了蕭展如也來相看徒弟。蕭展如見這娃娃年紀幼小,又生得玉雪可愛,也是愛不釋手。兩人竟立在床邊看了一夜,等到天明時分,聽得房中主人來了,便又出了大門,現出自己原本模樣,叫裏面來人開門。

  不一會兒,自那家正房中走出來了一個衣著整齊的僕人將大門打開,見到他們二人打扮得十分奇特,便問道:“你們是什麼人,這麼早有什麼事?”

  林端穆與蕭展如對視一眼,輕擺拂塵,打了個稽首說道:“我們二人來自坦斯的魔獸森林,有一件關於貴府小公子前途的大事要和貴府主人詳談。”

  他說話時極其認真,臉上一片端莊肅端的神色,自覺態度老誠持重。可在那個應門的僕人看來,卻像個小孩子強裝大人神態,便覺得十分可笑,扭過臉去笑了許久,才回來跟他們說話:“你們是哪家的孩子呀,穿著這麼怪的衣服就出來了?我家老爺可是魔法師,不是你們這樣的孩子隨便能見到的,快回去吧,別鬧了。”

  林端穆倒是預想到這家大人可能不願將孩子交給他們,怎麼想到,連主人家都還沒見到,就被個僕人堵在外面。可他們好容易看上了個弟子,哪能這麼容易就撂開手去,於是放出身上威壓,重新斂容道:“我們所說的事關係到小公子的一生,成與不成也要請尊上親自定奪,若是耽擱了,你只怕也吃罪不起。我言盡於此,請這位小哥帶路。”

  那個僕人看他們年紀幼小,只當他們和從前那些想混進府裏找些差事或弄些好處的人一樣,並不信林端穆說的什麼關乎小少爺將來之類的,死守著門不給他們開。兩人被堵在門外,千說萬說,卻也說不動那個僕人,正要打將進去,門後突然傳來一個老者的聲音:“戴夫,怎麼回事,外面是什麼人在吵嚷?老爺要出門了,快把路讓開!”

  那個僕人慌忙向後面的人稟報道:“是的,管家大人,有兩個奇怪的少年一大早就堵在門口,說有關於小少爺的事要和老爺說。我正要趕他們走,他們卻說什麼也不肯離開。”

  “和小少爺有關?怎麼回事,你去問問他們。”後面又傳來一個略顯年輕些聲音,聲音雖不大,卻逃不過林、蕭二人的耳朵。兩人知道是主人出來,正好勸說他將孩子交給自己,便大聲呼喚道:“裏面可是府中主人?我們二人有件關乎令郎前程的大事要與主人家商量。”

  那門口的僕人立時退開,後面走上來了個著黑色長衣長褲的老人,看到他們之後楞了一下,又十分有禮地躬了躬身,開口問道:“請問兩位是哪家的少爺,有什麼事要和我家老爺說?”

  林端穆和蕭展如各還一禮,蕭展如便往後退了一步,手執拂塵,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世外高人模樣。林端穆則口誦“慈悲”,將他剛才說過的來歷重又說了一遍。待到那老管事問他究竟有什麼關乎小少爺的事時,他也只作高深莫測狀,說道:“此乃天機,不能輕易泄給外人聽,只能和貴府主人當面言說。”

  老家人還未答話,他身後的主人便將他叫了過去,小聲吩咐了幾句,竟把林端穆二人召入主屋中相見。進屋後,二人方正式看見了這家主人,是個四、五十歲間的中年人,不過面上溝壑甚多,看上去有些顯老,一雙眼卻是炯炯有神。那主人請他們在自己對面坐下,便有僕人上了茶點果品請林端穆和蕭展如享用。二人也不推辭,端起杯子便喝,邊喝邊借著杯子遮擋,偷眼看那主人的神情。

  那人微笑著看他們喝了茶,才十分緩慢地拿著一種貴族聲氣問道:“兩位少爺衣著打扮都是我從未見過的,實在不知兩位究竟是哪里人,來到我家有何貴幹?更何況,我孫子才剛兩歲,不知兩位是怎麼看出他的前途的?”

  林端穆見他意思不大相信自己,便放下茶杯,又揮起拂塵說道:“我們二人是道門正宗,玉清仙法傳人,都是海內散仙,按你們這的說法就是未能擔任天上官職的神祗。我名林端穆,這位是我的……”他們如今已經成婚,自然不能再以兄弟相稱,林端穆腦子疾轉了幾轉,把什麼山妻、拙荊、內子、夫人等稱呼依次濾過,卻都不合適,只好說道:“是我的愛人,蕭展如。”說罷這句,便見蕭展如臉現桃花,雙眼早眯成一線。

  林端穆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又接著說道:“因貴府的小公子資質根骨都屬上佳,若是學了你們這裏的魔法,實在是浪費了他這良質美材,故此特冒昧登門,想帶小公子回去傳授本領。老先生也不必擔心日後見不到令孫,待過個百十年,他的基礎打牢了,我們便讓他下山與父母重聚。”

  主人被他這些話說得目瞪口呆,看他們年紀幼小,打扮也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十分奇怪,說的話有許多讓人聽不懂其意。能聽懂的又是些什麼“未能擔任官職的神祗”,“過百十年再相見”之類難以理解的話語,心裏並不相信他們是神,只以為他是頭腦不清,在信口狂言,但也不敢確定,又問了林端穆一句:“兩位難道是光明神族中的神祗?”

  林端穆搖頭道:“我們二人雖是神仙,卻和你們所信的光明神、黑暗神什麼的無關。且是從前不曾在洛安達大陸顯過真容,你們這些人自然不識得。”那主人哪里肯信他的話,聽說他不是光明神,便認定兩人不是膽大妄為的異教徒,便是裝瘋賣傻,跑上門來來消遣他的,直接搖鈴叫了下人來,讓他們把這兩個不速之客趕出自己家。

  69.逞威

  僕人們應聲來到廳中,便要架起他們弄到外面去。林端穆當然不肯走,一邊運氣護體真氣讓人近不得他身,一邊用漢話問起蕭展如:“展如,莫非我長得讓人不可信?怎麼你當初一言不發都讓人當了女神,我直說自己是神這人都不信?”

  蕭展如也有意在這些凡人面前顯顯本事,只坐在長椅上不肯起身,由著那些僕人拽他的衣服,扳他手腳。聽見林端穆問話,他回想了許久,才想起當時是因騎著一寸金,才被那些人當作了神仙來供,答道:“我當時騎了一寸金,此地之人把獨角獸當成神物,所以連我也拜了。不如咱們還回去帶上一寸金再出來?”

  “不必了,那些獨角獸難得平靜生活,何必又把它們攪進來。咱們在這裏顯些威能給那些凡人看看,教他們知道咱們當真是道德之士也就夠了。可恨咱們都是少年形象,才被人小看,若是長得再老成些,只怕這些人也就容易信了。”

  那些僕人本覺著林端穆、蕭展如年紀幼小,身形纖細,容易對付,不想竟各有本事,一個是讓人無法近身,剛要靠近就會被一股無形的牆壁隔開;另一個則是容易抓住,卻難撼動,幾個身強力壯的僕人一起拉他也無法撼動半分。

  那個主人看見這兩個人把僕人們視如無物,任人怎樣施力也無法搬動分毫,也覺著十分詫異。自己趕忙取出魔杖,念動咒語,從魔杖頂上放出一道火龍,先燒向林端穆。那火龍來得極快,僕人們躲閃不及,有幾個即將被龍身上竄出的火苗燒到。林端穆看他魔法發出時絲毫不顧忌自己身邊的那些僕人,覺著這人實在狠心,為對付敵人竟連自己家人都不顧了,對他那孩子的稟性便有了幾分懷疑。他要救那些僕人,便從長椅上閃身起來,攔在那幾個人前面,右手一招,整條長長火龍就已乖乖地蜷縮在他手裏,隨著他用力一握,化為飛灰。

  屋中僕人見此情景,都不敢再圍上來,直退到門口,隔著門框看自家老爺和人鬥法,其中有幾個機靈的就去通報主人的兒女來幫忙。蕭展如也退後兩步,看林端穆怎樣收服這魔法師。林端穆見他退後,便知道他心意,是要將這魔法師先教訓一番,才好教他聽自己的話。想當初他們收服大祭司,收服那爾遜和肯迪兩個入室弟子時都用的這樣法子,比和人好好講理實在有用得多,所以這回又碰到有理無人聽的情景時,還將“不打不服,打服為止”這八字箴言祭了出來。

  這家主人大約只是個魔法師的水平,法力並不算太高,但對著強敵也毫不屈服,不顧自己家也可能被他一把燒了,把各種火系魔法當作不要錢的一樣扔了出來。林端穆也不對他出手,只是施展輕身功夫,四處遊走,接下他發出的火球,火星,火龍,火箭……幸而他接的總比那位魔法師快些,不然這滿屋的木制傢具和絲綢椅套等物至少也要落下些個黑洞了。

  過了許久,那家主人終於累得喘不上氣來,魔力也難以為繼,連個小火球都發不出來了,只癱坐在地上喘氣。林端穆覺著他應當知道些厲害了,便試探著問道:“不知閣下現在是否願意好好聽我們兄弟說話了?你也見識了我的本事,應當知道孫子若跟了我,自然比你自己教導更有出息,還是將他捨與我們吧。你若實在捨不得,反正我們就住在魔獸森林裏,離此極近,隔幾年就讓他回來探望你們一遭可好?”

  他苦口婆心勸說,自覺就是個石頭人也該回心轉意了,想不到那主人聽完他的話卻勃然大怒,大聲嘶吼道:“你們這兩個異教徒,想要奪走我的孫子,用他做黑魔法的祭品,做夢!就算你們能殺了我,也休想動我的孫子一下。”

  “異教徒”三個字的嚴重性,林端穆和蕭展如都深有體會,不過他們出來收徒的目的並不止是收個好弟子給自己養老送終,而是要將道法精義傳播於天下,勢必要在光明神的信徒面前背上這個名號。所以兩人並不與那魔法師辯解,算是默認下了這個異教徒的身份,只是將自己的本事又說給那個魔法師聽:

  “我們此來並不是要奪走你的孫子,更不是要拿他做什麼祭品,只是看那孩子的資質好,不忍心讓他被你們這裏的老師耽誤了。你自己也是魔法師,應當知道,你們一輩子也學不到我這樣的本事,更不用說長生不老了。而這孩子若跟了我們,將來的成就不可限量,或是機緣巧合,說不定還能飛升到天界,與那些光明神族生活在一起呢。我看你這樣疼愛自己的孫子,怎麼不知道為他謀劃未來呢?”

  那魔法師的臉色更加難看,頭上也出了一層汗珠,眼神更是遊移不定,在林端穆和蕭展如兩人身上看來看去,又想確認他們說的是否是真的,又想說服自己不要被異教徒所引誘,把孩子獻給惡魔。

  蕭展如查顏觀色,覺著那魔法師已有幾分心動,便也隨著勸道:“我們騙你一個小娃娃做甚?你們多倫國有個大魔導師叫那爾遜的,還有個魔導師叫肯迪的,都曾在我們洞府裏住過十數年,做了我們的記名弟子。你這孫子比他們造化高,一入門便是正式弟子,可不比他們還強了?”

  魔法師聽了那爾遜和肯迪的名字,十分不信便改成了七分。他曾聽家中長輩說過,那爾遜大魔導師和肯迪大魔導師都在六十多年前神秘失蹤過近二十年,後來回來時,魔法便比從前又有了極大長進,還會了許多整片大陸上都無人聽說過的魔法。而且至今二人都有百十來歲,面目仍然似中年人一般,而且體力還勝過許多劍士,已經成了洛安達大陸上最有威力,最受人景仰的大賢者。

  但是眼前這兩個人雖然魔法十分強悍,年紀卻實在太小了些,無論怎麼看也不可能是那兩位大魔導師失蹤期間所遇到的神秘魔法師。主人思忖了一會兒,決定好漢不吃眼前虧,先哄哄這兩個人,否則若對方真有心下殺手,自己是絕對擋不住的。他心平氣和地問林端穆:“請問,你們有什麼證據能證明自己是那爾遜大魔導師他們的老師呢?”

  林端穆見他終於肯好好說話了,便也微露微笑,底氣十足地答道:“那爾遜和肯迪就是多倫國人,你若不信,可以去問他們。只是我們和他們師徒緣分當初便已盡了,不能再見他們。”說罷又覺著若當真收徒不成,那爾遜他們也不失為備選,不該把話說得太絕,又補了一句:“你問他們時不要提到我說的話,以免傷了他們的心,我二人可在這裏等你,什麼時候你決心將孫子交給我們了,我們才會帶他走。”

  那魔法師見他說得如此真切,也不敢完全不信,可是就算這兩人真是傳說中的魔法師,也不能就這麼帶走自己的孫子啊。不過他們要留下,自己也是趕不走的。何況此事又牽扯到那爾遜和肯迪,無論如何還須請他們過來一趟,看看這兩個少年究竟當真是他們遇到的神秘法師,還是仗著自己有幾分本事,上門來搶奪孩子的可怕異教徒。他又擔心自己一旦離開,孫子便會被人搶走,就呼喚下人過來,吩咐他們把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訴自己的兒子和兒媳,讓他們去見兩位大魔導師,再找幾個人保護孩子。把自己的事安排好,他又回過頭來看林、蕭二人,見這兩人毫無離開的意思,也只好叫僕人帶他們到遠離主屋的客房中去。

  這番安排,林端穆和蕭展如自然不從,直說道:“老先生不必費心了,我們這就到小公子房中看看,待你們全家商量好何時讓我們帶孩子離去,我們就直接動身。”

  “不行,你們不能帶走我的孩子!”魔法師的精神一下子又振奮了起來,沖著他們大喊大叫。二人都覺著他們說了這麼多,這老兒還不開竅,實在是可惱,便不再理他,自己熟門熟路地回到那間嬰兒房裏看自己未來的弟子。

  那孩子剛從熟睡中醒來,被媽媽抱在懷裏哄著,一家母子其樂融融的景象看得林端穆與蕭展如都有此心虛——這麼可愛的孩子,若真抱回了山,他的母親只怕心裏不知該有多麼難過。孩子失了母親,現在還不顯什麼,待長大後知道想要父母時只怕也要埋怨他們。蕭展如在門口靜靜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對林端穆說道:“端穆,要不咱們先不把孩子帶回家去了,就在這裏教他如何?”

  林端穆雖也覺著孩子能和母親在一起更能享天倫之樂,卻又怕他自小生活在凡世中,道心不堅。尤其是眼看著父母對他這般溺愛,若不能離了此地,只怕他也只能學到些法術皮毛,無法做到清心寡欲,不為外物所累。那些仙家有孩子的都講究易子而教,就是怕自己過於寵愛子女,適足害之,若他們一時心軟,留在這家中教導弟子,只怕將來這孩子也難有成就。想到孩子的前途,又看到眼前母子和樂之景,也只能嘆一口氣,勸蕭展如勿為私情誤了孩子的前途,再去向那少婦表明身份,好教她做好與愛兒分別的準備。

  70.故人

  兩人往屋裏走去,還沒近那婦人的身就已被周圍僕婦攔下。那少婦早已從僕人口中聽說來了兩個怪異少年要搶孩子,本以為父親是大魔法師,足能制住二人,想不到僕人才傳話沒多久,正主便已到了自己跟前。她將孩子緊緊摟在懷中,驚恐地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來搶我的孩子?”她正說著,那些女僕們也都圍攏上來,好保護主人不被傷害。

  蕭展如可憐她舐犢情深,不逼迫她,只遠遠站在圈外,好聲好氣地對那名少婦說道:“這位夫人,我們二人是遠方來的神仙,看你這孩子天資不俗,想把他收做個弟子。此事我們已和這府上的主人說過,他也應承了。請你不必害怕,我保證將來好好教養這孩子,將一身本領盡數教與他,叫他將來能白日飛升,與天齊壽。”

  “你們說……爸爸他答應把我的孩子給你們帶走?”少婦又緊了緊手中的孩子,聲音微微有些顫抖,臉上卻怒力保持鎮定。此時,一個靠門較近的女僕已悄悄溜了出去,好通知人來對付這兩個怪人。

  女子的手越抱越緊,將那孩子勒得大哭了起來,她看見孩子哭了,便無暇再管其他,只顧哄孩子。只是她自己年紀也不大,雖是生了孩子,卻都是交給乳母來抱,自己並不會哄,手忙腳亂了半天,那孩子竟是越哭越厲害,始終不肯停下。孩子這們哭,她母親竟著急地跟著一起哭了起來。林端穆實在看不上去,上前一步越過了眾僕人,一手便將孩子搶進懷裏,輕輕地搖了一會,又給他唱搖籃曲,哄他入睡。

  他數百年來帶孩子的功力實是不可小覷,過了不久,那孩子便乖乖進入夢鄉。可沒等他和蕭展如鬆口氣,孩子的母親卻突然發起狂來,說他把自己的孩子弄死了,撲上來就要和他拼命。女人打架自然毫無章法,搶上前來就要抓他的臉。林端穆顧慮孩子,左閃右避,不敢讓她近身。

  蕭展如著那女子失了孩子,幾乎要瘋狂的模樣,實在於心不忍,便跟林端穆商量:“端穆,你看這婦人如此可憐,若咱們當真將孩子抱走,只怕她也活不下去了,不如還是……”看著林端穆懷中那個玉雪可愛的嬰孩,不要孩子這話也無論如何說不出口。林端穆也非不可憐這母親,又把孩子交到她懷裏,自己退後幾步,讓她緩過勁來。

  正在這當口,剛才那個魔法師在幾個僕人的攙扶下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猛地沖到了那對母子身邊,抱住他們號哭了起來:“哦,我可憐的兒媳,我可憐的孫子,不要害怕,爸爸會保護你們的。”

  林端穆與蕭展如看到這家人因為自己都哭成了這副淒慘模樣,實在是於心不安,再看向那孩子時,又不忍心捨了這般佳子弟,正立在當地躊躇。未料身邊有幾個特別忠心的老僕人也跪在他們面前,求他們放過小少爺,並說這家已是兩代單傳,只有這麼一個孩子,若是他們把這孩子帶走,簡直是要了他父母和祖父的性命。

  蕭展如本來就有些心軟了,再看這一家人都把他們二人當成了搶劫孩子的強盜,也覺著自己這樣實在有失修道人的體統,也替他們勸起林端穆來,說是他們有的是時間收徒,失了這個……總還能找到別個,說不定還能找到一個資質更好,還和他們有緣的徒弟云云。

  林端穆其實不用他勸,自己也覺得這般生生拆散人家骨肉不好。更何況這孩子與他們本無師徒之緣,若還強奪了他回去,只怕將來孩子長大了,對他們更會生出怨懟,說不得也只得棄了他,再另覓佳徒。

  兩人本是興沖沖的過來收徒兒,想不到家長又死活不同意,只能悻悻離開這宅子,也不和主人打招呼,轉身再往原先看好的其他魔法師家裏去。

  不想他們正和這家主人和兒媳糾纏時,魔法師的兒子便已接到了僕人傳來的訊息。他本來不把僕人所說的當一回聲,可後來聽到父親也在人手下吃了虧時便坐不住了。趁著當時那爾遜和肯迪正在他供職的魔法公會和人討論魔法,就私下叫他們出來,說了家裏的事情。那爾遜和肯迪自從四十年前被林端穆踢出洞府,一直留心著他們二人的消息,一旦聽說這兩人竟出現在了多倫,馬上就要那人帶他們去他家裏。

  那個兒子正怕他們不去,聽到兩人要自己帶路,有什麼不答應的?出門叫同事代他請假,自己就把兩位大魔導師往家裏領,盼著他們大展神威,把搶奪自己兒子,打傷自己父親的惡徒立斃當場。他雖然歸心似劍,又由肯迪帶著,幾乎是一路飛到了家中,卻還是晚了一步,三人到那家中時,林端穆和蕭展如已隱身潛行,往別人家去了。

  兩位大魔導師一進門便問僕人,那兩個衣著怪異的少年究竟在何處。僕人們見識過林端穆戲耍那魔法師的模樣,都心有餘悸,戰戰兢兢地交待了兩人的行蹤,卻是誰都不敢替他們帶路。幸好那家的少主一直跟在他們身邊,親自替兩人帶了路,剛一進嬰兒房便看見自己的父親和妻子一起抱著兒子,正在啜泣,驚得呆了一呆,趕忙上去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魔法師便把兩個奇怪少年一早就闖進他們家中,還說要將孫子帶走去學魔法的事說了一遍。未等他說完,肯迪便急急打斷了他的話,湊上前來高聲問道:“那兩個人在哪,他們還在嗎?”

  那人被嚇了一跳,忙向林、蕭二人原先立足處看了看,見無蹤影,驚道:“剛才明明還在那裏的,怎麼現在不見了?”說著又問僕人可見到那兩人往哪里去了不曾。一個女僕便舉起還在顫抖的右手往門口指去,哆哆嗦嗦地說道:“我剛剛看到他們往外走了,剛出去沒多久。”

  肯迪性急,也不等她說完,便沖出門去找那兩人。那爾遜脾氣還持重些,留在屋裏仔細詢問主人那兩個少年叫什麼名字,長相如何。

  主人便把林端穆和蕭展如的長相和衣著細細描述了一回。那爾遜越聽越確定,這兩人就是當初把自己和肯迪抓到魔獸森林的山谷裏,還教了他們許多“道法”的“師父”。離他和肯迪被趕出那座山洞已經有四十餘年,那兩人竟沒有絲毫變化,魔法也是一樣的高深莫測,可是他們為什麼又出現了,還來到了多倫國?

  “那兩個人說要收你的孫子當徒弟?除此之外,還說什麼了?”

  那人見那爾遜問得這般嚴肅,不敢不詳細回答,又仔細回憶了一番,字斟句酌地答道:“他們一開始說自己是什麼神,但又說不是光明神,後來又說了許多奇怪的話,什麼看我的孫子資質好,要帶他去學魔法,過百十年再讓他回來看我們之類。後來我看他們越說越不像話,就施法去打他們,那個大點的男孩就把我的魔法都接了下來,可是並沒有攻擊我,而是等我累得沒有能力再抗拒他們時,又勸我把孩子交給他們。

  “對了,那個人還說過,如果我把孩子交給他,他們就能讓這孩子成神,到天上去和光明神同在。還說您和肯迪大魔導師都是他們的弟子。這種鬼話我當然不信,但是已經沒有力氣阻止他們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到這裏來搶奪我孫子,幸虧我的媳婦拼命護住了孫子,不然的話……”想起剛才的驚險,他便哽咽難言,坐在椅上喘著粗氣。

  那爾遜見他不再說話,便把目光投向了抱著孩子的少婦:“夫人,那兩個人來搶你的孩子時有沒有說什麼,特別是關於他們將來要往哪里去,要幹什麼之類的?”

  少婦神情緊張地搖了搖頭,顯然是被剛才的事嚇壞了,除了搖頭外,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旁邊一個女僕便代她答道:“那兩個男孩來了以後就不停地勸少夫人把小少爺給他們,後來小少爺被他們嚇哭了,那個高點兒的不知怎麼就把他抱到了懷裏,施了可怕的魔法讓他不能哭。後來少夫人上去和他撕打,他就把小少爺又還給少夫人了。然後老爺也進來了,那兩個人看到自己的惡行無法成功,就悄悄地溜走了。”

  這些話說了等於沒說,那爾遜揮了揮手,讓那僕人不必再說了,心裏卻是十分懊惱。蕭展如教了他和肯迪十多年,雖然前幾年學的都是些之乎者也之類,但林端穆的辟谷丹不是白吃的,不只功止饑,更將他們的身體早築煉得神氣完足,肌骨堅牢。之後他們正式從蕭展如學了那個玉清心法,雖然學得不多,卻也受益無窮,才知道那兩人當真是有如神一般的存在。只是沒等到他們學到更多的道法,那兩人就已經離開了洛安達大陸,不知所蹤,令他們非常遺憾。

  這幾十年來,那爾遜從未放棄過尋找兩位“師父”的努力,而今日在這家與他們緣慳一面,真讓他覺得難以接受。他忍不住又看向那名少婦懷中的嬰兒,雖能看出魔法天分不差,卻也沒什麼特殊的,若論天賦,絕對比不上自己,為什麼那兩人這麼容易就放棄了自己,反而要求著這家主人收這孩子為徒呢?

  71.師徒

  這家的三口人看著那爾遜變化多端,卻始終十分陰沉的臉色,都有些不安。那主人又鼓起勇氣問道:“莫非,那兩個人其實是惡魔的化身,真是要搶走我的孩子去當祭品的?”

  那爾遜正為失去林、蕭二人的行蹤煩惱,聽到這樣的問題,簡直恨不得過去敲他一頓,只是顧及自己的面子,不好這麼做罷了。眯縫著精光四射的眼睛掃了他們一眼,極為嚴肅地囑咐道:“聽著,那兩個人不是什麼惡魔,而是精通白魔法的傳說中的魔法師,我和肯迪都曾受過他們的照顧。他們因為受到神的寵眷,所以能像精靈一樣幾百年也不會衰老。至於他們說過的那些奇怪的話,那只是在測試你們對光明神是否足夠虔誠而已。好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不許和任何人說起,約束你們家的下人,也要對此守口如瓶。還有,如果下次他們再出現,你們務必要想辦法留住他們,還要派人通知我們,好讓我們能見到他們,記住了嗎?”

  他當了多年的大魔導師,法力又高得驚人,說出話來哪有人敢不從的?那三口兒都忙著點頭。那個上了年紀的魔法師突然想起林端穆說過“和他們緣分已盡,以後不要相見”的話,忙對那爾遜說了。那爾遜聽後,默然無語,心裏恨那兩人太無情,看這家人,尤其是那孩子時便覺有些不順眼。但他也知道自己嫉妒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實在是太過丟臉,死命壓制住了自己情緒外露的傾向。又反復交待了他們等那兩人來時要想盡辦法拖住他們在這裏,好讓自己和肯迪有機會再見到他們。

  那爾遜又等了一會兒,肯迪才從外面回來,和他預想的一樣,這趟搜尋毫無斬獲。那兩人的魔法高強,又會隱形,即使是對面相逢,他們若說不想見也就走了,何況是這樣追上去。兩人對看一眼,又搖了搖頭,留下一頭霧水的那三人,逕自回去了。

  接下來幾天,他倆一直焦急地等著那家再傳來訊息,工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叫他們等到了那兩人再出現的消息,不過卻是出現在另一家,也是求人家將孩子給他們當徒弟,只是這回比上回在人家呆的時間更短,只問了兩句,得不到回答便走了。聽到這消息後,肯迪拍案而起,怪那一家不知道留下他們兩人。

  那爾遜把他按到椅子上,帶著難以按捺的喜悅說道:“別生氣肯迪,我知道他們會出現在哪了。這回我們一定能再找到他們,然後再也不會讓他們隨隨便便就把我們踢出門去。”

  “我親愛的老朋友那爾遜,我就知道你是最靠得住的。你覺得那兩個“師父”還會去哪?”

  “你能猜到他們這次到多倫來是為了什麼吧,他們已經失敗過了兩次,一定還會有第三次。咱們兩個是“記名弟子”,這次他們要收的肯定是“正式弟子”。當初他們想要收咱們當弟子時下了這麼多工夫,這回要收正式弟子的話,更不可能輕易放棄,所以……”

  “所以咱們只要抓住那些有孩子的魔法師家庭,總會等到他們兩個上門。”

  “是這樣的。肯迪,跟我去一趟魔法公會,我們去看看那兩個被他們選中的孩子有什麼特點,也好在他們出現在第三個家庭前做點準備。”

  他們倆說定之後再不耽擱,徑直到魔法師公會查了那兩家人的底檔,都是相傳三代以上的魔法世家。他們又照著這樣的條件篩選了幾個家族,將各家的家主都叫到魔法公會,把林端穆和蕭展如的外貌和來意都同他們說了,叫那幾人在這兩人來時務必想盡辦法留下他們,並儘快通知自己。說罷,又告誡他們千萬要隱秘行事,不能讓外人知道。那幾個魔法師雖不明其意,但憑著對這兩位那魔導師的信任無條件服從了,便各各回家去做準備。

  做下此事後,他們心裏還是有些不安。關於蕭展如、林端穆的身份,他們比旁人要清楚得多,尤其是這兩人與光明聖殿之間結下的那些仇怨。如把這兩個人引到多倫來,無疑是要給多倫和光明聖殿之間的關係造成不小的影響。可是這兩人的魔法之高,絕不是光明聖殿,不,可以說不是洛安達大陸上任何人可以比擬的,若他們能到多倫來,必定能使多倫在諸國的地位再升高一步。

  再說,多倫不是當初的坦斯,他們若是能把那兩人當作“神秘的白魔法師”留下,不讓任何人知道他們不信仰光明神之事,光明聖殿便沒有藉口對付他們。這兩個異域來的神,如果能在多倫更廣泛地傳授那種“道法”,那麼即使有一天他們又要離開,多倫也擁有了足以傲視群儕的魔法師,再配合戰無不勝的獸人軍隊……兩人甚至不敢再想下去,也不管天色早晚,進宮要求見國王陛下。

  正巧當晚王宮內舉辦舞會,他們兩人本就是國王的魔法老師,便到宮裏參加舞會,並在跳舞的間隙將國王請到了樓上的房間,和他說了林端穆、蕭展如兩人出現在提蘭一事。他們對外時一直將自己失蹤那十幾年的經歷瞞得死緊,可對王室並不敢有欺瞞,因此國王塔沙也自幼就知道他們曾遇到過有神一般高超魔力的不老魔法師的事。只是事隔數十年,此事早已被他淡忘,今日乍聞那兩人再現,那國王也十分好奇,亟盼一睹兩人之真容。

  國王既然插手此事,動作自然比那爾遜和肯迪要大,當時就要下令全國魔法師做好迎接傳說中的魔法師的準備。那爾遜和肯迪可沒忘記當年坦斯之事,立刻進諫道:“陛下,尋找那兩人的事,絕不能動靜太大,而且務必要將此事徹底瞞過光明聖殿,因為這兩人,其實並不信仰光明神。”

  “不信仰光明神?”國王塔沙一下子楞住了,這麼多年來,那爾遜和肯迪都只說遇到了神秘的白魔法師,並在當時的光明聖殿大祭司的引薦下成了他們的弟子,可從未提過這魔法師是不信仰光明神的。“難道他們是黑暗陣營那裏來的惡魔?”

  “不是的,這兩個人的身份非常奇怪,他們信奉的是我們從沒聽過的神,而且他們也自稱是神一類的存在。那兩個人,簡直就像是從異空間而來的一樣,語言、文字、信仰、魔法都和我們這裏完全不同。”那爾遜慚愧地向國王解釋道:“我們那時候其實是因為無力反抗,才被他們逼迫著學習那種魔法的,可是開始學習後才發現,那是一種比世上所有現存魔法都更高明的法術,到最後,反倒是欲罷不能,求著他們再多教我們一些。”

  “其實,我們一開始也並不想學習那種魔法,可那兩人竟找來了當時光明聖殿的大祭司,是大祭司勸我們留在那裏隨他們學習的。如果沒有他的勸說,我們是絕不會學習那種魔法的。”肯迪聽那爾遜把實話都說了出來,趕忙又把已故去多年大祭司拉出來,以免國王真把那兩人當成惡魔。

  國王自幼由那爾遜和肯迪教授魔法,對他們一向充滿信任,自己就想出藉口來替曾教過他們魔法的人開脫:“當時的大祭司在各國間地位都非常崇高,又因為識破坦斯國王以惡魔假扮女神之事取得了坦斯的掌控權,可說是目光如炬,對神的虔誠更是無可指摘,怎麼會替那種不信神的人做證呢?所以說,那兩個人也許根本就是光明神派來的,只是為了掩飾身份才說出那種不敬的言語。”

  可能嗎?那爾遜和肯迪暗自翻了翻白眼,他們到現在還記得“無為天地之始,有為萬物之母”,“域中有四大”等等,其中可無一字提到光明神。那大祭司開始時對那兩人緊追不放,後來又改口說他們人不錯,肯定也是和自己一樣,受了人家什麼好處,只是不敢光明正大的告訴人罷了。

  他們又想起從前和林端穆、蕭展如二人相處的點點滴滴,這兩人雖然法力高強,但除了光明聖殿外一向與人為善,又吃軟不吃硬,只要國王把他們奉若上賓,再弄些魔法天賦好的孩子們來讓他們教,總能想辦法把他們多留下一段日子,好為多倫培養些人才。想到這裏,又趕忙問國王對那兩人的看法,能否將他們留下。

  隨那爾遜他們學習魔法三十幾年來,塔沙對林、蕭二人的印象一直是“神秘的白魔法師”,即使如今聽說他們不信仰光明神,也難一時摒棄這份好奇心。何況自己的兩位老師都對他們十分推崇,到今日也還希望能再見到他們,更使塔沙堅定了要見那兩人的決心。

  有了國王的命令,那爾遜和肯迪行事就更方便了,準備得也更周全,不止上次篩選出的那幾家,而有更多的魔法師都接到了國王陛下的命令,替他們留意黑髮黑眼,上門來討要孩子的少年。

  果然如那爾遜和肯迪所想,過了不久,那兩人便又出現在了一戶魔法師家中,要收他們家剛剛誕生的嬰兒當弟子。那爾遜和肯迪聽到消息時都愣了一愣——因為這家是孩子剛剛落生,那兩人就已穿門進戶,說什麼孩子和自己有命運的羈絆,要做他的師父。若不是那家裏恰好有一個五歲的男孩,被國王下令注意,可能這回又要讓那兩人走掉了。

  他們打聽了一下,那兩人已被那家拖住,立刻抓起那個來報信的人,施展飛翔術,以最大速度奔到了那戶魔法師家,進門之後也不顧禮儀,乘著風就飛進了客廳裏,果然見到林端穆和蕭展如穿著全套道士服色,正坐在沙發上喝茶聊天。

  72.重歸門庭

  都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這四名師徒相見時也是一樣難免眼紅。不過這眼紅並非仇恨所至,而是徒弟們因許久不見恩師,悲喜交加之下紅了眼圈。

  兩人進門時林端穆和那家主人正談著收徒之事,一時並未想起要起身走脫,四人正好就打了個照面。林端穆因想起自己前兩天才說了與這兩人無緣,不該再相見之事,這話還沒落音,兩個徒弟就到了眼前。幸好聽到這話之人不在眼前,不然豈不會當自己算術不靈,道行不高?因此心裏就有些不好意思,臉上飛了紅,低下頭去吃茶不語。

  蕭展如當初教那兩人的時間最長,見他們如今雖已鬚髮皆白,面目衰老,但滿面精神,體態輕盈仍如少年,便十分滿意地含笑點了點頭,伸手便想捋捋鬍子,作高人狀。待摸了一把才發現頦下無須,臉上也浮出了一絲尷尬。

  那爾遜本來是怒衝衝地要向他們興師問罪,後來看出這兩人對著他們時都有些羞愧之意,還不是完全無情,再加上兩人都是那般年少俊秀,讓人不忍苛責。又想起他們傳功送藥的好處來,自己現又有求於他們,便收了怒氣,把當初的尊師重道之心重又拿起,只是還難免有些心裏含酸,眼眶泛紅。當下扯了扯肯迪的衣裳,也不管屋裏有人,雙雙跪倒塵埃,恭恭敬敬地用不大標準的漢話說道:“師父、師叔,弟子有禮了。”

  這徒弟倒也不錯啊,起碼知禮數,對他們的孺慕之情又這般深,更重要的是,這些日子他們收徒弟屢受拒絕,這兩個卻不顧艱難辛苦,一直不忘師恩,顛倒來尋他們。蕭展如一喜之下,便起了身來扶他們,口稱:“賢徒快快請起,你們年紀也不小了,坐下說話便可。”

  他們一聽便知蕭展如的心已活泛了,有再收他們入門之意,都誠惶誠恐地拱手道:“弟子不敢,弟子能再次伺候師父師叔,于願足矣。”

  林端穆便一起過來,叫他們坐在一旁的矮凳上:“你們二人不忘師恩,仍守本份,這很難得,師父讓你們坐下就坐下,不必再禮讓了。還有,以後不要再叫師叔了,我二人已經成婚,不分彼此,你們只管都叫師父便是。”說罷,也不管那兩人懂不懂是什麼意思,拉了蕭展如又坐回椅上。兩人十指相扣,眼波私遞,其樂融融,把周圍人物倒都視作無物了。

  那爾遜和肯迪聽了林端穆的話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後來又看到那兩人纏纏綿綿的模樣,還有什麼不省得的?轉頭一看屋裏還有外人,立刻揮手讓他們了退下去,以免再看到那兩人更多的私情,傳出去不好聽。之後他們便目不斜視,決心只當沒看見二人那幹什麼,低頭坐在凳子上,等他們開口再行答話。

  林、蕭二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雖沒正眼看著,但也知道那爾遜叫這家中的人退了出去,認定他們是有什麼要緊的私事要與自己商量。又見那兩人低頭坐著,一句話也不說,還以為他們是謹守禮節,不敢在師父面前先開口,便出聲問道:“你二人此來何事?”

  那爾遜咽了咽口水,不知是先說公事還是先說私事,不過看到兩位師父似乎都有些愧對自己的意思,還是決定再說些讓他們愧疚的話,好讓這兩人答應他們的要求,留在多倫。想罷,又擠出了幾滴眼淚,擤了擤鼻子才說:“弟子們自從被兩位師父趕出洞府,一直在到處尋找恩師,實在不知我們有什麼錯處,讓師父們不能容下我們?”

  肯迪偷眼看著林、蕭二人的反應,見他們已似乎有些動心,便也跟著哭了起來:“是啊師父,我們已經找了師父們四十多年,將魔獸森林都踏了個遍,回到多倫後也是日思夜想,實在不知我們犯了什麼大罪,師父竟不能容下我們。此番來到多倫,也只管去找別人,還說不想再見我們……”

  這兩個老徒弟鬚髮皆白,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看著也著實可憐。蕭展如忙道:“徒兒莫再哭了,我們當初棄你們而去,並非為了你們有何過錯。只是欲尋舊時家邦,須得離開洛安達大陸而已。此後我們長居此地,你們跟著我們那麼多年,又忠誠戀師,我們豈能再丟下你二人不管?”

  那爾遜一看蕭展如要認下他們,也跟著打蛇隨棍上,越發努力地哭道:“弟子自知愚笨,不配學習師父的大道,但是請師父們念弟子一片至誠孝順之心,容許弟子們隨侍在身邊,哪怕只能執盥奉巾,灑掃洞府,也是心甘情願。”

  一席話說得感人肺腑,林端穆都覺著這樣好的弟子不該隨意棄了,便叫他們先止住悲傷:“快別再哭了,為師當初也是為了你們好,才不讓你們跟著到海外受罪。如今既然又能再見,何必做這般兒女情態?好好收起眼淚來,你們若真是勤謹練功,修心養性,過百十年為師便助你們兵解,待轉過一劫後再為你們求個長生不老,容顏永駐。”

  若是從前,那爾遜他們聽到這話,肯定只當這保證是胡言亂語,可如今距他們初見兩位師父時已過了六十七年整,他們二人都已蒼蒼白髮,師父們卻還是紅顏青絲,豈容他們不信?這番話讓那爾遜和肯迪雙眼放光,二話不說便拜倒在地,先謝了師恩,定下這番好處。然後又起來,請兩人往王宮中謁見國王。

  那爾遜便道:“兩位恩師有所不知,弟子們都是多倫國人,這些年來一直隨侍國王,教他些魔法,也曾對國王講過兩位恩師的事蹟。國王聽了,對師父十分仰慕,只盼有機會能面見師父,才遂平生之願。請師父移步進宮,見國王一面,也是給弟子的恩典。”

  林、蕭二人正覺出這兩個老徒弟的好處,便有栽培他們的意思,只見國王這點小事,又有什麼不可?何況二人有意在洛安達大陸傳道,也須得經這些國主同意,否則不就與反賊相同了。兩人欣然答應了,喜得那爾遜和肯迪當場就要吩咐這家人進宮報信,好叫國王做好準備,與這兩位真仙懇談一場,想法留他們在這盤桓。

  林端穆卻抬起手來,做了個制止的手勢,說自己還要與這家主人先談談收他家孩兒為弟子的事,入宮實不著急。若是談妥了,他們便帶嬰兒先回洞府安置,過些年,待這孩子大了,他們便帶他一塊過來,也好在多倫建個廟宇,傳播大道。

  那爾遜聞言,沖著肯迪打了個眼色,肯迪就藉口要回宮報信先退了出去。那家主人剛剛看見那爾遜和肯迪下跪,又用一種從未聽過的語言和那兩個奇怪少年說話,便知此事不簡單,自己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故而趁著他們四人說話之間,早帶著自己的家人和剛生下的帶著孩子乘車跑到鄉下避難,空留滿屋僕人正慌亂地收拾東西,準備跟到別墅去照顧主人們。

  這才是瞌睡碰上了枕頭,肯迪大喜,什麼謊話也不必再編了,直接帶了個僕人進去,把那家人離開的事告訴了林、蕭二人。

  蕭展如撫掌嘆道:“當真是奇哉怪也,咱們難道是洪水野獸?前兩家是拼死也不肯讓孩子拜咱們為師,這家乾脆是全家逃跑了。恐怕這都是受光明聖殿之害太深,一聽說咱們不是光明神,便直接將咱們都認做惡魔了。看來咱們要讓那些人回心轉意,不再受光明聖殿的愚弄,還有好多難處。”

  林端穆也是一樣無奈,看著那僕人汗透重衣的模樣,知道這裏的人都怕極了他們,卻不知到底是怕些什麼,只好問兩個徒弟:“徒兒,你們是多倫人,當知這些人的心事。他們是為何如此害怕為師,不信我們的好良言呢。”

  那爾遜對他們的疑問和委屈並無同感,只為自己少了個競爭者感到高興,答道:“光明陣營之所以稱為光明陣營,就是因為人們都信仰光明神,凡不信者,在民眾心中都被視為惡魔。師父當初被全光明陣營追殺也是為此。”

  說起此事來,又嚴肅地警告他們:“雖說如今距當初那件事已過了近七十年,認識你們的人應該沒有幾個了,但人們對不信光明神之人的態度,和那時卻並無區別。師父們如果真要收徒弟的話,也請不要表明自己的身份,特別是不要再說自己是神明了,這樣很容易引來誤會,再次造成如當初那樣的狀況。”

  林端穆細看這兩個徒弟的神態,都十分認真,料知那爾遜所言不假,他們若要在此地開宗立派,傳播道法,只怕是千難萬難。不過,既然那國王要見他們,不如先入宮去,和國王講幾日道,若得他支持,立足只怕便容易多了。因便和蕭展如說了自己心中所想,叫兩個徒弟帶路,一路騰雲駕霧到了王宮上方。

  路上那爾遜又反復叮囑兩人,萬不可再說起自己不是光明神,不信光明神之類的話。冒充光明神,若不被人揭穿便無大礙,但若說是光明神之外的神仙,那問題之大,牽連之廣,他們曾親身經歷過,絕不能當成兒戲。林端穆和蕭展如雖覺不耐,但這畢竟是弟子愛護自己,才這般絮叨,便忍著聽了一路,保證到了宮裏不提自己的出身,只隨著弟子們的說法,見機而動。

  到了宮裏,他們有意賣弄本事,在一片花園上方立定雲頭,叫那爾遜和肯迪去向國王報信,要國王親自出迎才肯落地。那兩人當徒弟的時日不短,明白“師父有事,弟子服其勞”的道理,何況把師父弄到宮裏的主意是自己出的,莫說只叫國王到花園相見,就是叫國王出迎十裏,他們也須盡力斡旋。等林端穆將他們送下雲端後,兩個老頭便一路小跑地進了議政大廳,請國王到花園見一見那兩位神仙。

  73.入宮

  多倫國王塔沙自從聽那爾遜說了他們的老師出現在提蘭,就一直盼著能親身一睹兩人的丰采。待到那爾遜和肯迪跑進來報信時,也不耽擱時間,把正在商量國務的幾位寵臣丟在議政廳裏,自己隨著老師去了花園,可到那後左看右看,也看不見“傳說中的魔法師”的身影。塔沙雖然十分疑惑,卻也不敢置疑大魔導師是在騙他,以為是神明都要擺譜,來得慢些,就悄悄問那爾遜:“請問大魔導師,那兩位魔法師在哪里,什麼時候才到?”

  那爾遜和肯迪卻渾如未聞,只仰頭看著天上。塔沙也順著他們眼光往上看去,只見一朵花瓣大的彩雲從天上飄飄蕩蕩直落下來,隨著落下越變越大,雲上七彩流動,變化無端。不一時那雲就落到了距眾人頭頂一人多高的地方,上面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有勞國王陛下迎接,我等實感慚愧。”正說話間,雲就似被一陣風捲開一般,四下流散。兩個穿著藍色寬袖長袍,黑色長靴,頭頂帶著金色發冠,手裏各拿著一把長柄上接細銀絲的物事,周身放出耀目霞光的少年就出現在他們眼前。

  兩少年本來是穩穩立定在半空中,他們一出現,那爾遜和肯迪就低頭鞠了一躬,喊了一聲師父,並請他們落下地來。二人落地後,矜持地站在那裏,一言不發,由兩個老徒弟將他們介紹給了國王後,才上前一步,躬身施禮道:“貧道是山野之人,何敢勞動國主玉趾下降,真是折煞我等。”

  這句話說得十分文雅,用的是漢話,塔沙當然聽不懂說的什麼,但是被二人少年般的外表所撼,一時說不出話來。塔沙實在沒想到,那爾遜和肯迪念念不忘四十幾年的兩個魔法師長得這麼年輕,衣著打扮也與整個大陸之人都不同,又是從天上乘雲落下,難怪那爾遜說他們是和神一樣的人。說不定,這兩個人真的就是神,而不是魔法師之類的。

  林端穆見這國王傻楞楞的,也不知道說話,忙看那爾遜,意思叫他把國王的魂拉回來。那爾遜以為塔沙是因為聽不懂那兩人說話,思索太過,才致神情恍忽,趕忙充作翻譯,把剛才林端穆說的那兩句話都譯成了多倫語,還多加了幾句恭維話,表明兩位仙師欲為國王效力之意。塔沙沒想到他們這麼恭順有禮,聽了自然大喜。

  在洛安達大陸,魔法師是極為驕傲的,那爾遜和肯迪因為身份之故,見了國王不怎麼行禮,更多是當作自己的學生晚輩;那些光明聖殿的祭司們對國王就更不客氣,倚仗光明聖殿之勢,幾乎要與國王相平。這兩個外表如少年般的神秘魔法師論本領定然傲視群儕,可是與他說話時,不僅舉動有禮,還毫不吝嗇地釋出欲歸服之意,真讓國王受寵若驚,立刻也回了禮,請他們到禮賓廳說話。

  林、蕭二人都懂得多倫語,知道他們這倆徒弟說的大部分都是瞎掰,卻也不揭穿,點了點頭,跟著徒弟們來到禮賓廳裏。當下就有幾名女僕去廚房端來了茶果之類,供他們邊吃邊聊。國王還沉浸在遇見高人的興奮中,雙眼只顧緊盯著林、蕭二人,看得兩人納悶不已,只好悄悄地問徒弟們,這國王是不是有什麼毛病,不然怎麼這樣緊盯別人不放。

  那爾遜正打算把國王的魂叫回來,好讓他想法留下兩位師父,林端穆卻攔了他下來,自己走到國王面前,躬身施了一禮,問那國王:“國王陛下,請問陛下叫我們二人入宮是為了何事?”

  他一說話,國王才恍然悟道自己失禮,忙站起來胡亂擺著手,說:“魔法師不必行禮,我聽說你們是兩位大魔導師的老師,是遠超大魔導師的賢者,想請你們來宮裏坐客,並沒有旁的意思。”說完後,又有點猶疑地加了一句:“我的兒子今年十九歲了,很喜歡魔法,一直在和那爾遜大魔導師學習,您能稍微地……指點他一下嗎?”

  林端穆向那國王極和善地笑了笑,才說道:“國王陛下真是太客氣了。陛下乃是上天所立的真王,我二人慢說只是不授神職的小仙,便是天上的光明神,見了國王又哪有不行禮的呢?至於教授小王子,這是我們的榮幸,自當盡力。”

  不說國王聽了這番話後如何心花怒放,把兩人當作了真神一般敬奉,那爾遜和肯迪卻都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們當初可曾見過這兩人怎麼把光明聖殿的人當作螻蟻一般,又對黑暗帝國的皇帝下手點穴,怎麼四十幾年未見,這兩人都轉了性,對國王客氣得幾乎有些諂媚了?

  其實林端穆自幼飽讀詩書,雖是道家,卻不忘儒家君父之道。原先他們在多洛讀書時,對教授魔法的老師也是一樣敬重,如今見了國王,自然也是以禮相待。再說這多倫雖是小國,也是順天而立,國王也須是天命所歸,所以值得他們以君王之禮相待。原先傷人時,不過是因那些人先與他們為敵,哪有人還對敵人講禮儀尊重的?那爾遜他們不知就裏,才有了這般誤會。不過他們心中所想,林端穆也自不知,仍是和顏悅色地與那國王說話,說自己欲將畢生所學都傳與世人,好讓人們知道,天底下不只有那光明聖殿可堪敬奉。

  塔沙雖然看重他們的魔法,倒還沒失了神智,知道若將這兩人真當成神供奉起來,自己這多倫國王就別當了,多倫也立刻就要成為光明聖殿和各國圍攻的對象。他臉上的笑容當時就假了不少,眼神左顧右盼,想著要以什麼理由推託才不得罪那兩人。

  林端穆也見慣此地人的這些姿態,知道國王猶豫的便是光明聖殿,可是這事一時又難以解決,他也只好退一步,說起想在國中建一座三清殿,好供奉他們道門祖師。國王聽不懂三清廟是什麼,那爾遜卻懂,怕林端穆再說出些什麼更讓他們提心吊膽的話來,連忙湊到兩人當中,說道:“陛下,我這兩個師父是想要蓋一座府邸,好在提蘭長住下去,不過這房子風格與多倫的有些不同,所以施工時比較困難,請讓我們和師父商量一下,等都定下來了再請國王陛下過目。”

  “這有什麼,兩位賢者想要蓋房子的話,無論是在哪里的土地,我都可以賜給你們,哪怕是你們看上了哪位貴族的府邸,我也可以想辦法勸說他們讓出來。”

  林端穆和蕭展如聽了這話,都起身謝道:“多謝陛下厚恩。”他們說了不少時候,也看得出事關立教之事,無論國王還是他們那兩位徒弟都不贊同,再留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便向國王告辭,打算回到徒弟家裏暫住些日子,再徐圖建廟宇,傳大道之事。

  國王見他們二人倒有久留的意思,便不再多留他們,只說起兩位大魔導師拜他們為師之事在多倫人人皆知,如今他們二人來到,國中之人都亟盼能一睹真容。王宮中須要辦一場晚會來迎接他們,請他們明晚務必進宮,與王后、王子和諸位大臣相見。

  此事與他們有利無害,兩人便即答應了,又與徒弟們一同回到那爾遜家裏。肯迪本就長年呆在那爾遜家裏,如今林、蕭二人入住,他就更不用搬出去了,到晚上吃飯時四人圍坐一桌,那爾遜就忍不住說起他們日間在宮裏的表現來了。

  “師父,你們前面說的要給國王行禮那些話,是從哪來的?還說神也要向國王行禮,這怎麼可能。要知道,在洛安達大陸上,莫說是神,就是大祭司的地位也是所有人都必須仰視的,國王還要給他先敬禮才對。還有,怎麼能對國王說要建“三清殿”,萬一他問起“三清”是誰,你們怎麼說,難道就把自己的身份揭露了嗎?我們叮囑了你們一路,怎麼還記不住,還把自己的身份都說給別人聽。幸虧國王一直信任我們,也事先聽我們說過你們的事,對你們這些話都不計較。要是讓外人知道這件事,再傳到光明聖殿的耳朵裏,只怕多倫又要重蹈坦斯的覆轍!”

  林端穆和蕭展如開始時只是默默聽著,後來越聽越氣,義憤道:“這光明聖殿莫非沒人管得了,任他們在大陸上作威作福,竟連天命所定的國君都不放在眼裏,還將各國玩弄於股掌之中。你們二人是此地之人,受他們壓迫更深,怎麼竟無一點反抗之心?虧我們教了你們十幾年功夫,還給你們喂了許多靈丹妙藥,築好了成道根基。”

  那爾遜本來在慷慨激昂地訓著人,突然被師父們轉過來數落一頓,一時也說不出話來。又想到多倫國人民對光明神殿比對國王還要忠貞,光明神殿每年從人民手中收上的財富比全國賦稅都高,也都有覺得窩囊。可是光明陣營裏並不只是多倫一國,他們就算有心整改,光明聖殿也絕不會坐視不理,而其他國家更會借光明聖殿之名與多倫開戰,並從多倫撈到盡多的好處……他們這兩個師父畢竟不是洛安達大陸的人,不知這其中有多少盤根錯節的關係。

  那爾遜沉默了下來,他們信仰的是光明神,不是光明聖殿,可是兩萬年的積累使得光明聖殿在大陸上的力量無人可以抗恒,何況如今的光明聖殿也有了大魔導師,還不只一位,實力比之七十年前又不可同日而語。他們怎麼能勸說國王冒著覆國的危險支持林端穆和蕭展如,公開與光明聖殿為敵?

  肯迪卻是個直腸子,被林端穆訓了之後,便反駁起來,將大陸上所有居民、所有種族都信奉光明神之事告訴林端穆,叫他不要把事情看得太簡單。“所有的人都信仰光明神,終身不變,獸人、精靈、矮人也都有是一樣,甚至更加虔誠。如果不是我們,而是別人聽到了你們這番話,只怕早就要告到光明聖殿,讓你們被當作異教的惡魔,公開處死了。”

  林端穆聽了他這番話後,不怒反笑,問肯迪說:“你說人人都信仰光明神,絕不肯信別人?可我從書中得知,世人連光明神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其神職而已,更無一本書上畫有光明神的真正樣貌……”

  “那又怎樣,光明神是將人類和各個種族從魔族和不死者的手中解救出來的真正神明,所有的人都崇信,都敬仰光明神——”

  “那人們怎麼知道,光明聖殿供奉的是真正的光明神,而光明神又真的把他們當作在凡間的代言人?”蕭展如也猜到了林端穆之意,笑吟吟地打斷了肯迪的辯解。

  “不錯,誰說不肯向光明聖殿低頭就是不敬光明神。光明神是神,我們豈能不敬。何況將來你們若有天仙之分,到了天上,與光明神住在一起,不是光明神而是何物?倒是那光明聖殿中人,有愚有不賢,假借著神之名為所欲為,擅干天命,這才是真的不敬。”

  74.真相

  “師父,你們究竟為什麼對光明聖殿有那麼大的仇恨,當初大祭司不是已經和你們和解了嗎?雖然當初因為事情太大,沒能及時替你們恢復名譽,但之後他們就把那件事壓下去了,也沒再多追究與你們相關的那些人啊。”肯迪聽那兩人如此理直氣壯的把罪名加在光明聖殿頭上,實在難解,不禁探問起他們與光明聖殿之間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齷齪。

  蕭展如搖了搖頭,率先答道:“我們與光明聖殿之間本來沒有仇怨,而且就是被當作惡魔通輯之後,也不曾對他們有什麼怨恨。當初之所以想進入聖殿,不過是急公好義之故。可是光明聖殿外布有十分精妙的陣式,我們無法闖入。後來為了進入聖殿又費了許多手腳,還遭了他們暗算,不過也正為此才得進入光明聖殿,救了那些獨角獸出來。也算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吧。”

  “獨角獸?什麼叫救獨角獸?”那爾遜和肯迪異口同聲地叫道,獨角獸是光明神賜下世間的聖獸,自然是該由光明聖殿供奉,就算是什麼人有幸遇到獨角獸,都應當將它們送到光明聖殿,怎麼這兩人會說救出獨角獸?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那些獨角獸現在又在哪里?

  林端穆跟蕭展如卻不明白他們驚訝什麼。當初這兩個徒弟跑到魔獸森林不就是為瞭解開法陣,好讓光明聖殿去擄掠獨角獸麼,既然那些人能搶,他們自然也就能去救了。不過徒弟有問,他們也沒必要不答,蕭展如便又說道:“我初入此地時,降在魔獸森林裏,因受一隻魔狼指引,到了獨角獸聚居之谷……”

  “等等,你,師父是說,在魔獸森林裏,有獨角獸,而且還不止一隻?”那爾遜臉色驟然變得蒼白,心中震驚難以言表。如果蕭展如說的是真的,那就意味著獨角獸不是光明神派到人世的,而是一種生活在魔獸森林中的普通魔獸。那麼,光明聖殿……那爾遜的腦子裏一下子湧過無數種可能,用手抵著額頭,一時說不出話來。肯迪卻急切地追問蕭展如那些獨角獸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魔獸森林裏會有獨角獸這種聖獸存在。

  蕭展如正要解說他與獨角獸相識的經歷,卻被徒弟們打斷,又遭肯迪緊緊逼問,只好先點了他的啞穴,讓周圍清靜下來,才又徐徐講起當時的故事:“後來我見那些獨角獸形似馬而略瘦弱,想拿他做個腳力,便降服了一隻,取名一寸金,乘他出了魔獸森林。後來遇到幾個坦斯人,被他們認做了你們的光明神,帶到國都。那裏有個都藍神殿,神殿裏的祭司便到那些人家中看我,也把我當作神接進殿中。再後來國王開筵宴請各國君主,讓我上臺展些法術威能,我便依他們之意上了高臺,被我師兄,被端穆瞧見,這才兄弟相認。

  “端穆當時因助我度過天劫時被劫雷所劈,失了肉身,元神飄蕩到此地,還占了那條火龍之體,這些你們也知道,我便不再贅言。後來我們在龍谷坦陣身世,被光明聖殿和龍族通緝,因無處容身,便回到了魔獸森林。那時為幫端穆元神復原,須借光系魔晶之力,一寸金聽得此事,便求我們救他們被光明聖殿擄去的族人性命,並願以族中積存的光系晶石相報。我二人聽說他們一族世代被光明聖殿所擄掠,受害之慘,令人聞之心酸,便起意要幫助他們,端穆也為此化作人形,我二人這才二次出山,殺上了締提山脈。可恨光明聖殿的守山陣式我等一直不曾解開,只得重入世間,另尋入殿之法。

  “後來我們在獨角獸谷外設下層層禁制,以防光明聖殿闖進去為害那些獨角獸,又隱姓埋名、改易形貌到了多洛,進入魔法學院學習,嗣後參加與黑暗陣營之戰,一是為解蒼生倒懸之苦,二是為混入光明聖殿,救出那些還在受苦的獨角獸。雖然後來受了那些法師的暗算,使我現出原形,被囚困于光明聖殿,而端穆那龍身也被殺死,帶往黑暗陣營。但我卻得機會騙他們將獨角獸放回光明聖殿,又綁了幾名祭司,重殺上光明聖殿。

  “那大祭司看殿中之人抵我不過,便打開陣式,欲將我誘入他殿中殺死,反被我將他制住,打聽得端穆的下落,連他一同帶往黑暗陣營去救端穆。我又在那黑暗陣營一手殺了他十二名黑衣法師,救了端穆回來,也讓那大祭司知道了我們不是易與之人,也不是他以為的惡魔,他才收手與我們罷鬥。我們與光明聖殿結怨,其實由獨角獸而起,如今事已了結,我們本可丟開手去。但那些人假借神命,多曾做下傷天害理之事,我等是修仙之人,既身留在此地,就須斬惡除奸,替天行道,若不剷除那光明聖殿,又有何顏面立身於此世上?”

