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側下》作者:抽煙的兔子(穿越成奴才/王爺攻)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伴君側下作者:抽煙的兔子(穿越成奴才/王爺攻)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伴君側上作者:抽煙的兔子(穿越成奴才/王爺攻)
11_faith0515_20111112121157.gif

第三十七章

今天王爺王妃要同去兵部尚書府回門兒,我和茯苓等人起了個大早。
照看著王爺要送給老丈人的禮物都裝了車,又檢查了幾次主子們的馬車是不是夠暖和。
茯苓穿戴一新和我站在一邊閒聊。皇后娘娘賞的那兩匹漳鍛我送給了他,總覺得那種料子我穿著就像耍猴的, 需要身材高挑的人穿才好看。其實……茯苓也不是很高,分跟誰比而已。
他惦記著明天就可以跟著王爺去九王府拜年看望譚秀,興奮的不行。昨天王爺走後就跑了過來,把要送的禮物擺了我滿床。虧他之前還說什麼人家不是奴才啦,不缺這點東西啦,可論真章兒的時候,準備之周全,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給誰搬家呢。
攏了攏斗篷,趁著王爺王妃還沒出來,茯苓一個勁兒的叮囑我別忙起來忘了吃湯藥,別光傻幹活兒,主子們不在也偷個懶休息休息什麼的。
"你又不是出去就不回來了,婆婆媽媽的像個女人。"錯,是像個雞婆……
"我是心疼你!才好點,我怕我們都不在,那些小子也不盡心。"
這時巴豆也跑了出來,新衣裳收拾得立立正正,一個褶子都沒有。神采飛揚的拉著我說昨天去皇宮如何體面,宮殿如何輝煌,還說了半天那些房檐啊,瓦啊,雕刻啊什麼的。
"這麼體面的差事讓給我了,今天明著能得賞賜的差事又讓我去,小甘草,你是不是愛上哥哥了?"
我和茯苓面面相覷,天下之大,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別臭美了,我今天另有差事要辦。"
茯苓神色一動,沖巴豆說:"你別跟這兒站著,裡頭去迎迎王爺。我昨天扭了腰,懶得走動。"
這招對付巴豆最靈,只要是往主子跟前湊的,能討好主子的,他都巴不得。
看他走了,茯苓低聲說:"你去接三夫人回來之後一定先去回總管,然後裝著忙忙的躲開是非。這個事兒絕對不能從你嘴裡流出去,要說也要總管說。二夫人跟三夫人是死對頭,之前又記著你一個舊仇,千萬小心言行,別讓人誤會是你攛掇了王爺。讓總管來張羅,就算是有人心裡記恨也不敢如何。"
我也正是琢磨這個事兒呢。人接回來是簡單,之後的安排照顧可就要小心謹慎了。腦袋裡突然冒出個主意,如果王爺要演個仁義大戲,也不能短了王妃的戲碼兒。乾脆敲打一下柚子,平時讓她多關照一點畫竹軒那邊兒。柚子基本代表了王妃,這也是給王妃賺個雍容大度的好名聲兒。
把想法說給茯苓,他連連點頭:"這個主意好,這檔子事兒肯定要攪和了過年的氣氛,只有安排得當才能太平。"
說話間王爺王妃已經出來了,我立刻跟上去伺候到車馬前。
王妃臨上車不忘詢問了幾句我的病,得知已經好了才點頭上去。
王爺也翻身上馬,俯視著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浩浩蕩蕩的儀仗開拔,我率領著眾人行禮恭送。
三夫人住的小院兒比想像中要好一些。昨天去找我的姑娘叫巧兒,當她打開門見到是我時,眉間愁雲一掃而光,歡喜得話都說不利索:"怎,怎麼勞您親自來了?如何了?王爺怎麼說?哎呀,瞧我沒規矩的,快進屋喝口熱茶吃些點心好吧?"
讓跟來的人等在外頭,我獨自跟她進了屋,把王爺的意思說明。她聽著,激動得眼睛都不知道該看哪兒,連連雙手合十一個勁兒拜。突然一聲嗚咽:"夫人!夫人!咱們可以回府去看小姐和少爺了!"轉身跑向里間。
片刻從裡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哭啼。
"夫人,別哭了,咱們趕緊收拾收拾,您別動,奴婢來就行。"
站在外間,看看四下的陳設,雖然簡樸但是一切都乾淨妥當。桌子上擺著一疊粗糙的自製點心,一把府裡小廝都不屑用的茶壺擦的乾乾淨淨,倒扣的茶碗一看也是被保養得很仔細。一切都代表著勤儉和貧苦。這個巧兒是個相當不錯的奴才,一心為主即使主子的下場如此窘困也不離不棄。
"小哥,夫人請您進來說話。"巧兒紅著眼睛臉上帶笑,卑微的沖我彎了彎腰。
"姐姐叫我甘草就行,不用客氣。"
進到裡面,撲面的中藥味兒。床鋪的簡陋和床上瘦弱的人都讓我不忍再看。
規規矩矩的行過禮,按著伺候夫人的禮節在三步外站定,垂首彎腰
"我記得你,"三夫人虛弱的慢慢說:"你很好。"咳嗽打斷了她的話,布料摩擦的聲音,巧兒趕緊到了床邊。
"不用扶我,快給他搬把椅子來。"
這種好意是不能推辭的,三夫人到了今天的境遇必然很敏感。
謝過,坐定抬頭。記憶中高傲的漂亮女人憔悴得一張臉只剩巴掌大,黑幽幽的眼睛顯得大的出奇。"小姐和少爺都好嗎?他們現在長多高了?"
"回夫人,自您離開後,二小姐和小少爺就由王妃照顧著。王妃仁厚,對小主子們都很好。當務之急,還是把您接回府裡去好好養著。王爺特意命人收拾了畫竹軒給您養病,到時候小主子們也會住過去陪著您。"
"他,他,"三夫人急促的喘息著:"是我對不起他……"大顆的淚珠從眼眶裡滾落。一旁的巧兒也忍不住傷心。
"請夫人不要太悲傷。凡是病都靠養,您這樣情緒起伏太大對身體不好。奴才已經在外面備好了車馬,一切都妥當只等您啟程了。"
今天府裡人少,我也惦記著怕那邊有什麼事照顧不上。好在三夫人收起情緒,巧兒也是個手腳利索的。等我們回到王府,正趕上午膳。
茯苓走之後他說的話我又細琢磨了一遍,出來之前就先去回了總管。
總管的意思是讓我把人在午膳之前帶回來,免得王爺王妃下午回來了撞上。三夫人是將死之人,老禮兒上講,正月裡撞上了是要觸黴頭的。
跟著去的人都拉著臉撇著嘴,這種迷信風俗我也不好多說什麼,隨波逐流吧?又不想三夫人太難過。
私下賞了每人一百文,"你們不是說這是趟倒楣差事嗎?沒想到王爺單有賞吧?我警告你們,三夫人時日無多,王爺如今也是念著舊情正月裡做功德,一心要給她個好結果。別不識抬舉眉高眼低的,被我知道了看我不收拾你們!"
有錢拿自然人人開心。雖然我破了點小財,但是一點點錢就能換來一個人的太平,我覺得非常值得。以前我也想大方,可惜沒有資本,如今終於小有家底兒,能隨意使用這些財物説明別人讓我很快樂。
回了府也是用總管的名義敲打了一遍在畫竹軒伺候的人,也額外賞了紅包,到此我就算功德圓滿,匆匆離開是非之地。
路上遇見蒼術,本來今天應該是他跟著去尚書府的,但是架不住昆布死磨硬泡。那傢伙是奔著柚子去的,一想前頭站著王爺和王妃,後面就是他和柚子排排站,把他美得抓耳撓腮上竄下跳。
今日府裡比較清靜,我和蒼術拿出好久沒用的棋盤,打算來個正月大決戰,輸了的人請客喝酒,而且必須是京城第一樓。
我的棋藝一點長進都沒有,蒼術天天跟著王爺跑外,更是疏鬆。一來二去,好像又回到了先生剛來府裡的時候。
"先說了!不許悔棋!"看著蒼術神態開始嚴肅,咱先把醜話說前頭。
"悔棋的那個人出門向東跑了。"蒼術掛著招牌死人臉信誓旦旦。
中間有小廝來回一些零碎小事兒,我跟防賊似的防著蒼術怕他偷子兒。
最終,用決不妥協的意志,抵抗了蒼術各種威脅,各種無賴,險勝!
"沒勁!"蒼術一摔手中的棋子,解恨一樣抓了個大蘋果咬起來。咬吧,咬吧,第一樓的名菜我可是很期待的喲~
這人吧,一贏了就容易得意,一得意就愛擠兌人。蒼術是很少幾個我可以放心說話的人,可以盡情的擠兌。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忘了自己是奴才,除了不提和主子們相關的話題,其他的我都會山南海北的亂侃。
看他因為輸了鬧彆扭,我就挖出自認為經典的笑話說幾個。他有一項性格最好,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但凡給個臺階兒他就下。
所以即使輸了,我成心逗一逗,他也就不再擺臉色。我們聊起府上的趣事,聊起小時候冒傻氣的行為,甚至在他的提醒下,我還記起了我們的初識。
"我想起來了……原來你是自小就愛擺著個死人臉啊!"換來他的一通搔癢。
正笑鬧著,跟著我的小廝進來說:"二夫人傳您過去問話。"
這消息也太靈通了吧?我想,她一定是聽聞了三夫人回府的事要大鬧一場,只看這個掃眉耷眼領我進去的丫鬟也知道不會有好事兒。
果然,這次是在自己的地盤兒,二夫人也不用像上次那般裝模作樣扮賢淑。
冷著臉,慢條斯理的喝著茶,偶爾逗逗腳邊的哈巴狗,任我跪在三步之外只裝沒看見。
您不說話咱就老老實實的跪著,全當這是在思過堂面壁。我還真盼著她能一直裝下去,再耗一會兒沒准王爺王妃就該回來了。
蒼術不能跟進來,剛才一說二夫人傳我,臉一下拉得老長,嘀咕說正主兒不再小妖兒就造反了。我跟他說:"如果我一個時辰沒回來,你就去找總管,無論什麼藉口,一定來一趟。"
我也怕二夫人拿我開刀。其實她也不是針對我,她只不過是嫉妒每一個被王爺寵的人而已。可是……紫蘇為什麼沒挨過打?難道是因為我表現得太懦弱了?
"今天挺熱鬧,我聽說有人把岳綺南那個賤/人接回府了?"陰陽怪氣,明明挺嬌柔的聲音,偏要逼得尖利,太監一樣的。
"您是說三夫人?"原來三夫人叫岳綺南啊……
"掌嘴!那個賤/人也配叫夫人?!你不是副總管嗎?這點規矩都不懂,給我掌嘴!"
兩邊立刻上來幾個小姑娘,有拉扯的,有挽袖子要伸手的。
"二夫人!是王爺吩咐奴才去接的,而且王爺親口跟奴才說'你去把三夫人安安穩穩的接回府,她就快沒日子了,畢竟夫妻一場,就當給王府做功德。'不信您去問問王爺,真的不是奴才不守規矩。"
"叫我去問王爺!"二夫人幾乎要跳起來,"你笑話人呢吧?好小子!一個奴才竟然支喚起主子了?!"
"奴才絕對沒有支喚您的意思,"這死女人怎麼這麼矯情呢,"奴才是有一說一,不敢有所隱瞞,所以情急之下言辭上或有犯上,請您別跟奴才一般見識。"
"哈哈哈~~"二夫人一陣冷笑:"我若饒了你是不是就算有主子的做派了?按你的意思我剛才要收拾你就是跟奴才一般的見識?"
這回是徹底掰不清了。從前就知道二夫人是個一等會抓人話柄的女人,今天算是長了見識。
"奴才知錯,請夫人息怒。"服軟兒吧,也沒別的辦法了。
我不是僅僅怕這一頓皮肉之苦,從小挨的打還少嗎?最怕的就是王爺找她算帳,哪怕言語上的一絲刺激,也會引發一報還一報,然後冤冤相報,沒完沒了。
俗話說得好,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我自進王府就有一個最終幻想:太太平平的過一輩子。現在只能自認點背,不能賴社會。失算了……應該叫蒼術看我半個時辰沒回去就招呼總管來救人。
人家是打人不打臉,有人就專愛往別人臉上招呼。我看著面前的小姑娘高高抬起的手,突然叫了一聲:"夫人!奴才有話要說。"
我要說的話不能當著別人的面兒,按理我也不能跟夫人獨處。當我一番暗示有私密事稟報的時候,二夫人神色幾變,斟酌一番,留下最貼心的丫頭,把其他人遣出了門。
"二夫人,奴才是極笨的,說話總是不入流。總管也教訓過很多次,今天有犯上的地方還請夫人原諒。"
"別廢話,你要說什麼就快說!是不是王爺對那賤/人余情未了?"
原來她怕的是這個……合著剛才抓我話柄就是找個出氣筒……
"回夫人,三……那個女人是今天奴才奉王爺之命親自接回來的。看光景確實行將就木,而且生活窘困淒苦。她幾年來從未見過王爺,更不可能余情未了了。"
"哼!這個賤/人當年仗著生了個少爺就不把我放在眼裡,如今落得這種下場也是活該!"
"夫人說的是。只是,奴才昨天聽到王爺跟邵先生說,有幾個朝中的重臣一直對他治下手腕很有看法,覺得王爺太過強硬了……"
"那些老不死的算個什麼東西!也批評起我家王爺了?!"
哎喲,還挺護犢子的。
"所以王爺就跟邵先生商量,他說:我把那曾經對我不起的女人接回來不計前嫌,給她安排一個和和美美的下場,那些老頑固最注重這些細枝末節,這樣我就能博個重情重義的好名聲,以後行事也方便。"
二夫人愣了一下:"當真麼?"
我立刻賭咒發誓:"奴才只要有一句虛言,天打雷劈!"我可不敢再說不信您去問王爺啊,問邵先生啊~
"原來是這樣。"二夫人攥著手帕難掩喜色,突然眼角微揚:"你跟我說實話,王爺是不是經常留宿在你那兒?"
"是。但是王爺全不把奴才放心上。奴才只不過住的地方巧,經常伺候爺們兒商議大事兒,聽的多了,王爺有時候心裡頭煩,就喜歡跟奴才嘮叨幾句。您瞧,王妃說的好,王爺現在正是較勁的時候,王爺也是個做大事兒的。奴才覺著,王爺的壓力這麼大,難免對情事淡了很多,夫人花容月貌,爺是看在心裡的,過了這陣子沒准就能好起來。"
"嘴好巧的奴才!"二夫人輕蔑的笑了一下,臉色漸好:"王爺冷落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些哪兒用的著你來哄我。"輕輕一歎,"我知道王爺嫌我出身低微,不能幫襯他。我也知道他煩我潑辣,可我這人就是直性子,心裡想什麼說什麼。先有岳綺南那個賤/人爭寵,後有紫蘇那浪貨挑唆,弄得王爺更不待見我了。你說,我冤不冤?"
大姐,就您還直性子,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是,您真冤死了。"
"要不說呢~"二夫人宛如迎風弱柳,搖曳的站了起來,"可見這人呐,空有一張絕豔的臉蛋兒也是得不著爺們兒歡心的。我有時候就想,如果我也有個當官兒的爹,現在又是何等光景呢?我也惦著替王爺分憂解難,力不從心啊~"
"秀園何必自怨自艾,就像小甘草說的,我只不過是事兒多了壓的。"王爺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
二夫人身邊的丫頭恭恭敬敬的趕上來給開了門。王爺笑眯眯的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伸開手臂:"如果不是為了日後大事,我怎會忘了你這磨人的小妖精?"
二夫人面帶嬌羞,嚶嚀一聲順勢倒進了王爺的懷裡:"爺~~奴家想死你了~~~"
第三十八章
被迫聽了半天的低品味調/情,好在王爺沒有一時興起"辦事"。對懷中美人一番上下其手之後,藉口有邊關公務脫身。
跟著他出來,我重重的喘了口氣。
"怎麼了?"王爺到不在乎這天寒地凍的,慢慢悠悠的溜達著。
"二夫人屋裡太香了,奴才覺著憋得慌。"
"她屋裡用的可是上好的熏香。"
"回王爺,可見奴才沒這個享福的命,嘿嘿~"
王爺站定,揮退了跟著的人。"行了,現在沒人了。好好說話吧。"
"說什麼?"
"我剛才和秀園在一起的時候,你老拉著個臉幹嘛?不會是……吃醋了吧?"
這這這!我總算看見一個比巴豆還不要臉的了。
"對啊,我就是見不得你和旁的女人在一起。看見就煩。"
"好!明天就把她攆出去。"
"王爺!我開玩笑的。"
王爺仰頭大笑:"我也開玩笑的。"旋即眼神一變,放低了聲音說:"過了年你得跟鄧春秋學學,做一個最得寵的奴才應該是什麼派頭兒。"
"好啊,他還真沒教過我這個。"也許是終於知道了二夫人的真正目標是誰,我覺得無比輕鬆。只要是別把我攪進去,什麼都好說。
"我希望你學會了以後好好享受一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生活,我要你變得狠一點,壞一點。世上的人,都是怕人有欺人無,你得學著如何使用手中的權利。記住了,這個府裡除了我和王妃,總管下麵就是你。別再像從前那麼畏畏縮縮的,否則如何有資格伴在我身邊面對日後的風浪?"
"王爺,您這話不對吧。除了您和王妃,還有其他兩位夫人,還有少爺小姐們呢。"這位大哥不是開玩笑呢嘛,把我往火坑兒裡推……他這話要是說給巴豆那種人,府裡還不反了天了?
"所以才叫你去跟鄧春秋學學啊。"王爺很狡猾的笑了起來:"記得我小時候住在宮裡,母后告訴我見了那個老不死的要敬三分。當時我就想不明白了,我一個堂堂皇子怕他幹嘛?你沒見過他做大內總管時的樣子,那個架子端的啊,簡直恨得我想踢他屁股。"
哈哈,王爺也有吃癟的時候嗎?"好,這個好,我一定好好跟老雜毛學。"
王爺聽我管鄧春秋叫老雜毛笑得差點噎住,連連說:"我總覺著叫他老不死的不夠勁兒,果然是老雜毛更貼切些。"慢慢收斂笑容,帶著股得意勁兒:"你跟我說話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我立刻彎腰做卑微狀:"不不,奴才心裡謹記,您一直都是大的。"
"哦?哪裡大?"
我擦!哥們你耍我沒完了是不是?
奉陪到底。"哪兒都大。"
"那你喜不喜歡我足夠大?"
"試試才知道。"
嘎嘎!癟了吧?看王爺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我迅速的一鞠躬:"剛才總管傳奴才過去有差事吩咐,奴才告退。來人!伺候王爺回去用晚膳。"腳底抹油……
又忙活過了一天。我那受苦受難的腳丫也終於得到了解放,叫小廝打來熱水美美的泡了進去,哇~~真是太舒服了。
今天晚上王爺是去二夫人那裡過夜,除了我,所有人都無比驚奇。
"小甘草~~"茯苓賊眉鼠眼的溜了進來,搬把椅子坐到我旁邊:"怎麼回事?快說說。"
這三八男……"也沒什麼,有人回府就有人鬧唄。你以為就咱們想到了三夫人回來這件事會鬧得府裡不太平嗎?王爺那麼精自然也想到了,所以他就去'安慰'二夫人了唄。"
可憐啊~~堂堂禮親王為了自家後院太平也不得不出賣色相兒,這要是以後當了皇帝,後宮的女人們更多,會不會把王爺累死?精盡人亡?
後宮。突然想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茯苓,你說王爺要是大事兒成了,咱們怎麼辦?挨一刀變太監跟進去麼?"
茯苓一下沒跟上我的思維跳躍,愣了愣,"太監?"眨眨眼,"我不當太監。到時候跟王爺申請去守皇陵或者管皇莊去。先不說這個,我聽說你下午被二夫人叫去了,她沒難為你吧?"
看著他生硬的岔開話題,我心裡更確定了他和我們的身份不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我雖然也有好奇心,但是別人不願意提的事最好是不問不猜不想。
除了和王爺最後的對話,把下午的經過詳細的告訴他,他聽得津津有味,感慨著:"二夫人能從侍女爬上來,果然是有點本事的。不過她也真是個美人,尤其走路的時候搖曳多姿。"
"思春了你?"
"思了又怎樣?我的歲數也該踅摸個姑娘了,找個情兒也行啊。你看昆布那傢伙都開始發春了,只要一提'柚子'兩個字,眼睛裡都冒綠光。"
"是啊是啊,我很期待他能把柚子姐拐到手,到時候生幾個小昆布小柚子。然後咱們也都成了家,生一堆小甘草小茯苓,天天追著昆布家的揍,打不過老的打小的。"
茯苓很牽強的笑了一下。沉默。
我就當沒看見他的反應,自顧自的吹起了口哨,兩只腳在水盆裡像正在打架的兩只鴨子,劈裡撲嚕的。
"小甘草……王爺是不會放過你的。"
"為什麼?你看譚秀也沒幾年就混出來了嘛~"
茯苓輕輕歎息,把頭倚在我肩膀上:"我也不知道。你好好伺候王爺吧,到時候雖然不一定能幫的了你,但我會盡力的。"
心裡一甜。"我明白。"
自己的事,從來不指望誰能幫上忙。但是用心交往的哥們肯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我很知足了。
正月初三。送門神紙。
把年節期間用的松柏枝和門神紙請下來燒掉,這個年就算過完了。帶著小廝巡查院中各處看看有沒有落下的,查完就去了後廚。
年雖然過完了,但是朝堂還有五天的罷朝年休。眾大臣忙碌一年,難得有如此踏踏實實的陪伴家人的時間,連精力旺盛的厲大人也沒再出現。
今天王府是開了大席吃早點,大圓桌邊王爺王妃二位夫人,連最小的少爺也上來同吃。小孩子們平時難得和老爸吃一次飯,一開始難免拘禁些,但畢竟骨血相連,等我帶著人把乾爹親手做的"年年登高"超級大年糕送上來的時候,已是滿屋歡聲笑語。
"小甘草,我要吃年糕!"小少爺一看到我立刻跳下王爺的大腿,撲過來拉住不放。
王妃笑眯眯的招手叫他:"百川快回來坐好,叫小甘草給你切一塊最大的紅棗最多的好不好?"
小少爺是三夫人所出,一直住在王妃的院子裡。我經常過去,他很喜歡叫我陪著捉迷藏,一來二去每次見到我都很親近。
"父親,娘那裡也有年糕吃嗎?"小少爺童言無忌,完全不知道這一句話讓桌上的人各懷心思。
"哎呀,把你娘忘記了。"王爺故意逗他:"怎麼辦?要不你的年糕別吃了,省下來送過去如何?"
小少爺眼睛滴溜溜一轉:"也不用省我這份呀,叫後面的人再單獨做一個不就行了嗎?娘不愛吃紅棗,記著給她用豆沙和桂花做呀~"
屋裡的人全都笑了。我也跟著笑,心想,這話也就是小孩子說的,換個大人說了你試試。非給你扣個居心叵測的高帽子。
三夫人現在的位置很尷尬,不是主子也不是奴才,按理見了面她還要給我和總管請安。偷著看一眼二夫人,果然眉毛微微挑高,"百川真是乖巧……"
"我當然是乖巧的!"小少爺掛起和年齡完全不符的假笑打斷她:"要不父親怎會這麼疼愛我呢?父親父親,你快叫小甘草去張羅給我娘做年糕呀~"
王爺笑著拍了拍小兒子的頭:"不行,小甘草一會要跟著我出去拜訪你九叔,叫柚子幫著弄好不好?"
"好!"小少爺清脆的答應著,突然又跳下椅子拉著我到了王爺跟前:"父親,我很喜歡小甘草,你把他派過來伺候我吧。"
"那可不行,"王爺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他現在是府裡的副總管,事兒多著呢。而且做主子的不許為了自己舒坦就不顧及別人的前程,雲舒,你說對不對?"
大少爺突然被點了名愣了一下,隨即一笑:"父親說的是。"
我又退回了該站的地方。瞧瞧這一家子,好不容易湊一起吃個飯,聊個天也要話裡有話,你偷襲我一句,我反攻你一雙。再去看桌上那些笑臉……真假。
我和茯苓陪著王爺坐進去九王府的馬車。僅僅是兄弟走訪,沒用王府儀仗。車前蒼術杜仲騎著高頭大馬開道,車後有侍衛壓著裝禮物的另一架馬車。
王爺突然伸手把我攬過去:"前幾天雲舒跟我來提,想要你過去伺候,今天百川也想要。你怎麼就這麼吃香呢?果然還是我眼力好,先把你耗下了。"
茯苓目不斜視,好像個雕像。
"我偷著給他們糖吃來著。"雖然有別人在,但這個別人是茯苓,早晚他都得知道我和王爺到底是怎麼個情況,乾脆也不避諱了免得他瞎猜。
王爺大笑:"自三十兒開始,我瞧著你這倆小耳朵就立起來了,像個炸著毛的貓。"一把扳過我的臉狠狠親下來:"多希望昨天晚上是你。"
晴天霹靂!怎麼回事?難道說王爺真是壓抑太久了,昨天終於得以發洩,於是今天餘震未了?還是昨天晚上二夫人給他下了春藥了,現在藥勁兒還沒過去?
"王爺,您就別嚇唬小甘草了,一會把他膽子都嚇破了。你瞧,他臉都白了。"茯苓竟然插話來救我?很想撩簾子看看是不是大象都飛上天了。
"確實白了。"王爺離開一點左右看了看,然後壞笑:"讓我把他變紅吧。"
耳鬢廝磨?是真的磨,不僅磨,還瞎摸!
"王爺!!!"
"茯苓,你快看,小甘草變成煮大蝦了吧?"
今天出門沒看黃曆!果然茯苓不是救我,是和他主子一唱一和耍我呢!看著這爺倆笑的開心,這氣就不打一處來,熱血沖昏了頭腦……
抓奶龍爪手!猴子偷桃!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非暴力不合作運動!叮叮咣咣……
經歷了我的咸豬手的王爺石化了,在旁邊瞪著眼睛張著嘴的茯苓,也石化了。我雙臂環胸坐在車門邊,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點根兒煙,特�的跟王爺說一句:放心,我會對你負責的。
"小,甘,草……"王爺化身成美杜莎,用海妖般的聲音一字一頓。
"王爺,祥親王府到了。"蒼術在車外喊了一句,我迅速的跳出馬車,這才是好哥們兒,拯救咱于水火之中。
"你完了。"當王爺們在屋裡兄友弟恭的話家常時,茯苓冷颼颼的跟我吹風,"王爺下車前說,今天晚上要把你就地正法。"
"不信。"王爺這種人才不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好吧,是我看他的神色猜的。"
"不信。"王爺這種人才不會把心思表現在臉上。
"行吧,是我推算的。"
"不信,你當你是大仙兒啊?"
"你們倆來了?"很久沒聽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紫蘇。不,譚秀。
譚秀單獨住一個小院兒。冬季看不出花草,但是錯落有致的樹木和牆邊一溜竹林不難看出佈局精巧,是花過心思的。
屋子裡出乎意料的樸素,最顯眼的裝飾品就是書,到處都是書。
"你要考秀才啊!"茯苓四下尋了一圈兒,"過幾年是不是能看見你金榜題名了?"
譚秀一笑搖搖頭。這種笑容是以前沒見過的,很逍遙,很灑脫。
"最近聽說王爺一直試著跟戶部以及西洋使節打通關系,我既然是客卿,怎麼也得肚子裡有點貨。所以請人去收集了不少關於西洋文化的書籍,多看一些,到時候沒准能幫著出出主意。"
"王爺最近確實一直忙著西洋人的事兒,你有心了。"茯苓點頭。
"我說的王爺是九王爺。"譚秀眼皮兒一垂,隨手翻開一本書:"以前終日生活在那一小片天地裡,心裡只裝著一個人,把他當作天。現在出來了,聽多見多,才發現這世界之大,原來的我渺小得趕不上一粒砂。"
茯苓尷尬著沒有接話。剛才譚秀一說他說的王爺是九王爺,我就看見茯苓面色一冷。
"你說的不錯,人跟整個世界比確實渺小,但是世界也是由無數的人組成的。這就好像蓋房子,總要一塊壓著一塊的磚才蓋得起高樓大廈。"忍不住反擊他兩句。大過年的,我和茯苓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看看他,怎麼這人說話還那麼刺兒呢?
"幾個月沒見,你的嘴皮子到是利索很多。"譚秀沖我一笑,嘴角稍帶諷刺。
"現在很少幹活兒了,天天就是耍嘴皮子,想不利索都難。"我往椅子扶手上一歪,翹起二郎腿,免得坐得太直了好像要打架似的。
一時間我們三人都沒了話頭兒,連假裝喝茶掩飾一下都不能,因為人家壓根兒就沒給我們上茶。看一眼茯苓,也是臉上訕訕兒的。
想起帶給譚秀的禮物,茯苓趕緊叫小廝去取,這邊譚秀卻不讓:"我這兒什麼都不缺。現在我也不好那些精緻的東西了,你看我屋裡用的,哪一樣不是普普通通?"
這算什麼?眼看著茯苓臉上掛不住,我立刻站了起來:"今天來了看見你過的好,我們也就放心了。前頭估計也聊的差不多,我們先過去伺候著。"
譚秀一笑,也沒挽留,只在將出房門時突然對我說:"我聽說你喜歡打聽各王爺和大臣的喜好,九王爺愛吃糖汁兒梨。他是個大方的人,伺候的妥帖了自然少不了賞。"
他那種高高在上的神態和言辭間帶出來的鄙薄讓我非常不爽。可是轉念一想,他這個德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在府裡的時候也是如此。
當下點頭,要走,被茯苓拉住了。
他把開了的門又帶上,神色一正:"你能自由自在的很好,能知道看點書學點東西替王爺分憂也很好,可是有的人學的多了就容易好高騖遠。我聽說王爺過了年就要給你補個贊禮郎,既然你在西洋事務上下了這麼多功夫,不如跟他提一提,給你放到禮部,到時候接觸起外國使節也方便。"
譚秀瞬間變了臉:"他愛怎樣便怎樣,先是脫奴籍,再是做客卿,現在又要來個贊禮郎。補償我麼?我是再也不會求他的。"
"譚大人別誤會,我說的王爺是九王爺。"原來茯苓還記著剛才那句話,現在反過來還給他:"而且這也不是求不求的事兒,你有什麼本事就該用在什麼地方。物盡其用,王爺不是向來這麼教咱們來著嗎?行了,我們先告退了。"
說完拉著我就走,頭兒都不回。
沒想到本來殷切盼望的一件好事兒變成這個結局。
回去的時候茯苓還賭著氣,獨自跑到後面的馬車裡去了。不得已,硬著頭皮和王爺同乘。
一進去,剛放下簾子就被王爺抱進懷:"聊的怎麼樣?紫蘇長進點沒有?"
"沒有。"我把說的話原原本本的學了一遍,"最後茯苓生氣了,狠狠的擠兌了他幾句我們就撤了。"
王爺在我耳邊笑:"你們還指望他能這麼快就學好嗎?放心,有老九收拾他,用不上多長時間摔幾次跟頭就好了。"
"算了吧,您可別再叫人折騰他了。"
"你這話可說錯了,該罰!"說著大嘴就捂上來了,直咬得我滿臉口水這才退回去一點,頂著我的腦門兒說:"怎麼能說是我找人折騰他呢?是他自己的脾氣做派招人不待見。別說是在老九那兒,就算放出去,到哪兒都得吃虧,總要摔打摔打才能長記性。"
這話到也沒錯。
一分神的功夫,一隻大手鑽進了我的外袍下擺,隔著褲子輕輕揉捏:"昨天你跟我說什麼來著?試試才知道?你想怎麼試?"
被人掐住命根子的感覺非常不妙……"王爺,我跟您開玩笑的。其實我一點都不想試,真的。"
"你總跟我開玩笑,現在我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乾脆就全當真好了。"
"不要不要!"
"噓……小聲點兒,你還想所有人都聽見麼?放心,今天就是淺嘗即止。算是先討點兒利息。"
"王爺,馬上就到家了。"
"我已經吩咐蒼術先環城一圈兒才回家,咱們有好長時間呢。"
那只溫熱的大手已經突破層層障礙,感覺身體最脆弱的地方被人一手掌握……我在心底歎息,今天是逃不過了。
第三十九章
王爺是個守信的人。那天他說淺嘗即止,果然後來沒有深入瞭解。
只不過我很無奈的被迫見識了一下傳說中的"鐵杵",竟然有我兩握那麼長!說實話,作為男人,我很羡慕。當然!我更迫切的提醒自己,要嚴防死守,絕對不能讓這種巨物有機會鑽進我的身體裡來。會死人的!
今天是初五。我坐在去拜訪鄧春秋的馬車上來回搖晃。
手裡的暖爐熱烘烘的。初三那天也是在馬車上,我的手裡也有個熱乎乎的東西,但卻不是暖爐……
"小甘草,你的手動一動,像我剛才對你那樣。"
"人渣!"惡狠狠的低吼一聲,把暖爐扔到一邊兒,寧可雙手抄進袖子裡。
"哎喲哎喲,這是誰啊!"鄧春秋吊著嗓子:"瞧瞧這臉紅的,跟六月柿似的。(六月柿是番茄的古稱)"
丟人啊!丟人!怎麼這一路淨想著某個人?竟然還讓鄧春秋這個人精看見我臉紅了。
"年節的時候府裡事兒太多,走不開。今兒來給您拜個晚年,送些孝敬。"忙打岔,叫小子們把東西拿進來。其中一樣椒鹽兒酥皮點心很得老雜毛的歡心。
鄧春秋像往常一樣拿起來就吃,吧嗒著嘴:"嗯,味道不錯。"
"我今天來是想跟您再學點本事。"
"說。"
"當一個最得寵的奴才應該是什麼范兒?"
"你自己想學的?"
"不是,是王爺叫我來跟您學的。"
老雜毛噴笑,癟癟的嘴巴里噴出一地點心渣滓……
"滕季央這個小崽子還記恨小時候那點事兒呢。"擺擺枯瘦的手:"最得寵的奴才?有幾個曾經最得寵的奴才有好下場的?他叫你來學是不安好心!"
"事出有因。"我把府裡三夫人的事說了一遍,又把二夫人的反應說了一遍,最後還稍帶說了幾句王爺的原話,"王爺希望我能學的狠一點,壞一點,這樣才能伴在他身邊面對日後的局勢。"
鄧春秋沉默片刻,定定的看著我:"日後的局勢?皇子裡頭老三和老六是最有出息的,可這兩個都是心狠手辣的主兒。勝者繼承大統,敗者家破人亡。不說那些跟咱們奴才不挨邊兒的大事兒,單說你跟著老三,他若是成了事,你的下場就跟我一樣挨一刀斷子絕孫。他若是敗了,你是他一等親近的奴才不拉著你殉葬才怪。這些你想過嗎?"
"想過,但是沒敢深想。"我又不是傻子,只是事未臨頭,多少還抱著點幻想。希望王爺能贏,同時自己也能有個不用當太監的好下場。
"好,既然這個想過,那你就應該明白現在你需要做的是什麼。三王爺很看重你,娘娘和王妃也都覺得你不錯。如今被主子們擺到這個位置上,你再這麼遇事兒躲著忍著可不行。"
我不是來跟鄧春秋談心的,他不是茯苓,他是前任大內總管。我來是為了和他學東西,或者說,刺探些很有可能是我的未來的他的過往。
"鄧大人,我現在最想弄明白的就是王爺所謂最得寵的奴才到底應該幹什麼?雖然王爺跟我說讓我跟著您學那些派頭兒,可是派頭兒也不是裝就能裝出來的。而且我現在在王府的位置光是管著奴才們也不需要拿什麼架子,王爺有句話,他說當年皇后娘娘讓他對您敬三分,如此威望,可不是光端端架子就可以做到的吧?"
鄧春秋大笑:"好!能抓住主子話裡一帶而過的重點,可見你沒白跟著我學。你是個有心的,可惜本性上太溫吞了些,這是短處也是長處,全看你以後怎麼用。咱們先說你最關心的。奴才替主子辦事分幾種,先問了主子的意思再去辦事兒的叫'先奏後斬',反過來的還有'先斬後奏',這都是那些覺著自己肚子裡有點貨就耍小聰明的下等奴才慣用的伎倆。'奏而不斬'和'斬而不奏'才是真章兒,一般奴才可玩兒不轉,非得你這個最得寵的才行。"
琢磨了一下他說的斬啊奏的,"也不是只有我吧?不就是聽了吩咐不辦事和辦了差事不上報嗎?這些手段府裡的奴才哪個不是天天用著?"
"你錯了。我說的可不是吃不吃水果換不換衣裳那些小事,我說的是怎麼應付除了你的正主子之外的其他二主子們。王府也好,皇宮也罷,能有幾個事端是奴才挑起來的,不都是這些不上不下的二主子們?不管是不是別人挑撥的,最後真正拿主意下手的就是這些人,你們府裡那些奴才,你盯得住十個還管的了一百嗎?要想太太平平就得拿住了這些喜歡造反的大王!你的架子是端給他們看的,派頭耍出來也是壓制他們用的。"
王爺也跟我說過,除了王妃和他,總管下麵就是我。"這樣豈不是很容易太冒頭拔尖兒,會被其他人恨死。"
"確實,所以說架子怎麼端,派頭怎麼耍就很有學問了。如果你要是真心想學,我自然可以教你,就怕你心裡還不認命。"
"怎麼說?"
"什麼叫最得寵的奴才?這個奴才得有能耐照顧全域,還得品德忠正。這樣主子才放心把府裡的事都交給他,無論他做了什麼決定,主子都會信他,給他撐腰。你可知,這項信任是彼此的,不是單一方就行。你家王爺已經把你擺到了這個位置,剩下的,就是你該付出的忠心和替他分擔的事兒了。"
看我不說話,他又說:"三王爺從小就是個精刮孩子。他心裡明白你還不是全心為他,所以他不想親口點明就把你打發到我這兒來了。他是要我教你信任他,和他榮辱與共,替他獨當一面。"
"您的意思是王爺現在嫌我太過軟弱,還不能擔事兒對嗎?"
"不錯。現如今上頭太懦弱,三六兩派分立,內有腐臣外有豺狼,稍一不小心就會釀成大亂。這種時候,你作為主子親手挑選出來的人,就應該死心塌地的替他把家裡管的甯和太平,至少,面兒上不能亂,亂了也不能讓他知道,害他分心。黑鍋肯定要背,不然要你這個副總管幹嘛?"
"家裡也不光是我,還有王妃和總管。"
"哈,你可快別提了。你們三王爺身邊有的是能人,邵棠,厲退之,老九,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能幫他獨擋朝局的人。獨這府裡的奴才真是寒磣,馮五是個最不爭氣的只知道一味嚴厲,你們王妃到是個角色,可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她身份太高不好下手管,所以選出個你來。"
"我明白了。"
"你嘴上說,心裡可真明白了?我覺得你這孩子表面上挺乖巧,內裡可不一定是個好奴才的料兒。以前是你辦事妥當才得了王爺的寵愛,以後可不僅僅是光妥當就行的。你可想好了。"
"如果王爺大事兒成了,我是不是肯定會當太監?"
鄧春秋指著我的鼻子大笑:"我就知道你心裡肯定還嘀咕點什麼!果然是有不情願的地方。我告訴你吧,自入了奴籍當奴才那天開始,就該忘了一些東西。自己跟自己較勁沒用,現實的身份是改不了的,挨一刀就挨一刀吧。你如今都到了這個份兒上,只要肯好好跟我學,以後自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別瞧不起,也別仗著年輕說硬氣話給自己鼓勁兒,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怎麼活都是一輩子,少了個東西換來富貴終生,也不算不值了。"
此後鄧春秋又是一番言傳身教,我也終於明白了王爺為什麼叫我來。
如果按鄧春秋的說法,在現在這種時候我以副總管的身份地位竟然還被二夫人這種王府小妾拿地死死的,還需要王爺親自來解救,確實算不得一個好奴才。
而且王府中算上總管確實也沒有一個能治的住這些"二主子"的人,也就王妃能震懾一下。想想王爺在外面一天到晚的演戲,回到家也不得安生,真是夠累的。
可是,王爺真的是這麼信任我嗎?沒有跟鄧春秋說我和王爺之間那些曖昧不明的關係,所以心裡有些打鼓……
直到回了王府,進了屋。
"王爺?"
"回來了?"放下手中的書沖我招招手:"去老雜毛那了吧?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如果您成了大事我就得跟他一樣挨一刀。"
王爺皺著眉頭一笑:"別扯這些沒用的,說重點。他要是只跟你說這個,明天我就帶人去端了他的老窩兒。"
無奈,王爺太精明。把鄧春秋的話複述,王爺一邊聽一邊眉舒眼笑:"算他識相。"
"王爺,您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信任我嗎?"
"對。"
"那我一定要當太監嗎?"讓我踏踏實實幹活兒沒問題,讓我背黑鍋也沒關係,可是要切掉我的小弟弟……
"你很在意?"
"非常在意。"是個男人都會在意!我在心裡補上一句。其實在古代當奴才,我越來越覺得和在現代混辦公室沒啥區別了。跟一個頭兒,一起打拼闖蕩,最後功成名就,頭兒當老總我當經理;跟一個主子,他在外應酬朝局,我在內確保後勤,最後也是功成名就,他當皇帝我當……就這個最不人道。
王爺"噗"的一笑:"那就不挨那一刀,這個還不好說。"
"啊?"啥?我沒聽錯吧?
"鄧春秋教你的沒錯,但是他在他的主子心裡只是個最頂級的奴才,自然不會太顧及他的感受,一切按著規矩來。你和他不一樣,如果我只是要個妥當的奴才巴豆比你強很多。"
伸手在我臉上慢慢的滑過:"你說你這傢伙,要模樣沒模樣,要身段沒身段,傻精傻精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就在我心裡留了個影兒,就是想把你帶在身邊一直陪著。鄧春秋有沒有跟你說如果我敗了會是什麼下場?"
"說了。"
"可惜在我這兒沒有那麼多如果。你放心,老六不是我的對手,你也放心,你的小兄弟能跟著你一輩子。你只要把我放在心裡,其他的不用你操心。踏踏實實的替我管好家,更風光的日子在後頭呢。"
"能不能再有一個要求?"
"不能。"王爺慢慢的壓過來。
"可是,我真的不喜歡男人。"
"沒人讓你喜歡男人,你只需要喜歡我就夠了。"
"是不是真的可以不當太監?"
"我說話有不算數的時候嗎?"
嗯……看著王爺離得越來越近的臉,這次我主動湊了上去,"啵!"
"我也請王爺放心,有了您的話我心裡就有了底。您儘管在外頭呼風喚雨吧,我會盡最大努力讓家裡太平無事的。"黑鍋啊,向我砸過來吧~
王爺淺淺一笑:"我信你。"
入夜同榻而眠。
也許是這幾天比較清閒,王爺的精神頭兒很好,我們聊了很久的天。他記起來以前我整過鄧春秋一次,逼著我又講了一遍。當我講到威脅要用筷子捅老雜毛的時候,王爺笑的很開心。
當他在我臉上親了又親時,我發現,習慣,是件挺可怕的事兒。換做從前,我一定嚇得亂抖,現在竟然是笑著把他推開一點:"癢癢,鬍子茬兒紮得慌。"
王爺緩緩的撫著我的肩膀:"還是這麼瘦,以後操心勞累的事兒更多,你一個人只怕扛不過來。過了年把巴豆也提起來,我對他另有安排。"
"行,我一直惦記著用他替換經辦處的王管事。"
王爺點點頭:"很好,經辦處很歷練人。"
"您要怎麼安排他?"
"保密。"點點我的鼻子:"小甘草,你對我來說不僅僅是個奴才,明白嗎?"
"那我是什麼?"
王爺笑了笑沒有回答我。只是說:"睡吧。"
後來我想,也許他自己都不知道我對於他算是什麼。
如果說他不僅僅拿我當個奴才,那我又是從何時開始在心裡不僅僅把他當作王爺,當作主子了呢?是什麼讓我放鬆了對他的戒備,讓我習慣慢慢接近他的身邊,甚至慢慢跟鄧春秋學會揣摩他的心思,心甘情願的替他做很多事?
薪水、工作?這些只是曾經的藉口,當我下定決心成為他手中棋局上的一顆棋子時,我告訴自己,無論是什麼身份,無論未來將會怎樣,我必須相信他,支援他。
就像每一個跟隨在他身邊的人一樣,我們的未來早就和他死死的綁定。厲大人,邵先生,七王爺,九王爺……各司其職,每一個人的努力是為了他,也是為了自己。每一個人都在盡力做好自己的事。
如果說有朝一日王爺真能繼承大統君臨天下,他的這條路也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結局,而身在其中,是不是也會覺得光榮呢?