  他終於說痛快了,才把兩個徒弟的啞穴解開,豪爽地問道:“還有什麼要問的,只要為師知道,自然為你們解答。”

  那爾遜和肯迪的年紀都不小了,乍聽這番話,衝擊真不弱于當初被師父抓進洞府時。一邊是信了百十年,身為光明神代言人的光明聖殿,一邊是曾教授他們仙法,縱不是真神也離得不遠的師父,他們又該相信哪一方?

  過了半晌,那爾遜才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問道:“我們能否親眼看看獨角獸之谷裏的情形?師父們所說的,雖然與光明聖殿這些年的行動有些能對得上的地方,但此事關係重大,若我們能親見獨角獸,並聽他們訴說,才好知道光明聖殿的更多罪行。到時候借著多倫國力替師父們將此事傳開,也便於師父們搬倒光明聖殿,傳播新的宗教。”

  雖說那爾遜不過是為想見獨角獸找了個藉口,但除他之外的三人似乎都當真了,於是師徒四人也不管天色早晚,駕著雲就往獨角獸之谷去。一路上肯迪拼命用目光表示自己誓死悍衛光明神的決心,而兩位師父則是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對那爾遜這個徒弟倒是更為讚賞了。

  多倫距坦斯本就沒有多遠的路程,他們駕雲又快,才飛了一夜,未到五更便已在獨角獸谷上落下。這回林端穆和蕭展如先撤去了陣勢,好讓兩個老徒弟把谷中構造看得清楚些,隨即按落雲頭,四人一塊落到了山谷裏。

  彼時天色未明,獨角獸都站在一處睡覺,雪白毛片擁在一起,如雪如雲,頭上細角如金,襯著微弱的天光,光芒流轉,看得那爾遜與肯迪直如置身天上,來之前的什麼不信、不滿全數拋諸九霄雲外,只顧貪看那些獨角獸。天色漸亮,那些獨角獸也次第醒來。那些醒得早的,看見族群邊上有四個人類,驚得立刻高叫起來,教全族一起準備對付敵人。待到要攻擊時,借著天光細看那四人,才發現其中兩個竟是他們的救命恩人,便都收了魔法,一齊低頭屈膝給他們行禮。

  其中一寸金與蕭展如最親,行過禮便湊上來,將頸子挨到他身上撒嬌:“主人,你們好久沒來看過我們了,前幾天我們還把許多魔晶放在那座山壁下面,想等你們發現拿走,結果你們也沒下來。這兩個人類是幹什麼的,為什麼要把他們帶過來?我們都很討厭人類,他們會把我們的同胞奪走的。”

  蕭展如摸了摸一寸金的頭,對那群獨角獸說道:“不必擔心,這兩個與旁的人類不同,是我們的徒弟,這回帶他們來一是來見識見識,莫再把你們當成光明聖殿的私有物,二是你們當中有幾個曾在光明聖殿呆過許久,必定知道他們更多陰私,想請你們都說出來,我們將來好把那個聖殿罪名公諸天下,使他們不能再在洛安達大陸為禍。”

  獨角獸兩萬年來一直受光明聖殿壓迫,斑斑血淚書之不盡,聞說兩名恩人要為他們對付仇敵,個個爭相訴說苦難,但多是講自己父兄祖上是怎麼被光明聖殿擄劫,死於其殿中的。只有那幾個從光明聖殿回來的獨角獸知道些光明聖殿的底細,便把光明聖殿所謂的“神跡”、“神諭”全是靠獨角獸的幻覺魔法造出,並連那些祭司如何以此欺詐各國君主,索要供奉,挑動各國按他們心意爭鬥之事全數說與他們,聽得那爾遜、肯迪二人不寒而粟。他們雖知光明聖殿權柄過大,輕易便要干涉各國國政,卻沒想到他們這麼大膽,竟敢假借造神諭,利用獨角獸,欺騙全大陸之人將近兩萬年之久。

  林端穆他們倒是不覺此事有何可怪,兩人飽讀經書,從前秦、漢二朝方士弄權之事他們從書上也不少見,光明聖殿倚仗神名,做下這等事體,實屬意料之中。只是沒想到他們這兩名徒弟還真把那光明聖殿當作好人,以為他們所行都是神明旨意,這種盲目崇信之舉才叫人不可思議。想來這大陸上的人,與他們這兩位徒弟想法相同者才屬多數,難怪他們當初被光明聖殿通緝時,連離那聖殿最遠的多洛國大街小巷都貼滿了他們的畫像。

  待那些獨角獸將此事訴完之後,蕭展如便揮手叫他們回去,自己卻問兩個徒弟可聽明白了獨角獸訴說之事,是否還當他們這兩個師父是汙陷光明聖殿,故意口出妄言。那兩人只顧想著自己的心思,竟連蕭展如的問話也不曾聽見,蕭展如見他們至少已將獨角獸之言當了真,便同林端穆駕起祥雲,重又回到那爾遜家中。

  待那兩人終於從沉思中醒悟過來,才發現他們正坐在那爾遜家的客廳裏,而兩位師父正端坐在他們眼前,手中執著幾樣光明耀目的法寶。林端穆見二人看向法寶,便對他們說道:“兩位徒兒,如今可信了師父所言不虛,那光明聖殿確是合該被剷除?至於這些法寶,你們也不必羡慕,正是為你們備下的。你們經展如教導不過十餘年,雖有些根基,畢竟法力太弱,總須有幾件法寶護身,以免被那些光明聖殿的惡徒所乘。我再傳你們一卷玉清功法,助你們功力進益,將來你我師徒同心,才好早日將那光明聖殿連根拔起,以免世人再受愚弄。”

  75.主意

  林端穆和蕭展如將手中法寶攤在桌上,一一指給徒弟們觀看:“這對玄光如意尺是為師出海時在海底采得了兩枝紅珊瑚樹,把來煉成了一對攻守皆備的法寶,你們師兄弟正好一人一隻,不偏不倚。這兩把如意尺不但各自運用時威力極強,還是一對合用法寶,若兩隻合起來時,威力可加數倍。你們先收著,待會兒我自教你們祭煉之法,須要煉得與你們心神相通,到時只須一念轉動,便可任意運用,且不管對方法力高你多少,也難將它奪走了。”

  說罷,又將寰天寶冊上挑出的兩張海圖分別放到他們面前,給他們做為護身法寶:“這兩張海圖也是我們出海時按南極冰海奇景刻成,回來後又以法力祭煉了數年,可大可小,就連我們的飛劍法寶也不能傷,與別人交手時用來護身最好。此外,這上面刻的海圖一經法力催動,即可變力幻境,困住敵人,任他多大法力,一時也難脫身。”

  他送出如意尺和寰天寶冊後,又指著二十四顆明珠說道:“這些明珠也都是海底采來的煉好的,雖無傷人之用,卻有照明之功,你們如夜間與人纏鬥時,將此珠拋出,可光照十裏。此外,這寶珠還有辟水之效,口中含了它,便能入水不侵。若真遇到厲害對手,逃之不及,可憑這珠子潛入水中,料那些敵人再厲害,在水中不能呼吸,功力總要打些折扣,這便是你們的取勝之機了。”

  這些法寶攤了一桌子,都是寶光晶瑩,奪人二目,只看得那爾遜和肯迪眼花繚亂。林、蕭二人見徒弟們對這些東西愛不釋手,恨不得再多有些法寶好賜與他們,只可恨當初師父賜下的那些法寶飛劍在這裏找不回來,只能拿這些新煉製的東西充數了。

  蕭展如看他們傻樂了一會兒,就提醒二人把東西收好,將兩本玉清功法遞與他們,叫他們自己回去參看,明日正式為他們講解。“你們法力低微,基礎太薄,暫時無法駕馭飛劍,待學完這套功法,我們再為你們各煉一把飛劍,日後你們馭劍飛行,無論去哪里就都能快些了。”林端穆聽了蕭展如這話,想到兩個徒弟雖然會飛翔魔法,但飛得太慢也太低,若獨自出門有好多不便,便又想到要為他們煉製雲幢作個代步。

  那爾遜和肯迪這時才終於從得到法寶的激動中回過神來,行了大禮拜謝師父。林端穆叫他們起身,又打發他們各自回房用功,又將講道之事託付給蕭展如,自己便飛到雲海之上,選了兩塊大小合適的白雲煉製雲幢。待到他煉成法寶,回到那爾遜家時,那兩個徒弟已將功法熟記下來,只差練習太少,還不能運用自如。蕭展如也早將法寶的應用之法教給了他們,左右這世上如今還沒有能從他們手中奪下法寶之人,祭煉一事也並不著急。

  林端穆又將練好的兩面雲幢交與徒弟。這雲幢煉好後,看著就如兩面三角小旗,材質非絲非布,又十分堅韌,那爾遜和肯迪拿到手裏摸了又摸,實在不知該怎麼用,只好請教師父。林端穆便叫他們心中默念他們在魔獸森林中的洞府,將這旗子迎風展動一下。兩人照做之後,都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團白雲當中,那雲中間是空的,倒有幾分像小商販裝貨物用的竹筐,只是全由白雲製成。探頭到雲外時便可看見他們正身處半空當中,腳下是一片連綿雲海,上鍍著萬道霞光。

  他們出發時時間差不多,在天上也是並肩而行。看著下方景致,回想每次這麼在天上飛,都是由師父帶著,沒想到他們自己也能飛到這雲海之上,這可是他們做為大魔導師也無法企及的,因便把學道之心又堅定了無數倍。

  到了晚上,他們都到了獨角獸山谷那座洞府裏,一路上毫無阻礙,兩人都是納悶不已。卻不知林端穆和蕭展如不放心他們自己飛行,一路上都在身前身後護著,唯恐他們在天上一時害怕,失足落下來,這洞府外的陣式,也是蕭展如先一步進來撤掉的。他們平安著陸後,那雲幢便自動收起,又化成了一支小旗。

  兩人既已知道了雲幢的妙處,見師父不在,以為必定是還在家裏等著他們,便又動念想起那爾遜家,一起展動小旗,回到家中。他們到家時,師父們早已回去等著他們,見到兩人臉上得意喜悅之色,也都笑問道:“怎麼樣,飛得還好麼,可喜歡這雲幢?”那爾遜和肯迪齊齊下拜,先謝過了師父賜寶之恩,才站起來把這一路飛行時所見及運用這寶幢的感覺細細說了出來。林端穆又指點了他們幾句,叫他們收起法寶,自己回去參悟道法便了。

  自那之後,那爾遜和肯迪晚上勤懇練功,白天照樣入宮隨侍國王,把當日在魔獸森林所見所聞都爛在自己心裏,一毫也不敢告訴別人。林端穆和蕭展如也似就忘了此事一般,再不提要建神殿,與光明聖殿對抗的言語,每日只守在房中,拿他們煉製雌雄雙劍剩下的寒鐵給徒弟們鑄劍。

  這種表面上平靜的生活也就維持到新飛劍鑄好為止。劍成之日,林端穆和蕭展如又把徒弟們叫進了臥房,將鑄好的雙劍交給了他們。因為這兩個徒弟還不會馭劍之術,他們特地鑄了兩柄三尺長劍,讓他們帶在身上先作為護身之用,待將來法力精深了,自然能將劍化成一枚劍丸,也不怕占地方。將劍交與徒弟後,林端穆便重將正式提起,問他們何時向國王進言,好建一座三清道觀,傳播道門精義。

  兩名大魔導師沉默許久,誰也不肯答腔。林端穆有些惱怒,沉聲問道:“你們為何不說話,莫非你們事到如今還當那光明聖殿是正統,全忘了師父的教導不成?”

  那爾遜見勢難為,便答道:“師父,弟子們並非不知道那光明聖殿的過惡,更不敢懷疑師父之言,只是那光明聖殿在洛安達大陸上已經深入人心了,就算咱們說出真相,民眾也只會信他們,不信咱們。更何況他們勢力龐大,各國無人不服,就算是以整個多倫之力,也無法與之抗衡。若是咱們貿然動手,只怕不僅無法成功,更有可能拖累得多倫也受到聖殿的制裁。”

  林端穆一手托腮,沉吟道:“這事我們自然也知道,也並沒想過一下子就能將他連根拔起——若要殺上光明聖殿,將它打成焦土極是容易,我們又何苦要入世一趟?今日叫你們來,只是為讓你們向國王進言,為咱們南明派劃拔一塊地皮,好蓋一座三清殿供奉祖師。”

  那爾遜聽了,面上仍有不豫之色,欲言又止,肯迪見他不說話,便搶著將他們的難處說出:“師父,你說的雖然簡單,可是要在多倫建一座不供奉光明神的神殿,實在是太難了,就算國王同意了,貴族也不會同意,光明神殿也不會同意,民眾們更不會同意的。而且多倫國有許多獸人和矮人,他們對光明神的信仰比人類還虔誠。如果咱們要建三清殿,只怕還沒建起來,就要給人拆了。”

  蕭展如奇道:“你們以前曾建過旁的神殿麼,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肯迪立刻搖頭道:“當然沒有,所有的神殿都是供奉光明神的。”

  蕭展如聽了這話,便問肯迪:“既然所有神殿都是供奉光明神的,那咱們建神殿時,別人怎麼能知道建的不是光明神殿呢?”

  那爾遜心裏確實有些無奈,這兩個師父年紀雖大,生性卻像小孩一樣,什麼都說不通,任意胡為,但也不能不理他們,還是答道:“就算建時不知,等建成了,人家一看殿裏供的神像,自然也就知道了。”

  林端穆搖了搖頭道:“我們二人也曾遍閱神學書籍,此世中並無光明神的姓名與真容留下,就算是光明聖殿拜祭時,也一律都以其神職稱呼。既然誰也不知光明神生得何等模樣,叫做什麼名字,那眾人又怎知我三清殿所供定非光明神族中人?若他們無法認定我殿中供的不明光明神,又怎能砸掉神殿?”

  那爾遜沒想到他這麼會強詞奪理,更兼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讓他一時難以反駁,直將那番話來回咀嚼了幾遍,才想到反駁之詞:“就算你們建起了三清殿,又能騙人說是光明神的神殿,可提蘭的光明神殿若知道此事,必定來找咱們的麻煩,不會讓你們順順當當地建起來呀。再說,你們所供奉的神與光明神差異這麼大,怎麼可能瞞過別人。”

  蕭展如漫不經心地說道:“光明神殿管得倒寬,他們不是也沒有東西可以證明自己供的是真光明神?再說,我當初在坦斯被當成女神時,那麼多光明祭司也沒一個認出我是外邦來的,若非我自承身份,直到現在他們說不定還將我當作女神供著。我看你們說的這些也做不得准,只要能展示神跡,有個獨角獸,誰都能被當作光明神吧?”

  他話音未落,那爾遜和肯迪同時眼前一亮,可不就是這樣。光明聖殿已經六十多年沒有展示過神跡和神諭,可不就是因為沒有獨角獸?若他們在新建的神殿裏供奉一隻獨角獸,不也就可以說光明聖殿失了神寵,光明神特地授意他們多倫建立新的神殿?只是這事還需要斟酌一番,畢竟蕭展如行走世間時曾帶著獨角獸,萬一讓人聯想起那時來,對他們倒更不利。不過有一隻獨角獸,對他們只有好處,那爾遜想定後便對蕭展如說道:“師父說得不錯,若是咱們能帶一隻獨角獸到多倫來,讓他在眾人面前展露真容,假說光明聖殿失了神寵,光明神讓咱們在多倫建新聖殿,好將光明神的恩典傳到世間,只怕有好多人便會想信。”

  林端穆聽他主意來得這麼快,失笑了一聲,打趣他道:“剛才你還這麼反對建三清殿,現在倒賣力出起主意來了。照你這個主意,固然行事方便,但擅冒神名,你就不怕光明神降罪於你麼?”

  那爾遜活了百十年,又常出入宮庭,臉皮總不算太薄,再說對著師父也沒什麼不好意思,便把實話都說了出來:“自從那天聽到獨角獸的控訴後,我才知道:光明聖殿的神跡、神諭都是假的,所謂光明神下賜世間的聖獸獨角獸也不過是普通的魔獸,說實話,這些日子,我都有些懷疑光明神的傳說都是假的了。光明聖殿假冒神的名義做出這些事來,這才是真正的瀆神,光明神竟然絲毫不管……說不定,我們這個世界早就已經被神拋棄了……如果光明神真的會因為我們幫助你們打擊光明聖殿而降罪,倒還是件好事,至少說明神仍舊是眷顧洛安達大陸的……”

  那爾遜終於說不出去了,雙手深深地插進白髮裏,將頭埋入高聳的雙肩間。肯迪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目光深深地看著他,伸出胳膊想去拍拍他的肩膀,半途卻又收了回來,雙手交握放在腿間,低下頭去掩住了自己臉上的表情。林端穆與蕭展如知道這兩個徒弟當日受了極大打擊,又一直未能將感情宣洩出來,此時能夠直面自己內心的傷痛,對他們也是好事,便一言不發地陪在一旁,任那兩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76.忽悠

  過了半晌,那爾遜突然抬起頭來,向著林端穆、蕭展如二人的方向說道:“師父,我這就去見國王陛下,請他下令為你們蓋一座三清殿。你們回魔獸森林,去帶一隻獨角獸來吧,這樣我們建神殿的工作會進展得更順利些。

  林端穆看著那爾遜憔悴不堪的臉龐,肯迪依然深深低下的頭顱,實在不忍心讓這兩個徒弟在這種時候還要為他們奔忙,便對他說:“這件事你們暫時不必操心了,我們自有辦法,再說獨角獸的所在一旦為人所知,只怕又要有更多有心人去捉拿他們。他們才過了幾十年的好日子,何必為了咱們的事驚動。你們二人這些日子好生休想,也不必再練功,以免心神失守,走火入魔。到了什麼時候能平心靜氣,再幫師父們參詳大計便可。”說罷,他便拉著蕭展如走出內室,與他商量如何進宮勸說國王之事。

  蕭展如倒覺得那爾遜适才所說的,假借獨角獸,充作光明神派下之人的辦法有幾分可行。只是怕真帶了獨角獸出來,又讓光明聖殿想起當年他被認作女神時的事。再說他們當年與光明聖殿爭鬥,那光明聖殿眾祭司都知道獨角獸山谷被他們所占,一旦將獨角獸示於人前,那些人定然會惡魔之類的罪名再安在他們頭上,到那時對他們反而不利。

  林端穆也是有此顧慮,他們離開洛安達大陸雖已七十年,但當年經歷過女神風波的人也未必都已死去,尤其那光明聖殿世代傳承,必定會有關於他們的記載。縱使當時大祭司已宣諭天下他們已死,聖殿裏也未必沒有對此事真實的記載。他們根基畢竟太薄,就算有獨角獸,也不能對抗光明聖殿千萬年來深入人心的形象,只憑幾隻獨角獸便要扳倒光明聖殿,還是不大可能。

  兩人說到此時,都已決意這主意棄了,但若無獨角獸作證,將三清殿偽裝成光明神殿就更難令人相信了。正在山重水複之時,林端穆突然靈光一閃,一掌拍上面前幾案,對蕭展如說道:“咱們剛剛走入岔路了,竟被那種欺瞞世人的想法魘住,離了正道。”蕭展如見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連忙求教:“端穆,你想到什麼主意了?定然是好的,快快說與我聽。”

  林端穆不慌不忙,將蕭展如的手捉起來,輕輕在自己手中揉撚,徐徐問道:“展如,你可知道,中華為何有這麼多人好道慕仙,肯不畏艱辛,訪求名山洞府?”蕭展如不解其意,隨口答道:“自然是為長生不老,舉體飛升。”

  “不錯,既然中土之人都好長生,這洛安達大陸的人呢?”

  蕭展如這才明白他的用意,仔細回憶與凡人來往時的情景,過了一會兒才有些猶豫地答道:“雖不曾見致力求長生者,但也都有畏死之心。端穆之意我明白了,可是這些人畢竟信仰光明神,認為死後能上天堂與神同在,只怕不如在中原傳道那般容易。”

  “也許有人這樣想,但你可還記得那大祭司?他是光明聖殿第一人,對光明神的崇拜自然無可置疑,可他落到咱們手中時,寧可將元神化入龍身,還答應替咱們這兩個他本來深惡痛極的惡魔做事,只求能多活十數年。不只他,那爾遜和肯迪被咱們擄進洞府時,本來也都是有幾分欲為光明神獻身之意的,可後來咱們送水送食,他們不也都吃了?後來隨著修行得了好處,更把咱們認做親師父。可見此地之人比之中原人,貪生怕死之處也是毫無二致。”

  “那咱們可入宮去向國王講授長生之道,叫那國王也如咱們這兩個徒弟一樣真心信奉咱們,主動為咱們修築廟宇。若是其中有人阻攔,咱們也可像光明聖殿那樣,假造些神跡,叫他們知道,光明聖殿給不了他們的好處,咱們全都能給,久後人們自然也能信咱們了。”

  “正是如此,不過此事還須瞞過此地的光明神殿,以免他們向光明聖殿通風報信。”

  兩人商議已定,轉天那爾遜他們進宮時,便叫他們將自己求見國王之意上達國王耳中。兩個徒弟雖然怕他們說出什麼不當說的話,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但想到他們手裏還有獨角獸,再說了什麼不得體的,也可以憑這個取得國王的信任,便替他們傳了話。國王對他們的興趣倒還未消減,就答應單獨接見,只是又叮囑那爾遜,讓他回去教那兩個師父師規矩,不要再提起任何對光明聖殿不敬的言辭。若是讓別人知道他見了與光明聖殿為敵的話,只怕他這個國王也落不到什麼好下場。

  那爾遜和肯迪答應了國王,回來就把這消息告訴了師父們,又鄭重地叮囑了許多遍,叫他們說話不要太魯莽,千萬不要再提光明聖殿的事,只說能將獨角獸獻給國王就行。林端穆他們也知道厲害,再三保證不提此事,只說是向國王講些小故事,在他面前搏個好印象,方便他們來日傳道。四人將轉天謁見國王時能說的不能說的捋了一遍,把所有可能犯忌誨的話都剔除了,只待到國王面前一展仙家妙術。

  到了國王定下的時刻,林端穆和蕭展如都換了新的衣冠鞋襪,帶上飛劍法寶,映得周身寶光繚繞,瞻望若大羅金仙。他們進入宮廷,是以教導過兩位大魔導師的“神秘白魔法師”的身份,故此並不避人,還故意在身外放出些祥光瑞氣,讓見到他們的人都心生崇敬。那爾遜和肯迪這兩個做徒弟的見師父打扮得華麗鮮明,清聖逼人,連神殿中宿的神像都無這般美好,心中也有幾分得意,將從前不願讓他們見人之心都去了不少。恨不得世人都知道這兩人才是真神,而他們就是這神仙的弟子,將來也要和師父一起成仙了道之人。

  四人一路招招搖搖,走到了上次國王接見他們用的禮賓廳。國王彼時還沒到,自有侍從招待四人,那爾遜和肯迪怕師父們有什麼言語不慎,實在不敢離開,便一直陪坐在那裏。林端穆本來有意思讓他們去休息一下,但看兩人這副緊張勁,卻怕他們在外面等著時更會思慮過度,傷了五內,便從懷裏掏出兩粒藥丸叫他們先吃下去。

  那爾遜接了藥丸,便在手中細看,只見那藥有姆指肚大小,顏色黝黑,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清香,也不知是什麼藥,一時沒敢便吃。肯迪把藥聞了聞就放入口中,只覺那藥丸入口即化,味道如糖漿般甘甜,一吃下去便覺神清氣爽,愁悶全消,便問林端穆這是何藥。

  林端穆笑道:“這不是藥,是忘憂丹。為師看你們這些日子心神不定,趁護送你們試雲幢時在魔獸森林采了些忘憂草煉製而成。如何,現在心裏沒有惴惴不安之感了吧?這藥最能平肝解鬱,補心養氣,正對你們現在的症候。”

  那爾遜聽罷,也吃了下去,覺著果然不錯,便謝了師父賜藥,肯迪也跟著謝了。旁邊的侍從聞著那藥的清香,又見到兩名大魔導師吃了藥後都是一副神情開朗、紅光滿面的模樣,難免都有些眼饞。林端穆看在眼裏,卻不動聲色,將放藥的水晶瓶交給那爾遜,叫他們平時多吃些,對身體極有好處。

  不移時,國王塔沙在近侍的服侍下進了禮賓廳,一進門便將周圍的僕人全數遣了下去。雙方敘了禮,重又分賓主落座,國王首先開言:“聽說兩位大賢者有事要見我,不知究竟是什麼事?”

  林端穆答道:“我們若無事也不敢勞動陛下,此番來,是有一個故事想講給陛下聽。”

  塔沙納罕道:“什麼故事這麼重要,叫兩位大魔導師講給我不是也一樣嗎?”

  林端穆面上仍是含著笑,卻將頭輕輕搖幾搖,道:“我們這兩個弟子魔法不精,雖然能將這故事講給陛下聽,卻不能將其演給陛下看。”一句話說得塔沙雲山霧繞,“演”故事,那不就是表演戲劇麼,又和魔法有什麼關係?再說那爾遜和肯迪已經是大魔導師中魔法最高深的了,若說他們魔法不精,這兩個人又能有什麼樣的本領,難道真的有能得神比肩的力量嗎?

  林端穆將手合在一起,拍了一拍。塔沙就覺得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周圍景物一下子變了樣子,房中佈置的再不是他熟悉的樣式,而是換成了他從未見過的各式木制傢具,牆上的金色壁紙也都不見,只有未經裝飾雪白牆面。他自己盤膝坐在一塊草墊上,面前的矮桌上放著幾盤食物,周圍有梳著極高髮髻,穿著曳地長裙,長相和大魔導師那兩位師父十分相似的女子。那些女子或站或走,都圍在自己身邊伺候,還有幾坐得稍遠些,正彈撥著奇怪的樂器,發出清越柔和的曲調。

  塔沙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對於那些美女送到面前的飲食卻都來者不拒,雖然嘗不出是什麼東西,味道卻都極好。他正迷醉于這般美景中時,突然聽到外面有人喧嘩出聲。他不悅地看向出聲處,愕然發現自己的目光竟穿過了原本立在面前的牆壁,看到了外面正在發生的事——有八個衣著相貌十分古怪的老人聚在門口,對一個年輕人說:“我們是來謁見王的。”

  塔沙正在享樂之時,嫌這幾個老人討厭,心中希望那個青年把老人們都拒之門外,不要來打擾他。正想著,那個年輕人就似知道他的意思,對老人推託道:“國王喜好長生,你們幾人都已年邁老朽,並無駐顏的本事,我不敢稟報國王。”塔沙的心意此時隨著那幾人的對答而不斷變化,聽到青年說的話,就覺得極對。那八名老人聞言,突然原地轉了一圈,再將臉向著他這方向時,已都變成了少年人的面貌,各各都十分美貌。

  青年人見那八名老人變作少年,便改顏道:“先生有這樣的本領,國王必定願意見你們。”塔沙聽了,便覺得自己是願意見那八人的,吩咐身邊的侍女備下盛宴,款待他們。那八個人進到屋內,向他施禮致謝。塔沙此時身不由己,彈起一個奇怪的木制長條形樂器,唱了一道歌,歌詞他雖不懂,卻能明白大意,竟是他因為愛好魔法,而感動上天,有神降到凡間來接他到天上去享樂的意思。

  塔沙唱罷,恍惚覺著自己的身體輕如羽毛一般,被那八個人圍著,輕飄飄地飛到了天上。在雲層之上,有一座高大華麗的宮殿,那些人把他迎進宮殿裏,讓他坐在精美的床上,周圍有許多像女神一樣美貌的女子來服侍他。

  塔沙正在想:讚美光明神,這裏是什麼地方,難道我真是得到了神的垂青,被帶到光明神的王宮裏?大魔導師帶來的那兩個人究竟是什麼人,難道真的是神?他一念才動,便發現自己正存身的美麗宮殿,周圍服侍他的女神,以及縈繞鼻間的奇異香氣都不見了,自己仍然坐在禮賓廳的長椅上,對面坐著那兩個神秘的魔法師。

  見塔沙清醒過來,林端穆仍是滿臉溫煦之色,問道:“陛下可還喜歡我講的故事?這是古代一個小國國王的故事了,因為那個國王後來被神接到了天上,所以沒能將故事在人間流傳開。”只說到這裏,便說起天色已晚,國王事務繁忙,他們叨擾許久,也該回去了。說罷便站起身來向國王告辭,蕭展如也跟著施禮,那爾遜和肯迪剛剛和國王一樣陷入林端穆的法術中,神智還有些迷離,遲了一下才想起向國王告辭。

  77.一夜成名

  “等等!”塔沙見四人就要離開,猛然大喊了一聲。林、蕭二人早等著他留人,緩緩停下腳步,又一揮拂塵,將身上寶光又逼出一層,才轉過頭來問他何事。塔沙幾乎被那光閃得睜不開眼,又想起方才在天上宮殿中的景色,越發相信這兩人不是普通的的魔法師。難道真是神派這兩個人來接自己的?他越想越真,一時竟走起神來。

  蕭展如見塔沙仿佛又神遊天外去了,扭頭瞄了林端穆一眼,想看他是不是又施法了。林端穆也不知這國王叫他們一句之後為什麼又盯著空中失神,見蕭展如看他,就搖了搖頭,又看向兩位徒弟,想問他們這國王是不是有什麼隱疾。那爾遜感到師父在看自己,只好挺身而出,替他們問國王:“陛下,請問您叫我們停下來有什麼事麼?”

  “嗯?”塔沙這才回過神來,看到那四人都被自己晾在原地,有些羞愧地摸了摸鬍子,“啊,請問兩位魔法師,剛才那個故事……我怎麼好像成了故事裏的主人公,那也是一種魔法嗎?那究竟是發生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的故事,我看著那些人的衣飾和屋內的陳設,都覺得十分陌生啊。”

  林端穆正要答話,突然想起來,自己剛才竟沒想到把那淮南王故事中的宮殿和其中人物換成洛安達大陸上的,心下暗道一聲“不好,又錯了!”面上卻隨十分正經地答道:“剛才那種魔法正是由神傳下的,只因太高深,需要有個幾百年基礎才能應用。洛安達大陸上流傳的魔法都是一些不需費時學習的小法術,所以陛下不能知道我這魔法。至於陛下在故事中所見與平時相異的地方,這倒是我的疏失了。我們一直隨侍在神的座下,稀見人間景致,就是用魔法變出國王宮殿時,也是按自己平日所見的宮殿模樣,而不是洛安達大陸上的這種制式。”

  “原來如此,兩位竟然是神的侍者。”塔沙似驚似嘆,倒不再追究此事。林端穆以為此事就糊弄過去了,心中也是暗籲了口氣,不想塔沙又突地問道:“對了,神使閣下,您說的神,究竟是什麼神?我聽大魔導師說,你們二位所崇信的似乎不是光明神?”

  林端穆好容易蒙混過去,又被人挑了出來,心裏有些著急,腦中疾轉,正不知怎麼應付,卻聽蕭展如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國王陛下說的是什麼話,能稱為神的還有什麼人?我們又怎麼會不敬仰神明?”這句話說得甚是巧妙,林端穆也附和道:“正是如此,我們因受神眷顧,平時也能聆聽教誨,豈有不信神的道理?陛下想岔了。”

  塔沙自己也害怕起來,怎麼能質疑神的使著呢,萬一得罪了他們,讓光明神知道了說不定真會降罪於多倫,連忙向林、蕭二人道歉:“抱歉,兩位神使,我一時糊塗,說錯了話,請兩位千萬不要計較。我只是,只是得到神這樣的眷顧,實在太過激動了。”

  林端穆這裏也是麻杆打狼,兩頭害怕,沒想到他們隨口瞎謅,那國王竟真信了。又怕說得越多錯得越多,趕忙藉口天色已晚,不好再打擾國王,不顧塔沙的反復挽留,硬是離開了皇宮。出去之後,四人才定下神來,仔細想了想剛才國王的表現,不像是看出他們的破綻,這第一步應當就算成功了,之後還需走一步看一步,讓更多的人信道。

  他們離宮時天色已稍暗,而林端穆、蕭展如身上寶色祥光都未隱去,照得身週一裏地內都能望見。四人衣袂飄飄,仙氣繚繞,走路時腳下又十分輕盈,渾似不沾地面,一路上有大臣、侍從和侍衛看到,都將他們當作光明神來拜——若然這兩人不是光明神,身上又怎麼能發出光芒,還是這樣色彩紛呈的美麗光芒來?只是那些人都不敢靠到他們近前,這四個人又只管討論他們在國王面前到底出了多少紕漏,以後若再有人問起時該如何圓謊,竟沒能見到宮中眾人對自己的崇拜和狂熱。

  林端穆和蕭展如回到家裏又開始籌劃下次該如何向國王講道,又該如何取信於更多人,一頭說著,一頭還要煉製法寶靈丹,以備將來給徒弟們用。蕭展如不會煉法寶,便打著個扇子守著煉丹爐。別的不顧,先煉了幾爐辟穀丹,讓那兩個老徒弟不必再吃人間飲食,以免受飲食濁氣所汙,身體再加老朽。

  他們無事在家,那爾遜和肯迪卻還要進入宮廷,再去探探國王的態度。轉天去見國王時,剛剛進入王宮大門便被諸位大臣和國王近侍圍了起來。眾人雖然礙著他們是大魔導師的身份不敢逼問,但眼中幾乎都已冒出了綠光,七嘴八舌地問他們林端穆和蕭展如的來歷。兩人怕說出師父是神之類的,會被那些人傳給光明神殿知道,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就把從前應付人用的“神秘魔法師”一說又搬了出來。

  國王身邊的近侍擠眉弄眼地笑了笑,壓低聲音對他們說:“兩位大魔導師,請不要再瞞我們了,國王陛下昨天去了巴林公爵的晚會,已經把神使大人降臨到多倫的好消息告訴大家了,從昨晚到今天,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呢。”周圍的人也都帶著神神秘秘的笑容聚在一起,眼光不時紮到他們身上。肯迪顫顫巍巍地問道:“這件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提蘭的貴族應當都知道了吧,宮裏都已經傳遍了,那些參加巴林公爵舞會的爵爺和夫人們也都知道了。”財務大臣看到肯迪著急的樣子,有些奇怪,難道神使降臨不是該通告全國的大事嗎?“怎麼了,肯迪大魔導師,您的臉色好像不大好看?”

  別說肯迪,那爾遜的臉色也是一樣難看。這件事雖然早晚會讓人知道,但他們現在的準備還不充分,萬一讓光明聖殿的人知道了,將來不知要有多少麻煩等著他們。急得他先掏出林端穆給的那小瓶藥,和肯迪一人分吃了一粒,又在眾人欲言又止的渴慕目光中匆匆上了樓梯,自己到塔沙的房間去見他。

  “尊敬的陛下,聽說您昨天在巴林公爵的舞會上,把我們的老師所告訴您的一切都公佈給眾人了?”肯迪沖進門向國王問了安,甚至不等國王問他有什麼事晉見,就把自己的疑問全倒了出來。

  塔沙還沉浸在興奮中,絲毫沒有察覺到眼前兩位大魔導師們有什麼可煩惱的,樂呵呵地把昨天的情形告訴了他們,還提起了昨晚有大臣看到他們四人全發著光離開王宮的事。“那兩位神的使者降臨,是多倫的光榮,我簡直迫不及待地要向全世界宣佈這個好消息!對了,我還叫了領祭司來,他真應該立刻去拜見那兩名神使,這才是他作為領祭司的真正職責。那爾遜大魔導師,肯迪大魔導師,請你們等一等,和領祭司一起回去吧。”

  完了。那爾遜和肯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恐。如果領祭司知道了這件事,就說明光明聖殿也快知道這件事了。他們必須要阻止國王召領祭司入宮。可是神使降臨的事外面都已經傳得沸沸揚揚的了,即使領祭司這次不進宮,過不久也會知道的。或者,現在他就已經知道了,貴族間的流言,一向傳得比什麼都快。兩人咬牙切齒,怨林端穆昨天為什麼要做得那麼驚人,只要讓國王當他們是普通的魔法師不就得了?

  怨歸怨,他們也知道以如今這種態勢,他們是不可能制止的,只能推波助瀾,將流言進一步擴大,讓整個洛安達大陸,包括光明聖殿都相信兩位師父是真的神使。唯有這樣,他們才不會重蹈坦斯的覆轍。兩人也不敢多停留,想快些回家去給師父們報信,讓他們好裝得像一點,別在領祭司面前露了行藏。兩人把心中的焦急不悅都深藏起來,裝出一副高興模樣,說要提前回去報信,好讓老師做好準備接待領祭司。待國王答應了,便抽身離開內室。左右人們都已知道他們是神使的弟子,也不必遮遮掩掩,一出大門就展動小旗,在門外眾人的驚嘆聲中乘雲回了家。

  回到家後,兩人正打算先借此事教育師父們一頓,免得他們總是這樣行事不懂收斂,惹人注目。不想一進房間,卻見兩位師父一個手掐法訣,正將真元打到空中一塊不知什麼東西上;另一個盤膝坐在藥爐旁打扇,爐中正傳出一陣陣清香氣味,情知是在給他們煉製法寶和仙丹,把滿腹的埋怨又都咽了回去。

  蕭展如見兩個徒弟回來,便笑著打招呼,問他們入宮後可見到了國王,國王對他們的態度又如何。那爾遜把入宮後見到的一切都細細告訴了蕭展如,林端穆聽見他說話,也暫放下了手中煉製的法寶,收了內力,說道:“那些宮人貴族這麼就信了我們是神的使者?我還以為需要再多費些工夫哩。”

  那爾遜正要說這於他們並非好事,蕭展如便搶先答道:“這還是麻煩的,當初我在坦斯時,連他們的話還不會講,就被都蘭神殿的領祭司接到神殿裏,還被國王當作光明神向各國介紹。那會上來了不知有多少王公貴族,還有光明聖殿的一個魔法師,都認定我是光明神中之一人。”

  肯迪見他還高興著,不顧什麼有禮無禮,便大聲打斷他:“師父,我們出來前,國王說要召領祭司入宮,還要讓他到這來拜見師父們。請你們快想個主意,先把眼前這位領祭司糊弄過去吧。萬一他不信你們是神使,向光明聖殿報告了,咱們可就會有大麻煩了。”那爾遜雖未開口,表情也是一樣焦急,顯見他們師兄弟意見一致,都怕這兩人說話時露出馬腳,讓領祭司察覺出不對來。

  蕭展如不以為意,仍是看著他的丹爐,說道:“我們本就是真仙,能露出什麼破綻來?若他實在不信,就給他施法幻出天上之像,此法既能哄過那國王,怎麼就哄不過一個領祭司了。再者,不是我誇口,一個祭司能有多少眼力,怎能看出我仙家妙法與他光明神的神力之間有何區別?”

  林端穆也是一個意思,並不把領祭司要來之事放在心上,但他想到若此地神殿將他們立教之事告訴了光明聖殿,對他們畢竟有些不利,便對蕭展如說道:“要讓那領祭司相信咱們倒是不難,但是那領祭司若信了,也定會著人通知光明聖殿。到時那光明聖殿必定還要派人來看咱們是否與他們一路,到時或是要接咱們去光明聖殿,做他們的傀儡,或是要稱咱們是假的,就如七十年前一般追殺咱們。若知道咱們有意自立,必定會處處作難。咱們尚未建起道觀,立起教統,若此時便遭那光明聖殿插手,只怕事事難成。總還是要想法隔絕了多倫的神殿與光明聖殿的聯繫才好。”

  蕭展如聞言,便將手中蒲扇遞到林端穆手中,隨手攏了一下鬢邊亂髮,站起來說:“端穆不必擔心,待我去驅使飛禽走獸,將光明神殿以下諸人全數監視起來,讓他們一隻蒼蠅也休想飛出多倫國界!”說罷化成一道劍光,從窗口飛了出去。

  林端穆微笑著目送他離開,轉過頭來吩咐兩個徒弟:“這麼瞞下去也只能管一時,終究不能長久。但我們現在無勢可借,不宜便與光明聖殿正面為敵,你二人一會兒便入宮去請國王將此事瞞下來,不可過早讓外國知道。現在你們先與我想些辦法,待會兒那祭司來了便見機行事,最好讓他也歸降於我們,好為咱們的助力。我等既然立教,與那光明聖殿必定要鬥上一回,索性這一次便將事做大,借光明神殿之勢將我道門精義傳遍全國。”

  78.接著忽悠

  那爾遜雖然還對林端穆的說法不大相信,但也無其他辦法,便叫僕人收拾房間,準備接待領祭司維特。肯迪見狀也想跟下去,林端穆卻叫住了他,說道:“你們兩個拜入我門下已久了,我們做師父的卻連身衣服也不曾與你們做過,只教你們還做在家人打扮,實在不合適。”說罷從袖中倒出兩身道袍來,叫肯迪自己換上一件,再與那爾遜換上一件,兩人打扮整齊,站在他身後,好讓那領祭司看看他們道門威儀。

  肯迪拿起道袍來比了比,和他們日常穿的衣服相差極大,卻不大會穿,雖然把袖子套進去了,卻不知道怎麼繫。林端穆雙眼一酸,這個徒弟在他洞府中住了十幾年,他當時竟沒想過要給他做身衣服,於是叫過肯迪來,親自替他穿了道袍,繫了下裳,勒了大帶。肯迪頭髮不長,帶不上冠兒,林端穆也不多要求,叫他把另一套拿去給那爾遜穿上,自己守著藥爐,等丹藥結好。

  不一時,那爾遜也穿著道袍進來了,兩個徒弟這麼一倒飭,還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思,不過看著還是有些奇怪。林端穆感嘆道:“怪道有句話叫“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你們兩人便是穿上道袍也不像道士。不過如今你們已正式入了我門下,便是出家人了,以後慢慢地將在家人的衣裳替下來,改穿這一身吧。”

  “是!”兩個徒弟沒精打埰地答了一句,請林端穆到會客廳去等領祭司過來。林端穆點了點頭,抱著丹爐隨著徒弟們下了樓。等到了不久,領祭司諾爾便帶著兩名神官一同登門求見傳說中的兩位神使。

  僕人們按著那爾遜的吩咐將他們迎進了會客廳,林端穆便座在裏在等著他們。三人進到廳中之後,都是大吃一驚——兩位大魔導師竟然穿著奇怪的裙子,站在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身後,那少年也是一樣打扮,頭上還帶著一頂金冠,手裏捧著一個圓肚的銅器,正用扇子煽著,隨風不時冒出一股白煙來。諾爾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那爾遜看到此情景,只好叫他:“領祭司閣下,你這樣站著實在太失禮了。”

  諾爾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一直沒向神使大人施禮,連忙帶著兩名神官一同童膝跪下,說道:“讚美光明神,神使大人下降多倫,是我們吉斯神殿的榮耀,也是光明聖殿的榮耀,請接受我最虔誠的禮拜。”說罷又向前湊了湊,俯下身去吻林端穆的鞋。

  林端穆沒想到他們這裏的人還有這種禮節,一驚之下竟一揮袖袍把他扔了出去。心中驚怒未已,問道:“你是何意,竟敢如此輕薄!”諾爾雖被他扔了出去,身上卻並未受傷,想到剛才坐上那位神使連一根手指也不曾摸到他,便將他扔出老遠,才真相信他魔法高深,不是平凡之輩。看到領祭司被打,跟著他來的兩名神官都有點不知所措,既想上去關心他一下,又怕坐上的那位神使生氣,只好裝著看不見的模樣,仍跪在地上。

  諾爾掙紮起來,又拜向林端穆,將額頭埋在手背上,替自己解釋道:“神使大人,請恕罪,我只是想向您表達我的崇敬之意,才會親吻您的腳面,並不是有意要冒犯您的,請您願諒我。”

  多倫國竟還有如此奇特的風俗?林端穆轉頭望向那爾遜和肯迪,兩人點了點頭,算是給諾爾做了佐證。林端穆也向他們點點頭,示意二人叫那祭司他們起身。兩人這才開口,說了些領祭司一路辛苦,你們如此有禮,神使心中自有計較,還請快快起來坐下之類的話。諾爾就等著他這句,帶著兩名神官在圓凳上坐下,然後假模假式地問那爾遜他們怎麼不入座。

  肯迪得意洋洋地說:“我們已經蒙神使大人正式收為弟子了,師徒就如同父子一般,在老師的面前,做弟子的是不能坐下的,這是神界的規矩,你們自然不懂了。”林端穆雖沒看他,卻也擺出一副道德真人的模樣點了點頭,仍是坐著一語不發,看那領祭司怎樣行事。

  諾爾半是新奇,半是不信,他已是吉斯神殿的領祭司,對神族的一切知識都瞭如指掌,書裏可沒寫過光明神族有這樣的規矩,但肯迪卻是大陸上最有實力和威望的大魔導師,說出話來自有份量,何況神使就在上面坐著,他也不敢反駁,便轉了個話題,問道:“聽說神使大人昨天入宮見過了國王陛下,還向陛下展示了光明神的神宮?而且,聽說兩位神使大人在晚間,身上還散發著七彩光芒,能否讓我看看呢?”

  林端穆面上絲毫不動,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這都是小法術,不足掛齒。光明神從前傳給第一位人類魔法師歐耐爾多少魔法,而如今流傳下來的又有多少?你們這些光明神的信徒對光明神的知識實在太匱乏,在流傳中失落的也太多。我所用的魔法,你們不會,不懂,沒見過,這都是你們自己不求上進,竟還要我像個賣藝的人一樣為你們表演麼?”

  他說話時語氣並無起伏,卻把諾爾和同來的神官聽得心中一顫,冷汗涔涔而下。坐在凳上唯唯應聲,連頭也不敢抬了。

  那爾遜和肯迪看見這幾人都不用魔法就能糊弄過去,心裏鬆了口氣,都道了一聲僥倖——幸虧是昨天兩位師父先說服了國王,又展示了些本事教宮中的大臣看見。國王本人的證明就比誰的都要有信譽度,就算諾爾的背後是光明聖殿,他在多倫國境內,還是要以國王的意見為尊的。此外,他們這兩個大魔導師又以這麼低的姿態侍奉師父,任誰看了也會相信他的來歷非凡的。

  此時屋中鴉雀無聲,諾爾實在覺著壓力太大,不得已出言問道:“不知神使大人為何下臨多倫呢?是否有什麼要務需要我們這些信徒幫您代勞?”

  林端穆搖了搖頭,也不理他,仍是只顧手中丹爐,細調火候,只待一會兒開爐取丹。那爾遜覺著他不說話正好,倒更顯得威嚴了,便代他答道:“我們老師是想在多倫住一段日子,向人民傳播光明神的真正福音。不過,我們作為弟子,有義務幫助老師完成這些事,就不必領祭司操心了。如果領祭司實在想幫忙的話,我們會請老師再考慮一下,不要浪費你的好意。”

  諾爾看到他那副一本正經的臉孔,心裏罵了一聲“虛偽”,這兩人仗著自己被神使收作弟子,竟這樣巴結,倒想把他這個真正應當侍奉在神使身邊的領祭司排擠出去。想歸想,還是向那爾遜真誠地笑了笑,說道:“原來神使大人有這樣偉大的心願,我身為吉斯神殿的領祭司,一定會努力地為神使大人創造方便的。不知神使大人打算何時傳佈神的福音,我這派人重新裝飾神殿,請神使大人光臨。畢竟您住在這俗世的地方,與您的高貴身份並不相宜。”他說著說著,竟又跪到了地上,以示自己的誠心。

  那爾遜和肯迪看到他下跪,覺得事已成了八分,他已真心把林端穆當作所謂“神的使者”了,臉上都裝出一副嚴肅的模樣,手卻輕輕推林端穆的椅背,讓他趕快答應下來,別讓煮熟的鴨子又飛了。

  林端穆到了這時候還是氣定神閑,只管用扇子扇著丹爐下方的火,既不看前面跪著的領祭司,也不理後面不停動手的徒弟,直到一股極誘人的清香從丹爐中透出,才丟下扇子,撤了下方爐火,將那爐蓋輕輕掀開,露出十五顆金色丹藥。他只管拈起一顆藥丸,滿意地透著光看了一會兒,才對那爾遜和肯迪說:“你們二人吃了太多凡人的飲食,汙了腸胃,所以才會老得這般快。以後只以這藥為食,再勤習我們前日所傳的魔法,不久便能返老還童,以後再不衰老。”

  那爾遜本想勸他先顧領祭司,不要再看那丹藥,沒想到林端穆竟說那丹藥有返老還童之效。他自己的能重新變得年輕健壯,總比領祭司趴在地上重要得多,連忙收下丹藥,和肯迪一起拜謝了師恩。又看了諾爾一眼,發現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那一爐子丹藥,便故意和肯迪二人當場分吃了兩顆。結果屋中竟響起三人咽口水的聲音,雖然不算太大,但那爾遜和肯迪早已耳聰目明,都能聽得清楚,便知是諾爾他們也被林端穆的話打動,把這藥當作神物,對他們是神使之事信得更真了。

  林端穆此時也騰出手來,不再擺弄丹爐,叫諾爾不必如此多禮,起來說話即可。諾爾又行了個禮才起身,坐下後又重提了請林端穆住到吉斯神殿之事。林端穆搖了搖頭,仿佛十分為難地說:“我之前已經請國王撥一處土地建立神殿了,如果再住到吉斯神殿的話,倒是對不住國王了。”

  諾爾看他不是完全無意,便再次熱情邀請,“神使大人,您住在外面畢竟不方便,吉斯神殿是光明聖殿所建的,是全國最神聖,最適合您居住的地方。再說,吉斯神殿就在提蘭的中心,您如果想傳播神的教義,沒有比吉斯神殿更方便的地方了,我們的神官都渴盼著能聆聽您的教誨,並把它傳播到全國各地去。我們的神官會像服侍神王一樣盡心服侍您和您的同伴,保證您住進去以後不會有任何不適。”

  林端穆點了點頭,心中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什麼都沒做,這人怎麼就認定他是真的了?虧他本還想拿幾粒金丹給這些祭司,教他們嘗些甜頭才好信任自己。果然就像展如所說,此地之人極信光明神,凡他們施展些什麼微末小技也都當成神跡。只要他們不自陳身份,那些人便主動把他們當作光明神的人,連設言欺騙都不必。

  諾爾不知他心中所想,見他點了頭,便以為他要搬進神殿,高興得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那爾遜和肯迪卻不樂意讓他離開這家,手底下隔著椅背來回杵他,要他先把那幾個人放下,跟他們說兩句話。只是他們那點手勁在林端穆背上便如羽毛搔動一般,毫不管用。林端穆向前錯了錯身子,對諾爾說道:“你那神殿太過世俗,不是供奉神的氣象。再說,將眾神全供在一間神殿裏,對神也不尊重。都是侍奉神之人,你的心意我也能明白,不過你們住在地上,不如我對神瞭解更多,也更知道該建成何等樣的神殿才更適合祭祀眾神。”

  說罷又看了看那爾遜和肯迪,才對諾爾說:“我這兩個徒弟也不是俗人,我們住在他們家裏倒還習慣,暫時便不搬了。日後我的神殿建成,你若有意幫忙,也可以找些有天分的人來替我主持。”他本來一直和顏悅色,說話時的語氣甚至說得上客氣,此時卻是語氣一變,疾言厲色道:“還有,我們此來多倫,是神賜給多倫的榮光,與光明聖殿無關,你們若是與光明聖殿通氣,將我們的行蹤洩露,定會遭到神罰!”

  說話間,窗外天色一時全暗,窗子竟被大風吹開,一道粗如兒臂的閃電從窗外直劈進廳中,將他們眼前茶几劈得粉粉碎。外面雖是一派昏天暗地,雷霆交加,室內卻絲毫不受影響,只見林端穆身上竟發出一陣陣五色毫光,照得滿室明亮通透。

  諾爾和那兩名神官當場拜倒在他面前,抖抖索索地說:“是的,神使大人,我們絕不會違背神的旨意,絕不會做出令神使大人不快的事。”

  林端穆此時方露出笑容,叫他們三人起來。外面滿天風雨也一時收起,仍如方才一樣露出萬裏晴空。林端穆端起茶碗道:“辛苦三位了,近日我們還要先修建神殿,事務繁多,待來日有空,再請來相見吧。”

  三人唯唯諾諾地離了那爾遜家,只見那爾遜家周圍有一片地皮濕透,再遠處卻都是乾森森的地面,不由咋舌,又把方才的事對了一遍,都把林端穆敬怕到了骨頭裏。連那爾遜和肯迪也是一樣悚然,他們跟著林端穆也有十幾年,就是被他抓去洞中時,也不曾見過他施這樣的法術,雖不是殺人,卻勝如殺了人一般叫人害怕。

  倒是林端穆看到兩個老徒弟面如死灰一般,還不知他們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打算給他們號個脈,看看是哪里有了毛病。那兩人正有心理陰影,哪敢讓他碰,胡亂說了兩句昨晚沒睡好之類的,便藉口還要入宮,一陣風似地都逃了出去。

  79.邀請

  那爾遜和肯迪被林端穆嚇得不輕,上樓換了衣服就直接走窗戶去到王宮,卻沒想到入了宮也不得安生。路上遇到的各位大臣見了他們的第一句話都是問他們兩位師父如何;還有許多人悄悄地求問那爾遜,林端穆給他的那瓶可以吃的藥丸賣多少錢;更有甚者,當場就掏出幾塊九級魔晶,要換一顆那種藥丸來吃。他們兩人自然不肯,只說這是神所賜的藥,不能隨意給人,那些人也沒膽子逼迫他們,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二人從小樓梯上了樓,直接覲見國王去了。

  見了國王後,兩人本來就已經大起大落的心情又受了一次刺激——塔沙在他們面前慷慨激昂地講了半天自己將如何在全大陸面前宣揚兩位神使降臨到了多倫,並將兩位神使所展現的神奇魔法編成戲劇,請各國國王來觀看。到時候還要請光明聖殿的大祭司來謁見神使,讓人們都看到光明神對多倫的榮寵……

  看著塔沙口若懸河地描述著他在各國面前大展威風的美好願景,兩位大魔導師的腦中就浮止不住地浮現出當年坦斯多國駐軍的模樣。多倫再強,也強不過全大陸的國家;他們這兩位師父再受人信重,也比不過光明聖殿的多年積澱。本來他們跟著師父就已經每天提心吊膽了,若國王也跟著這麼不著調,他們這個大魔導士,這個國王的老師就不用當了,還是回去守著那個山洞比較安全。

  那爾遜和肯迪管不了那兩位師父,還管不了國王不成?肯迪當即站起身來厲聲勸道:“國王陛下,絕不可以這樣做!您要是擅自將神使大人的消息洩露給外國,或是洩露給光明聖殿的化,神對我們多倫的眷顧就要變成懲罰了。”他說得詞情真摯,態度嚴正,塔沙一時被他嚇住,訥訥地問道:“怎麼回事,肯迪大魔導師,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那爾遜擠上前一步,乾脆把著國王的手,板著臉一字一句地說道:“陛下,您大概還不知道領祭司大人和我們的老師見面時是怎樣的情況吧?老師他就這樣沉下臉來,說如果他洩露了他們的行蹤,就一定會受到神的懲罰。這麼說的時候,外面本來是晴天,一下子變得陰雲密佈,大雨滂沱,一道這麼粗的一道雷光就打進了我家客廳,把一張硬木茶几打得粉碎。等到領祭司他們走後,我才去看了看那個茶几的碎屑,撚起來時已經成了黑色的粉末了。”他一邊說,一邊比手劃腳,虛撚著手指頭,向國王演示當時的情況。塔沙嚇得臉色蒼白,胳膊在那爾遜手中不停顫抖,只管斜著眼看那爾遜和肯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那爾遜此時卻放開了國王的手,自己也顯出一副既害怕又無奈的樣子來,“陛下,雖然那兩位神使大人是我們的老師,但他們首先還是神的使者,請您千萬別做出任何可能令他們不悅的事情,否則神要撤回對多倫的寵眷也只是揮手之間的事。”

  塔沙默默地點了點頭,過了會兒才慢慢地問他:“我知道了,我這就去發佈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將神使大人的消息透露給外國。這樣的話,兩位神使應該會滿意了吧?除此之外,兩位神使還有什麼喜好,請你告訴我,好讓我再做些讓他們高興的事。”

  那爾遜暗地出了一口長氣,然後露出一個和藹的微笑。笑得就像多年前,他還在教塔沙魔法時,看到他能成功的釋放出一個五級魔法時一樣,充滿最溫柔的情感和最真摯的欣喜。然而他現在展露笑容,不再是為了塔沙的成長而高興;而是為了他成功地欺騙了這個他曾視如自己的孩子一般的國王,讓他按自己師父的計劃行事而高興。

  在他身後,則站著與他同一立場,同一目的的肯迪。七十年來,他們經歷了太多,改變了太多,然而唯一不曾變過的,是對多倫的愛,是對王室的忠誠。儘管他們如今在欺騙自己的國王,欺騙全國的人民,但這種欺騙的首要目的,是為了保證他們的安全,讓他們不至於立刻成為全大陸攻擊的目標。即使他們不得不背棄光明神,改投到林端穆、蕭展如的門下,他們也絕不會背棄自己的國家,自己服務了近一百年的王室。

  那爾遜不得不這麼想,因為他非常明白,自己的所為已經遠遠偏離了一個忠誠的臣子,一個虔誠的光明神信徒的標準。

  那爾遜正在出神地想心思,沒聽到塔沙的問話,肯迪卻不似他那麼多煩惱,單純地在為國王不再給他們生事而高興,搶著答道:“我們的老師希望建立一座真正的神殿,就和您在他的魔法中見到的那種一樣,並親自將神的福音傳佈到多倫的每個角落。這是真正有利於國家的大事,請您多費心將他辦好。”

  聽到肯迪的話,那爾遜才輕輕甩了甩頭,將自己頭腦中一切混亂的思緒都甩掉,仍然擺出最完美的笑容來,對他的國王說道:“正是這樣,陛下,請您裁斷此事。”

  塔沙點了點頭,此事十分容易,沒什麼不可答應的,但是他也提出了自己的條件:“大魔導師,兩位神使說過,要將神真正的福音散佈到多倫各地吧?那麼,你們能否代我傳話給他們,我希望能單獨聆聽神的福音。”

  那爾遜和肯迪一同點頭,答應他回到家去便向老師提出這一要求,叫他不必著急,在宮裏靜候佳音即可。兩人回家後,便將塔沙的話轉達給了林端穆,叫他抽時間去見一見塔沙,不管講不講什麼,再哄他一次就好。林端穆正有意要開壇講道,聽說那國王愛聽,便答應了入宮之事。說罷此事,那爾遜又把國王要給他們蓋神殿之事說了,問他要蓋成什麼樣子。

  說起道觀,林端穆便來了神,自去房中取了紙筆,揮毫潑墨,不過畫了一炷香工夫,便畫成了一副道觀圖,連詩都已題好,寫的是大曆十才子之一韓掬的《同題仙遊觀》:仙台初見五城樓,風物淒淒宿雨收。山色遙連秦樹晚,砧聲近報漢宮秋。疏鬆影落空壇靜,細草香生小洞幽。何用別尋方外去,人間亦自有丹丘。

  畫上樓臺細細勾描,筆筆入微,雲斷天風,雨潤朝陽,老松細草直欲破畫而出,詩可為畫,畫欲成詩。題好後便將與兩個徒弟看,問他們可得建成如此道觀不。那爾遜和肯迪看了半天,覺得這房子畫得雖細緻,卻不像個神殿,裏面竟還種著幾棵從未見過的怪樹,樹枝上連葉子也沒畫,而是畫得細細的黑毛。肯迪便問:“師父,你畫的這是什麼房子,怎麼還是黑白的,顏色多單調啊。這種房子怎麼能供奉神,看著就不夠華麗。還有這個樹,連個葉子都沒有,還長著可怕的細毛,這到底是什麼樹,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好像不是吧,肯迪,這不是用黑色墨水畫的嗎?也許塗上顏色就好看了,喏,牆這裏如果用金色,屋頂用紅色,就不像現在這麼怪了。不過老師,這裏怎麼還寫了這麼多字……你不會是要在這裏立起字塊搭成的紀念碑什麼的吧?”

  林端穆聽得唏籲不已,這兩個徒弟不知道水墨畫不算什麼,不知道松樹更不是錯,但他們跟著展如念了十幾年的書,怎麼連詩都看不懂,還把他題的詩當作建觀時要一同豎起的紀念碑?他哭笑不得地勸自己,都是他們原先教的東西太少了,所以這兩個徒弟才不懂。以後不能只教他們練功,也得教些書畫詩詞之類,好歹是要陶冶性情,怡養身心。

  他正想著,可巧蕭展如駕著一道劍光從窗外進來,見了徒弟們手中的畫,便問他在做什麼,怎麼又畫起中原景色了。林端穆見他風塵僕僕地進來,忙不迭地替他脫了大氅,先放在自己胳膊上,便問他一路上辛不辛苦,遇到什麼人沒有。蕭展如笑著搖了搖頭,又接過他遞來的手巾擦了把臉,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這洛安達大陸也已住慣了,能出什麼事?我去到西北方與坦斯交界之處,在半空現了原身,聚集起當地所有魔獸魔禽來,吩咐它們將此路守好,萬不能使光明神殿之人離此邊境往光明聖殿而去,又叫那些魔禽到全國各地傳我旨意,同樣照此辦理。對了,端穆,你畫那副道觀圖是做什麼的,難道是徒弟們要學畫了?”

  林端穆將大氅掛在廳門口的衣帽架上,又按著他坐在長椅上,替他解了得羅,揉著他肩膀說道:“正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托兩個徒弟的福,這裏的國王要替咱們蓋座道觀,他們叫我畫個樣子來看,我便照著昔時印象畫了一座,結果他們都看不懂我畫得什麼,還把我題的那道詩當作了將來建道觀時要建立的碑文。”

  蕭展如笑得前仰後合,直接倒在了林端穆身上,頭靠在他胸口上,仍是閉著眼,半仰著臉笑個不停。林端穆正給他按摩放鬆,見他笑成這個樣子,怕他把肚皮笑壞,便放下肩膀不管,坐到椅上去替他揉腸子。蕭展如笑意難斂,由他將自己抱在懷中撫摩,卻對他兩個徒弟說:“我原先教過你們識字,卻沒教過你們畫畫,這倒是我疏失了。那首詩叫做“題畫詩”,就是題在畫上,與畫相配之用,與此地繪畫不同,來日閑了我再細細教你們。只是對外人千萬不要說出這話來,以免被人嘲笑。”

  那爾遜和肯迪道了聲“是”,還是不能理解他們笑什麼,乾脆問些別的,好他們別再揪住此事不放:“老師,國王陛下說的入宮講道之事,你們什麼時候去?”

  蕭展如奇道:“那國王竟想讓咱們入宮講道了,何時的事?”林端穆見他不笑了,便將手收了回來,替他捏著胳膊放鬆,口中答道:“便是兩位徒弟能幹,勸動了國王。我正想等你回來好商量此事,我一向都無事,只怕你剛剛回來,路上辛苦,由你挑個時間,休息夠了入宮便可。”

  蕭展如將身子半倚入他懷中,點頭道:“這是正事,宜早不宜遲。我這一路並不累,幾時去都行,還是讓那爾遜跟國王早日定下時間,咱們好進宮去講解道術真經。”那爾遜和肯迪見他們已定下了入宮之事,便說明日入宮時再與國王議定時間。此事既定,四人又說了一回三清殿該當如何規劃,方才各各回房修煉不提。

  80.渡迷津

  說起講道來,倒是林端穆的老本行。當初在南明派時,師父但有出門訪友之日,幾個師弟的課業都是他教的,幾百年來,從無人說他講得不好過。只是這國王畢竟與師弟不同,師弟是你講什麼,他們就得聽什麼,不僅要聽,還要記,還要練,只恐自己一時分神,少聽了一字半句的。而這國王卻要他費心思顛倒來哄,若講得不能深入淺出,搔到他的癢處,只怕連人都跑了,以後就再無來聽的日子了。他這一回講法論道,有幾分似昔日長春真人說成吉思汗,倒非是為自己進身,把持朝政之類,而是為勸君王廣布仁澤,敬天愛民,莫為光明聖殿所欺。

  他與蕭展如探討了一夜,比照著歷代帝王之所求,將內丹、外丹、養生、導引、存神乃至房中術都想了一遍,直到天明仍覺不足,便又把兩個徒弟叫了進來,問他們國王究竟欲聽何道。兩個徒弟卻不能體會師父們的辛苦,隨口答道:“師父,你們講什麼都行,反正國王現在當你們是光明神的神使,就是什麼都不講,往他屋裏坐一天他也會信你們的。如果想讓國王更堅信的話,給他煉些吃了以後能感到身體強壯的丹藥就行了——吉斯神殿的祭司和神官佈道時都會用光明法杖施放恢復術,你們也學那個就最有效了。”

  林端穆興致頓失,揮手叫兩個徒弟做自己的事去,卻和蕭展如兩人相對抱怨道:“若是咱們也用這樣手段,和那光明聖殿有什麼區別?他們連個道法都沒有,不過翻來覆去地講些神跡,施個魔法就能騙得人人相信。咱們難不成也要將至道棄之不用,反學這些個收買人心的小伎倆麼。”

  蕭展如也是心有戚戚焉,他們一起在神學院上了幾個月的課,平時除了學些光系魔法,就是背光明神在凡間的事蹟,或是光明神對凡人的教諭——總不過是叫他們堅信神,不做惡事之類,至於道法學說之類倒是一概未有。這光明神在好,也有數萬年不曾下降,這些人怎麼還是如此堅信,毫不動搖,也不曾另生出些門派或是宗教呢?回想起來,連他們那兩個徒弟至今都還信著光明神,對他們所講的正道倒是學了就忘,除了每日勤練玉清心法外,更看不出一絲修道人的影子。

  難怪光明聖殿能屹立不倒數萬年,還在各國各地遍建神殿,這光明神的信仰在洛安達大陸上實在是太深入人心了。他這麼一想,自己就把傳道的心懶了下來,問林端穆:“若是這些人不信大道,不識真仙,只管敬奉那光明聖殿又能如何?他們已積千萬年之威,受天下百姓信奉,只憑咱們二人要動搖他們的根基實在太難,倒不如先回山去,收他百八十個弟子,從小調教起來,以後弟子又收弟子,信我道者自然日多,終歸也能與光明聖殿爭一日之短長,倒不用急於此一時了。”

  林端穆乍聞他這說法,本也想附和,正在此時,心頭突然一驚,警訊乍起,萬念俱灰。便盤膝坐定,將一道真氣運轉過十二周天,方覺靈台清明,腦中雜念一揮而空。他此時心如明鏡一般,將他們立教的前後因果重新想了一遍,搖頭道:“展如,你我是修道之人,自然有大毅力,怎麼如今還未行事,自己便生了退避之心了?你仔細想想,從前修道時有多少艱難,積修外功時遇到多少妖邪,你又何曾生過此心了。今日你所以有此一念,正是因為咱們傳道於此世乃為大功德,一旦欲行,便有諸魔畢生,阻我等成事。”

  說著,他便抓起蕭展如的脈門,將自己的真氣渡入蕭展如體內,助他平心定神,固守三焦。待看蕭展如心平氣和,神光內斂,寶相外宣,方才放下手,接著說道:“此事若成,便有大功德於此處之人。使他們從此得聞大道,解脫凡塵。天道慈悲,將你我二人引至此處,便是為此地之人謀一個成道之機。昔日純陽真人論真仙時不也說,能傳道於人間,則道上有功,而人間有行,功行滿足,方為天仙。咱們雖不求天仙,但若有此大功行,說不定將來也能升入洞天,或再回我中華大地,這都是未知之事,咱們既不能妄測天機,也只好盡人事而聽天命了。”

  蕭展如聽他說到積功累行,以返洞天,一時心中也是豁然開朗。若在此世所遇一切,都只是他們傳道積功時的歷練,那受再多苦又算什麼。凡成大事者,哪有一帆風順的,只要他們夫妻同心,便遇到再多阻礙也總能化解,不管是十年、百年,還是千年、萬年,反正他們已是仙體,何必在意多花些時間傳道。想著此事,便反手抓住了林端穆,有些激動地說道:“端穆,你說得不錯。世上何事不是出自天命?不然你我居於荃山數百年,為何一夕之間到了這片大陸,又再無回家之途。這也都是天命所定,你我該當在此世傳道,不然咱們在魔獸森林裏早有洞府,為何不安居彼處,而要再回到塵世之中?這是上天借著你我之口,要傳道給此地人民,咱們不必有所顧慮,只管履行天命便是。”

  此時他們四目相對,十指相扣,兩人心中空明澄澈,喜悅非常,連心境、修為一時也似都更進了一層。之前他們心中所慮之事,如今看來也只是他們自尋煩惱,上士聞道則行,下士聞道則笑,信與不信不過是看那國王有無道心機緣。縱然沒有,難道他們就不傳道了?竟為了還未發生的事便欲放棄傳道的念頭,果然是心魔頓生之故。

  這兩人想明白了,自然煩惱不生,而他們的兩位徒弟卻無此際遇,入宮之後便聽到了一件讓他們煩惱得難以自持的消息。塔沙得了那爾遜的承諾,說要請兩位神使入宮講道,一時高興,便將此事告訴了王后,兩位王子和幾位近侍的寵臣,當然,也沒忘記告訴領祭司諾爾。當然,這幾個聽說這般好事,當場就纏著國王,說也想一同聽神使講道,塔沙一時高興忘了形,就全數答應了。今日見到兩位大魔導師,便教他們代為傳話,請兩位神使也讓他們旁聽這次講道。

  那爾遜和肯迪心中忍不住詛咒起國王來,怪他只會給他們添麻煩。原本只消騙他一個人,他們還要擔心兩位師父騙不過,這一下子加上了這麼多,特別是還有領祭司也在聽講的人中,那兩個師父要講出什麼來才能讓他們都信任?只是他們也不能就這麼拒絕,只說要回去稟報師父,問他們答應與否。塔沙千叮萬囑,叫他們回去後多向神使說些好話,至少也要叫自己的妻子和兒子與自己一同領受神的教誨。

  那爾遜都答應了下來,回去不免要向師父們回稟此事,並問他們要不要將聽講的人減少些。林端穆和蕭展如都說不必,看到徒弟們煩惱成那副樣子,覺著十分可愛,便又安撫了他們幾句,問清了講道的時間,便溫習了一遍腹中典籍,準備到時候登壇傳道。

  過了兩日,正是多倫一位聖王的生日,也是多倫的法定假日,塔沙便帶著王后、王子和寵臣們一同在城外一處專供狩獵休息的城堡裏佈置好一切,等待林端穆和蕭展如為他們講解光明神的國度的故事。午飯過後,他們期盼已久的兩位神使便在大魔導師肯迪和那爾遜的引導下進了城堡,見到了正在苦苦等候的國王一家。

  國王見了他們二人,便帶著眾人一起行禮,二人不敢受全禮,便在袖中暗提真氣,扶住了國王一家的身子,讓他們拜不下去,之後才一揮拂塵,把已經拜下的大臣們托了起來。受禮之後,又打了個躬算是施禮,便在當場站定,顯出一副高人氣派。他們這番舉動雖只是為禮數之故,無意間倒讓國王等人相信了他們的身份,更熱情地請他們坐下敘話。

  當下兩方分賓主落座,又有僕人上了茶果。那爾遜和肯迪自穿著道童服色,侍立于林、蕭二人背後。國王他們雖然奇怪,但見那兩人站得十分自然,便不敢叫他們落座,反而也自覺地站了起來。林端穆見了,便知道他們這兩個徒弟在俗世身份較高,他們倆這一站,倒使國王以為凡人在神仙面前不能入座了。他便開口叫兩個徒弟坐下,並說“今日並無外人,那爾遜,肯迪,你們也坐下罷,免得眾人見你們站著,也不敢坐下了。”

  那爾遜和肯迪謝過座,便自己搬了兩把椅子坐在了師父身後,國王等人才隨著入座。坐定後,塔沙就問林端穆:“兩位神使閣下,你們今天要為我們講些什麼有趣的故事呢?我非常喜歡你上次講的那個國王的故事,希望這次的故事也能一樣精彩。”眾人聽說故事,都來了精神,背也坐得直了些,希望能聽到有趣的故事,見識到神的魔法,好作為將來舞會上的談資。

  林端穆見眾人都有慕道之心,急著聽他講解,便一揮拂塵,從空中灑下各色鮮花,沾衣即落,觸地而入;又一揮拂塵,在身後化出兩行金鐘玉磬。這種時候本該那爾遜與肯迪兩個一敲金鐘,一擊玉磬,只可惜這兩人還未學會,只好蕭展如親自上去敲了一曲三清宮,將眾人的心神從那些落花上收回來,仔細聽林端穆開講。

  林端穆開言道:“我今日所講,並不是從前與陛下講的國王升仙故事,而是使人不生病,不衰老,不死亡的真法妙道。”

  才剛說了一句,領祭司便跳了起來,問道:“人怎麼可能不老不死?除了能夠在長老樹上轉生的精靈族,其他種族不管多麼長壽,都會有死去的一天,何況是人類?不會死的生物只有亡靈和巫妖而已。”

  林端穆靜待他說完了,才問道:“你說完了?若是還有什麼問題,或要顯示自己的見識,便一次性說了,以免一會兒你又要打斷我講道,誤了別人聽講。”

  眾人聽了這話,一時都看向領祭司,看得他臉色乍紅乍白,這才想起自己正在指責的不是普通人,而是神派下的使者。於是將滿肚子的話都咽了回去,老老實實地坐在椅上接著聽他講。林端穆見沒有人想說話了,才不緊不慢地道:“我不知道你們洛安達大陸上對於生死,對於神有什麼樣的理解,但你們都沒聽過我講的道理,若要反駁,也須當聽我講完再反駁。若大家都無異議,我便接著講了。”

  眾人紛紛點頭,保證不再插話,國王還特意狠狠地瞪了領祭司一眼,怪他惹得神使不快了。林端穆這才接著講道:“人生於世,皆欲求生,不欲求死,皆欲求榮,不欲求恥。比如陛下與王后、王子及各位大人,生為貴人,未逢災殃,都是極為幸運。你們當中有誰願體弱多病,有誰願早亡?只怕是連領祭司閣下,也是希冀自己能長命百歲,永為少壯吧?”

  眾人紛紛點頭,都覺著他所說不錯,又怕打斷他講道,卻都不敢出聲。林端穆便接著說道:“然而你們此時雖好,卻難保有老病的一天,到那時候,生死都不由自主,更沒有人可以確定自己死後會是怎樣。世人誰曾見過死後的情景?你們所信的,不過是道聽途說,或自己安慰自己,真到死後,身軀化為灰土,而靈魂也未必便能安眠——我且不說別的,黑暗陣營便有亡靈法師,能讓死者的靈魂永遠受他們控制,不得安寧。到時候,不管你生前如何尊貴,又能如何呢?”

  81.長生

  紅花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是一家。道教雖不似佛教那般重因果,但勸人向善時,也都少不了要說些功德、前程之類。林端穆說因果的本事也是從門中帶來,雖不能將鐵石人說得回轉,但肉體凡胎者聽了這些話又哪有不動心的?何況在光明陣營,人們都相信死後靈魂可以被神引入天上,在光明神的國度過著永遠幸福的生活;而被亡靈法師控制靈魂,永遠不能得到安眠則是最可怕的事。故而那幾個人聽得都十分認真,頻頻隨之點頭。

  林端穆見他們信了,便接著講道:“我接下來所講,乃是保養身體,不老不病之法。人生於天氣之間,都是受了父精母血,合為胎胞,除此之外,還要稟受天地之氣。也就是人天生擁有的生命力,用神族的語言來說,叫做‘元氣’。出生時‘元氣’充足的人,身體就會好,若是不充兄,身體便差。人隨著年紀漸長,體內的元氣會漸漸耗散,外界的汙濁之氣便會趁虛而入,使人有老病之災。若是自己再不知自愛,不節奢侈、淫欲,則體中元氣消散得更快,壽數自然要比別人更短。但若能保養身體,鞏固元氣,便能延年長生。”

  塔沙聽著雖然不懂的居多,但能長生這句還是懂了的,他見林端穆講到重要關頭突然停下不講了,一時心急,便搶著問道:“神使閣下,怎樣才能保養身體呢?是不是要每天運動,還要請神官施放恢復術?”

  “如果是這樣的話,吉斯神殿可以盡力為陛下及各位大人提供服務,沒有問題。神使閣下,您說的是恢復術嗎,還是更高級的光系魔法?”

  林端穆正要往下講攝養之法,沒想到他們自己就想起了用光系法術回復體力,還要問他有什麼新的法術,他只好先回答這兩人的問題:“不是這樣,我所說的保養身體,在於提升自己體內元氣,而非借用外力。至於運動,只要講究方法,確實是有延緩衰老的好處的。但若想要像我們這樣不老不死,卻不只是簡單的保養和運動可以做到,而要能借天地之氣,將自己體內濁氣去除,元氣養固,這樣才能脫離死亡的威脅。”

  “可是你們是神,又不是人,只有神和受神寵愛的精靈族才能長生不老,人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屋中突然想起一個稚弱的聲音,卻是塔沙的小兒子,他雖然年幼,已經公然是一個虔誠的神之使徒了。

  林端穆看他生得幼稚可愛,便微笑著為他解釋道:“你們說我們是神,所以我們能長生,而你們是人,所以不能長生,這只是一種託辭而已,是因為你們不願長生,自己放棄了這種追求,反而把死後的希望放在了神的身上,可是世上這麼多人,神怎會一一眷顧?總有受神寵愛,與不受神寵愛之人。而你們學會了攝養之法,自己解脫自己的災難,積累功德,這樣你們自然與別人不同,神也才能在芸芸眾生中看到你,特別加恩於你們。這不是比簡單地念頌神名,求神賜給你們生命、健康更好?”

  “人由生到死,正是因為離了生地,而自己踏入死地。我方才所說的善於攝生的人,入水不浸,入火不燒,刀劍不能傷及他們的身體,魔獸不能在他們身上施爪牙,這樣的人,他們不汲汲於自身的享受,將自己與天地萬物等同視之,那麼他就能與天地萬物合成一體,隨時應變,外界任何人事物都不能傷害他們。這才是人類求長生的方法。”

  他正要講怎樣運功行氣,王后突然從位子上站了起來質詢道:“神使大人,您說那種保養方法可以讓人永葆年輕嗎,可是大魔導師他們為什麼還會這麼老呢?要是我們學了那種方法,是不是也會像他們一樣繼續衰老啊?”

  她語氣咄咄逼人,仿佛自己是神的化身,要來戳穿林端穆的真面目一般,看得人極不舒服。林端穆素不愛與女子爭辯,便將懷中一粒辟穀丹拿給她看,並說道:“凡人一生不過百年,要求長生哪是這麼簡單的事。那爾遜和肯迪四十年前隨我們學習時,日常吃著這種藥,並不吃人類的飲食,所以不受食物濁氣污染,十幾年間面貌不曾有變。可他們後來回到多倫王宮裏,又被你們的食物和權利紛爭侵食,所以才會老得這麼快。可是就算如此,他們今年已是百十餘歲的人了,你們可曾見過比他們年紀更大的魔法師?你若不信,自可將這粒丹藥吃下,之後便可三日不需飲食,到時再看你顏面,定能比今日添色幾分。”

  王后得了金丹,又偷看了那爾遜一眼,見他點頭示意,才將金丹咽下,立時覺得馨香滿口,神清氣爽。立時將一面隨身小鏡掏出來照了幾回,生生把一張毫無變化的臉看出了幾分光彩,才心滿意足地放下鏡子,接著聽林端穆講課。

  林端穆此時已講到陰陽之道,怕提起光明、黑暗之類的會讓這些信仰光明神的人對“陰”有所誤解,故將陰陽比作男女夫婦,說天地萬物皆分陰陽,人體內元氣也分為陰陽二種,人若欲求長生之道,便從此入手。

  講到長生時,他卻先提起洛安達大陸上的信仰,也就是人死後靈魂當入天堂,享極樂之福等事,說道:“你們以為人死後便真可以上到天堂,與神同在麼?光明陣營與黑暗陣營的信仰雖不同,人卻是同種同質,死後除了生時便受神寵愛的,都要重入輪回,再生為人。就像精靈族要在長老樹上轉生一般,人類也會轉生,轉生後也不會再記得前生的世,重新變成一個新人。”說罷也不待別人反駁,雙手一翻,屋中眾人立時覺得眼前換了一番世界,再不是他們聽講的那間小客廳,而是自己平日起居之所。

  眾人恍恍惚惚,都好似此時就該在自己家中一般,仍是日日忙於朝政等事,漸漸年紀便老,漸漸又生了病,躺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彈。耳邊便有光明祭司的祝禱聲,正替他向光明神求告,好讓他早日登上天堂,永享極樂。驀地周圍傳來一陣哭聲,各人便都覺自己身體輕飄飄地上浮了半空,往下一看,床上正躺著自己的屍體,而他所有的親人都圍著那具屍體哭泣。正想下去告訴他們自己未死時,眼前竟出現了一黑一白兩個打扮奇怪之人,手中抖著鐵鏈套上了自己的脖子,拽著他往前走去。

  走著走著,他們便到了一處極黑的地方,走過一道小橋,便有一個老婦人舀一碗湯給他們喝,他們心裏本都想著不喝這等肮髒之物,身子卻不由自主,接過碗便全數咽下。之後又隨著許多白衣人一起往前走去,走到一處臺子上,便被人猛地推了下去。之後眼前一亮,睜開一看,自己已變成了幼小的嬰兒,被父母抱在懷中重新哺乳。這一世他們都不復前生的容華富貴,美貌芳容,而是體嘗了一回普通貧民的生活,日日勞苦,又過了一生,重入了一回那黑暗地方。再次從臺子上被人推下後,他們才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當初聽林端穆講道時所坐的地方。

  林端穆仍是站在原地,也不見有什麼動作,只是笑盈盈地問道:“各位可覺著自己一生過得如何,死後生活又覺得如何?今生各位雖為王公貴族,只怕來世就難料了。若能生而為人,已是極大幸運,若是平生作惡多端的,還有再生為畜牲的哩。”

  貴族們還未從剛剛的幻像中醒來,又聽到林端穆這番恐嚇,嚇得不知如何是好,連忙求林端穆教他們延年長壽之法。

  林端穆點點頭道:“你們也不必害怕,人生於世,難免要歷經輪回。若有大毅力,肯學大道者,我自有保他長生之法,但若做不到,我也有經書一卷,日日念頌,再多鋪路修橋,救生濟民,便可保死後不墜地獄,來世也得如今生般富貴人家。”

  塔沙率先站起來說:“請神使閣下教我能長生不死的方法,如果兩位神使能使我永遠年輕,我願意把半個國家的財富給你們。”王后也隨之說道:“我也想要能永遠年輕的方法,我可以把我全部的嫁妝都送給你們。”眾人都是一般的意思,爭相向林端穆求那長生之法。

  林端穆便答應下來,說道:“我並不收你們錢財,要傳你們大道卻也容易,只是知易行難,我便手把手交了你們,你們若做不到也是白費。我今日先教你們吐納之法,並一卷《道德經》,你們回去後日日照我所教之法練習,並將此書熟讀,待過三年後,你們有了些基礎,可再向我來學長生之法。”

  說罷便將入門吐納之功傳與眾人,教他們如何盤膝打坐,呼吸時如何先吸入清氣,徐徐咽下十二重樓,並經任、督二脈在體內循環一周,最後從口中緩緩吐出,這才算行氣一周天。每日中午十二點和半夜十二點時都照此練習一個小時,三年之後,便能有所成就。

  他傳罷修行之法,蕭展如便將自己從前譯出的道德經變化出了十本,分發與塔沙等人,並與他們說道:“這書並非是送與你們的,好好保存,來日你們功行有成時,以此做信物,便可入我門下,做個學生。若是沒有毅力一直練下去,也不必特地找我們還書,到時候我們便能自動將此書收回,不會一直留在你們手中。”

  眾人都信心滿滿,以為自己將來必定能學好這種魔法,高高興興地收下了書,和林端穆師徒四人拜別了,將他們先送出城堡。幾人連晚飯也顧不上吃,先湊在一起討論起剛才他們在幻像中所見的情景,並又問王后吃那藥後的感受如何。因為激動太過,他們晚上又開了個小型舞會,直跳到十二點,又急可可地去到讓僕人收拾出來的練功房裏,各占了一小塊羊毛墊子,趺坐調息起來。

  只是他們自幼都不大有機會鍛煉,連趺坐都坐不下去。有的岔開腿坐著,有的伸直腿坐著,好些的也是將兩腳都壓在腿下,扳不上來。王后既盤坐不起來,又不願做出丟臉的動作,乾脆如同平時祈禱一樣脆在了墊子上。幾人也不理姿勢正不正確,氣息流未流轉,心裏想著將來長生不老,永遠年輕的光明前景,只管在地上挨了一個小時。

  82.建廟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一時之間,練習奇怪的子午行氣功法成了提蘭貴族中最盛行的事。就算是沒有機會學到真正的行氣方法的人,也都要在這兩個時間放下手中的一切工作,或跪或坐在地上假裝冥想。更有許多與那爾遜相熟的人找上門來,求他們將自己引薦給兩位神使,好學些保命長生之法。而那爾遜家的僕人們更是近水樓臺,借著送飯、送水、打掃、換床單等機會一日出入林、蕭的房間數次,將他們在房中的情形一一記下,並高價賣給其他貴族府上相熟的僕人。那爾遜和肯迪煩不勝煩,總算肯迪還有個自己的家,家裏也沒供著兩個神使,躲回去就能清靜不少了,可那爾遜沒有這樣的條件,只能日日與人周旋,承受著無止境地的騷擾。

  莫說這兩個在外面見人的徒弟,就連一向呆在家裏的林端穆和蕭展如也得不了一天清靜日子過。一頭是外面總有些人上門來求師問道;一頭是三清宮建不成他們所想的那種樣子,還要與建築大臣商議具體的建法;一頭還要教人造紙雕版,印出各種典籍,以便將來建觀後供弟子們誦讀研習。饒他們都是真仙之體,不休不眠,也足足忙了半月才得將手頭事務告一段落。

  之後三清宮開始建設,兩人也常去那裏指點,教人如何建飛簷斗拱,用什麼雕飾彩畫。至於三清塑像,不敢經他人之手,而是自取了淨水膠泥,塑成一人高的法身,裝金繪彩,又做了蓮花冠與整套法服大氅穿著其上。待宮殿大體建成後,二人又親自刻了木匾,寫了對聯,並在所刻匾額楹聯上用多倫語寫下了譯文,讓這些多倫人也能明白其意。

  廟宇建成後,林端穆與蕭展如便搬出了那爾遜家,入住三清宮後方丈內。這三清宮雖大體還似多倫的神殿,但也經林、蕭二人指點,建了些遊廊之類,庭中花木扶疏,怪石嶙峋,又有流水環繞,禽鳥下棲,不失道家清幽景致。殿中所有房舍都由二人按心意佈置,大殿雕樑畫柱,幔帳高懸,又於壁上畫了九星二十八宿朝元圖,後面兩座小殿一者供奉四禦、一者供奉本門教組洞玄真人。殿內日夜焚香,燈燭長明,兩旁不打眼處都設了功德箱,方便來進香的善信隨喜。

  這三清宮雖然建了起來,可是殿中還沒有一個道士,灑掃之類粗重工作還要靠國王派來的僕人們做。兩人倒也不著急,只叫人把吉斯神殿的諾爾祭司請了過來,請他在這殿內遊玩了一回,又替他講解了這些神的名字和故事。凡是諾爾覺著與他所學不符的,就一概拿“這是神界的事,你一個凡人自然沒聽過”或是“這是神的語言,你是人類當然不懂”一類的理由哄騙了過去。諾爾自知,他雖然是個領祭司,可是對光明神的瞭解比一般人也沒多多少,更不曾見過神的真面目;而眼前這兩位神使是從神的世界來的,自然知道得比他多,說得也定然都是對的。故而他也不多想,憑那兩個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從三清宮轉了一圈之後,臨出門時,林端穆便向他提了一句,想請他幫忙物色些虔誠而清心寡欲,願意一輩子侍奉神的青年。他們想收些徒弟,一來為在此敬奉諸神,二來好將自己所學的一些道法真義傳下去。諾爾聽後眼前一亮,說道:“這個很容易,請問神使閣下需要多少人,我可以去各地神殿調配,就連吉斯神殿的也可以調來。”

  林端穆笑道:“多謝費心,不過有十數人也就夠了,再說,我們的弟子不一定要從神學院出來的孩子裏選,凡是有虔誠向道之心的,盡可以由他進來。只是請祭司閣下事先問清他們的志向,若是將來還要成婚,不能終身侍奉神的,這回就先不要讓他們來了。”

  “沒問題,沒問題!”諾爾高興地搓著手:“我明天就帶人過來,保證都是虔誠的神之信徒,而且都會向我一樣,將一生獻給神明,絕不會結婚的!”

  諾爾一走,蕭展如便把林端穆拉進方丈內,悄聲問道:“師兄,你看這個祭司可靠麼,他能帶來什麼好人?”

  林端穆吃他按在蒲團上,起不得身,便將手攬住他的胳膊,臉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你莫非是受那些神官的騙多了,總信不過他們?其實我也並非信他,只是不用他的人,咱們自己開門招弟子,來的人也都是良莠不齊,用他光明神殿的人,至少都是純陽之身,又不怕他將來還俗,倒比招俗人進門方便些哩。再說,這祭司心中貪念甚重,此次定然要將他的心腹送到咱們手裏,即是和咱們綁在了一條繩上,來日咱們出了事,他們也難辭其咎。這樣一來,他們倒比咱們更要用心保住這神使身份,不能讓人瞧出假來,有他們幫忙,咱們也不必裝得太辛苦了。”

  蕭展如此時已蹲下身來聽他說話,低頭細想了想,倒也有幾分道理,可是想起那爾遜和肯迪來,不免又說道:“要是讓那爾遜和肯迪幫忙收徒豈不更好,他們是咱們的親傳弟子,不找他們倒找外人,怕是要寒了他們的心了。”

  林端穆搖了搖頭,順手將蕭展如摟進懷裏,雙唇蹭了蹭他的臉頰,在他耳邊答道:“那爾遜和肯迪認識的,不是宮中貴族,就是魔法師,那些貴族心浮氣躁,難學道法,而魔法師一則傲氣太盛,二則未必肯出家,倒還不如神官之流。說起來,要收徒弟原不該收這樣的,但這回招的人不過是管理觀中日常世務的,又不是就真當弟子了。若要招好徒弟,還是要待信道者多了以後,再慢慢挑選取,如今先急不得。”

  他一說話,口中氣息便吹到蕭展如耳朵上,弄得他臉紅耳赤,掙紮著要起來。林端穆並不放手,反而將他身子往自己的懷裏貼了貼,一手撫著他的鬢髮,一手與他手指相扣,幽幽嘆了口氣:“自從咱們入世傳道以來,日日辛苦,遠不如在山中清靜之樂,而如今好容易道觀建起,想找個徒弟還需費如此周張。也不知何時才能將大道傳下,搏個返歸洞天,不墮紅塵。”

  蕭展如與他貼身相偎,怎麼聽不出他話中無奈,只是傳道這般大功德,再辛苦也須做下去,不然豈非辜負了上天賜與他們的機緣?想到這裏,便也無暇嘆息,只仰起頭在林端穆下巴上啄了一下,算是安慰他,又問道:“明日那些人來了怎麼安排呢?”

  林端穆摸了摸下巴,不太滿意地看了一眼懷中愛人,待他主動在自己唇上吻了一下後才答道:“明日就把他們安排去做執事,還須有五主十八頭,將全觀事務都管起來,至於方丈便由我暫居,你為高功,再把那爾遜和肯迪叫回來做主持、臨院。以後每三日開壇講道,不拘本院弟子還是進香的善信,都許他們聽講。待信者多了,再有主動投咱們出家的才好考核他們的品格,挑好的收作弟子,再按資質高下傳授功法。”

  蕭展如點了點頭,心中還是有些疑慮,問林端穆:“要是光明神殿弄來的那些人裏有人瞧破咱們的行藏,將咱們信的不是光明神一事說出去怎麼辦?”

  林端穆雙臂環著蕭展如,眼卻望向雪白的牆壁,半晌才說道:“反正他們也沒見過真正的光明神,甚至連光明神的名字都沒人知道,連那領祭司都信了這些神是光明神,別人又如何能看出不是來?再者,就算有人看出不對來,那也沒什麼,只要讓他向外人說不出來就是了,咱們學道多年,哪還能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你也不須這就擔心,還是先傳佈大道為主。至於阻礙,正是上天試煉於咱們,哪能沒有。但憑咱們的手段,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也沒有過不去的難關。”

  蕭展如聽了他的話,覺得不假。傳道一事有天大的功德,若欲行時,定然要生出種種磨難,極難成功。但他們從海外歸來時,已練就了不少飛劍法寶,足以防身,再加上又收了兩個徒弟,將來也可為助力。這些光明神殿的人雖不可信,但都本領低微,若有察知他們根腳,欲對他們不利的,倒也不難剪除。縱然將來要與光明聖殿當面抗衡,他們也是贏面居大,並不用如此擔心。想到這裏,他便從懷中取出寰天寶冊,要在方丈中布下陣勢,將來若有什麼異動,先將觀內外相隔絕,無論整治內鬼還是對抗外兵都好下手。

  林端穆見他這般認真,也將自己那半本寶冊取中,與他的合為一冊,由他在三清宮外設下一層陣式;自己卻起身到各殿中布下五行遁法,若有敵人混入觀中,也好用遁法遁住他們,使其無法走脫。這麼忙了一宿,將新落成的一座廟宇幾乎變成了捉賊的陷井,才安心迎入了三清宮的第一批道士——領祭司諾爾和他從吉斯神殿帶來的二十名祭司和神官。

  諾爾會將自己的心腹派來,這本在林、蕭二人的意料當中,但他本人也拋下領祭司不做一事倒真出乎了他們的意料。領祭司一位在各國光明神殿中為最高,諾爾一但辭去此位,光明聖殿絕不可能不察知,到時候必要生出事端。此時他們根腳不穩,卻不願就招惹光明聖殿,於是便叫諾爾回吉斯神殿繼續做他的領祭司,只留下不在神殿中任職之人即可。

  諾爾聽後卻死活不肯,趴在地上抱著兩人的腳踝和他們申辯道:“神使大人,我為什麼不能成為你們的弟子?我在吉斯神殿只是為了侍奉神,而在三清宮神殿也是為了侍奉神,我願意放棄在吉斯神殿的一切榮耀和身份,只求能跟在你們的身邊,哪怕不能做你們的弟子,只要能做為侍從留下侍奉我也心滿意足了。”

  這番話說得聲情並茂,感人至深。林端穆不禁想,若是他們的光明神真的有靈,見自己有這樣的祭司,不知心中該有怎樣的感受了。他雖有些可憐那些光明神,卻不能因為可憐就替他們照管信徒,只好先把諾爾從他們腳上拉起來,勸他說:“我們是神的使者,怎麼能看到光明神虔誠的信徒離開他本應照管的神殿而到別外一個神殿呢?快帶著你的兩位禮祭司回去,好好管理吉斯神殿,不然光明神會生氣的。你若真心要和我們學習道法,只要每隔三日,我們開壇講道時來聽就行了,平日不可誤了自己的事。不然的話……”他故意把話頭停了一停,臉上卻凝起了一層寒霜:“你可還記得當日在那爾遜家那道天雷?”

  這句話比什麼好言好語的勸慰都管用,領祭司和兩位禮祭司立時汗出如漿,點頭哈腰地和殿內眾人告了別,仍回吉斯神殿領職。國王和貴族聽說了此事後,紛紛來埋怨領祭司有這等好事也不告訴他們。領祭司本人正為著沒能當上神使的弟子而生氣,又受了貴族們的瞞怨,氣得幾乎大病一場。林、蕭二人聽說此事,便叫那爾遜給他送了一丸丹藥去,服下後立見奇效,從此吉斯神殿之人對神使更為信奉不疑。

  自收下了那些神官,林、蕭二人便盡心將殿內所供的神仙,壁畫上所畫的故事講與他們聽,又叫來那爾遜和肯迪,將殿中所寫的漢字教與這些人,只告訴他們這是神族的文字,別的並不多說。待那些人熟習之後,便按年齒才幹升了他們做執事,自此三清殿的事務也有人處理了,來往遊人也有知客迎送了。

  林端穆與蕭展如再不須理這些俗務,無事便修行元功,祭練法寶,每三日在觀中開壇講道,將那些來求長生不老之術,或單為瞻仰神使面容而來的遊客說得深信不疑。殿內日日香火鼎盛,遊人如織。二人見勢頭大好,便教那爾遜監工,由那些執事印了無數本《道德經》散佈給來聽他們講道之人。眾人口口相傳,不過三數年間,他們這三清宮在多倫國內便有了無數信徒,便不曾去過的,也都聽過他們的大名。而那道德經上的章句,如今也成了貴族之間最流行的談話內容。

  83.隱憂

  轉眼三年之期已到,當初得林、蕭二人傳授功法的王公貴族多已放棄了這種修煉方法,專以去三清宮拜神,佈施香火為務。唯有國王陛下的兩位王子魯道夫和卡爾,因年紀幼小,心無雜念,竟都在體內積存了一絲真氣。到了蕭展如所說之日,果然那眾人所存的《道德經》都平空不翼而飛,唯有兩位王子手中各存一本,不曾丟失。國王和王后喜不自勝,覺得自己的兒子能得到光明神的寵愛,將來多倫必定前途無量,便帶著眾臣,親自送兒子們到三清宮中拜師。

  眾人浩浩蕩蕩進了三清殿,見林端穆與蕭展如已在大殿中等候。國王便與他們敘了禮,叫兩位王子將經書交與二人,請求他們將王子收下做弟子,就如那爾遜和肯迪一般。林端穆收下經書,卻先不答應,而是問那國王:“我們雖現在暫居此地,將來必定還要重歸天上,不能長居凡間。兩位王子將來只怕要做國王貴族,還要取妻生子,不能和我們一同歸去,這樣的話,便是學些法術,也難求正果。至多是像那爾遜和肯迪現在這般年壽略長些,身體強健些。若要得長生不老,不墮凡塵,便要終身隨我們一同修行,既不得近女色,更不得戀棧世間享受,卻不知兩位王子可能做到?”

  “這……這怎麼可能,我的大兒子將來是要繼承王位的,小兒子……能不能請你們留在多倫教導他們,等魯道夫將來有了兒子,由他的兒子繼承了王位,再帶他們去神所居住的世界?反正兩位大魔導師不也是一直留在多倫,並沒有離開過嗎,只要你們能一直留在多倫不就好了嗎?”

  將來的事兒誰也說不準,林端穆和蕭展如看著兩個白白淨淨,玲瓏可愛的小王子也實在捨不得往外推,乾脆先收下來做了記名弟子。反正三年來廟裏也收了幾十個弟子,雖都不曾入室,但二人也教了他們不少東西,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不差這倆孩子。於是兩人點頭答應了,說是要先收兩位王子做記名弟子,教他們一些基礎的法術,至於更高深的,還要看他們將來的志向。國王和王子們聽了也都很高興,忙不迭地答應了,兩位王子便行了拜師禮。因只是做記名弟子,他們仍是跟著父母回到王宮居住,只是每天下午過來聽師父講道,對他們的生活倒也沒有太大影響。

  自收下了兩位王子為徒後,他們在多倫傳道比以往越發容易了,投上門來給他們當弟子的人越來越多,後來便也能分幾個到外地去建廟傳教了。除了那爾遜和肯迪這兩個正式弟子,和一直留在宮裏的兩位王子外,別的弟子換了一批又一批,各地道宮也越建越多。他們又借著教授弟子“神的語言”,將漢話一點點傳了下去,多倫各地的人學習神語也蔚然成風,都以能叫出太清太上老君、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大法師等上仙之名為榮。

  而那些派往各地的弟子們也把林端穆所教的針炙藥療之法帶了下去,在各地替窮人免費醫治,又將道教諸神和林、蕭二人的地位在人民心中抬得更高。只是他們免費施醫送藥,讓更多人寧可遠些也要到道觀中看病,一時令各地的醫療法師和教堂怨聲載道,好在針藥之法終究有限,還給他們留了些衣飯的餘地。

  諾爾幾次三番地向他們請求,要把所有的光明神殿都改建成道觀,再由所有的光明神官都主持各地道觀,林端穆卻都不許,只肯答應讓那些最為虔誠的三清信徒自己去到道觀出家,絕不答應諾爾那種直接將光明神殿改為道觀的要求。他這樣做倒非全為了不驚動光明聖殿,而是覺著光明神乃是本地神明,他們這外來的道士總不能將本土的神仙擠得無處可去;再就是那諾爾畢竟不大可靠,若是按他的說法,那道觀建起來了,也不過是換了個名字的光明神殿,仍是要受光明聖殿的控制。只有蓋成新的道觀,再由經過自己教導的弟子住持,才真正算是他們道門的產業,能與光明聖殿劃清界線,分庭抗禮。

  雖然他們在多倫傳道十分順利,二人心中卻也有些陰霾。他們的事業做得越大,就越難瞞過光明聖殿的耳目,將來欲將大道傳到其他各國時,光明聖殿必會想盡各種法子阻撓,而且當初認得他們的人並沒有死絕,就在他們的臨國坦斯,便還有兩個——無論是沸血旅團的精靈法師那雷還是獸人戰士奇亞拉都比人類長壽,區區七十幾年在他們的生命中也不算什麼。更為麻煩得是這兩個人對蕭展如一向滿懷怨恨,只怕到如今也未能化解,一旦被他們叫破根底,如今這番大好事業只怕也要中途斷送了。

  蕭展如左思右想,咬定牙關,便要親自再去坦斯收服那兩人,唯有如此,他們再往外國傳教時,才不會被人掣肘。林端穆聽了他這番想法,立刻將他攔住,一把將他攬進懷裏問道:“你去找那兩個人幹什麼,如今比你遇見他們那時,已過了近八十年了,他們哪還記得咱們?就算記得,那光明聖殿又不知道咱們的根腳,怎會叫他們出來指正。你若就這麼找上去,不知道咱們身份的人也能想到,咱們和當初假冒女神那件事脫不了關係,那些反對咱們的人更會就此查下去,好扳倒咱們。”

  蕭展如眉頭緊蹙,與他爭辯道:“難道就不管了?他們兩人當初為著沸血解散之事與咱們有些嫌隙,又曾見過我穿道袍的模樣,要是將來咱們或徒弟們傳道去了坦斯,叫他們認了出來,豈不又是麻煩?這幾年吉斯神殿與光明聖殿間的來往看似與平時無異,但誰知光明聖殿那裏會不會起疑惑之心。萬一他們對付咱們時抬出那兩個人,在全天下人面前指正咱們不是他們所信的光明神使,咱們卻難以處置了。”

  林端穆見他如此激動,乾脆將他打橫抱到了方丈室,自己在窗邊交椅上坐下,又將他抱在自己腿上,雙手緊緊摟住他,不叫他動彈。“你呀,咱們在此傳道也有七八年了,從不曾聽你提起過那兩人,怎麼此時卻又心急起來了?事緩則圓,就算是要去找他們,也要有個章程,難道你過去擄人回來?”

  蕭展如臉上微微漲紅,卻答道:“也不是這麼說,以前覺著在多倫傳道,又著魔獸守定了出入要道,不怕人傳遞消息,但如今道觀已在多倫建遍了,我想著要往別國再去傳道,就想起他們來了。這一想起,心裏就有些起急。端穆,你可有什麼好法了堵住那二人的嘴,不讓他們給咱們添亂?”

  林端穆坐在那裏想了許久,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來,對蕭展如說道:“那個精靈和獸人都十分崇信光明神?”

  “正是,若非如此,當初也不會急吼吼地就把我帶到他們的神殿去了。”

  “那咱們如今已是光明神的神使了,若以這個身份相見,他們會不會相信咱們呢?”

  “當然不會,那雷我不大清楚,但奇亞拉親眼見過我由獸身化為人形,只怕我就是和光明神一起到了他面前,他都不會相信我是神的使者。”蕭展如想到當初在光明聖殿手中所受的屈辱,心中仍是郁氣難平。他四百餘年修行,何曾在人前現過原形,卻被光明聖殿那些人所害,在那麼多人面前顯出獸身,還被關在籠子裏展覽。想到此處,他不由得銀牙緊咬,低低說了一句:“早知當初進光明聖殿時真應該將他的人都殺盡了,也免得如今煩惱。”

  林端穆搖了搖頭,知道他又想起當初之辱,心中激蕩,便替他脫了鞋襪,在他腳面太沖穴上輕輕點揉,替他紓肝解鬱。蕭展如被他這麼一揉,身上便覺著軟洋洋的,剛剛想起光明聖殿時的怒氣也被拋到了爪哇國,便問他有何妙法可以將那兩人收服。林端穆見他此時乖巧可愛,再不復方才那般慍怒,便說道:“那二人若是出了事,反倒容易讓人疑心到咱們身上,不如叫那爾遜和肯迪暗地察了他們的下落,想個由頭把他們收作弟子。反正那兩人做了咱們的徒孫,又有那爾遜和肯迪盯著,便無論如何也不會落入光明神殿之手,讓咱們的身份有曝光之虞了。”

  蕭展如聽了便覺正中他心思,他雖怕那兩人阻礙他們,卻又不願無故殺了他們或囚禁他們,如今林端穆想這法子倒是兩全其美,反正那爾遜和肯迪被洛安達人稱為大賢者,想來那兩人也是願意有這樣的師父的。他心中一喜,便從林端穆膝上跳下,也不穿鞋襪子,便往外面走去,口中說道:“果然是你的主意好,我這就去叫那爾遜,教他們去坦斯找到那兩個人,替師父們分憂解難。”

  “等等!”林端穆趕上一步,先替他把鞋穿了,又將他身上揉皺的地方好好理了理,才放他出門,且叮囑道:“早去早回,我這裏還有些事需與你商量,若不將此事解決了,只怕後果比叫那兩人認出還要嚴重。”

  蕭展如奇道:“還有什麼事那麼嚴重,不如你先和我說了我再去。”

  林端穆卻道:“若是說了,你便去不成了。一碼歸一碼,你先將此事告訴那爾遜,叫他和肯迪想法處置了吧,我那件事須得咱們兩人親自去做才成,徒弟們是不頂用的。”

  蕭展如雖有些疑惑,卻一向順著他的意思行事,並不強要他說明,自己出去見了兩個徒弟,將他與沸血眾人來往的經歷說了,又說清了自己要將那兩人帶到身邊的緣由,最後將林端穆的主意也告訴了那爾遜和肯迪,叫他們去坦斯找那個精靈和獸人,想法收二人為徒。那爾遜和肯迪從未見過那兩人,蕭展如便臨時拿了紙筆,畫了兩張頭像與他們看,並將兩人的名字標在頭像下面。因他去過奇亞拉家,還記得地址,便直接寫給了二人,唯有精靈那雷,他卻不知該往哪里找去,只好吩咐徒弟們自己留心尋找,務要小心不可驚動旁人。

  眼看著徒弟們離開,蕭展如方才回到方丈中,問林端穆方才叫他究竟是有何要事。林端穆正等著他回來,見他進來便忙關上了房門,拉著他坐在了窗邊交椅上,壓低了聲音說道:“咱們上回在洛安達大陸豎了多少敵人,又豈止是光明聖殿一家,凡是當初見過的,認得的人知道了咱們的身份後只怕都要化友為敵了。你只記得沸血傭兵團那二人認得你,卻不道那多洛國中還有個魔法學院,其中不止一人認得咱們哩。沸血只有兩人還好處置,那學校裏不知有多少人見過咱們的面貌,說不定連畫像都有,倒比那二人更無從下手了。且不只是這些凡人,我當初寄身龍體時卻是狠狠地惡了那群龍族,若是將來到西北那兩國講道時,倘被認得的龍見了,只怕龍族立時要傾巢而出,與咱們為難。既然已有了到外國傳教的打算,就須先將這兩地的禍根除了,不然到時他們一併發難,咱們卻難應付了。”

  蕭展如因聽了還有這些難題,一時也是千頭萬緒,無從下手,想了許久也沒有個辦法,只得向林端穆探問道:“那個魔法學院倒還好,你我當時是以棕發棕眼的形象入學,後來被他們的老師所傷後也是現了原形,咱們硬要不認也無人能提出證據來,何況過了近八十年,當初認得咱們的人也都不在了;而龍族那裏,他們也只見過我幾面,你又換了人身,只怕早也認不出來了吧……”

  林端穆卻搖搖頭,並未應和他說的話:“雖然已過了七十多年,卻未必沒人認得,我想還是親眼去看一次那裏的情況為好,若真有畫像一類的,也趁早毀了為上。至於龍族那裏……若它們不認得了當然最好,若是還認得,說不得只好想個法子降伏了它們,教它們不敢與咱們為敵罷。”

  84.仇人見面

  雖說他們為了傳道,需得先將敵人處置了,以免將來落了被動,但如今還二人還教著幾十名外門弟子,每三日更要對外講道,實在是分身乏術,不似從前說做什麼便能去做。事分輕重緩急,反正那爾遜和肯迪已去尋那兩名與他們恩怨最深之人,要處置其他人倒是不必急於一時。

  那些龍族對他們的威脅其實倒不大,因為曾見過蕭展如真面目的,不過是那些隨羅耶斯、畢加兩國國王去到坦斯觀禮的騎龍,而龍谷中的龍族都不曾見他露過臉。至於林端穆,他還在巨龍房舍中時,那些龍族倒還能認得出他,如今脫劫重生,這副人類面孔,卻是從未有龍族見過的。再說他們傳道時必是要先避著光明聖殿的勢力範圍,那兩國距光明聖殿最近,他們暫且也招惹不到那些龍族。

  而多洛國卻不一樣,且不說那些學院裏的老師曾在背後暗劍傷過他們,與他們結下因果在先,那裏的人認得他們的也實在太多,雖是大都已死去,但至少還有個精靈在生,萬一還有別人命長活著的,一旦向光明陣營舉證他們便是八十年前被通緝的那兩個惡魔,便能給他們帶來無窮的麻煩。去那裏看一趟已是必然之事,然而此地事務也不能棄下,故而二人便商議著兵分兩路,一人去往多洛,一人在三清宮看家。

  蕭展如倒欲獨自往多洛去打聽消息,畢竟他在學校時與林端穆見的人多,由他去找人不容易出現遺漏。這幾十年來,他也已將化形等法術練得爐火純青,林端穆想了想,由他去也沒什麼可不放心的,便放手由他自去了。只是出門前少不得千叮嚀萬囑咐,叫他舉動千萬小心,遇事也不要和人爭強之類,最後又咬破食指,以精血畫了一張符,叫他貼身收好,萬一受傷或被困,但以玉清心法驅動那符咒便可回到三清宮來。

  蕭展如收下了符紙,又收拾了些金銀之類包了一包袱,變作個又高又壯的劍士模樣往林端穆身前一站,叫他看看有什麼破綻沒有。林端穆細看了他的衣服面貌,都像個普通多洛人,剛想說他這麼打扮沒什麼問題,就此離去即可,卻又突然想到,他們在多洛讀書已是七、八十年前的事,當時的衣裳只怕現在人少有穿的了。他把這個顧慮與蕭展如一說,蕭展如便也覺著自己這身打扮有些不妥,又變成日常來進香的香客模樣。

  林端穆細看了一回,覺得他的化形法術練得確實不錯,只是所變的形象容易露出破綻——那些來進香的人非富即貴,不僅衣著似蕭展如新變出來的那般華麗,身邊更少不了驕童美婢,蕭展如打扮得那樣好,身邊卻無人服侍,讓人一看便覺有異。他這麼一說,蕭展如便有些無所適從,不知該打扮成個什麼樣了。林端穆想了一下,才說道:“你就這麼去也沒什麼不可,反正一路上隱去身形,也沒人看得到你。等你到了國立魔法學院,再仔看那些學生們穿得是什麼,變作和一們一樣的打扮,只要叫人瞧著不打眼便好。到那後你再隨機應變,好好打探昔日仇人的下落。”

  蕭展如點了點頭,又自去拿了一面鏡子放進包袱,踏上祥雲自天井中飛上雲端,尋多洛國的國立魔法學院去了。他在多洛和魔獸森林這趟線上也來回走過不少次,算得上輕車熟路,這趟再去多洛,也沒花幾日夜工夫便到了。

  蕭展如立定於城中一座塔樓之上,細察街上眾人的衣衫打扮,確實比諸當年他們上學時變了不少,倒似更奢華了,就連窮人的衣裳也都是好幾層疊穿著,不像從前那般只用小塊布片縫製而成。他手掐真訣,將自己一身衣裝變得和路上的一個普通傭兵差不多少,卻不再打扮成法師模樣,只怕法師的職業太過招眼,行事不夠隱秘。

  打扮好後,他便悄悄下了塔樓,混跡于人群當中,往他們曾經停留最久的國立魔法學院行去。他本是一個普通劍士打扮,在街上並不扎眼,在學校裏又被劍術學院的那些學生掩蓋,也看不出特異之處。既然無人注意到他,他便循著腦海中的記憶,去往術法學院尋找當年在背後偷襲他的那三人中壽數最長的精靈老師費爾南汀。

  他當年在這學院中讀書時便常去院長辦公室,此時再去仿佛又回到了在這學校讀書的日子,十分自然地逕自往辦公室走去。直到半路有個年長些的學生問他“你是戰士學院的學生吧,到術法學院來幹什麼?”他才明白過來,如今已不是八十年前,他也不是那個可以任意出入學院的普通魔法學徒了。

  蕭展如點了點頭,算是受教,便默默避過一旁,找了個無人處將身形隱遁,展開輕身功法,三步並作兩步進到了院長辦公室中。那辦公椅上正坐著一位老師,看年紀也有七、八十歲,鬚髮皆白,正看著手中一份文件。蕭展如見他年紀這般小,料他不知當年之事居多,便先不現身,就站在門邊等那位精靈老師過來。也實在是他當初極少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幾次去見院長時多能見到那位精靈老師,便以為他就該在院長辦公室裏辦公,因此在那辦公室裏守了一天,卻未見有精靈的身影出現,心中便有些失望,以為精靈老師早已離開了這學校。

  到晚上院長便將辦公室內燈俱滅了,自己鎖上房門回家去了。蕭展如卻並不跟著他出屋,而是趁著這個大好機會,將院長辦公室中的文件挨篇翻了一遍。直翻到半夜時分,他才將所有文件通讀了一遍,但其中卻並無一篇寫到當初那三名老師聯手暗殺自己之事。難不成此地之人早已將他們二人忘記了,抑或是當初那位大祭司事後要求多洛國清理了關於他們的一切消息?