第四十章
隆冬已去,又是一年春暖花開時。
過年之後王爺有了兩個大動作,一是讓邵先生浮出水面,推薦入吏部,任職員外郎。二是高調邀請桐國特使來京議和。
我不知道王爺用了多少手段費了多少心機才讓朝中那些老臣屈服,只看他這兩個月來愈加意氣風發。心裡由衷的為他高興。
那個桐國特使挺有個性的,點名要住在王府裡。我想,這其中肯定是王爺做了不少功課。六王爺家住了個西洋使節,三王爺家就有個桐國特使。
朝中大臣有跳出來說這不合規矩的,耐不住人家就認准了王爺,非禮親王滕季央家不住,非禮親王滕季央不和談。這到底是桐國人心眼兒太直,還是王爺故意為之要達到和六王爺分庭抗爭的目的,我就猜不透了。
需要我去辦的差事是為了迎接特使一行人單獨建造一個院子。地點就選在犀香苑旁的一片柳樹林,外加另買下相鄰一戶的地產。
砍去多餘樹木,按著各國公使使館的的標準,前後三進。由南向北設大堂,回事廳,議事廳。每一進均配東西廂房,其中議事廳配有東西跨院兒。東院為特使居所,西院供隨行大臣起居,兩院配有書房,隨侍所。廚房,倉房,膳食庫分列前院兩側。
桐國人擅騎射,特在回事廳東建馬房練功場,又經邵先生提醒,于回事廳西加建桐國特色廟堂一座。
"很好,很周全。"王爺聽了彙報又看過宅基圖紙沖我微笑:"夠你累的了。"
"也沒什麼。邵先生把山藥給我撥過來了,這邊又有茯苓和巴豆幫著,我不過就是監理。到是下麵賣力氣的工匠應該好好獎賞一下,剛開春兒,水冷土凍的。"
"你看著辦吧。"
"是。"
"還有什麼事兒直接說,別咬嘴唇了,當我看不出嗎?"王爺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臉。
"沒有。都是不值得您操心的。"
王爺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終於一笑:"行,你忙去吧。"
出了書房就往總管的院子裡去,半路看見個一邊哼著歌兒一邊掃院子的小廝,這少年嗓子清亮,哼唱的韻味也足。由不得多看了幾眼,眉清目秀的。
進到總管的屋子,沒想到他正在訓誡一個小廝。
總管打個眼色讓我稍等,又厲聲呵斥了幾句那個倒楣孩子:"以後不許再這麼整天發癡發呆!給你安置到邵先生身邊伺候是多大的優待心裡也沒個數兒!偏要把你叔叔的老臉丟盡才甘心麼?滾出去!再讓我聽見你這麼散漫下次直接攆走沒商量!"
邵先生身邊的?伸頭兒看了一眼,原來是馬房張大叔托我安排的那個叫蘿蔔的小男孩兒。
等到人走了,總管歎著氣跟我吐槽:"如今的孩子不成器,一點事兒都拿不起來!他今年十四了還狗屁不懂,想想你十四的時候是什麼光景兒?"
"這是個尷尬年紀,正是不上不下的時候呢,等再過一年半載的就好了。"
總管擺擺手,"不提也罷,人都是三歲就能看老,這小子是不會有出息的。你來什麼事兒?"
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箋遞過去:"戶部應批下來的一萬五千兩建造銀只給了五千,剩下的打了欠條兒。可是特使院那邊已經開工,光是購買各種木材砂石料就用去了不少銀子。我想,跟戶部要錢向來是最難的,這五千兩也是看著咱們府裡的面子才給出來,剩下的可就難辦了。"
總管譏笑了一聲:"招待外國特使要用的銀錢什麼時候是戶部說了算的?禮部那邊兒怎麼說?"
"還能如何?遇見這種事兩部向來喜歡扯皮,咱們現在是成了皮球,被人家踢過來踢過去。"
"特使再過三個月就到京城,一萬兩又不是個小數兒。"總管背著手在屋裡來回走動了一會兒:"我馬上通知皇莊的管事,先墊上這筆錢再說。"
這似乎是唯一的解決辦法,可是我心裡挺不甘的。原來古代也流行拖欠施工款?鬱悶。
出了總管的院子,在回廊裡慢步而行。想想在現代都是怎麼討要欠款來著?腦海裡浮現新聞報導的民工大哥集體用跳樓自殺威脅老闆結帳……不靠譜,先不說王府的臉面,就算豁出去了不要臉,哪兒有那麼高的樓可以跳的?而且誰去跳?一幫奴才站房頂上嚷嚷:"給我們錢,不給我們就跳下去!"……
再不就是托關係找路子。記得原來公司的老總為了拿到欠款,大手筆的拍了N多錢給對方公司的總會計。
敏夫人的老爹就是戶部侍郎,是不是可以試試他這條路子?
也不行,鄧春秋說過,戶部尚書袁曦最是老奸巨猾,如今戶部明知道是禮親王府用錢還敢給打折壓制,可見完全不賣給陳大人面子。怪不得陳大人最近幾天走動的不那麼頻繁了,估計他已經努力過而且失敗了。要不這正是給他閨女賺資本的好機會,他怎會輕易放棄呢?
思來想去,決定用小市民最佳、最安全並且最無敵的方式。
"甘副總管,您怎麼還在這兒呢?"
陽春三月天,太陽曬的很舒服。我把府裡的雜事全扔給巴豆,自備王爺給的好茶來到戶部做客。一做就是連續五天,每天上午準時報導,中午有山藥派人送來的盒飯,下午日落前半個時辰告辭。天天如此,戶部的度支主事看見我就頭疼。
"不勞宋大人費心,奴才就是坐坐。"
"您天天跟這兒耗著也沒用,上邊兒不給撥下官也沒辦法。您是不知道,朝廷也是……"
"宋大人,朝廷的事兒奴才可不敢過問。奴才只知道拿到該我們的銀子才是正事兒,要不王爺怪罪下來,奴才一準兒吃不了兜著走。"
這姓宋的也是拿我沒轍,翻了翻眼睛冷笑:"您是只有王爺一個主子需要應付著,可不知道我這頭上層層級級的有多少呢!您只當我這兒是錢莊麼?現如今辦點事兒有多難?"
等了這麼多天,終於等到一句有用的話,趕緊接茬兒:"奴才給宋大人賠不是。原來不知道您還有這麼多難處,咱們王府不怕事兒難辦,就怕找不著辦事兒的路。能不能勞煩宋大人給指條明白道兒?"
姓宋的一聽嘴角沒壓住笑,堪堪繃住臉色:"甘副總管是明白人。"
我賠著笑假裝作揖,手一探一收,主事大人桌子上多了一隻小盒兒,"再明白的人沒有大人的指點也是睜眼兒瞎。"
那盒子裡裝著一支金鑲翠的簪子。是我偶然間在王府庫房裡發現的,一隻小匣子裡裝了十二支。問過總管,說是宮裡帶出來的,留著賞給伺候過王爺的女人們用的。
宋主事拿起盒子掀開一條縫兒看了一眼,隨即堆滿笑容:"副總管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
我不跟他客氣,怎麼會見得到戶部督催所這個姓萬的郎中?督催所,顧名思義,只能督或者催,沒什麼實權。但是這個官職在我印象中是由戶部尚書直接酌派的,說白了就是個專門打小報告的探子,能坐到這個位置上,恐怕十之八九得是尚書的親信。
這個萬郎中比之前的宋主事有深沉,當然也胃口更大。他也知道這個事兒不是他能辦的,所以�裡巴嗦的先說了一大套戶部辦事的規矩。
我恭恭敬敬的聽著,暗暗記下一些流程,現如今這些官面上的手續也就是個擺設,但保不齊以後能用的上。
最後等他說完,故技重施。萬郎中掂著盒子一笑:"你們王府的這個事我有點耳聞,只是這本該歸禮部管的現在踢到了我們戶部,中間有些波折恐怕也不好辦。"
"還請萬大人指點。只要能辦成,日後奴才一定回稟我家王爺重謝大人。"
萬郎中得意一笑閑閑的說出七八個人名官職。我在心裡暗罵,還說什麼對這件事"有點兒"耳聞,我看你是早算計好了等著我們禮親王府送上門的吧?
點頭哈腰的又讚美了一遍這貪官蛀蟲,直到出了戶部上了馬車我才狠狠的一捶車板:"混蛋!都是混蛋!"
那個萬郎中肯定是詐我呢。要說撥銀子這件事有兩三個需要應酬的官員我覺得挺靠譜,一下蹦出來七八個,真當我們王府是冤大頭了。
回到府裡越琢磨越憋氣,乾脆晚飯也不吃了只撿了幾個桌子上的水果啃一啃完事。正好春天干燥又多風,這幾天一直在戶部喝茶也還時常覺得口渴。
現在王爺即使晚上不在我這住也會天天過來溜達一圈兒。我們經常聊天,但是很少談及他的公務,到是他對府裡的事挺感興趣,聽我一件件學來全當聽笑話。
"你一連幾天的往外跑,幹什麼去了?"
"沒什麼大事兒。"