  蕭展如不敢斷定,便將身與劍合一,從門上鑰匙孔中穿了出來,見校園內早已萬籟俱寂,並無一個人還在活動,便又偷偷溜進了校長辦公室,去看看那裏是否有與自己夫妻二人相關的文件。一進校長室,便見到壁爐上方擺著幾張獎狀,走近一看,其中一張的日期正是七十六年前,他被光明聖殿俘虜之後不久。再看其上的文字,果然是光明聖殿為了嘉勉學院在抗擊惡魔中做出的重大貢獻而發放的。

  蕭展如冷笑了一聲,將獎狀揣進懷裏,又變出了一張一模一樣的放回原處,之後便又一處一處地仔細翻找,將所有與當時事件有關的材料都翻了出來。卻幸其中並無他們二人的肖像,雖有幾張畫像,也只是畫出了他們二人的妖身,想來是那些人以為他們已經身死,便想不到要留下他們的肖像供後人分辨,只顧將他們畫得妖異可怕,好誇耀他們那幾位老師的功績。直翻到天色初明,他才將校長室中所有與他們有關的文件全數袖了起來,卻留了假的在原處,以免那校長回來便發現自己的東西被人動過了。將那辦公室收拾成原樣後,他照樣化作劍光飛出了門外。

  剛出門不遠,便見一個穿著灰袍的學生正在附近的樹蔭下捧著一本魔法書學習。蕭展如心中一動,便在不打眼處現了身,慢慢走到那學生面前問道:“你好,請問你是術法學院的學生嗎?”

  那學生正聚精會神地讀著書,被他這一聲嚇了一跳,抬起頭一看,仿佛是戰士學院的學生,便順口答道:“是的,你有事?”

  蕭展如滿面堆笑,極客氣地問道:“我想請問你一下,咱們學院有一個名叫費爾南汀的精靈老師,他曾經……”

  “哦,你是說費爾南汀老師啊,他是曾經斬殺惡魔,讓他現出原形的三位勇士之一,你是想問他當時的事吧,沒問題,費爾南汀老師很喜歡給學生講那段經歷呢。今天早上第一節課就是他的古代魔語,你耐心點等到下課就能見到他們。不過費爾南汀老師身邊總是圍著很多學生的,你不一定能擠上去。”

  那個學生聽到費爾南汀這個名字,突然就從沉默少言變得極能說會道,口若懸河,前後判若兩人,連蕭展如也吃他嚇了一跳。知道了仇人所在的喜悅並沒有沖昏他的頭腦,他向那個學生客客氣氣地行了一禮,問清了古代魔語課的教室便轉身往那裏尋去。他到得極早,卻不急著找費爾南汀對質,而是眼看著那位與從前毫無變化的精靈法師進了教室,講完了一堂課,方才在他出教室門時攔住了他,裝作一個天真無知的學生一般問他:“費爾南汀老師,我聽說您是當初捕捉惡魔的三勇士之一,能否給我講講那個故事呢?”

  他邊說邊留心觀察費爾南汀的舉動,卻發現他在聽到“捕捉惡魔”時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然後又迅速露出了過分喜悅和激動的表情,笑著說道:“沒問題,你是戰士學院的學生吧,你要是想聽的話,就到跟老師辦公室裏去吧,我還得判作業,不過判作業時可以給你講這個故事。”

  “多謝老師。”蕭展如也笑得如春花初綻,跟著精靈老師一起到了他的辦公室。

  一路上費爾南汀雖然講著那件舊事,語氣也十分自豪熱烈,卻沒看過蕭展如一眼。直到到了他的辦公室,他便把作業堆在桌子上,埋頭判了起來,口中卻仍繼續講著故事:“……那兩個惡魔一個是火龍,另一個是披著五彩麟片的奇異獨角魔獸,他們化身為人類,自稱是一對兄弟,混進了學院中。當時的術法學院院長達克、艾維和我雖然看出了他們的身份,但是為了穩住那兩個惡魔,一直裝作沒發現的樣子。後來達克院長要求我在他們身上畫下了一種可以封住魔法的法陣,那兩個惡魔竟然一點都沒有發現,直到最後的戰爭中,我施法束縛住了他們的魔力,而艾維老師和達克院長用劍和魔法將那兩個惡魔殺傷……”

  蕭展如坐在辦公桌旁的空椅子上,默不作聲地聽完了他的故事,才將身子靠近了他,狀似天真地問道:“那兩個人做了什麼不可原諒的事嗎,為什麼要說他們是惡魔,還要殺他們呢?”

  “不是的,他們是被光明聖殿所通緝的惡魔,是全大陸的敵人。再說,他們是惡魔,就算是沒有做壞事,惡魔也是惡魔,必須要除掉他們,你懂嗎?”費爾南汀聽他問的話有異,抬起頭來望向他的眼睛,然而他眼前仿佛夢幻,不,仿佛是出現了最可怕的惡夢一般,坐在椅子上的學生那張平凡無奇的臉,竟變成七十多年前,他們已經殺死的那個獨角惡魔的臉。費爾南汀簡直就要尖叫出來,可他卻發不出聲音,蕭展如已經提前一步下手點了他的啞穴。

  此時蕭展如才問出了心中真正想問的問題:“那時你們為什麼要害我們,我們明明沒有做過任何壞事,就連光明聖殿,那時候也只是他們逼迫我們,我們卻是對他們處處容讓的。”費爾南汀想叫卻叫不出聲,想動也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被蕭展如拉上飛劍,直飛上九重雲霄之間。

  蕭展如解開了費爾南汀身上的穴道,叫他看著腳下的雲層,淡淡說道:“我問你的話,你最好老實回答,如若不然,我就把你從這雲端推下去。就算你是精靈,我也不信你摔成一塊肉餅還能活著。”他說罷,便見到費爾南汀臉色變得比腳下的雲還白,額頭上滴下了豆大的汗珠,這才替他將穴道解開,問道:“你說實話,當時為什麼要對付我們。不要說是那爾遜和肯迪的命令,我與那個大祭司和那爾遜他們對過口供,並沒有人逼你們來殺過我們夫妻。”

  費爾南汀緊盯著他的臉,不敢把視線往下挪,啞著嗓子說道:“你們在國立魔法學院裏上過學,如果讓人知道了,我們都會被光明聖殿處罰的,連整個多洛都會淪為坦斯那樣的下場,而我們這些老師也都可能會被處死……如果不殺你們,我們就要遭殃,我們也是沒辦法才去戰場上找你們的,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你能理解的,對不對?”

  “我們就不會這樣。”蕭展如輕輕地說了一句,然後抬起眼睛看著費爾南汀,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和端穆都不會,拿別人的性命,換取自己的如意生活。”

  85.回轉

  費爾南汀的臉色更加慘白,幾乎要變得透明起來。蕭展如看著他的面孔,便想起當初在學院時的種種情景,還有後來到為戲弄光明聖殿諸人追到多洛國時,他們那幾位朋友的傷痛之情。事過境遷,他當時也下不去手殺這些人,何況現在?他一手捧起費爾南汀的側臉,強迫他看向自己,朗聲說道:“我今日來不是為了向你報當日偷襲之仇,而是來勸你回頭的。你們被光明聖殿所迫,也是身不由己,我們早已懲治首惡,並無究辦協從之意。你若從此歸順於我,我們可將你帶回我家神殿,讓你越脫生死,不墮輪回,再不必身不由己,去害自己不想害的人。”

  “這只是你的藉口而已,我如果答應了你,就成了惡魔的幫兇,以後就只能依附於你們而活。你讓我背棄神,從此只能生活在不見天日的魔族中,倒不如現在就殺了我,我們精靈族是不會出一個依附魔族之人的。”費爾南汀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不露出恐懼之色,義正辭嚴地說出了這番話,之後便閉上眼睛,等待蕭展如處置自己。

  他既說出了這般求死之話,倒沒有方才那樣害怕了,神態又恢復了精靈族應有的淡泊和驕傲,身子也挺了起來,不復戰慄。等了許久,卻沒有等到自己意料中的痛楚,竟連鉗制他下顎的那只手也抽走了。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聽著周圍毫無動靜,以為蕭展如已經走了,便睜開雙眼往四周看去,可不是窈窈冥冥,不見人蹤,獨有他一人站在雲端之上,相伴著朝日清風,碧空白雲。

  費爾南汀雖然盼著蕭展如早放了他,或者乾脆殺了他,但就這麼一人立在白雲之上反比方才被轄制時更令他恐懼難當。他也不敢往下方望去,腳下一軟,整個身子便都伏倒在了雲間,又將手搭在仿若實質的雲朵上,五指用力,已陷入了其中。那雲竟然一直承托著他的身子,沒有去,直到太陽已向西方挪動了不知多遠,周圍突然響起了略帶疑惑和關心的聲音:“你怎麼了,站不起來了麼?”

  這聲音初聽時有如來自黑暗最深處的惡魔之聲,而現在聽來卻似光明神的神諭。費爾南汀盡力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口中說出的卻是與心中所想完全相反的話語:“你不要再來誘惑我了,我寧願摔死,也不會屈服於你的!”

  蕭展如見他還有力氣說話,就知他沒什麼大事,只當是這精靈族受不得烈日罡風,不大舒服,便將他提了起來,打橫抱在懷中說道:“我方才下去替你向校長辭職了,他叫我去你辦公室裏收拾東西,不過你這主人不在,我不好擅自翻動,請你陪我下去一趟吧。”說著話身子已經直直地向地上落下。他降得太快,激得那罡風已從下面吹了上來,將二人的衣裳頭髮都吹得紛亂。費爾南汀本有一肚子的話要質問他,此時卻除了尖叫什麼也想不起來了,直到二人平安落了地,他方才定下神來,把叫聲吞回了肚子裏。

  雙腳甫一沾地,蕭展如便將自己變化成費爾南汀的模樣,還向他身前身後看了幾眼,以確定自己的變化並無遺漏之處。費爾南汀親眼看到了這番神奇的變化,驚駭得難以自持,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卻仍是止不住狂呼的欲望。只是蕭展如動作更快了一步,將手向他身上一指,把他變成了一隻白毛碧眼的折耳兔子。捏著他頸間的皮毛將他放在懷中,還笑著說了一句:“我早就覺著你們精靈族的耳朵如此尖長,倒似個兔子,變成這樣倒也與你的原形十分相似了。”

  蕭展如自是樂在其中,手上不停把撫摸兔毛,沿著小路朝術法學院慢慢走去。費爾南汀此時心中卻如翻江倒海一般,升起了一種絕望和無力之感——他一直以為蕭展如至多不過是殺了他,可如今被變成了這種奇怪模樣,又被他牢牢把在懷裏,就算是世上最可怕的惡夢也不過如此了。他想喊,卻喊不出聲來,想動,卻被人牢牢抓住,那些學生和同事們見了他,也都只把他當作魔獸來看。難道他要一輩子都當一隻魔獸嗎,做為魔獸供這只惡魔玩弄,恐怕死後也無法回到精靈城重生……正當他沉浸在幻想中難以自拔時,那令人恐懼的話音又響了起來:“到了,你看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快些收拾出來,我還要去你家中看看。”

  “你到底要幹什麼!”話一出口費爾南汀便覺全身一鬆,原來他又變回了人形,而那個惡魔卻已不見了,他一下子迷糊了起來,以為剛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想,那個惡魔從來沒有回來過。正在高興時,空中卻又傳來了那讓他陷入無比恐懼的聲音:“快點收拾一下吧,我還有很多正事要做,不能陪你在這裏浪費時間。”

  費爾南汀似從雲端一下子跌入了谷底,他見不到蕭展如,卻無法施魔法對付他,只好恨聲道:“我寧可死也不會回你那惡魔的地方,你要麼殺了我,要讓我歸服於你,絕不可能。”說著話,卻一直留心門窗的方向,想趁他不注意逃出這辦公室去。蕭展如對費爾南汀也無耐性,見他欲不從,便現了身形,也是和他一樣的精靈模樣,只一揚手,便將他收入袖中。自己卻把他辦公室中一應物品,除了桌椅書櫃之類,全數收到了袖中,轉身出了辦公室,裝作他的樣子,施施然離了學校。

  出了校門,蕭展如又換回那身劍士打扮,也不再浪費時間叫費爾南汀替他指路,而是向行人打探他們三人的家在何處。那三人在多洛名聲極大,早被尊為英雄,所居之處也是人人皆知,並不費多少力氣。蕭展如到那兩家踩了點,便回到精靈家中靜待天黑後行事。

  回到費爾南汀家中,他便化出原形,將這家主人放了出來,手卻不離他的脈門,牽著他在房中細細搜察,將所有與自己相關的東西都找了出來,收入袖中,又替費爾南汀收拾了衣物錢財,準備帶他一同回去。都收拾罷了,他才放開費爾南汀,對他說道:“雖是我私自做主替你辭了職,又要帶你離開此地,但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你從前若不與人一同偷襲我,如今我只怕早想不起你是誰,更不會再回來找你。你既然做下了事,便該有勇氣承受後果,我如今這樣待你,你卻須怪不得別人。”

  費爾南汀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蕭展如見狀,便繼續說道:“你當初害我,自己其實也知是不對,只是被光明聖殿所迫,不得不爾,可是如此?那光明聖殿究竟有什麼好處,讓你們都這樣維護於他們,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顧。俗話說,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們不分好歹,濫殺無辜,就不怕神明降罪麼?”

  “你,你還把自己說成好人,你分明是惡魔,所以光明聖殿才要除掉你……”費爾南汀只覺眼前這惡魔無恥至極,竟敢提到光明神,還說神會為他們除掉惡魔的壯舉降罪於他們,氣得連話也說不出,右手抓著胸口衣服不斷喘著粗氣。

  “世人皆之美之為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矣。那光明聖殿早已不是能交通神明,承澤布德之所,而是一群奸惡之徒營權弄私,欺騙黎民之地了。”蕭展如說此話時,神情一整,十分端嚴肅穆,身上又籠上一層神光,望之若仙。說出的話更是字字珠璣,不由人不信:“那光明聖殿本是為光明神所建,應當謹事神明,恪守出家人的本分,不妄生貪念,染指各國內政,可是他們受世人崇拜已久,當初對神的恭謹之心早已喪失,只顧在凡世中爭權奪勢,騙取錢財好處,積惡愈多,早已迷失了根本。

  這光明聖殿轄下之人不識大道,不明天意,所講的不過都是些無人見證的神跡,卻又十分狹隘,容不得與之信仰不一之人。你們眾人生於此世,自小受他們荼毒,難免也是一樣氣窄量狹,不識真人。我和兄長自幼敬神,修的也是神明所傳的大道,只因你們這裏人見識淺薄,又不容與自己信仰不同之人,竟對我們百般追殺,至今仍執迷不悟。你只說你們敬神,而我們是惡魔,卻為何我們這惡魔能奪天地之造化,長生不老,羽化成仙,到頭來與神明同在;而那光明聖殿的祭司們卻不得神明的眷顧,連比凡人長壽些都做不到?”

  這番話說得費爾南汀十分震驚,也讓他終於想出,自己見到蕭展如以來一直存在的那種違和感究竟是什麼——這個曾為他學生的惡魔,在時隔七十餘年,重新出現在他眼前時,竟和當初入學時的模樣毫無二致。他剛想說魔族也是一樣能長生,可眼前那原本令他嫌惡到極至的面孔上,分明籠罩著一層聖光,看起來似比神殿中所供的光明神塑像還要神聖,令他只想相信他剛才說過的話,甚至想屈膝跪拜於他。可這是不對的,他分明是惡魔,他只是一個能變成人類的魔獸罷了。費爾南汀心中想著,眼睛卻只管出神地望向蕭展如,在信與不信中掙紮良久,終於說出了“可你不過是只魔獸!”這句話。

  蕭展如心中一痛,臉上卻絲毫未露出,反而微微一笑,反詰道:“你以為我原形是麒麟,便比你們這些人差了?我們一族本是神獸,居住都依在天上神明附近,只有下方出了聖明君主時才會下臨,以示神眷之意。只不過這次我們到洛安達大陸,並非是你們這裏出了什麼明君之故,而是為了將大道傳佈到此,使你們眾人知道神的真義,不被那光明聖殿蒙蔽。”

  費爾南汀早已聽得目瞪口呆,他自幼信奉光明神,哪容得人這般底毀光明聖殿?一聽明白他的意思,張口就要反駁,可蕭展如滿身寶光瑞氣,若說不是光明神的氣度,連他自己也難相信。他正在為難時,蕭展如卻站起身說道:“你們自幼生長邊陲,希見大道,一時難以分是非真假,我也不怪你,你只多在我身邊呆一陣子,便知我們的根底。”說話間大袖一揮,便將費爾南汀裝了進去。原來此時天色已暗,他正好趁著夜色去那幾家中將該拿的東西先拿回來。

  做賊的勾當他雖沒做過,但翻費爾南汀家時也翻出了些經驗,總算知道人家家中的貴重物品該擺在何處。他翻了許久,也拿了不少東西回來,多是獎狀證書之類,也有些畫像,都把那三人畫得威風凜凜,而自己夫妻都是妖魔形象,更無一個人形,倒讓他安心不少,將那些房間按原樣佈置好後,便順路去了讀書時結交的好友家中,想看看那些人家裏會不會藏有他們的畫像。雖是他們從前上學時從未讓人畫過像,但此時事關重大,他也不得不謹慎些,乘著飛劍穿堂入戶,到了各人家中察看。

  其實此事倒是他過慮了,如今時隔七十餘年,就算人家留有他們的畫像,既不是什麼名師所繪的珍品,也早該被後人丟掉了;何況當時他們本就是惡名昭著的惡魔,哪有人敢私畫他們的圖像?因此翻找一通後也是毫無收穫。直到天色大明,他又上了街,到各家商戶求購所謂三英雄殺傷惡魔的畫像。他出門時帶了許多香火錢,因此買畫時那些店主無不奉承,將自己珍藏的各種畫像都拿了出來,其中卻無一張畫有他們二人的真容。

  蕭展如這麼轉了數日,看看再沒什麼地方落下,便帶了那精靈法師一道返回三清宮中,回到方丈內將人抖落出來給林端穆看,並將這一路所見所聞講與他聽。林端穆但見他平安歸來,心裏便十分滿足喜悅,又聽他說事情辦得圓滿,更是高興。先與他講了這幾日宮中細務,又議定將費爾南汀留在方丈之中,一來為了方便監視他行動,二來也好行不言之教,慢慢感化此人。

  86.出國

  雖說兩位道長生得早了些,沒人教過他們優待俘虜和思想政治工作要長抓不懈一類的道理,但憑著極高的道德水平和對眾生平等的透徹理解,他們待費爾南汀猶如觀中其他道子一般。除了睡覺時不讓他和那些弟子擠在一起,平時無論說法講道還是吃飯穿衣都與別人並無差別。三清宮中的弟子也不只有人類,凡舉獸人、精靈、矮人,但有心向道、肯吃苦學習的都被他們收入門下,有教無類,故此費爾南汀出現在二人身邊時並沒引起別人什麼注意。

  費爾南汀本以為蕭展如帶他回來是不懷好意,不幾日便要取他性命,沒想到數日過去,不僅沒有喪身之虞,還在這樣華美富麗的神殿裏白吃白喝白住,心裏的恐慌便減去了不少。再加上林端穆與蕭展如看得他甚緊,日夜不離他身邊,並無逃跑之機,他便也只得先寬心在此過上幾日。住得熟了,他偶爾也跟那些弟子們答答話,只是小心翼翼,不敢讓人知道他與林、蕭二人有仇,生怕被人家弟子打殺了。當然他與別人隔閡也實在大了些,那些人多是入門已數年的,便晚的也早學完了《道德經》,平素弟子之間講的不是如何體天合道,參透有無;便是如何調配坎離,蘊含龍虎,凡此種種,費爾南汀根本插不上話,只能聽著而已。

  光陰似水,日月如梭,費爾南汀在三清宮中住了不過月餘,便有幸見到了他同族中的另一位夥伴——被那爾遜連哄帶綁弄回觀中的那雷。兩人既是同族,又同是被擄劫至此,身不由己,見面之後甚為親熱,互相問了好,也不顧一旁有人監視,便先敘起舊來。費爾南汀本來聽說那雷已死,如今見他仍在人間,忍不住便先問道:“那雷前輩,你不是已經回到長老樹上轉生了嗎,怎麼還在人世?”

  那雷含淚答道:“沒有,當時我被聖殿驅逐,只好回到了精靈城,而蕭展如卻知不怎麼去看我,還把我帶到了同伴身邊。他有個哥哥,對了,就是你後面那個人!天哪,他們兩人的樣子竟然一點變化都沒有,這真是太不正常了!”他與費爾南汀久別重逢,眼光一直不離他身上,說到一半才注意到他身後的林端穆,這一見之下便大驚起來,他實在難以想像,除了他們精靈族之外,竟還有別人能在幾十年間面目絲毫不變。費爾南汀卻知那兩人本就不是人類,對他們能保持年輕之事毫不在意,仍是催著他問道:“他對你做了什麼?難道他殺了你那些同伴,還謊稱你死了,陷害你失去了轉生的機會?”

  那雷被他催促,也顧不上再問林端穆他們為何能長生不老,只好先回答他的問題:“那倒沒有,是我自己要和沸血的同伴們在一起的,他說能替我想法子,用泥塑了個假人,變成我的模樣留在房中,做出我已死的假像,又給傭兵團留下了兩萬塊金幣,之後他們便離開了。”

  “原來如此,那他們待你們挺好的麼。又幫你們團聚,又給你們留下了錢財度日。”費爾南汀想起自己被劫的經歷,倒是有些羡慕那雷。“那他們為何又叫人把你們擄來,你們又不像我一樣曾經傷過他們,才被抓來承受他們的報復。”

  “不,這都是因為我不好。”與那雷一同被帶回來的奇亞拉上前一步插了話:“是因為我在蕭展如變成魔獸的形態時詛咒過他哥哥,所以他一直恨我,連那雷也不肯放過。”

  林端穆聽他們越說越不像話,便問那爾遜和肯迪:“你們二人帶他們回來時是怎麼說的,怎麼這兩人都以為我們是要報復他們才帶他們回來的?”

  那爾遜十分無奈地答道:“人家當初為了你們吃了許多苦頭,聽到你們的名字便認定我們不懷好意,我們也一時勸不過來。不過師父且請不必擔心,日久見人心,那兩人多在此住些日子便知你們是好人了。我和肯迪當初也是受你們教了十幾年,才死心塌地認你們為師的麼。”

  肯迪點了點頭,表示支持那爾遜的意見,口中又說道:“當初我們被你們抓進洞府時,也以為是死定了,心裏忐忑了不知多少年。他們這些人當初與你們都有過齷齪,如今也該嘗嘗這個滋味,總不能只有我們日夜受驚吧。”

  聽了肯迪這話,室中諸人都感到無言以對,林端穆本欲斥責他,又忍不住笑了出來,努力掩飾了面上表情說道:“想必是你們勸說他們時不曾用好言好語,卻故意嚇唬人家,才叫他們誤會了我們一番好意。此後那雷與奇亞拉就由你二人負責教導,何時他們也像你們這樣懂得道德仁義禮,你們才能將這教導之責卸下。”那爾遜和肯迪唯唯答應了,將兩人帶回自己家中,又把當初他們被光明聖殿的大祭司賣給師父的情景講給精靈和獸人聽,讓那兩人莫再生誤會,之後又教了他們些樂天知命故不憂的道理。

  高足既歸,林端穆與蕭展如身上的擔子便輕了不少,二人便商議起到外國傳教之事。說來都欲自多倫四方毗鄰之國入手,因這兩月新收了費爾南汀和那雷,他們便動起了精靈城的心思,打算帶幾個精靈族的弟子去那裏一試。他們說話時也不避著費爾南汀,因便問他:“我們這次去布裏林傳道,你願意跟我們去不願?若是不願便還住在這方丈中,不要出去,我們與你一瓶辟穀丹,叫你不必去外間飲食,到時我們也省心些。若是願意這一路上我們便要點了你的啞穴,將你帶在身邊,以免你與人交通,說出我們的壞話來,反倒橫生枝節。你是願選哪樣?”

  費爾南汀思慮良久,一時覺著這兩人不在,獨留他在這裏正是逃生之機,一時又覺得回到精靈城中,有同伴救援才更容易脫出魔掌,心下權衡,竟是去留兩難。林端穆見狀,便教他不必急著答復,離他們去那裏傳道還有些日子,還是再多考慮些日子再決定為好。

  他們在多倫各地建觀傳道已有數年,所需物品一應俱全,真個要去布裏林,比之多倫地界也不麻煩多少,唯有道觀一時難備,若去了那裏,既沒個道場傳道,也沒有屋宇居住,不比在多倫治下,多有人信他們道教,想在何處建觀便可建起。故此兩人議定傳道之事後,林端穆又在多倫各地轉了一圈,取了堅木、美石、寶珠、魔晶等物,做成了一座僅有巴掌大小的小樓,其樓雖小,其中陳設卻是富麗堂皇,美輪美奐。做好後又施法祭煉了四十九日,將那小樓煉得可大可小,大可容千人共坐,小可立於掌心,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

  直到林、蕭二人向國王上了辭表,帶著弟子們要離開多倫時,費爾南汀才想清楚他的去留問題。他深知,自己可能一輩子都要被這兩人禁錮在身邊了,不管從哪里逃都十分困難,倒不如借著這個機會回布裏林一趟,能再看一眼故鄉的山水也是好的。於是他在二人最後一次問他是否要去時,便答應與他們同去。

  林端穆順手點了他的啞穴,又用乙木遁法遁了他,方才說道:“我當初受你們所害至深,對你總有點放心不下,只好施此下策,讓別人無法見到你,你不要多慮。”費爾南汀欲哭無淚,但此時他要反悔也來不及了,只得這麼委委屈屈的跟在林、蕭二人身邊,做個透明人回到了他的家鄉。

  布里林城是精靈的故鄉。精靈族在大陸上地位崇高,無人敢傷,對外人並不設防,城外也沒有什麼關卡。他們一行只有不到十人,順順當當地進了城中,便在城中一處空地放下了林端穆新煉的小樓,變得不大不小,恰恰能容他們幾人居住。小樓搭好,立時有許多精靈駐足觀看,不知是什麼奇特的魔法,此時那幾名隨林、蕭二人同來的精靈弟子便將他們的身份宣揚了一番。他們本來都是精靈城出身,與城中之人幾乎都是舊識,他們說的,有許多人立時便信了。林端穆與蕭展如站在樓上,看弟子們殷勤奔走,不一時便說動了許多人來向他們求道,便定下轉天正午時分,便在此樓中講道,叫那些來問道之人回去口耳相傳,但有疑問,明天一併問了,他們到時定然一一解答。

  轉過天來一早,看看外間無人,林端穆便將小樓變大,直占了整個廣場大小,方才在一樓大廳中放滿了蒲團,等人進來後好座在其上聽講。那些精靈路過廣場時看見小樓變得這般龐大,都覺得是神明的手筆,心中先自服了幾分。轉眼到了正午,眾弟子在外將人放入,屋中又有弟子為那些精靈安排座位,叫他們按先來後到的順序排了座次聽講。

  天氣正交午時,林端穆便上了講經台,手向天上一指,便有天花撒落下來,沾人即落,一但遇土地便鑽入其中不見。有人將花拈起來玩賞,竟發現那花並不是洛安達大陸上任何一種植物的花,都十分新鮮,又叫別人也同來觀看。其實林端穆灑下的花都是牡丹、芍藥一類,皆生長在中原,洛安達大陸上怎麼會有?那些精靈互相詢問,卻無一人知道花的來歷,便有不少人問林端穆他用的是什麼法術,變出來的又是什麼花。

  林端穆便答道:“這花是天花,只因我要講大道,驚動天地,所以便有天花落下,以嘉我講道之功德。凡聽道者,即便只聽一次,也能有所收益,故此那天花也沾到你們各人身上。若好好收藏,不使它接觸到金屬、木頭、水、水和土壤等物,這花能保持數十年不凋零。“

  “那這花怎麼保存啊,難道只能一直把它戴在頭上了嗎?“

  “或許放在衣服之類的上面也不會壞吧。”

  精靈們聽了林端穆之言,各自接了幾朵花,將它們或插入鬢邊,或別在衣上,驚喜交加地聽林端穆演說。林端穆講時,因那精靈族都能長生不老,死後也可通過長老樹重生,若講延年衛生之法,恐怕他們也不愛聽,便講起何謂神來,說的是:“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

  知道那些精靈聽不懂他說的話,他便叫一名徒弟來替他將這話譯成精靈語。待那名弟子譯過了,便仍用多倫語講解起來:“你們雖然信奉神,卻對神所知不多。你們只知跪拜神殿中所供奉的那些神像之類可以得到神的保佑,卻不知世上還有不被人類當作神供奉的神,他不需人祭拜,自己按照天道行事,凡是日月運行,萬物生長、衰老、病亡都是由他支配,比那些需人供奉的神還要靈驗。這個不算神的神,便叫做道。無論是天地還是神明,都是按照‘道’來運化,人類也是一樣。”

  他整整講了一下午道生萬物,運化萬物的道理,嫌只用語言來說不夠有說服力,還釋出法力,掌間先後化出了人類、獸人、矮人及精靈等各個種族的嬰兒,按其生老病死至複生的順序,演示了其他種族因不合“道”而至不能長生的緣故,又說明精靈族能夠保有長生,且死後尚能複生都是因為他們的生活方式能合道之幫。

  林端穆講道時所化出的幻像十分逼真,彈指間,一個壽數長達數千年的精靈便由生至死,歷經了一個輪回,看得那些總是感嘆生命太過漫長、難以消耗的精靈族都生出了朝生暮死之嘆。待眾精靈聽罷講道走出小樓時,有不少都對“道”這個聞所未聞的主神產生了堅定的信仰,覺得他正是一直眷顧著精靈族,賜與他們長壽、美貌與法力的神明。

  87.地下城與道士

  林端穆在精靈城開講《黃帝陰符經》,共講了一十三日,除了第一日人略少些外,聽者日日加多,計到第十三日時,在精靈城中,幾乎已無人不曾聽過他講經了。講完這本經書後,他便去往精靈長老們的居所,說是座下這幾名徒弟都是精靈城出身,想為他們在此地修建一座神廟,供他們在此修行傳道。精靈族一向十分重神,又早聽說林端穆與蕭展如二人是神使下降,對他的要求自然是言聽計從,無有不允,便在城中圈了一塊地方,預備拆除幾幢房屋,好替他們建觀。

  林端穆自己仍在城中講經,派了幾名弟子盯著那些人動工。精靈族於這些工程一向不大擅長,凡舉土木工程,都是請居於附近地下城的矮人大師們動手。林端穆見此,覺得正是傳道之機,每日也趁那些矮人收工後,替他們講些陰陽風水、堪輿之道,正好切中了矮人心中癢處,過了幾日,便有矮人族的使者請他們到地下城去詳細講解。

  此時林端穆正在精靈城中講著《南華經》,也和在提蘭時一樣,三日一開講,倒是有時間去地下城。但地下城與精靈城間來回須一日路程,若是帶著弟子來回奔波,那些弟子必定十分勞頓;且矮人族的地下城建得十分複雜,那些矮人光是迎送他們,在地下帶路,也要費不少工夫,因此林端穆便叫蕭展如帶幾名弟子往地下城去給那些矮人講課。

  蕭展如得了他的吩咐,也不帶弟子,只帶了費爾南汀一人便要動身。林端穆卻不肯放他這樣前去,拉著他的袖子說道:“你若是一個人去,我也放心。可這個費爾南汀心術不定,當初就是他在背後下手傷了你,你若與他同去,我實在不放心。”

  蕭展如看了看費爾南汀,眼中精光一閃,微笑著靠在林端穆肩頭,悄聲答道:“這個精靈是本地人,若是留在精靈城,想法與人交通信息,反倒於你我不利,不如我將他收入袖中,帶到外面去,你在此傳道也好,建道場也好,就不必再費心思盯住他了。再說,師兄你也不要認為我是任人欺騙的小孩子,當初那大祭司多麼狡猾,我不還帶著他千里迢迢地找到你了嗎?”

  林端穆扳過他的臉,與他雙目對視良久,從那雙眼裏看到的只有自信和堅定,只得嘆了口氣道:“你自然有你的打算,我也不能總是管著你,但是一切小心,不可輕信人言語,更不可將你我的來歷告訴不知根底的人。費爾南汀畢竟害了你一次,對他的事,須要更加經心才是。我給你的符還在麼?若受傷中毒時,立刻用那符回我身邊來。”說著又塞給他一瓶辟穀丹,叫他路上給費爾南汀吃,不要讓人知道他身邊還帶著人。

  蕭展如收了瓶子,又用袖子袖了費爾南汀,才將林端穆雙手拿開,對他說道:“端穆不必過於擔心,我便為了你也必定格外小心,不會給人可乘之機。”

  當下兩人依依惜別,蕭展如出了小樓,自隨那幾名矮人使者往西北方走去,出了精靈城後,便從一處小山下極隱蔽的入口下去,順著地道來回轉了不知多久,才漸漸看到了一點星火之光。順著那光又往前走,眼前遂道便越走越開闊,最後呈現在蕭展如眼前的,竟是另外一處洞天。那洞頂高百尺有餘,東西長七百餘裏,南北寬五百餘裏地,其中又建著無數比他的身長還略矮些的平房,房舍間來回穿梭著許多矮壯醜怪的小人。那些小人相貌身材都與請他過來的這幾個矮人相似,但衣著破舊得多,顯然便是矮人中的平民百姓。

  那六個矮人使者見到蕭展如貪看他們的房屋百姓,也有些自豪之意,便替他介紹道:“這就是我們矮人的地下城,也是唯一一個完全不依靠人類的力量建起的城市。我們矮人族中所有的人都是能工巧匠,神使大人如果願意留在這裏的話,我們一定能為你們建一個比光明聖殿更華美精緻的神殿。”

  蕭展如對地下城確實極感興趣,他從前只知修鬼仙之道的門派居於地下,卻不知活人也能生活在此地,因此多看了兩眼,聽那些矮人解釋時也十分經心,邊聽邊點頭。聽到最後一句時,卻不肯就此答應,微笑著答道:“我們二人奉上天之命下臨此世,不過是要將天道傳于世人,哪能長留在此。再說,我們法力有限,知識淺薄,所講的也不過是從神那裏學到的毛皮,不足掛齒。”

  他不過隨口謙虛,那些矮人倒當真了,問道:“我們之前只聽過那位神使大人講那些新奇的魔法知識,的確從沒聽您講過。您要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話,我們還是回布裏林請那位神使再來講吧。就算他知道的只是神所教的一點皮毛,也應該能讓我們學到更多一些的知識。”

  蕭展如被他們這麼一說,倒有些激起了好勝之心,對那幾名使者微微一笑道:“這倒不必,我所知雖少,卻也是你們此生難以得聞的大道。古人一字尚可為師,何況我自幼當道士,觀氣望形更是本行。你們不必多言,待到正式講道時便知我的本事。”

  那幾人聽他這麼說,也覺著自己說的話可能有些重了,惹得他不大痛快,便轉換話題,只顧講他們矮人族的建築、冶煉之法,還自豪地誇耀道:“我們矮人族製造的兵器和法杖也是全大陸最優秀的,神使大人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們也能為您量身打造武器和飾品,保證連神看了也會讚不絕口的。”

  蕭展如見他們不再有輕視自己之意,便也緩了頰,順著他們的話語附和了幾句。又走了不多遠,眼前的建築便和方才所見的差了不少,雖仍舊十分矮小,卻顯得富麗堂皇,裝飾繁複得多了。那六名矮人指著遠處最為高大,裝飾也最豪奢的一處房屋,叫蕭展如觀看:“神使閣下請看,那裏就是我們的王所住的房子,請您進去見國王陛下吧。”

  蕭展如依言隨他們進去,見那房中陣設非金即銀,還鑲著各種寶石和魔晶,光華耀目,真如貝闕珠宮一般。最裏面有一處高臺,臺上坐著一個頭戴金冠,衣著錦繡,渾身金裝寶飾的矮人,便知是矮人之王,待那些矮人向國王介紹自己後,便上前一步,立起左掌,一甩拂塵說道:“蕭展如見過國王陛下。”

  國王忙忙從座上起來,下了階梯來迎他,口中呵呵大笑,粗聲道:“神使閣下來臨,是我們矮人族的榮幸,請閣下到這裏來坐。”說著便要來牽蕭展如的手。蕭展如比他快了一步,手反扣上那矮人王的脈門,防他猝然發難。那國王其實並無此意,對他的舉動也全無芥蒂,高高興興地帶他到了座位上,倒叫蕭展如有些不好意思。謝了座後便坐到位上,問國王這次請他過來,是想讓他在此講些什麼。

  國王回到自己位上,仍是滿面喜色,連聲叫手下人端上美食美酒來招待蕭展如。蕭展如也不多讓,酒到杯乾,那國王和周圍陪坐的矮人貴族都覺著這神使性格豪爽,十分對他們的脾氣,更殷勤地勸他飲食。蕭展如雖不動吃食,卻一直飲酒相陪,但有人來勸便喝上一杯,直到將眾人都喝倒了,獨他一個人仍是精神奕奕,毫無困頓之態。眾人都醉得不成樣子,只好都退下去休息,國王便叫人在王宮內給他安排寢殿,先住上一宿,到明天有了精神再給眾人講道。

  轉過天來,又有矮人族中的男女來伺候蕭展如起居,見他早已穿戴好了衣冠,只等著國王召見,便帶他去見了國王。其時天色尚早,國王招待他見了群臣,便問他些從何處而來,為何要下臨洛安達大陸之類的話。蕭展如便按著說與多倫國王的那一套又說了一遍,說罷便問起那國王矮人族為何要住在地下,卻不在外面尋個風景清優之處立國。

  國王答道:“矮人族一直都是住在地下的,我們喜歡地下的環境,外面的人太多了,地方也太大,容易迷路。除了被那些人類和精靈他們請去幫忙製造武器和建築宮殿外,我們還是寧願住在清靜的地下。”

  蕭展如心道:這地下城中的路來回環繞,樓梯交錯,豈不是更容易迷路?至於說人多,外面人雖多,倒好在地方大,並不顯擁擠,這地下城裏的人比起地上也不少,只擠在這麼個有限的地方,城中到處是手工作坊,周圍還要留出畜牧之所,不是更擠?只是這話那些矮人必不愛聽,他也就咽回肚子裏去,反而附合道:

  “人類居於地上,矮人住在地下,各依天性,也是法象天地,循道而行。上天賦予各族的天性就是‘性’,按照自己的天性生活就是‘道’,而我們來此傳道,也不過是為了讓更多人能瞭解上天的意志,並順應他而行,哪有多麼複雜的理論呢。上天對人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做惡,要按照天地萬物展示給你的的規律生活,如果用各種違背天性的規章禁錮人的行為,那樣就是違背了天道,更不是神的真正意思。”

  矮人們本以為他是神使,所講的定然也和光明聖殿那些祭司、神官們差不多,不是叫他們交付更多金銀好虔誠地供養神,就是要他們一族建立神殿之類供奉他之類。沒想到他連提都不提供奉光明神的事,為人隨和,說話又這麼中聽,令他們一下子肅然起敬,將那些話奉為圭璧。畢竟矮人一族生活在地下,並不仰賴光明神撒播下的光明,對神的崇信就比不上其他種族,平日供奉光明聖殿時總有些心疼。今日聽神使都這麼說了,那國王便下定決心,將送到聖殿的金銀財寶再減少一些,反正這樣才符合他的天性,定然也才是神真正的意志。

  想通之後,他點了點頭,向蕭展如拱手謝道:“神使所講的,我聞所未聞,真是世上最動聽的話了,請您再給我們講些神的真意,還有,能否給我們講講應該怎樣敬奉神才最令神高興呢?”蕭展如本以為還需多說些風水之術才能叫那些矮人服膺自己,沒想到他們對大道竟一聽就信,便多講了些天地運行之理。只是看這些小人不人不妖,並無成道之器,便也不肯多傳大道,只告訴他,拜神時要誠心正意,自然能交通神明。自己若為善,不需求告神明便能降福於他們,自己若為惡,就算用再隆重的禮節祭祀神明,神也不會接受的。

  他說的這些正是矮人國王想聽的,那國王心裏又自動把以後送往光明聖殿的供奉減去了三分。仔細算了算,自己這輩子恐怕就能省下不少金銀珠寶,便對蕭展如更加熱情,又要留他住下,又要送他禮物,卻被蕭展如一一拒絕了,只好在送別他時流著眼淚說道:“神使大人,矮人族永遠也不會忘記你的,從此以後,你們無論需要矮人為你們做什麼,我們的族人都會盡心做到,而且絕不會向你們收取任何費用的!”

  蕭展如謝過他的熱情款待,跟著使者出了地下城,便叫他們不必再送,自己乘上雲施施然回到了精靈城,把這趟旅行所見所聞細細講給林端穆聽。林端穆光是聽說地下有那麼大一座城便十分訝異了,又聽他講了那些房子的建制,裝飾的精美,更是讚嘆不已。蕭展如又細講了那些矮人的行事,二人都覺著這矮人族十分豪爽,又肯聽人勸,是難得的種族,若非生相怪異,不似人類,倒比這大陸上的人都強得多了。

  88.神官

  兩人閒聊了兩個時辰有餘,蕭展如才想起他袖中還有一個精靈。然而這個精靈留在哪里都是麻煩,他真恨不得就這麼把他一輩子都裝在袖子裏。林端穆見他呆楞楞地盯著袖子半天沒動,也才想起來那袖中原來裝過一個人,便問了一句:“要不還是把他放出來吧,那些凡人都不願被裝在袖子裏。就是要關也得找個屋子關人,袖子裏總是不舒服。”

  不放出來是他不舒服,放出來便該咱們倆不安心了。蕭展如有點委屈地想,明明這個精靈先對他們不利,怎麼如今一想到他不舒服,他們就良心不安呢?不過林端穆說的也是正理,把人籠在袖子裏也不算是個事,怎麼也得找個沒人知道的地方關起來才好。反正此地離魔獸森林也不遠,要不然把他放進洞府中,留些丹藥讓他養生續命?實在不行讓一寸金他們幫忙盯著,料這一個精靈也闖不出他的守山大陣。

  “師兄,我想起來了,咱們的洞府正好空著,倒不如讓費爾南汀先住一陣子,等咱們與光明聖殿的爭鬥告一段落,有空管他時,再放他出來。”

  “這樣也好,我近日也覺著這麼困住他也不是長久之計。放到那裏也不見凡人,便不能壞咱們的事。再說那爾遜和肯迪就是見了獨角獸之後才肯背棄光明聖殿,死心蹋地跟著咱們,你不如也帶費爾南汀過去看看,也好讓他知道光明聖殿的惡行,勿再為他們所惑。”

  左右蕭展如也沒什麼正事可幹,便捎著費爾南汀同往魔獸森林。這回他倒是記得把費爾南汀放出來了,也解了他的啞穴,告訴了他這一行的目的,之後便不顧費爾南汀的極力反對,將他拉上飛劍,兩人一同乘劍光飛行。因為精靈有些恐高症,他們飛得也低,一路上將將蹭著樹冠從布裏林飛入坦斯境內。

  到了魔獸森林外圍,兩人齊齊看見有數名身著白袍的法師,正三兩成群地湊在一起說話。費爾南汀被綁架多時,終於見到了希望,朝下方大喊起來:“救命,快救救我!”未及喊完,便被蕭展如一指點了啞穴,挾持進了魔獸森林。蕭展如極恨這些光明聖殿之人,見他們仍不死心,還要來禍害這森林,幾乎克制不住,當場就要下去收拾他們。可費爾南汀這麼一喊,倒提醒了他還有正事要辦,就算要與他們一戰,也得先將精靈安頓好,免得混戰中傷到了他,因便先帶著他回到了獨角獸山谷裏。

  一進山谷,那群獨角獸便呼朋引伴,都圍了上來向蕭展如行禮。蕭展如於他們不僅是恩人,身上又有王者氣息,不止獨角獸,百獸見之都要下拜,因此那些獨角獸都是低頭拜伏於地,連頭也不敢抬起。蕭展如連忙叫它們起來,那些獨角獸又將頭點了三點,才按長幼之序次第起身。一寸金與他最為熟稔,便搶著問道:“主人,您終於又回來了。您的同伴怎麼沒一同回來?這個精靈又是誰,也和那兩個老魔法師一樣是您的弟子嗎?”

  蕭展如點了點頭,上前去撫摩了一寸金幾下,向那群獨角獸說道:“這名精靈是我們從前認識的人,如今與我們有些誤會。我想請你們好好勸導他一下,叫他不要再輕信光明聖殿之人,更不要為他們所惑把我們當作惡人。”

  一寸金眼中冒出精光來,踏前幾部,挺起胸膛答道:“這個容易,主人,您不用擔心,我只要花5分鐘的時間就能讓這個死腦筋的精靈開竅了。”

  蕭展如想了想,伸手洞府處一指,洞口便轟然打開,從洞口處落下一條軟梯。弄好後,他便告訴費爾南汀:“那上面是我們從前的洞府,你可以在裏面居住。至於飲食,我這裏有一瓶辟穀丹,全都留給你,你餓了便吃一粒,記著,吃一粒可三日不食,不必吃得太勤。這獨角獸之谷外有我們設下的法陣,你繞不出去,只住在這裏即可。我知道你將我當作惡魔,不信我的話,但有一件事須要牢牢記住,就是在法陣中不可用魔法,否則心中便會生出幻像,誘便你不斷放出魔法,直到筋疲力盡方止。我還有些事要料理,你留在此好自為之吧。”

  說罷本待要走,卻見費爾南汀只管呆呆地盯著眼前的獨角獸,連瓶子遞到手裏也不接,便知他也和那兩個徒弟一樣,被這一大群獨角獸嚇傻了。蕭展如見此,便將藥瓶塞進了他懷裏,又告訴一寸金,等這精靈清醒過來,便將自己方才說的轉告于他,莫叫他在這谷中餓死,更不要讓他擅自離開。一寸金滿口答應,便用自己的尖角去觸費爾南汀,好讓他趕快清醒過來。蕭展如便回到洞府中去,打開後山陣式,將其威力加了十分,好教費爾南汀闖不出谷去與人交通;又設下一道禁制,若那精靈真的起了殺害獨角獸之心,在谷中弄出血腥氣來,禁制便能打開,將精靈直接劈成灰燼。

  都設好後,蕭展如便離了洞府,看到山崖下精靈正盤坐在地上聽獨角獸教訓,顯得倒十分乖巧,便放下幾分心,自出了魔獸森林,尋那群光明祭司和神官的晦氣去了。

  他偷偷潛到森林外面,也不曾現形,只在附近偷聽眾神官說話,想不到聽他們說的那些話,倒比從前來捕捉獨角獸的那群神官說的更加不堪。好歹原先那些人還知道獨角獸是天生地長之物,是他們自己為了權慾薰心才來獵捕;而聽這些人講話,卻公然說那些獨角獸本都是光明神賜給聖殿的,八十年前卻被他和林端穆劫走,藏在這魔獸森林裏。這些人之來,正是奉了神的旨意,前來解救獨角獸的。

  蕭展如聽罷,冷笑兩聲,便知此事與當初那名大祭司脫不了干係,想來他們因失了獨角獸,無法再欺騙世人,便編出了這麼一段謊話,將髒水潑到他二人身上,好掩蓋自己的無恥行徑。他本打算下手將這些人教訓一頓,要光明聖殿一個好看,此時聽了他們的話,又覺得他們也不過是為人所欺,情有可原,倒不如想法子把這些人說動,收他們做了弟子,這樣才正好報復光明聖殿那些無恥之舉,也好教世人知道,光明聖殿無道,連他們自己的神官都背棄了他們。

  想到這裏,他便整理衣冠,在空中現出身形,又放出寶光瑞氣護體,高呼一聲:“慈悲!”底下眾人正在商議進入魔獸森林之法,忽聽到頭上有人在上方高呼,便都抬起頭來觀看。蕭展如此時才從空中徐徐降下,左手將拂塵往肩上一搭,右手掐了個法訣,立掌於胸前,問那些神官道:“你們是什麼人,怎麼圍在這裏?”

  那些神官們都還年輕,沒有一個活過八十歲的,自然也沒人認識蕭展如,見他從空中踏雲而下,人又長得十分美貌,身上還放出霧氣華光,便沒把他往什麼惡魔妖獸上想,都以為他與光明神有什麼牽扯,一時只顧盯著他看。蕭展如只得又咳嗽一聲,好叫那些人醒過神來。那些神官中有個年長的反應快些,終於想到自己這麼盯著人看有些失禮,便向他鞠了一躬,答道:“您好,我是光明聖殿的奉神祭司波曼,是光明神最虔誠的信徒。我們從沒見過您這樣的人,難道您是神派來賜與我們光明聖殿榮光的嗎?”

  蕭展如見他如此殷勤小意,臉上便浮出了幾分喜色,更顯得容光照人。波曼看了,心中不禁一動,想到:若不是光明神,世上哪會有人長得這樣美麗聖潔。我這回若能將神迎回光明聖殿,這個功勞一定會比找到獨角獸還要大,到時候我一定能成為史上最有名的祭司。想到這裏,他的神情也更加恭謹,單膝跪地對蕭展如說道:“讚美光明神,大人,能否請您和我們一起去光明聖殿?那裏才是神在世間的家園,我們會讓您生活得如同在神的國度一樣安寧舒適的。”周圍的神官也終於回過神來,紛紛隨他一起行禮,求蕭展如回到光明聖殿。

  這群神官既是自己主動把他當作了光明神,倒省了他不少勸說之功,當下便說道:“我早聽說過光明聖殿,那裏充滿了世俗之氣,想不到你們這些人倒與我知道的那些光明祭司不同,對神是真心敬愛的。我並不是光明神,而是被派到世間來傳播神之真意的使者,你們不必如此小心,都請起來吧。”

  眾祭司和神官都感到自己被一個巨大的餡餅砸到了頭上——就算遇到的不是光明神,只是神的使者,那也是人們夢寐以求的奇遇啊。波曼連忙小心翼翼地答道:“神使閣下實在太客氣了,您是代表光明神來教化我們的,我們理當對您行這樣的禮。不過,光明聖殿的人其實都是一樣對神充滿了敬意的,我們雖然是比其他人更虔誠一些,但他們也……嗯,如果您到了光明聖殿就能感受到了,他們其實也一直再努力滌清身上世俗的部分,以求成為合格的神職人員的。”

  蕭展如聽著他這番明褒暗貶,打擊其他同僚以抬高自己的話語,笑意幾沖要掩飾不住,趕忙咳了一聲,對眾人說道:“我現在暫居於精靈城,你們若是有心敬重神,就隨我到那裏居住一陣,蕩滌自己的心靈,並聽我們講解神的真意;若是自願墮落,不願皈正神的話,就還回到光明聖殿去吧。你們是神的侍從,怎麼能遊蕩在俗世中?實在是有違神的教化。”

  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波曼和那幾名神官聽得冷汗涔涔落下,他們在光明聖殿裏爭權奪勢,甚至到各國敲詐勒索都習以為常。但他們這樣做時都能被解釋為“為了神的利益”、“遵從神之旨意”之類,如今被神使當面說成世俗、墮落,甚至神使還表現出了神已經拋棄光明聖殿,要在人間另立代言人的意思,他們怎麼敢再申辯,怎麼能再逆著神使的意思回到光明聖殿?眾人連眼色都不必遞,便全體老老實實地跟在蕭展如身後,賭咒發誓要與邪惡的、墮落的光明聖殿劃清界線。

  一時之間,這些人從光明聖殿的忠誠屬下搖身一變,竟都成了與光明聖殿誓不兩立的仇人,對光明聖殿的恨意倒似比他們還強烈,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數落出了大祭司等人的無數罪狀,唯恐說得不多不重,不能討這位神使的歡心。蕭展如聽他們說得越來越誇張,連那些祭司偷偷剝下神像上的黃金去賣的事都說了出來,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便問他們:“這些可都是真的,你們親眼見到了麼?”

  眾人紛紛點頭,咬牙切齒地說確有此事,那些不曾一道出來遇見蕭展如的,恰巧都是些不遵敬神明的奸惡之徒,而他們眾人正是最虔誠的信徒,所以才自請離開聖殿,到這裏來解救神賜給世間的獨角獸。

  蕭展如也懶得聽他們胡說,便對眾人說道:“獨角獸在哪里不是你們可以妄猜的,你們以為神會眼看著他們寵愛的種族落入惡魔手裏嗎?獨角獸早被人救走了,你們再找也是白費力氣。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帶你們先回布裏林見過我的同伴吧。”

  神官們都十分高興,波曼因是眾人之首,又與蕭展如說得話比別人多些,心裏便主動為他考慮,上前一步答話道:“我們一行的風系法師少了些,可能飛得會比較慢,神使大人要不要先帶風系法師回去,讓剩下走得慢的人走路去精靈城尋找您?”蕭展如搖了搖頭,並不答話,手指往地下一指,眾人腳下便各升走一朵白雲,升到半空時遍湊到一處,連成了整塊雲舟,運著眾人同往布裏林飛去。

  89.投誠

  眾人乘著雲舟飛行,均感十分神奇。平日他們飛行,都是靠著風系魔法師聚集風元素,利用風元素之力將人托到天上去,一名風系法師僅能帶兩人飛翔,飛行速度與高度也都有限,甚至比不上會飛翔的魔獸更為靈活方便。而蕭展如以雲朵承托眾人,在雲層上方飛翔,既快又高,且又十分平穩,比起風系法師的魔法直如天上地下。眾人一路上只顧讚美光明神,時不時地恭維蕭展如兩句,未到傍晚,便已到了布里林城上方。

  回到精靈城時,正趕上林端穆去工地看新道觀建得如何,蕭展如只好暫時將那十數名神官安置在小樓內等他回來。這些神官雖然在光明聖殿住了許久,平素也不少去各國面見國王,見多了豪奢氣象,卻也從未見過這樣貝闕珠宮一般華美的小樓。眾人自進了樓中,連坐都坐不住,只顧貪看各處裝飾:天花板與牆壁上各鑲著數顆拳頭大小的明珠,熠熠生輝,照得滿室生光;各處座椅都是由大塊寶石削成,被珠光一照,也是光芒自射;室內樑柱都是散發著馥鬱芬芳的香木刻成,都油成紅色,裝金嵌寶;空地上裝著一人高有餘的珊瑚樹,也是流光溢彩——林端穆做這小樓時,原只有手掌般大,所費材料不多,但經他施法力變成了一般閣樓大小,室內所裝的什物也隨之大了許多,看著便都似世上沒有的寶貝了。

  那些神官邊看邊讚嘆道:“讚美光明神,也只有神的使者才配擁有這麼多珠寶,住在這麼美麗的地方了。”這些人熱熱鬧鬧,蕭展如心中卻是揪然不樂。雖說這些人被他抓來,是削弱了光明聖殿的力量,可這些都是些反復小人,縱然得了再多,又有何用?今日他能給他們好處,這些人便偏幫於他,來日光明聖殿若比他們情勢更強,這些人便還要再度投向光明聖殿。

  他正煩惱著,林端穆恰好從外面回來,一眼就看到他若有所思地倚在門口一根柱子上,屋裏還有許多身著白衣的神官在來回打量房內部置。林端穆身後還帶著些精靈,見了這些白衣神官後都十分詫異,不知他們從何處而來,怎麼會突然出現在布里林城。精靈城與地下城等地因是各族自治,族人們雖也都信仰光明神,城中卻不設光明聖殿下屬神殿,只是由各人自己祭神,平日再向光明聖殿送上些特產和金銀之類,請他們代為供奉,故而平日在這城中極少見到白袍法師。乍見這些人,精靈們也都有些納悶,不知這些人怎麼會平白出現在此。

  蕭展如見他們回來,便走上前去告訴林端穆:“我今日去坦斯時,正巧在魔獸森林外圍見了這些人,他們一聽說我的身份,便要和我一同回來。我想他們既是有心皈正,便帶他們一起回來了。端穆,你看這幾個人應當怎樣安置為好?”

  那幾名神官見蕭展如和林端穆說話,便知他也是神之使者,都點頭哈腰地向他問好。林端穆也向他們點了點頭,心中估量了一下房間數目,便答道:“既然來了便留下吧,先讓徒弟們打火做飯,留他們住上一夜,明日再安排這些人的去留。”說罷便吩咐跟在身邊的精靈弟子安排這些神官的晚飯,飯後又略打聽了些光明聖殿最近的做為,便讓他們先去睡了。

  兩人晚上同處一室,蕭展如便將自己心中顧慮說與林端穆聽,林端穆白日見了那幾人,也知道他們不是什麼大仁大義之輩,不過既然人都已經弄來了,總不能再給光明聖殿送回去,便安慰他道:“小人也有小人之用,何況咱們傳道,重在教化眾生,不計賢愚,當初在多倫收下的弟子也都非資質上佳者,你也不曾嫌棄過。這些人的人品其實不算太差,只不過都是光明聖殿出身,你才這般諸多挑剔,我說得可是?”