一般我不願意說的事他很少多問,但是今天卻突然正經起來:"我給你權利,給你地位,給你信任,但並不是也把所有的事都叫你自己承擔。自咱們上次深談之後,你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可房子不是一天蓋的,飯也不是一口就吃的完,你就這麼不願意跟我說說,跟我談談心麼?"
"不是不願意,只不過有的事我覺得不需要你過問。你在外頭天天應付的都是人精,累心累神,回了家也不叫你消停嗎?"還有一點,我覺得這種份內之事沒辦好說出來特丟人。
王爺笑著湊過來:"知道心疼我了?"
抖一下,這種打情罵俏的事兒估計我是一輩子也做不來的。
既然有人犯/賤一定要問,我也不想再瞞著。要不顯得咱太矯情,又有故意賣乖的嫌疑。於是原原本本的把蓋院子短銀子的事說了一遍,又狠狠的罵了一通戶部那些貪官,心裡舒服了許多。
王爺垂著眼睛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看他眼皮子底下眼球兒輕轉,我知道這是他想事兒時的表現。於是也不吭聲陪著,茯苓探頭看了一眼輕聲招呼伺候的人都退出去。
突然王爺笑了:"小甘草,你可辦了件好事兒。"
"嗯?怎麼說?"
"你覺不覺得奇怪,以我在朝中的地位戶部的小小官吏竟然敢公然為難王府,甚至索要財物?"
"確實奇怪,我先開始也覺得有古怪,但是後來想也許是閻王易見小鬼難纏。未必是管這事兒的那個人真要給咱們出難題,只是底下的人貪些錢財。"
"你可瞭解戶部尚書袁曦這個人?"
"聽鄧春秋提過,是個絕頂的老油條。"
王爺點頭,"不錯。那你可知袁曦一直保持中立,對我和老六不偏不倚?"
"這個鄧春秋也說過。"
王爺神秘的一笑:"那我再告訴你一點兒內情。萬郎中提到的幾個人中有三個是老六那邊的人。"
靈感一閃而過,可惜我沒抓住。看著王爺笑得很得意的樣子,沒耐心猜。拽了拽他的袖子:"然後呢?"
"然後?你說以我的身份知道了小小官員竟敢如此囂張,我是不是應該火冒三丈的跳出來幹掉這幾個冒犯了我的人?"
"哈,這個袁曦是要借刀殺人啊。"果然陰險,"可是,還有幾個不是六王爺的人呢,他們怎麼辦?"
"如果我真跳出來,你放心,到時候袁曦會把其他人摘的乾乾淨淨,只把老六的人甩出來給我當出氣筒。而且我賭老六的人是一直蒙在鼓裡毫不知情的,平白當了替罪羊。"
我突然靈機一動,追著說:"而且袁曦演這樣一齣戲還會挑起你和六王爺之間的新爭端,到時候他就可以親眼看看哪一個更厲害。"
王爺大笑,"不錯不錯,孺子可教也。"
"那你打算陪他演一場?"
"不演,"王爺拿過茶喝了一口:"想借我這把刀怎會如此容易?袁曦很聰明,布了個這麼簡單的局送給我,我若是看出來了等於是他親自給了我一個除掉老六黨羽的機會。我若是看不出,這事兒從頭到尾與他也沒有半點關係。"
那您要幹什麼?我已經有點暈了。
"我偏不順他的意,我還要拿他當我的刀來使,給他個記性。"
這回輪到我好奇了,"快說快說。"
王爺笑眯眯的湊了過來:"好啊,親一個我就說。"
大哥,你這招兒逗逗小姑娘也就算了。轉頭不理他,心理學講的好,當一個人已經把秘密跟你說了一半卻開始買官司時,不理不睬是最佳的反擊方式。
果然,王爺也是有憋不住臭得瑟的時候,見我沒反應,終於自覺的把話說完:"你明天就挨個兒去送禮,重重的送,記著要送那些能拿住把柄的東西。然後我就假裝才剛得知,一路鬧到戶部去,威脅袁曦,給他扣個治下不嚴的帽子,如果他不親手懲辦了這些收了禮的官吏咱們就朝堂上見。他肯定會有辦法摘清白自己的人,最終倒楣的還是老六家的,但是這回下手的可就是袁曦而不是我了。"
"哎?我今天送出去的兩支發簪就是有王府標記的,我記得很清楚,在簪子上有玉蘭花的圖紋。"
"對,就是要送這種東西。"
"可是,袁曦這麼精明,被他看出來你的意圖怎麼辦?"
"如果他想到了我要做什麼,自然會親自帶人把東西送回來,而且會和下屬演個苦肉計什麼的。那咱們也不虧啊,至少銀子的事兒得給我解決了吧?"
"對啊!最低限度是達到了我接連蹲守戶部的目的,很不錯了。"高興得一拍大腿:"你真厲害。"
王爺春風得意:"和這些大臣交手從來都是要你來我往多少個回合才殺得出結局。老六是個人物,就是脾氣急了些,像袁曦這種人根本無需籠絡,只要你是最後的勝者,他自然會效忠于你。"
"標準的騎牆派。"
"騎牆派?"
"就是騎在牆上兩邊觀望的唄。"笨!多貼切的形容詞啊。
"不,袁曦不是觀望,他是絕對的忠誠于國家。朝中頗有幾個類似的人,他們不在乎皇子們殺得頭破血流,不被任何一個皇子籠絡和打動,只是靜靜的看著,看著那個最終的勝利者走上王位。同時也監視著每一個皇子,但凡于國不利他們就會毫不留情的痛下殺手。這也是袁曦此次局中局的目的,他容不得所轄範圍內的陰謀詭計,所以故意設局試探我。即使最終我不出手,他也會借著這個由頭除掉老六安插的人。"
真複雜……
但是我對這個未曾謀面的袁曦,有了一種奇怪的好感,一種帶著敬畏的好奇。
"今天晚上就睡這兒了。"王爺大剌剌的往床上一躺,"要不我說你今天辦了件好事兒呢,要不是你耗在戶部把前頭的功課做足,我也不會這麼省力的看透袁曦的目的。連著這麼多天可把我的小甘草累壞了吧?"
我笑了:"累個屁啊,就是天天坐在那兒喝茶扮雕像,任那個主事怎麼趕怎麼說我就是不走,當了五天的狗皮膏藥。"
王爺仰頭大笑:"痛快!"沖我伸出手:"過來。"
我抓住他的手卻是把他拉了起來,"先洗漱吧。"
等到我們一起躺下,他又伸出了胳膊,"讓我抱抱。"然後不等我反應,直接抱上來,"跟你這傢伙在一起我就話多,平時怎麼也不會和別人說這麼些。回想剛才,咱們倆還真是一唱一和的。"
可不是麼。我偷偷笑著。
感覺王爺的下巴在我頭頂上磨,"我說了這麼多,沒點獎勵麼?"
仰起頭,看到他的眼睛。親過去,唇齒間都是熟悉的他的味道。偶爾親一親,也還不錯吧……


第四十一章
我恨春天颳風,我恨在春天動土修房子,我恨木工鋸木頭,我恨自己傻了吧唧的站在下風口。
山藥拿著個小撣子圍在我前後左右一頓亂撲嚕,"甘草哥,你也不看看風向啊。"
巴豆踮著腳兒給我摘粘了一腦袋的木屑刨花,嘴裡哼哼的笑:"你甘草哥笨的要死還假勤快,不好好待在屋裡偏要跑出來受罪,現在好了吧?泥猴兒一樣的,趕緊回屋洗洗去吧。"又戳戳我的腦門兒:"這邊的事兒你又不懂,有我在還不放心嗎?"
山藥橫了巴豆一眼:"你才笨呢!"
蓋房的事我確實不懂,那些木料堆在一起,巴豆過去一眼就能分出哪個是松木,哪個是椴木。也難怪,他爺爺就管著府裡上下用的柴草木料,他也算是從小耳濡目染了。而且聽說當初擴建王府的時候他叔叔也是監管之一。
正打算回去清洗一下,跟著我的一個小廝急急的跑過來說:"茯苓哥叫我告訴您戶部袁大人來了,正和王爺在書房。"
謔!這袁曦手腳真快,我昨天才把東西送過去,今天他就跑來了。很激動啊,終於可以見到傳說中的老油條了。
發揮神行太保的功力,一路掄著腿噠噠的沖回我的小院兒,被茯苓一把捉住劈頭蓋臉的罵:"你幹什麼去了?挖坑還是玩泥巴來著?瞧瞧這身上髒的!"
"行吧,您就當我是一出土文物,快點弄水來我洗洗。袁大人來多久了?"
有小廝跑出去打水,這邊兒茯苓撇著嘴幫我脫衣服:"才剛來一會兒。我知道你前陣子連著跑戶部來著,昨天又神神秘秘的帶著東西出去,今天袁大人就來了。想著必定是你辦的差事有了眉目,這才叫人趕緊招你回來。土方建房的事你可別去了,什麼都不懂也就是添亂。有巴豆在那兒盯著,你把心思分出來應付點別的。"
"我也知道自己不懂,但是只要我在那兒工匠就不敢偷懶不是?"
"呸!你可省省吧。哪個幹活兒的不偷懶?你天天在那杵著那些工匠心裡都恨死你了,想要他們好好幹、快點幹也不是光盯著才行,晚上給加頓好吃的,賞一壺酒比什麼都強。"
水來了,我洗了手接過茯苓給擰好的手巾把兒,一邊擦臉一邊說:"這個我能不知道嗎?可這差事是個急活兒,特使再兩個多月就該到了。我正琢磨是不是晚上可以加個班兒,現在天短,按著這麼幹下去到時候准歇菜。"(歇菜,北京方言=完蛋)
茯苓眼睛一轉,"我給你想想轍,但是你得給我從庫裡支點銀子。"
"要多少?"
"一百兩。"
"行!"也不用問他要幹嘛,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茯苓是個有心計的,正好我也樂得把不懂的差事交給懂的人去做。估計他是要用獎金政策去激勵工匠,"到時候不夠再跟我說。"
茯苓正拿著篦子幫我清理頭髮上的木頭碎,聽了一笑:"好大方。我知道你最近事兒多,放心的折騰去吧,這些瑣碎的我就幫你辦了。"
穿戴整齊來到書房外。從小廝的手裡接過一壺熱水,推門而入。
正聽見屋裡的人說:"以王爺您心中的謀略難道不明白迂回的大發了往往達不到最強的震懾這一說兒麼?"
哎?這個聲音聽著有點耳熟啊。偷眼去看,差點把手裡的壺摔了……這個,這個老頭兒,就是戶部尚書袁曦?!
正巧袁曦也一抬眼,慈祥的面容慈祥的笑:"這位小哥兒,又見面了。謝謝你那幾天招待我的茶水。"
傻掉了……我傻掉了。勉強堆起笑臉:"給袁大人請安。"
那幾天連著在戶部蹲點兒,正午時官吏們都去休息的時候我就坐在院子裡的廊下曬太陽。結果看到一個慈眉善目的老頭兒蹲在花園裡用小鋤頭翻地,那老頭兒拔一棵半人高的野榆樹苗時一下用力過猛坐了個屁墩兒,於是我就過去給扶了起來,還邀請他跟我一起喝了碗茶。
頭疼,記得我還很三八的跟老頭兒感慨過他這麼大年紀了還要做工,挺可憐的……
殊不知啊殊不知,人家竟然是戶部尚書袁曦!
王爺也挺好奇,"袁大人見過小甘草?"
袁曦笑眯眯的說:"下官有一項愛好,喜歡侍弄些花花草草。年年開春兒下官都要在戶部院子裡的那個小花壇種些花兒。可巧前幾日下力去拔草的時候摔了一下,還是這位小哥扶了一把,然後還請喝了王府的好茶。下官很感激啊。"
王爺失笑,看了我一眼:"袁大人不責怪他犯上已經是大度,何談感激。敬老愛老也是他們應該做的。"
袁曦點頭:"當時恐怕小哥兒並不知道我是誰。只因下官擺弄園藝時都是穿戴粗布麻衫,可見他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這在王府的奴才裡可不多見。"
"袁大人說的是別人家吧?在禮親王府很尋常。如果他品性不純,我可是要收拾他的。"
人家袁尚書是誇我來的,王爺偏把自己也拉扯上,可見他的臉皮夠厚,和巴豆有一拼。
袁曦面色不變依然一派慈祥。其實他再胖點臉再圓點兒,粘上鬍子就可以扮演聖誕老人了。
"既然王爺治下如此嚴厲,不知您覺得下官的提議如何?"
"袁大人說笑了。先不說戶部那些老臣關係繁雜,只說這本應是您的本職,再不濟,也應該交由都察院。如何會輪到我來大刀闊斧痛下殺手呢?"
袁曦呵呵笑著:"三王爺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只可惜欠些魄力。下官以為這正是您大振威望的好機會,不知王爺還在憂慮什麼?"
"吾之憂慮,國之苦難。您是戶部老臣,自然明白我國的根基壞在哪裡。想我國能人無數,各種切實可行利國利民的大事兒卻因為缺金少銀舉步維艱。看戶部官僚腐敗,有些官吏鎮日只知收斂錢財至國于不顧,本王早就想將他們連根拔起,卻無奈這一動必會造成朝堂動盪,不得不三思後行。還請袁大人體諒。"
哦?不是就要除掉幾個六王爺的爪牙嗎?怎麼變成戶部大清查了?在心裡撓牆,娘的,最精彩的部分難道錯過了?
"王爺言重了。"袁曦狡猾的笑著:"若說連根拔起必然引起狂風大浪,但是以王爺的手段,何必拘泥在連根二字?誰人不知您和刑部尚書厲大人私交甚密?那些官吏也未必非要一棒子打死,刑部的人沒縫兒的雞蛋尚能擠出三滴油來,給這些禍國貪官隨便扣幾頂大罪的帽子還不是手到擒來?"
"逐一剔除對我不是難事,關鍵是如此一來將樹敵無數。袁大人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本王也無需再過遮掩。如果按您所說這是個威望大振的絕好機會,那為何您不去找老六?原因無它,單就個人來說,老六魯莽有餘韌性不足,這種刀尖兒上行事的方法與他合作必敗無疑。再論黨羽勢力,與老六交好的武將居多或有若干禮部吏部的大臣,這些人無法説明您清理門戶只能添亂。這才是您找上我的原因。"
"王爺睿智。"袁曦的臉皮也是很厚的……
"明擺著是您求我的事兒卻要說成是您給我的機會,恕本王不明白您的籌碼是什麼?"
"下官兩朝為官一生清廉,何來籌碼?眼看我國即將山窮水盡,卻有個天賜機緣能力挽狂瀾,不知王爺可明白下官所謂是何?"
王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灼灼的盯住袁曦:"我聽說西邊兒有群黃毛猴子,守著座取之不盡的金山。"
袁曦搓著手奸笑:"可惜這金山也要懂行市的人來開採。而且必須要用自己人,否則即使收穫金銀滿倉也架不住有人半路打劫。"
"哦?竟然有如此大膽之人麼?若叫本王知道定要手起刀落,斬除後患。"
"王爺若真能做到,這金山可就太平安全了。守山毛猴兒頑冥魯鈍,隨便抛灑些果子點心即會忘乎所以,到那時金山銀山都將成為王爺家後院兒的假山。"
王爺聽了臉色一冷,"在袁大人眼裡我是為自己爭取那金山麼?話不投機,請回吧。"
這就哄人走了?怎麼回事?
袁曦也不生氣,笑眯眯的行禮:"如此,下官告退。"
走到門口突然回頭一笑:"敬候佳音。"
啥?這都是啥?
送袁曦出府,一路上看這老頭兒依然笑得開開心心,臨走了還請我有空去他家喝茶。等我禮節性的答應了,他又狡猾的說:"可惜下官家貧,沒有小哥兒招待我的好茶,真是遺憾。"
送走了他,我急匆匆的跑回書房,一進去就看王爺面壁而立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書法。
"小甘草,你認識這個字嗎?"
那幅書法是我天天都看的,一個大大的"澈"字。
"認識。"
"水清為澈。水至清則無魚。但是若把水換做是車,就變成了'轍',換做是手就是個'撤'。"
不懂他在說什麼……我就知道人至賤則無敵。
突然王爺大笑起來,轉身一把將我抱起在屋子裡轉了N圈兒。就在我以為他是不是神經失常的時候,他卻停了下來把我放在桌案上坐著。
"我萬萬沒想到,竟然袁曦這架馬車會突然靠過來,這不就是個轍了麼?小甘草,成功了!袁曦終於向我靠攏了。"
王爺的頭靠在我肩膀上,嘟嘟囔囔的說:"太好了,太好了!天助我也!"
假裝咳嗽兩聲把他推開,"王爺,求真相。"
"真相?"他得意的狂笑:"真相就是袁曦願意使用者部日後的鼎力相助換取我幫他清理門戶,剷除貪官。"
"啊!怪不得你們說了半天什麼金山銀山的。如果戶部支援您,豈不是邵先生提到的通商富國政策可以落實實施了嗎?"
"不僅如此,老六在戶部一處的黨羽也將借機被我剪除,他再也休想在戶部立足。"
"太好了!您的勢力就比他更強了一分!可是,這樣也很容易樹敵啊,您剛才不是已經想到了嗎?"
"哼,我唯一的對手就是老六。現如今我手握刑部兵部,如果再加上戶部,之前和他五分朝局就將變作他三我七,剩下那些跳樑小丑也成不了什麼勢力。開罪幾個區區老臣又有何懼?"
"王爺,淡定,一定要淡定。這不大符合您的性格。"
王爺一愣,"我的性格?"
"對啊,您之前一直擅長的不就是迂回戰術麼?我是不知道啊,是剛才聽袁大人話裡說的。現在您又突然彪悍起來,這樣反差太大了吧?"
"接著說。"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如果您歷來處事是以低調為主,那突然張揚起來,很容易給人一種一夜暴富之後抖起來臭得瑟的樣子,而且也容易讓人看不起您。就好像兩個武功高手切磋,誰也不會表現出來他下一招是要出絕招兒了,而且還一定要隱藏自己試圖一擊必殺的目的。"
坐在桌案上,難得的可以和王爺平視,只見他亮晶晶的眼睛裡有我的影子。
"你說的很對,我是一時高興得昏了頭。"
"我想,如果您打算好了要跟六王爺撕破臉,那最起碼讓外人看不出。"
"不!"王爺垂下眼睛思索了片刻,突然一笑:"你剛才的比喻到是提醒了我。戶部清查是必須要做的,不然換不來日後的支援。但是老六的人必然不會犯錯給人留有把柄,那我就不辦他們,把他們繼續留用。反正袁曦的目的也達到了,他也不會在意留下幾個閒職官吏。這樣就可以既不打草驚了老六這條小蛇,又能和袁曦暗地達成協議。"
王爺的亢奮勁兒終於平靜,再次恢復平日的深沉:"老六仗著和西洋使節關係親密又在戶部安插人手,就以為這項通商大功非他莫屬了,料他想不到我會和袁曦走到一起。你還有一句話敲醒了我,袁曦其人老奸巨猾,我若是稍微表現得輕浮猛狼肯定是會讓他看不起。而且也摸到了我的弱點,若有一日老六能扳回一城時,保不齊這個老東西會不會臨時倒戈給我反肘一擊。"
就是嘛,這才像我家王爺應該說出的話,剛才那個又叫又笑跟個傻蛋似的一定不是本人。
"神秘感啊王爺,做人保持點神秘感總是好的。叫誰也摸不透才會讓人害怕。"反正咱是從來都沒有神秘感的人,但是心理學書上寫的肯定不會有錯吧?
"說的好!就按我的小甘草吩咐的,我也保持點神秘感,表面上依舊跟老六和平共處,暗地裡搞定袁曦這個老雜毛把戶部也納入我的勢力。"
聽到王爺把我稱呼鄧春秋的"愛稱"用在袁曦身上,我不由得哈哈大笑,跟著起哄:"對對!到時候看六王爺還得不得意,給丫來個釜底抽薪!氣死他!"
王爺慢慢收斂了笑容:"這後面引出來的好事兒可都是因為有你之前在戶部的死纏爛打。立了這麼大的功我該怎麼獎賞你呢?"
撓撓頭:"王爺,我可想不了這麼遠。後面的好事兒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說這次袁大人向您靠攏那也是因為您以往的政績,而且我聽他的話茬兒是您先抓穩了刑部,所以他才需要您的説明,這就更和我沒關係了。如果一定要說我有點功勞,那也是瞎貓撞見死耗子,歪打正著。"
王爺點點頭:"可是你還在我最倡狂的時候拉了我一把,讓我免于驕傲帶來的不利。這個也不應該賞嗎?"
"也算不上吧?"我有點迷惑的看著面前的男人,"按說我作為一個奴才在主子最高興的時候潑冷水,換了別的人估計早把我拉出去一頓臭揍了。也就是您吧,我覺得一個人能在最得意的時候聽得進去別人的諫言,這個人肯定能成大事。而且,您不是說咱們應該彼此信任嗎?作為得到您信任的人,以上這些不正是我應該做的?"
我覺得我這番話說的挺好的,可是王爺看著我的眼神怎麼就那麼恐怖呢?
下一秒被他狠狠吻住,感覺他的手在我後背死命的揉搓。待到終於放開時,不容我喘口氣,新一輪的唇舌進攻轉移陣地移向衣領之下。
上身的衣衫被撕扯敞懷,胸口上是王爺熱熱的鼻息……王爺這是生氣了還是什麼?我現在該怎麼辦?
試圖躲閃卻被借機壓倒在桌上,敏感之處被人反復吸/吮。大哥我招你還是惹你了?手摸到一塊硯臺……砸,還是不砸,這是個問題。
胸前吃痛,那啃咬的方式仿佛恨不得要把我生吞活剝。
王爺的大手在我大腿內側揉捏著讓我突然聯想到見過一面的鐵杵君。驚悚!不要啊!太可怕了!
就在此時,王爺卻突然鬆開了我,重重的喘著氣一抬頭就看見被我高高舉起還沒來得及下落的硯臺……
王爺失笑:"幹什麼?要砸死我嗎?"
"我……我……"
王爺輕輕歎息:"不用擔心。我發誓,從今天起只要你不願意,我絕對不再動你分毫。"
啊?!又發生什麼了?王爺又被菩薩附體了麼?
"你是值得我尊重的,我再也不會這般輕賤的待你。你,值得我放在心裡。"
這之後,王爺變得異常忙碌。
厲大人每天都是風風火火的來,風風火火的去。幾次遇見他,這麼嚴肅得幾乎連笑都不會的人竟然興高采烈的跟我打招呼:"小甘草好像又長高了些啊!要多吃點東西,這麼瘦不會長命的。"
好吧,我理解為他是一片好心。天天面對重犯,不指望那烏鴉嘴裡能說出什麼好聽的來。
戶部拖欠的銀子也發了下來,總管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是也知道我連著跑了好一陣子。特意鄭重其事的表揚了我一番,還代表王府賞了我二十兩銀子。
巴豆對此大驚小怪,一個勁兒的說我不地道。把他扔在工地風吹日曬,自己卻跑去幹了票大買賣。也不知道是誰信誓旦旦的跟我說有他就不用我……
請客喝酒是免不了的,柚子越來越有八婆的趨勢。張張羅羅的擺了兩大桌,席上必然出現了昆布。
把桌上的人挨個兒看過去,想起去年的八月十五左右,也是柚子張羅的聚會。也就是那天紫蘇遇見了九王爺,酒席吃到一半就被茯苓打斷了。
今天茯苓也在桌上,正拉著山藥劃拳。蒼術板著個死人臉非常嚴肅的和杜仲拼酒,我看見他每次喝的時候都借抬頭猛灌灑出去至少半杯……
有柚子來自然也少不了姑娘們,一時間桌上鶯聲燕語。白薯看得眼睛都直了,連川貝在旁邊損他都沒聽見。
"甘草哥,我敬你一杯。"一個小丫頭笑眯眯的拉了拉我的袖子。
"謝謝。"一飲而盡。我忘了,姑娘們都是酒神……
也許是怕我最近事兒比較忙,而且不年不節的,大家也沒太灌我。耳邊歡聲笑語變得模糊,心裡那句王爺對我說的話卻越來越清晰。
"你,值得我放在心裡。"
甜蜜?感動?這幾天一直不敢深想。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彷徨?迷惑?
酒壯慫人膽。
搖搖晃晃的來到書房,我知道王爺肯定在。
走進去,抓住他的領子:"你說過會尊重我,算不算數?"
"算。"
"不會再輕賤我?"
"不會。"
"心裡有我?"
"有。"
我的思維很清楚,但是酒精讓我的舌頭不受控制。用力拍拍王爺的肩膀:"好,我告訴你啊,我心裡也是有你的。"
死!我幹嘛要說這個?我不想說啊,不想說啊!
"你在我心裡就是個囂張的又有大能耐的傢伙,我跟定你了啊,不許把我甩開。"
我擦!醒醒!醒醒!甘草,你傻了?
但是我很不爭氣的睡了過去……


第四十二章 ...
  第二天一覺醒來,我在自己的床上。旁邊沒有人。
  昨天晚上說過的話做的事全都記得一清二楚,慶倖王爺現在不在旁邊,要不我這熱的能煎雞蛋的臉可往哪兒放?
  伺候的小廝聽見我起床的動靜兒趕緊端了洗漱用具過來,輕聲說:"王爺吩咐說您昨天晚上被灌的多了,怕您宿醉頭疼,所以今天的差事全免,叫您好好休息。"
  忙活慣了的,突然閑下來還真不知道該幹點什麼好。平時見了床最親,可是剛起來也不想再躺下……
  乾脆,換了衣裳鞋子,上街逛逛去。走到垂花門正巧遇見穿著官服的邵先生。
  先生入了吏部任職員外郎之後並沒有搬出府,他也就是在吏部掛個名兒當閒職。可是最近他也很忙,我想,是在安排王爺招攬的那些謀士或客卿吧?
  邵先生聽說我要逛街便和我一同出來,"如今街面上有不少西洋傳來的小玩意兒很有趣,正好今天也有空兒,咱們一起逛逛吧。"
  能和邵先生在一起消磨時間我很開心。他知識淵博涉獵廣泛,看到新奇的東西問他基本都能得到解答,跟著長了不少見識。而且在他旁邊走,看街上那些含羞的姑娘們給他送秋波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兒。
  "先生,您耳朵紅了哎。"
  邵先生微笑著拍了一下我的頭:"調皮!"
  先生比我大十歲,今年已經二十六,至今未婚。按說他這樣赫赫有名的英俊才子不可能沒有姑娘小姐傾心,忍不住問他。
  先生一笑:"侯門貴族家的千金自然風度才華俱佳,但是以我的門第娶不進只能入贅。與我門當戶對的小姐們我又嫌她們太俗。"
  "不信。"我覺得像他這麼灑脫的人才不會拘泥這些東西呢,"至少您也得有個花魁之類的紅顏知己吧?"不少才子佳人的戲碼不都是如此麼?
  邵先生仰頭一笑:"你這小腦袋裡還什麼都琢磨。花魁,得花多少銀子才見得花魁一面?不提一親芳澤,聊個天喝喝茶只怕我一半的身家都要賠進去。"
  "啊?花魁不會因為您的名聲才氣對您另眼相看,然後傳遞個情詩啊,送個手帕什麼的嗎?"
  邵先生微微皺眉:"花魁是什麼行當裡的?"
  "呃……"
  "她的行當是靠什麼賺錢的?"
  "呃……"
  "小甘草,這些風塵女子都是可憐之人。生活無奈才做起下流買賣,你覺得她們還會對恩客付出真心麼?如果尊重她們就不要議論她們,更不可隨便臆測。"
  "是,先生批評的對,是我不好。"
  先生搖搖頭:"其實你猜的也不算錯。少年時我也曾自持風流偶然結識了一位風塵名妓,可是僅僅是結識,我的心思從來都不在這個上面。風月無邊溫柔鄉自然是每一個男人所愛,但是和情愛相比建功立業對於我更重要。"
  也對,像邵先生這樣的人才如果沉溺在風花雪月裡確實是可惜了。
  一路聊著就來到了京城最繁華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讓人目不暇接。小小得意的摸了摸懷裡的錢袋,自從上次吃過王妃賞的松子糖之後讓我一直回味難忘。不是很甜但是很香。我偷偷問過柚子出售這糖的鋪子,今天第一站就先沖了進去。
  單買了一小包打算一會兒邊走邊吃,又叫夥計送三斤去王府,這小子卻飛快的跑進去叫來掌櫃。
  老掌櫃連連點頭哈腰的拍馬屁:"不知是禮親王府的甘副總管,招待不周,招待不周。怎麼王府也看得起小店製作的糖果嗎?不知王府以前的供奉是哪一家?"
  我是非常不希望當著邵先生的面兒跟商家應酬的,可是人家已經追著問到這個份兒上,少不了裝腔作勢的應個景兒。
  給王府供應各色茶糖乾果的是京城最大的商號,本來打算隨便應付這掌櫃幾句完事,但是說話間正好看到一個窮人家的小孩子含著手指站在店外貪婪的盯著裡面的糖果,孩子的媽媽拉他也不走,看得出那婦人雖貧苦也是個要臉面的,揮手就打了孩子幾下。
  我正想把手中的糖給那孩子一些時,店裡卻跑出去一個夥計,兩手滿滿的一捧糖交給那婦人。
  "掌櫃的,我們王妃很喜歡您這兒的松子糖,從下月開始您家每月給王府送上來十斤。其他各色糖果也都送五斤,三個月一結帳,明天我派人送條子過來。"
 
  終於出來,迫不及待的從糖包裡拿出一塊大口咬,真香啊。請邵先生也嘗一嘗,可惜他非常不喜歡甜食。
  先生按住我還要去拿糖的手,"吃多了會傷脾胃。你剛才做的很好,無商不奸,那鋪子能施捨照顧窮人想來老闆也是個善心的。這種人家的貨色應該會比別家更實在妥當。"
  聽先生的話不再吃,"是,我也是這麼想的。而且,王妃賞我糖時也說了幾句沒頭沒尾的話,現在想想,也許就是暗示我從這家鋪子進貨呢。"
  先生失笑:"我看你是被府裡那些女人們整治得怕了。主子們也不是句句都話裡有話,王妃是個女人中的英雄,應該不屑如此。"
  "王妃當然不會,我心裡很尊重她。她是我見過最大度最厲害的女人。可能是應付其他的主子習慣了吧,到還真是有點草木皆兵的。不過,我現在和從前不一樣了。以前是忍是躲,如今卻是自有手段對付。"
  "瞧把你得意的。是西城的鄧大人教你的吧?"
  "對!"
  先生神色稍微暗淡了一點,用手撫摸著我的脖子輕歎:"真是難為了你。這麼小就要整天提心吊膽的伺候那麼多人,在旁人也許是區區小事輪到你身上就變成了滅頂之災,太得寵也不見得是好事兒。"
  先生話裡帶出的關心和愛護溢于言表,我很感激。但是我和王爺之間的關係又怎會是一句"太得寵"能說得清的?到了今天即使是面對邵先生,我也不願吐露心聲。不知為什麼,在心裡已經把我和王爺單獨列進了一個小小的角落,不想被外人知,一個絕對隱私的小天地。
  邵先生仔細看了看我,微笑著說:"小甘草長大了,開始有心事了。"
  哎……還是不長進啊。我果然是什麼都表現在臉上的那種人。
  有點尷尬,躲避先生探尋的視線,左顧右盼。味多美蛋糕房???
  
  第一個反應就是這一定是六王妃搞出來的!
  "蛋糕房?"邵先生疑惑的讀著招牌:"奶油蛋糕,水果布丁,白吐司……"
  "好像是西洋糕點。"我突然覺得,這女人真夠能折騰的。
  "去瞧瞧。"邵先生興致很高,拉著我就走了進去。
  店面佈置的挺漂亮,就是夥計們穿著雪白的布衫和咖啡色的圍裙看著特別詭異。我有種叉腰狂笑的衝動,大姐啊,你就不怕被人罵……
  "這兒的夥計怎麼打扮得跟弔喪的似的。"和我擦肩而過的一個婦人跟小丫鬟嘀咕著罵:"就是你攛掇著非進來瞧瞧,真喪氣!"
  到櫃檯看了一圈兒各色糕點,買了其中幾樣兒。這回不用人送去王府,六王爺家的地盤兒,還是低調為上。
  正要走,不想卻被夥計笑著攔下:"客人別急,我們店還有特色茶座。裡頭供應的點心是外頭沒有的,您不嘗嘗?"說著抬手一比。之前沒注意到,靠裡一排珠簾後果然另有乾坤。
  "進去坐坐也好。走了半天,你可乏了?"邵先生溫和的問。
  拉一拉他的袖子,在他耳邊說:"這裡八成是六王爺家開的,咱們不方便久留吧?"
  邵先生微微一笑,拍拍我的手:"放心,有我呢。"
  拽住先生,不能留在這兒。平日我出府都要至少一個侍衛跟著,今天和邵先生出來的突然,也沒叫人跟。我出事兒是小,邵先生真出點什麼事兒那就大發了。
  我不知道現在外頭到底有多緊張,但是王爺和蒼術都先後跟我說過出門兒要小心。聽人勸吃飽飯,寧可惹先生不高興也不能不聽王爺的話。
  邵先生低下頭一笑拉住我的手:"不用這麼謹慎,我不是穿著官服呢嗎?再說,剛才咱們溜達的時候我看見昆布一直墜在後頭,難為他那麼高大個人縮肩彎腰的好像個蝦一樣。"
  昆布……又是昆布!記得我試圖逃跑那次就是他盯梢兒來著,還到處亂竄引我注意。也幸虧他暗地的提醒,否則那次要是真跑了肯定會被王爺捉回來……到時候還不剝我一層皮?
  "那我就放心了,咱們進去歇歇吧。"蒼術說過昆布的功夫極好,這光天化日的,應該也不會出什麼大事兒。
  來到雅座兒果然夥計給上的糕點小吃都非常精緻。四下看了看,佈置得頗有外國沙龍的味道。客人不多,零星的分散著。其中幾個年輕書生正瀟灑自如的高談闊論,傳來陣陣笑聲到是活潑了這裡的氣氛。
  先生詢問我是如何跟鄧春秋學習的,又都學到了什麼。我撿老雜毛的經典語錄誇張的講出來,引得先生連連失笑:"你們這一老一小也堪稱絕世無雙的活寶了。我聽說鄧春秋在宮裡時做派極其嚴厲,更有風傳不知多少冤魂葬在他的手裡。可今天聽你一說到覺得這老人可愛又可敬,只他那一句'事上以敬,事下以寬'點出多少做奴才的真理。"
  點頭稱是,"我也一直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他能說出這話可見那風傳必然是假,肯定是嫉恨他的人瞎編的。"
  如此聊了有一盞熱茶的時間,巴豆卻突然來了。
  眉開眼笑的跟邵先生請了安,豆子眼沖我一立:"果然好事兒都是忘了我的,還說是好兄弟!"說著掐了我一把,自己添上凳子坐下。
  估計是昆布見不方便跟進來,就回去找來巴豆。也好,如果真出什麼事兒的話,巴豆牙尖嘴利吵架一個頂仨也算是個大幫手了。
  我想,我一定是有烏鴉嘴的潛質……(肯定是厲大人傳染的!)剛尋思完吵架,一抬眼就看見柳東趾高氣昂的挑簾子進來。而且他一進來就一眼看見了我,也難怪,兩次出糗都被我趕上了,第一次還是被我損的。
  "喲~這不是甘副總管嗎?"柳東假笑著沖我們走過來。
  沒幹別的,我先把跟在他身後的人頭數了一遍,六個人……嗯?怎麼還有個黃毛兒的?
  在我身邊站定,不屑的掃了眼巴豆和邵先生。都說甯親王府的奴才囂張,今天我算是見識了。邵先生是從五品員外郎,柳東的視線在他服色上一點而過,嘴角更是不屑。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巴豆先跳了起來:"好沒規矩的奴才,見了邵大人也不行禮請安,拿什麼眼睛看人呢?要我說這招子就該挖出來當泡兒踩了!"
  我打聽過六王爺家的奴才,這個柳東據說很得寵。讀過書習過武,號稱是個文武全才。可我覺得他這性格可不怎麼好,太過拔尖兒愛出風頭。難道說……各人家的奴才也都隨主子?王爺擅迂回我就比較軟弱,六王爺脾氣強硬他家的奴才就倡狂?
  此時柳東已經與巴豆你來我去的打起了嘴仗。看一眼先生,到是很淡定的該喝茶喝茶,該吃蛋糕吃蛋糕。
  巴豆果然厲害,文的、俗的、髒的、臭的,混不吝全招呼(混不吝,北京方言=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不怕),一時罵的柳東臉上一紅一白的。
  戰局有擴大的趨勢,跟著柳東的那幾個人全圍過去,七嘴八舌聲音越來越高。
  邵先生突然起身,對那個傻乎乎的站在原地的黃毛兒西洋人做了個"請"的手勢,"莫大人請坐,看樣子他們還要吵一會兒,不知願不願賞光讓下官請您喝碗茶?"
  我趕緊跳了起來從旁邊搬過把新椅子。"大人請。"
  那西洋使節有個漢語名字叫莫史東。藍藍的眼睛無辜的眨了眨:"萍水相逢,我還不知道您的名字。"
  邵先生瀟灑一揖:"下官吏部員外郎邵棠。"
  "啊!是那個京城第一才子邵棠嗎?"
  "不敢妄稱第一,正是下官。"
  莫史東顯然對邵先生早有耳聞,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絮絮叨叨的說拜讀過先生的詩詞和文集,對先生是如何敬仰如何傾慕blah blah blah……
  正說的情緒高昂卻被旁邊吵架的尖銳聲音打斷,莫史東藍眼睛一眯,一副被冒犯了的樣子。
  邵先生微笑著說:"莫大人來我國多年可能還沒親眼見過奴才們吵架吧?今天正是個絕好的機會,這可是我國一大特色,不好好觀賞一下太可惜了。"
  噴了。原來邵先生冷幽默起來也是很牛X的。
  巴豆那邊突然尖聲叫駡:"管好你那爛嘴!"
  柳東譏諷的笑著沖我這邊看了一眼:"怎麼?被我說到點子上了?誰不知道你們府裡得寵的奴才都是靠屁股爬上來的?"
  "那也比你們那浪世的王……"
  "巴豆!"這小子,差點中了人家的套兒。真是什麼都敢說了?"別人家的在這兒亂噴是沒人管著,我還在這兒呢你就敢這麼沒規矩?討打是不是?"
  邵先生在旁邊小聲的跟莫史東說:"您看,現在就是副總管要出來圓場兒了。"
  我靠啊……還帶現場解說的?
  "你說誰亂噴?"柳東一挑眉毛轉身面向我。
  "你升副總管了?"
  柳東被我問的一下有點懵,"這有什麼關係嗎?"
  邵先生竊竊私語:"您看,這個柳管事中計了。"
  "廢話,一個王府的管事就是這麼跟王府的副總管回話的嗎?要不我說呢,你就是沒人管著所以在這兒亂噴,我說的有錯兒嗎?"
  柳東氣得咬牙:"你!"
  我不耐煩的揮揮手:"少你啊我的,有話叫你們副總管來跟我說。"轉頭又罵巴豆:"你就是個扶不上牆的,剛提了管事就在外頭丟人!當了管事很牛嗎?給你狂的,大人們在這邊兒說話都看不到!亂哄哄的瞎吵什麼?趕緊滾過來伺候著!"
  我和王爺確實商量好了要提巴豆當經辦處管事,原本打算他監管建完了特使院再提。現在我先說出來,一來是暗示他要升職,二來是指桑駡槐損一損管事柳東。
  巴豆眼睛一轉強壓住歡喜,脆脆的"哎!"了一聲。
  柳東那邊的人有個毛躁的,聽了我的話齜牙咧嘴的就要撲上來……
  "喲,好熱鬧啊,要動手是怎麼的?"
  今天可齊全了。我看著笑眯眯走進來的張小順,心想,這又是哪一出兒啊?怎麼他也來了。
  更驚訝的是,張小順後面還有人。
  伏刀依然沒話,只是沖邵先生和莫史東行了禮。醉劍吊兒郎當的沖我一笑:"小甘草,長能耐了。一個對五個啊!"


第四十三章 ...

  伏刀,醉劍,張小順,齊齊的站到了我旁邊,。
  對面柳東等人也拉開了陣勢。
  一幫人大眼瞪小眼,各種鄙視,各種譏諷,各種挑釁在無聲的用面部表情演繹著。
  我覺得這太二了!你說這一群人,不是王爺貼身侍衛就是王府管事,再加上我這個副總管,竟然跟小屁孩兒一樣碼架(打群架)?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叫駡:"這點心也太作假了!松了吧唧還不如破棉絮!也不知是誰家開的店,趁早關張完事。"
  這位客人罵的不是時候兒,柳東那邊兒的人正一肚子邪火兒發不出去呢。立刻就有小廝罵回去:"沒見過世面的趁早閉上你那鳥嘴!這是西洋傳來的吐……吐司!你懂個屁!"
  "還吐司?我吐你一腦袋!"那客人膽子也真不小,眼看著這邊人強馬壯,竟然大步沖了過來,手裡揮舞著一塊白吐司:"西洋人的玩意兒就好嗎?西洋人的東西就金貴嗎?這不就是用白麵發的嗎?還不如我家隔壁李大媽做的花卷兒好吃。"
  這人是故意的吧?莫史東一頭黃毛兒這麼顯眼,他會看不見?竟然當著西洋人罵他們老家的點心不靠譜。
  此時邵先生突然站起來攔住了那客人:"這位兄台此言差矣。並不是說西洋的東西就一定比咱們的強多少,不過是帶有異國特色的小吃,兄台就當嘗嘗鮮,何必計較太多?"
  那客人眼睛一翻:"如果夥計也是這麼跟我說的我自然不會計較。偏他們要把這玩意兒誇的天花亂墜,恨不能說成是絕世珍饈,結果一吃發現竟然無滋無味。"說著又揮舞了一下手裡那塊麵包。
  邵先生微笑略一拱手:"如此兄台更不應批評西洋點心,要怪只怪那夥計過分崇洋言辭上誇大了。其實西洋之物並非無一可取,他們有很多值得咱們借鑒學習的東西。這位便是西洋使節莫大人,兄台剛才一番言論稍嫌冒犯,應該給莫大人賠禮才對。"
  有陰謀,絕對有陰謀。
  看著邵先生完全佔據主導將那位客人引薦給莫史東,我嗅到了將計就計的味道。只因我太瞭解邵先生,他平時對這種閒事都是置身事外,怎麼今天突然主動管起來了?
  那客人雖然嘴上對莫史東致歉,但看他神色倨傲,全然是一副心底不服氣的樣子。邵先生果然挑起幾個話頭兒,又引他說出一堆排外的言論。
  被這突發事件橫插一杠子,這邊張小順柳東等人也是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是打啊,還是旁邊兒伺候著。柳東顧及的必然是莫史東,張小順他們卻是等著看我什麼意思。
  當然是不能壞了邵先生跟莫史東買好兒的機會。我用眼神示意巴豆張小順等人跟我一起到旁邊的桌子坐下,招呼夥計拿來茶點,壓低聲音說:"哥們兒先都歇歇,吃口點心喝點茶,等大人們說完話再議。"
  此時邵先生已經把話題上升到東西方合作的問題上了。我就汗一個,今日的先生簡直和往日判若兩人,先是跟莫史東風趣幽默的扯閒篇兒看我們奴才吵架,現在又意氣風發侃侃而談。完全顛覆了以往斯文儒雅的形象,聲音鏗鏘有力頓挫昂揚,眉眼間顧盼神飛一派豪情。
  "這位邵先生是個人物。"張小順伏在我耳邊嘀咕:"平時到看不出。"
  醉劍一臉高深莫測,"這人,深了。"
  這邊的言論吸引了裡面那桌年輕文人,不一會兒就有兩位湊過來圍觀。看桌面上的局勢,那叫駡的客人屹然是心服口服,莫史東更是一副得意的樣子,看邵先生的眼神好像在嚎叫:"知己啊!相見恨晚啊!!"
  我想,邵先生今天必然是要拿住這個機會好好跟莫史東結交一下。王爺通商的目的和理論皆是與先生共同商議,先生自然明白該如何取得莫史東的好感和信任。
  立刻吩咐巴豆給那圍觀的文人安置座位。這些才子們最喜歡爭論,有他們再摻合一腳,沒准能讓先生的話題更深入,折服莫史東的幾率也就更大。而且我相信以先生的才智,別說一兩個文人,就算來他一屋子也能舌戰群儒。
  我的算盤打得不錯,那邊柳東也不傻。看到又有人加入討論,也覺出了其中不妥。
  立刻笑著插進去,"莫大人今天還有事,不方便和各位繼續閒談。"
  莫史東正聽得津津有味,立刻不高興的拉下臉:"這怎麼是閒談呢?你這奴才不好,亂插嘴,不如那邊的奴才好。"手一指我的方向。
  我趕緊站起來賠笑行禮。你嫌他不好就不好唄,拉扯上我幹嘛?一看柳東臉都黑了,這下樑子恐怕結的更大。
  也不怪莫史東不高興。桌面上的談話實在是讓他痛並快樂著。一方面有文人鄙薄西洋人的魯鈍,質疑他們的先進科技,一方面又有邵先生客觀的分析對外來事物的肯定和讚美。這就好像有人不停的抽莫史東嘴巴,又有人不停的在他挨打之後遞上蜜糖……這人啊,受虐狂吧?
  柳東咬著牙不知該如何是好,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邵先生哈哈一笑對莫史東說:"奴才們只是提醒您,這是他們應該做的。莫大人千萬不要責怪他們,要怪只怪下官和大人一見如故,耽誤了大人的行程。"
  柳東一愣,可能他萬萬想不到邵先生竟然會替他開脫。
  邵先生起身對桌上眾人一揖:"多虧這位管事提醒,下官突然想起還有些公務沒處理。今日和眾位萍水相逢相談甚歡實在是人生一大幸事,後會有期。"
  說罷瀟灑的再次行禮,其他人均起立回禮。
  莫史東突然說:"邵棠,你住在哪裡?"
  邵先生若有所思的一笑:"下官家貧,暫時寄住在禮親王府,恐怕不方便。"
  莫史東神色幾變,最後一笑:"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只要你肯邀請,我改日一定登門拜訪。"
  先生略一拱手:"如此,期待下次與大人相聚。"
  走出蛋糕房,偷偷的松了口氣。吩咐巴豆去跟著伺候先生,我回頭攔住張小順:"你們怎麼來的?"
  張小順撇撇嘴,"今兒天氣好,我們王爺和七王爺相約一起去京郊跑馬。結果七王爺的一個小妾跟他作妖兒耽擱了,出來的晚了些,醉劍正好看見你們家昆布跟厲鬼追著似的滿街亂竄。"
  "然後我和伏刀就把他截住,一問才知道你在這邊兒和六王府的幹上了。"醉劍壞笑著說。
  "原來如此。"可能是昆布聽見裡頭吵架,怕真動手他一個人保護不了所以趕回去叫人。到也算歪打正著,"你們都過來了,王爺們誰伺候?"
  "放心吧,那邊兒我都安排好了。兄弟有難,做哥哥的能袖手旁觀嗎?"張小順油嘴滑舌的說。
  "去去去,我看你是有熱鬧看就把主子曬一邊兒才是真的。"
  張小順立刻擺出苦瓜臉惹得伏刀和醉劍一陣大笑。
  謝過他們特意趕過來助拳,匆匆告別追上先生和巴豆,"先生,咱們別逛了。"
  邵先生神秘的搖頭一笑:"不行,我還得去個地方。"說完不再理我,自顧自的穿街過巷。
  終於來到一個偏僻的小巷裡,走進一家茶館兒。
  奇怪是這茶館兒的夥計老闆並不招呼先生,只做沒看見。
  邵先生帶著我們攀上一條窄窄的樓梯,到了樓上想不到另有一番天地。
  整個二樓只一間屋一扇門,推門而入,裡面是佈置極雅的書房。房間裡已經有人等候,我抬眼一看,這不就是在蛋糕房叫囂的那位客人嗎?再一看,後過來的那兩個年輕文人也在。
  原來……這竟然是邵先生布的一個局。
  "邵兄剛才的言論果然精彩,小弟佩服。"那個叫駡的客人一改粗俗,文質彬彬。
  先生略一點頭表示謙虛,轉而指著我說:"他是王府的甘副總管,以後有急事聯繫不到我可以找他。旁邊的是王府經辦處巴管事,你也看到了,嘴皮子很犀利。"
  那青年笑著行禮,"在下杜放歌,見過甘副總管、巴管事。"
  嚇得我和巴豆趕緊作揖,"杜公子客氣了。"
  隨後另兩位青年也來打過招呼,邵先生等人才坐下議論起剛才的事。
  我站在旁邊伺候著茶水,一路聽下去才知道,這並不是一個提前佈置好的局。
  原來邵先生一直都分派人手出入京城各處茶館酒肆探聽坊間消息,對新傳入的西洋事物更是著重鑽研。怪不得今天無論看到什麼新奇物件兒他都能為我一一解答了。
  在蛋糕房與杜放歌等人實屬偶遇,中間在我與柳東對峙時邵先生髮出信號,臨時起意設下這個一唱一和的雙簧戲。
  這也就解釋通了為什麼會有人在我們與柳東等人僵持時跳出來打岔。剩下的,就是看邵先生如何運籌帷幄掌控全域了。
  如果說我當時懷疑過杜放歌和邵先生一起做了這個局,那後面加入的兩位卻是完全看不出的。心裡對邵先生有了一個新的認識,他絕對不會是簡簡單單的一個文人,現在看他毫無做作盡顯名士之姿,又與平時那般溫和的人大有不同。
  自信,瀟灑,渾然天成。
  看一眼旁邊,巴豆目露崇拜,那架勢很懷疑他會不會突然沖過去對邵先生五體投地……
  平日斯文的邵先生,剛才張揚的邵先生,現在穩重的邵先生,到底哪一個才是他的真面目?這對我是個迷。也許只有王爺才完全瞭解先生吧?
  無怪乎王爺對他為何這般尊敬了。
  回到府裡,小廝殷勤的把糖果鋪子老闆送來的糖擺放上桌。看著那碟松子糖我的思緒翻騰不休。親身經歷邵先生翻手為雲的一次計謀讓我無限感慨。
  嘴上說別人是能掃天下的能人自己是只會掃屋子的奴才是一回事,真到親眼所見,一股帶著酸味兒的羡慕慢慢爬滿全身。
  同樣是人,怎麼和人家一比我差了這麼多?
  突然一驚,這句話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對自己說過。那次是和一個公司裡新來的高學歷青年才俊的對比,給我帶來了深深的打擊。
  那次我用了好久才恢復自信,不是認命,是看清自己的位置,掂量好自己的斤兩。記得有好友當時跟我開玩笑:您有多大的金剛鑽兒就攬多大的活兒。
  自嘲一笑,可不是麼?虧我還跟紫蘇擺過磚頭蓋高樓的大道理,輪到自己時也是不甘心做那最底層的地基。
  拿起一塊糖塞進嘴裡,慢慢的嚼,甜蜜的滋味讓人撥雲見月。世上才華橫溢的能人無數,何必跟自己較勁與人家去比,做好本職的工作才是真章兒。偉大的党教育我們,行行出狀元,我就在這兒做個奴才裡的狀元也挺了不起。
  心情豁然開朗,叫小廝把糖果分做三份。府裡的三位女主子有一陣子沒去孝敬了,做大事什麼的都是浮雲,咱還是該幹嘛就幹嘛。阿Q一點的想,也許叫邵先生這種能人來做奴才還不如我呢。
  跟著我的小廝又拿來一堆小包兒,"這些是一同送來的,那老闆說是送您先嘗嘗的。這一包是新上市的酸梅糖,叫您吃的時候小心牙口兒,可酸著呢。"
  看著包裹小,實際給包成了方形,掂一掂,總有一斤多。這老闆的買賣並不大,一下送出來這麼些東西,到叫我有點不好意思了。
  想想王妃愛吃酸的,敏夫人正在孕期,正好這一包一分為二。再一想,這樣不行。二夫人要是知道了一時不嚷嚷,早晚要翻出來嘀咕的。
  乾脆,各種花色拼出四個雜色糖盒兒。王妃,敏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一人一份。就說是新換了供奉孝敬的,送夫人們嘗嘗鮮。
  打定主意派人分裝得當送走,這才消停下來。
  終究還是閒不住,乾脆去經辦處看看。既然已經告訴了巴豆要提他做管事,我也不能讓他乾等著空歡喜。抓緊時間去鋪墊一下,別到時候硬生生的免了那王大叔的職讓他下不來台。最好是一番暗示讓他自己辭職,只需斟酌著告訴他這是王爺的意思,估計不會出什麼么蛾子。
  又盤算了一下這王大叔的人脈關係,想著應該把他安排去哪裡。
  
  晚上七王爺和九王爺來了,正趕上飯點兒,讓後廚狠亂了一陣子。
  飯擺在犀香苑。兩位王爺肯定是知道了今天的事。
  讓巴豆過去伺候著,他是知情的,保不齊王爺們談到興處會不會起哄。這小子能言善道,邵先生謙虛不提的東西他肯定會見縫插針的給抖落出去,回頭主子一高興賞點什麼,也免得他總跟我叫喚有好差事不帶他。
  我想,既然這是件大好事兒,乾脆去王妃面前賣個乖。王妃早先就跟我說過她在小廝裡也沒個得力的,外面的事兒消息太不靈通。
  果然王妃聽了很高興,叫屋裡的人都退下只留柚子,又細細的問了我所有的細節,基本每一句話都不落下。
  "好!也不枉王爺厚待他,這邵棠確實是個大人才。"
  柚子也替主子高興,忍不住插嘴:"應該重重的賞邵先生才是。"
  王妃搖頭一笑:"不,無論什麼賞賜都是小看了他。這種人骨子裡的清高驕傲最看不起金銀財帛。柚子,你去把前日我畫的那幅雄鷹拿來。"
  哦?王妃還會畫畫兒?
  等到看到那畫卷時,我暗暗心驚。這鷹畫得犀利靈動,雙目暗含精光栩栩如生。王妃振筆提書:神鷹何當擊凡鳥,風毛雨血灑平蕪。(注釋1)
  已經很晚了,犀香苑那邊都沒有散席。王爺們肯定是為這好事興奮至極。
  王爺才剛得到袁曦的支援,沒過幾天邵先生又博得莫史東的注意,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一面兒發展。
  我躺在床上想,不知道王爺會如何開心呢。
  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長時間,突然被身邊的動靜驚醒。借著帳外昏暗的燭光看一眼,是王爺躺在了身邊。
  熟悉的胳膊把我拉進了熟悉的懷抱,王爺身上熱熱的帶著酒氣,"今天原想叫你好好休息一下,不想又累了一天。睡吧,很晚了。"
  我好像有件挺重要的事沒來記得跟他說,是什麼來著?四周安靜極了,王爺的心跳聲就像催眠曲。算了,明天再說吧……我又安心的睡了過去。
  注釋1:"神鷹何當擊凡鳥,風毛雨血灑平蕪"是兔子篡改了杜甫的詩《畫鷹》的最後兩句。原文:"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
  其中"神鷹"二字為兔子後填,"風毛雨血"取自班固《西都賦》:"風毛雨血,灑野蔽天"。
  杜甫詩句大意是說:何時讓這樣卓然不凡的蒼鷹展翅搏擊,將那些"凡鳥"的毛血灑落在原野上。
  此處的"凡鳥" 喻為誤國的庸人,有鋤惡之意。正好應了文中此時的局勢,算是兔子投機取巧一次,希望看官見諒包容。


第四十四章 ...