  “這……唉,總是我看不過眼那些人的樣子。”

  “那還不容易。明天就給他們換了衣裳,不再穿著光明聖殿的衣裳不也就沒什麼看不過眼的了?明天先打發他們去多倫,叫那爾遜幫忙看著便是。這些人能棄暗投明,反對光明聖殿已是不易,你也不要一味地以出身分別人的好壞,更要看他們之後的行事。這些人既是光明聖殿出身,將來咱們到各國傳教時,帶著他們就更容易說服眾人擺脫光明聖殿的控制,信奉咱們的教義。”

  林端穆這些話句句在理,蕭展如也沒有再好的主意,誠如他所說,人都弄來了,怎能再給光明聖殿送回去?無論好不好也要留下,總能充當助力。天明後,蕭展如仍如先前一般,帶著眾人乘雲而上,直飛到提蘭的三清宮中。見了那爾遜和肯迪,便將眾人的來歷對他們兩個說了,叫他們也教育教育這些人,不需教得多麼出色,只要如那位一直想投身到他們座下的領祭司一樣就行。

  那爾遜神情肅穆地收下了這十來個人,並向他們說明瞭自己的身份——兩位神使座下的大弟子兼大魔導士。他本人在洛安達大陸早已聲名卓著,林、蕭二人最近雖攢了些名氣,但其實還比不上自己這兩名弟子,這些神官中不僅人人都聽過那爾遜之名,其中有幾個還見過他本人,這次聽說他也是神使的弟子後,對自己的前途就更有了信心,學道的熱情也是一路高漲,興奮地跟著知客到下處安頓。

  蕭展如本以為這幾個人安頓下來便即無事,又告誡了徒弟幾句,叫他們不可因俗物繁忙妨害修行,便要離去。正在此時,門外知客通報,吉斯神殿的領祭司領著數名祭司和神官來求見他和林端穆。蕭展如不知他們為何而來,便叫人先將他迎入花廳,又吩咐那爾遜管好新來的眾人,自己則帶著肯迪到廳中去見他們。

  領祭司一見到蕭展如便拜倒在地,眾神官也都隨著他行禮,蕭展如便叫眾人起身,問他們有何事要來見他。領祭司剛回到座位上,聽了他這番問話便又站了起來,臉上流露出混雜著惱怒、不屑、嫉恨等各種神色,恨聲說道:“神使大人不知,光明聖殿一點都不把你們放在眼裏,他們竟然把多倫當作自己的所有物一般,任意派人來吉斯神殿擔任領祭司之位,還誣指我對光明神不盡心,要我到光明聖殿去請罪。”

  “哦?”蕭展如眉頭一挑,沒想到光明聖殿忍了這麼多年,終於忍不住了,趁他們到外國傳道時將自己的勢力伸入多倫。不過如今他們已沒什麼把柄留在外間,倒不怕與光明聖殿對抗——如今他們占著神使的身份,光明聖殿也不敢公然反抗他們,就算是想把他們打成惡魔,在沒有證據之前也不敢輕舉妄動。如今光明聖殿派了新的祭司來,不過是想徐徐圖之,先弄清他們的底細罷了。卻不知若那個新祭司也像眼前這位領祭司一樣倒向了他們,那光明聖殿又當如何?

  他正想著,下頭領祭司早已坐不住。他來此是為了讓蕭展如替他撐腰,想不到蕭展如並不為他的話語所動,仍是若無其事地坐在位上,倒叫他沉不住氣了。領祭司雙腿站起,往前行了幾步,語氣十分堅定地說道:“神使閣下,我們已經無法忍受光明聖殿的無禮和他們對您的不敬了。所以我們幾人打算從今天起離開光明神殿,到您的三清宮中做一名普通弟子,不,哪怕只能在這裏做些粗活我們也心甘情願,只希望您能夠收容我們!”

  蕭展如笑道:“你們是真有此意呢,還是只為一時與光明聖殿那些頭領賭氣?你在光明聖殿的地位也不低了,他們又怎麼會說廢就廢了你。只要你回到光明聖殿,將我們的一切情況都告訴那些祭司,他們恐怕不會降你的位,還會讓你留在聖殿中擔任更重要的任務呢。”

  領祭司聽後,滿臉傷心激憤之色,對蕭展如哭訴道:“神使怎麼能這樣說我。我絕不是那樣無恥的人,我們都已經看透了那些光明聖殿的偽信徒的本來面目,決定和他們一刀兩斷,絕不會再與他們同流合污。只有您才是我們衷心追隨的對象,我們絕不會背叛您,更不會把你們的任何情況透露給光明聖殿的人聽。若您不相信,我願意起誓,如果我欺騙神使,做出了背叛行為,就讓我的靈魂永遠不得安寧!”

  他說得聲淚俱下,十分誠懇,蕭展如聽了心下也有幾分相信他,便悄悄問肯迪,他說的這些可不可靠。肯迪便附在他耳邊低聲答道:“咱們在多倫立教已經十年多了,這些神官一直沒有詳細地向光明聖殿報告,他們一直得不到準確消息,又礙著師父的身份和多倫的國力,不敢公然調查。到現在師父們又往外國傳道,影響越來越大,光明聖殿已經實在是坐不住了,又想下手,只是顧及你們,才先將這幾名祭司撤職,打算叫他們回去探問師父的情況,再借新神官試探一下咱們的態度。”

  “原來如此,難為你知道得這麼清楚。不過你們平日也與那些神官之類的沒有什麼來往,怎麼竟然什麼都知道了?”

  “我們平日出入宮廷,消息自然靈通,師父們一心傳道,對這些事不大上心,我們做弟子的當然要為師父分憂,替你們把這種小事處理好了。”肯迪自信地一笑,那張平時看起來十分憨厚的臉上竟透出了幾分睿智:“那些光明聖殿的人常借著各種國王會議、貴族會議干政,又在各國興建神殿與王室爭權,不只多倫,各國早已對他們有意見,但他們憑藉著神的僕人的身份,無人敢與他們對抗。如今因師父在多倫,國王陛下就能與光明聖殿公然抗衡,不怕他們以神的名義相壓,再加上吉斯神殿一直按著你們的意思對光明聖殿隱瞞消息,咱們這些年傳道才會這麼順利。”

  90.金丹

  肯迪難得在師父面前表現了一回他的睿智和能幹,可惜說得過於複雜,蕭展如聽了半天,也沒聽太懂,乾脆也不再多考慮此事,指著地下的眾人問他:“不說這些無用的東西,依你之見,這些人該如何處置?”

  這邊肯迪正說得高興,卻被他一句話打斷了思路,看了那幾位光明神殿出身的人有一會兒,方才答道:“還是把他們留下吧,你連光明聖殿出來的人都弄來住下了,這些人都是知根知底的,留下來時總比那些人強些。”

  蕭展如一想到那些人,頓覺吉斯神殿出來的這幾位祭司雖說也一樣是身著白袍,看著卻討喜得多,便說道:“你說得也有些道理,便把他們留下來吧,至於住處便由你們安排。光明聖殿那些人新來,還沒有衣服鞋襪,也替他們備下,不要讓他們有藉口回去。你再好好看看,若這些人真有誠意,便叫他們與那幾人多多接觸,好替咱們勸導那些人。”

  肯迪點頭答道:“這點小事不需師父吩咐,弟子自有安排。對了,師父這次回來是長住,還是只為送那些人過來?我想這些人既然投奔咱們來了,那新任的領祭司必定要上門拜會你們一回,不如您暫且留下,與他相見一回,看看能否安撫住他,叫他與咱們一心。”

  “見總是要見的,待我先回去告訴端穆一聲再回來吧。”他們正向外傳道,若大本營中不穩,在外行動便要遭掣肘,不先安內怎行。說著話他便站起身來,對還等在一旁的前領祭司諾爾一行致意道:“各位能留在敝觀中,我們不勝榮幸,不過我目前還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只好由肯迪待為招待,還請各位勿嫌我等簡慢。”

  “不會的,能受到肯迪大魔導師的招待已經是我們的榮幸,更何況今天能得到神使閣下的首肯成為您這三清宮中的一員。閣下如果有事的話請先去吧,不必在意我們。”諾爾也是個識趣之人,與蕭展如道了別,便專心和肯迪商量起他們眾人留下後的安排了。

  回到精靈城後,蕭展如便將光明神殿換了新祭司之事告訴了林端穆,並將自己心中顧慮說了出來,意思是要回去坐鎮提蘭,以免光明神殿從暗中下手,與他們爭奪信徒。這種小事怎麼著都行,林端穆也不攔他,只提醒了一句:萬事先和徒弟們商量,不可魯莽。又將自己用精靈城中藥草煉成的丹藥拿了出來,叫蕭展如嘗一顆試試,看效果如何。

  蕭展如便就著他的手一口吃了下去,未知其有什麼功效,先嘗著味道極清香,入口後便在舌下化作一股汁液,順著喉頭滑入胃中。那藥一咽下去,蕭展如便覺一股暖流上透十二重樓,自尾閭至百會皆有陽氣透出,過了一會兒,那陽中又自生陰,自外透內,陰陽互補,不一時上丹田處便煉出己土來。過了三刻鐘左右,體內丹鼎中又覺退火進符,陰生陽減,漸漸清涼。

  想不到只吃了這麼一顆丹藥,體中不消運轉,單憑那藥力便能籌基煉己。這在他們前世修道時可是連想也不曾想到的好事,蕭展如大喜,忙問林端穆這藥是如何煉成的。林端穆微微一笑,氣定神閑,擺起一副高人架勢答道:“這也是本仙長多年心血,不傳之秘。你要真想知道,總也要拿些什麼來交換吧?”蕭展如一步跨坐到他身上,馬馬虎虎地在他臉上蹭了一下,便催促道:“快說吧,這還賣什麼關子。你再吊著,我呆會兒可不想問了。”

  林端穆摸了摸臉,有些不滿,自己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才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道:“你知道精靈族有個長老樹,是那些精靈出生之地,我偷偷地將那樹皮撕下了一塊,本想試試它有什麼功用,不想那樹皮下流出汁水來,我便接了一小杯。我後來嘗了嘗那汁水,其中竟含生生之力,便試著用它合了鉛汞及有地、水、風、火四象之力的藥草煉丹,不想煉出來竟有此奇效。不過那顆樹是精靈族的族中重寶,汁水難得,我這總共才煉了十粒丹藥,咱們倆各吃了一顆,還有八顆,你都給那爾遜和肯迪帶回去吧。”

  蕭展如也覺著這藥十分難得,那兩名愛徒修行至今也沒見什麼大成就,有這幾粒丹藥,倒正好替他們鑄基。若二人能早日凝丹,他們也好想法子助這兩個老徒弟兵解,換一副顫賦更為純粹的肉體,日後修行進境也不至似現在這般緩慢了。因便說道:“他們兩個若知道此事,正不知該怎麼謝你了。將來若真能有造化,也不枉你為他們費了這許多心機。”

  林端穆答道:“正是為了讓他們早日有些成就。畢竟咱們傳道若能成功,便有億萬功德加身,一但功行圓滿,便是脫俗世,返洞天之時。到時候,他們二人沒了師父,修行比現在就更艱難,就算想兵解轉世,沒人幫襯也是千難萬險。須得趁著咱們還在時替他們鑄好道基,換好肉身,將來成道時才能放心得下他們。”

  兩人都想著將來功行圓滿,返歸洞天時的種種情狀,心中極為歡喜,只恨得此時便離了這片奇怪的大陸,去往三島十洲各處仙山洞府。待醒過神來見到周圍房宇陳設,卻又想到一時離不得此處,不免轉喜回愁,兩相對望,都是一般沮喪。不過如今比起他們剛自海外歸來時,總多了幾分念想,不至如當初一般全無希望。

  林端穆見蕭展如不樂,便與他十指交扣,安慰他道:“傳道之事雖說難,便總不過百十年間便有結果。咱們來此世上已近百年,就算將來再須百年光陰也算不得什麼,不必過於著急了。”蕭展如點頭稱是,想到如今還有光明聖殿步步相逼,傳道一事也只是初見成效,實在沒功夫想其他的事,便也打起精神道:“咱們現在只是還有些俗務掛心,所以心思不如從前澄澈,但傳道之事一了,自然身無掛礙,登仙入聖。”說著,便將頭靠在林端穆頸間,低低嘆道:“只是……若這事能早日瞭解,咱們能早些回去就好了。我也不圖天仙之位,只求能重返本門便可。”

  兩人靠在一處緊緊相擁,過了不知多久,蕭展如才抬起頭來,擦了擦臉上濕痕,對林端穆說道:“端穆,我先回去了,徒弟們還等著呢。”林端穆也不答話,只默默地點了點頭,鬆開手讓他下去,又替他將衣服上的褶皺拉平,頭上發冠正好,才挽著他的胳膊,將他送到門外,叮囑道:“回去後萬事小心,若有事要我回去,便點起信香叫我。我這回要一路往光明聖殿處傳教,還要去往龍族得到他們的支持,便先不回去了。你在家中遇事只管和徒弟們商量,若和光明神殿那些人起了衝突,便直接殺了他們,不要留下後患,不可因一時心慈,給自己找來麻煩。”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蕭展如都一一答應了,又叫他自己出門在外要小心在意,與龍族交涉時若出了問題千萬要叫他幫忙抗敵,不可托大等等。這兩人互相教訓了許久,見天色晚了,方才告一段落。蕭展如便趁晚霞未退回了多倫,林端穆則仍留在小樓中研究精靈城中花草樹木的藥性。

  回到提蘭後,蕭展如便先把藥拿去給徒弟們吃了。其時正巧是半夜時分,兩人各吃了一顆藥後,便盤膝打坐,存神煉氣,過了一個半時辰,正好運了一個小周天,睜開眼後,都是驚喜不已。

  “師……師父,您看,我,我結丹了!”肯迪顫巍巍地叫道。

  “哦?”蕭展如立時將內力送入他體內,探查鼎爐中情形,果然見到鼎爐中轉著一根黃芽,只是剛剛成形之故,顯得十分嬌嫩。“想不到這藥的效果這麼好,剛只運轉了個小周天,卻和運轉大周天的結果相似……不過,這也是你數十年來苦行的結果,不然單只吃了這一顆藥,也難結丹。以後仍要好好運功,注意火候,等陰汞剝盡,金丹才算結成。待正式成丹之後,我再與你一粒這藥,助你煉成元嬰。”

  “是,師父,我一定加倍努力!”肯迪正激動著,那爾遜也搶著叫道:“師父,我也結成了,我丹田中也生出黃芽了!”蕭展如聞言,也如先前一般去探了那爾遜的上丹田,果然見其中有黃芽初生之象。兩個徒弟進境都是這樣快,叫蕭展如喜不自勝,對他們說道:“你們功行進境不慢,日後也要好好煉功,不可為俗務耽擱了修行。再過幾十年,只怕你二人便能退盡陰符,築成金丹,到時我們再想法替你們兵解轉過一世,再從頭修煉了百十年,縱然不能成就天仙,但散仙位份實如探囊取物耳。”

  兩個老徒弟如今得了活了百十來歲也未覺衰老,法力又強了不少,本以為這樣就已是極好了,沒想到還有結成黃芽的一天。兩人學道日久,均知照此修行,將來終可結成神丹,像他們這兩位師父一樣長生不老,又聽到蕭展如親口保證他們能成散仙,心中更是感激不已,雙雙跪下向蕭展如叩首,謝他贈丹之恩。

  蕭展如本來見了徒弟們有所成就便十分高興,見他們向自己下拜,忙扶起二人道:“你們不必行此虛禮,將來有了成就便是對師父的回報了。這藥煉製不易,我手中也只有幾粒,將來到了你們行功關鍵之處服下,便可事半功倍,助你們早成神丹。”那爾遜和肯迪起了身,都向蕭展如保證將來一定好好煉功,早出成就,不辜負兩位師父厚恩。

  91.殺機

  吉斯神殿那位新任的領祭司倒是沉得住氣,對諾爾帶著數名祭司和神官出走之事置若罔聞,絲毫沒有向三清宮要人之意。他不來找茬,蕭展如也不願去理他,一時之間,提蘭倒是風平浪靜,和往日並無區別。只是最近吉斯神殿講道的日子增加了不少,每次佈道時那位新任的祭司總會細細講起神族的掌故,將光明神一族上下的名份反復講了不知多少遍,話裏話外暗示蕭展如所說與自古以來流傳的神族教義不同。

  蕭展如這邊也按兵不動,仍是三日一開講,在道經之外,又多講解了些點穴按摩之法,有時講到妙處也會落下天花,從形式上仍是壓了那邊一籌。這十餘年來,提蘭的人也都聽慣了他們所講,就連吉斯神殿的諸祭司也多是從三清宮現學現賣,倒把自己一直應當講的東西撂下了,故而林、蕭二人的說法在此地更為流行。那位新任領祭司的講道因不合他們這一方的教義,講得又枯燥了些,其實沒什麼人愛聽,去的多數也只是為了免費接受聖光治癒術的照耀而已。

  那位新祭司講了兩個多月,在提蘭連一絲浪花也沒激起來,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了,要登門求見蕭展如。此時三清宮早已立下數重宮規,威嚴肅穆,比二人剛建宮時不可同日而語,這位祭司入門時自然也不如從前那些上門投身之人方便。兼著林、蕭二人一向對光明聖殿多有輕視的言語,觀中知客對這位新從光明聖殿派來的領祭司也沒甚敬重之意,待他的態度遠不及平日待那些香客和投身來的弟子。

  也虧領祭司的脾氣好,對那位知客好聲好氣地通報了自己的來歷,甚至還知情識趣地奉上了十幾枚金幣作為開路費,知客的臉色才緩和了些,將他留在門房等待,自己進去通報蕭展如。

  “師父,吉斯神殿的新任領祭司達瑪想見您,我讓他留在門房等候了,不知您什麼時候有時間見他?”

  “他可是一個人來,還是帶了人來?”

  “是一個人來的,他說是久聞您和師伯的大名,一直想來拜見您,只是前些日子神殿內事務繁忙,分身乏術,直拖到今天才能來此,希望您能撥冗相見。”

  蕭展如也知終究有見那位領祭司的一日,也不再多問,點了點頭便叫知客放人進來。知客打了個躬,慢慢退了出去,回到門房便叫達瑪祭司與他同進宮去。

  達瑪早在外面觀察過三清宮不知多少回,也曾派人在暗地探查過這宮中的佈局裝飾,但今日親身到此,才發覺過去單憑探聽得來的印象是多麼的單薄和不完整。這座神殿內的佈置不僅精美,而且其制式都是他聞所未聞,甚至連想也難於想像的。若說這兩位神使是假冒的,那他們對神的一切知識也都應當符合自古以來流傳的各種傳聞和歷史,但眼前宮中供奉的這幾位神明不僅長相、衣著與世人所知全不相符,就連名字也是極為怪異,他甚至不能正確地發出這種聲音來。

  此外,神殿中各處還掛著牌子,上寫著各個大殿的名字;門前和殿中柱子上也掛著長長的木牌,其上題著名為“對聯”的話,據說也是神族的習慣……這一切都看得達瑪眼花繚亂,再加上身邊那位知客的講解,讓他生出了一種自己已不在人世間之感。到三清宮之前那種堅定的信心被一路所見的景色不斷消磨著,到了進入那位神使所住的“方丈”之前,他已經覺得自己像一個不小心闖入神的世界的普通人,而不是在神在世間的代言人了。

  “眼前就是我的師父,啊,就是神使所居住的‘方丈’了,請領祭司大人整理一下儀容再進去覲見神使吧。”

  知客的聲音中甚至帶了點冷冷的不屑,然而這種僅屬於凡人的負面感情恰好喚醒了領祭司的神智,讓他能夠重新運轉大腦,而不再一味沉浸於這種非人間的景致中,幾乎忘卻自己的身份和來意。他重新緊了緊衣領,又查看了長袍上是否蹭上灰塵,對知客謝道:“多謝你的提醒,我想我的衣裝沒什麼不足的地方了,希望你能儘快帶我去見神使大人。”

  兩人一道進了方丈,蕭展如正坐在蒲團上等他,見人來了,便向知客微微一笑道:“你先去替客人端一杯茶來,這裏由我來料理就好。”待知客退下才招呼起達瑪來:“聽說閣下是吉斯神殿新任的領祭司,初次見面,卻不知閣下有何要事相見?”

  達瑪急忙行了一禮,答道:“我剛剛受大祭司之命來到提蘭整頓神殿,因為事務繁忙,一直沒能來拜會神使閣下,十分失禮。今日來到這裏,一是為了謁見神使閣下,聆聽您的教導,還有一件事就是想請您把吉斯神殿的叛徒諾爾等人交還給我。我受聖殿之命,要把這幾個懈怠職務、不修敬神的祭司押解回光明聖殿。”

  一番話說完,知客早已將兩杯清茶奉上。蕭展如自己邊喝水邊看著達瑪,也不接他的話,看得他訕訕地也不知說些什麼,接過茶來一口灌了下去,和蕭展如無言對坐著。又過了一會兒,茶水也喝了不少,蕭展如仍是一言不發,達瑪只覺心中壓力越來越大,不得不先開口緩和一下當前的氣氛:“神使閣下,不知您什麼時候才能將諾爾他們幾個祭司和神官交給我們光明聖殿呢?我聽說他們最近進入了三清宮,像這樣的人,如果不嚴懲的話,是對光明神的不敬,也會對神使您的聲名有所影響。”

  “哦,我怎麼不知道他們有什麼罪責應當被懲處?這裏是供奉神的所在,光明聖殿也是供奉神的所在,依你之意,那光明聖殿的旨意就是神的真義,我這三清宮中的神使其實是假冒的了?”蕭展如近年來慣常用這個神使身份拿捏人,張口就擺出身份來堵住達瑪,反正沒人能舉出他們不是光明神使的明證,他現在這身份可用得方便得很。

  達瑪當然是不能當面說他是假的神使,但帶諾爾等人回光明聖殿審查是大祭司的嚴令。他這個事務祭司被下派到吉斯神殿來,除了監視這兩名神使外,最重要的使命也就是這一條了。蕭展如雖然拿出神使的身份來壓他,但大祭司的嚴命更不是他能違背的,達瑪略考慮了一會兒,便十分恭謹地答道:“神使閣下說笑了,在下是不敢懷疑光明神的使者的,但是您也知道,光明聖殿是神在世間的代言人,必須要認真考核所有下屬成員的品性,以免他們倚仗著侍奉神的身份做出有損神名的事情。諾爾等人在身為祭司期間做出了許多駭人聽聞的惡行,聖殿察知後立刻想要將他們按照神賜下的法律制裁。沒想到這些無恥之徒竟然欺騙了您,想利用您的庇護逃避責罰,這樣險惡的居心,這樣可恨的行為,實在是太悚人聽聞了。所以,我今天來,是為了向您揭穿他們的真面目,將他們帶回聖殿加以嚴懲,向全大陸顯示神的明智與威嚴。”

  蕭展如聽得十分無聊,卻還顧著面子,硬挺著坐在那裏聽了許久,好容易等到他閉上嘴,便十分和藹地道:“你說得很好,你的來意我也清楚了。但是我自幼聆聽神的教誨,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有教無類’,凡是有心向善的人,我們都要給他機會。你只管回吉斯神殿,不必理會光明聖殿的這道命令,神絕不會因為你說的這點小事就要懲罰信奉他的人,否則怎麼能體現神的仁慈寬和呢?”

  “可是,我受光明聖殿的命令……”達瑪本以為蕭展如不論是不是神使,總不能公然違抗光明聖殿的命令,不想他真能不交人,還說得振振有辭,仿佛他真是光明神的化身似的。然而他也不能就此放棄,張口又要勸說,一句話沒再說完,便被蕭展如打斷:“我知道你是奉光明聖殿之命而來,可那光明聖殿之命又不是光明神親口傳下的,你願意尊奉我自然管不著,但我卻沒必要聽從。你以為憑著光明聖殿的名頭便能壓制我,這卻是休想了。”

  達瑪楞了一下,腦子裏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又開口勸道:“神使閣下,我聽說您是為了傳播神的真義才來到洛安達大陸的,那您為什麼不到光明聖殿去向大祭司先說明神的旨意呢?聖殿一定會以最快速度將您的真義傳播到各國的,比你們現在這種傳道的方式更快捷,也更省力得多啊。”說到這裏,他胸中又充滿了力量,仿佛整個光明聖殿此時就站在他身後:“您這樣建立神殿,傳播與光明聖殿迥異的福音,這樣其實對光明聖殿形象的損傷很大,也容易讓人對您身份的真實性和正統性產生懷疑。大祭司在我來之前就授意過我,請您到光明聖殿一行……”

  蕭展如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冷笑了兩聲,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是因為我們不受光明聖殿的擺佈,你的主子們按捺不住,要想辦法除去我們,好維持你們光明聖殿在這裏的權威罷了。不過,這也要看你們的本事,若有能為與我們做對就算是光明神庇護你們;若是自招災禍,將來也不要怨天尤人。”

  聽到這番赤裸裸的威脅,達瑪的臉色都變了,咽了咽口水才接口道:“您說這些話的意思是,打算把光明聖殿看作敵人嗎?那麼,你的意思是,你們並不是光明神的使者,而是與光明神為敵的惡魔派來動搖人們的信仰的……你要知道,光明神是不可褻瀆的,你們會受到神的懲罰的!”

  聽到達瑪的語氣由敬意生出了敵意,最後漸漸生出了殺意,蕭展如的眼也微微眯了起來,逼視著達瑪,聲音卻一如既往地平靜:“你說我是光明神的敵人?難道你是光明神本人,還是也像我們一樣生活在神的國度,一直受到神的教誨?你應當感激神的仁慈寬厚,我所尊奉的是神真正的教義,不會像你們光明聖殿一樣隨意把別人定為惡魔,否則你現在就要接受神的懲處了。”

  說這話時,他不期然又想起八十年前,被光明聖殿呼為惡魔,被世人追殺,最後甚至現出原形的屈辱,心中不免生出了些殺機,頓了一頓,又說道:“趁我還不願為你的不敬發怒,趕快離開這裏。我來到這片大陸不僅為了專播神的福音,也是為了清除那些假借神的名義在大陸上作威作福之人,違背神的真義之人。你要與光明聖殿繼續同流合污也好,要棄暗投明依附於我們也好,都由你自己考慮。只是千萬小心,不要以為光明聖殿人多勢眾怎地,須知多行不義必自斃,到了積惡難贖之日便無人能再救你們了。”

  他自己說得痛快了,也不管達瑪反應如何,直接叫弟子將他清出三清宮,又吩咐眾人不許與他私下遞話。他也知自己這回惡了達瑪,光明聖殿必定要想出許多招術來與他為難,便清點起自己手中現有的法寶飛劍,打算與他們做過一場。蕭展如心道: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雖是出家人當以慈悲為懷,但對敵人本也不該手軟。那些人若實在做得過了,不過也就和當初一樣殺上光明聖殿,將那些祭司等人都除去便了。

  反正他也不是頭次去闖那聖殿,早已有了經驗,倒不難找到他們眾人的所在。縱然找不到那光明聖殿,也只消用移山填海之法將那座締提山脈扔到海外,便能徹底解決這禍患。到時候便將那些人或打或殺,乾脆不留他們在這世上,左右各國上下都有供奉光明神的神殿,就算少了這個聖殿,那些光明神想必也缺不了香火。

  92.鬥法

  蕭展如雖然打定了主意要除去那些人,但佳兵不祥,他一個修道人無故去人家殿裏殺人總是不好,於是心思轉了幾回,還是淡定了起來,仍在觀中講道授徒,也沒去找林端穆說過此事。眾徒弟都知道那位新任領祭司觸努了他,怕他真的發怒,提心吊膽地過了幾天,見他仍是該幹什麼幹什麼,並無深究之意,漸漸也把擔心之意都放慢了。觀中上下仍是風平浪靜,仿佛從未有過那位領祭司衝撞之事。

  然而一片平靜當中,三清宮確是還有一處地方與平日不同了,便是方丈左近常有些飛行類魔獸落下。自這些來來往往的魔獸口中,蕭展如也得到了光明聖殿諸人的行蹤——那位達瑪祭司自離了三清宮後,立即遣人將這次會晤的詳情上報了光明聖殿,對方也在最短時間內派出了多名高級祭司前來多倫支援於他。那些人到多倫已有兩日,仍是按兵不動,蕭展如聽那些魔獸通報,說他們日日關在殿中商議不知什麼秘謀,想必發難之日也漸近了。

  蕭展如數十年前與光明聖殿曾有一戰,也不知這八十年間他們是否有所進步,或是仍和當初一般不堪一擊。不過他如今也有了眾多法寶傍身,身後又有無數弟子,早非吳下阿蒙,正好借這些人試一試他自己的本事有多少長進。

  光明聖殿將有所動作之事,他只告訴了那爾遜和肯迪兩個心腹弟子,並未多說與別人,兩人聽罷,都說此事並非可以瞞得下的,但告訴弟子們時也要有些技巧,千萬不要把他們兩人是光明聖殿的老對頭一事捅出去。蕭展如聽這話聽得耳朵都生了繭子,不耐煩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兒,吃過他們那麼多虧也不知長進。你們別說這些廢話,先與我出個主意,該怎樣向觀中眾人說明那些人來挑釁之事。”

  那爾遜最近老實聽他教訓的時候多,得機會再教訓師父的時候少,好容易逮著一次,正要說個痛快,卻被他搶白了一句,滿腹的箴言都說不出口,只好先認真思考如何向眾人解釋這回與光明聖殿的鬥爭。思慮許久,終於想到了一個好藉口,就是那幾位新從吉斯神殿投誠來的祭司。“我想大概可以說,光明聖殿這回來找咱們的麻煩是因諾爾他們背叛原主前來投誠之事。這本來就是那位新祭司求見您時所提出的理由,光明聖殿應當也不會駁斥,而且這樣說,新來的那些人就會更加緊密地依附於我們,不可能再生出二心來。”

  “這麼說倒也可以。反正那些人滿腹歪門邪道,皆是不可理喻之人,我素不擅這等陰謀詭計,到時他們若放出什麼流言,還要靠你們二人多多參謀,代我處置。若是他們文的不成要與咱們動武,到那時候你們就只管將事情全交與我,我一人就算單挑他們全聖殿之人也不在話下。”蕭展如倒還有幾分自知之明,知道這兩個徒弟都比他們壞得多,遇到這種事有人能代他出頭自然是最好不過,便安心放手由他們籌備。

  那爾遜和肯迪不久便在觀中放出流言,甚至宮中也知道了新任的領祭司為了爭權奪勢而對神使不敬之事。諾爾不到一日間就去見了蕭展如三次,求他不要聽達瑪等人胡言亂語,懷疑他們對神的虔誠。蕭展如背地裏將此事當作笑話說與兩位徒弟聽,可惜能笑得起來的只有他一個人,那爾遜和肯迪心中都對即將來臨的考驗充滿憂慮,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又過了數日,那爾遜和肯迪自宮中迎來了一位傳令官,說是光明聖殿聽說了兩位神使降臨到多倫,新派了幾位祭司來到提蘭,想借此機會向他們求教,訂於三日後舉辦一場辨論會,想與神使大人一同討論神的教義和神灑布於人間的福音。那位傳令官說得天花亂墜,那爾遜和肯迪兩位又怕他聽不懂,頻頻插話,蕭展如便懶懶地坐在椅子上聽著,直到三人都就說話了才道:“不就是他們要與我鬥法麼,這事好辦,你們去問清他們要怎麼比。文來文對,武來武對,他們人多,咱們這裏人也不少。”

  他一句話便了了事,別人卻都忙了好幾天,那爾遜和肯迪在細務上全權處理,最終與達瑪定下十日後在王都中心廣場上各自舉辦祭禮,並在祭禮後比賽講道,最後則是關於神學典籍內容的辯論。

  別的好說,那辯論會他們卻難有勝場。光明聖殿兩萬年來專研各種神學典籍,蕭展如自不必說,那爾遜和肯迪對神學的瞭解也只是泛泛,而新投奔他們的那兩批祭司和神官也是一樣沒用,剛只聽說了要與那幾位光明聖殿空降來的祭司辯論,就都變了臉色,連說不肯。那爾遜和肯迪煩惱不已,問蕭展如是否要把林端穆也請回來,大家一起商議個章程,好應對這次比試。

  蕭展如知道林端穆正在外國傳道,若及時回來,只怕當地信徒之心一時便會不穩,又被光明神殿趁勢說服。故此,他說什麼也不肯將此事通知林端穆。但那爾遜他們說的也是實情,若說辯論神學典籍全觀裏也沒人能是那些神官的對手。蕭展如細思一會兒,突然靈光一閃,對兩位還在發愁的徒弟說道:“他們不是比賽辯論神學典籍麼,我們印下的《道德經》等經書也是神學典籍,他們現在還拿我當神使供著,便該和咱們辯論那其中的理論。何必捨己就人,他們要辯論就辯我們刊印的經典,若是不肯那就叫他們主動認輸算了。”

  那爾遜和肯迪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蕭展如這一說法可行不可行。畢竟兩萬年來,無論是哪里的神官辯論,用的都是光明聖殿刊發的那幾本典籍,從未論及其他內容,他們也沒把握蕭展如提出的這種方法能否被人接受。

  蕭展如見兩人楞在那裏,心裏也暗自好笑,對他們說道:“你們怎麼這麼老實,人家說要怎麼比就按著他們擅長的方式比?便是比講經佈道,我也自有比法,你們只管告訴他們,我自幼受修持,見慣了神的比試方法,不習慣凡人那種看不出好歹的比法。他們要比什麼,我就和他們比什麼,但是比試的方法卻要由我定下,他們若能比得了便比,比不了就乾脆認輸算了。”

  肯迪一見他那種滿不在乎的樣子就覺得心裏打鼓,忍不住問道:“不就是比頌神、講道和辯論,還有什麼比法?”

  蕭展如問道:“那些人平時頌神不就是叫一班人唱唱曲子,彈彈琴;那講道不就是一個人站在高臺上,講些神在世間的光榮事蹟;辯論是怎樣辯我雖沒見過,但聽你們的意思,那不也就是一群人指著書上的一句話談自己理解和闡釋?這些都是極平常之事,我年少時也常做,這麼比,比個一百年也見不到什麼。我道門自有功夫,可將這平凡的比法化作不凡,你們只要激得他們能按我的法子比,到那日,我自然能叫光明聖殿那些人當場栽個跟頭,也好叫百姓們一同看場好戲。你們且附耳過來。”

  那爾遜和肯迪便聽話地把兩隻耳朵湊了過去,聽蕭展如講他那些比試之法。都有聽完之後,二人臉上雙雙生出喜色,笑道:“只怕他們知道自己不成,不肯答應,若是真按師父這種比法,當然是咱們贏定了!”

  三人商議罷了,便由那爾遜和肯迪去向吉斯神殿下戰書,約定比試方法。兩人存了壞心,並未說出蕭展如的比法是什麼,只說到時候由他們這方準備講道和辯論的場所,領祭司這邊若是害怕了就自動認輸,以免到時候輸得太難看,倒失了他在光明聖殿前的臉面。

  達瑪就算本來有些退卻之心,被他們冷嘲熱諷地一激,也就咬緊牙關答應了,回去和聖殿派來的各位祭司一說此事,眾人也都做好了各種準備,甚至從聖殿那裏運來了幾支光系魔杖,以備不時之需。

  到了辯論會當日,按照洛安達大陸的習俗,需要先進行祭祀典禮,讓眾神知道他們的辯論,並為他們做出最公正的裁斷。因為是在廣場上舉行,他們無法在神前祭祀,只能憑祭司本人的魔力和誠心感動神。

  光明聖殿一方由領祭司達瑪主祀,在虔誠地向著神在天上所居的方位跪拜並祝禱後,達瑪面帶最能激勵人心的笑容對廣場上的眾人說道:“光明神已經聽到了我的祈禱,也吃喝了我誠心備上的聖餅和聖水,他們會在天上監看我們的辨論,並借眾人之口給予這場比賽最公正的裁斷。現在,請光明神虔誠的信徒們來分吃神的餘饌吧。”說著緩緩步下了祭壇,由侍奉於一旁的神官們將面餅撕成小塊分給眾人,酒則盛在瓶子裏,由眾人按身份每人喝一口後傳遞下去。

  反觀三清宮一邊卻不講這些虛禮,由那爾遜代蕭展如祭祀。他今日按高功的身份刻意打扮,一身大紅道袍,帶蓮花冠,著高底皂靴,看著與三清宮中神像一般無二,甫一出場就迎來了一片驚叫。他先是叫人擺好香案,借起了三牲禮果,又插起一爐線香,在案前焚香禮拜,最後又在香煙繚繞之中舞起了木劍,燒了符紙,才算是祭奠已畢,喚人上來撤下三牲果品,叫門人散與眾人吃。

  他這番工夫下得比吉斯神殿又深了不知多少,光那場舞劍的姿勢就練了半夜;所焚的香也是國王從前賜下,又經蕭展如加了幾味藥材煉製,氣味芬芳出眾;而三牲都是按著蕭展如前世聽說的燒烤之法,加了無數香料醃制,又架在爐上邊烤邊塗油,抬出來便香飄十裏,就在那爾遜做法時已有不少人翹首以待,一心在他下方排隊,連領祭司發的聖餅和聖水都沒捨得去領。

  93.繼續鬥法

  吃罷神饌,撤下殘席,雙方才正式開始比試。當然比試是蕭展如這一方的說法,而對方的說法只是向神使大人請教神學問題罷了。說法雖有異,但雙方都心知肚明,這場比試關係著雙方的臉面,更關係著他們將來在洛安達大陸上的地位。即使光明聖殿兩萬年積威之深,若是輸了此陣,定會被蕭展如他們趁機打壓,甚至失去神在凡間的唯一代言人這樣的身份。故此光明聖殿在這場比試之前也是傾盡家底做好了各項準備,除了大祭司和四位奉神祭司留在聖殿,又有幾位奉神祭司各派到各地公幹不曾到場,十二位事務祭司全數來此壓陣,只為在這次辯論大會中壓倒蕭展如,將全大陸的信徒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達瑪作為吉斯神殿的領祭司,也是這次辯論會的代表,首先向那爾遜發難道:“大魔導師閣下,這次辯論會的舉辦是為了我們這些神的僕人能有機會向神使大人請教,您是魔導師,並不是祭司,不該參加這次會議,更不該代替神使大人祭神。”

  那爾遜終於也得了機會一擺拂塵,向身後一揮袖口,不屑道:“那是領祭司閣下孤陋寡聞了。我和肯迪早在幾十年前就被神使大人收作了弟子,這十年來一直輔助老師們管理神殿。若說我們作為神使的弟子都沒有資格祭神,那閣下這樣從未得到過神使垂眸的人就更沒有這樣的資格了。”

  這一句話噎得達瑪無話可說,狠狠地喘了口氣,才保持住了面上的慈和表情,勉強笑道:“兩位大魔導師真是幸運,能得到神使的寵愛,但光明聖殿也是神的寵兒,就不知道神使的寵愛和神的寵愛,哪一個更能帶來勝利的福音了。”說罷又剜了那爾遜一眼才轉回去吩咐眾人準備讚歌,要讓他們知道光明聖殿可不是兩個所謂的神使便能隨意動搖的。

  吉斯神殿這回準備的唱詩班是眾各地神學院中揀選最為年輕美貌的女學生組成的,全部都是金髮碧眼,貌若女神一般,又都穿著特製的法袍,更顯得儀態萬千,莊嚴神聖。光明聖殿的事務祭司位彈琴敲鼓,在唱詩班的身後伴奏,琴聲一響,便如天籟般吸引了整個廣場觀眾,讓他們聽得如癡如醉,渾如置身天國之中。

  那爾遜和肯迪這邊卻是毫無準備,身後的一眾弟子也全數都是男的,雖說打扮得也都是峨冠博帶,卻與那些美貌的女神官完全不能相比。眾人正聽著唱詩班頌唱,王后卻悄悄地自觀禮臺上溜了過來,焦急地問那爾遜:“大魔導師閣下,神使大人難道沒有準備頌神的詩歌和樂隊麼?難道他們在天國時沒有這種習俗,但是吉斯神殿已經有了這樣的表演,如果我們這邊沒有,那不就輸了他們一場了嗎。如果需要的話,我已經和各位夫人說了,她們都帶著女兒們到場,由我們作為三清宮的代表進行唱詩也是可以的。”

  想不到他們已經得到了王公貴族這樣的支持,眾人為了他們甚至願意公開與光明聖殿作對。那爾遜和肯迪也十分感動,不過他們仍是一派悠哉的神態婉拒了王后的美意,安撫她道:“陛下,請您不用擔心,我們的師父已經去神之國度請真正的樂師來為大家演奏了,他們不久就會出現,請您和國王陛下都安心等待即可,他們不久便會從天上降下的。”

  王后剛要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耳邊便響起了一陣與光明聖殿所奏樂曲完全不同的動聽樂音。那樂音剛剛出現時還細不可聞,漸漸便清晰了起來,同時空中也傳來一陣陣馨香,抬眼看時,自天邊遠遠飄來一大塊彩雲,聲音似乎便是自雲上傳來。那雲漸飄漸近,離著地面也越漸逼近。樂聲才起時,那雲還遠在天邊極高處,望之只有雀鳥大小,眨眼間便到了眾人頭頂,其方圓直有一個禮堂般大。雲間不僅傳來陣陣清樂,更有鮮花不斷落下,觸地即入,如一陣花雨一般輕輕灑下。

  此時連光明聖殿唱詩的那群女神官也唱不下去了,只顧望向空中,那幾位彈琴的祭司雖還在堅持自己的演奏,但雙眼也直盯著那彩雲。眨眼前彩雲消去,十數名宮裝美女執琵琶、觱篥、鐘、鼓、琴、瑟、簫、竽、阮、箏等樂器繞著廣場邊飛邊奏。又有十數舞姬身著輕容紗衣,身纏飄帶,隨樂音翩翩起舞。舞姬手中各執一花籃,籃中放有各色鮮花,在空中隨手灑下,籃中花朵卻始終不見減少。

  這般美景激起了國王塔沙的回憶,他拉著王后和王子連聲說道:“那天我聽兩位神使講解古代國王成神的故事時,在神宮裏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女神!”國王感動得率先跪下祀禱,身後的臣子們自然要隨著行禮,廣場上眾人見了他們虔誠的姿態也紛紛下拜。就連光明聖殿那方也有些人忍不住向空中飛舞的天女頂禮膜拜,那些來唱詩的女神官早已忘了自己這次來的真正目的,流著眼淚互相摟抱著讚美起神明來了。

  待到眾人的敬意達到最高,都匍伏於地讚美神的榮光和神使的威能時,空中那些天女的身形又漸漸上升,空中同時出現一絲絲彩雲,最後匯合成一片雲舟,仍向來處駛去,遠遠消失在天邊。那爾遜便適時地站出來向眾人宣佈:“神使為了讓大家能有幸親身聽到神的聲音,特地回到神之國度請了這幾位女神來為大家演奏,現在演奏結束,女神們也已經回天上去了。各位不必再行禮,都請起來吧。”

  眾人聽從他的招呼直起身來,仍舊回到原處觀禮。此時蕭展如方從雲間緩緩落下,悄悄走到了那爾遜身邊,現出身形低聲問他:“這回表演怎麼樣?”兩名徒弟都是笑容滿面,幾不可察地點了幾下頭,悄聲道:“太好了師父,就這一下子就壓倒了光明聖殿。不過您是從哪里請來這些女神的,不是說你們只有兩個人從中原來此麼?”

  蕭展如面上也帶了幾分笑容,向那些已認出他的人揮手致意,口中低低回答他們:“當然是假的,不過是畫中人成真的小法,也支持不了多久。我昨晚方才畫出來這些人物,雖不能長久,但弄出來騙一把人倒還不成問題。”

  “確實是十分逼真,好像沒人認出那是假的,連光明聖殿那些人有不少都信了。師父的法術的確是如神明一般啊。”兩名徒弟見慣了林端穆施法,卻從未見蕭展如用過法術,心裏原本還有些擔心他出什麼岔子,想不到他的魔法應用得比林端穆從前那些還要驚人,雖然面上不變,嘴裏都低低地誇讚著他。蕭展如對此仍是淡然處之,嘿了一聲道:“我若連這點本事也沒有,就白活了四百多年了。你們年紀尚輕,到我這般年紀時,自然也有這樣的法力。”

  那爾遜和肯迪估量了一下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活到他那個歲數,不過畢竟沒活過那麼多年,實在難於想像。那爾遜見眾人都已起了身,想起他們馬上就要與光明聖殿比試講道,便問蕭展如可準備好了講臺不曾。

  “不要緊,講臺我已經弄好了,剩下的交給你們了。”蕭展如說罷,從袖中掏出兩片手絹,向空中一扔,便化作兩朵蒲團大小的白雲,飄在眾人面前。那爾遜與他早定好計策,見他將雲台拋出,便運足中氣,向光明聖殿那方喊道:“達瑪祭司,我們雙方都已經行過祭禮了,現在就可以開始講道了吧?”聲音雖不顯得多大,卻是連廣場外的人家裏都能聽得到了,眾人聽說終於開始講道,都歡呼了起來。

  達瑪無可推託,便答道:“當然,講臺已經佈置好了,是請神使閣下先講,還是由我僭越?”

  那爾遜臉上帶著神秘的笑容答道:“當然,我的老師說,既然這場講道是同時講給神和人聽的,就要讓天上的神族與這裏所有的人都能聽到。為了讓你們能有機會接近神的國度,將自己的聲音傳到雲端之上,他特意製造了兩個雲台,坐著這個就能升到高空中,在那裏講道才真正能將神的真義播灑世間。”說罷一指那兩朵雲團,問達瑪一眾:“你們敢不敢坐上去講道?”

  達瑪雖然也覺得對方不會這麼好心給自己提供方便,但本是他們在國王面前提議要進行辯論,如果在此時便退縮,只怕下面的辯論連進行都不必,他們就要輸盡全部的人心了,說什麼也要硬著頭皮答應,只好拿眼睃向那十二位事務祭司,讓風系魔法師出身的幾位商量一下誰去。幾人湊在一起簡單說了幾句,便選出年紀最長,講道經驗最豐富的一位上前。

  那位祭司走到蕭展如面前施了一禮,便想集風元素之力,助他飄上雲頭。蕭展如對他微微一笑,在他蓄力之前便一揚手,將兩朵雲台都送上了空中。從地上望去,那兩片雲仿佛只有兩個黑點大小。那名祭司臉色一變,正要問蕭展如為何為難他,不想蕭展如身子不搖不動,便使出了拔地飛升之術,直直飄到了空中雲頭之上,早聽不到他的話了。

  蕭展如這一上去,光明聖殿這方咬緊牙關也要咽下這口苦水,想法子將佈道之人送上雲頭去。好在他們在場的風系祭司不少,眾人舉起光明法杖,同時施法聚集風元素,不想試了幾回,空中竟無一絲風元素響應他們的召喚。

  那爾遜和肯迪看著眾多祭司都面如死灰地站在場中,拼命揮動魔杖聚集元素,卻一直徒勞無功的樣子,都暗暗好笑。原來蕭展如早年間見過一回凡間僧人比禪定時,兩人坐在離地數十丈高的雲臺上各自打坐,凡是心智不堅的,便會難以安坐,退敗下來,因此這回講道時也要用這種比法,好讓光明聖殿的祭司在高處難以安心佈道。那爾遜和肯迪熟知魔法師的各種長處,便告訴他,那些風系法師也擅長飛翔,若是對方由風系出場,這場比試他們便占不了太多便宜。

  蕭展如聽他們說得也有道理,但卻不知那些法師能否像他們一樣,將自己的聲音遠遠傳出,讓數百裏外的人也如聽驚雷一般,便問徒弟們可有這類魔法。那爾遜答道:“這道沒有,不過那些祭司們時常講道,說話時傳得也遠,那雲台就得極高,才能讓他們聽不見。”蕭展如點頭道:“這個容易,不過若是能讓那些魔法師不能輕易上那高臺,取笑他們一番才更好。”說到這裏,突然又想到洛安達大陸的法師並不能像他一樣隨手施法,而是要靠聚集身邊的各系元素,才能施展出那些法術。便問徒弟們,有什麼法子能將風系元素控制起來,叫那些人吸收不到?

  肯迪是風系大魔導師,對風元素研究之精,可謂天下無雙,很快便想出了可以由他們找出風系法師,先行將當場風元素吸收殆盡,叫那些人無元素可用之法。蕭展如雖覺得此法可行,但是他們做出這事若讓人知道,不免低了他們的名頭,人選卻要小心計較。三人合計了一番,將他們認得的能用風系魔法之都濾了一遍,卻總覺得不大合適。

  思來想去,還是蕭展如想起了初來此世時認識的風狼,只那狼是風水兩系,不知能不能幫他們行此計。他心中既然想到了,便說與肯迪聽。肯迪一聽,便即答道:“魔獸當然也可以!不過風狼數量稀少,您能帶來那麼多嗎?”

  蕭展如聽說此計可行,心中十分歡喜,問道:“需要多少?若是風狼可以的話,只怕其他風系魔獸也成,風狼雖少,加上別的應當也足夠了。”肯迪便叫他至少帶三十頭風系魔獸在賽場處先行吸收元素,有了這些魔獸助力,就算當場還能剩下些風元素,也決不能帶他們的祭司飛到空中,更不要說是直到雲海之上了。

  反正正式比試前還有三日準備工夫,蕭展如便回了魔獸森林,憑著從前的積威,帶了百十頭風系魔獸到提蘭半空,替他們隱了形放在半空雲頭上,好將場上風元素吸收乾淨。光明聖殿雖然準備周全,但真沒想到蕭展如要在空中講道,事先準備便有些不足,更不防備他們帶了魔獸吸收風元素之事。

  臨到頭來,幾名祭司湊成一堆施法,那位主講的老祭司仍是紋絲不動,叫滿場觀眾當作笑話看了半天。他們正打算提出要抗議這種比賽方式,蕭展如的聲音適時從頭上響起:“那爾遜,你看看吉斯神殿的祭司出了什麼事,怎麼這麼短的路程竟飛了許久也飛不上來?若是他實在無此法力,你便送他上來吧,也別叫人家說我倚仗自己的本事,欺負少年人。”

  那爾遜低著頭,撫著胸口,屏息道:“是,師父,我這就送祭司上去。”說著話也不論好歹,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拉住那位老祭司,一抖手中小旗,化出一朵雲幢,帶著他倏忽而上,便立在了雲端。

  蕭展如眼看那兩人上來,仍是運足真氣說道:“祭司已經上來了,咱們這便開講吧。也不用分什麼先後,一併講起,看誰說的有更多人聽懂記住便了。”雲端之上罡風猛烈,向下連廣場上的人也看不清,人頭只有麥粒大小。那位老祭司何曾飛過這麼高?生怕此時摔下去,就要粉身碎骨,因此什麼也顧不上,雙手只管死死抓著那爾遜,全身顫抖,堆成了一堆,莫說回話,只怕連蕭展如的話也聽不到了。

  那爾遜也提起真氣答道:“師父,這位祭司好像有些恐高,怕得站不起身來了,要不要讓光明聖殿另換一位祭司來講?”蕭展如面上笑意難掩,聲音卻十分莊嚴沉靜,與他朗聲答道:“你先下去問一下達瑪祭司的意見,他若說肯換人便換人,若說不必換,你就留在那裏扶好祭司,不要讓他跌下去,以免讓達瑪祭司他們臉上過不去。”

  94.外援

  那爾遜把那位祭司扶了下去,問達瑪祭司是否要換個人來比。神殿一方接過那位老祭司,叫人扶他下去休息,並另換了一位風系法師再試著向上飛去。那爾遜這回連雲幢都沒下,對那些人說了句:“不要再試了,就算你們能聚起風系元素,也飛不了那麼高啊。”就直接帶了人上去。此人果然年輕力壯了些,膽子也比前一位大,自己便能坐在雲頭上,也不消那爾遜扶他。

  蕭展如見他坐得穩了,便問他是否可以開始講道了。那名祭司答道:“可以,請問是由我先講,還是閣下先講?”他們二人間離得卻不遠,蕭展如耳力又好,他說的話蕭展如都能聽清,便將先前告訴那位老祭司的兩人同講之事又對他說了一遍。那爾遜一直在那祭司身邊護持,以防他一會兒堅持不住,從雲間墜下去,此時便催促他開講。

  祭司咬了咬牙,坐在雲端,放聲大喊,講得是平日背得最熟的光明神打敗惡魔一役。蕭展如見他開講了,自己便也施法將聲音遞出,不過這回因聽講的不都是有心學道之人,便不講道家典籍,只解了一段嵇中散的《答難養生論》,講衛生之理。他的聲音自能穿透雲霄,不止下方廣場上,方圓十裏內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那位祭司的聲音本來傳得就不遠,又被他蓋住,空在雲間扯著嗓子喊了半個小時,下方卻沒人能聽到。

  祭司講著講著,便覺氣短胸悶,頭暈目眩。再加上他們離地又高,空中罡風猛烈,吹得人搖搖欲墜,過不多久,聲音便漸漸減小,最後也如那位老神官一般癱在了雲上。那爾遜站在一旁,生怕他掉下去會摔出人命來,就問他是否服輸,若肯認輸便將他帶到地上去。這名祭司雖然年輕,脾氣卻極硬,又掙紮著坐了起來,開口接著講。不料講了沒再句,就又因呼吸不暢而倒下。這回他直接暈了過去,身子一歪,便從雲間直落下地。

  那爾遜跟下去正要接住那祭司,突然想到,若自己就這麼帶他下去,光明聖殿那些人定然不肯承認這祭司是自己摔下去的,反而要怪他打斷祭司講話,還將祭司強行帶下雲台。為了不落人口實,他只好緊緊綴著祭司,隨他一併落了下來,直到他已經快落到眾人頭上時,才向下沖了一沖,從底下撈住了那名祭司。

  將人交與神殿諸人救治後,那爾遜便苦笑著揚聲道:“本來祭司閣下身體不好,不能在空中呆長了,我也勸過他不要強撐,早些跟我到地面上來,可是他十分要強,一直堅持在空中講道,直到暈過去,掉了下來。祭司閣下這樣堅強的確是令人感動,可是達瑪閣下能否在佈道前先給各位神官檢察一下身體?接連有兩名祭司暈倒,光明聖殿諸位祭司的體魄真是令人擔心啊。”說罷便背著手,悠哉遊哉地走回自己一方陣營中,仰臉看向天上,認真聽起蕭展如講道來,再不管他們是否要再送一人上天。

  過不多久,蕭展如講罷了這一段,才踏著雲從空中慢慢下來。到了地上,又叫那爾遜去問光明聖殿那邊,辯論何時開始,他們要派多少人來。那爾遜看他這回贏得漂亮,去見那些人時不自覺地也挺胸疊肚,帶了幾分趾高氣揚的味道。達瑪祭司如今不光是輸了面子難受,更難受的是蕭展如法力高強,說不定當真是神使。若真如此,他們與神使當著眾人比試,還有他日前在那座神殿裏指責蕭展如是惡魔等言語,可都是極大的罪過。萬一神使生氣了,他是首當其衝要受災殃。

  因此在那爾遜提到辯論時,達瑪直想乾脆認輸不比了,可是身後十二位聖殿祭司是專為監督此事而來,絕不肯讓他臨陣退縮,他也只好硬著頭皮答道:“辯論當然要舉行,但我們這裏有兩位祭司身體欠佳,需要稍事休息,請大魔導師回去替我們向神使閣下求情,請他寬容一會兒,待我們準備一下再進行辯論。至於地點,還請大魔導師代為轉告,我們希望在廣場上辯論,這樣人們聽得也清楚些。”

  那爾遜笑道:“達瑪閣下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會請師父答應略遲一會兒再進行辯論會,但是辯論地點不是已經定好了由我們來定嗎?若你們要指定地點的話,那公平起見,也就該由我們指定典籍,閣下以為如何?”

  達瑪回頭看了看幾位祭司,見他們都默許了,才答應道:“好的,就依大魔導師的說法,只要在廣場上進行辯論,論題可以由神使大人任意指定。”

  送走那爾遜後,光明聖殿的事務祭司們都埋怨起達瑪來,怪他怎麼能將辯論的主導權隨意交出去。達瑪也是一樣委屈,對眾人說道:“就算辯論時的議題還是由我來定,對那位神使閣下來說又有什麼意義?他是自神之國度而來,說起對神之真義的理解誰能比得過他。無論是在祭神禱告時,還是在剛剛的佈道時,他都顯示出了非凡的力量,那肯定是因神的恩寵而得來的。我們都是神的信徒,如果硬要和神使對著幹,就算贏了一籌,到時候又能真的有好處麼?”

  “達瑪,你怎麼這麼糊塗。隨隨便便就把人當作神的使者,萬一他不是呢?你還記不記得八十年前那件事?”

  “難道,這個神使和那時候的……不可能,那兩個惡魔已經被當時的大祭司消滅掉了!”

  “當然,我們也不能肯定那兩人是妖魔,但同樣也不能肯定那兩人就是真的神使。所以達瑪,我們在這裏的任務就是拖住那兩人侵佔民心的步伐,大祭司他們已經去龍族拜訪,請求龍族的族長來辨認那兩人是否是光明神的使者了。現在已經是中午了,恐怕下午還沒過完,他們就能過來了。”

  達瑪聽了這話,心裏才定下一些,隨即又想到了什麼,又問那位事務祭司:“可是,如果神使是真的,那咱們這樣不信任他們,會不會引來他們的憤怒?神使閣下對光明聖殿的印象似乎一直就不大好……”

  祭司不耐煩地打斷他,叫他不要這麼瞻前顧後,“你不用想那麼多,我們光明聖殿一直是光明神在大陸上的代言人,真正的神使怎麼會不喜歡我們?更何況龍族也是神寵愛的種族,神使見到他們只會高興的。如果神使根本就是假的,龍族一來肯定就會辨明,更不會對聖殿造成什麼損失。大祭司已經處理好這件事了,你什麼也不用管,只要一會兒好好和他們進行辯論,好分清這位神使的真假便夠了。”

  他們說話的聲音雖低,卻一字不落地傳入了林端穆和那爾遜、肯迪師徒三人的耳朵。兩位徒弟一聽龍族要來,便知道自己這兩位師父搞不好要露餡——若是林端穆說不定還能混過去,可蕭展如的相貌許多龍族都曾見過,而且那些龍可不像人類一樣短壽,如今必定還活在這世上。

  肯迪臉色有些發青,汗也順著脖子流進了衣領裏,啞著嗓子小聲道:“師父,你看這可怎麼辦,萬一龍族見了你,一定會認出你就是當初那個帶走他們火龍的人的。”那爾遜也和他一樣緊張,問蕭展如是要躲一躲還是變個樣子。反正接下來的辯論可以他們兩人帶著觀中弟子應付,只要挑著林、蕭二人所傳的道經辯,他們應當是有勝無敗。

  蕭展如還記得當初與龍族結怨時的情景,似乎只有羅耶斯、畢加兩國的龍騎士所騎的龍中有見過他的,龍谷中那些龍卻無一個見過他的真身。但當初入龍谷時之所以先隱了身,就是怕被龍王認出他不是什麼光明神降臨,如今自然也不該冒這般險與他們相見。可是若待龍族到來時退走,那簡直就是宣告世人,他這個神使是假冒的。

  他思來想去,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趁那些龍族未到之時先把它們全數解決掉,不能讓它們出現在這裏而已。不過自己正與人比試,實在難以離開,只好吩咐那爾遜和肯迪先在此支應著,自己卻借了乙木遁法隱遁身形,點起林端穆留給他的信香,兩人好商量個對策。香煙升起,林端穆的身形漸漸從煙中現了出來,未及蕭展如開口,他便搶先說道:“展如,你要小心啊,光明聖殿有人去龍谷請了許多龍族一路向東南飛去,是不是要找你麻煩的?”

  蕭展如驚訝道:“師兄你怎麼知道?我現在和光明聖殿之人在提蘭鬥法,卻才聽他們說,新來的這個大祭司有心與咱們為難,去龍族請人來幫忙了。我要在這裏盯著,分身乏術,你能否……”

  林端穆聽出他的乞求之意,點了點頭道:“不必你說,我自從在畢加附近空中遠遠望見了那些龍族的身影,就暫停了西進之行,叫徒弟們留在原地,自己一路綴著他們過來。只是不知他們究竟想做什麼,便沒直接下手。若如你所說,那些龍族去往提蘭於咱們有害,那我就直接將他們攔下,不讓他們過去就是。我手中還有半部寰天寶冊,不必和他們動手,要困往他們是極容易的事,你不必過於擔心了,好好與那些人比試,待我攔下他們就回去與你商量如何處置這些人。”

  蕭展如這才放下心來,答道:“這樣就好。不過光明聖殿的人狡猾奸險,端穆你千萬小心,不不要被他們所乘。你現在何處,需不需要我派那爾遜他們去助你一臂之力?”

  此時信香將將燒到頭,林端穆的身影也已極稀薄了,但聲音卻還一樣清晰堅定:“不用了,你那裏事雜,還是將他們留在身邊吧。我現在距多倫還有數百里,若在此攔下他們,與你們應當就沒什麼影響了。龍雖大些,畢竟也只是一種普通魔獸,光明聖殿祭司之能你我也早熟知,不足為懼。更何況我是元神之身,並無肉體,那些針對肉身的法術和攻擊對我絲毫無效,我一人足能應付他們,絕不會失手的,你儘管放心便是。”一句話說完,人也隨著煙霧消散。

  雖說林端穆法力高強,又是元神凝懼,不畏光明聖殿眾人和龍族的攻擊,但蕭展如畢竟放心不下,只想早些將辯論論完,好去助他一臂之力。待信香煙氣全數散盡,蕭展如又現出身形,將兩名愛徒叫到身邊,具言林端穆將去替他們攔住龍族之事,又叫他們去向光明聖殿那方叫陣,好早些開始這辯論大賽。那爾遜和肯迪聽了蕭展如所言也終於鬆了口氣,一邊祈盼林端穆果然能如他所說一般攔下龍族的腳步,一邊緊催達瑪他們早些下場辯論,催了幾次後,光明聖殿終於鬆口,答應正式開始兩方辯論。

  95.打圍

  辯論在達瑪一早建好的祭神壇上舉行。因光明聖殿那方有兩位祭司不能出場,便由達瑪帶領四名祭司上臺,剩下六名事務祭司作為本場辯論的裁判坐在場邊的專座上,身前各放著數摞神學典籍,以便在辯論時查詢,斷定勝負。那爾遜也先準備了六位入門多年,熟讀道經的弟子,與光明聖殿的裁判們共同裁斷,以免光明聖殿那群祭司偏私。因辯論會是在提倫舉行,雙方裁判人數又一至,為怕有爭執不下的情況出現,多倫國王塔沙也親自上場,擔任裁判長一職,若有雙方爭執不下之處,則交由他最後定奪。

  蕭展如這邊也帶了四名弟子,便是那爾遜和肯迪,及國王塔沙的兩位王子殿下。二位殿下讀書時沉得下心來,又挾少年銳氣,辭鋒也不讓人,更是國王之子,在多倫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正是辯論時的最佳人選。雙方互通了姓名後,便由蕭展如一方指定論題。這正是對方送來的勝機,豈能不珍惜?蕭展如便翻開《道德經》,選定了“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一句,作為論題。

  有無之論正是道家的根本,小王子卡爾殿下早已熟極而流,張口便論起“以無為體,以有為用”,而大王子魯道夫則緊隨其後,闡論“以無為本,以有為末”。達瑪等人從未讀過《道德經》,更聽不懂兩位王子多倫語與漢語相夾雜的一段論述,向裁判提出了嚴正的抗議,說蕭展如指定的論題,並不在任何神學典籍中,而兩位王子的論述,讓人連聽都難聽懂,更遑論以理服人了。

  多倫國的近臣、貴族,甚至吉斯神殿的眾位祭司和神官這十年來也聽了林、蕭二人許多場講道,熱心的更是學了不少漢文,聽到兩位王子的論述,都覺得二人學識精深,言辭懇切,說得實在不錯;而國王更是覺得兒子們學有所成,聽得感動不已。因此達瑪等人提出的異議被蕭展如一方派出的六位裁判和國王一致駁回,台下也有不少民眾譏諷他們學識不足,只看得懂那些老舊的神學典籍,連神使講的最淺顯的知識都不懂。

  被駁回來之後,達瑪只好和眾祭司臨場翻閱道德經,並討論其中之意。

  “‘因為沒有在起作用,所以會有用。’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怎麼這麼奇怪呢?”[1]眾人低頭看書,互相討論其中之意,結果竟發現,這些句子的意思就算是最偉大的神學家也難以解釋出來,因為任何一位神學家,他們研究的都是神所說的話,所做的行為,而不會是這樣不知所云的句子。不過就算看不懂,他們也必須就此議題發表自己的論述,湊在一起議論許久後,終於在國王不耐煩的催促下將達瑪推了出來應對。

  達瑪站起來後定了定神,又將那句話的邏輯理了一遍,才微笑道:“兩位王子的發言真是十分精彩,我們聽後有許多感觸,因為討論得過於投入,所以回應慢了些。我對這句話的理解是:凡是神賜與人間的東西,都是有用的,即使是沒有用的東西,那無用也只是因為人類的淺見,而未能發揮其真正作用。久後它必定有用,因為凡神賜的,都是有福的……”未等他說完,肯迪便站起來嘲笑道:“你們連這句話都讀不懂,乾脆認輸算了,何必出來丟人呢?兩位王子說得那麼好,你也不知道聽聽,學學。裁判,我請求直接判他失去資格。”

  三清宮的諸裁判當然向著自家人,沒有意見,但雙方裁判人數對等,一方同意,一方反對,最後的決定權當然又回到了國王手中。塔沙雖然早把三清宮當作自家人,但也不願得罪光明聖殿,便含糊判了達瑪負了這一局,讓他們繼續論辯。肯迪趁勢長篇大論,大講“有無相生”、“塊然自生”兩種論調,力圖把達瑪他們說得更加糊塗。

  雙方共辯了六場,場場都是三清宮獲勝,不管光明聖殿如何力國拉長辯論時間,一個小時後,這場辯論賽也見了高下,無法再比。國王見勝負已分,便叫人收拾場地,準備晚上開宴請雙方共坐談話,增近交情。光明聖殿一方本想將人都拖在廣場上,等龍族來了,便分出神使的真偽,也好讓民眾都能看到;不過此時離大祭司一行到來時間尚早,晚上的晚會時也能按他們的計謀,讓龍族分辨神使真假,也就沒有多加反對,先回到神殿中準備晚上的事宜去了。

  他們既走了,蕭展如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擔憂,叫那爾遜和肯迪先在此支應,自己則收了天上的魔獸,又回宮拿好了法寶飛劍,掏出林端穆給他的符咒,注入功力,心念一動,便如離弦之箭般往他身邊飛去。乘這符咒飛時,真如流雲逐月,倒比他自己馭劍飛行更快,又能隱遁身形,無人察見,不過頓飯工夫,蕭展如便見到了林端穆的身影。

  此時林端穆已將眾人截下,運用縮地成寸之法將光明聖殿的眾人困在他所制的小樓中。光明聖殿的祭司等人雖說也有不下百人,但他們並未乘著龍族飛行,而是在前方開路,林端穆從暗中殺出,又是以法力將人困起,他們事先毫無防備,竟被一舉擒獲。而龍族卻無那般容易攔下,它們不僅數量極多,每頭龍更都有小山般大小。林端穆法力雖強,要用縮地成寸之法將它們全數捉起卻難做到,只好翻出手中寰天寶冊,化出一片冰海,借幻象將龍族困於其中。

  蕭展如來時,林端穆正在陣外施法,激得眼前一片白浪濤天,冰礁亂撞。龍族感到了寒氣逼人,海水翻波,都不知只是幻像,便在其中各施法力,對抗眼前的惡劣環境。林端穆以一人對抗三十餘頭巨龍,法力消耗極大,不敢分神和蕭展如打招呼,仍是坐在原地施法運用海圖。蕭展如走到近前,將自己內力從天樞穴送入林端穆體內,助他運用法寶。林端穆此時才有餘力說話,問道:“展如,你那邊不是在和光明聖殿辯論,怎麼這麼快便來了?我這裏尚能支應幾天也無妨,你不必擔心我,倒是要當心那些光明聖殿之人再施詭計。”

  蕭展如輕輕“嗯”了一聲,手下不離他要穴,一徑將功力送入他體內,口中笑道:“辯論也沒什麼,他們那邊中了我的計策,答應由我定論題來辯,結果然輸六場,好不丟臉。咱們這回贏得可利落了,叫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丟盡了面子。如今辯論會已結束了,國王說到晚上還有個宴會,我看那裏沒什麼事了才趕來幫你,咱們儘快了結此地之事,晚上一起回提蘭吧。”

  林端穆收了真氣,轉身躲開了他的手答道:“能否立時收服這些龍也還不一定,若到時還不能收服他們,你就先回去赴宴也行。不過是三十幾頭龍,我還有餘力困住他們,你不必多慮。”蕭展如此時剛壓過光明聖殿一頭,信心滿滿,瞟了困於幻陣中的龍群一眼,輕聲笑了笑,就地一滾,現出了原形,正是一頭身披五色鱗甲,頭生肉角,四蹄踏雲的麒麟的立於半空之中。“吾身為百獸之王,凡披毛戴角之獸,無我不能降服,料那些龍族不過是生得大些,也是走獸一類,豈不歸我治下?待會兒我自去收服他們,端穆你只須從旁觀看便可。”

  林端穆難得見他化出原形,覺得十分有趣,看了一會兒才說:“你不說那套神使之類的話騙他們了?”蕭展如道:“這些魔獸何須欺騙,魔獸森林裏那些魔獸也都知咱們不是光明神,不是照舊幫助我們?但降服了它,便不怕了。”

  林端穆也覺著這些獸類忠心,一但收服便不會反叛,期望他能憑著天賦收服那些龍族。只是這些龍族畢竟比別的魔獸更大,法力也強,要降服有些困難,便囑咐道:“若能這般容易自然好,不過我看這些龍族既不披毛也不帶角,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未必能受你降服。你去時勿太托大,我在此看著你。”蕭展如就在空中點了點頭,其實也不敢托大,將身子晃了一晃,向上拔了一拔,也化作一頭龍大小,又放出飛劍護身,才飛入冰海幻影中向龍族勸降。他先前雖化出原形,但恐周遭禽獸受擾,卻沒放出威壓,進了幻陣後,方才將一身獸王威壓放出,身周環繞祥光瑞氣,神威凜凜。

  他一進去,林端穆便停了法了,不再讓冰海翻波,好教蕭展如與那些龍族好生談話。龍族正全力對抗周圍寒冰巨浪,突然之間,那些幻象全消,只剩一片平靜冰海,倒讓它們一下子悵然若失,不過立刻緩過神來,抓緊時間休息。果然相隔未久,一股與先前並不相似,卻同樣讓它們感到危險的氣息突然出現在了空中。隨之現出的,是一頭如龍般大小,色彩斑瀾的獨角魔獸。那魔獸面貌生得十分威嚴,身上鱗分五色,身上放出異彩霞光,腳下踏著五色煙雲,就立在半空中,雙眼炯炯有神,直盯著它們。

  龍王撒甯當先立在龍族之前,問眼前的魔獸道:“你是什麼魔獸,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難道是你把我們困在這裏的?”

  蕭展如見龍族能承受他的威壓,雖有些疲弱之態,卻並無臣服之意,心中也自驚訝。想不到這些魔龍雖然生著毛皮腳爪,卻真不是百獸之種,不受他轄制,想來這回收服龍族,少不得也要像收服一寸金一般,壓制得他們無還手之力。不過他們如今在林端穆所控的幻陣中,就算是動手也絕不至落下風,便有恃無恐地答道:“以前我曾與諸位見過面,不過當時人多情急,沒能好好談一談,今日難得有幸,想與各位敘敍舊情。”說罷將身子頓了一頓,化作人形,又拔了拔身子,眼見得與眾龍等高,方便騎乘了,才說起自己的來歷。

  96.開戰

  那群龍中還真有記性不錯的,還記得當初他身騎獨角獸,劫走化身火龍的那個惡魔時的模樣,新仇舊恨一時湧起,厲聲喝問道:“原來是你這個妖魔,你怎麼還沒死?你究竟是用什麼魔法陣把我們困在這裏的,趕快解開,不然龍族絕不會容許你活著離開這裏的。”

  龍族在蕭展如當初受困光明聖殿時也曾落井下石,要光明聖殿將他交與龍族殺死。此時雙方也算是仇人見面,蕭展如也不顧什麼寒喧客套,直說道:“我們的確不是光明神,但也不是惡魔,乃是為將大道傳播於此世才下降的散仙——也就是將要成神的人。我今日來此,是為點化你等,讓你們不要為光明聖殿所欺,為虎作倀,來日惡貫滿盈,便悔之晚矣。”

  “你說的是什麼東西,我們聽不懂,你只要說清,那個佔據了我侄兒馬爾斯身體的惡魔在什麼地方就好。我要先殺了他再來殺你!”龍族根本不聽蕭展如說的話,咆哮著想要向他進攻,而火龍一族的族長更是奮勇當先,幾乎要把臉貼在蕭展如眼前,口中噴出熾熱的龍息和火焰,逼問他林端穆的所在。

  那火直燎到蕭展如臉上,他卻連眼都不眨一眨,答道:“當初端穆他用了你們一頭火龍的屍體,我們也一直想補償於你們。當初的諾言我們記到現在,所以就算你們一直心存惡意,我們也不曾生出主動招惹之心。但是我們處處容讓,也並不是為怕了你們,更不是為害死了那龍,對你們心存愧疚。”說到此時,火龍族長已張口吐出火球,又人立而起,撲到蕭展如身上,蕭展如側頭避過火球,兩膀較力將龍扶在空中,周圍眾龍急得都要撲上來,卻被他用力將火龍擲了出去,砸到幾條龍身上,那些龍族被他的威勢驚得呆了一呆,他才趁機又說起話來:“我們對龍族,並無惡意。當初借用龍屍一事,也是因為那條龍當時已在兩國戰爭中被人殺死,並不是我們故意害死它的。此事說到底,也是你們龍族的不是。”

  “什麼?”眾龍本來看他厲害,緩了一緩撲向他的攻勢,想不到他說出這樣話來,心中痛恨又生,都磨牙礪爪,向他撲去,口中同時吐出各種魔法砸往前方。蕭展如暫隱身形,叫他們撲不到人,仍舊緩緩揚聲說道:“我師兄魂魄依入那條火龍身體時,繼承了它的記憶,也得知了龍的真正死因,是為羅耶斯與畢加兩國邊境上的磨擦。對戰雙方都是龍騎士,所以才會給龍帶來致命的傷害。試想你們若真愛惜自己的子民,為何要讓它們與人類簽訂契約,參與到人類的戰爭中?若非如此,龍族的子民都可以平靜地生活,根本沒有任何一種生物和魔獸可以傷到你們。端穆魂魄雖無依,但若非彼時火龍已死,也是無法附身的,還可飄蕩幾日,投生到凡人腹中,也不致變成人不人,獸不獸的模樣,只能元嬰成道,遠不及肉身成道的造化……”

  他越說越傷感,說到肉身成道時,幾乎要覺得他們的麻煩都是這群龍製造的了。此時,一聲巨響打斷了他的話頭,龍王撒甯接口道:“你倒是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難道我們龍族還會污蔑你們,我的子民就活該被你們做成傀儡?”

  “不,我們當然沒把那頭火龍當成過傀儡。人死如燈滅,想來龍死也是一樣,它魂魄已散,只餘肉身,其實感覺不到任何痛苦。說不定魂魄早已轉世,或是按你們的信仰,到了神之國度吧。那肉身的確于我師兄有極大功用,我們也承認,所以當初才承諾要幫龍族做三件事。如今連龍身也早還給你們了,那個承諾我們也願兌現,只盼你們不要再被人利用,把自己一族的性命做別人的踏腳石。”

  蕭展如說到這裏,現出身形,將空中劍丸招回,一手提劍,一手掐劍訣,擺了個起手姿勢,周身似鬆實緊,口中卻不帶火氣,仍是溫言勸道:“我們的確是神,並非你們所說的惡魔,只是久居天外,不識此世間之事而已。入世之初,因為火龍的事得罪了各位,但也一直想盡力化解,補償你們。只是後來光明聖殿步步相逼,我們總想著在此呆不久便要回去,處處息事寧人,才給了他們可乘之機……如今我們圍住諸位,並非有意示威,只是想好好解釋一下當年之事,求得各位諒解。我們此後將在洛安達大陸長留,希望能與龍族化敵為友,好好相處。”

  他越是這樣說,群龍心中願是氣恨,以為他仗著魔法陣困住他們,故意說出這等話來戲弄自己,龍王當先放出一道白光射向蕭展如,口中咆哮道:“你再胡說也沒有用,我們不是人類,不會被你的花言巧語欺騙的,今天你們既然出現在這裏,就休想再活著回去了!”

  蕭展如不動不搖,任魔法打在自己身上,在衣服上穿了個偌大的破洞,只伸手拍掉了布渣,對龍王撒甯說道:“你們當真不識好歹,既然要打,我也不和你們留情了。不過打也要有個章程,我只憑一個人對你們這些龍,由你們一塊兒上也好,車輪戰也罷,若是我能贏過,你們就要將過去的事一筆勾消,從此隱居龍谷,不再和人類來往如何?相對的,若我輸了,我和端穆也隱居山林,再不踏入塵世間一步。”

  龍族也都天性好戰,蕭展如既然要與它們正面對戰,又若無其事地扛下龍王一擊,展示了自己的本事,它們也就拿出對待與自己平等的對手的態度,倒不急著擁上來殺他,反而都在空中停住。撒甯看了看族人們都有意與這惡魔公平對戰,便答應道:“我們龍族從來不懼挑戰,但也永遠不會成為惡魔的僕人。如果你贏了,只管殺了我們,如果我們贏了,自然也要殺了我們。你不必手下留情,我們也不會,對待敵人,我們只會死戰到底。”

  蕭展如點頭應道:“隨你們的意,我定然不會殺你們,只要你們不再與人類來往,不要做光明聖殿的爪牙,助他們為禍世人便好。”龍王巨大的眼珠閃著精光,直盯著他毫無防護的喉嚨、胸膛和腹部,惡狠狠地說道:“我們龍族怎麼會被人類利用,我們幫助人類不過是因為神要我們照料弱小的種族……不過,我們更不會被你們這樣的惡魔利用的!”

  蕭展如對它的咒駡置若罔聞,微微一笑道:“你們既然接戰,我就只當你們同意我說的條件了,若你們輸了不肯歸隱,我就直接用陣法將龍谷封了,兩下方便。”說罷提劍當胸,等它們動手。龍王回首向族人呼喊了幾句,這龍語蕭展如並不熟,但見眾龍排成一圈圍住了他,有一頭火龍越眾而出,與他一併站在圈中,意思是要一對一比試。

  一人一龍高度相當,但從身形上看,還是蕭展如吃虧些,何況他身處龍群之中,又放話任隨龍族攻擊,叫林端穆倒有些擔心起來,便也步入陣中,越過群龍站在了蕭展如身後。龍王見又有一人突然出現,還像是敵人一方的,便先打聽起他的身份,高聲質問道:“你是什麼人,和這個惡魔是什麼關係?是不是你把我們困在這裏的?”林端穆並不答話,只晃了晃身子,也長得和蕭展如一般高,伸手拔下蕭展如的發簪,法力透入,就在地下劃了一圈,將對戰雙方圈在其中。劃罷又退出圈外,方才用漢話說道:“展如,若這些龍以眾欺寡,要動念害你,你用可玉清心法驅動這陣,使它們不能進去。這些龍族身形龐大,法力也強過凡人不知多少倍,你要好好應敵,不可托大。”說罷也不看眾龍,又退出幻陣之外,內息運轉,控制法陣,隨時準備替他救急。

  蕭展如見林端穆不答理龍王,便替他答道:“此人不會出手,只有我與你們比試,不論比試後誰輸誰贏,我都會放了你們。你們莫不是怕了,不敢與我交手?”

  “胡說,誰會怕你這個人類……這個惡魔!”被選出與蕭展如對戰的那頭火龍低咆一聲,口中吐出了一條長長火焰,隨著龍頸的扭動在空出劃出了一條長帶,直燒向蕭展如。蕭展如將身一挫,劍尖寒光閃動,一揮之威,竟將火焰帶熄了一半。此時龍又往前一躥,露出一雙利爪去剜他的眼睛。蕭展如右腿疾往後收作弓步狀,身子向後倒仰躲過了這一擊,左手卻穩穩接住了火龍右爪。之後腳下步分八字,臂膊較力,將龍的上半身提了起來,右手也抓起了龍的左爪,將身在原地轉了幾圈,掄著龍身扔出圈外。

  眾龍見同伴被蕭展如扔出,靠得近的便上去看它傷情如何,而那些看不到的,但聽見那頭龍的慘叫,都以為它遭了蕭展如的毒手,有幾隻按捺不住,便一齊跑入圈中施放魔法,替那龍復仇。蕭展如冷笑一聲,放出手中飛劍,先將眾龍吐出的魔法繳滅,腳下踏起八卦步法,從幾頭龍中繞過,雙掌連翻,與它們近身遊鬥。

  97.破陣

  有道是藝高人膽大,蕭展如入山數百年,拳腳功夫早已圓熟,又加上他度劫時一身精元全數加固到了皮骨上,體膚硬逾精鐵,連龍皮也遠不及他堅硬。這麼一人對著幾條龍打起來時,竟不覺得有多吃虧,只當是與門中師兄弟較練武功,將所學招式次第施展出來,打了一個時辰,也未曾現力怯體疲之態。

  那些龍族與他交戰時也覺察出了這一點,在場上的四條龍分作四方,合力圍襲他,但因魔法都被他的劍光化去,拳腳力氣也不如他大,吃他一拳打到身上,便如數千斤的大石砸過來一般,漸漸便落了下風,僅能自保,再無反抗之力。又鬥了一頓飯功夫,其中一頭風龍便有些體力不支,飛得比剛開始慢了些個,蕭展如覷得親切,將它尾巴只一拉,整個身子拉到了海面上,揪著脖子扔出圈外,口中呼道:“你不能再戰,別進來了,還有別人要替它上麼?”

  那些少年龍族都被他這種看不起人的架勢氣得牙根癢癢,恨不得立刻沖進去施展本事,好替先前傷在他手裏的同伴報仇,欲待沖時,卻被族長喝止,只能立在圈外,眼睜睜看著那三名同伴留在圈中與蕭展如比鬥。此時肖展如打得熟了,已知道了那三條龍的習性,但是三龍一抬手,一掀尾,便能料中它們下一招將如何出,因此連飛劍也不放,只憑著身形利落,左右騰挪,拳口交遞,消耗它們的體力。

  如此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先前那三頭龍也漸漸露出疲態,被蕭展如一一窺著破綻,扔出圈外。此時天色已然不早,他想著晚上還要回到提蘭用餐,順便與光明聖殿那些人再較量一番,便問諸龍還要不要再比,若是剩下的人都要比試的話,他想先離開一陣,待飯罷再來。龍王怒喝道:“你說不比就不比了?我們龍族剛才上去的都是幼龍,真本事還沒使出來呢,才叫你這個小輩占了便宜,勝了這麼一回。你再等會兒,我要讓你看看龍族的魔法究竟有多強!”

  蕭展如無奈地站在圈中,點了點頭道:“那你們再推人選就是了,不過晚上我還要去與光明聖殿之人鬥法,到時不論如何定要離去,你們快些準備吧。”

  撒甯見蕭展如說話意思,根本不把它們放在眼裏,惡狠狠地吐出一口龍息,哼了一聲,說:“你也太驕狂了,呆會兒我就讓你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魔法!”說著話,眼光瞟向了金龍族的族長。蕭展如順著它的目光望去,只見那位族長腳下所踏的地方,已畫出了一個未曾見過的法陣,隱隱散發光華,再往上看,那族長身上也有幾分光輝,與腳下魔法陣相呼應,看來正在準備一個大型魔法。再往周圍看其他龍時,發現其他五族族長也和它一般動靜規模,六龍圍成一圈,間隔相等,口中所誦的咒語都十分相似,但因是龍語,他也聽不懂。

  想來這幾位族長正準備的魔法陣就是專門用來困住他的。蕭展如明知龍族好戰,又有魔法傳承,絕不可輕視,便祭起玉清心法,先激起林端穆為他劃下的圈子,以防諸龍的魔法直擊到自己身上,嗣後將頭上光系晶石所磨的發釵也一併放出身外。又等了一會兒,見龍族仍無放出魔法之意,他又從懷裏掏出半冊寰天寶冊,將其中所畫的一隻巨龜幻化成真,預備以此抵擋魔法。

  龍王撒甯見他手中有這麼多奇特的魔法道具,也十分訝異,高聲問道:“你那些是什麼魔法道具,誰製造的,是矮人嗎?”聲音隆隆,猶如驚雷一般,驚得蕭展如坐下巨龜往水中一沉,海水沒上來,幾乎要淹到他。蕭展如正枯坐龜殼之上等龍族動手,不防這畜牲被龍王驚到,自己先躲下了水,累得他幾乎一同浸入水中,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才在水面停穩身形。

  群龍剛才補他打得都不服氣,此時見到他狼狽之態,覺得十分解氣,都轟然大笑起來。那只巨龜聽到這聲音,沉得更低了些,從海面都望不到影子了。蕭展如氣急,直罵那龜不頂用,怎麼才聽見人家聲音大些便潛水逃跑了。無奈拿出冊子收了大龜,乾脆化出一座方圓不足三裏的礁石島來,就盤膝坐在島上,心道:就算這些龍在這世上人見人怕,難不成這島還能怕了它們?由得它們取笑,我且先歇一歇,呆會兒有魔法來時便將這島拿來充作盾牌便是。

  不過是被人取笑,他一會兒氣也就平了,對龍王說道:“這些魔法道具都是神所用的寶貝,因需要費極大的神力,每一件都十分難得,卻沒有給別人的。你們若是喜歡,我倒可以教你們製作之法,不過到你們自己能做時,需耗時幾百年,不知你們有沒有這種心力。”

  龍王笑道:“幾百年,那對人類來說已經是幾個世紀,可是對我們龍族來說,也不過是一段短暫的時光罷了。你真是一隻有趣的魔獸,那些魔法道具我也很想要,不過,如果你現在死了,那我們不用學怎麼製作,就能擁有那些東西了。 不是嗎?”笑聲未落,只見六位族長身上同時光芒大作,腳下六個魔法陣便如活了一般,向外延伸出一條條光渠,互相勾連,竟以那座小島為中心,又結成了一座六芒星形的魔法陣。蕭展如雖不識這陣法,卻知它必定是極厲害的,忙將內息運到肌膚外護住自身,看那法陣接下來如何運用。

  那法陣的光芒從下而上,若岩漿一般噴濺上來,蕭展如恐防有變,身子飄飄上浮,亟亟離地而起,要躲開那些魔法之力。正在此時,林端穆所畫的那道圈也發出白光,白光起處,如一座屏障般隔起了龍族所激起的光芒,海水也翻波湧浪,將蕭展如與龍族完全隔了開來。蕭展如卻被那光芒照映得一時閉上了眼,再睜開時,只見周圍是一片水簾隔絕天地,在他身前緊緊貼著的正是林端穆。

  林端穆本是左手將蕭展如圈在懷中,右臂微抬,略擋著眼前水幕,見他睜開眼,便將手放開,皺眉問道:“怎麼樣,受傷了嗎?是我小覷那群龍了,他們的魔法陣比我劃得那圈兒法力高得多,險些擋不住了。”

  蕭展如微笑著低下頭,小聲說了句“沒什麼”,又問林端穆為何要進來,卻不留在外面接應他。林端穆轉頭去看向身周海浪,等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不放心。”蕭展如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漸漸加深,也扭頭不去看他,低聲說了句:“這有什麼不放心的。”林端穆立時接口道:“是沒什麼可不放心的,只是放不下心罷了。”說罷臉上微紅,不些不好意思的轉過身,招手將周圍海水放下,卻發現周圍已不是他們當初召出的海景,而是一片奇異的空地,上下左右都似有光滑的石板阻擋,又似一無所有,渺渺冥冥。

  兩人心頭一懍,便知自己是給人困在了法陣裏。然而林端穆舉手間還能策動海水,說明那些龍還被困在他們所設的陣式中,他們兩方是陣式套陣式,都被對方困了起來。他們雖然一時無恙,但若那些龍先破了他們的法陣,闖到凡人那裏與光明聖殿沆瀣一氣,那他們好容易建起來的根基只怕便要毀於一旦。林端穆既察覺到此事兇險,便趺坐于地,集中精力運轉幻陣,感受龍族在其中的動靜。過了一刻,感到龍族此時動靜與原先他在外時並無區別,這才放下心來,打算將龍族的動向也說與蕭展如。

  他望向蕭展如時,卻見他已昏迷不醒,倒在地上,連飛劍也落在身旁。林端穆心焦不已,忙忙撲過去將他抱在懷中,將一身內力盡力灌注到他周身要穴中。過了不久,蕭展如才悠悠醒轉,甫一睜眼見到林端穆,便抱住他叫道:“端穆,不好了,這陣法確實厲害,我找不到出口!”林端穆口中應著,又拿袖子替他擦拭頭上汗珠,聽他將方才昏迷時之事徐徐道來。

  原來當時林端穆正控制外面法陣,分身乏術,蕭展如便想擔起破陣的重任。他想先試試這陣式大小,便將身合劍,向離位飛去,飛了有一刻鐘工夫,自感已行出千萬裏,竟還不到此陣的盡頭,心中不免暗暗感嘆龍族法力非凡,竟能聚成這般大陣困住他們。他怕與林端穆失散,便馭劍往回飛去,飛了不知多久,竟似離他起飛處越來越遠,怎麼也看不見林端穆人影,即使縱聲疾呼,也毫無回音。正在焦急之間,忽聽林端穆叫他,又覺著體內有一股至陽真力輸入,這才漸覺清明,醒了過來。

  林端穆聽罷他的話,略略沉思了一會兒,便想到這陣法定不是無邊無界,只是蕭展如心神不屬,受了那法陣的影響。至於馭劍飛出,不見自己等均屬幻象,只要平心正意,破陣未必為難事。因便叫蕭展如盤膝坐下,靜心運功,至於破陣之事便不必再想,以免墜入幻象,正趁了那群龍的心意。

  蕭展如依言坐下,如平日般吐納呼吸,進鉛退汞,漸漸心平氣和,百魔不侵。林端穆見他靜了下來,便坐在他身邊,自己也返躬內視,將魂魄斂聚起,免教失散。運用幾回後,便站起身來,摘下蕭展如頭上發簪——他想著這片大陸上的魔法運用與他道門不同,蕭展如駕馭飛劍之敗,便是前車之鑒,倒是以此世之寶破之更為合適。而洛安達大陸魔法師都十分崇尚光系晶石之力,更何況此陣陰暗,那晶石以陽克陰,效果只怕比什麼飛劍法寶都強。他也沒有十分把握,只是不能不試,便將全身法力凝聚,注入發簪之中,朝著天上太陽所在的方向射出一道雪白輝光,正與天上陽氣相應。

  發簪上光芒乍起,他們頭上黑暗天空便應聲而碎,周圍也退盡幻象,重現出一片碧海冰原來。三十幾頭巨龍正扇著翅膀,滿眼驚詫地看向二人立身之處。林端穆見法陣果然被破了,便悄悄縮手將發簪收入袖中,對著蕭展如朗聲說道:“展如,你法力果然高明,這個小小陣法根本就困不住人。”

  蕭展如被他的說話聲叫醒,聽到了這些話,還有些奇怪他為何將破陣之功歸於自己。但二人相處時,一向是林端穆說了便是,因此蕭展如心中雖疑惑,面上卻絲毫不露,微微一笑道:“這種魔法陣算得什麼,我立時便可破。”說罷又高聲問群龍:“你們還有什麼本事,還不全都施展出來,免得我打不痛快!”

  98.終局

  蕭展如話音才落,龍王撒甯便怒吼一聲,緩步走入圈中,先對著周圍龍族擺了擺長頸,又居高臨下,深深地看了林端穆一眼。林端穆也一直戒備著龍族,見那位龍王看向自己,知他是要與蕭展如單挑,便借著與蕭展如握手,在袖中將發簪遞與他;又向龍王拱了拱手,退出圈外,教它與蕭展如一對一比試。他行走間已將周圍龍族動態全數掃入眼中,見它們並無一擁而上之意,心中也微有詫異。待他在眾龍頭頂上站定身形,目光掠過那六族族長時,才赫然發現,六龍都趴伏在地,各個呼吸細細,汗珠涔涔,都似已筋疲力盡。剩下的龍族將它們重重裹了起來,好讓他們免受侵害,逐漸恢復體力。想來那些龍族已被他困了半天,又耗盡精力設下法陣來困住他們二人,也自累得難當了。

  直盯著林端穆在空中站定,蕭展如與撒寧才雙雙收回目光,將注意力放在對手身上。蕭展如手握飛劍,按定不發,問龍王道:“不知龍王想怎樣比試?”撒寧答道:“你們的本領不錯,竟然能從龍族的封印陣中逃生,先前是我小看你們了。這回,你就拿出全身的本事,和我生死相搏吧。若是你贏了,我們龍族任憑你們處置,若是我贏了,你和那個人類都要死!”蕭展如看了一眼林端穆,見他在半空中負手而立,正對著自己微笑,便定下心來答道:“隨便你吧。”

  撒寧突然人立而起,口中誦唱起什麼咒語來,隨著他的誦唱,空中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色旋渦,連帶周圍冰原景色都如被水波濾過一般模糊不清。蕭展如忍不住看了林端穆一眼,見他雙眉也一般皺緊,臉上露出焦慮之色;而周圍龍族則都是雙目放光,歡喜無那的模樣,便知這洞中即將湧現出極厲害的怪物,絕不可等閒視之。於是他也自懷中掏出寰天寶冊,挑出一頁畫有北極冰原之景的冊頁,手中蘊起道法,打算等它召喚出妖物後,便即將其也封入陣中。龍王的咒語極長,還反復誦唱了幾遍,等得蕭展如幾乎要以為那旋渦只是欺敵之計,它還另藏有殺招了。正在他心神鬆懈之時,一件裹著萬丈光芒的寶物從那洞中飛出,立在龍王面前。

  若非蕭展如雙目已練得神明相屬,幾乎看不到那物的形狀。他手打涼棚,細細觀看,竟是一套形狀怪異的金甲,還有一把他在多洛上學時見過的雙手大劍,倒並不是他從前想的那種什麼怪物,心下一鬆,便將寶冊又收了回去。再看林端穆時,也是鬆了一口氣。既然林端穆不知這種魔法,想來這咒語只有龍王可知,那這寶甲定然也非凡物。龍王本就魔法高強,力大無比,再穿上金甲,配上寶劍,就更難對付了。眼看它將鎧甲換上,蕭展如也急忙從挎包中掏出從前林端穆綴了光系聚靈陣的法袍披上,又將那只發簪幻化成左手劍,雙劍對單劍,來迎戰龍王。

  蕭展如原先以為龍族不過是供人騎乘之獸,就算有幾分魔法,和魔獸森林那些魔獸也相差不多。想不到撒寧前爪握劍,揮劈砍刺削,輾轉騰挪之間頗有章法,竟與人類差不多少,更兼著它勢大力沉,一劍劈下,蕭展如半條臂膀都覺著酸麻。打了不久,蕭展如便覺兩膀力氣漸失,實在與龍王力抗不下去了,只好四處遊鬥,仗著自己身法輕盈,在圈中左躲右閃,躲避龍王的劍勢。

  撒寧卻是得勢不饒人,劍光如雪,夾雜著各色魔法光芒,追著蕭展如只管絞來。有時迎了劍,卻不防那魔法直打上身,有時防了魔法,那劍卻趁他不被攻來,饒蕭展如法身堅固,不怕魔法劍傷,卻難免立身不穩,幾回受創。再加上他左手劍是魔晶所化,不敢與巨劍相交,右手寶劍雖則堅硬,卻也無法將它劍刃磕壞,一時之間,倒教撒寧占盡上風。

  林端穆雙眼一瞬未瞬地看著這場比試,見蕭展如一味靠身法閃避,處處被龍王壓制著,一時情急,沖他大喊道:“展如,圈子太小,不要與它遊鬥,避實擊虛。它身大力沉,招式易老,你可以四兩撥千金之法,攻它下盤,下盤一亂,其勢自敗。”

  蕭展如聞言,如當頭淋下一桶冰水,頓覺神智清明,氣息順暢,腳下一錯,一招童子扣門擊向龍王雙眼,逼得它回劍擋住臉部。僅這麼一頓,彼我賓主之位便是一換,蕭展如進退暗合易理,手中劍出便擊向撒甯龍爪、面門等未被鎧甲所覆之處。又戰了幾回合,撒寧腳步果然亂了,身形跌跌撞撞,也不復方才的優勢了。蕭展如卻是節節緊逼,銀劍不離撒寧方寸,唯是有寶甲防護,一時無法傷到它而已。

  此時撒寧也換了策略,長尾拄地,以那尾巴為支撐,腳下寸步不退,只用一手揮劍將蕭展如擋在身外,一手放出魔法,內外夾擊,逼他易攻為防。這幾下兔起鶻落,變化極快,看得蕭展如嘆為觀止,卻不肯如它所願回防,而是放出左手發簪,罩定它身上未披鎧甲之處,引它施魔法來擋,一手長劍橫掃地面,劈向龍爪。兩方各展奇功,貼肉相搏,比到最後已不看哪方魔法精奇,誰家劍法高妙,而是比起精神來,只要哪一個有了失神之處,身上便難免挨上一劍,雖不傷筋骨,卻十分痛楚,動搖心神,而對手便會乘勝追趕擊,步步逼進。

  他們只顧專心鬥法,卻不知外面過了多少時候。蕭展如惦記著回提蘭與光明聖殿鬥法之事,右手一劍蕩開龍王巨劍,左手招回發簪,將全身內息注入其中,一道白光挾著排山倒海之力射向龍王。撒寧當胸受了這一擊,巨大的軀體終於支持不住,渾如泰山傾倒般躺了下去。蕭展如踏上一步,長劍指定撒寧面門,道了一聲:“承讓了。”又突然想起這話龍族聽不懂,又用多倫語說了一遍:“是我贏了。”

  撒寧雖然盔甲歪斜,但氣勢未減,右爪持劍一揮,從肋下砍向蕭展如。蕭展如左手握成龍爪,較上內力,抓住劍脊用力一扳,竟將劍按在了半空中,不得寸進。撒寧雙手握劍,正要盡力抽出,蕭展如的長劍卻已點上了他的左眼,腳也直踏上了他的腹部,又沉聲說了一句:“我贏了。你棄劍吧。”

  撒寧長嘆一聲,放鬆了全身力道,重又倒落塵埃,大劍也留在了蕭展如掌中。蕭展如後退一步,不顧自己左手虎口已被震出血口,仍是死死抓住劍身,臉上微露出了點笑模樣,對龍王說道:“既然現在咱們勝負已分,就請龍王遵守我們的約定,帶著您的族人回龍谷吧。並且,請您將還在人類當中的龍族也一併叫回去。”

  撒寧雙目精光熠熠,看了蕭展如許久,突然大笑道:“哈哈哈,你的本事果然不錯。我本來想先讓你們看看龍族的厲害,再和你們化敵為友,沒想到竟然連著輸給你們,真是丟人哪。”

  此言一出,林、蕭二人均是震動不已。林端穆也從空中下來,與蕭展如一同以目送情,詢問龍王究竟是何意。撒寧擺了擺尾巴,用前爪和尾巴支撐身體,立了起來,又吟唱起了綿長的咒語,待到這回咒語念完,它身上的甲胄與巨劍都已化光消失。林、蕭二人此時方信它無惡意,也收回兵器,立在原地等它解釋。

  撒寧道:“你們放心,我們龍族不會像人類那樣撒謊騙人的。你們的劍法好,魔法也很強,龍族就會承認你們,與你們做朋友。更重要的是,你們手裏那個細長的東西,不正是光系晶石嘛!這麼巨大的光系晶石,只可能是神所賜下的,絕不是人類可以擁有的,更不要說惡魔了。呵呵,龍族並不像人類那樣容易被外表欺騙,我的神使朋友,你們是神派來的吧?我早就知道了,不過我還是要試試你們的本事,只有真正的勇士,才配做龍王的朋友!”

  林端穆和蕭展如都被他這番自說自話弄得哭笑不得,更想不通它們怎麼突然就認定自己是神使的,難道就憑這發簪?不過無論如何,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更好,他們也沒心思將真相告知群龍,再與它們相殺一場。

  撒寧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它是怎樣從各種蛛絲馬跡中察覺出他們的真實身份,最後還分析出那頭曾被林端穆占了身子的火龍本來就是神派下界,借著龍蛋出生的,所以它一生下來就有許多奇跡出現,長大後也成了龍族中難得的英雄,後來說是被人占了身體只不過是為了考驗他們是否虔誠云云,其它龍也都隨聲附和,誇將龍王思慮周全,並說自己也早已想到了這些,也知道它早已回到了神族身邊等。

  蕭展如實在聽不下去了,便插口道:“我晚上還有事要回提蘭,請你們自己回龍谷吧。”撒寧一聽他要走,積極自薦道:“我們跟你一起去吧,我們龍族從兩萬年前開始,就已經追隨神族參加戰爭了,現在你們又奉神的使命到洛安達大陸來教化人類,我們也要與你們並肩戰鬥!”蕭展如可不敢讓它們跟去,苦苦辭了半天,最後留下了林端穆為質,答應跟它們一起回龍谷坐客,那群龍才肯放人。

  林端穆見雙方仇怨已經化解,也就將寶冊收起,放開了法陣,跟著龍族一起回到龍谷。一來是怕它們中途再去替光明聖殿撐腰,找蕭展如的麻煩;一則也是去那裏論道說法,好點化這一族。蕭展如出來後,見天色還早,便送了它們一段,才往提蘭趕去,竟不知他們與龍族鬥法至今已過了一日一夜,昨晚的宴會他早已錯過。

  他們二人各奔東西,都有數不清的事務要忙,這麼一亂,就都忘了先前被林端穆關進小樓中的那些光明祭司。自大祭司以下諸人,都被關在無食無水的寶樓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也不知餓了幾日,才被自龍族赴宴歸來的林端穆想起,悄無聲息地放了出來。眾人欲待趕往提蘭,實在是衣冠不整,饑餓難當,若這麼見對手,只能徒惹人笑,若是不去,又不知達瑪他們現在是勝是負。權衡之下,大祭司還是帶眾人先回光明聖殿吃罷飯,整理了儀容,才重又商量對策,看要如何處理這兩個突然冒出來的“神使”。

  99.托孤

  林端穆既答應去龍族坐客,收了陣式後便與蕭展如作別,變回原身大小,隨著龍族一同往龍谷飛去。其實龍族出來不遠便被林端穆截下,只飛了一天左右便到了龍谷。林端穆自葬了火龍,就再未到龍谷來過,此時重見這裏的奇峰秀水,心中也有心感慨。他正出神地看著山水,一旁的撒寧笑著問道:“怎麼樣,神使大人,我們龍谷的風景比你以前見到的那些人類的地方更優美吧?”

  “的確是,此地風景優美,龍族也都是稟天地間靈氣所鐘而生,自然與俗世中不同。”林端穆身形雖縮小了,聲音傳出倒還能讓龍族聽得清清楚楚,說得眾龍都是十分歡喜。龍王更是得意,把當年龍族隨著神族戰鬥的各種英雄事蹟從頭講了一遍,林端穆幾乎插不上話,只坐在一旁默默聽著。

  天色漸晚,撒寧便留他吃晚飯。他雖不吃血食,但因想借著這機會與龍族親近,便也留了下來,喝著龍族自造的美酒,將《南華經》上的故事略換了人物、時間等,當作這片大陸上故事的講給龍族聽。漸漸地便講起了神仙之術與內丹外丹等等,又展示了些法術給龍族們看,那些龍族也聽得入迷,纏著他講了不知幾日。後來有一日晚宴間,林端穆正講著黃帝拜赤松子為師的故事,龍王突然提到當年見到蕭展如時的情景:“我們當時就知道那位一定是光明神派來的了,不然的話,哪有人能騎著獨角獸呢?若不是後來那些人類夾纏在裏面,破壞了我們和神使的關係,龍族絕不會對神使生出誤會,更不會做出之後那樣不敬的行為……”

  林端穆看它喝得醉醺醺,說話也顛三倒四的模樣,倒也有點同情它們,就為一隻獨角獸,竟能糾結到現在。魔獸森林中那些魔獸對獨角獸可都沒這麼崇拜,難不成是距離產生美?於是他拍拍龍王的爪子,高聲勸慰道:“龍王不必這麼想,當時的確是誤會,不能怪誰。你們龍族都是光明神虔誠的信徒,光明神都知道的,無論當初的事是誰對誰錯,如今也都過去了。我二人都願與龍族修好,共同為此地生靈萬物做些事情。”

  聽了林端穆這番話,撒寧豁然開朗,笑道:“當然,當然,都過去了。你說的是,我們都是神的子民,應該按照神的意志,為傳播神的福音做貢獻。這麼說的話,神使閣下是不是要龍族也幫你在大陸上傳播福音?”他邊說舞動著尾巴,慷慨激昂地晃著手裏的手碗,酒漿灑到地上,如同雨落。林端穆將運起真元護體,才不致被酒漿澆透,答道:“這倒不必,傳道是我們兩人的任務,若是借助外力太多,便不能體現我們的誠意了。不過,我們一直有一件事難以安排,若能得到龍族幫助,倒真是感激不盡了。”

  “什麼事?你儘管說,就是要與一萬個魔族做戰,龍族也絕對不會退縮的!”撒寧豪氣干雲地將酒碗撂在了地上,拍著胸脯保證道。周圍的龍族也都說道:“有什麼任務,神使大人儘管吩咐,我們絕不會說一聲‘不’的!”

  此事卻在林端穆心中縈繞了許久,只是一直未能有好辦法解決,才一直不曾與人說過。如今有了龍族這樣力量強橫,又虔誠信神的種族相助,他終於能將這事提出,請龍族助他一臂之力。得到龍族應諾之後,林端穆才將自己心中困擾試探著道出:“不知龍王與各位,對獨角獸的看法如何?”

  “獨角獸?那可是神賜下世間的瑞獸啊!難道你,對了,那位神使大人原先騎著一頭獨角獸,難道你想把它交給龍族供養?讚美光明神,真的、這不會是我在做夢吧?”撒寧的眼一下子就亮了,眼眶周圍也顯得有些濕潤。它緊盯著林端穆臉上的神情,期盼自己的猜測是真的,他真能帶一隻獨角獸來給龍族。“神使閣下,請你放心,我們會像對待自己的眼珠一樣珍愛那只獨角獸,它在這裏的生活甚至會比在光明聖殿更好,更舒適。我們龍族有世上最美的森林和數不清的珍寶,能滿足獨角獸的任何要求。”

  撒寧說得十分懇切,正合了林端穆的心思——他當初為了保護獨角獸設下陣式,封了魔獸森林,卻仍是未能阻止光明聖殿那些人的欲念。雖然森林內的魔獸受他保護,不能被聖殿的人侵擾,可外面的村民卻定然為此吃了不少掛漏,只怕光是接待那些神官,就要有許多花費,更兼那些神官品性也不佳,不知從村民處搜刮了多少。欲要讓那些神官、祭司等人從此絕了獵取獨角獸的心思,最好就是將它們寄存到可信的地方,再加上有人保護,叫他們不敢生出這種心思。

  他心中雖喜,但此事也只是他一廂情願,並未問過那些獨角獸,不好就此答應了,便對龍王說道:“我雖然也有這個心思,但此事也非我一人能做主,須要去問問那些獨角獸同不同意。若是同意,我便將他們的居所也搬到這裏來。只是,到時候還要占龍族一塊地方,以安放那地方,不知你們是否願意?”

  “當然,當然,只要獨角獸願意住在這裏,我們都榮幸之至啊!龍谷綿延千里,獨角獸要住在哪里都可以,我們都可以搬家,替它們騰出地方的。”聽說不止一隻獨角獸要搬來,撒寧喜得血液都沸騰起來,不管林端穆提什麼要求,它都願意答應下來。眾龍也都是一派與有榮焉之態,與龍王同喜,仿佛天國的無上榮光此時正照耀在它們身上,若不立刻應承此事,那榮譽就要落到別人身上了。

  既然龍族答應了此事,那只消獨角獸點頭,他就能將它們一併帶來了。林端穆便站起身來,向龍王拱手施了個禮,作別道:“承龍王貴意,林端穆感激不盡。我現在就去獨角獸谷問問它們的意思,若是答應了,我便將它們連人帶山谷一併搬來。還望龍王挑一處清幽無人之地,好教獨角獸一族住下。”

  龍王喜道:“好,好!神使大人早去早回,我們立刻遷出最美麗的一段山谷供獨角獸居住。”

  雙方就此作別,林端穆獨自回了魔獸森林,見到了獨角獸一族的族長,將自己這點想法告訴了它們。獨角獸對於搬家一事還有些疑慮,生怕離開故土後難以繁衍。林端穆卻道:“這次搬家是將整個山谷一併搬到龍谷那裏去,不是要你們離開此地。若是搬後不影響你們的生活,就在那裏住下去,反正你們不出獨角獸谷,也不會有什麼大錯;若是實在不適應那裏的氣候,將來再搬回來也是極容易的。其實我看龍谷四季如春,風和日暖,雨水豐沛,你們住在那裏又有龍族看護,不會再被人類打擾,豈不便宜。也省得像現在一樣,總被困在山谷之中不敢出去,與囚徒有何異?再說,我們總有離開此世的一天,若無強力之人保護你們,萬一這陣法有一日失靈了,你們難免還要過從前那樣的日子。人心難測,你們在世人眼中都如珍寶一般,哪有安定下來的時候呢?”

  一番話說得獨角獸都是心有戚戚焉。若是落在人類手裏,比起搬離家鄉只能更差,不會更好。它們原先倚仗這兩個人形魔獸,可是這兩人有一天也會死去的,將來它們的子孫失去了這樣有力的保護人,還能過上不被打擾的生活嗎?恐怕很難。如果得到龍族的保護,至少不會被人類捕殺和豢養了。獨角獸思考了沒多久,就都活動了心思。族長瑪依娜最後仍不放心地問了一句:“你說要把整個獨角獸山谷都搬過去,是真的嗎?我們真的不必離開這片山谷嗎?”

  林端穆點了點頭,十分肯定地答道:“當然,我自有移山填海之法。不過我一人力量稍差些,你們須稍等一等,我還要找展如幫忙,兩人一同施法才好將你們搬走。對了,上次我們帶來的那個精靈現在怎麼樣了?”

  一寸金堅守著當初蕭展如交待它的任務,一直在做費爾南汀的思想教育,並看著他不要跑到山谷外去見人,聽到林端穆問起他,就興沖沖地答道:“是,那個精靈如今已經懂事多了,再也不提光明聖殿的事了。您現在要見他嗎?”

  “是啊,我總不能把他也弄到龍族那裏去住著。”林端穆無奈摸了摸鼻子,問一寸金那精靈究竟呆在何處。一寸金揚起頭,用鼻子指著洞府說:“還在山洞裏呢,最近不到餓了的時候基本不出來。”

  反正人不在山下就在洞中,林端穆也十分清楚這一點,縱身回到洞中,看到費爾南汀正百無聊賴地躺在地上,眼睛盯著洞壁上的明珠數著數。見到林端穆進來,那張本來十分端正秀美的臉竟激動得擠成一團,眼淚也幾乎要流下來了。這副樣子當真可憐,只是林端穆也顧不上可憐他,只匆匆說了句:“我要帶你回多洛的三清殿了,你到那裏好好守規矩,別給人添麻煩。”便要將他收入袖中。費爾南汀聞言一躍而起,激動不已道:“太好了,你快把我帶到有人的地方去吧,這樣一個人住著,實在太難熬了!”

  聽到他這些日子過得這麼難熬,林端穆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自幼修持,閉關閉個百十年也不覺什麼,倒沒想到凡人是受不住一個人住這麼久的,就算不會饑渴,只是寂寞也能逼得人發狂了。林端穆輕嘆一聲,向他先道了聲歉:“真不好意思,我們只顧自己方便,讓你一個人在這洞中住了許久,一定寂寞得狠了。如今我帶你回多洛去,你可願意安生些,不與光明聖殿的人來往?若無他們的事,我本來也不願這麼拘著你的。”

  費爾南汀連連點頭,說什麼也不肯再在這山洞中住下去了。林端穆便攜了他一同駕雲回到三清宮,途經上次與龍族鬥法之地時,一眼見到自己的小樓還在,正要收起,又想起裏面還有些人,便將那些人憑空倒出,自己揣了小樓往提蘭去。

  將精靈交給那爾遜後,他便前去見了蕭展如,把他與龍族商量的事和蕭展如說了一回。蕭展如聽了他的想法,撫掌讚嘆道:“太好了,我也覺得將魔獸森林封起來不是長久之計,也易傷當地獵戶等人的生計。只要獨角獸消失,那些光明聖殿的人就該死心,不會再為禍那裏了。且有龍族看著,就算有人知道獨角獸在龍谷裏,也沒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那裏獵取獨角獸了!”

  100.移山

  他們二人自從開始傳道後,多有雜務纏身,一向沒工夫好好相聚。正好這幾日光明聖殿沒來人搗亂,兩人也樂得攜手出遊,在外面逍遙一時。林端穆到觀中時,已是四更過後,離日出不久,略和蕭展如說了說在龍族和獨角獸那裏遇到的事,天色便已大亮了。見時辰不早,蕭展如便將兩位大徒弟喚來,將宮中事務交代給他們,兩人並駕齊驅,乘劍馭風,慢悠悠地朝著魔獸森林飛去。

  一路上林端穆顯出幾分指點江河的氣魄,將下方那些已經他傳了教統的地方一一指與蕭展如看,雖然不過只有兩個國家,但比起他們之前在多倫一待十年才終於建起教統,速度直是不可同日而語。蕭展如看得感嘆不已,問師兄怎能這麼快就有了這許多進展。林端穆笑笑,右手食指輕點向蕭展如道:“這還要多虧了你的幫忙呢。”

  “哦?”蕭展如奇道:“我只隨你到過精靈城,又去地下城略轉過一轉,要說傳道,也沒講過什麼經,論過什麼法,怎麼倒有了我的功勞了?”

  “怎麼沒有?上兵伐謀,其次伐交,若不是你在精靈城和地下城與那兩族交好,怎麼會引得他們的族人在附近各國都傳播咱們是神使降世的說法?若非有精靈這樣的種族相住,那些凡人又怎會這麼輕易相信我們,讓我們能順利傳道,在各國紮下根基?”