  自從有過一次翻越熟睡中的王爺失敗的經歷之後,我現在逐漸掌握了一種淩空過人的技巧。
  首先雙臂要找到支撐牢固的位置,然後大腿一掄,借著掄起來的那股勁兒瞬間挺腰,在空中儘量甩高臀部和腿,然後撐在裡面的那只手發力一推,空中側身,輕巧落地。
  一氣呵成,給自己打十分。回過頭,茯苓無奈的瞪著我。每次施展絕技的時候他都是這副吃了蒼蠅的表情。
  "我就不明白你還瞎折騰個什麼勁兒,"茯苓小聲嘀咕:"親也親了,摸也摸了,你就直接從王爺身上爬過來完了。每次都怕你翻不好掉下來,摔了你是小,砸著王爺怎麼辦?"
  "相信我,得永生。"拍拍胸脯,咱辦事兒有譜兒。
  "歇了吧你。"
  
  估計王爺是昨天晚上確實高興喝多了,今天醒來的格外晚。
  一睜眼就看見有人坐在床尾瞪著他,嚇了一跳,迅速的抬起半個身子,直直的看清楚是我之後又"咣"的一下躺了回去。
  "小甘草,你要不想被我掐死下次就別坐在那兒瞪人。"
  我沖屋裡的小廝揮揮手,等人都下去了,很鄭重的跟他說:"王爺,前天晚上是我喝多了。我跟你說的'心裡有你'不是那個'心裡有你',是鄧春秋說的那種'心裡有你',你明白嗎?"
  王爺正閉目養神,聽了也不睜眼,只是輕笑:"我懂。"
  太好了,你懂就行,要是誤會了可就事兒大了。
  心滿意足,剛要站起來卻被他拉住,"有些事兒別說的太滿,誰能保證以後你對我不會變成另一種'心裡有你'呢?"
  猛的睜開眼,"過來親一個。"
  "王,王爺,您似乎才說過以後不會勉強我,不會輕賤我,怎麼……"
  王爺大笑:"傻瓜,這和以前的不是一回事,不一樣的,不信你試試。"
  鄙視他:"您真當我傻啊?"起身就走。
  被拉了回去,不等我反應過來,一個極輕的吻落在唇邊:"邵棠告訴我你昨天的表現很好,把老六家的管事狠狠的踩了一通兒。"
  "嘿嘿,還行吧。"先生真好,竟然還記得誇我。
  王爺卻突然翻臉,一扯我的胳膊把我按在他大腿上,劈劈啪啪的打屁股:"以前跟你說什麼來著?出去帶幾個人?讓你休息一天你就給我跑出去亂逛!以後長不長記性了?"
  "長,長,疼,別打了。"
  "還知道疼?"王爺停頓一下,手又重重的落下來:"我看你是記吃不記打,非得給點苦頭!叫你不聽話,我打總比被別人揍強!"
  王爺這個大變態,下手真是重。我可憐的屁股一整天都麻酥酥的,最可恨是茯苓等人的幸災樂禍:"叫你瞎跑,活該。"
  這就叫沒天理!到晚上憋不住趁著書房沒人,跑進去跟王爺理論:"如果沒有我到處亂跑,邵先生也不會遇見莫史東啊,這算不算我另一件間接的功勞啊?不獎賞我還打我,王爺你真是越來越小氣了。"
  王爺頭都沒抬,只是伸手指了指旁邊的牆,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原先那幅書法"澈"的旁邊多了另一幅,兩個大大的字:淡定。
  好吧,最近王爺春風得意,咱不跟他計較。
  外頭的動靜也挺多,在袁曦和王爺達成協議之後的一個月內,戶部已經接連三位官吏被以各種罪名提審刑部鬧得滿城風雨。第一個被拿下的就是敏夫人老爹的死對頭左侍郎王衍。
  按說王爺這第一槍打得可夠高調兒的,雖然名義上是刑部辦案與他無關,但是他和厲大人的關係以及陳大人的關係眾所周知,想不被牽扯進去都難。可這世上有種人特別喜歡自作聰明,反而認為這事不是王爺一手設計的。
  再加上後來皇帝下旨點名讓王爺協同都察院辦理戶部左侍郎一案,其間王爺把體恤老臣,寬容為懷,仁慈坦蕩演繹個淋漓盡致,那些聰明人更加認為此事僅僅是王衍自作自受與王爺無關。
  站在街邊看著押送案犯的囚車走過,當中那個花白頭髮的老頭兒就是曾經的二品大員。如今還是王爺給說的情免去一死發配邊關。
  "甘副總管,咱們還去買蛋糕嗎?"
  "去。"雖然今天不是該去鄧春秋那的日子,但是六王妃家蛋糕房新推出的肉鬆卷挺合適老雜毛的口味。總覺得他一個人住怪孤單的,平時也是有了新鮮東西就給他送過去一份。
  店裡的夥計們都已經認識我了,知道我是禮親王府的人,一個個見我進去都屏氣凝神。切,我又不是來踢場子的……
  額外多買了一包夾了奶油的蛋糕,這個是逗昆布玩兒的。
  果然當我又拐進經常給鄧春秋買椒鹽兒酥皮點心的店鋪時,說話的功夫兒,擺在我手邊兒的蛋糕就不見了。
  點心鋪的老闆斜著眼打量了一番我從蛋糕房買回的糕點,陰陽怪氣兒的:"哎喲~您到是真消受的了這東西,那油了吧唧的吃了還不瀉肚?"
  "哦?老闆沒嘗過嗎?味道還不錯。"
  老闆從鼻子裡噴笑:"謝了您呐,我年紀大了可折騰不起。"眼睛轉了轉:"我聽說,他們那兒拿白麵發了蒸出來切片兒就當點心賣?看人買了還逼人搭著一起買瓶兒大醬回去,您說他們這是做買賣嗎?這不是明搶嘛!"
  大醬?轉念一想,笑了,"老闆您說的是果醬吧?紅紅的。"
  "可不是,沒見過那種醬,看著都滲人。"
  旁邊一個俏麗的小姑娘插嘴:"爹啊,那醬挺好吃的。昨兒我還跟小慧家吃了一口,可甜了,特別香。"
  老闆怒了,踢了他閨女一腳:"去去去,小毛丫頭懂個屁!"
  突然我想了個餿主意,把老闆叫到旁邊坐下:"您這兒光看著眼氣也不是個事兒。您瞧,我這蛋糕就是給府裡的小主子們買的。他們那兒的東西您還別說,確實挺招人,尤其招小孩子們的喜歡。要說他們也沒什麼新鮮的,無外乎甜、香、濃,您沒想過也學著做做?"
  老闆一撇嘴:"學什麼?他們店裡的師傅沒手藝!來來回回就是那幾樣兒東西,只不過這個夾點酥油,那個抹點醬,瞧著好看樣子貨。我們店裡的師傅那才是真手藝,您瞧這酥皮兒,沒二十層您抽我。"
  "是是,您這兒的點心當然沒話說。但是……您也架不住他們翻新快啊。我聽說那邊兒三五天就有新東西,這點可占了大便宜了。人都愛圖個新鮮不是?"
  "您這話到也在理,"老闆皺著眉頭,突然臉上有點紅,低低的跟我說:"不滿您說,我不是沒試過,可是做出來的不是一個味兒。就說他們那兒夾的那層白花花的酥油吧,吃著一點兒都不膩,還有那個什麼吐司,我們蒸出來的一咬就發粘,不像人家那麼乾爽。"
  我在心裡笑這老闆可愛,大多數人對外來的新鮮事物都會帶著排斥和好奇的心態。這個老闆算是個有心的,沒有頑固不化,就是一時還沒找到要領。
  "據我所知,他們那吐司不是蒸的,是烤出來的。就跟您這兒做的酥皮兒一樣烤法兒,所以比較乾爽。而且他們用的也不是堿面兒,是用一種叫做'酵母'的東西來發麵。"
  "教母?還教主呢!點心古怪用的東西更古怪,您叫我到哪兒去弄這教母去?"
  我當然知道誰手裡有酵母,必然是莫史東帶進來的。"我回頭幫您問問。"
  "副總管人脈廣,您也幫著打聽打聽他們那兒的酥油是怎麼弄的?我們自己做的總不如他們的香,而且吃著還膩味。"
  嘿,這傢伙還耗上我了。"老闆,您的買賣還都指望上我了不成?您就不會自己從他們那兒挖個人過來,或者想想別的轍?"
  這老闆一拍腦門兒:"哎呦,真是!我都忘了您是一大忙人,肯幫著出出主意已經是對我們小店的厚愛了。罪過罪過。"
  這老闆還比較上路兒,俊傑了。"我也盼望您這兒興隆。而且只要您把手藝弄到手,以後府裡少不了得跟您這兒買蛋糕吐司。就憑店裡幹了二三十年的師傅,想要翻出新花樣兒蓋過他們還不是玩兒一樣的。"
  成功攛掇點心鋪子老闆跟六王妃對著幹之後,我美滋滋的走了出來。這件事兒看著小,其實後面的意義比較大。
  只要是讓邵先生跟莫史東談好了批量進口酵母和其他香料,這就表示出了我們做生意的誠意。有了這些做西點的原料,京城的糕點商人都得沖過來買。理由最簡單,人家有的東西,你不能沒有啊,要不以後的生意可怎麼做?
  尤其有了六王妃在前頭打廣告,把西點的招牌先推了出去,等於給我們後來行事趟了條現成兒的路。

  京城的流行趨勢向來是全國的風向標,無論是吃的穿的用的,只要在京城火起來,不出一年就會在全國流通。別小瞧這一點小小的原料,真推廣了算起來也是樁不小的買賣
  心裡有事兒,在鄧春秋那兒也沒久留。
  匆匆趕回王府跑到犀香苑,興頭頭的抓住邵先生全盤托出。
  先生聽了眼睛一亮,"好!你做的很好。"
  原來別看莫史東來了好幾年,但是在通商一項上,無論是誰都沒能打開進口的專案。只因對西洋東西的不了解和排斥,再加上一直沒挖掘出什麼東西是值得大批量進口的,所以一直按兵不動。
  而且,果然西洋人對純粹花錢買我們的東西心存不滿,連莫史東使節的身份都岌岌可危。他的上司也埋怨他還沒打開我國的市場,他也著急。
  邵先生反復思考多時,突然對我說:"你今天這個發現很重要。酵母可以發麵做糕點就可以發麵做主食,是一種經常要使用和消耗的東西。這不比西洋鐘錶之類只供有錢人和貴族偶爾賞玩,這是可以推廣開來大範圍應用於民生的物品。雖然不值錢,但以數量取勝完全比那些珍玩有價值。"
  邵先生的話也啟發了我:"我在六王妃家的蛋糕房裡吃到幾種味道很獨特的點心,不會是用了西洋特有的香料吧?"
  "香料!"邵先生猛的一轉身:"你到提醒了我,莫史東用的熏香很獨特,這個也是值得探討的。"
  "先生,其實我覺得人活著無外乎衣食住行,咱們的布料和茶葉在西洋受歡迎也是這個道理。為什麼咱們不試試從這些基本用品下手呢?"
  邵先生拉著我來到書房,把剛才討論的話題和王爺說了一遍。王爺也非常高興,當下拍板兒,以後西洋事務就由邵先生全權負責,無論是和莫史東的接洽還是進口貨物。
  我想,王爺一定是忙於應付怎麼剷除戶部那些貪官的事,如今聽到邵先生有這麼多好提議,樂得把工作分攤出去。也是給邵先生一個建功的契機,對他日後的仕途大大的有利。
  就在我細細觀察王爺略有些消瘦的面容時,邵先生突然說:"小甘草的能力留在府裡做奴才實在是可惜,我以前的提議您還是不同意嗎?"
  又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兒發生了?
  王爺本來還挺高興的,聽了立刻掉臉子:"跟你說過不許再提。"
  邵先生一笑:"王爺,這不像您知人善用的風格。"
  "不錯,他確實比很多奴才強數倍,但是以他的能耐還不足以應付外頭那些人。"
  "即使是跟在我身邊也不行嗎?您可知剛才的提議是由他先發現的,這樣敏銳的洞察力也算罕見了。"
  "除了我身邊,他哪兒都不能去。"
  好吧,我現在是不是應該竊喜一下?還是應該驕傲一下?可是我太知道自己肚子裡那點水兒了,什麼敏銳的洞察力?這不過是一些上輩子的常識説明了我。要說在府裡耍耍心眼子沒准還靠譜,出去……不敢想像。
  "王爺,請恕我實在想不通您為何要如此。"邵先生仍然沒有放棄。
  王爺沒有馬上回答他,而是走到我旁邊揉了揉我的頭髮:"因為我喜歡他。"
  王爺的喜歡到底是什麼概念,我不知道。
  邵先生的反應為什麼那麼嚴肅,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要告訴邵先生:"先生,您真的是高看我了。我會發現一些東西完全是偶然和巧合,也許還有些不值得一提的小聰明,就像王爺說的,我的能耐還不足以大到能説明您。"
  犀香苑的花草已經再次繁榮,在經過了昨天的尷尬之後,我特意趁著沒人的時候來找邵先生,有些話一定要說清楚。我不希望因為一些前世積累的知識被誤認為是有作為的聰明人。這會辜負了先生的期望,也是一種自我蒙蔽。
  先生很認真的看著我:"小甘草,你跟我說實話,是真覺得自己能力不足,還是因為王爺?"


  我已經猜到了先生會問類似的問題,來之前就考慮好該如何作答。先生這樣聰明的人,有些話還是應該直接告訴他。
  "兩者都有。"其實昨天聽了王爺的話我也自問過,雖然沒有得出最終的結論,但是誠實面對自己的感情是我一貫的作風,"邵先生,我有一些不想被別人知道的小秘密,不會對任何人提,包括你,也包括王爺。我想說,因為機緣巧合我知道一些西洋的知識,也許就是因為這些,我才會對西洋事物有些在您眼裡算作獨特的見解。其實這並不是我的智慧,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願意說我絕對不會勉強。天下學問之廣博就算終其一生也未必能掌握一二,因為獨特的經歷學習到旁人所不知,我很羡慕你。但,你不願意跟隨我脫離奴籍爭取功名,真的僅僅是因為自己不足嗎?"
  "不是,"雖然我自己還有點矛盾,但是我要把真實的感覺告訴邵先生:"我喜歡伺候在王爺身邊。"
  "荒謬!"邵先生神色嚴厲:"我知道你孑然一身無所牽掛,但是你就不為自己想想嗎?你可想過王爺大事得成之後,你將會……會……"
  邵先生真是個好人。我笑了:"會變太監?不會的,王爺答應過我。"
  先生懷疑的看著我:"那你是以什麼身份伺候他?"
  "我不知道,王爺沒有跟我說。他只是叫我不用操心,讓我好好的替他管好家。"
  先生遲疑片刻:"小甘草,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最後問你一句,你可是希望像紫蘇那樣陪伴在王爺身邊麼?"
  "先生,以後您一定是會當大官的,那我想問您,是不是身為臣子您也希望能追隨一個值得您追隨的君王?我不喜歡男人,我也沒有妄想過得到王爺另一種寵愛,作為奴才我僅僅是想伺候一個值得我伺候的主子,而已。"
  邵先生笑了,嚴厲的神色不再,溫和宛如春風:"你能想明白這一層就好。王爺是個薄情冷性之人,我怕你被他溫存的表像迷惑。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如果邵先生所說屬實,那王爺對我的寵愛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呢?他的目的又是什麼?要一個忠心耿耿的奴才?征服一個不喜歡男人的男人愛上他的滿足感?
  接下來的日子忙碌而充實,我越來越習慣掛起偽裝的笑臉,越來越遊刃有餘的伺候在主子們中間。
  看著王爺有時志得意滿,有時受挫黯然。突然發現,他在我面前是不掩飾情緒的。無論是興高采烈的描述今日如何取得了大臣支援,還是雷霆暴怒的咒駡那些大臣的頑固,這些形于色全是不為外人所知的。
  同時我也發現,自己對待其他人的假笑和程式化的嘴臉從未在他面前展現。
  也許就像邵先生最後對我說的:"你對王爺有崇拜,有敬慕,甚至有少許依戀。"
  邵先生說的沒錯,我也決定坦然接受自己對王爺感情的變化,何必糾結呢?這種事最說不清道不明,順其自然吧~


第四十五章 ...

  雖然不是自己動手親力親為,但是看著一片荒蕪空地逐漸挖出地基,築牆封頂,直至變成一個精美的院落,也是很有成就感的。
  巴豆自提升為經辦處管事之後對差事愈發上心,更難得是他的嚴于律己。幾次勸他對工匠們不要太苛刻,把事下以寬的道理講了N遍,這傢伙充耳不聞。奇的是工匠們卻鮮少有反他的,至少當著他的面全都很恭敬。這也許是另一種待人接物的方式吧?
  瞧著沒出什麼大亂子,我也就不再多嘴,一人一個路數兒。
  今天當巴豆興沖沖的拉著我去來到使院時,我在心裡很佩服他的辦事能力。不但房子蓋好了,連庭院中的花草也都栽種得宜。
  "針線坊那邊已經趕出來了要用的各色紗幔帷簾,傢俱行的老闆也會陸續把訂好的貨送來,不出五天就能佈置停當。"
  他得意洋洋的樣子非常可愛,"好,一定給你記一大功。"
  看看院子裡還有不少工匠在做收尾的工作,我又對他說:"這一兩天就該竣工了吧?到時候給這些工匠們擺幾桌好席面兒。你去張羅這個事兒,拿我的牌子到帳房支五十兩,多退少補。"
  巴豆做出一副恥笑我的樣子:"我的好弟弟啊,您是富貴了就忘了本吧?五十兩?您打算給他們吃山珍海味麼?前面那些賣大力的早就結帳走人了,剩下這些都是做細活兒的。全加上不過十八個師傅二十四個小徒弟,滿打滿算開七桌六人席,每席一隻雞一碗肉一條魚並六個時蔬碟子兩樣兒麵點三壺酒,全算上也不過一兩銀子一桌拿下,七桌七兩,您一下給五十這不是招我貪污呢嗎?"
  這傢伙……不去說相聲兒真是怪可惜的。"好好,我說不過你,先去支十兩吧。餘下的看著給加點好菜,咱們禮親王府可不能太寒磣。"
  離開特使院本打算去庫房,即將春夏交替,府裡各處的設施有些該收的有些改拿出來的,奴才們也應該發放夏衣。走到半路被小廝叫住,說是點心鋪的老闆來找。
  我心裡一喜,八成是他們終於把西點做成了。匆匆趕過去,一進門先看見了桌上包裝精美的點心匣子,這才看見笑得滿臉開花兒的老闆。
  "成了?"
  "小人沒辜負副總管的一片心意,您這次可是幫了大忙兒。不瞞您說,這不是頭一份兒,您可別見怪。咱是怕做出來形兒對味兒不對,已經在店裡上架好幾天了,瞧著回頭客不少才敢送過來給您嘗嘗。"
  一邊聽他說一邊我就拆開了匣子。真不錯!這老字型大小的師傅手藝絕對不是吹的,造型精巧細膩,拿起一個嘗了嘗,"這是……杏仁兒?"
  老闆難掩得意:"是,副總管好靈的舌頭。這一種就叫奶油杏仁兒松糕。"說著又指指旁邊的:"您再試試這個。"
  是個膨起來跟圓球兒一樣的起酥,拿起來挺輕,看來是按著西點的方式用酵母和黃油發的酥皮兒,咬一口,裡頭的餡兒軟糯香甜,還有點彈,"蜜餞兒梨做餡?"
  老闆連連點頭:"是我們自己醃漬的好梨,您細品品,還加了老酒。絕對吃一個想倆,回味濃厚。"
  陸續又嘗了三四樣兒,這老闆店裡真是臥虎藏龍。這些點心融合了西點和傳統點心的特徵,又把雙方的優勢發揚光大。豆沙的,棗兒的,李子的,甚至還有金貴些的用荔枝、椰蓉、櫻桃、桂圓的。根據不同的口味有的加了奶油,有的直接做成起酥餡兒。
  其中一款咸奶油五仁兒酥特別出色,果仁的嚼勁兒和鮮奶油的醇香讓我吃在嘴裡都捨不得咽下去。"這些每樣先給府裡送幾斤來,五仁兒的這種麻煩您給單裝一個二斤的盒子,我送人使。"
  那老闆一笑:"知道您一向都是單買咸點心孝敬人,今天特意給您捎來幾斤,已經交給您屋裡的小子了。其他的點心明兒就送來,您放心,保證是第一爐的尖兒。"
  我要給錢老闆死活不要,磨嘰了半天才期期艾艾的說是想請邵先生給寫個招牌。既然是他求著我了,我也不好卷了人家的面子。張張嘴就能要來的幾個字換他動動手就能做出的一盒子點心,我們倆也算誰都不虧。
  當下答應了,寫下店鋪的名字,這才送老闆出去。
 走之前囑咐他:"要是有別的店來學,您也別太護著手藝不傳。一次收他們一兩銀子的學徒費,儘管把鮮奶油的製作方法和酵母怎麼使教給他們。這不是什麼絕活兒,只要市面兒上一開始大批量出現酵母和西洋香料,您那東西也就不值錢了。趁著現在還算獨一份兒趕緊撈點兒是點兒。"
  老闆眼睛一轉,嘬著牙花子點頭:"您還別說,真是這麼回事兒。"
  等他走了,我心裡特別得意。這老闆出售配方能小賺一票的同時又無形中替我們推廣了酵母等西洋貨,傳說中的雙贏就是如此了吧?
  為自己的小聰明高興,連腳下都輕快起來。茯苓見了第一句話:"撿錢了你?"可見我又是喜形於色了……
  叫人把剛才老闆送來的點心拿上來,讓茯苓嘗嘗,沒想到他一吃就沒收住嘴。
  嘴裡嚼著還要說話:"真好吃,以前怎麼沒見過?真香啊,裡頭加了什麼?"
  告訴他是鮮奶油,他反應到也快:"西洋傳過來的吧?沒想到他們還真有點好東西。哎!對了,我聽說第一樓新出了一道菜叫塘魚香百里。京城老饕們趨之若鶩,傳言無腥有異香,蒼術不是欠著你一頓請客第一樓嗎?今天我看他在府裡,乾脆宰他一頓怎麼樣?"
  看茯苓眉眼一跳一跳的,我也忍不住跟他一起冒壞。我們生活在王府又是跟著王爺,平時吃的已經是比常人精緻很多,按說不至於嘴饞,可是蒼術的小氣是出了名的,宰他的意義就不僅僅限於吃了。
  今天心情好,正好又沒有很要緊的差事去處理,於是和茯苓一拍即合,立刻讓人叫來蒼術。把意思跟他一說,這傢伙差點就翻臉。
  "哎喲哎喲~好小氣的男人啊,你攢那麼多錢幹嘛?著急娶媳婦兒啊。"茯苓就知道不會太順利,擠兌人的話蹦豆兒一樣又快又密。
  蒼術一時也沒有辦法,只好垂頭喪氣的答應了,誰叫他當初輸了呢?
  來到第一樓卻吃了個滿員兒的閉門羹。
  蒼術立刻來了精神,裝出很大方的樣子:"真是太遺憾了,本來想好好請你們吃一頓的。"
  茯苓眼睛一翻,伸手從我腰上把我的腰牌解了下去,一轉身進了飯店,不一會就有掌櫃的和夥計迎出來:"不知道是禮親王府的甘副總管來捧場,瞧這事兒鬧的,快裡面雅間兒請。"
  前一刻還得意洋洋的蒼術立馬變成了招牌死人臉,茯苓瞥他一眼仰著下巴就進去了。
  "不用擔心,今天這頓我請,你的那份改天再說。"我怕茯苓會伺機報復,點一桌子貴的。到不是說蒼術真會這麼小心眼兒記一輩子,但是氣個十天半月的是肯定的。
  進到裡頭大堂已經是人滿為患,一股奇異的香味兒讓我心頭一動,有點熟悉,有點陌生……冷不防和迎面而來的人撞個滿懷,抬頭一看竟然是杜放歌。
  他只看我一眼就移開視線,想到他是邵先生在京城中的眼線,我也趕緊裝作不認識,禮節性的拱手道歉擦肩而去。
  掌櫃的給安排的雅間兒是在二樓的四人間,推開窗就能看見一樓大堂的全景兒。等菜的時候我踅摸了一圈兒,在大堂中央找到了杜放歌的背影。
  他那一桌全是青年書生,一個個搖著扇子高聲談笑,間或有人念一句即興詩文全桌或贊或貶熱鬧非凡。
  那傳說中非常了不得的塘魚香百里上來了,又是那種似乎有點熟悉的香味。夾起一筷子放進嘴裡,仔細品味,一個名字就在嘴邊蠢蠢欲動,開動腦筋回憶……原來是百里香!
  難道這第一樓也跟六王爺家有瓜葛?什麼時候這西洋的調味料也傳進來的?
  此時樓下突然一片吵鬧,伸頭去看正是杜放歌在和別人爭吵。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書生急赤白臉的快速說著這什麼,看不到杜放歌的臉,只看他坐得筆直一副火力全開的辯論架勢。
  "他們在說王爺。"蒼術側耳傾聽眯了眯眼。
  茯苓面上一冷,"說的什麼?"
  蒼術又聽了一會兒:"說的戶部幾個官員的案子。一個在贊王爺辦事果斷英明,一個反駁說王爺陰險。"
  這大庭廣眾的,怎麼會有人在如此熱鬧的地方爭論這種敏感話題?有了前車之鑒,稍稍動一下腦子:"是哪個在說王爺陰險?"
  蒼術探頭看了看,"背對著咱們的那個。我知道他,京城有名的損嘴杜放歌。"
  差點沒憋住笑,這幫人,唱雙簧唱出癮來了吧?這難道就是古代的炒作?
  看茯苓和蒼術神色越來越嚴肅,可惜不能告訴他們。上次先生特意叮囑我和巴豆不許把那天見過杜放歌等人的事傳出去,要求我們爛到肚子裡直到這些謀士的身份公之于眾的那一天為止。
  正想安撫一下他們倆,或者找個話題打岔,白薯卻突然沖了進來:"甘草哥,王爺叫您去探花泉。"
  事出突然,我們三個聽了都是一愣。可是再問白薯卻是一問三不知,只說是昆布叫人帶來的信兒,沒有其他任何交代。
  我和蒼術都知道探花泉是王爺密會大臣的地方,想著十之八九是需要人伺候。留下銀子給蒼術,又囑咐他一定仔細聽杜放歌等人都說了什麼,儘量記下來,回去告訴邵先生即可。
  下樓時正好聽到杜放歌對那青布長衫的書生表示敬佩折服,並且對王爺大唱頌歌,不由得微笑了,這杜放歌也真可憐,堂堂一介書生因為要經常扮演挑起事端的角色愣是得了個京城損嘴的名號。文人最重視名聲兒,這麼大的犧牲以後可得叫王爺好好提拔他才行。
  臨出門回望一眼,正好杜放歌甩給我一個俏皮的視線。低頭偷笑,果然。
  來到探花泉。一路上想著今天這些讓人高興的事,忍不住有種跟王爺臭顯擺的衝動。特使院基本竣工,點心店老闆研發的東西合璧特色糕點,未來將會有多少老闆搶著買進酵母,還有西洋香料已經逐漸登陸我國的飯店。
  高高興興的沖進去,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天旋地轉。
  王爺渾身是血的坐在浴池邊,熟識的太醫正小心翼翼的在他左臂上處理傷口,昆布直挺挺的跪在王爺面前。
  浴池老闆見我來了立刻叫夥計去關了大門,默默的把一疊布巾塞在我手裡。
  不由自主的放輕腳步走過去,只見王爺閉著眼睛不動。
  地上有一堆用過的染血手巾,從太醫的肩膀上看過去,王爺的手臂上一條刀傷猙獰的翻著。
  突然王爺一睜眼,看著我一笑:"你來啦。"
  心頭一悸,震得我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不用怕,沒傷著要害。身上的血是其他人的,我就這一個傷。"王爺的神色可沒有他的說的這麼輕鬆,眉間隱隱的那條小細紋一般情況下是他發怒的徵兆,可是現在,我理解為他是在忍耐疼痛的折磨。
  "那就好,"勉強穩定情緒,舔一舔乾澀的嘴唇:"劉太醫,需要奴才做點什麼?"
  "勞煩副總管等下官包紮好後幫王爺簡單擦洗一下,切記不要讓水濕了傷處。"
  "是,奴才明白。"
  王爺看了一眼木頭人一樣的昆布:"你別跟這兒跪著了,趕緊回府去給我找一套乾淨衣服。別人問就說我中午與九王爺喝酒弄髒了要換。不許喪著臉,我又沒死!"
  昆布搖擺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抬頭看見王爺嚴厲的眼神又憋了回去,終於一咬牙去了。
  這邊太醫已經包紮得當,沖王爺行過禮輕輕的退了出去。
  低著頭來到他身邊,默默的解開他的外衫,手卻被他抓住了:"別擔心,皮肉傷而已。"
  "嗯。"
  儘量輕的替他脫下衣服,血的腥氣直沖上來。外衣上的血已經接近乾涸,裡衣也滲上了血,粘粘的一大片。
  把布巾擰到半幹,從脖子開始擦起,發現有血點濺在他臉上。細細的擦,專心的擦,試圖不去聯想當時是怎樣兇險,可是當擦乾他胸前的一片血漬時,胸口上竟然有一處淺淺的劃痕。
  一直穩當的手抖了,布巾掉落,用手指輕輕拂過那個小小的口子……
  "甘草,小甘草,你冷靜一點!"
  王爺的聲音把我從臆想中揪了回來,這時我才發現他用沒受傷的右手緊緊的攥著我的胳膊晃動著:"不要把眼睛瞪那麼大,你看見什麼了?說話!回答我!"
  "我,我看見有人用劍刺向你的心口……我,我還看見……"
  "閉嘴!今天偷襲我的人全都用刀,沒有劍,聽見了嗎?"
  胳膊上傳來劇痛,看清王爺眼裡的憤怒,我終於回魂了。"對不起,是我瞎想呢。沒事沒事,來,我幫您先擦洗乾淨。"
,
  王爺不再說話,我也不再吭聲,在一片寂靜中,只有擰乾布巾的滴滴答答的水聲。
  "王爺,很疼吧?咱以後再出去可得多帶幾個人。您看,上次我不聽話您還打我屁股來著,這次是不是該輪到我打您了?"
  我不喜歡這種寂靜,會叫我聯想起同樣寂靜的醫院,還有更寂靜的太平間。我討厭自己剛才的驚慌失措,王爺是信任我才把我叫來處理善後,我怎麼能這麼不爭氣?
  沒有忽視自己對他受傷的反應,也發現他在我的心裡已經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人。抬起頭看看,他的眼神鎮定從容,在略高的眉骨下能看到他眼睛裡的光。
  雙手捧住他的臉,緩慢的拉下來,堅定的吻上他的唇,沒有閉眼。
  我們兩個都沒有閉眼,親吻已經不是重點,只是彼此深深的對視著。不知道持續了幾秒,同時閉上了眼睛,盡情享受著親吻帶來的甜蜜和安慰。
  終於結束,我頂著他的頭不願離開:"以後你給我小心點,不知道我坯子弱禁不住嚇麼?"
  王爺輕笑:"好,好,記住了。"
  猛的離開他,"六王爺幹的?"
  "我只能說他幹的非常不漂亮。"王爺嘲諷的翹起嘴角:"他也會挑時候,桐國特使再有十五天就到了。無論是我死還是傷,他都能撿個大便宜。我偏不如他的意!"
  "是啊是啊,你的命肯定特別特別硬,一般人還真克不動。"
  王爺笑著看我沒有說話,嘴抿了抿挑起一邊的眉毛。
  "去去,不許說出來,也不嫌肉麻。"猜到了他要說什麼,我有點尷尬的低頭繼續幫他擦拭血污,剛才那一吻給了我安心,王爺的嘴唇是溫熱的。這種患難時中的親密在我心底滋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情愫。
  王爺仰頭大笑:"好,那就不說。"
  王爺受傷雖然不能傳出去,但是王妃是必須要告訴的。
  看望過王爺之後,王妃叫人招我過去。
  我遠遠的站在門口,廳堂之上除了她沒有別人。
  "你還記得我叫你去弔唁的那家人住在哪裡嗎?"
  "回王妃,奴才記得。"
  "你明天替我帶個信兒給他們,就說禮王妃最近悶的慌,想看戲。"
  "回王妃,奴才認為不妥。"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王爺受傷秘而不宣的目的就是確保乙太平局勢迎接桐國特使的到來。奴才以為,王爺必然有他的理由和原因。與桐國議和是王爺經過多年的努力和運作才得到這次機會,其珍貴重要不言而喻。奴才希望王妃能忍一時之小,不要亂了王爺的大計。"
  王妃重重一擊茶几猛的站了起來,向我走了兩步又停住,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如此失態。
  突然她笑了:"好,很好。你說的很對。小不忍則亂大謀,我一時怒氣攻心亂了方寸,到不如一個奴才了。"
  這話聽著似褒似貶,此時我絕對不能退縮:"王妃,奴才跟鄧大人學習一年,其中他教給奴才最重要的一項就是即使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也要在需要的時候提醒主子不可迷亂,只有主子的心穩當了,才能真正顧全大局,成大事。"
  王妃靜默片刻,緩緩的說:"當初挑了你送過去果然是對的。"
  氣氛終於緩和了下來,就在我要鬆口氣的時候,聽見王妃喃喃自語:"滕若虹,早晚有一天我會一口咬死你!"
  等我回到王爺的房間時,他已經睡下了。
  茯苓在外間靜靜的坐著,看見我來了悄聲說:"今天你上夜,曲蓮和銀翹被我轟出去了,他們不知道王爺的傷情。這種事少一個知道的就多一分保險,我已經叫福貴守在院子外頭,昆布蒼術還是太年輕,經驗不夠。"
  除了王爺還有幾個人能調動的了乾爹呢?看一眼與平時完全不同的茯苓,我只是點了一下頭。丫
  進到臥室,輕輕的蜷縮起身體坐在腳凳上,昏暗中只能看到王爺躺著的輪廓。
  就在這樣呆呆的凝望中,發現王爺的手伸向我,握住,他的手掌很寬,乾燥而暖。握緊,貼向自己的臉……


第四十六章 ...

  自從王爺受傷之後,我就把所有差事都甩給了巴豆等人,幾乎寸步不離的照顧他一切飲食起居。雖然傷的不是右手,但人往往總是在受傷之後才會發現,平時覺得不太有用的部位竟然也是不可或缺的。
  就是從這時開始,王爺養成了一個習慣,在他處理公務時我一定會站在他左邊。傷未好時是幫他展卷翻頁,傷好之後就做些端茶倒水等雜務。完全是小廝的差事卻自然而然的被我攬過來,即使有人提出異議,我們倆也會心照不宣的含糊過去。
  "你不怕有多嘴的奴才傳閒話?"王爺看著我俯身替他拿起紋章按在剛處理好的摺子上。
  "怕有什麼用?要是有人成心把我往歪處兒琢磨,就算整天躲著避而不見,他們也能聯想出一大堆下流事兒。要是根本沒往這邊兒想的人,就算看見我在你身上蹭來蹭去也會認為是我給你整理衣衫呢。"
  王爺大笑,放下筆:"突然變得厲害了。"
  我嚴肅的點點頭:"不錯。以前沒身份沒地位沒錢,出點事兒就得跟個刺蝟一樣蜷全來。現在不敢說外頭,至少府裡的人都得給我留點兒臉。那我還何必惺惺作態?偶爾放縱一下,做點自己喜歡做的不是也很好嗎?"
  "哦~~~"王爺眯起眼緩慢的點頭:"原來小甘草喜歡做的事就是伺候在我身邊啊~~~"
  "那當然,我不是跟您說過了嗎?以後就跟您混了,別想甩開我。這句話可是算數的啊,你也答應了的。"
  我現在懶得去想將來要用什麼身份陪伴在王爺身邊,謹慎了這麼多年,不知為何突然就想放鬆一下,做自己想做的,喜歡自己喜歡的。
  "你這寶貝蛋我可捨不得甩開,難得有個在一起能舒服自在的,你可知在我身邊的人裡你是頭一個兒。"
  看著王爺眼神中滿滿的寵信,我想,只要跟在他身邊一天,我就有資格稍微得瑟一點。要說我目前的心境變化也是有根有據的,王爺答應了我不用當太監,又希望我一直伺候他。好一點想,他將來會脫去我的奴籍給安排個職務,最壞了想,也不過是當他最得寵的奴才而已。
  替他把另一份文卷展開鋪好,王爺的精力又集中回公文上。
  逐漸的,越來越瞭解這個男人。在他的不動聲色之下,我能看出那些最細微的情緒變化。在他的舉手投足之間,我能辨別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我知道他喜歡什麼,厭惡什麼。我明白何時可以跟他放肆一點,何時該保持沉默。甚至我還迷上了揣測他的心思,在他想到之前把他想要的擺在他面前。
  這種用心不同于對其他主子的用心,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特使抵京風光無限。
  這是桐國首次派出使節團造訪,一時間京城上下無論是達官顯貴還是平頭百姓,談論的話題全是桐國人。
  據說他們進京時的氣派非凡,可惜我要在府中張羅接待事宜沒能親眼目睹。但是當那群高大彪悍的異國人士同時出現時,帶給人視覺上的震撼確實非同尋常。
  平時看王爺覺得他很高很威猛,可是當他站在特使圖烈身邊時立刻顯得秀氣了很多。
  招待特使團一切按最高標準,我隨總管並一幫管事在行過禮之後就退了出去。伺候在特使院的人都是精挑細選的,而且總管對這件事非常重視,幾乎做到事必躬親。
  這種時候不去前頭賣乖是我的選擇,當所有人的心思都集中在客人身上時總要有人退到後面來。其實也不是只我一個人想到這一點,邵先生也在做同樣的事,只不過他的重點是莫史東。
  跟圖烈這個當紅新人比,莫史東明顯是個暫時受到冷落的舊人。可是偏偏在這個時候我發現邵先生對莫史東的走訪愈加頻繁了起來。
  能注意到這個事兒還是因為桐國人。
  
  自從特使進駐王府,往日的清靜日子變得門庭若市。各種官員,各種拜訪,各種混亂。逼得我把白薯和山藥都調去了前面幫著伺候招待。一時間後院兒的各位主子們只剩我一人全權負責,還好王妃撥了柚子來幫忙,茯苓曲蓮等人也還在,要不一下所有差事全堆給我一人,鐵打的也扛不住。
  又像從前當小廝時一樣,天不亮就睜眼。稍微晚一點外間就會擠滿烏壓壓的一群人,王妃及夫人院兒的,犀香苑的,畫竹軒的,各項支配各種往來。心裡暗暗磨牙,恨那些削尖了腦袋鑽到特使院前賣乖的管事,恨那些沒事也要露個臉假裝殷勤的奴才,只因王爺也在那邊,時常的過去拍拍馬屁絕對是爭功爭寵的大好時機。
  最恨總管,我知道他是一片忠心,怕下麵的人伺候得不妥當。可是您一大總管天天跟小廝一樣耗在特使院算是怎麼回事?這種時候不能跟他起爭端,只能旁敲側擊的提醒他,您得穩住陣腳兒,您看看底下的人可都學著您呢!您是實心實意,可其他人有幾個不是無事瞎忙純添亂的?
  總管雖然精明,但看來他是真繃緊了精神頭兒全心伺候客人,竟然一頓振振有詞的把我損了回去。
  "把別人放這邊兒我能安心嗎?要你是幹什麼吃的?府裡上下不過就那點事兒,這個時候你就別再跟我起么蛾子!"
  好,好,我特想跟他掀桌子。如果我是總管他是副的,那這個安排就比較妥當。現在奴才裡的老大都沖上第一線了,還指望下麵的人能不亂?
  不是跟他掰扯的時候,這一筆我記下了。得罪人的事兒我也不做,管事的愛偷懶就偷懶兒,愛鑽營就去鑽營。就像總管說的,府裡上上下下不就那點事兒嗎?好,我就一個人扛了,等那幫子倒楣特使滾蛋的,我再跟你們一個個的算總帳。
 
  就是因為如此,王府的內宅中開始出現我到處亂竄的身影……
  畫竹軒裡三夫人的身體好幾天壞幾天,請太醫配藥方兒,雖然不至於事事一手張羅,但是我對這生命所剩無幾的女人比對別人多許多耐心。
  王妃那邊有柚子,還算可以撒手不管,可是日常的雜事還是有的。
  二夫人依舊挑三揀四最難伺候,忍她一次兩次,第三次叫人帶話過去敲打一遍。再來第四次的時候我直接過去給丫扣了頂給王爺大事攪局兒的帽子。老實了。
  犀香苑沒了山藥,平日裡被邵先生的不拘小節養出來的奴才們果然蹬鼻子上臉。我不可能像對付其他人一樣去對付先生,只能自降身價暫時充當犀香苑管事。
  邵先生對我笑著搖頭:"你這麼著終究不是個辦法,山藥不在你看看我這裡還有沒有可用的人,暫時提一個上來。我知道府裡現在亂,可你也別只折騰自己。"
  忍不住吐槽:"也不是那麼亂。這些事兒看上去和平時沒多大區別,可是奴才們的心裡一長草,正常用十分力如今人人都打折只用八分。您看看這院子裡,大體上還是個樣兒,邊邊角角的卻應付了事,這就是沒人盯著管著的後果。府裡一處這樣,兩處這樣,等到處處都如此的時候就晚了。"
  先生伸手點了點我的鼻子:"小甘草啊,你是有時聰明有時笨。你可想過有頭臉的都跑到一邊兒去賣好的時候,底下可也有等著這機會往上爬的人呢。你聽我的,只在各處的奴才中暫時提拔起來一兩個負責,正好是借著機會選人。或許有不擔事的,但總會有幾個冒尖兒的。有時候亂也是好事兒,大浪淘沙,一眼就能看出來有真本事的人。"
  醍醐灌頂,一拍手:"對!平日裡安安靜靜的看不出誰拔尖兒,這確實是個好機會。讓那些人趁亂摸魚,等他們回神兒的時候我這邊也把新人都選出來了,到時候看他們傻不傻眼。"
  邵先生微微一笑卻不是平時的斯文,透著狡黠還帶著點高深:"不去錦上添花,偏要雪中送炭。我正在用這一招收攬莫史東,你也在用這招,可卻不是故做姿態,你是真心在替王爺分憂,替他管家。我現在才真信了你說過的話。"
  自有了邵先生的一番指點,我按著他的思路提拔起幾個奴才暫時接管相應的工作,果然有三人脫穎而出。
  終於清閒了許多,除了簡單指導一下那三人儘快接手差事,需要我全心伺候的只剩下畫竹軒。
  三夫人的病情起起伏伏,能拖到現在全靠府中的名醫好藥支撐著。王爺對背叛過他的女人也算是仁至義盡,太醫開出來的藥方,無論多貴重的藥材一律管夠。到了後來我也不用去回他,人參也好,燕窩也罷,只要是三夫人需要的全開綠燈。
  二夫人知道了必然是要折騰一番,結果這次直接是王妃親自過去收拾了她一頓。要說這二夫人也挺有意思,虛偽,做作,矯情,無理辯三分她都占全了,標準的一個極品三八,可一旦事情關乎王爺,她立刻就能忍下去。
  所以當王妃以善待三夫人是給王爺樹立仁義形象為理由訓斥她的時候,二夫人就像小貓一樣乖。而等到王妃最後說:"她都是快要死的人了,你也好意思跟她再計較往日的恩怨。"
  結果二夫人眼睛一翻:"這種臭不要臉的早死早乾淨。如果不是為了王爺,我早過去抽她嘴巴了。"
  王妃這麼彪悍的女人愣是被她弄得無語,我在一邊差點笑出聲。三夫人的價值就是給王爺王妃賺取聲望,我想,如果不是為了大度寬容的名聲兒,王妃也不會對她這麼和善。畢竟是背叛過王爺的人,以王妃的性格不親手撕碎了她才怪。
  府裡的混亂都是王爺所不知的,在一片平靜下,我可著勁兒的使手段。恨不得把鄧春秋教的全使一遍,也動過好好整整他們的心,可是事到臨頭了又覺得大家同樣是奴才,無論怎樣還不都是為了謀生存。
  看那些大叔舔著老臉拍主子馬屁給主子灌蜜,也挺不容易的。沒准那個我看著最不像樣的僅僅是為了給家人爭取富足平安。
  算了,反正也不是太出格兒,由著他們去吧。等到特使走了,再慢慢敲打他們。一次可以,下次絕對不允許。
  這些心思說給鄧春秋,他聽了只是一笑:"做什麼事兒都在乎'權衡'二字。按說你這是寬厚,是好也是壞。全看你怎麼把握,寬大發了以後就沒法兒管,嚴大發了少不了招人記恨。日後你必定是要做總管,以德服人比以嚴律人更勝一籌。但是你可記住了,奴才們最是愛犯/賤的,一旦你拿捏不准,他們今後就只一味的要寬,別落得做了萬般好只因一次嚴就被人恨的下場。"
  後來他又叫我回去的時候帶話給總管,"你跟他說,'鄧春秋聽說您最近招待桐國特使過於辛勞,特意慰問您'。"
  我把話帶到,總管的臉色瞬間變綠……第二天一早就急急的備馬車往西城去了。
  等他回來時,一張臉煞白煞白的。走到我面前,"甘草,你是個好孩子。我之前錯怪你了,今後這府裡的事兒咱們爺倆多商量商量。"
  我被說愣住了,半天都沒琢磨過來到底什麼意思。但是總管肯定是被老雜毛狠狠收拾了一頓,怎麼看怎麼像被人打了二十板子。
  晚上躺在被窩裡又想起來,憋不住笑。王爺這幾天談判順利,心情極好,逼著我一定交代前因後果。無法,只能把這陣子府裡的事一一學給他聽,末了:"你就當聽笑話好了,反正都過去了。別往心裡去,這些不值得你操心。"
  王爺湊過來咬住我的耳朵:"我才不操心呢,有你在還有什麼不放心。"
  也不知道鄧春秋是用了什麼手段收拾的總管,總之,在那之後的第二天總管就恢復了原樣,府裡也終於變成以往的井井有條。
  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巴豆。
  我想著這小子一心往上鑽,人又是極其妥當可靠,所以伺候特使院第一個定下來的人就是他。誰想到後來總管賤嗖嗖的沖到前邊兒去了,連著一堆大叔管事也往前湊,生生把巴豆給埋沒,氣得他半死。
  如今風波已過,各司其職。巴豆終於抖了起來,屹然淩駕于眾管事之上。因為他伺候的好,桐國人和王爺的賞賜接連而來,喜得這小子三天兩頭跟我臭顯擺。
  "沒完了你!再跟我臭得瑟明天就給你調回來。"
  "別啊,"巴豆一勾我的肩:"咱們哥倆誰跟誰啊?有哥哥的好兒還能落下你的嗎?看看這些東西,有喜歡的隨便拿。"
  把他捧到眼前的玩意兒搪開,"跟你開玩笑的。我問你,六王爺那天來是不是約了特使去京郊打獵?"
  六王爺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桐國人擅騎射,所以那天來拜訪時投其所好。
  我擔心王爺的傷還沒好利索,到時候被這樣崇尚武力的外國人看不起可就壞了。偏偏這傷還是不能公之于眾的。
  "對。再三天就是日子了,王爺當時把這事兒應下,不僅僅眾位王爺去,王妃們也都會跟著。怎麼了?"
  "沒什麼,這幾天你多上心。看看他們都用的什麼弓,使的什麼箭,大概在什麼射程,咱們好有個準備免得到時候抓瞎。"
  京郊有專門供皇家狩獵的獵場,行宮別院都齊全。但是和總管商量之後還是決定帶上帳篷等野外宿營的器具,以備不時之需。
  準備工作雖然繁雜,好在如今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我對這些差事也是輕車熟路。不由得想起剛提上來做副總管時正好過重陽,那會還會緊張得手足無措。
  王妃招我過去問話,其中就問到了桐國人使用的弓箭等事,甚至還問了馬匹。柚子在一邊笑眯眯的插嘴,我才知道原來王妃騎射的本領也頗不得了,再想想她強硬的做派和內心的城府,心中感慨,咱們王妃比一般的男人還爺們兒呢。
  細細去看,王妃神色輕快,帶著少許興奮。如果說六王爺明知道王爺有傷偏提出去打獵是成心算計王爺,那他漏算了王妃可要吃大虧的。
  我堅信王妃會在這次的狩獵中大放異彩,因為在她的眼裡那種躍躍欲試的神采太明顯了,明顯得不像她平日的所作所為。
  今天輪值到我巡夜。
  夜幕下的王府安靜甯和。
  路過犀香苑裡面還有燈火,問了在外面上夜的小廝,說是邵先生最近經常忙碌到深夜。沒去打擾他,靜靜的退出來。先生應該是已經對莫史東展開了全面進攻,八成在查找西洋相關的資料吧?
  經過畫竹軒,一片無聲的黑暗。
  再逐一巡查過夫人們的院落,這才回到自己的房間。
  下午問過王爺,這次狩獵不僅僅是只有皇家子弟參加,還有一些各部大臣,甚至莫史東也會去。不知道這樣一個單純的競技娛樂會被這些大人們演繹成一場怎樣的沒有硝煙的交鋒,突然覺得,還是當一個奴才好。
  至少,我可以非常安心的睡一覺。


第四十七章 ...
五月京郊,滿目蔥綠。
幸虧我和總管有先見之明帶了幕帳等物,桐國人是在草原上野慣了的,果然不滿意行宮 別院等拘謹做作的地方,更不滿意國人那種敲鑼打鼓形式化的狩獵。
在他們來看,這種動輒出動騎兵親隨把獵物圍趕起來射殺的行為簡直就如兒戲鬧劇。
選定一塊背山腹地紮營。因為早有準備,人手充足物資齊全,雖忙但不亂。前一天知會了張小順等人,各府也都自備了傢伙事兒。一時間青山環繞之中迅速的立起各色營帳,每個帳子外都豎立著自家的徽記旗幟。
很少見到王爺穿騎裝,隔著侍衛們遠遠的看到他挺拔的身姿,不由暗想,他應該多穿穿這種衣服,平日的穿戴真是浪費了他的好身材。
要說打獵,最興奮、勁頭兒最足的當數七王爺了。只見他神采奕奕的大步走向王爺,身後還跟著兩只大黑狗。
九王爺也整裝完畢,端正的濃眉大眼和不遜于桐國人的高大身材讓他格外顯眼。
張小順賊眉鼠眼的溜過來,感歎著:"我家王爺真是英武逼人,你看那些桐國大臣好幾個都在偷看呢。"
這麼直白的崇拜就差雙眼冒星星了,我心裡偷笑不以為然。其實我認為那些人並不是在看九王爺一個,而是三位王爺站在一起想不引人注目也難。
仔細看了看三人,還是我家王爺從容沉穩的風度更勝一籌。燦爛的像朵向日葵的七王爺和嚴肅剛毅的九王爺根本就是他的陪襯嘛~
突然一隊騎士策馬狂奔而來,領頭的一身寶藍勁裝。囂張的賓士于營地之間,只一瞬就到了王爺們跟前兒,勒馬,急停,俐落的翻身躍下引來陣陣驚歎。
六王爺恭敬地向兄弟行禮,可即使離得這麼遠我也能看清他臉上的驕傲態度。這人不得瑟一下就難受是不是?故意在別人面前顯擺自己精湛的騎術,我是等著看他笑話了。想那些桐國人是馬背上的民族,驍勇好鬥,您來這麼一出兒不就是挑釁麼?
還是說,六王爺對自己的本領非常自信?眯起眼仔細去看,不得不說,確有一番渾然天成的霸氣。
此時特使圖烈終於出現,只看他在急行的馬背上逍遙自在如履平地,我覺得不比剛才六王爺露那一手差。心裡幸災樂禍,被比下去了吧?活該。
然而更讓我驚喜的還在後頭,當王爺們和特使準備出發時,王妃騎著一匹黑色的駿馬踏塵而來。代表著禮親王府的正紅色騎裝在一片冷色中非常醒目突出,不同于男子的窈窕身姿更是為狩獵這項剛猛的運動平添一份嫵媚,而最惹眼的還是她背上斜挎的一張大弓。
王妃清朗的聲音呵住坐騎,笑容端莊落落大方的馬背上行禮。離得遠,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麼,只見王爺微笑著點頭,特使詢問了幾句之後也是爽朗大笑,"好!想不到貴國也有如此颯爽的女人!"這句到是聽得清楚,小小佩服一下這圖烈底氣不是一般的足,聲音渾厚宛如洪鐘。
等到騎士獵手們終於在眾人恭送中離去時,我特意尋找了一下六王妃的身影,她在侍女們的陪伴下對絕塵而去的隊伍凝望了很久才回身返營。
今天天氣很好,風和日麗。我和張小順與桐國的奴才們商議後決定按著他們習俗擺設露天席,只搭建一些棚來遮擋日頭,不用桌椅,席地而坐。、
選定一塊平坦寬敞風景秀美的開闊地帶,監督著小廝們鋪設地氈,擺放桌幾。
張小順站在旁邊驚訝的說:"你倒是想的真周全,連這些東西都帶著。"
我得意一笑:"這是邵先生提醒我的,他說桐國人豪放不拘,即使吃飯時也不像咱們食不言。他還告訴我桐國人經常在狩獵之後燃起篝火團團圍坐,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時亦會放歌起舞,你看他們不是帶來了不少歌姬麼?"
張小順驚奇無比:"你們那邵先生懂得還真多。"
"那當然。這些地氈矮幾就是他叫我準備的。他說完全按照桐國風俗只怕王爺王妃們尷尬,所以乾脆折中。而且餐具也是化繁為簡,每人只一碟一碗一雙筷子一把割肉小刀即可。"
"確實很有點異域情/趣。"張小順放眼去看已經佈置停當的席面兒,"這邵先生以後肯定是不同凡響,我得好好上心拍拍他馬屁才行。果然高人都是輕易不露的,你們王府的人,裡裡外外哪個有頭臉的我沒摸清底細,竟然把這樣一個人給漏了。"
我偷笑,不說你能不能摸到邵先生的老底,只怕你真知道了會嚇個半死。邵先生的出身家世不是什麼秘密,關鍵是他手裡那群潛伏在京城各處的謀士,已然就是古代版的中央情報局嘛。
陸續有隨從把獵物送回,我到後廚看了看,品種不少,大的有野鹿小的有野兔。自然有廚子揮刀開膛破肚,這麼血腥的場面咱還是不看為好,親眼目睹食物由活變死,再由生變熟會影響胃口的。
經過這段時間的精心調理,又有王爺邵先生和乾爹等人的細心關照,我的胃口逐漸變好,肉食和油大一點的都吃的進,而且有越吃越香的趨勢。我也很滿意慢慢長上來的肉,搓板兒一樣的身材如今也健壯了不少,精神頭兒更是比以前強很多,不那麼容易疲憊了。
乾爹今天不在後廚,想必是作為侍衛跟隨王爺去打獵了吧?自從上次遇襲,王爺身邊的警戒加強了一倍,我更是頭一次見識了乾爹發火兒的樣子,威武嚴厲的呵斥昆布蒼術比輪著餐刀切土豆絲更適合他。
今日的差事很簡單,不像重陽節那次那麼繁瑣。清閒下來的奴才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有嘰嘰呱呱談天說地的,有受了狩獵氣氛耐不住比劃兩下摔跤作樂的。
我叫白薯去巡查,如果有看見和別人家亂噴的奴才馬上制止,還給了他一個殺雞儆猴兒的權利,把抓住的第一個嚴懲。
白薯得意洋洋的帶著幾個小廝去了。
他剛走,柚子就巧笑倩兮的托著一碟點心找過來,"福貴叔走之前特意交代我的,怕你沒人盯著又不好好吃東西。他說你脾胃弱,等會兒人都回來了忙起來恐怕就不得空兒,沒吃東西扛著,別人受得住你可未見得行。"說著拿起一塊小巧的糕餅塞進我嘴裡。"好吃麼?"
"好吃。"這不就是點心鋪老闆改良的西點嗎?恩,奶油的味道真香啊。
張小順蹭了過來:"哎喲~~好漂亮的姐姐,您也賞一塊兒給咱嘗嘗吧。"
柚子臉上一繃,竟然有幾分王妃的風範:"伺候張管事的人都去貪玩了吧?真可憐,堂堂甯親王府的管事竟然需要討別人家的食物,您稍等,我叫丫頭單給您送些來如何?不知您是愛甜的還是咸的?苦的辣的也喜歡麼?"
張小順嬉皮笑臉的說:"點心還有苦的?到是頭一次聽說。"
柚子冷笑:"不稀奇,苦瓜餡兒的不就是苦的?再不然給您單做一份兒辣椒餡兒的也無妨。"說罷把碟子往我手裡一放搖搖擺擺的走了。
張小順齜著牙笑:"小妞兒真夠勁兒。長的這麼漂亮嘴巴又這麼毒,我喜歡!"
我吃著點心沒搭理他,這騷包兒,瞧瞧他看上的人?不用說昆布知道了會不會半夜摸到九王爺家一刀給他閹了,就只柚子的手段他都未必受得了。
打獵的人終於都回來了。烤肉也正好在火上��的冒著油,濃郁的香味兒隨微風彌漫。
遠遠的就看見王妃一身紅衣與王爺並行,旁邊跟著高聲談笑的七王爺和特使圖烈。九王爺和六王爺稍微落後一點,其他王爺與眾大臣在後面的大隊伍中。
在週邊有單列一支的衛兵隊,領頭的是個騎著大馬的矮冬瓜。別看他矮,騎術也很是了得,見他靈活的疾馳在營地外把跟回來的士兵調遣分散形成弧形的關卡,這個人我記得,是京畿總兵余泰。
主子們都回來了,有小廝沖上去牽馬。經過一場狩獵,人人都是面色紅潤心情開朗,連王妃都放下矜持,音容活潑。王爺舉止正常,看來沒有受臂傷的影響。
等到馬匹都被牽走,我這才和各府貼身小廝迎上去。一時間各家的奴才都圍攏上自家主子,分別回營帳更換衣衫梳洗打扮。
王爺的後背已經濕透,茯苓和白薯張羅著幫他換衫,我從熱水盆中擰好手巾逐一為他淨手,換水再來,王爺說:"你們都下去吧,小甘草留下幫我擦擦,身上黏的難受。"
拉嚴了帳簾,五月的正午雖然氣溫不低,但是山風冷硬,王爺又是一身汗,怕他著了風。退去上衣,他寬寬的後背上果然濕濕黏黏。
"傷口疼了沒有?您打著什麼獵物了?"
"有王妃分開他們的注意力,我就擺了擺樣子,都是福貴在暗處幫著打的。"
身上擦洗乾淨了,我又繞到左邊去看傷口,果然還是包紮的齊齊整整的,不像拉動過的樣子。"那就好,我還怕您較勁不顧傷口自己動手呢。"
王爺一笑,拉住我的手:"逞強這種事兒有什麼意義?就算我沒傷也不會盡全力去爭。本來就是陪別人樂一樂,正好甘居其下沒道理去搶客人的風頭。你吃點東西沒有?"
"吃過了,您要不要先墊吧點兒?"估計一會那所謂的野餐也就是做做樣子,這麼多王爺大臣,肯定以談事兒說話為主。更不用說有六王爺那種懷著目的的……還有六王妃,這女人必然不會消停。
"我瞧見你擺的席面兒了,弄的挺好,兼顧了桐國人的習慣。"說著王爺手上一使勁兒把我拉過去:"沒少費心思吧?"卻不等我的回答,嘴貼了上來。
王爺精力旺盛,現在又心情極好,由著他去不知道要啃多長時間。我不排斥他的親吻,但是也不想被弄得臉紅脖子粗的,尤其是他高興時就會像個章魚一樣吸得死緊。
一口咬住他的下嘴唇,王爺吃痛躲了一下,借著機會掙扎出來,小心不碰到他受傷的手臂,"我哪兒有這麼大見識啊,都是邵先生提前告訴了一些桐國風俗,剛才又和桐國的奴才們商量過才佈置下來的。您可高看我了。"
王爺仰頭一笑,掐了一下我的臉:"老是把好兒都留給別人,你不知道,越是這樣我就越喜歡。"說完又來拉扯,"我還沒親夠呢,不許咬,破了別人可就該問了,到時候看你怎麼交代。"
今兒王爺的興致有點高的過分了吧?我跳開一步:"是不是打獵的時候發生什麼讓你高興的事兒了?"
跳開也沒躲過他的長胳膊,又被揪了回去:"王妃給我賺了大面子,回去得好好賞她。"
賺什麼面子了?怎麼賺的?特別想知道王妃是怎麼在人前耍威風的,可是哪裡有我再問的機會?
身上的手臂越收越緊,再掙扎恐怕牽動了他的傷。雖然已經長的七七八八了,但是那麼深的傷口古代又沒有縫合技術,外面那層長上了裡面的不見得就全好。索性放鬆身體去體會這種帶著點霸道的親密。
也許是我難得的馴服讓王爺興奮,親吻過後也不肯放開,把我攬在懷中低聲說笑,間或咬一下我的耳朵,捏一捏我的鼻子,直到有人來通報可以開席才放開。
"你過會兒再出來吧,看看這臉紅的。"伺候他穿戴整齊,又被他開玩笑:"怎麼親一親就害羞成這樣?"
這時茯苓也進來伺候著,曖昧的看了我幾眼,更羞的得我臉跟火燒的一樣。
等王爺出去了,他就來嘲笑:"又讓人得手了吧?我說什麼來著,你還假正經個屁。聽我的沒錯兒,時不時的主動一點,也叫王爺驚喜一回。"
狠狠的瞪著他:"要主動你主動去,少來煩我。"
茯苓更是笑的開心:"我可不敢,你當王爺誰都瞧著順眼呢?也就是你吧,被主子當個寶兒一樣的還不懂得作勢,一般人早洗乾淨了床上等著去了。"
無語。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別人的嘴別人的腦袋,管也管不了。
"生氣了?"茯苓捅捅我。
"沒有,"很正經的看著他:"我對王爺不是那樣的,不管你信不信,咱話就放在這兒。"
茯苓也收起調侃,"我信。就是跟你開個玩笑而已。不過,你和王爺也確實是怪啊,這算什麼?我是想不透了。太深。"
"其實我也想不透啊,你怎麼會調動的了福貴叔呢?這世上的事兒有多少是咱們常人想不透的?也不是想不透,而是不該你知道的就別問,尤其是當奴才的。"
茯苓神色一動,細長的眼睛笑眯眯:"說的有理。"
等我們出去時,席面上開場的話也都說完了,聽聽話茬兒還沒有什麼主題被點出來。垂首伺候在一邊兒,聽大人們談笑風生,看奴才們穿梭往來。
酒過三巡,桐國的歌姬隆重登場,一群高挑美豔的妙齡女子且歌且舞,把氣氛推向了□。
曲畢。眾人轟然叫好,一時對桐國的讚美之詞四溢。什麼地靈人傑,豔若桃李。
特使圖烈大手一揮,等場上靜下來:"我國以遊牧為主,女人們的生活非常辛苦,帶來的這些姑娘們是萬里挑一,雖然美麗,我們桐國的男人卻不喜歡。我們的女人支撐著每個家的一半,所以在我國對女人們的尊重不同于中原。"說著向王妃的方向搖搖舉杯:"請允許我把這第一杯酒敬給禮親王妃,沒想到在中原還能遇見這般颯爽的女人,更要感謝王妃在我危難之時冷靜果斷一箭擊斃猛獸,請!"說罷一飲而盡。
原來是這樣。看向王妃,果然毫無扭捏一干而淨。
沒能目睹的大臣和桐國官員立刻炸開了鍋,紛紛向王妃敬酒。王妃得體的應酬著,從容不迫。一時場上風頭全被她搶盡,難得是王妃懂得拿捏時機回贈給桐國諸人一番誠懇的讚美,用謙虛的大家風範以退為進。
王爺笑著對眾人說:"王妃的父親是兵部尚書,一心求子卻連生五個女兒。老人家後來打趣跟我說,他是無奈之下把王妃當做男孩兒來撫養,後來等到長大了,看看女兒做派強硬宛如男子,又開始擔心嫁不出去。我笑他過於迂腐,這樣文武全才的女人只怕是人人都趨之若鶩,還好我下手早,要不恐怕就被人搶了去。"
眾人聽了無不大笑起哄,王妃卻表現出少許羞澀:"王爺謬贊了。我這樣粗手粗腳的恐怕也只有你稀罕,還是六王妃那般小鳥依人的更加惹人憐愛。"
饒是六王妃見多識廣,一下接受全場的注目禮成為焦點也是面露尷尬,只能勉強笑著應付。
圖烈的目光只在她身上一點而過,禮節性的誇獎了一句就把話題又扯回到王妃與王爺身上。其被折服的尊敬不言而喻。
王妃也好像是忘記了剛剛被自己提起的那個女人,只一味的和桐國大臣們應酬談笑。我仔細的看了看六王妃,一張小臉繃得死緊,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女人肯定又在琢磨花招兒了。
此時的話題已經被王爺主導,詢問桐國的異域風情,感慨桐國草原的遼闊壯麗,關心桐國的民生,得知民眾生活顛沛,借機委婉的表達了和平的重要。
而那特使圖烈此時就好像是和王爺對好了詞兒似的,你來我往,毫無突兀的就把話題從輕鬆的家常轉向了政治。
因為他一直都是和王爺一人對話,場面上所有人都成了他們的陪襯,無論是那些聽起來幾乎等於是條約的承諾還是對未來和平的期許,已然一派王爺說了算的架勢。
六王爺身邊一個謀士模樣的大臣頻繁與他耳語,神色嚴肅。我想,他們肯定是要阻止這種場面的繼續。果然,一位武將突然大笑著站起身:"禮親王妃能一箭擊斃猛獸實在是讓下官等人佩服,不知王妃可願意一展絕技讓我等開開眼界?"