  蕭展如聞言,“嗐”了一聲,忙謙遜道:“那有什麼,精靈族信道,是因為你講得好,我又沒做什麼。再說,各族替咱們揚名,我在其中雖有些微功,卻也不算什麼。你把功勞都推在我身上,不過是因為愛我,把好事都記在我頭上而已。其實傳道之功,都在你身上,若非是你想到將大道傳於此世,我到如今也只是混噩渡日而已。”說到此時,他雙眼只在林端穆臉上逡巡,又想起當時立下傳道之志的心情:“咱們如今已有了這麼大的進展,再過百十年,全洛安達大陸的人便都能聞道了。雖然聞道者多,修道者少,但畢竟是為此地之人開闢了這條道路,也省得他們一世不能聞道,過著受人欺騙的日子。”

  林端穆將他的右手包在雙掌中,默默摩挲,許久才道:“這也是你我天命所歸,不論要花多長時間,不論最終能否成功,都要努力做下去,渡得一人便是一人。不過,如今咱們已有兩個徒弟了,又在這麼多地方建起道觀,傳道之事已有了三分規模,前途也並非難以望見了。”

  “是啊。”兩人十指交扣,相視而笑,心中都是一片寧和。他們捨不得這知心一刻,便將飛行速度稍放緩了些,攜手並肩立在雲端,賞玩下方景致。凡有青山碧水,奇峰怪石處,都要停下來領略一番;再有瑤草琪花,仙禽異畜所生之處,二人也都要到近處去研判其性味,看于世人有無用處,凡有用的也都落於紙下,預備回道觀後印出。

  雖是放緩了速度,但自提蘭到魔獸森林也花不了多少工夫,未時才過,兩人的飛劍便已履及魔獸森林的邊緣了。許久不曾來此,想不到這裏仍有光明聖殿的兵士圍困,只是比從前的少了些,看樣子也沒什麼身份高的人物。想必最近失了一隊守衛的祭司和神官,光明聖殿那裏也將此地視為雞肋,既不能完全放棄,也不敢再放要員盯著了。

  想起當時那隊祭司被自己嚇得當場要與光明聖殿斷絕關係的模樣,蕭展如就忍不住笑出聲來,在雲頭上連比帶笑地又將那事說了一遍。林端穆雖然聽他說過,卻也不嫌膩,跟著他一塊兒笑了一回。兩人撫今追昔,不禁又感慨道:他們與光明聖殿之間已是相互消長,情勢變了不少。從以前被人追殺,只求自保,到如今步步進逼,欲剷除那神殿,似乎不只是身份,連二人的心都與初入世時有些不同了。

  《道德經》有云:“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他們是不是有些急進了,失了修道之心?可是傳道之事也是大功德,哪得不行?這種煩惱他們自從開始傳道以來,便時常會想到,然而平日每天都有許多俗務充斥,逼得他們無暇細想,今日難得兩人剖析道心,想起這事來,都拆解不開,又平添了一番煩惱。不過他們煩惱的時間也沒有多少,因為獨角獸谷眼看就要到了。兩人須先將此谷送到龍族那裏,才有工夫再去管自己的事。

  走到谷口,林端穆大袖一揮,便將自己從前布下的陣式撤掉,兩人從容步入山谷,先和獨角獸一族見了禮,略敘了寒溫,便徑提起搬家之事。瑪依娜早就想說這事,不過見那兩人一直客氣著,也不好先提,等林端穆開了口,忍不住問了起來:“我們獨角獸一族世代生活在魔獸森林,從未離開過,如今要搬到龍族那裏,只怕生活習慣和居住環境都會有很大變化。如果這種變化會影響我們一族的繁育,那獨角獸一族就真的要消亡了。這樣的話,還不如像現在一樣住在你們的魔法陣裏呢。”

  林端穆搖了搖頭,對它們說道:“搬倒不是一定要搬,只是光明聖殿至今仍有人駐紮於此,想法破解我這法陣,好將你們盡數擄回他們那裏。若是哪日他們出了個高人,能破我陣式,只怕你們便有危險了。不過,此事終是還要你們住得了才成,今日搬家也只是試搬,若氣候相差太大,你們覺著住不得,我們便立時將這山谷搬回來。況且,就是你們住著合適,這回搬家也要暫以十年為限,若是十年之內,你們無法繁衍子孫,我們也還是要把山谷搬回來的。”

  蕭展如見他如此說,也跟著附和道:“是啊,我們想把你們搬離魔獸森林,也只是為了你們安全著想,並不是要將你們當作包袱,丟與別人。若是能住到龍族那裏,你們都是魔獸,相依相偎,與住在魔獸森林裏其實也無大差別,實在住不了,我們再將此谷搬回來,總不會不管你們就是了。”

  說了許久,獨角獸一族終是猶猶豫豫地點頭答應了。林端穆見事已諧,便與蕭展如一同在山谷外按八卦方位布下了八張符咒,運用玄功,念動真訣,驅使五鬼搬運大法,將整個山谷挖地十尺,連同兩邊山壁一併抬到天上。

  山谷一動,獨角獸一族都嚇得趴在地上,大叫林、蕭二人,請他們叫山地不要動搖。此時山谷與大地已經分離,林端穆覺著擔子略輕,便叫蕭展如先去安慰那些獨角獸,自己先獨力支撐一會兒。蕭展如雖捨不得他吃力,但那些獨角獸受了驚,有些四處奔突,恐掉下去反倒摔傷,只好先撤了法力,飛到谷中,施法教群獸入睡。見到它們都已掙銼不起,便又立時回到林端穆身邊,分出法力助他搬谷。兩人駕起雲頭,將整個山谷抬到雲海之上,順著西南方向緩緩飛去。因他們要分出力氣浮起山谷,飛得便遠沒有自己馭劍而行時快,直飛了一天一夜,兩人都累得有些支撐不住,方才到了龍谷的上方。

  他們按落雲頭,只將山谷停在此處山脈上方三丈處,將身子變大,放聲叫那龍王撒甯出來。龍族等待已久,遠遠見到兩人身形便往這邊趕來,待見到他們身旁飄著一整座山谷,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還是林端穆先開口問道:“龍王陛下,不知可已選好了地方,容我們將山谷放下?”

  撒寧這才回過神來,忙答道:“當然,都已經騰好地方了,只等兩位神使安排了。”說罷親身帶路,將二人領到了一處水草豐美,氣候溫潤的山谷中。林端穆看了那谷中景致,嘆了聲:“可惜。”正要叫蕭展如放下山谷,突然又想起什麼,對龍王說了聲:“少待。”又對蕭展如說了聲:“展如,你且先負這山谷一會兒,待我把這裏起開,將土地露出來。”說罷又掏出符咒扔向八方,不待蕭展如配合,自己便施法力將一片與獨角獸谷一般大的土地起了出來,然後叫蕭展如與他一起施力,將獨角獸谷慢慢放下。

  放好後,果然是嚴絲合縫。此時獨角獸未醒,龍族便苦留他們二人坐上一坐,喝些美酒。林端穆已累得面色蒼白,額頭見汗,卻仍是婉拒了眾龍的邀請,讓它們好好照顧獨角獸,自己則與蕭展如一同帶著新搬起的一片谷地回到魔獸森林,好將彼處留下的深坑填上。這片山谷原比獨角獸谷大不少,平地也多,回此挖出的土地上並無山壁,比他們運來的那塊輕了許多,兩人回程時便覺著負擔略輕,又走了一天一夜,方回到原處,將地面填平整好。

  移山填海豈是容易的,二人放下山谷後都累得汗流浹背,氣息不勻,不敢再逞強飛行,只好靜心凝神,各自意守丹田,溫養元神。蕭展如的內丹是度劫後重修,休說神丹未成,爐鼎中黃芽尚嫩,這一運功,便按著時辰進鉛退汞,顧不得外面的事了。林端穆如今是元神之身,比他功行高得多,只略略休息了三日,便將自身損耗補了回來。他睜開眼看見蕭展如正用武火鍛燒金丹,不敢打擾,便在一旁老樹上揭了一片樹皮,寫下了自己現在的所在,用飛劍送到提蘭,告訴兩位徒弟他們現在的情形;又寫了一封信送與還在途中等他的那些精靈弟子,叫他們在原弟且先贈醫施藥,講些故事教化當地人民,別的等他回去再說。

  將外事做完,他便守在一旁,替林端穆護法,看著他按時辰進火退火,控制丹藥的火候。兩人盤膝坐在一處,一個正精神內斂,化精為神,築基煉己;另一個則是神志空明,心馳外物,只留心周圍動靜,就這麼無言相對,竟也能競日不膩。又過了數日,蕭展如火候圓滿,方將精元斂入下丹田,緩緩睜開雙目,注意周圍,不想眼力所及處,正正當當地映著一張臉——自然是林端穆的臉。他嚇了一跳,剛要問林端穆怎麼這樣看著他,旋即又反應過來,他方才入定煉功了,而林端穆,自然是一直都這麼看著他的。

  他就這麼看了多久呢?蕭展如有些想問,但不等他問,林端穆便站起身來,他將手遞到面前,笑道:“你可算醒了,這回入定時間不短,想來金丹的火候將足了?”他就拉住那只手,站了起來,感受著到手中傳來微涼的溫度,低低地“嗯”了一聲,抬眼望瞭望林端穆,也回給他一個笑容,輕聲道:“快好了。”快好了,他們二人終有傳道終了的一天,到那時節,每天都能這樣相對相伴。只要他們在一起,傳道成不成有什麼關係,身在中原還是這異世又有什麼關係。蕭展如又將手握得緊了些,只要能握住這只手,他無論身在何方,身為何物,都定然十分快活滿足。

  101.心

  “怎麼不起來,氣機運轉得有什麼不暢之處嗎?”林端穆見他仍傻楞楞地座在地上,以為他剛才煉丹時氣息運岔了,急得低下身來將自己的元神輸入他體內,替他導氣歸元。蕭展如一把扶住他,叫他別白浪費力氣:“我沒事,就是剛剛想到將來的事,一時出了神,沒事,真的。”

  “那就好。”林端穆的手拐了個彎,伸向他腋下,一用力便將人扶了起來,“將來的事,想了也沒用。車到山前必有路,只要你我順天應時,到頭來成與不成,總會有個結果。成了固然是好,不成也只是時機未到,咱們便回洞府去等待天時。如今咱們還有兩個貼心的徒弟,哪怕傳道不成,無緣登仙,只在這裏找一處風景佳美的山洞隱居,調教弟子,悠閒度日也成。若為此事思慮太重,傷了精髓,損了元功,那就真是捨本逐末了。”

  林端穆沒有出口的意思就是,別的事成與不成,都無所謂,只要順天應命即可,而蕭展如的身體卻是第一等的重要。若一心只想著雜事,誤了自己清修,卻不是他所樂見。雖說修道人應當無情無欲,以萬物、百姓為芻狗,可在他的心中,蕭展如自然是與別人不同的,不同到這世上可以沒有林端穆,也不能沒有蕭展如。甚或說得更重一些,這個世界都可以沒有,但他也必保得蕭展如長生不老,永注仙籍。

  說起將來的事,其實林端穆也不總是往好處想的,甚至許多次回想起當初被人追殺的經歷時,他總覺得不遠的將來,還會有這樣的危機等待他們。到了那個時候,他會不會濫殺無辜,會不會為了保護蕭展如犯下種種罪孽,遠仙途,入魔道?每回想到這裏,他總會大汗淋漓地發現,自己遠不到一個修道人應有的心境,他所做出的選擇每每都是肯定的。

  王輔嗣所論“聖人同於人者五情,茂於人者神明”,他本來一直不屑,以為至人無情,他們修道多年,怎會如凡人那般,被喜怒哀樂左右?可是自從入世以來,他越來越鮮明的發現了自己的感情,自對蕭展如的愛,到對那些迫害他們的人的恨……這樣哪還是修道人該有的樣子呢?太上忘情——他一直以為自己早已忘情,可是忘情也只是在未動時才能忘,這情一旦動了,就像刻入骨子裏一樣,再也揮之不去。

  他這一時被自己的雜念所擾,也陷入繽紛思緒中,難以抽出。蕭展如見他眉頭緊皺,滿臉擔憂之色,生怕是自己說了什麼不是的話,惹他心憂,趕忙叫道:“端穆,你怎麼了?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要一個人胡思亂想。咱們兩人一同來到這地方,不正是為了互相扶持麼?你有什麼心思,告訴我一聲,我也好和你一同參詳參詳。”

  林端穆這時才恍然從心魔中醒來,看著蕭展如擔憂的神色,心猛地跳了幾跳,才漸漸定下神來,開口道:“展如,咱們有多久沒在一起了?其實也沒多少要緊的事,不過是有些凡人俗務牽絆,你我何至就要分開呢。如今光明聖殿也歇了,不如你暫不要回提蘭了,隨我同行一陣子吧?”

  “啊?這是為何?”

  “不,沒什麼。只是,我只是,不想再和你分開了。你一日不在我身邊,我心裏總是不安,總怕會有什麼變故,叫咱們半途分開。”

  蕭展如本想笑他小兒女情態,但看到他一臉沉重的模樣,卻又笑不出來,微楞了一會兒,拉住他的雙手,慢慢答道:“好。我其實,也一直這麼想。”說罷手中又加力握了握,叫他安心。直到見他臉色緩和了,才問他要不要離開。林端穆點了點頭,說:“也該離開了,咱們先去龍族見獨角獸,看看它們住得慣住不慣。”說到此處,他忽然苦笑了一下:“它們若能習慣,咱們便可回去,若是不成,待會兒還要再搬一回山呢。”

  蕭展如想起搬山之累,也是無奈,嘆了口氣道:“還是先去看看它們再說吧。我這輩子也沒搬過這麼沉的東西,竟然還搬著它飛了這許久。”兩人邊說邊走,不久便到了龍谷,先到龍族那裏略坐了一坐,又去獨角獸谷問了問它們能否習慣彼處的氣候。他們打坐入定時,獨角獸已在這裏住了半月有餘,倒也無太多不適。兩人約定了半年後再來看它們,便離了龍谷,又往魔獸森林趕去。

  到了魔獸森林,林端穆便將他原先布于林外的陣式撤了,教那些光明聖殿的人可以進入森林之中,親眼看到獨角獸已不在了。光明聖殿之前到處傳播流言,說他們搶奪獨角獸,囚禁於此處,引得許多無知之人都來闖林破陣,擾得此處不得安寧。如今森林內外陣式一撤,這謠言便可不攻自破,想那光明聖殿怕是又要亂上一陣子,暫時不會給他們添麻煩了。不僅如此,只要那些人得知自己所求之物已不在,只怕也沒有理由再侵擾此地,這裏的人獸也便可以恢復到原先那種平靜的生活。

  林端穆原先傳道時,是特意繞開坦斯,避開羅耶斯和畢加,往締提山脈一路走去,為的是先在光明聖殿眼皮底下建起幾個道觀來噁心噁心他們。如今既然和龍族了結了恩怨,也就不用特意避開那兩國了。他們找到還在鄉下傳道的徒弟們,領著他們順著大路就走到了畢加。此時畢加的龍族都受了龍王的命令,除了那些與人類已締結契約,不願解開的,都已回了龍谷,整個國家的龍族士都怨聲載道,對自己的未來十分茫然。

  所謂傳道,正是要收服人心。如今這裏的貴族正因失了龍族的支援人心慌慌,突然來了兩個能受到龍族頂禮膜拜的神使,誰能不動心?何況這神使不僅能得龍族敬重,身後還帶了十幾名清華美貌的精靈隨行,連神所寵愛的精靈一族也崇信的人,不由他們不信。自國王以下,到所有未能與龍締結契約的龍騎士都把希望寄託在了他們身上,希望二人能跟龍族說說好話,好讓它們重新恢復與畢加的關係。

  讓龍族與人類絕交的主意就是這倆人出的,又豈能自己打自己的臉,再讓他們重修舊好。因此,二人雖然在首都又是與貴族往來,又是設壇傳道,對於眾人關心的關鍵性問題卻是半點也未涉及。國王也曾派了許多貴族試探二人能否替他們向龍族傳達交好之意,都被他們設辭擋開,無奈之下只好將他們迎入宮內,親自求這兩位神使幫忙。

  畢雖國王阿隆本也該是位龍騎士,只是王族一向與龍族中地位較高的金龍締約,而可能與他結下誓約的適齡金龍暫時都還沒看上他。他本打算再跟著老師鍛煉鍛煉,等到經過龍騎考核就與龍族訂約。結果因蕭展如於冰海幻境中破了龍族法陣,又在鬥劍時勝了龍王,以此逼它們斷絕與人類訂交的傳統。以致畢加與羅耶斯國內適齡的龍騎士都找不到座騎,就連國王本人也無法享受特權,弄到一隻龍來騎乘。

  這可急壞了阿隆。他們畢加的國王代代都是龍騎士,如果到他這裏斷絕了這傳統,那他將來到了神的國度,有什麼面目去見祖先們?面子還是小事,更重要的是,羅耶斯也有龍騎士,若是他們畢加再也不會有新的龍騎士,而羅耶斯的卻如常增加,將來兩國在邊境上再起紛爭,他們會不會為此就輸給羅耶斯?而若羅耶斯也和他們畢加一樣,就表示龍族是真要與人類徹底斷絕往來,黑暗陣營再來襲時,又有誰能那樣有力地抵抗那些妖魔和骨龍?

  阿隆越想,心裏就越毛骨悚然,一見林端穆與蕭展如的面就忙躬身施禮,恭恭敬敬地問道:“兩位神使大人,我們畢加一直虔誠地侍奉著光明神,能否請你們指示我該怎樣做才能讓我們重獲神的恩典,讓我們的龍騎士能與龍族重訂下已延續萬年的平等契約呢?”

  什麼?二人連國王的臉都還沒看清,就被他當面一禮拜下,連躲都躲不開,若再避而不答,只怕這位國王就不肯放他們回去了。林端穆眉頭一皺,旋即鬆開,手上運力,隔空托住阿隆的身子,扶他站了起來,這才裝作一副不解的模樣道:“陛下,我二人初來此地,實在不知陛下此問究竟是何意。龍族與畢加不再訂交,自然有其用意,陛下又何必如此執著?便是陛下有問我們不敢不答,卻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啊。”

  蕭展如也跟著說道:“陛下,你這樣急切,莫非與沒有了龍騎士,與貴國民生有很大妨礙麼?不過我們來此傳道日子也沒短了,確實沒聽說有哪項營生是非和龍族做不可的。既然不影響國計民生,國王陛下又何須執著於龍騎一事呢?”

  阿隆被林端穆這一扶扶起來,心中就覺著他們有出神入化的本事,激動得不得了,以為自己遇見了真人,只要他們二人肯幫忙,定能勸得龍王回心轉意,再讓他的龍騎士與龍族訂契約。於是熱情地先將兩人讓到座位上,吩咐下人端上了美酒佳餚,請他們任意享用。國王一聲命下,僕人們便如流水般在廳中來回穿梭,送上各種畢加特產的美酒和珍禽野味,甚至還有一道龍肉。

  聽著阿隆得意的介紹著那道烤龍肉,林、蕭二人心中均是十分驚詫,林端穆忍不住指著那盤肉問道:“陛下,貴國不是一向與龍族交好,為何會吃它們的肉?再說,若是貴國的龍多到宰殺尚有餘,那又何必要我們從中斡旋,再從龍族那裏尋龍來訂契約?”

  阿隆見他們誤會,忙擺擺手,解釋道:“兩位神使誤會了,我們吃的這種肉,不是真正的龍族的肉,而是龍族在繁衍過程中產生的亞龍類,它們沒有戰鬥能力,也不被龍族承認,所以我國的獵人們會捕獵它們來吃。因為這種亞龍也是十分稀少的,而且零散分佈於龍谷附近的山脈裏,所以這肉十分珍貴,今日若不是為了招待兩位神使,我們也不會端出來的。”

  這國王說得十分誠懇,蕭展如卻聽得心裏一陣陣難受:“雖是天生萬物以養人,但你們一面與龍族相交,互為肱股,情意相投;一面又將這龍族的同類視為盤中美餐……以我所知推測,這些亞龍除了不會戰鬥,只怕通人性處與龍族差不多少吧?都是相似種族,你們能因這亞龍不擅爭戰便吃它們,卻因龍族擅戰便依附它們,這,這真是……”他死死地皺著眉頭,心中說不出的煩悶。

  林端穆在一旁替他拍著背,又幫他揉了胸口,見他面上好了些才道:“展如,人吃牲畜,也是自然之理。你不要想得太多,龍與亞龍族類不同,被人求與被人吃,都是天數。”

  “可是……”蕭展如本想辯駁,可只說了這一句,便無言以辯——人類本就是什麼魔獸都吃,如今吃這亞龍也只是一種走獸,實在不算什麼,只是他心中確有一種難以言表的厭惡感,如鯁在喉,又不知如何訴說。

  林端穆對於人吃什麼倒不上心,只是見蕭展如這般不樂,便不能不上心了。趕忙握著他的手,低聲卻道:“人與魔獸都是依天命所生,各有求生之道,也各有取死之道。既與咱們無關,你又何必鑽這個牛角尖?你今天可憐這被吃的龍,明日見那獵人獵不到它而挨餓,又要同情獵人了,照這麼同情下去,還過不過自己的日子了?況且,別的魔獸被吃就不可憐了嗎?你呀,凡心總是太重,若總這麼著,我可不能再將你留在凡間了,還是關起洞府來好生清修幾百年,將來才有望超劫長生。”

  “那,那也不是。”蕭展如低著頭答道:“我也不是因人吃這魔獸而不樂,只是這兩族形象、習性相差無幾,惟是力量大小不同。他們這裏的人對有力的便巴結,無力的便欺壓,我看著有些不舒服罷了。”

  “人為求生,不得不爾。不過,這也與人心貪妄不無關係。正因為此地人皆重物欲,才須咱們傳道于世,解化眾生,好教他們杜絕私欲,棄惡從善。若是天下都是好人,咱們怎會一步步走到現在?恐怕早在哪處洞府關門用功,靜候天時了。”

  102.中人

  蕭展如怔怔地看著眼前這桌宴席,無言以對,耳邊突然響起了阿隆的招呼聲:“兩位神使大人怎麼了?莫非是我這裏的招待不夠隆重,不合兩位的尊意麼?”他反射性地抬頭答道:“沒事。對了,陛下,你們為何定要養那些龍騎士呢?我看除了畢加和羅耶斯,其它國家都不曾與龍族,可人民生活也十分安逸,甚至富饒更過貴國。這龍騎士若說起來也無甚大用,又極耗財帑,為何定要養著他們?”

  “這……神使大人,龍谷就在畢加境內,我們這裏的勇士,就在畢加成立之前,也一向都是要和龍族訂立契約,成為龍騎士的。如果龍族真的徹底和我們斷絕關係,那對畢加的影響是十分嚴重的。“阿隆被他問得愣了一愣,隨即思轉過來,仍是憂心忡忡地剖白他的心意。

  林端穆本在一旁聽著他們說話,此時卻淺笑著接口道:“這個倒也未必吧。我知必下所慮,不過是因為失卻龍騎,以致國力衰微。可是陛下雖失龍騎士,別國卻也不可得龍騎士,貴國人口不少,地方廣闊,兵力也足與外國相當,其實這龍騎士有無,實在於國無傷啊。”

  阿隆聽他這麼說,心裏更不高興,只是礙于對方身份,不敢發作,仍裝作若無其事一般,殷殷解釋道:“不是這樣的,我們國家與龍族接壤,一向是互相扶助,如果失去了龍族的友誼,那就變成了腹背受敵……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們和龍族訂交多年,實在是不能失去這個老朋友啊!更和況羅耶斯一向和我們關係不大融洽,他們現在的龍騎兵比我們多,說不定也會借著這個機會,對畢加有所不利。神使閣下,請您體諒我們的難處,替我們向龍族說說好話,請它們不要斷絕我們的傳統友誼吧。”

  林端穆聽到“腹背受敵”一句時,心裏有些迷惑,雖然阿隆馬上將這句話岔了過去,他卻不肯就此被糊弄過去,特意將此句提了起來,問他為何有這一說。龍族如今不過是取消了與龍族士訂立契約一俗,並沒有與畢加為敵之意,還有許多龍族仍留在畢加國內服役,這國王怎麼現在就要把龍族視為仇讎了?

  阿隆只得又解釋道:“閣下不知道,龍族是一個非常喜愛珠寶財物的種族,如果不是和我們訂交,由我們供給它們珠寶等它們喜歡的東西的話,就會到外面來搶掠,畢加離龍谷最近,自然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而我們既然不與它們結盟,自然就不能白白送給它們那些了,到時候,雙方的關係必然會向不好的方面變化,我也是無奈啊。更何況,龍族也是對抗黑暗陣營的重要力量,如果沒有龍騎,等那邊的惡魔來攻擊時,我們肯定會吃大虧的。請您體諒我們的難處,替我們調停一下吧?”

  “龍族喜好珠寶,還到人類中搶奪麼?它們從未跟我們說過此事啊!”蕭展如驚嘆了一聲,又湊近了林端穆,低下頭小聲問他:“端穆,你原來占過龍身,可是這樣麼?”林端穆仔細回想了一番,似乎他甫以龍身復蘇時,所居龍舍內確是堆了不少寶物,只是他對財物並不經心,一向沒想到過這些事。此時想起,便點了點頭,也往蕭展如耳邊湊了過去,低聲道:“龍族似乎該是喜歡財寶的。我當時並未留心,還以為是那龍的主人特地著龍替他看著財物呢。”

  蕭展如迷惑道:“你不是有那龍的記憶麼,怎會不知?”林端穆偷眼看了阿隆一下,見他眼中雖有些好奇之色,卻也不敢插過來細聽,也就沒搭理他,只和蕭展如說道:“我只知道龍族肉身內所有的傳承記憶,如說話、魔法之類,卻沒有那死龍的記憶,不知它們一族本性如何。我占他房舍時,那龍都死了,我如何得知它生前如何?若是知道,當初假扮那龍時,也不必恁地辛苦了。”

  他們在這裏竊竊私語半天,阿隆一句也聽不懂,更加好奇他們說的什麼,究竟能不能替他向龍族說和,見林端穆說完一段話,兩人都抬起頭來正坐著,趕忙問道:“兩位神使商討的結果如何?能否答應我這小小的請求,替我們在龍族面前說兩句好話?”

  蕭展如也跟著看林端穆,想知道他有何打算,四道目光明晃晃地照在林端穆臉上,讓他想躲也躲不開,只得含糊應道:“陛下所說的我知道了,但還要看看龍族那裏意見如何。此事非我二人之事,我們自不能隨意作主,還須向龍王先致你的意,由它自行定奪罷了。”阿隆本來也沒打算他們就能做主,得了這句話便已是大喜,當場端起酒杯來,興沖沖地的口喝下,許諾道:“兩位神使若能說服龍族,就是救了我們畢加,我一定會奉上我國最珍貴的珠寶作為謝禮,還要為兩位單獨建一座神殿。”

  林端穆拱手謝道:“此事成與不成還在未定之間,都要看龍族的意見如何,陛下且不必如此激動。”

  阿隆一把攥住他垂下來的袖子,深情地注視著他的雙眸答道:“能得到閣下的幫注,已經是神對我的垂憐了,無論成與不成,我都是一樣感激的。”

  蕭展如見此,眼神一變,握住林端穆的手,一捋袖子,將阿隆拂開,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陛下這樣有誠心,我們也應當盡力去替陛下轉圜此事,只是——”他正要乾脆推託了此事,卻被林端穆反握住手腕,輕輕一捏,示意他不要亂說,自己替他接了下去:“只是事成之後,我們希望能讓弟子在貴國內傳道,也希望國王陛下到時多加支持,替我們留下一塊無用的土地建觀即可。”

  阿隆聞言,便知他是定能將此事說成,連連道謝,又吩咐侍從送上珠寶,林端穆絲毫不受,只說有事要先離開,拉著蕭展如便出了宮門,回到了他先前放在城中的小樓裏。

  剛一進門,蕭展如就甩開他的手,一臉懊惱道:“你怎麼,你不該管他這事兒的!”

  林端穆實在不知他生什麼氣,轉身又將他拉回來,反問道:“怎麼不該管?這本來就是龍族和這些人之間的事,若不是當初咱們插了一手,他們自然仍會結盟。如今你我不必費吹灰之力,只消叫龍族不必再與人類斷交,那些人自然要感念咱們的功勞,傳道定也容易多了。更何況,他們這些人與龍族共生日久,早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咱們初來乍到,任意干涉了未必就是好,倒不如借此賣他們一個人情,豈不是一舉兩得?”

  “反正我就是不喜歡那個國王,你何必管他的事,就是龍族與他們交惡了,對他們有什麼不利的,也就由著他們亂去,與咱們有何干係?再說,他還拉你的袖子。我還在呢,他就敢拉你的袖子。”

  “你,你……”林端穆看著蕭展如那般委屈的神態,實在不知該說他些什麼,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他不是著急麼,你這有什麼可生氣的。此事本就是咱們當初考慮不周,才致他國中大亂,當然要替他轉圜。你若真是當面推了出去,反而與他結仇,也不利咱們在此傳道。再說,他一個凡人,慢說是拉我袖子,就是以劍來刺,又豈能傷到我?下次不要這麼莽撞了,這可是要惹人笑話的。”

  蕭展如悶悶不樂地收回手來往樓上便走,林端穆在後面叫道:“展如,你還真生氣了?莫氣,我不是真怪你,只是一時說到這裏,口不擇言了。你也知當初咱們叫龍族與人斷交,只為防著它們為光明所用,如今它們服了咱們,也沒必要堅持如此了。好了,這都是我的不是,是我思慮不周,替咱們惹出麻煩來了。”說著便走上前去,又說了無數好話來哄他,叫他先別鬧彆扭,隨他去龍族把此事了了再說。

  其實蕭展如也只是心中有些彆扭,被他拉著出來幹正事,便把先前那點心思放下了。兩人奔著龍谷駕雲而去,在城中故意飛得低低地,叫那些人抬頭便能看見。果然還未飛多遠,地下便黑鴉鴉地拜了一地,更有許多人指著他們的身形呼朋引伴,叫人都來看神的身姿。他們帶來的精靈徒弟也十分乖覺,趁這機會把兩位師父在各國展示過的神跡向周圍人群散佈,有他們在天上飛著的實景為證,也由不得人不信了。

  出了城後,二人便不再刻意慢飛,不移時便到了龍谷。龍王雖沒想到他們能來得這麼勤快,但也仍是笑臉相迎,問他們這回來有什麼事,要住多久,或是還有什麼事要龍族相幫。林端穆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將來意合盤托出,問龍族對於和人類重新訂交一事有何意見。龍王一聽便笑了,“這點小事有什麼了,還值得你們特意跑一趟。我們龍族確實是已經習慣了和人類結成契約,前些日子說要和人類斷交,還真有許多少年不高興哩。能得到神使閣下的諒解,讓我們恢復舊俗,龍族十分感謝。”

  這既然是兩廂情願之事,林、蕭二人自然也樂見其成。林端穆喜道:“既然龍王也有此意,倒是正好了。我還生怕你們不願與人類再有來往,我說這話是勉強你們了呢。不過,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能否請你們先與畢加恢復關係,稍晚一些再和羅耶斯那邊恢復舊交?我們正要往那裏去傳道,也要借借你們的勢。”

  “當然可以,我說過,你有什麼事只管叫我們辦就是了,不必客氣!”

  得了龍王一諾,林端穆便再無顧慮,又說了會兒閒話,問了問龍族的習性,如何與大陸上的人類相安無事等等。最後他又問到獨角獸一族的情況,囑咐龍族不要將獨角獸在此之事洩露給人類,更不要讓人類接近獨角獸云云。說了許久,還是嫌不放心,乾脆和蕭展如一同去獨角獸谷看了一寸金它們,又打開了原先的守山大陣,稍改了禁制之法,使這陣只能隱沒獨角獸之形,卻不能變化傷人。好讓龍族及他們帶進來的人類既不能騷擾獨角獸,也不至因誤踏進去而受傷,這才放心離開。

  103.舊帳

  自龍谷回來之後,二人便將好消息告訴了阿隆,叫他帶使者重新拜謁龍王,再續前緣就是。阿隆日思夜盼,盼的就是有一日能與龍族重修舊好,如今得了神使一諾,立刻親自帶著龍騎隊往龍谷拜訪,並安排寵臣將林端穆先前提出的建觀一事處理好。道觀雖然一時建不好,但此處的神殿祭司則和吉斯神殿的那位領祭司一樣熱情,恨不得他們直接入住神殿中,再也不要離開了。不過林端穆想著羅耶斯國王等人現在也該為了失去與龍族友誼而煩惱鬱悶,此時正是收服那一國人心之時,便不肯在此多留,只教弟子們暫住在國王拔給他們的宅邸中繼續傳道,自己則攜了蕭展如先往羅耶斯去了。

  傳道一事,不僅他們兩人,就連自提蘭帶來的那些弟子們也是駕輕就熟的,在提蘭時他們都念了數十年的經卷,精義也早經林端穆講解得細緻入微,如今講給別人聽時,也都是深入淺出,滔滔不絕。更兼那些弟子都是精靈出身,長相舉止都透著神聖的意味,解說道法時又頗能將其義理與大陸上信仰的神學相融合。雖說其中多少有些偏差,不能讓人聞道而生出修行之心,但能說動人們絕奢去欲,修積善功也算是能達到些目的了。

  道法精深,自非人人皆能知,人人皆能信,悟道、得道更是極難之事。經卷所傳雖一,各人領會卻全然不同。然而只要此地之人能有機會接觸大道,能將經義流傳開去,將來自然有慧心大悟之人,讀了這些典籍,聽了這些講解,便能生出求道之志,不畏艱難,跳出死地,最終成仙了道。他們之所以先向各國傳道,卻不急於從凡人中擇其資質最佳者為徒,也是為此。凡修道者,終需自己立志成道,還需有大毅力修持,若非有這般心念,修道途中百魔侵擾,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豈能成功?

  卻說林端穆與蕭展如將弟子都留在了畢加,自己又到了羅耶斯,趁著畢加與龍族剛剛恢復關係,還來不及借著武力欺壓此國時,便向羅耶斯的親王貴胄傳道。羅耶斯國王早已聽說了他們在畢加的所為,未及他們待了多久,便親自找上門來,請他們也垂憐自己一回,替他們向龍族說項。兩人來此地正是為了做這個說客,順水推舟地答應了,籍此同樣也向國王要了土地建觀。國王如何能不答應?立時便著人在都城中一片繁華街道上挑了一間府邸,叫那家主人搬到別處去,將府邸翻修了,作為林、蕭二人傳道之用。

  既已在兩國收買了人心,他們傳道之事便可徐徐圖之。反正他們在畢加日子也不短,如今又有親傳弟子坐鎮,兩人就安心在羅耶斯設壇講道,偶爾就神學問題與那些神官和祭司等進行討論,借彼之經籍,暢我之精義,自上而下地傳播道法。傳道之餘,他們也在羅耶斯贈醫施藥,將自己遍嘗百草編成的《百草經》和各種處方免費發放,讓各地的窮人有些小病可自行服藥治療,或用飲食調理,不致因為無錢請治療師而拖延不救,以致歿命。

  他們這裏收徒傳道,平淡度日,卻不知光明聖殿那裏早已掀起了軒然大波——魔獸森林外留守的神官在一次例行巡邏時,竟發現魔獸森林外那個奇怪的魔法陣已經消失了,他們在接近森林時,森林並未變成幻影,而是和它本應當的一樣切實存在著。那幾名神官又驚又喜,就試探著在遠些的地方向森林施法術,結果那魔法陣也未出現變化,就好像突然被什麼人撤掉了一樣。

  這些神官雖然不知其所以然,但發現這個困擾了他們許久的魔法陣終於消失了,都十分欣喜,一時激動之下,就乍著膽子結隊進了森林。一開始他們還小心翼翼,不敢使用魔法,甚至在被魔獸追逐時也只敢用雙腿逃跑。後來在被一群灰焰鼠吐著火圍攻時,其中一個實在忍不住施放了水系魔法,居然沒有引來可怕的攻擊,反而把那些焰鼠嚇跑了,這才開始膽大起來,也敢用風系魔法加快行進速度了,最後一隊人直接飛了起來,直飛到了獨角獸山谷的所在。

  這麼飛在天上,當然是看不見下面的獨角獸的。那些神官多年來連外面的森林都沒看見過,找不著獨角獸山谷也認為是正常的,所以也不算著急,就按著先人留下的地形圖仔細尋找。開始時還十分淡定地按圖索驥,找了兩三個月後,已經把魔獸森林從東到西,由南至北地捋過了一遍,連森林北方他們都一步一步地量了過來,竟然還是沒有任何結果。自己找不到,他們就向光明聖殿打了報告,大祭司聞知這件事,也是欣喜若狂,以為失去九十多年的獨角獸終於能由他找回,這可真是前無古人的大功勞,二話不說就派了自己手下最得意的三位事務祭司同去調查。

  三位祭司帶了二十名神官浩浩蕩蕩地飛到了坦斯,如今他們再也不用像百年前的前輩那樣偷偷摸摸,而是有了“獨角獸被惡魔藏于魔獸森林”這個藉口,可以光明正大地調查獨角獸的所在。可惜他們的待遇雖好了些,調察結果卻和從前那些致力於這份工作,甚至不惜為之捐軀的前輩並無兩樣。經過幾個月的仔細搜索,不要說獨角獸,就連類似獨角獸山谷的地方他們也沒看到。在地圖上標示著應當是獨角獸山谷的地方,只有一大片平坦的林地而已,其中棲息的,也只是森林中隨處可見的普通魔獸。

  眾人無奈之下,只得將自己討論得出的結果上報于光明聖殿——魔獸森林中根本沒有獨角獸,要麼是當年的祭司們記錄有誤;要麼就是這裏還有什麼在他們能力之外的魔法陣沒有解開。這個調查結果深深刺激了大祭司和前幾個月同他一起被關在一個奇怪魔法空間的那幾位祭司,這種奇怪的魔法陣,就和他們當初被關的那個陣法一樣,既無從解開,也無法探知它的結構和魔法本源。

  這種奇異的魔法肯定和那兩個莫名出現的神使有關!且不說他們被關在魔法陣裏幾天的屈辱,更可恨的是,那兩人不知用什麼方法收買了龍族,讓它們在聖殿的人再度去聯繫的時候,把他們直接逐出了龍谷,再不復以前的熱絡和客套。就連那些各地神殿的神官也背叛了光明神,成為了那個神使的信徒。在他們沒來得及應對的這段時間當中,這兩人還印製了大量偽經,給愚民洗腦,使得不少意志不堅的信徒轉信了偽神的旨意,而不再堅信他們所傳播的真正的教義……那兩個神使做出的種種行為,簡直是一步步地蠶食著光明聖殿的勢力、信徒,如今竟連獨角獸他們也敢染指了!

  大祭司越想越氣,這兩個人是什麼神使,一再地拒絕光明聖殿的示好,還主動向他們提出挑釁,仗著自己的魔法高超,把光明聖殿都不放在眼裏,實在是太不像話了。他五指用力,捏皺了手中的羊皮紙,臉上卻還保持著略帶憂鬱的虔誠殉道者應有的神情,用柔和卻十分清晰的聲音說道:“現在這樣,怎麼辦呢?如果失去了獨角獸,我們的光明聖殿一定會受到極大的形象和名譽損失。原先我們一直對外公佈說,獨角獸是被惡魔鎖在魔獸森林裏,可現在魔獸森林外的魔法陣被解開了,在其中卻找不到獨角獸,我們要怎樣向外面交待?難道說我們這麼多年都守著一個空森林浪費時間,還是說其實獨角獸早已被惡魔全數殺害了?”

  眾人概莫能知其中關竅,一位年紀輕些的祭司試探著問道:“大祭司閣下,我們還是暫時將魔獸森林圍起來,不要讓外面的人知道魔法陣已經解開了吧?至少是不能讓人們知道,獨角獸山谷找不到了。”

  “也只能這樣,叫人仍舊把魔獸森林圍住,不許人進出。可是獨角獸的下落也必須尋到。近百年來,因為沒有獨角獸,我們已經流失了多的虔誠的信徒,失去了多少應有的供奉?何況現在那兩個自稱神使的人又與我們為敵,到處顯示他們的魔法,編織各種幻境,正巧踩在了咱們這點弱勢上。若沒有獨角獸,顯示不出神跡,再過不了多久,光明聖殿的信徒都要被人搶走,咱們這些人也要跪在地上祈求他們的一點施捨度日了。”

  從前參加過提蘭鬥法的那位老魔法師此時站了出來,勸告他們:“大家不要這麼衝動,我們曾和一個神使進行過比賽,親眼見識過他們那種魔法,那是非人間的高深法術,絕不是咱們可以破解的。我想,龍族之所以改變態度,必定也是他們在其中做梗。可是,不僅龍族,矮人和精靈族也歸順了他們,這也表明他們可能真的是神的使者。咱們得罪了神使,早就該去賠罪,否則,真惹怒了他們,就是惹怒了光明神,後果定會是毀滅性的。”

  此言一出口,當初去了多倫的那幾名祭司一起站了出來,勸他們不可與神使為敵,曾上過高臺的那兩位神官更是言辭懇切,情深意長,恨不得自己變成一隻獨角獸,把當日的情景幻化出來給眾人瞧瞧。大祭司恨道:“我難道不知道他們法力高強?可是如今他們與咱們已經結了怨,說不定獨角獸谷的事就是他們搞出來的。難道他們要除掉我們,我們就任他來殺?不管他們是什麼身份,總要搏上一搏。我看那兩人長得絲毫不像傳說中神族的模樣,倒和當初那場事故中記錄的惡魔十分相似,說不定只是假託神使身份的騙子罷了。”說是這麼說,畢竟拿不出證據來,不敢肯定。眾人議論紛紛,總沒有什麼好主意,大祭司無奈,只得先記下此事,叫大家把關於獨角獸的記錄都搬出來,試圖先找到獨角獸失蹤的緣故。

  104.流言

  又過了月餘工夫,有一個奇怪的悄然席捲了整個大陸。流言中不僅詳細描述了百年前那兩個禍亂大陸的魔物的相貌和惡行,還指明那兩個魔物如今已經重生了,並用假造的身份騙取人民的信任。如今他們已經打開了魔獸森林外的封印,將他們百年前禁錮在魔獸森林的獨角獸全數搶走。如果不能除掉那兩隻魔物,奪回屬於光明聖殿的獨角獸,整個光明陣營都將失去光明神的庇佑,各國都將被它們奪占,人民從此將淪為惡魔的血食。這流言中雖未道破他二人的姓名,但容貌事蹟,都一一對應,便是三歲小兒,聽了也能與他們對應上。

  林端穆與蕭展如此時正在羅耶斯傳道,尚不知道此事,待到肯迪駕著雲幢千里迢迢地從提蘭給他們報信來時,半個大陸上的人都已對這流言信以為真了。縱然是他們傳過道,紮下根的地方,也有些輕信的人為此動搖了信心,將這流言與他們結合了起來,幾乎要懷疑起他們的根腳來。

  肯迪自從聽到流言後,一時情急,也顧不上和那爾遜商量,乘了雲幢便來回這兩位師父,請他們想個主意來應對。可是話已說完了半天,那兩人竟都是一言不發,誰也想不出個主意來。肯迪看這他們這副樣子,越發著急,只得自己先出了主意:“師父,光明聖殿傳出這種流言,都是針對你們而來,你們要是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只怕整片大陸上的人都要被他們迷惑了。實在不行,你們,你們就弄一隻獨角獸出來讓人們看看,總要有個憑據證明你們比光明聖殿更近神,更可靠吧?”

  “他們猜得還真准,這該不會是從前那個大祭司給他們留下了什麼憑據了吧?”蕭展如從椅子上起來,也跟著徒弟一起在屋裏轉來轉去,思量許久也沒有應對之法,只好問林端穆:“這群人只會背後耍這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咱們該怎樣應對才是?”

  林端穆仍端坐在椅上,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既似全然不把光明聖殿的手段放在心上,又似已經被這番變故震驚得腦中空空。過了一會兒才問肯迪:“這些流言傳得有聲有影,想必也有些人信。咱們三清宮的香火可有損失?”

  “端穆你到了這時候還想著香火怎地?快想想怎麼讓人們不再信這些流言才好。不行的話,我這就殺上光明聖殿,將那群無恥之徒全數除去,看今後還有人敢與咱們作對!”一言未落,蕭展如腳下已踏起雲霞,身子就要往觀外飄去。如今他們連龍族也收服了,肯迪對他殺人滅口的本事十分有信心,也從懷裏掏出小旗就要跟他一起沖出去。不過未及出門,兩人就被林端穆拎著領子拽了回來,一手一個按在了座上。

  “你們這麼殺上去,殺得著人家嗎?光明聖殿外的魔法陣,你上次也是那老兒從裏面給你開了,才得進去,如今又要怎樣殺進去?還是亂殺一氣,倒引得他們全來圍攻你?只有你一個人去,我也放心點,如今還要帶上徒弟,他這點微末本事,真給人殺了也是難說。再說,這謠言雖說得活靈活現,畢竟沒有指名道姓提到你我,若這麼殺上去,倒給了那群人藉口,讓他們說咱們是因被說中了痛腳,惱羞成怒,要殺人滅口了。”

  蕭展如剛要開口,林端穆手裏一杯茶已遞到了他嘴邊,另一隻手裏的茶碗也拍到了肯迪身邊的桌子上,叫他先喝一口,壓壓火氣再說話。蕭展如就著手將一盞茶都喝了,仍是滿懷鬱憤,只是走不得,便問林端穆有什麼打算。

  林端穆先不答他的話,反問肯迪外面的人如今有多少信了那流言的。肯迪蹙眉道:“恐怕信得不少。他們是先在我們沒插過手的那些國家播散的流言,人們沒見過師父們的本事,又一直被光明聖殿洗腦,自然深信,但提蘭那裏,信的人卻不多。三清宮的香火比平時沒什麼減少。”

  “正是這個意思。”林端穆接口道:“咱們如今,早已不是百年前那樣只有兩人互相倚靠了。提蘭咱們下過十多年功夫,只怕信咱們的倒比信他們的多,但別處就不好說了。不過,為何咱們身在這裏,卻不曾聽有一人提起過這事?難道他們在外面播散流言,卻不敢在自己伸手可及的這個羅耶斯國傳播?”他又頓了頓,看著蕭展如,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正因為他們懼怕咱們。他們拿不出任何憑據說咱們是假的,只敢在背後做這些小動作來動搖人心而已。所以此時,我們更要沉得住氣,不能自己先把把柄送上去給別人捏。”

  蕭展如心中稍定了定,卻仍是氣不氛他們如此欺人,似自言自語,又似問林端穆:“難不成,咱們就這麼白白吃虧,任他們造謠詆毀?”

  林端穆又搖了搖頭,終於捨得把手裏的空茶碗放下,望著窗外藍天說道:“也不是任由他們詆毀,只是不要太衝動,中了他們的奸謀。他們會放流言,難道咱們不會?那些人受民眾信仰,也不過是借了光明神之勢。咱們如今就放出流言,獨角獸消失,都是因為光明聖殿作惡多端,已失了神的恩寵,咱們此次下凡,就是替光明神清理門戶而來。他們不是給咱們還加了許多罪名,咱們也可給他們胡亂加上。不過,要傳得可信,只怕還要多費些功夫。”

  肯迪聽了也是一楞,他雖一直跟著林端穆和蕭展如,卻還難免把自己師徒劃入“惡魔”的行列,聽到光明聖殿弄出來的流言,生氣之外,更多的是心虛和害怕,一心只想彌平流言,不讓人知曉他們不是光明神使這件事。可林端穆沒有這種心虛感,想出的主意,自然比他更有主動性,不致被人牽著鼻子走。這主意一出,肯迪既想贊成,又不敢贊成——他們本就不是光明神的人,借神之名已是不該,再傷害了神在世間的代言人,會不會真的招來神的怒火?

  林端穆與蕭展如全不知他想的是什麼,也沒注意到徒弟已有許多沒說過話,逕自討論起該放什麼流言,給那些人安上些什麼罪名,又要由何人將流言傳出,怎樣傳得更似真實等細節來。他們正說得高興,肯迪卻突然大喊一聲:“不行!”蹦到了兩人面前,連比帶揮地勸道:“師父,我們如果把事情鬧大,真的引來了光明神的怒火怎麼辦?光明神族並不像你們想像的那麼簡單,他們對光明聖殿也十分寵愛,若是你們傷了聖殿的人,他們很可能會……”

  “不會!”林端穆一揮手,便將這個激動過度的徒弟拉到眼前教育起來:“如果光明神真的看重光明聖殿,那些祭司就不會淪落到要靠獨角獸偽造神諭的地步。且當年我們將那位大祭司的魂魄放入龍身內,他仍能居大祭司之位,未曾引致神怒,可見那光明聖殿早已不在光明神心上。再說,如今咱們傳道哪一步不是借此地神明之勢,侵佔那聖殿治下領土,神要怪罪,只怕早就怪了,還等得到今天?”他說的雖讓肯迪聽著十分難受,卻無不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叫肯迪也再難提出異議。

  蕭展如也嘆道:“當初我就說你們固執己見,不堪造就,是你們硬拜上門來,求我們收下了做弟子。現下出了事,又不肯與我們一心,只想著討好你們那光明神,真是令為師傷心。就算光明神真在,我蕭展如與他們放手一搏,勝負也尚在未知,何必如此怕他們?既然你心意如此不定,今日我就給你機會做個選擇,你是要隨我們修道,還是回去當你的光明神信徒?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有自己的主見,直說便是,我……絕不攔你。”

  肯迪嚇得當場就跪了下去,之前的千般顧慮如今只剩下了萬不能讓蕭展如趕出師門這一條,反復說道:“我當然要當師父的徒弟,絕不會背叛師父的!”林端穆無奈地搖了搖頭,把肯迪從地上扶了起來,叫他回提蘭老實呆著,不必再管他們的事了。肯迪生怕這次回去,就要直接被師父們打入冷宮了,說什麼也不肯走,林端穆只好勸他:“不要多想,沒人要把你逐出師門。我們教了你幾十年,哪能為一句話就斷了情分了。只是你剛才那番話真傷師父的心了……快回去吧,和那爾遜商量商量怎樣把外面的流言平息下來,他比你有主意些。”

  肯迪又求著他保證不計較此事,才流著淚回了提蘭。蕭展如看到徒弟嚇成那樣,也有些悻悻然,只好又說起如何對付光明聖殿之類,思來想去,徒弟都這樣了,那些信徒必定更靠不住,要散佈流言,還要另尋可靠之人。光明聖殿敢暗地散佈這種流言,那他們就明著散佈,當著天下人的面,揭破那些祭司什麼的真面目,好教他們造出的這些流言最後成為指向光明聖殿的利劍。

  雖說做這種事最得力的定然是獨角獸一族,但把它們放出去還能不能有回來的卻是難說。他們自己親自去傳流言也確實不合適,最好能有什麼在凡人間極有威信,又與他們心意相通的人代行此事,如果自己不動手的話,就只有找那些與光明聖殿素有嫌隙的,或是剛剛被他們收服的……

  龍族剛剛被他們降服,又收納了獨角獸在自己谷中,光明聖殿此舉,正是要從龍穴中奪寶,想來龍族知道此事,恐怕要比誰都震怒,未必不能為他們的助力。林端穆先前與龍王多次相交,打定主意後便將遊說龍王之事攬上了身,只是龍族畢竟是異類,在凡人中也有些不好的名聲,僅得它們助力還有些不足。

  兩人便又將自己這些年傳道時接觸過的各色人等篩過一遍,突然想起多倫國王的小兒子卡爾身份尊貴,又肯虔心向道,若由他代為傳頌他們二人的聲名,抹黑光明聖殿倒比別人來得更可信。只是那孩子畢竟未及壯年,又是一國王子,若教他一人上路,倒真叫人不放心。可他們二人也不能跟著一起去,那爾遜和肯迪已是他們公開認下的弟子,也不能代他們陪王子去……正在為難之間,蕭展如忽地一撫掌,兩眼閃亮亮地看著林端穆道:“端穆,我想起來了,咱們倒不必派人跟著,我可派一隻獨角獸來當保鏢,送他到各國去。”

  林端穆被他說得一陣糊塗,忙問道:“那獨角獸怎能當保鏢,它們一出去,豈不是要羊入虎口了?王子本就身份貴重,再加個獨角獸,反倒更不穩妥了,這可不行。”

  “端穆你怎麼忘了,當初咱們刻寰天寶冊時,其中可是刻了獨角獸的。將那頁化出來,不就能隨身保護王子了?”

  林端穆啞然失笑,從懷中掏出寶冊,法力過處,一隻通體雪白,生著金黃尖角的獨角獸已溫順地立於當地,雙眼閃著濕潤的光芒,等待他們驅策。林端穆撫上那只獨角,對蕭展如微笑道:“那我先去龍族坐坐,你帶它回提蘭請人幫忙吧。若是那位王子有事不能去,只怕有它,帶著什麼人去,也都能達到咱們的目的了。”

  “信不足,有不信焉。他們弄這些雞鳴狗盜的把戲,遲早要被人拆穿,反誤自身。咱們以前就是太過縱容他們了,若早教訓,他們也早就消停了。”蕭展如隔著那只角握了握林端穆的手,道了一句“珍重”,翻身騎了上去,一拍獸頭,那獸便四蹄騰空,踏著祥雲往提蘭飛去了。

  105.反擊

  蕭展如去得利落,林端穆這裏還須再安頓一番才能離開。他們在羅耶斯經營日子不長,尚未收什麼弟子入門,只將提蘭三清宮中的幾個門人帶來管理日常事務。如今既知光明聖殿有意為難,他自然有些不放心將這幾個徒弟放在人家門口。雖是這一去只有一半天的功夫,但新建的道觀距此地神殿也不遠,若猝然生變,他也來不及回護弟子。因此臨走之前,不免又在觀外布下了個小陣式,又留下一線信香,叫弟子們出了事點燃信香通知他回來。弟子們尚不知他擔心什麼,也只唯唯答應了,收下東西仍去做自己的本業。

  到了龍族後,他便將光明聖殿所作所為向龍王細說了一回,並具言那些祭司有將獨角獸擄回去獨佔之意。龍族得了獨角獸,就如得了夜明珠一般,連看也捨不得讓人看上一眼,聽說光明聖殿生心強奪,也都是怒氣勃發,幾乎立刻就要去和他們拼命了。林端穆雖有意借龍族之力對付光明聖殿,不過現下他們劣跡不彰,龍族若無緣無故地襲上光明聖殿,定會讓世人之心都偏向那聖殿,把這龍族當成狂暴魔獸,對它們自是有百害而無一利。若再讓人知道獨角獸就在龍族庇護之下,凡人在貪欲驅使之下,必定生出殺害龍族,奪占獨角獸之心,這兩族都難有好下場。

  這心思他自己想到了,卻不敢向龍族說明,只怕龍族被這話一激,反倒非與光明聖殿為敵,更怕它們為此生出對人類的戒備之心,再不能同以往一般與人類和睦相處。因此,他用內力傳出聲音,對所有的龍族說道:“各位請稍安勿躁。光明聖殿傳出這種流言,不過是為抹黑我二人,倒不是已知道了獨角獸的下落,打算從龍族手中強奪去。我知道龍族不僅魔法高深,力量強悍,更是一個聰明睿智,深受人類信賴的種族,所以此來是想請各位替我們辟此謠言,並向民眾揭露光明聖殿的真面目。若是人人皆知他們假借神意,做出種種貪鄙無德之行,自然不會再信他們。自然也知道,獨角獸並不是天賜與光明聖殿的,不該由他們獨佔,而該由龍族守護。”

  “神使閣下說得也有道理。龍族本來就是最古老的智慧種族,獨角獸由我們來保護又是神使大人的意思,那光明聖殿的人憑什麼從中阻撓?你真是找對人了,放心把這事交給我們吧,龍族絕不會讓你失望的!”龍王吐出的不只是堅定的承諾,更有微帶火焰灼熱龍息。四周的龍都和它們的王一樣興奮,眼中本就細長的瞳孔幾乎都眯成一線,尾巴也在地上輕輕拍打,揚起一片灰塵。

  我怎麼可能放心?林端穆突然就覺得此事難以善了,恐怕自己不久就要去光明聖殿給他們居中調停,或是去光明聖殿帶著龍族一起打進去……兩樣都非他的本意,他只希望天下太太平平,他和蕭展如早日傳了道,好反歸洞天;就算將來再回不去家鄉,要留在這地方一輩子,他也寧可到時在海外建一座水府修煉,再不見大陸上這些怪人、怪獸。只是那仙府不知多遠才能得見,眼前這龍族幾乎馬上就要爆炸了,見龍族這般興奮,他還是須得要勸上一勸:“龍王陛下,請你約束族人,不要與光明聖殿撕破臉,畢竟他們也是光明神在人間的代言者,若是任意攻擊,未必不會導致神族之怒啊。”

  他皺著眉頭,說得好像真的一般,那些龍本就當他是神之使者,被他這一嚇,還真有幾分信了,那打架之心就淡了幾分,怒氣也不像剛才那麼足了。林端穆見眾龍心態平和些了,便將先前自己寫好的草稿變大了遞與龍王,叫它詳看有何錯漏之處,再叫龍族最好都將這稿子背下來,將來按著稿子或添或改的,說起來也省力些,也不怕眾龍所說不一,給人挑出矛盾之處來。

  他所知的光明聖殿隱秘還是當年那些位大祭司親自告知的,不僅十分詳實生動,人物事蹟也都有跡可循,絕非光明聖殿先前編出的那些可比。龍王看了那稿件後,鼻息又熱了幾分,恨不得此時就代替神族把那些無恥的神官處決了。林端穆只得又勸,說是此時只有它們知道那些人的罪行,殺了他們反會惹得不明真相之人同情他們,有理也變了無理,不如先將這些公諸於世,待那些祭司與天下人離心背德,再殺他們更能顯出龍族大義。勸了幾回,龍王終於回心轉意,答應他不再衝動,也約束族人,按他說的行事,等到那些祭司的真面目大白於天下,再替神族處置了他們。

  因龍王氣憤難息,林端穆回到羅耶斯時已是轉過一日。觀中倒是毫無動靜,他也稍稍安下些心來,仍舊和弟子們講經說法,過了半日。到了下午,蕭展如也回到了觀中,那匹獨角獸已是被他留在了提蘭。林端穆本坐在椅上看書,見他進來,便拋下手中經卷,問他此去如何。蕭展如進得屋來,與他攜手回了座上方答道:“我本來想叫卡爾王子騎著獨角獸去各國散播些光明聖殿的陰私,可是那爾遜說,如今大陸上的人十有八九都知道我當初騎著獨角獸假充神明之事,怕小王子去了倒惹人懷疑,以為他是什麼魔物所化。後來我想那只獨角獸又不是真的,足有自保之力,且又會說人話,便讓它獨自去做此事了。”

  林端穆聽得頻頻點頭,倒覺著他如此處置比自己原先設想更為妥當,反正獨角獸不僅會說人話,還擅長幻術,就是獨自去了也能說動人心,再加上那只獨角獸又是假的,倒不用擔心安全問題了。待他說罷,林端穆便將自己這一趟如何說服龍王也細說與他聽。蕭展如聽說龍族如此嫉惡如仇,甚至有意向光明聖殿動手,也連連讚嘆:“龍族真是性如烈火,剛正不阿!連魔獸尚知善惡榮辱,倒比人強得多了。不過端穆,那龍族若與光明聖殿相拼,于咱們有利無害,你為何要阻止它們?”