第四十八章 ...
這打岔打的,真沒水準……
而且這明擺著是折騰人嘛,王妃已經換了正裝,難道要她為了射一支箭去換掉那身拖拖拉拉的華麗禮服然後射完了再換回來嗎?
但是邵先生跟我說過,在桐國的宴席中射箭比武也是常事,而且他們非常喜愛在眾人面前展現自己的武力。如果王妃這時候推脫,肯定要被桐國人看不起。真是用心險惡!
王爺必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可他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王妃。
王妃灑然一笑:"好,難得眾位大人看得起,獻醜了。"說罷長身而起,推開侍從奉上的長弓,高聲說:"取我的弓箭來!"
早有侍衛于百步外架起標靶,王妃在眾目睽睽之下淡定安然的走向中間站定,回身沖特使微微一禮:"當時能助您一臂之力也有巧合,中原箭術稍遜桐國,特使見笑了。"
說完猛回身,搭箭拉起一輪滿弓,一陣風吹起她的長袍,金絲織物晶光點點。
"嘣!"箭出。
"咄!"定板不動。
有侍衛舉著標靶跑回,正中紅心。
圖烈擊桌大歎:"好!這一箭能在有陣風來襲時命中把心,可見王妃技藝非凡。我再敬你一杯!"
王妃單手提弓,接過送上的酒水一仰而盡,豪爽至極,引來掌聲一片。
我也忍不住鼓掌。剛才王妃拉弓時絕妙的身姿和她瞄準時的犀利眼神震懾人心,連旁人也忍不住跟著一起屏氣凝神,身為女性卻有大將立馬沙場的氣魄,我對王妃有了一層新的認識。如果她是個男人,我想,她一定是一員猛將。
就在此時,六王妃咯咯笑了一聲:"禮王妃果然厲害,可是再厲害的箭術遇到火銃恐怕也要遜色不少吧?"說著一揮手,就有甯親王府侍衛手執火器大步上前。
"弓箭自然無法和火器抗衡,但是再好的火器也要看什麼人用。"王妃毫無怯意,手一翻把長弓扔給旁邊的侍衛,"不知可否借您的火銃一試?"
難道王妃還會用槍?別說是我,場上除了王爺所有人都面露驚訝。而桐國人更是在看到火銃之後泛起一陣竊竊私語。
有火器營的人來給裝好了火藥點燃引信,王妃沒有一點拖泥帶水,端槍而起,瞄準百步外的靶子一聲轟鳴。硝煙騰起後,王妃把火銃丟入旁邊奴才的懷裡,轉身對六王妃一笑:"這火銃比以前的射程要遠不少吧?看來是新品,今日長見識了,謝過六王妃。"
說完眼角都不看她一眼施施然回位。
此時場面再次發生變化,桐國隨行的大將烏恩其一疊連聲的詢問火銃的相關事宜,怎麼造的?是不是用生鐵?火藥該如何填?彈丸是不是用鐵砂?
六王爺抓住機會率先回答了他們的問題,隨即嘴角微翹侃侃而談西洋的諸多火器。如果說之前還是以王爺為中心,那此時就是六王爺的表演時間了。
他以充沛的火器知識完全佔領了所有人的關注,繼而把話題帶向如果桐國願意和我國和平共處,那麼他願意提供火器出口,讓桐國用來抵抗外族。
眼看著王爺被晾在了一邊兒,我真想上去抽這些見利忘義的外國人。可是打擊接踵而來,六王妃請出了莫史東,得意洋洋的宣佈西洋使節已經答應同意將他們的技術傳授給我國,並且在未來甯親王將親自監督批量生產具備更大殺傷力的火器。
說完她笑著看向王妃:"甯王妃說的好,再厲害的武器也要看是什麼人來用,既然如此,剛才那把火銃就送給您好了,反正也是老東西了。您別嫌棄。"
王妃淡淡一笑謝過,並不與她糾纏,轉頭去和旁邊的七王妃談笑。
莫史東的出現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桐國人也有聽聞西洋火器的威力,場面再變,焦點換人。六王爺兩口子笑得志得意滿,王爺依然是不動聲色,任我怎麼觀察也看不出他有哪怕一丁點兒慌亂。
本來沒打算在郊外露營的,因為話題焦點的變化,原本應個景兒的和談前奏變成了東西方交流大會,待到盡興時天色已晚。
跟隨來的大臣們沒有自備帳篷,所以只能提前告退回城。各王府的營帳寬敞舒適,王爺們也都不願意錯過時機,憋著勁兒打算在兩國使節身上再接再厲。
可是六王爺祭出的殺手鐧,讓桐國人的精力都集中在了火器上,更有莫史東給他幫腔兒,此時的王爺已經從紅花兒變成了綠葉兒。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看看王妃也只是無可奈何的坐在一旁,急得我幾乎要上躥下跳了。
終於散場,月亮已經升了起來。提著燈籠的奴才們引著各家主子回營帳。
我跟在王爺身後,臨進帳子之前回頭跟茯苓說:"我要和王爺說點事兒,你們先別進來。"
可是進去面對王爺,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從來不曾試圖去參與主子們的大事,只能先幫他更衣,等著他挑起話頭兒。我想王爺總該抱怨一兩句的吧?
可是他連抱怨都沒有,平靜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仔細看看我的臉:"怎麼了?臉色很不好。"
只要他說話就行,也不管是否突兀,我上來就說:"能好才怪呢,六王爺他們也太陰險了,竟然拿西洋人做文章,他們真的和莫史東達成協議了嗎?"
王爺沒理我,只是往鋪位上一躺,笑而不語。
"桐國人會不會倒戈?如果他們也和六王爺走得親密了,您之前的努力不說前功盡棄也是損失了大半,您就不著急嗎?"
還是不理我。有點洩氣了,我也真是的,這種時候一個勁兒的追問他只能讓他更心煩。今天這些事兒根本就是六王爺有心算我們無心,八成他早就設計好了在把圖烈約出來狩獵時公佈西洋合作的計畫,博取桐國人的好感,到時候即使特使是王爺邀請而來,最後簽署條約的功勞也要記給他一半兒。
小人!卑鄙!
"哈哈哈。"王爺突然笑了起來,一把將我拉到鋪上,"看把你急的,都冒汗了。"
"是我失態了。您的事兒我不應該插嘴,兵來將擋水來土填,咱們肯定有辦法對付他們。"其實這種沒用的廢話也不應該說,沒意義。
"你在替我擔心嗎?"王爺伸手摩挲著我的肩膀,"怕我被人設計吃虧?"
我當然是擔心的。
但是當我轉頭去看王爺時,他的眉毛比平時翹起來了一點點,他的眼睛裡也閃爍著一簇歡樂的火花,即使後半程被桐國人曬在旁邊,也不能從他臉上看出半點兒怨氣。
突然靈光一閃:"剛才我確實擔心來著,可是我想起了你對我說過的話,你叫我相信你。"
"哦?你還記得。"
"對,所以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一定會處理好的。"
王爺輕笑著點點自己的嘴唇:"親一個,我就告訴你為什麼我不著急。"
這個表情有點熟悉啊……每次他設計好一個局的時候都會這樣的,那雙眼睛裡都會流露出這種狡黠。
"難道是你和邵先生已經把莫……"
王爺的手迅速的捂住了我的嘴。
怪不得!怪不得!哈哈哈!咱家王爺就是厲害!光顧著高興的我沒注意到何時王爺的大手已經鑽進了我的衣衫貼在我的胸口之上。
"你的心跳很快。"王爺半閉著眼,"你剛才有一句話說的很對,有心算無心。如果一點防備都沒有,推斷不出對手的下一步棋,我憑什麼這麼自信說老六不是我的對手呢?"
他這幾句話說的很輕,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我知道他是怕隔牆有耳。
"你猜的不錯,我已經……"
這回輪到我捂住他的嘴了,"不用告訴我。我信你。"
一種絕處逢生的喜悅傳遍我的全身,前一刻還看似兇險,只一轉臉就發現王爺已經掌握了步步先機。
"你的心跳很快。"王爺又說了一遍,大手慢慢的撫摸著我的胸口:"以後不許再這樣擔心,我說過的,他不是我的對手。你要記住這句話。"
"好,我記住了。"不由自主的微笑著,王爺如此自信,讓我心底升起一股崇拜與信賴。
王爺抽回了手,拉著我站了起來,"陪我去散散步。"
跟在他身後出了營地,慢慢爬上一個小小的山坡。回頭看,營地裡的火把星星點點,還亮著燭火的帳篷像一個個散發著朦朧微光的螢火蟲的囊。
"邵棠與莫史東還沒有最後訂下協定,圖烈和談的要求也非常多。現在我還不能說完全一手掌握,但是一切事都是要一步步的來,不能操之過急。而且這些事都是互相牽扯,最關鍵是看我和老六到底誰能笑到最後。西洋人也好桐國人也好,他們合作的物件一定是要下一個當權者。可是拿下他們又是我和老六競爭的籌碼,他和我在很多見解上都是一樣的,只不過他更注重爭取外來力量的支援,我的重點則在朝局。他認為得到了外面的裡面的就理所應當是他勝,我與他正好相反,由裡而外。"
這個事我覺得雙方似乎都有理,而且似乎都可行。但是王爺叫我跟出來不是聽我的意見或分析的,我也沒這個能力。桐國,西洋,六部,朝堂。感覺這些好像是天羅地網,一環套著一環,想一想都會覺得頭疼。
"你會為我擔憂,我心裡很高興。但是剛才我說的這些,你能想出個頭緒嗎?"王爺轉過身看著我。
月光很亮,尤其在這漆黑的夜晚。
"不能。"
王爺笑了,"記住你說過的話,你不能,所以你就不要想。到如今我也沒有絕對的把握說一切就是會怎樣,但是之前籠絡的人,得到的勢力支援是我的支撐。現在西洋事物也不完全是老六的功績,桐國和談也不再是我一個人的主張,五五分成沒有任何變化,未來的一切還是要小心謹慎步步為營。"
長歎一聲:"這種力量均衡利弊皆有,好處是暫時的太平和互相牽制,可以讓我和他繼續發展自己的勢力增加自己的聲望,不好的就是會把決勝時間拖長。"
"那……您為什麼不在皇帝身上下下功夫?只要他立您做太子不就行了嗎?"
王爺大笑:"父皇不喜歡我,也不喜歡老六。他喜歡的是和他一樣溫吞的二哥,可是你也看到了,朝中的勢力已經基本被我和老六瓜分,二哥除了有個得寵的娘什麼都沒有。為什麼會突然廢了他的太子之位?父皇沒有主見,我和老六聯手讓大臣們諫言,他怕了。他也知道如果一意孤行,最後無論是我還是老六,早晚有一天會把他心愛的那個兒子置之死地。這也是很聰明的一招兒,他用一個太子的位置讓我和老六爭奪,無論最後的勝者是誰,他都可以保護二哥平安終生。所以他也在等,等著最後站在他面前的那個人,他不會支援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他不敢賭。"
帝王家果然無親情。我不能理解如果連父子之間都會這樣彼此算計著,這人活著還不如死了算了,如果換做是我,也許會無比的孤獨絕望吧?
"你怎麼不說話了?"
看著王爺,突然覺得他也挺可憐,即使老爹最後為了養活弟妹把我賣了,至少小時候那些疼愛我永遠都不會忘。
但是,王爺這種人需要別人的憐憫嗎?他這樣務實的一個人會把親情、愛情、友情放在眼裡嗎?
豁然開朗,骨子裡我們都是一樣的。都是失去了一些東西,爭取著一些東西,只不過他爭取的東西看著很了不起,很偉大而已。
"我知道您跟我說了這麼多是為什麼。我以後不會再瞎擔心了,您的事要您自己去處理,等您需要我的時候自然會吩咐我。而我,也有自己應該做的,同樣我需要您的時候,我也會告訴你。"
"一直您啊您的,最後變成了你。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終於徹地的接受我了?"他狡猾的笑了一下。
"我一直都是接受事實的。比如我是奴才的事實,你想上我的事實,我越來越敬佩你的事實。但是我不願意自己的身份變成男寵,也不指望能和你做朋友。既然咱們是在一條戰壕裡,為了不同的目標在做相同的努力,那我希望作為戰友,作為下屬,跟隨你。"
這話說給他聽,也是說給我自己聽。不管未來如何,我必須誠實的面對現在自己的心態。而現在,我還不能接受他想要的東西。
王爺有點生氣了……
"你骨子裡根本就不是個奴才。之前的種種妥協都是在保全自己對不對?十六歲的年紀能做出這麼多忍讓嗎?你很怪,非常怪……"突然他又笑了:"好,你就繼續怪下去吧。我答應你,是戰友,是下屬。我等著看你還會變成什麼。"
抬起我的下巴讓我的臉面對月光,王爺的眼睛即使背光也亮晶晶的:"越來越有趣了。"
這是一次很不成功的談判。即使我第一次表明了自己的心態,王爺依然沒有放棄的意思。他說的很明白,他在等著看我還能變成什麼樣。我想,這是他的自信,或者是他看到我內心的連我自己都沒看清的想法。
我也想過,如果有一天真的喜歡上了王爺,那將是一種什麼下場?他會很得意?我會很失意?這個問題很糾結,不是不願意去想,是現在我還想不明白。
聽過一句臺詞,喜歡一個人需要理由嗎?不需要理由嗎?需要嗎?不需要嗎?我也不知道。但是跟隨一個人是絕對需要理由的,而我決定跟隨王爺有充分的理由,充分到可以說服我自己。這就夠了。
月光下的對話就像一場夢,到了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我還是奴才,他還是王爺。戰友什麼的都是扯淡。
拔營起程,監督著小廝們收拾器具。抬頭看到王爺神采奕奕的和特使談笑著策馬而去,他回到了他的世界裡,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天地。
看似毫無交集,可其中又千絲萬縷。
不遠處柚子冷笑著逼張小順吃點心:"吃啊,你到是吃啊,苦瓜餡兒的。你不是好奇怎麼有苦的點心嗎?"
昆布站在一邊板著臉。"為什麼你特意給他做?"
柚子看了他一下,眼睛一轉把幾個小點心塞進他的手裡:"你讓他吃下去,回去我就單獨給你做一份。"說完一扭身走了。
昆布愣了一下,然後一把抓過張小順的頭就去掰他的嘴使用暴力硬塞。
我扭過頭假裝沒看到張小順求救的眼神,偷笑。生活,還是很美好的。何必自擾?該幹嘛就幹嘛,怎麼過不都是過嘛。
叫住搬餐具的小廝讓他們輕拿輕放。
王爺去處理他的大事兒去吧,咱還是開開心心的掃屋子吧。感情就是生活中的調劑品,酸甜苦辣咸。踏踏實實的幹活,沒事兒給自己找找樂兒,這日子才是我想要的。當然,我也不排斥偶爾被王爺灑點鹽,加點兒甜……

第四十九章 ...