  林端穆嘆道:“左傳有云‘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龍族與人交情再密,也是畜類,此時光明聖殿劣跡未顯,正受此地之人敬仰,若它們真與光明聖殿衝突,只怕立時就要被各國之人視為妖魔,必欲除之。就是咱們倆,當初也吃了不少虧,幾乎有傷身之禍,何況它們。這些魔龍生活得正好,怎能讓它們為咱們的事與凡人失和。”

  “你不必如此小心,須知成王敗寇,等咱們將那光明聖殿滅了,還有誰會計較當初龍族和他們無禮之事。唉,若這些人不來搗亂就好了,咱們也好過兩天太平日子。”其實蕭展如雖是口頭常說要殺上那聖殿,心裏也實在盼著能與他們井水不犯河水,各傳各的道,各敬各的神。只是對方每每找上門來,若不應對,難免自己又要吃虧。想起這些人的可恨之處,他臉上又難看了起來。

  林端穆見狀,便替他倒了杯茶來順氣,又順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安慰道:“現下還沒事,何必總想著他們,徒令自己不快。再說咱們也有了應對之術,過不久便可見到成效,好叫那些人身敗名裂,再不能與咱們為敵。”說罷又去外面打了盆水來,叫蕭展如先洗把臉,去去心頭燥意,又取了梳子,替他把鬢邊亂髮抿了起來。都收拾利落了,蕭展如心中的怒氣也早飛到天外了,兩人便將此事揭過一邊,轉頭商議起在此地收徒之事。

  不出一月,龍族放出的流言就已喧囂塵上,林、蕭二人坐在觀中不曾出門,也聽到不少人私下議論光明聖殿的某某惡行。蕭展如正立在園中花架下乘涼,聽到這話頓覺十分快意,待那說的人告了一段落,便回方丈去拉了林端穆同去街上轉轉,順便四下聽聽他去龍族遊說來的結果。

  兩人一同上街遊玩還是數十年前的事,現在想來已如隔世一般,難得有如此心境,他們也就換了平常人的衣服,散開髮髻,又戴了個寬沿的貌子遮了臉,牽著手遛遛達達地出了道觀。二人平日都在高臺上傳道,雖然見過的人也不少,但這一換了衣裝,倒也無人能認得出。這趟他們出門除了遊玩之外,最重要的還是看那流言傳播的成果,和光明聖殿對此事的反應,故此二人撿著那人多的路徑,一面裝作不經意地探聽有關光明聖殿的消息,一面往神殿方向逛去。

  將到神殿時,蕭展如忽然覺著有幾個人不近不遠地綴上了他們,他並不回頭,只是試探著緩了緩步伐,那幾人便也慢了下來,他又刻意走快了些,那些人果然也跟得更緊了。這樣亦步亦趨,若說不是跟蹤也沒人肯信。他面上若無其事,只在心中與林端穆傳聲道:“端穆,有人跟著咱們了,你覺著是什麼人?”

  林端穆也早已察覺了被人跟蹤一事,一路上聽聲辨位,留心察看四周,已知道不僅是身後那五人,就連周圍的遊人和攤販中也有身懷武藝之人正盯著他們,雙眼略略掃了一下,約有七八人,有的看著十分普通,有的看得出身外有魔法氣息環繞,更多人的背後背著用布條裹住的大劍,顯然便是劍士了,便問蕭展如:“有戰士,有魔法師,還有些看不出哪個職業的,你看得出來他們的本事高低麼?”

  “魔法師都不弱,但比不上那爾遜他們。那些劍士氣息雖然粗重,腳步也不夠輕盈,但劍士重的是鬥氣,與內力不同,若以肉眼看,倒難看出他們的高低。至於那些看不出什麼職業的,倒是精氣內斂,只怕有些本事。不過,再強也強不過我。端穆,你別動手,讓我保護你一回如何?”

  說到最後一句時,蕭展如已放開了聲音,而且改用羅耶斯語,那些來跟蹤的人都聽得十分清楚,尤其是他說完這句話後,還滿含促狹之意地笑了幾聲,直戳到了刺客們的心裏。他們再不掩飾身份,殺氣直向二人逼來,偽裝成各色物品的武器和魔杖也都現出了本來面目,在主人的手中靜待見血之時。

  林端穆才說了一句:“小心……”耳邊就聽到數道風聲,眼前各色光芒大作,映得街上的景色幾乎不似人間所有。

  106.對戰

  自重入大陸以來,一向是他們先下手對付光明聖殿的人,被人背後偷襲卻是幾十年未有之事了。此時眼前兵刃交加,魔法頻繁落下,林端穆倒真有那麼一刻沒緩過神來。腳下略頓了一頓,便看到一把極寬的巨劍向自己當頭砍上,然而未及劍刃觸及他頭頂,已有一道銀光繞著劍身一閃而逝。銀光過處,那劍從刃到柄都已碎成粉末一般。那執劍的大漢如同看到了什麼妖魔一般,臉帶驚惶,手足無措,下意識地轉身要逃。林端穆上前一步揪住了他後頸,點了幾處大穴,便將那人扔到了街當中。

  眼看著幾名刺客在街上肆意施放魔法,殺害路人,林端穆卻不能立於安穩之處,只待蕭展如保護。將那劍士扔出之後,他也身形疾動,借那劍士作盾牌,直沖入人群中去。他一進戰圈,蕭展如的眼光便跟了過來,連手中寶劍也顧不得削到敵人身上,反而先護在了他身外。林端穆見狀,叫隔著眾人喊道:“我是元神之身,他們兵器不能傷我,你快收回劍顧著自己吧!”蕭展如怎肯收回,順口答道:“我這裏還有一柄飛劍,足敷使用了,你如今沒有肉身,一旦元神受傷就難以回復,有飛劍傍身才我才安心些。”

  林端穆對他這執拗性子其實無奈,直說自己手中還有飛劍,叫他將劍收回去,“你那裏強敵正多,怎可分心兩顧?我這裏人又不多,本事又低微,傷不到我的。倒是你,仗著肉身堅固硬接他們的魔法,萬一受了傷怎麼辦?”說著將自己飛劍揮出,罩定了他身周,腳下略運輕功,在路中縱橫,略一抬手,便將幾名嚇得瑟瑟發抖的路人收進了袖中。那些魔法師眼色極好,見林端穆先去顧那些路人,便向他正要去救的人方向施放大型魔法,以期將他一併罩入。林端穆雖是元神之體,也怕那些魔法當中有能傷到靈魂的,因此步步小心,儘量撿了能避開魔法的地方遊走,邊走邊將未曾參與到刺殺中的凡人收入袖中。

  林端穆那裏救人,蕭展如這裏卻在傷人。他周圍敵人不多,受到的攻擊卻是極多的,林端穆的飛劍雖護著他,但魔法過於密集,有許多那劍光來不及消去的還是直擊到了他身上。雖不能真傷了他,但力道也足使他身形遲滯,而劍士們的鬥氣和猛力劈砍下來的巨大劍鋒對他也有極大的威脅。近百年前,他在抗擊黑暗陣營的前線上,就是傷在一名劍士的手中,當時因毒素侵入,還逼得他現了原形。如今面對這些劍士,他更不敢掉以輕心,手中托著寒鐵寶劍與那些人劍刃相交,足下輾轉騰挪,欲從他們的包圍中打開一個突破口。

  周旋未久,蕭展如突然覺得身後極近處有一股寒意逼來,正要往前避去,眼前又是幾柄大劍封住了進路,四下劍勢密集,叫他退無可退,只得腳尖輕點,將身一擰縱入空中。身形方從圈中突出,一道耀目黃光便從左側直襲而來,逼得他硬生生提氣下腰,方躲過了這一擊。此時他才有暇低頭看去,但見一個身著灰布衣裳,矮小消瘦的男子正站在他原先立身之處,手中銀光閃動,只待他落下地去便要再施辣手。

  “展如,別下來!”林端穆一聲暴喝,也顧不得憐惜他人性命,手中一道符咒射出,直擊向那名灰衣男子,那男子身旁的劍士不知來的是何物,揮劍便劈了下去。劍鋒才一觸到符咒邊緣,那道符咒便如有靈性一般自己裂成兩半,一半附於劍上,一半仍向灰衣男子飛去,那男子正揮了匕首要來擋,兩半符咒突然同時爆開,一陣火光閃過後,那兩人所在的地方只餘下一堆灰燼,並連手中刀劍都已化為鐵水墜落地面。

  眾人登即被這陣爆炸嚇住,顧不上頭頂還有一人威脅,都將鋒刃對準了離他們更遠的林端穆。蕭展如見機不可失,輕飄飄落了下來,寶劍連削,在眾人未及反應時便削斷了三口大劍,隨即一人一掌,先打躺下了兩個離他較近的劍客。

  此時形勢與刺客發難時已全然不同。林端穆早已將道旁無辜之人救了回來,回身要與蕭展如一同對付敵人,更兼他下狠手殺了兩人,既震驚了敵人,也解除了自己心中的顧忌——他們為了將來度劫積修功德,一向是不肯動手殺害凡人,如今殺戒都開了,多一人少一人也不算什麼,下手便無忌憚。蕭展如見他破了殺誡,也跟著有樣學樣,下手再不衡量輕重,只顧將人打倒為要,更不管那人倒下後是死是傷。

  他們下手這樣狠,刺客們膽寒之外,出手時倒更拚命了,只是這兩人連龍族也收服得了,何況只是些普通人類,劍光掃過處,便將他們的武器都削成了飛灰。那些人失了武器後,更難經得起他們一指一點,過不多久,劍士和魔法師便躺了一地。唯有那些手執匕首,看上去普普通通,分不出職業的人堅持的時間比較長。這倒不是因為他們的武功和魔法有多高,而是因為他們有種奇異的功法,也能隱藏身形,一旦收斂氣息便難於發覺。這些刺客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身形飄渺,招法狠厲,非到匕首刺出時,實難發覺,林、蕭二人被他們牽制了許久,只能趁他們出手之機後發而先制,將眾刺客一一點倒。

  這一回出門算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林端穆將刺客都收入袖中,又施法將周圍破損處恢復原狀,才放出了先前所救之人,攜了蕭展如悄然離去,回到新建的道觀之中。回到方丈後,他將刺客從袖中放出,卻有些不知該如何處置。若是將他們放了固是不妥,可是留下他們又能做什麼用呢?這此人顯然是光明聖殿派來,他們連問都不必問,自然不可留在觀中養虎為患。

  過了一會兒,那些人悠悠轉醒,其中不少身上都傷得甚重,方一醒來便哀鳴出聲。等他們終於掙紮著睜開眼睛時,眼前的場景卻讓他們硬生生地收住了已到嘴邊的呻吟。那兩個從容地打破了他們排練了許久的殺陣,並將他們重傷至昏迷的人,此時正負手而立,神色肅穆地站在他們頭頂俯視眾人。

  其中年紀較長的那個笑得略有些歉意,柔聲說道:“我們二人向來少捉俘虜,實在不知該如何安頓各位,本想放你們直接回去,卻怕縱虎歸山,來日你們仍舊幫人對付我們。只好委屈各位一下,待我們廢去你們的武功和魔法,自然放你們出去,是要投奔舊主也好,是要回鄉養老也好,我們都不阻攔。”

  此言一出,眾階下之囚全數譁然。不少人正等著他們嚴刑逼供,或是以利誘降,沒想到他們竟出這一招,一時心裏都毛骨悚然。大陸上並無剝奪人魔法的方法,要讓人不能施法,只有割掉舌頭或是斷去雙手;而戰士也怕他們將自己的四肢折斷,或是打成重傷。有個膽小些的魔法師當即顫巍巍地問道:“你們怎麼可以這樣,我是大魔法師,你們,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林端穆見他害怕成這樣,又抱歉地笑了笑:“沒辦法,我們也是實在不知該怎麼安排各位,才出此下策的。我動手時你不會太疼的,只是以後不能再用魔法而已。你是個大魔法師,想必現在生活十分優渥,不愁無錢養老。”說著一手探向他胸前膻中穴,元功所運處,將他用以吸納元素之穴登時擊潰,並將其中魔法引了出來釋入空中,在半空形成了一個小型的爆炸。那魔法師悶哼了一聲,直直暈了過去。

  林端穆見此法可行,便向蕭展如點了點頭,示意他一同動手。那些原本癱在地上的劍士和魔法師等人都勉力掙紮起來,打算拚出一條活,只是受傷過重,難以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失去了修習多年的魔法和鬥氣。其中也有不少人號呼求饒,主動將自己幕後之人交待出來的。

  林端穆便順口問了對方,究竟是何人籌劃此事,又為何要刺殺他們。有幾人為求身免,便將光明聖殿將他們從各國請來,住在附近神殿產業之中,並有人一直監視林、蕭二人,今日見二人落單,便安排眾人偷襲之事全數交待了出來。此事實在二人意料當中,但聽人講來,心中卻仍是十分惱怒。那些人說出了實情,本指望能保住自己這一身本事,孰料那二人並未因他們態度恭順便留手,直將所有人的法力、武功全廢了,才又施法替他們治好了傷,將他們帶回到神殿牆外,叫他們自己回去向雇主交代。

  處置了刺客之後,他二人也無心再出門閒逛,換了自己的衣裳,便對坐在方丈中,商量起日後該如何應對光明聖殿。林端穆垂頭看著自己腳下厚靴半晌,終是收回目光,率先說道:“今日之事已成這樣,想來光明聖殿不久便要正式與咱們撕破臉,打上門來了。咱們是先下手為強,還是按兵不動,後發制人,也該好好想想了。”

  “其實早晚也要有這麼一天,拖到今天也不算早了。與其留在這裏等著他們出手,不如借著此事找上門去,看他們如何應付吧?反正文來文對,武來武對,咱們也不至比不過他們。”

  “也好,明日我去神殿問他們此事,就叫他們帶咱去那聖殿裏,到時是好生分說還是乾脆做過一場……就隨機應變吧。”雖是他們打定了主意,但對方能不能如他們之意還在未知,故而二人倒先不忙準備出門之事,而是將那爾遜叫了過來,將今日之事詳細說了,並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他,叫他準備好在師父走後暫時獨撐大局。

  107.翻臉

  轉過天來,林端穆帶了徒弟客客氣氣地登上神殿的門拜訪,並請此地的領祭司帶路,讓他能到締提山脈上去見識見識光明聖殿的景致。領祭司昨日已見到了他們派去的那幾位刺客的下場,今日見他找上門來,嚇得戰戰惶惶,既不敢推辭也不敢答應,便推說道要先派人去光明聖殿報信,請聖殿派人來迎接他們。林端穆只要能去那裏便可,也不逼迫領祭司,自己帶著徒弟便又回了道觀。

  他前腳剛踏出神殿大門,領祭司便派了名神官將此事上報于光明聖殿。大祭司等人本就被龍族和那只奇異的獨角獸在大陸上播散的流言弄得焦頭爛額,昨日又接到刺殺失敗的報告,今日竟又知悉那兩名對頭有上門挑釁之意,羞忿交加,恨不得立時將那兩人帶到面前,扒下一層人皮,露出惡魔的本相後再于世人面前千刀萬剮,好一泄此時之憤。然而這種設想也只能是設想而已,不論這兩人是什麼來歷,他們此時已有了許多信眾,絕不是能輕易捉來殺掉的,甚至他們提出要見面的要求,光明聖殿也只能答應,然後擺出最盛大的場面來迎接他們——神之使者的身份,不僅是那兩人在大陸上橫行的依仗,也是光明聖殿急需借重的。

  等了數日,領祭司便攜了十二位奉神祭司之首納德登堂入室,求見林端穆與蕭展如。二人聞聽此事,便知是自己的機會來了,打點好衣履冠帶,莊嚴肅穆地出現在了兩位祭司眼前。納德從前被林端穆關在小樓中過,今日見到了兩名嫌犯,雖是有遮掩不住的恨意在胸中,卻還是不禁為那兩人清聖超凡的姿態所折服。他們長得遠不如畫上的神祗那般美麗;過於長大的衣裳層層疊疊地裹在身上,全然看不出雄壯或威武的氣勢;臉上的神情如此平易近人,毫無神面對人類時應有的高高在上;可是這兩人單只是坐在那裏平平淡淡地說著話,就給人一種身處天上神宮的感覺,連他們身周的景致都透出一種不染塵俗之感。

  這情景看得納德一陣恍惚:怨不得這兩人自稱神使,別人就信了,連個質疑的都沒有,若非他們多次為難光明聖殿,只怕我也願把他們接到聖殿供奉起來。他正想著心思,忽聽林端穆道:“前日貴殿派人於路途中劫殺我二人,我等雖是不欲多事,只將那些人略教訓了下便送還貴殿,但此事終是貴殿之過,不由你等推託,若不能親到光明聖殿一聽大祭司的解釋,我二人也難平心中之意。”

  納德身為光明聖殿的代表,此行就是為接這二人入殿而來,聽到林端穆這話,自然是先極力將自己與那些刺客撇清了關係,再順水推舟,請他們過兩天隨自己到光明聖殿坐客。林、蕭二人早做下了準備,待訥德和領祭司離了方丈,便叫監院弟子進來,交待了些觀中事務,就尾隨著那兩位祭司出了門。見他們想要回神殿思量對策,二話不說便喚出飛劍,一人捉了一個祭司,熟門熟路地向締提山脈飛去。

  訥德沒想到已經和他們談好了條件,這兩人還能半路綁架他們,有些慌亂,但他也是久經風霜之輩,略一定神,便掩飾了臉上的懼色,正色問道:“請問,兩位神使要做什麼,為何要抓我們?”林端穆緊抓著他的後頸,教他不能看向腳下,十分誠摯地答道:“剛剛和兩位說過了,我們想去光明聖殿聽聽貴殿的解釋……不過,我性子急,不願多等,你們既不肯立時帶我們前去,我們就只好自己送上門去了。”

  說話間,二人所駕雲頭便已飛至了光明聖殿所在之處的上空,林端穆便示意蕭展如先放出飛劍護身,才按落雲頭,落到了宛如浩瀚森林的魔法陣中。蕭展如捉著的那位領祭司已被這趟高空飛行嚇得昏迷了過去,他們只好都指望著納德,叫他解開此地陣式,好教他們進去和主人說話。

  納德雖沒打算這麼快就把這兩人帶來,但既來之則安之,何況身落人手,容不得他挑剔,也就拿出法杖念動咒語,眼前的這片大好森林就如同水中倒影般,被一片片波紋打亂。波紋越蕩越大,從中隱隱透出另一種景象,與眼前的高大的喬木,細柔的野草和黑色的土地交替出現,最終佔據了他們眼目所及的全部空間。

  倒也和百年前所見並無甚不同。蕭展如略打量了一回四周景致,覺得十分熟悉,只是四周神殿似乎近期又番新過一回,比他當年所見更為堂皇瑰麗。林端穆是初入此地,神色中頗有些讚嘆之意,蕭展如見狀,便指點著那些宮殿,低聲說起他化為獸形時被困於何處,又是如何在此地與眾祭司相搏。說到後頭,又想起當初被大祭司騙進去的那條地道,不知其中還關著多少像自己一樣倒黴的人或魔獸,這次若真動了手,倒可將那些東西放出,也好做個幫手。

  他們正觀察周圍地勢,那位帶路的祭司已叫周圍守衛的聖兵層層通傳,將二人硬闖光明聖殿之事告知了大祭司。不多時,幾位年高德劭,道貌岸然的老祭司身披白袍,手執法杖,一派雍容地帶著神官迎到中庭,請林、蕭二人入大殿內一敘。兩人見來者以禮相待,自然不肯先翻臉,還了禮後便隨眾人進入大殿,與當今這位大祭司正式相見。

  這三人坐定後,大祭司便借著話頭問起兩人是何時來到大陸的,又為何到此。二人便將這些年來說得早已熟極而流的謊話重複了一遍,不等他從中挑出錯處,反問起了前些日子被人當街行刺之事。大祭司自然也是絕不承認,一直想方設法探問他們與獨角獸的關係,又不時刺探二人為何處處與光明聖殿為敵,三人你來我往,說了一個下午,也不曾有一句實話。

  閑言絮語不必多寫,卻說大祭司將二人迎進殿後,第一件事便是著人安排魔法陣,好將他們困於聖殿中,無論兩人身份究竟為何,都教他們進得來,出不去。一眾事務祭司都有過被困小樓之苦,雖無十分的證據,亦可確定是那二人下手,趁大祭司留住他們說話時,就都退出門外,將出全身本事盡力佈置好魔法陣,好把二人困於陣中,一報宿日仇怨。等到魔法陣布好,天色也十分暗了,訥德祭司藉口請神使用餐,與大祭司一同將二人帶往早已布下重重魔法的偏殿。

  身居險境,強敵環伺,林、蕭二人也有些自覺,還未出門便掏出懷中飛劍護住身邊,又施法遮掩銀光,不致使人看出便了。行到中庭,林端穆卻不肯隨著那些祭司直入偏殿,反教他們先帶自己好好逛逛周圍,看看宮殿的建制。大祭司一方面急於將二人誘入陣中困住,一方面又怕他私下做什麼手腳,極力勸道:“現在天色晚了,神使大人也看清周圍,不如在殿中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太陽出來了,我再陪二位玩賞美景可好?”

  林端穆本就是踢場子來的,豈肯如他所願。嘴角微微翹起,略帶諷刺地說道:“大祭司這麼說,是嫌我們給諸位添麻煩了?閣下日理萬機,不必為我們二人這麼費心,反正我們在夜間視物猶如白晝,自己隨便轉轉就好。”

  大祭司自然不敢放他們在聖殿亂撞,只得忍著怒火,陪著笑臉帶二人在各殿周圍轉了一遭。因天色極暗,又調了許多聖兵點起燈光火把,貼身保護他們。林端穆一路與蕭展如指點風景,繞著聖殿所在的整個山谷丟下了數疊符咒,又掐訣消隱其形,使人無法得見,以備不時之需。待符咒灑完,他們才鬆口答應去偏殿用餐,一路上外鬆內緊,早將氣機運轉全身,隨時防備著大祭司猝然發難。

  進入偏廳後,赫然見到正中央一張長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玉液瓊漿。大祭司請二人坐了客位,自己卻在上首相陪,身後密密麻麻,貼著牆壁站了一圈聖兵騎士之流。大祭司在上面殷殷勸酒,蕭展如卻一絲不動,雙手放在桌布下,輕撫著爛銀小劍笑道:“離中華這麼久,竟在這聖殿裏吃上了鴻門宴,倒也親切。只不知他們一會兒是摔杯為號一擁而上,還是有項莊出來舞劍助酒。”林端穆正豎起雙耳細聽周圍動靜,只聽到殿外約略有百十來人,聽腳步有輕有重,四散在偏殿周圍。就這麼些人,他倒也不放在眼裏,只管與蕭展如說笑:“說不定還有你上次見到的那些魔獸出來助興呢。酒菜中也不知放沒放什麼迷藥之類的,他越是殷勤勸酒,我就越不敢舉杯啊。”

  他們用漢語說得高興,上首大祭司的臉上卻十分掛不住。他原想將二人灌醉關在殿裏,倒也可省了他們一番功夫,可惜這兩人十分地不配合,不僅滴酒不嘗,連菜也不稍動,又不知私下說些什麼,只覺笑語中總有種蔑視之意,聽得大祭司胸中義氣難平,執著杯子的手就是一抖。

  林、蕭二人雖在說笑,眼角餘光卻未離過大祭司,見他手一抖,便知他有動手之意,身雖未動,護體內功卻都已放出,連桌布都被氣勁所激,無風自動起來。這一動更刺激了大祭司,手中酒杯一晃,兩道酒劍竟自林、蕭面前杯中升起,直刺二人面門。

  虧得他們都有一身內力護體,那酒劍堪堪逼到眼前半寸處,竟再進不得,如有生命脈一般停滯在了空中,酒漿被兩股勁力所激,微微顫動,向四下濺開,點點如鮮血般落在雪白桌布上,刺目已極。

  大祭司一動手,身後的眾人也一總圍了上來,長槍密密實實地刺向二人,林端穆與蕭展如身子一震,將槍尖震歪,長身立起,手中飛劍過處,長槍都已不復原本形狀,只化手一片片碎鐵跌落於地。林端穆趁著聖兵潰退之機,身子一搶便搶出了圈外,直撲向殿外去處理伏兵;蕭展如則將兩柄飛劍全數放出,將大祭司放出的魔法一一絞散,自己闖入聖兵群中與眾人肉搏,掩護林端穆出門。他們雖有默契,奈何大祭司早已設下埋伏,見二人要往外沖,便不顧殿中眾人性命,邊放魔法,邊眾後門退出殿外,吩咐正等在門外的各位祭司共運法力,激發事先排下的幾重魔法陣,要將那兩人都困於殿中。

  只要這兩人不能脫出,光明聖殿在大陸上一切不利的消息都會由此消失,沒有了他們撐腰,龍族勢必重新向光明聖殿俯首;那些所謂的道觀也可輕易被拔除;而那只兩人故意派出抹黑光明聖殿的獨角獸,也必定能一改先前的作用,成為聖殿重現舊日榮光的利器珍寶。

  大祭司自謂算無遺策,正和屬下誇耀此計成功,卻不知他自後殿退出時,林端穆就已隱遁身形沖出殿外,潛入他殿外伏兵當中了。其實林端穆打架的經驗不及蕭展如豐富,但他有一樁好處,就是不愛與人明火執仗地動,只悄悄隱了身,在背後出手,傷人既快,也不怕人看見了反擊他來。未及大祭司到軍前指揮,偏殿外十幾隊光明騎士和聖兵都被他一手一個地點了穴道,好似泥塑木胎一般立在地下,口不得言,身不能動,猶如排了一院兵馬俑,十分有趣。

  他收拾好了伏兵,本要進殿去接應蕭展如,卻被大祭司等人的聲音吸引了過去,才知他們早已布下無數魔法陣,準備將他們二人閉於殿中,一舉成擒。林端穆思忖了一下,怕硬衝衝不進那魔法陣,倒讓蕭展如在陣中受了衝擊,便悄悄蟄摸到了祭司群中,斂聲屏氣,蹭到大祭司面前,一把捉住他頸項,方現了身形,大喝一聲:“你們這些無恥之徒,還不快把魔法陣解開,將我愛侶放出來!”這一聲非止聲音宏大,其中還夾雜了內力,震得周圍祭司都頭暈目眩,站立不穩,大祭司所受衝擊猶巨,竟從雙耳中流出一絲血線,身子也軟倒在林端穆身上。

  林端穆生怕他借機施什麼奇怪的魔法損及自己元神,伸手先點了他全身大穴,才施法扶他立起,以小劍繞於他頸間,對眾祭司道:“還不趕快撤了那魔法陣,否則我就將你這大祭司殺了!”眾祭司被他這一喝嚇到,卻不按他的意思解開魔法陣,反而呼喝一旁的衛兵上前包圍二人,卻不知伏兵都已被林端穆制住穴道,莫說是出手爭鬥,就連眼皮也難抬一下了。幾名祭司見聖兵不肯上前效力,便欲親自過去教訓那些不聽話的屬下,待到貼近眾人,又親手推倒了幾個,才發覺自己之前的佈置全已失效。

  眾人又驚又怕,不得已各執法杖,就要用魔法攻擊林端穆。林端穆將劍更貼近了大祭司幾分,直勒得他頸間流下鮮血來,抬眼看向周圍,厲聲問道:“你們難道不要這大祭司的性命了麼,還不敢快扔掉法杖,再將魔法陣打開!如若不然,必定是你這大祭司死於我二人之前!”

  他說得鄭重其事,手中也陣陣用力,大祭司雖不能動彈,然而臉上也是一派驚悚畏怖之色,眼淚也順著眼角流了下來,若非動彈不得,幾乎就要親自喝止眾人了。可惜他對自身看得雖重,別的祭司們卻不以為然,訥德排頭兒說道:“現在可輪不到你來威脅人。你的同伴在我們手中,若沒有十二位事務祭司共同施法,是絕無可能從殿中出來的。現在殿中還有二十名最優秀的光明騎士,他們說不定已經捉住了那位神使大人,剝下他那張人皮,露出他的真面目來了!神使閣下?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只是冒牌貨而已嗎?”

  訥德雖是虛張聲勢,卻正巧戳到了林端穆的痛腳,他滿含心虛,也不好意思反駁訥德的話,只好裝作不聞,向著偏殿喊道:“展如,你聽得見麼,裏面怎樣?”等了許久,卻不見蕭展如答話,他心中一陣憂慮,正要將手中飛劍扔過去一試那魔法陣的深淺,那座神殿竟從中轟然炸開,火光沖天,煙霧繚繞,殘磚碎瓦飛得漫天都是,只是為外面法陣所攔,飛到中途又彈了回去。

  待煙火平息下來後,眾祭司才放下遮眼的手,但見斷壁殘垣中站著一名烏髮青衣的少年,手執一支晶瑩剔透的細長魔法道具。在他腳下,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白衣劍士,身上雖看不出傷痕血跡,卻都昏迷不醒,也不知是生是死。

  蕭展如往周圍掃了一圈,一眼看見了林端穆,向他粲然一笑,問道:“端穆,我把他這殿給炸了,人也都打昏了,且幸未傷人命,你那裏又如何?”林端穆卻無他這般輕鬆,將劍交右手,左手緊緊箍住大祭司的脖子,應聲答道:“我這裏也將人都解決了,只是你那殿外有魔法陣,他們不肯替我解開。不過你不必擔心,我在這山上都布下了符咒,他們若不解開陣式,我就將這山炸平,總能將那陣圖炸開,救你出來。”

  他這話一半是為嚇那些祭司,卻也有幾分真心在,說罷不顧那些祭司如何反應,右手一揮,距著他們最近的一間神殿外忽地響起了一聲爆炸聲。眾人一驚,齊齊向那處看去,卻見那裏白光一道接一道,爆炸聲一響接一響,毫不間斷,傾刻之間,方園數百步的一座宮殿竟被炸成焦土。林端穆此刻神色十分沉重,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們是打算自己將魔法陣解開,還是等我將你們和光明聖殿一同炸成飛灰?若是投降,還可活命;若是頑抗到底……那座宮殿就是你們的榜樣!”

  一怒之威竟至於斯,不僅他手中苦苦掙紮的大祭司,並連自恃能以魔法陣困住他的那些祭司們也都萌生了怯意,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幾步。蕭展如看得得意不已,指著他們道:“還不快些將魔法陣解開,我還好替你們說幾句好話,保住爾等性命,若端穆真生氣了,連我也勸不回他的。”

  林端穆正端著架子,看蕭展如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心中一陣溫情升起,幾乎再保持不住臉上冷肅的表情。他咬了咬牙,右手飛劍一揮,繞著那幾位祭司的脖子一圈,給每人留下了一條血印子,複又招回手中,冷冷地瞧著諸人。

  108.魔法

  當下便有個年輕的祭司受不了他這種威嚇,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其他祭司的態度也不如方才那般篤定,甚至有幾人的臉上已出現了抽搐一般的表情,汗水也滾滾而落,告饒的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了。若非此時戍守在聖殿其他部分的光明騎士和聖兵們都被宮殿倒塌的動靜驚動,從四外包抄了上來,平定了祭司們的心神,只怕不少人即要醜態百出了。

  林端穆也見到了這些士兵,見他們一來,便使得那些已有意投降的祭司重新端起了架子,心中難免有些焦燥。只是過來的密密實實,約有二三百人,也不是他一手便能放倒的,若是將這些人都殺了倒省了許多事,只是造下這些殺業,也非他所能承受的,無奈也只好再將大祭司推到身前,喝問那些人,難道連大祭司的性命也不顧了?可惜大祭司不能親自下命令讓人退下,而除他以外的祭司們也竟沒有肯拿他的性命換林、蕭二人逃走的。林端穆滿腔怨憤,看著手中這個無用的大祭司,乾脆招來一朵白雲,直接將大祭司扔了上去,送到雲層之上,省得留著他還要分心。

  手中少了個累贅,他動起手就方便多了,身形微晃便踏入了聖兵之中,出手如風,所到處如秋收割麥般一倒一片。眾祭司怕被他殺出生路,有的為活命向遠方逃遁,有的乾脆不顧士兵死活,照著他所在之處放出大型魔法。這麼一來,那些士兵消耗得反而更快,林端穆見他們無辜被殺,心實不忍,便主動跳出人群,占住了個僻淨地方向士兵們喊道:“住手,不要再打了。你們那些祭司全然不顧士兵死活,你們可離我遠些,免得誤傷了性命!”

  他這麼一喝,呼啦啦一片士兵都往後退了出去,那些祭司與林端穆之間竟空出了一片地方,機不可失,他將自己腰間大帶解下,伸手一指,化作一條黑色大蛇,將未曾跑掉的幾名祭司全數捆了起來。趁著那些聖兵不知所措之間,他腳下一跺,將身隨風而起,綴上了要逃出殿外的幾名祭司,將堵在他們逃亡路上的幾張符咒引爆,一阻眾人去勢,並把他們也都點了穴道,與之前捉到的放在一堆。

  手中有了人質,便不怕剩下的兵將不聽他的話,林端穆先將大祭司放了下來,又以祭司們為質,要脅眾兵丁退後三裏,不經他命令不得妄動。將閒雜人等清了場,他又跨上幾步,立於眾人面前,冷笑道:“真是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我等好心來與你們講理,卻遭你們如此暗害,此仇不報,我枉為男子。不過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們誰能將那神殿外的魔法陣解開,我便饒他不死。若誓死不從,我也用不著你們,只將先前在各處行走時布下的符咒都引爆了,將此地炸成平地,總能炸壞你們布下的法陣。到時候我們二人自不會有性命之憂,不過你們與外頭那些騎士、聖兵之流,恐怕再無一人能保得住性命了。”

  這回眾祭司的反應和先前只有大祭司一人為質時卻是完全不同了,都爭著呼喚求饒,要替他解開困住蕭展如的那些魔法陣。林端穆被他們哭泣哀號之音吵得什麼也聽不清,乾脆走上前去,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倒出了數枚黑色丸藥,伸手扣住了幾名哭喊聲最大的祭司的下頜,將藥一一灌了進去。灌罷藥,他隨手點了其他人的啞穴,清了清嗓子,對那幾名服下藥的人說道:“我剛才喂你們吃下的,是連惡魔也能毒死的強效毒藥。從現在開始,你們還有一個小時時間,若是能在這段時間內解開魔法陣,我就給你們解藥;若是寧願毒死也不答應我的要求,我不有很多後備之人可選。”說罷又掃了一眼被捆在一旁的其他祭司,揮手脫開了那幾人的束縛,冷眼看著他們顫抖著抓緊法杖,走到不同的位置上,誦唱出一段段曲折漫長的咒文。

  蕭展如白在陣中看了半天戲,一時歡喜一時憂慮,生怕林端穆教人借機傷了,或是敵人太多,他一人顧不過來,累壞了身體。想不到這回動手竟這麼快便見了高下,那些祭司也就認命地要放他出來。他被這些祭司陰慣了,總覺著不大放心,那些人念起咒語時,他也從懷中掏出寰天寶冊,將刻有南極冰海的一頁化成幻陣裹住了自身,借他冰海為盾,以免脫陣時又中了什麼埋伏。布下幻陣後,他又從周圍取了一把焦土,望空撒去,借土遁遁了身形。且喜那咒文冗長,他這番佈置都做好時,眾祭司的咒語才堪堪念完,都舉杖施法向陣中。

  數道白光於空中交匯,映得天空有若白晝一般,那光輝自交匯處合成一道光柱,直直向下方劈去,落入蕭展如立身的那塊宮殿殘址之中。林端穆的雙眼瞬間睜大,目眥盡裂,也顧不得別的,合身便往那魔法陣所在處撲去,然而一陣強風已從法陣中心向外迸開,將他元神之體吹出數丈,連一身衣裳都已燒得焦黑。

  一陣震天動地的爆炸聲此時才剛剛傳開,震得林端穆兩耳嗡嗡,聽不清周圍聲音,連先前退下的那些士兵悄悄從四周摸了上來都沒發現。他從地上爬起後,腦中只覺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要去那魔法陣中看蕭展如是否還活著!

  煙霧散去後,原先還看得出宮殿痕跡的地方連地都陷下去了幾寸,施法的幾名祭司也都傷得極重,個個都血肉模糊,離得最近的那個已成了焦黑的木炭。先前被他扔在地上的那些祭司也受了不少波及,被炸得體無完膚,在地上掙紮蠕動,不知生死。林端穆眼中全然看不見這些,只顧著在焦土中挖掘尋覓,欲找到蕭展如。

  地上碎屍骸雖多,卻無一塊是屬於他心愛之人的。他正胡亂尋找,卻聽周圍有極小的聲音喊道:“端穆……”不必再聽一遍,他也能斷定,這定是蕭展如的聲音,狠狠地將頭扭向聲音傳來之處一看,卻不見人影。林端穆知他是用遁法隱了身形,便問他可是受了傷。蕭展如苦笑道:“咱們這回可是又上了他們的當了。我倒是沒受什麼傷,只是可惜了一頁寰天寶冊……不過,我身上的衣裳都被燒壞了,如今無物可蔽體,只好先借著遁法隱身了。”

  林端穆聽他中氣尚足,倒不似有事的模樣,終於放下了心,回頭去怒視著那些魔法師。他衣衫破損,頭髮髒亂,眼中紅絲未褪,與蕭展如說話的時候,因眾人見不到對方,都以為他是因失了同伴,傷心過度瘋了,才在那裏自言自語。經他轉過頭來這麼一看,眾人都從頭頂一直冷到腳底,怕他將怒火轉移到自己身上,讓他們成為陣中那人的陪葬者。

  盯著眾人看了半晌,林端穆才想起自己已點了他們的啞穴,只好先過去解穴,好從眾人口中問出此事真相。不想他才往前走了幾步,耳中就聽到一絲風聲,似是有什麼利器自背後刺來。他也不回頭,正要伸手去接,卻發覺那風聲已止住,耳邊傳來蕭展如低低的聲音:“小心,周圍有埋伏。”

  既然有蕭展如出來幫手,敵明我暗,他也就不再擔心那些埋伏著的士兵,仍向被他捆住的祭司們走去,解了眾人並連大祭司的啞穴,冷冷地問道:“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殺害神的使者,光明神定會降罰於你們的。魔法陣怎麼會爆炸,說!”眾人聽到他提及光明神降罰,才猛然想起了自己對付的不是敵人,不是惡魔,而是神派到世間的使者,他們絕不能稍加得罪的人。

  他們這一想清楚,就都爭著撇清與那幾名祭司的關係,頭搖得比波浪鼓還厲害。林端穆也奇怪,明明自己選的都是看上去貪生怕死的人,怎麼會就有勇氣犧牲自己的性命,將那魔法陣炸壞,以圖換蕭展如一命?難道這些人和百年前那位大祭司完然不同,看著這樣怯懦,其實都是為了降低他們的戒備心而作出的偽裝?林端穆雙眼一暗——這樣的人,寧可損功德,也要殺之以絕後患。

  未及他真下殺手,大祭司便制止了手下的騷亂,十分清晰地說出了這次爆炸的真正原因:他們先前是為了將二人困起來控制住,為怕他們魔法高強,就疊加了幾層魔法陣,這回施法的幾位祭司並非真心要害蕭展如,只是解開法陣時不小心觸動了相疊加的陣法,魔法層層激活,終於釀成了大禍。他們邊哭邊解釋,邊解釋邊求饒,只求林端穆大發慈悲留他一條性命。這們哭了一會兒,蕭展如也將一眾士兵悄悄打暈了,蟄到了林端穆身邊,以秘術傳音道:“別殺了,你看這幫人怪可憐的?”

  可憐歸可憐,卻不知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放虎歸山,遺害無窮,何況他們如今還陷在光明聖殿裏,稍不小心,也沒准又要落入這些人的陷井中。林端穆將自己的想法與蕭展如說了,又自大祭司身上扒下法袍叫蕭展如先換上,自己仍留在原地,裝作怒氣未歇,恐嚇他們將聖殿中機關設置和衛兵佈防都交待了出來。蕭展如換上了衣服方現身,又給眾祭司帶來了一陣驚喜——驚的是這麼經歷了這麼厲害的魔法爆炸,他竟似無事一般;喜的是他還活著,眾人就不怕自己背上弑神之罪了。如今他們手中已無人質可要挾,又畏懼林端穆和蕭展如的神使身份,有問必答,倒十分痛快。

  林端穆問了一夜,才將光明聖殿上下各種佈置全數問清了,才知這光明聖殿的建制並不如他們原先想的那般簡單。這片締提山脈在極早以前是對抗黑暗陣營的第一道防線,無論是山外佈置的魔法陣,還是殿中各種機關,都充滿了光明之力,對於黑暗屬性的生物有極強的殺傷性。只要是黑暗陣營之人,無論法力多麼高明,就算是魔族親臨,也難以跨過此山一步。這些魔法師也都不是酒囊飯袋,此次失利,全因顧慮他們神使的身份,不敢盡全力而已。

  聽了最後這句話,林、蕭二人先前對他們供狀的十分相信便掉到了七分,不過他二人從前也參過軍,親眼見過黑暗陣營那些亡靈法師的厲害,光明之力也確是他們的剋星,就算為了保護締提山脈之後的人,他們也不好直接下手將聖殿毀了。但若就此罷手,只怕不出幾年,待聖殿從這次失利的陰影中重新恢復過來,便又要與他們為敵了。

  蕭展如看著地下擠成一團的祭司,長嘆一聲:“這光明聖殿怎麼這麼麻煩,若是沒有他們,咱們何至不能安生度日啊!”林端穆也不接話,只顧低著頭給他改袍子,直到縫完了最後一針,將合體的白袍替他披到身上,才低聲道:“其實光明聖殿也沒那麼重要,咱們先前打仗時不都在薩斯堡?哪用得到他們來抵抗敵人?”

  “的確是,難道那些人又在說謊?要不還是殺了他們吧。”蕭展如整理好了衣裝,斜睨了地上眾人一眼,目光十分之不善,被他掃到的人心中都有絲絲寒意升起。“殺倒是不一定要殺。”林端穆也看著地下的祭司們,頓了一頓才說:“不過,光明聖殿卻不能再像現在這樣,做為大陸最高的存在了。”

  離他們較近的人都聽到了蕭展如的話,更是賣力地求饒起來,林端穆看著眾人的姿態,緩緩說道:“你們把這聖殿中所有的魔法陣全都開啟,之後我會帶所有的人離開,讓你們能重建一座光明聖殿。不過,現在這座聖殿你們不能再住了,你們還有一天的時間收拾東西,若有不肯走的,也可以不走,只是要做好準備,留下的人就一輩子也不能再離開這座山脈了。”此言一出,不僅光明聖殿眾人都譁然,就連蕭展如都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低聲問道:“端穆,你把他們趕下山有什麼用?”

  “也沒什麼,我就是覺得,他們占住這座山裝神弄鬼的,才讓別人把他們當成光明神的代言人敬著,若沒了這座山,沒了兩萬年積累下來的神殿和威勢,沒了憑藉各種魔法陣製造出的神秘感,他們也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任意騙人了。而且,這座山上的魔法陣既然能克制黑暗魔法,那何不將它擺到最前線去,還要在這山外另開出戰場來呢?”他說得十分隨意,聲音也沒有特意提高,但聖殿內外的祭司、神官和兵將們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說罷他便解開了眾祭司的穴道,叫他們起來按自己的命令行事:“我只給你們一天時間,一天過後我就將這山搬到黑暗陣營眼前,若你們不聽我令行事,到時候就自己和黑暗陣營的人好好親近去吧。”祭司們的穴道雖解,卻仍趴在地上不動,互相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什麼。林端穆也不管他們,施展袖裏乾坤的法術,將地上其他人員都收入袖中,蕭展如也隨著他收人,眼光卻始終不離那些祭司,待地上左右都乾淨了,又悄聲問道:“端穆,你看他們會按你的意思行事嗎,會不會又弄出什麼法陣來困咱們?”

  林端穆定定地看著他那身白色法袍,又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掉下來一層黑灰,再轉頭望向那群祭司的眼神就像望著死人一般,慢慢答道:“不怕,反正這山留著也沒什麼用,咱們且出去等一等,不要留在這險地。你先幫我在山外結個陣式,將山攏住,待到明日此時咱們再回來,他們要跟咱們走便先接出來,不然就直接將山移到兩陣營間那道海峽處去,有誰要自取死處的,就不必多管了。”

  109.結局

  欲將整座山脈都搬走確是十分費力,二人估量了一下,覺著也並無這樣的必要,只順著光明聖殿周圍按八卦方位埋下了光系魔晶,複又作法將這一塊山體直削下去,與周圍分割開來,再自地表平平切開。他們切削山體時仗著法術結成的利刃,直如刀切豆腐一般,並不花多少力氣,動靜也並不大,不怕驚動他人。待一切整備就緒,兩人便飛到西方薩斯堡外不遠處,將聖兵等都自袖中放出,以免背負這許多人損耗體力。放出人後,林端穆又教蕭展如與他一同布下一座陣式,將削下的那塊山崖整個包上,教人出得入不得。待陣式布好,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林端穆便要施展五鬼搬運之法,將這座山崖搬到兩座大陸之間的海峽上方。

  蕭展如奇道:“咱們不是明日一早再搬麼,怎麼這就要搬過去?”

  林端穆順口回答:“趁夜色搬看到的人少,免得嚇到凡人。再說那些祭司在殿中不知做了什麼,咱們先將山搬過去,到時他們再想耍什麼手段對付咱們,也要估量估量自己還有沒有那個本事活著出來了。”蕭展如倒也無異議,兩人趁夜施法,將整塊山崖移到了海峽之上。那海峽極窄,正卡著這座山掉不下去,林端穆還怕立得不穩,又自海底挖出了幾座石柱移到那山崖底下,支住山體。

  待他們都忙完,天色也早亮透了,兩人雖是累得汗流浹背,呼吸粗重,卻因做下此事,心中甚是興奮,略收拾了一下儀容便落到聖殿所在之處,呼喚那些祭司出來。大祭司順從地著人打開法陣,卻不肯和他們離開。他們既不肯走,只怕又趁夜做了什麼安排。林端穆揣測了一回,反正昨天他們布下的陣式也困不住人,今天再有新的也強不到哪去。既然這些人要留下,那他也可少費些力氣了,因便板著臉問道:“你們不肯離開這裏,想必是有自己的打算了?”

  “不,神使閣下。”大祭司加重了“神使”二字的語氣,旋即又恢復了平日慈愛悲神聖的聲音:“如您所見,我們已經沒有任何力量反對你們了,但光明聖殿卻是光明神親自建立的,我們絕不能放任他成為一座空殿,讓神享受不到人類的祭祀,讓人類無法聆聽神自天上的福音……”

  “好了,不必再說了。”林端穆上前一步盯住大祭司的眼睛:“你說的這是真話麼?”

  “當然是真的,您怎麼能懷疑我對神的虔誠?我寧願失去生命,也絕不會離開這座聖殿一步!”大祭司原本平靜祥和的面容出現了一絲波動,身子也微微發顫,卻仍與林端穆對視著,目光中雖不無畏懼,卻更有一種堅定。

  也許讓他們離開光明聖殿的想法的確是太傷害人家的信仰了。林端穆想到此時竟有些略感抱歉,這念頭雖只是轉瞬而過,卻激發了他的不忍之心,於是他又看向其他十十幾名祭司,苦口婆心地勸道:“你們也願和大祭司一樣守在這殿中嗎?我離開後會著人建新的光明聖殿,並從各國舉賢任能,擔當祭司之職,你們若願也去新聖殿,還可教導新人,若留下,也只能與這座聖殿同歸於寂了。”

  此言一出,有幾名祭司臉上便顯出了些微觸動的神情,但最後都咬牙忍住了,並無一個開口說出要離開之話。這樣的骨氣倒也值得稱讚,可這山壁早叫他們削成直上直下的,若是那些人不肯走,將來留在此地缺少食水,定是死路一條。為了讓這些人不要為臉面害了自己性命,林端穆便將自己已將這聖殿連山整塊挖出,放到兩個大陸相交之處的事照實說了出來,祭司們先是不信,嗣後被二人帶到天上看了一圈,知道了自己的現實處境,其中不少人的話就不如剛才那麼硬氣了。

  原來眾祭司留在山上一夜,雖沒想出應付林、蕭二人的辦法,但經過晚間的戰鬥,卻讓他們看出那兩人都非窮兇極惡之輩,甚至連敵人的性命也不肯輕易傷害。更兼他們在占著各方優勢的情況下,還肯給眾人喘息休息的機會,任眾人自選前途。這種做法無疑非常愚蠢,但敵人若是這樣的人,對他們就非常有利了。眾人意見一致,都下定絕心不離開此地。他們堅持要留在聖殿中,那兩個人恐怕也不會逼迫他們,而待那二人離開大陸,這天下便又是他們的了。只要光明聖殿存在,就算失去多少聖兵、多少神官都不要緊,他們仍可靠著聖殿的威勢恢復元氣,重獲在大陸上應有的權勢。

  他們能這般打算,蓋因未將林端穆所說“將山搬到黑暗陣營”一語當真之故。搬山是何等難事,就連光明神的記錄中也未有此舉,何況這兩個所謂的“神使”?可如今真的被二人帶上天去看了自己的處境,他們所有的謀劃和勇氣就都似被罡風吹散了一般。

  大祭司癱坐在地上,眼角唇邊流露著難以抹去的苦澀,皺紋如水般沿著臉頰淌了下來,整個人仿佛一下子就蒼老了二十歲。其餘的祭司臉色亦不好看,也都不再如從前那般堅定地要留在殿中。林端穆見眾人都生出懼意,又問了一遍他們是否要隨自己下山去。出乎意料的是,雖有幾個哭著答應了下山的要求,以大祭司為首的數名神官卻都拒絕了。

  他們都整理好了衣冠,面對林端穆與蕭展如淺淺地行了一禮,由大祭司答道:“沒想到兩位神使的魔法這樣高超……可是我們是光明聖殿的祭司,必須要和這座聖殿同生死共存亡,請你們將那些人帶走吧,我們只想留下來度過最後的日子。”

  林端穆與蕭展如望向周圍已染上煙塵,甚至還有不少地方已傾塌的神殿,對這些人的選擇也只能感慨一聲。然而要讓這麼多人留在此地等死……蕭展如忽地一拍腰間飛劍,身化銀光消逝於空中。林端穆也能猜到他要去做什麼,便耐心地坐在原地等他回來,順便將自己在山崖外布下的法陣講給眾人,告訴他們這山從今後只能進不能出,他布下這法陣也是為防止將來黑暗陣營的人從此地借道攻擊光明陣營云云。

  這當然是隨口胡謅,這麼高的山,又是直上直下,毫無借力之處,大軍要翻過來絕不可能。他的用意不過是要告訴眾祭司,他們要留在這聖殿中,除了等死實在再無他途,要讓人從外接應,仍如原先一般遙控大陸政局是絕不可能了。眾人領會到他的意思,心裏便又涼了一截,想到將來竟要被活活餓死在這殿裏,誰都無法淡然處之。正在眾人內心劇烈鬥爭時,林端穆忽地問起聖殿外的魔法陣如何開啟一事。大祭司神情恍忽,腦子更是不清楚,便將開陣之法教給了他,林端穆暗記於心,便當場試用此法,雖是自他這裏看不出什麼,但不久蕭展如便從天而降,證明此法非假。

  蕭展如這趟飛得極快,不到一晝夜便從提蘭打了個轉回來,將先前交與那爾遜和肯迪的兩面雲幢要了一面回來。回來後他便將小旗交到大祭司手中,傳授了運用之法:“你們若要離開此地,只須手撚住這小旗,想著我二人形貌,便能飛到我們身邊。到時候或是要採買食物,或是要另尋住處,我們都會替你安排,若要再回這裏來,也可送你回來。只是這旗你們無法隨心使用,去不了別處,且若無我二人相送,這山外法陣你們打不開,離了這裏便再回不來了。”

  給眾人留下一條生路後,他們也再無必要呆在這山上,帶了要走之人,乘劍一路往薩斯堡奔去,也將他們放在同一地方,教他們自行求生去便是。薩斯堡自來便是光明陣營的頭一道關隘,駐守人員複雜,卻不在任何一國領土之內,而算作了光明聖殿的廟產,這些人投了那裏,想必自有一番造化,林端穆與蕭展如便不再多管了。

  不過兩日工夫,原先處處掣肘的光明聖殿便零落至此,也教二人平添了幾分世事無常的感慨。他們也未去羅耶斯,而是直接回了提蘭的三清宮,將此事從頭到尾告訴了兩名徒弟。那爾遜和肯迪聽到前半段時還時驚時喜,有些心悸,待聽到最後時臉上已全無表情,呆若木雞。林端穆拍了拍二人,見他們全無清醒過來的意思,便直接將二人推出方丈,掩了大門,順便留下話叫他們去將獨角獸的幻影收回,自己則去廚房燒了淨水,與蕭展如沐浴淨身。

  兩人都疲憊不堪,身上處處沾滿灰土,便也就不拘禮節,共浴一盆熱水,淨身解乏。那木桶並不大,雖是二人都不算魁梧,同盆共浴也有些擁擠。林端穆是元神之體,身上溫度略低,攪得一盆水也涼得快,又沒人再與他們添來,只得匆匆揩抹一番便出去穿衣。他前腳起來,蕭展如後腳便也站了起來,一把拽過他正要往身上套的中衣,擦找起身上的水滴來。他故意在林端穆面前擦了一會兒,竟不是擦身,而是赤、裸、裸的勾引了,看得林端穆也忍奈不住,乾脆衣裳也不穿了,直接搶了那件中衣來扔到地上,攬住眼前之人吻了下去。

  直到天色已晚,他們才從沉迷中喚回神智。林端穆幹活成了習慣,看著身上床上的一片狼籍,想也不想地便要下地收拾,蕭展如卻抱著他的腰,不肯放他離開,口中喃喃:“再待會兒,咱們倆再待會兒。”林端穆應了一聲,重又俯下身,嘴唇在他頸邊流連許久,低聲問道:“怎麼了,不舒服嗎?還是昨天死的人太多,你有負罪感?”

  “都不是,我就是有些累。我不過是初度劫的散仙,竟要承擔傳道重任,且咱們一路上又經歷了無數險阻,雖是都能度過,卻也勞力勞心……我現在只想和你多待一會兒,就咱們兩個人。”

  “好,這又有何難。反正傳道非一日之功,我陪你慢慢歇著,什麼時候休息夠了,咱們再去做應做之事。”

  這一休息就休息了三年多,二人將一切事務交待給了徒弟們,自己重回魔獸森林結廬而居,日日打坐行功,溫養黃芽,直到蕭展如再度結出金丹,他們才想起自己當師父的責任,決定重回凡間探望徒弟。

  這一回重入世間比從前的心境又自不同,那爾遜和肯迪如今早已能獨當一面,在各國都被敬若神明,而光明聖殿也在薩斯堡重建——自山上下來的眾祭司怕招來他們的怒火,不敢再回締提山脈,只好在薩斯堡重整大旗,原先聖殿裏的祭司看著前途無望,漸漸也就都從殿中撤了出來,只剩下大祭司等幾名老人留在其中,過許久才出來採買一次東西。

  回去後,兩名徒弟便將他們在各國傳道的情況告知了二人,又重安排宴會等,請各國國王往三清宮飲宴,自上而下推行其道。似這般過了百幾十年,全大陸上都建起道觀,供奉各路神仙,香火之旺,不下於原先的光明神殿。此消彼長,那光明聖殿的威勢卻是一年不如一年,少年人多隻知道教神仙的由來,卻不知光明神在大陸的各種傳說了。且就連那黑暗帝國,這百餘年來因連戰連敗,又知光明陣營有神使坐鎮,自己縱然打點再多兵馬也無勝算,也就慢慢消停了,大陸一時之間風波不起,國泰民安。

  隨著時光消逝,林端穆與蕭展如除了為這些轉變歡喜之外,心中還常夾有幾分忐忑,原因無他,林端穆三百六十年一度的天劫之期將要到了。以他的修為,加之傳道的功德,度過了此次天劫,怕就能成就天仙位份了。蕭展如今年不過修道五百年出頭,若林端穆真成了天仙,二人少說也要有二百餘年不能相見,甚或從此就要天人相隔了。

  天劫越到眼前,林端穆心中便越不安,恨不得乾脆不要這天仙之份,叫蕭展如在他未升天時打散他護體神光,這樣便可再多留於凡間數百年。蕭展如卻是死活不肯,說什麼也要讓他先成天仙,只說傳道這般大功德,你可成天仙我自也可成,難不成兩人還一輩子都留在這大陸上了?硬逼著林端穆答應了先成天仙,日後二人再在天上相見之事。孰知林端穆心中早打定了主意,暗自許下了誓言,除非蕭展如能成天仙位業,他自己絕不成天仙。

  不過天劫將臨,他們也無法再住在凡人中間,以免天雷劈下時牽累眾人,正好光明聖殿那裏空置許久,其上又有多種魔法陣防護,卻是度劫最好的地方。二人算計好時間,帶著那爾遜和肯迪二人一同到了聖殿中,又多布了幾層陣式抵禦天劫,也就各自默運玄功,等待天時而已。

  百年不過轉瞬間,何況一天光景。直到這一天日落月升,複又日升月落,林、蕭二人才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天劫竟未到來!

  “天劫的日子咱們已反復算過多次,怎麼竟沒到來呢?就算不是雷劫而是魔劫,你總也該有些感覺吧,怎麼會這樣……這,難道是天劫已經過去了?不可能啊,以咱們的功德,就算不能成天仙,地仙實是囊中之物……”蕭展如已是語無倫次,苦思冥想他們未經天劫的緣故。

  他正驚惶失措之間,林端穆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啞聲道:“沒有天劫,豈不更好?既無天劫,咱們就可以長長久久地一塊兒生活下去了,也不必擔心將來成了天仙後能不能如現在一般悠閒,也不必擔心咱們成了仙,徒弟們又該如何……這都是天數,硬爭也爭不來。咱們就當是成了地仙,從此後與地同壽,就在此地住下,清清靜靜,又不必曆那二千年一度的天劫,豈不是好?”[注]

  看著兩位師父相依相偎,情話綿綿,徒弟們也十分自覺地退到遠處,給二人騰出空間。不過蕭展如對此總不肯死心,直到三百年後,他與兩名徒弟度劫之日都過了,卻始終無天劫落下,他才終於死心,只當是留在此地當一介地仙罷了。

  雖無天劫降下,但三百年後,那爾遜與肯迪也終於修得功行圓滿,元神也得解脫肉身。林端穆與蕭展如總嫌他二人的肉身不潔,趁機替他們兵解了,又將二人元神送到山下,托生到一戶人家,直到滿了三歲才接回山上,重新教養。

  他二人雖不得飛升天外,也難再回歸中土,但二人共居光明聖殿之中,日子過得十分清淨。平日淨誦《黃庭》,勤修功行;閒暇時調、教徒弟,煉丹制藥;不時也離開聖殿,重入人間,帶著徒弟們扶危濟困,做些憐老惜貧之事,好替他們積下善功。

  他們已這般過了三數百年,往後不知還要再過幾萬億年,雖是平平淡淡,卻也應了二人當初所願:此身但存一日,便不教分離,相互扶持,朝夕與共,直至這片大陸、這個世界消逝之時。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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