兵部尚書洪光權有五個女兒。四女兒洪安蓉嫁給了三皇子滕季央,也就是後來的禮親王妃。
尚書大人的子孫運比較差,接連得了四位千金,就是不見一個男丁。當未來的王妃出生時,大人看這孩子生的比前幾個閨女健壯,一拍大腿,沒兒子我培養個巾幗英雄還不行嗎?當下就給起了個小名兒叫小鷹。
後來大人無數次感歎後悔啊後悔,當初自己是痰迷了心,好好的一個女孩子非要跟老鷹沾上邊兒,結果養到十一二歲了,這倆眼,果然跟鷹一樣又尖又利,哪兒還有一丁點兒女孩兒家的樣子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小鷹姑娘確實也沒辜負老爹給起的名字,不僅眼神像,行為氣質甚至是長相……不是說姑娘長的醜,這容貌若是男孩兒,准是個冷俊公子。
洪光權是武將出身,粗獷豪邁,府上作風不似文官家那麼拘謹講究。可就是他這樣的人看著自己的四姑娘也頭疼.
夫人是個溫柔賢慧的女人,但是在四姑娘的問題上也跟老爺翻了好幾次臉。尤其是五小姐出生後,老爺對四姑娘變本加厲的按著兒子的方向培養更是促成了一個假小子的誕生。
"老爺,您現在還好意思說安蓉?如果不是您,閨女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兒?"夫人聲音不高,可是和她平日的溫言軟語比已經是發怒的極限了。
小鷹姑娘淡定的坐在一旁,事不關己。只是饒有趣味的看著老爹老娘吵架。
洪尚書憋著氣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夫人沒有看見她剛才的樣子,人家三皇子聽說閨女尚武就是禮節性的提了一句有時間切磋一下,結果小鷹當了真,立刻拿出兵器拉著人家當院比劃去了!比劃就比劃吧,還不知謙讓。"
"不是爹教我的只要拿起刀劍就要全力以赴嗎?您還說那些做做樣子的花拳繡腿都是不爭氣的敗類才使的。"小鷹歪了歪頭,翹起一邊嘴角。
夫人驚的幾乎背過氣去:"老爺!您平日裡都教閨女什麼了?您聽聽她說的話!"
洪尚書老臉一紅,沒轍,他自己說過的話,如今抽了自己的嘴巴。
小鷹好像回想起什麼,微微一笑:"這個三皇子挺好的,其實他有幾次可以制住我,但都給我留了面子。後來我被他激的全力搏殺,甚至手上還失了準頭兒,虧他還能在成心讓我的情況下保持不敗,最後等我反應過來收了殺氣,他才故意輸了一招兒。"
洪尚書立刻暴走:"什麼!你還全力搏殺?!"
夫人已經有暈過去的跡象了。
洪小鷹依然淡定,微笑著給出她的結論:"三皇子很不錯。"
這一年她十二歲.
只是洪尚書一家不知道當時十三歲的三皇子後來想起這一次的相逢,依然忍不住會開懷大笑。沒見過這樣直眉瞪眼的盯著男人看的女孩兒,開始他還暗地恥笑過武將家的閨女果然沒教養,等那姑娘拿起寶劍與他對陣時,其天生的豪爽英姿卻別有風味。
打鬥由刻板的你來我去變成拼盡全力,難得她中途領悟了自己的謙讓,生生收勢懂得見好就收。如果說之前他還以為姑娘是個一味求勝的愣頭青,那後來對她的理智與冷靜油然欽佩。
這個小姑娘很不錯.
經過這一次的小小風波,尚書大人和夫人頓悟,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禮儀嬤嬤,女德先生,丹青,女紅……各種培養一個大家閨秀應該有的東西鋪天蓋地的砸向了野了十二年的閨女。
而不再需要一個巾幗英雄的理由也誕生了,在多年努力之後,尚書府終於迎來了寶貝兒子.
小鷹姑娘在某些方面打心裡有點看不起自己的老爹,一個剛猛威武的男人在美豔的小妾面前化作繞指柔是多麼變態的一個場景。
夫人到是對這些很不在意,她樂得過富貴清閒的日子。繡繡花,畫個畫兒。
可憐小鷹姑娘在被老爹帶在身邊教育十二年幾乎變成個不男不女的花木蘭時,突然又被扔回了喘氣兒都輕輕柔柔的老娘身邊。
"閨女啊,來,讓為娘的教你一些做女人應該懂的道理……"
各種姨娘,各種嬸嬸用各種溫柔的小刀兒改造著四姑娘。其實她更喜歡老爹身邊那些聲音洪亮,作風彪悍的叔叔大爺們。也是這些叔叔大爺們,教會了她戰場上的審時度勢,冷靜應變。
所以,小鷹姑娘對生活環境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反抗。您不讓直視男人,我就不直視,您教我有長輩客人的時候坐椅子只能坐半拉屁股我就坐半拉,這比蹲馬步可舒服多了。您讓我走路小碎步兒,那我就一步分成三步走,這算什麼啊?
可是您叫我嫁個文官我就不幹了.
尚書大人氣歪了鼻子,夫人哭花了臉……
"父親大人,您時常說看見那些只會滿嘴跑舌頭的文官就恨不得揍扁他們的鼻子,您讓我嫁到這種人家就不怕閨女替您心願達成?您是不是看他們家不順眼啊?"
洪尚書仰天長歎,"安蓉啊,爹不是這個意思。"
這一年小鷹姑娘十六歲,並且終於有了閨名:安蓉.
也是在這一年,讓兵部尚書頭疼的問題竟然迎刃而解。一道聖旨,將他的四姑娘指婚給三皇子。
進宮謝恩,回來喜氣洋洋。同樣進宮給皇后娘娘謝恩歸來的夫人叫他過去,淡定的微笑著:"娘娘的意思,以後兵部尚書府和禮親王家就是一家人了,姑爺的前程就是您的前程。"
尚書大人冒起些冷汗,心裡一番評估。這三皇子從小就出類拔萃按說是個成大事的料兒,可無奈皇上就是看他不順眼,一味獨寵太子。朝堂上多少黨派,自己一直避免牽扯其中,沒想到還是身不由己。
不過皇后娘娘家是三朝元老,太子又確實不爭氣,廢二立三的苗頭也不是出現了一天兩天了,這個局……也不見得沒有勝算。想我洪光權風光一生,無奈獨子年幼,兩旁親戚又多不提氣,若要洪氏根基不倒,與皇子聯姻正是件大好事。
這邊尚書大人深思熟慮,那邊四姑娘聽說是要嫁給三皇子,心裡也挺高興。
無處不在的姨娘嬸嬸們又出現了,各種王妃應該有的風範做派填鴨一樣的填過去。洪安蓉依舊照單全收,您說什麼我聽什麼,反駁的下場實在淒慘。女人們嘴巴舌頭的功力她不想再見識了。
一直溫柔慈愛的娘也拉著她說了好幾夜的話。沒人知道夫人到底跟未來的王妃說了些什麼,只不過姑娘對老娘一下進入到崇拜狀態。
原來娘是個這麼彪悍的女人……
"王爺短不了收幾房侍妾,你不要在意。天下男人誰不愛個腥的臭的,他收他的,你得了大度的好名聲,還可以落得清閒。"
"小妾可以跟爺們耍心眼子爭寵,但是要跟你拿大,立刻收拾她讓她明白誰才是正妻。"
"有的爺們在外頭是英雄,回家看見小妾就變狗熊,那些掙扎上來的女人最喜歡挑唆。你是王妃,內宅歸你管,你管不了王爺還管不住那幫女人麼?"
怪不得爹在其他女人那軟的像灘泥卻沒有被人搓圓搓扁,怪不得二娘三娘那些人對自己的娘那麼恭恭敬敬……原來都是收拾出來的。
洪安蓉默默記下娘的囑咐,並且覺得以自己的武力優勢還可以將這些技巧更便捷的發揚光大。
可是,她沒想到,嫁進了禮親王府,這些東西幾乎都沒用上.
洪安蓉思考問題的方式和男人很相似,準確的說,是和武將很相似。對花言巧語什麼的基本都免疫,觀察細節和推理論證是她的強項。
所以,很不幸,新婚不到三個月,她就發現夫君滕季央絕對不是表面上的風流皇子。那些執子之手,月下花前時的笑容假的讓她噁心。就在她忍無可忍臨界爆發時,滕季央拉住她的手,笑容依舊:"安蓉,你也看出來我在跟你演戲吧?一個人演很累的,一起演不好嗎?"
"我為什麼要跟你一起演?"
"咱們這種婚姻不是就演戲給別人看的嗎?各取所需罷了。我的心思從來就不放在兒女情長上,但你是我很中意的一個姑娘,這樣滿意了嗎?"
洪安蓉眼睛一眯:"你是中意我老爹吧?"
滕季央仰頭大笑:"我中意個糟老頭子幹嘛?我中意的是兵部尚書這四個字而已。我會尊你敬你,該給你的都給你,但是你也要配合一下,你的夫和父都指著你這根紐帶呢。咱們是一家人,我把實情都告訴你了,這不是很信任你嗎?"
洪安蓉默默的盯著滕季央看了一會兒:"放心,我也會信任你的。話都說開了,以後就不用演戲給我看了吧?"這件事她是有心裡準備的,在出嫁之前老爹特意跟她說了一大車的話,當時她就明白了這門婚事背後的目的。如果說少女時期還對三皇子留有好印象,如今也僅僅變成了眾多美好的回憶之一而已。
"不行,"滕季央笑著搖頭:"當了王妃可就做不得自己了。處在這個位置天天都要演戲,以後等著看你演的人多了,你先好好跟我演,熟悉熟悉。演的多了,也就成真的了。".
當年滕季央這樣跟她說的時候,她心裡很不以為然。這個人有病吧?不肯好好活著偏愛演戲,乾脆去園子裡粉墨登場不就完了?
可是日久經年,她突然發現自己也天天都在演戲。對奴才是什麼態度,對小妾要怎樣的嘴臉,給皇后娘娘請安,在外人面前的舉止,對心腹要如何攏絡,林林總總。
突然想起,他說過的:做了王妃就做不得自己了。
別人看見的錦衣玉食,別人看不見的疲憊無奈隨著大兒子的誕生讓洪安蓉有了一個新的認知。曾經為人子,再為人妻,現今為人母,誰活著都是要負擔自己的那份責任。當不再有母親可以撒嬌,不再有父親可以依靠的時候,她發現竟然自己變成了別人撒嬌的物件和依靠。
逗弄著懷中糯米團兒一樣的小寶寶,洪安蓉問滕季央:"除了我爹的背景,你當初為什麼選擇我?"
"因為你足夠堅強也足夠冷靜,這在女子中很難得。"王爺不變的笑臉下帶著少見的真,"這兩年你做的很好,堪稱完美。安蓉,你長大了,是個合格的王妃。"
洪安蓉一笑沒有言語,是不是合格的王妃還在其次,首先她要當個合格的女兒,合格的娘。可是,家族的繁榮,兒子的幸福又都維繫在這個男人身上。
王妃不喜歡被自己無法掌握的東西控制著家人的未來,好在王爺是非常值得信賴的男人。機智,狡詐,城府深。換做從前,這樣的人她肯定不會喜歡,但是如果這個人是她的家人,一個不會被外人算計到,只會去算計外人的夫君,她很安心。
王爺果然對她很尊敬,洪安蓉認為,她得到的尊敬是她用自己的努力換來的,所以逐漸的,她安于鎮日的演戲,演給所有人看,是一種負責,是一種生活,禮親王王妃的生活.
她偶爾也會做夢,夢境中她是個男人,頂天立地,穿著熠熠閃光的盔甲,手提寶劍,征戰沙場。夢醒了,她也不會多想,這輩子是沒戲了,下輩子吧。
現實中到處都是戰場,也不是只有真刀真槍才能怎麼樣,兵不血刃的事時有發生,王爺每天都在面對不是嗎?這也許是洪安蓉唯一羡慕他的地方。
就在每天扮演一個合格的王妃逐漸變得乏味時,另一個像她一樣不安現狀的女人出現了。
甯王妃囂張,聰明,有少女的可愛亦有少女的無知。活潑,小心眼兒,抗擊打能力強。簡直是上天賜給洪安蓉無聊生活的救星.
當洪安蓉在眾人矚目中一箭命中標靶時,甯王妃果然挑釁的拿出火銃:"再厲害的箭術遇到火銃恐怕都會遜色吧?"
儘量掩飾著自己的興奮,"再好的火器也要看什麼人用。"
不怕你來,就怕你來的不夠快。禮親王妃今後的日子也將多姿多彩。
天氣逐漸熱起來了。無風的午後知了拼命的嚎叫,給空氣中添了一份煩躁。
可這是古代,比記憶中被城市熱島效應荼毒的北京不知道要好多少。雖然這裡沒有空調,但這裡有磚木結構的高房子,躲在裡頭靜下心還是很舒適的。
悲催的我沒有這個好命兒。走在回廊裡,廊外翻滾的熱浪一陣一陣的往身上撲,腋下和後背都出了不少汗,裡衣粘乎乎的。
"看把你熱的,快進屋涼快涼快。"柚子搖著小扇子站在廊下招呼我進去。
"不了,還得給各處主子送些解暑的冰鎮西瓜和冰鎮酸梅湯,天兒熱等不得,快叫小杏兒她們把你們這兒的接過去。"
柚子聽了趕緊叫人來拿,自己用小扇子一直給我扇風:"喝口水再走?"說著已經有人送出來一碗溫茶,"這個時候在外面跑,不能喝涼的,等會兒你忙完了也別貪涼,喝點綠豆湯。"
柚子像個老母雞一樣咕咕的,我忍不住拿她開玩笑:"真是賢妻良母,誰娶了你算是撿著了。"被她一扇子給我拍一邊兒去了。
敏夫人懷胎六月,不能用這些冰涼的東西,另派了人給送過去鎮在井裡的西瓜。這邊我帶著人又給二夫人房裡送了冰鎮的,最後一處就剩畫竹軒的三夫人了。
要說整個王府裡,畫竹軒算是個最清涼的地方了。不僅竹林密,還有一眼活水引出的小溪。可能是王妃特別關照過,伺候的奴才們格外上心,一進院子就有股清新的泥土味兒,有點像剛下過雨之後的空氣。看看地上,果然剛被潲過水。
巧兒聽說我給送東西來了,趕緊迎出來。
"夫人最近怎麼樣?"我壓低聲音,這陣子三夫人明顯油盡燈枯,聽巧兒說有時候一天都昏昏沉沉的難得清醒。
她神色黯然,"恐怕沒多少日子了。您給打聽一下王爺王妃的意思,我怕主子們嫌晦氣,如果要我們搬出去我也好提前回去收拾一下。"
這個問題我也想到了,之前跟王妃提過一次。
"你放心,王妃吩咐下來了,夫人畢竟曾經是王爺的人,都到這個份兒上了,最後肯定給她一個太平。到是你,之後有什麼打算沒有?"
巧兒淒涼的一笑:"我能一直伺候到主子走就很滿足了,如果不是王爺寬宏,這段日子都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等主子走了以後,我就去找個庵剃度出家,日日在佛前給王爺王妃祈福,也算是報答他們的恩情了。"
"巧兒姐姐快別這麼說,我聽王妃說她很喜歡你。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留下去她那邊伺候著?"
巧兒聽了大喜,一時眼淚就要掉下來:"王妃真這麼說來著嗎?"隨即臉上又帶著羞愧:"我這樣的人別人能容下嗎?"
"放心放心,王妃那邊的柚子姐姐最是和氣善良的,院子裡的姑娘們也都沒那些賊心眼子。你這幾天抽空兒和她們走動走動,自己親眼看看就明白了。"
巧兒垂著頭輕輕的哭:"謝謝您,謝謝您。"
男女有別,只能拍拍她的肩膀。作為一個婢女,能有這樣一條路可以走,也無怪乎她會喜極而泣了。
本以為終於可以回屋去休息休息,不想半路被巴豆追了上來。"還有冰鎮西瓜沒有?"
"跑這麼急?剛才不是已經叫白薯送過去了嗎?"
巴豆喘著氣搖搖手:"不夠吃。這些桐國的怪物,一人一個抱著掄,酸梅湯整壺的往下灌,這誰受得了啊?"
"行,我馬上就去冰庫。"
"快點的啊,至少五個。"說完他又匆匆跑了。
還好我有先見之明,平時看桐國人食量大,為了他們每天多放十個西瓜進冰庫,這就用上了。
凡事圖個順,帶著小廝搬來六個大西瓜,又想,那些桐國人身強體壯,桐國又在北邊兒沒京城這麼熱,乾脆又弄了一大盆刨冰帶上,一路疾行。不想進了院子差點晃瞎了我的眼。
話說夏季北京的街頭經常能看到一種人,叫做膀兒爺,特指嫌天氣熱光大膀子在街上乘涼的老少爺們。萬萬沒有想到,在古代的王府裡,我能再次目睹一群膀兒爺……
只不過這一群的身材不是一般的好,每個人頂著八塊腹肌加兩塊胸大肌,一人十塊乘以八就是八十塊冒著汗水油光兒的鼓鼓囊囊的肌肉。
我有一瞬間的晃神,這身材,怎麼看怎麼是給CK內褲挑的模特。
特使圖烈的手邊立著一把長弓,八成是剛射完箭。我恭敬的行過禮,說一些招待不周之類的場面話,然後送上西瓜及刨冰。
猛男們看到刨冰眼睛都亮了,也不等小廝分裝,直接一人舉著個勺子就去挖來吃。可憐那端著刨冰被八個赤著上身的高大男人圍攏的小廝,嚇得幾乎要尿褲子。
我看了巴豆一眼,他沖我做了個無奈的表情。
晚上我把這事兒學給王爺聽,把他也逗得夠嗆,"桐國人作風豪放不拘,你們不要大驚小怪的。"
切,我又沒有大驚小怪,咱只不過打心眼裡讚美一下人家的好身材而已。當然我不會把這個想法說出來,免得王爺一高興脫光了讓我鑒賞一下他的身材美不美。
不過,話說以前我也很羡慕身材好的男同事,但是現在好像更注意這些東西了。難道我開始喜歡男人了?!!不!一定是因為我這輩子太搓板兒了。不怕不怕,我的青春期還沒有來呢,等咱的荷爾蒙開始分泌旺盛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王爺對著一個摺子在發呆,這很少見。我想,應該是最近的事兒都比較不順利吧?
自從那次狩獵之後,就像王爺說的,依然是五五分成兒,他和六王爺都沒沾到很大便宜。聽他和邵先生幾次談話,莫史東也不是個省油的燈,雖然態度曖昧不明,但明顯就是觀望。
要說這六王爺也確實有點道行,你搶我半個莫史東,我就爭你半個桐國特使。關鍵是這個特使也不是什麼好餅,又想跟王爺簽合約,又想從六王爺手裡得到西洋火器。這就是政治了吧?面兒上敲鑼打鼓的我跟禮親王好,實際是利用這一點逼王爺的對手亮絕招兒來爭取他,到時候他看鷸蚌相爭自己坐享其成為國家爭取最大化的利益。陰險!
悄悄的把王爺的茶換成了一大杯溫綠豆湯,這個東西好,解毒敗火。雖然在現代綠豆被某個山寨專家吹大發了導致大眾對它的喜愛程度驟減,但豆子是無辜的,適當使用還是很好的。
王爺拿起綠豆湯喝了一口,"今天我在王妃那也喝了這個,他們加了槐花蜜,味道挺好的,以後你也試試。"
"好。"
"下午的時候王妃說了個提議很有意思。她說桐國礦產豐富,建議我跟桐國人收購。"
"這挺好啊,等於給他們國家創收。特使肯定很高興,聽他話裡時常提起他們國不是很富裕,正好給他們提供一條致富路。"
王爺點點頭:"但是王妃想到的是六王妃在重陽節提過的減少河流上游礦山開採,保護植被避免水土流失。"
靠,咱王妃記性真好。
"她說的有道理,你說的也不錯,這個事兒有點意思。"王爺的眼睛裡又出現那種小狡黠,他肯定琢磨出點別的什麼來了。
王爺的手指在桌子上有節奏的敲擊著,敲了好久,久的我都快被催眠了。
"跟我去趟犀香苑。"
邵先生還沒睡,坐在院子裡的樹下納涼。犀香苑栽種了不少夜來香,蚊蟲不入,要不大夏天的坐在外頭等於喂蚊子。
以前王爺和先生厲大人等人談事兒的時候,我是儘量非禮勿聽,現在卻句句都認真記在心。主要是因為有人喜歡抽不冷子問我一些問題,而那些問題又絕對不可能用"嗯,哦,啊"的萬能答案來回答。
王爺不愧是王爺,王妃的提議被他演繹延伸就變成了一個新思路。
"我打算從桐國買進礦石,讓莫史東提供技術,咱們出冶煉鍛造工匠製造火器。除了裝備我國步兵,剩下的賣給桐國人,利潤上和西洋人三七開。你覺得可不可行?"
邵先生一臉驚喜思考片刻一擊掌:"很好。戶部那邊沒問題就行。"
王爺垂著眼睛微笑:"不光是戶部,鹽鐵司和兵部、吏部全都要打通關節。這裡頭牽扯的太多,哪一處卡一下都要命。"
先生站起來緩慢的踱步:"進口礦產會影響鐵稅,只怕鹽鐵司的人不會輕易過關,這一處王爺有什麼打算?"
"鹽鐵向來出貪官,到時候不少人都要跳出來阻攔。他們的理由無外乎我國自有,無需採買他國資源,但是王妃在今天下午到是提了個好理由,還有個不相干的外人給當槍使喚。"王爺露出很狡猾的笑容。
"誰?"
"六王妃。"
邵先生一愣,隨即大笑:"難道是六王妃去年在眾人面前提到的亂開亂伐導致的洪水氾濫一條兒?"
我靠,先生好聰明……
王爺仰頭一笑:"不錯。想不到這個嚼舌的女人還能給我當回先鋒官,拖老六下水,此事不怕不成。只需把六王妃供上去好好讚揚一番,平白的送他個大禮,沒道理他不收。"
"那莫史東那邊就由我來暗處聯絡談判好了,六王爺必定會對您突然送出的大禮有所懷疑,但是只要西洋技術一節不露,料他也想不明白咱們的全域。"
王爺自信的說:"他能想到才有鬼。我打算把買進礦石加進和談條款,他肯定會以為我是窮途末路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爭取桐國人的好感,這是其一。其二,鹽鐵的官吏刑部一直都想伸手,這次的事兒正好可以借題發揮。我先不著急拉老六進場,看朝堂上誰叫喚的最歡,誰就是最肥的那只老鼠,等鬧騰的大了,再把六王妃的理論推出去,老六的性格必然要摻合進來。你安排個吏部的人跳出來質疑鹽鐵司的目的,我安排刑部的人見機行事。如果能成功就是個一箭雙雕的大買賣。"
"還可以分散六王爺的疑心。"邵先生補充道:"雖然買進了礦,但是賣出去的是火銃,裡外裡西洋人的那份錢等於是桐國人出的。這麼大的利潤莫史東可以交差,桐國人也等於花很少的錢得到了武器,咱們學到了技術又牽制了桐國不能發展自己的科技。很理想。"
王爺一指邵先生:"出口給西洋的茶葉瓷器不能放鬆,進口西洋的小零碎兒也不能放鬆,你面子上要一直忙活這些買賣,火器的事我來跟莫史東密談,免得老六起疑心。把你的人都公開,該提的提,該升的升。我需要一個懂手段的,和桐國人談出售火銃的事,還需要一個嘴皮子利索的心腹,提進刑部出頭收拾鹽鐵司。"
"您怕刑部會露口風兒?"
"畢竟都是老臣了,難免有沾親帶故咱們不知道的。既然要下手就必須下死手,那個人以後不撤回,培養一下給厲退之當後備人選。"此時王爺已收起笑容,一雙眼睛閃爍著冷硬。
"提升的事我會在吏部安排好。現在還需要兵部的認可擴充軍備。"
邵先生也變得和往日不同,可是我又說不清哪裡不同,總之這兩個人和平時都不一樣。
王爺皺眉:"我就是擔心這一環。洪光權雖然是兵部尚書,可是他在兵部裡的人不多,新提起來的大臣中又有不少是老六的人。這一環要是被他看透了,前面的事兒也要懸。"
"姑且以和西洋買進火器為由提上日程,在數量上做做文章您看可不可行?"
王爺琢磨了一下,點頭:"好,就這麼做。這樣我和莫史東還可以明著談判。"
之後王爺和先生又詳細商量了很多細節,如何捉鹽鐵司的小辮子,如何讓負責密談的人接近桐國人,提拔哪幾個人負責未來的進口出口,安置哪些人進各部做暗探。
要是平時我早就該跳出來提醒二位該休息了,可是今天我也來神兒了,一直聽得有滋有味。雖然很多細節都想不透,但大體還是聽得很明白。
如果王爺這一套連環計成功了,六王爺的勢力必然大減。到時候西洋人桐國人全成了王爺的人,他也就失去了和王爺競爭的機會。
終於散場時,已經是後半夜。
回到屋裡,王爺突然問我:"剛才我們討論的你明白嗎?"
"明白也不明白。大方向肯定是知道的,但是你們說的那些連帶的事兒就理不清了。"
"哦?這麼聰明的小腦袋懂得和我談判,這些事就想不明白了?你只不過是一直都在府裡,放出去給你安在官場上,用不了多久也能混出來。"
"你……你不會是要把我扔出去吧?外面水很深的,我會淹死的。"其實咱也有點期待,沒准外頭混混真能混出個人五人六兒的呢?(人五人六,北京方言,同義詞人模狗樣)
王爺大笑:"你可淹不死,而且我也不會放你出去的。"
洗漱完畢,王爺先躺在了床上,"我是個自私的人,喜歡的東西和人絕對不會放手。"拍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吧。"
我可以從裡面淩空飛人飛出來,但是飛進去從來沒試過。認命,爬吧。有種不好的預感……
"哎哎!王爺,不帶偷襲的。"
"我沒有啊,是你自己撲到我身上來的。"
這人!竟然耍賴?
"別扒我衣服啊,你說過不會強迫我的!"
"我沒有啊,我只不過是抓著你的衣服,是你自己拉我的手給拉開的,拉和扒是有區別的。"
扮死屍,我不動還不行嗎?
夏夜清涼,外面有蟲鳴。一陣微風吹動了帳子,透過紗帳可以看到屋裡地上的月光。
王爺的手沒有放開,我也沒有再動。可能是刻意的去忽略他帶來的溫度,於是開始胡思亂想。突然發現不知何時我已經逐漸走近了王爺的生活,很近很近。
其實我的心已經先向他靠攏了,可是我的行為還在抵觸。這到底是為什麼?
在現代男人喜歡男人只不過稱謂上叫做同性/戀,可是在這裡,以我們的身份地位,發生身體上的接觸,我的稱謂就會變成男寵,甚至我在所有人心裡的地位也會變得更低更下/賤。這也許就是我的擔心吧?
我已經選擇信任王爺,所以就把自己的想法很慢的說給他聽。
"原來你擔心的是這個。"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想的也有道理,可是如果你在我心裡永遠不會被輕賤呢?"
"那也得面對其他人的目光,王爺,我也是自私的人,我在盡可能的避免壓力。"
王爺笑了一聲:"你錯了。小甘草,你還沒有真心喜歡我,等到你真的動心的那一天就會發現今天你跟我說的都是扯淡。沒關係,我等著你,咱們有的是時間。"
也許他說的是對的,我的行為反應了我最深處的思想。既然他都等的起,我又有什麼好擔心的?有句歌詞來著,跟著感覺走。
目前,能待在他的身邊,感覺很好。


第五十章 ...

三夫人沒有熬過盛夏,這對她是個解脫。至少她是在自己的孩子們身邊去的,靜靜的睡著,沒有打擾任何人,香魂已逝。
按規矩不能給她設靈堂,甚至是二小姐和小少爺也不能為她披麻戴孝,僅僅換過素色衣衫,小姐的鬢邊插/著一朵小白花。
柚子帶來了王妃的口信,允許畫竹軒設香案。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是不會信有鬼神之說的。恭恭敬敬的上香,在火盆中焚燒紙錢,拉住哭鬧的小少爺,看巧兒和二小姐哭做一團。
這樣的環境下悲傷是會傳染的。茯苓幫著我打理這些事,"你苦著個臉幹什麼?人都沒了,早早投胎去個好人家又是一輩子,你該替她高興才對。"
是啊是啊,三夫人,您可看准了投啊,別跟我似的。默默的對著天空祈禱:大慈大悲的菩薩們,希望你們給三夫人的未來一個好出身。
終於料理完畢,打起精神,這陣子王爺都在忙他的連環計,桐國和談進展的很順利。察言觀色,圖烈的態度很奇怪,帶著點期待又帶著點矛盾的扭曲。
估計是王爺派去密談的人已經接上了頭兒,我在心裡偷笑,桐國人,去糾結吧~去算計吧~你們不是王爺的對手,哈,哈……
茯苓拿著扇子一個勁兒的扇著:"這鬼天氣!"
這幾天確實很熱,才進頭伏太陽就像個大火爐。遠遠的看見巴豆急匆匆的往後門方向走,"他這是幹什麼去?不好好的在特使院伺候著。"
茯苓冷笑:"他現在可抖起來了,王爺派他去西城鄧大人家學本事,你可沒見他那德行。"
巴豆去跟老雜毛學本事?學什麼?王爺要幹什麼?鄧春秋說過,早晚我都是要做總管的,雖然我相信王爺說過的話不會叫我去當太監,可是這總管兩個字前頭加個"大內"……不做太監是不可能的。
難道說,王爺打算培養巴豆做大內總管?那,巴豆肯豁的出去?如果是這樣,我又該是什麼位置?
茯苓嚷嚷著熱,只好陪他去冰庫取些酸梅湯來喝,正好也該給王爺送一些冰鎮的東西過去解暑。他這幾天除了上朝基本都在書房裡,我又正好盯在畫竹軒分不開身,也不知道茯苓曲蓮他們伺候的周不周到。
"這幾天晚上王爺睡好不好?"
茯苓在冰庫裡已經迫不及待的喝過一大碗,現在心情很好,眉舒眼笑的:"挺好的,回來的晚躺下就睡了。"戲謔的看了我一眼:"怎麼了?你還擔心我們伺候的不好啊?"
"沒有。"
"讓我看看,臉紅了?"
"熱的。"
"是嗎?瞧著跟小媳婦似的。"
就知道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一路說笑著回到了院子裡,一進門就聽見一陣少年的歌聲。
茯苓一翻眼睛:"這人就是不長記性,跟他說過了別在這邊哼哼。"說著大步向裡走去,我趕緊跟上。這個聲音我知道,是個下麵負責打掃的小廝,模樣挺清秀的,嗓子特別好。
"他唱的挺好聽的。"
茯苓在鼻子裡哼了一聲:"好個屁,我看他是騷的膽大包天了。誰不知道他心裡那點惦記?當人都是傻子了?"
一轉進內院月亮門,就見那小廝正給院子裡潲水,姿態輕盈的好像在跳舞。
茯苓厭惡的看了一眼,正要張嘴訓斥,王爺的聲音先響了起來:"這是什麼小調兒?你家鄉的嗎?"
我和茯苓對看了一眼,同時默默的閃在牆邊兒。
"啊,奴才打擾王爺了,奴才該死。"說話聲音也很動聽。
"無妨,正好出來散散心。你叫什麼名兒?"
聽王爺的聲音應該是從回廊下來到了院子中,那小廝更緊張了:"奴才叫小川。"
"小川?什麼時候到的王府?以前沒見過你。"王爺的語調輕浮,帶著明顯調/戲的味道。
茯苓又看了我一眼。不得不承認我心裡有點酸,說不好的一種滋味,還有點心煩。把手裡給王爺送的冰鎮酸梅湯推給茯苓,轉身就想走,留在這兒挺尷尬的。
只聽小川說:"奴才進來不到半年,一直都做些粗活兒,王爺自然沒見過奴才。"
我想起來了,特使院剛要開工的時候就見過他,那次也是他一邊掃地一邊哼著歌兒,我還特意看過一眼。其實這少年未必像茯苓想的那般,也許他僅僅是喜歡唱歌跳舞,只不過碰巧被王爺聽到了而已。
要說真正騷包的也是王爺這個大變態!
"難為你不到半年就能擠到我跟前兒來,甯親王給你派了什麼差事?是不是沒拿到有用的情報就跑來刺殺我了?他就不肯消停會兒麼?"
大驚!我想都沒想,直接跑了進去,茯苓也神色慌張的跟過來。
"王爺!"
眼前的小廝依舊跪在地上,只不過滿臉的驚訝,直愣愣的抬頭看著王爺。王爺站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聽見我的聲音抬頭看了一眼,"沒事兒。"
就這一句話的功夫,那小廝突然向前躥了一步,隨即重重的摔在地上捂著腿尖叫。一股鮮血緩慢的溜了出來,那條腿上赫然插著一隻箭!
蒼術從一棵柏樹後面跑了過來,手裡還拎著把小巧的弩。"王爺受驚了。"
那小廝突然又有動作,我還來不及反應,只見他拔出一把匕首再次撲向王爺,蒼術回身一劍直穿他的肚腹,帶著血滴的劍尖兒從那小廝的後背冒了出來……
那小廝面目變得猙獰,大喊:"滕季央,你不會有好下場的!"說罷手中的匕首狠狠的紮進自己的心窩。
腦袋裡一片空白,但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說:"茯苓,你去叫昆布和杜仲過來收拾屍體。蒼術在這兒保護王爺,我去找福貴叔。王爺請您回書房暫時不要出來,等我們確定沒有刺客了再來稟報。"
視線裡看到曲蓮和銀翹顫抖著從書房裡出來,我又說:"你們倆不許把今天的事說出去,趕緊伺候王爺回屋休息!"
茯苓聽了我的吩咐立刻走了,我也儘量保持平靜,一路疾行至廚房,竟然還能堆起假笑應酬了別人幾句,這才不動聲色的把乾爹叫了出來。
把事情簡單的告訴他,乾爹圓圓的臉上沒有太大波動,只是按了按我的肩膀:"你做的很好。"
思維有點亂,但是現在的情況刺客已經自盡,死無對證。如果鬧騰起來必然雞犬不寧,平白的叫夫人們擔心。王妃還好,敏夫人有孕在身,二夫人又是個窮咋呼的主兒,所以低調處理是最佳方案。
半路抓過一個小廝,讓他去叫總管,我這才趕回院子。
屍體已經不見了,甚至被血染紅的地面也被清理乾淨,茯苓做事果然妥當。
進屋,王爺正在書案後看書,平靜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你過來。"王爺讓曲蓮和銀翹退出去之後沖我伸出手。
沒有遲疑,握住。什麼都不想說,這不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他被人行刺,與上次不同,這一次我的心在看到匕首的一瞬間狠狠的揪了一下。無法忽略。
天氣炎熱,手和手之間有濕濕的汗,可是我攥的更緊。
"沒事了,沒事了。嚇著了嗎?害怕了?"
我輕輕的點頭,然後重重的點:"對,害怕了。"
王爺把我拉到他跟前:"每一個進府的奴才都會有人去查底細,這個你知道嗎?"
"知道。"他還查過我好幾次呢。一抬眼盯住他:"你早發現了對不對?"
王爺很輕鬆的笑著:"當然。總管別的東西不靈光,這方面還是很有手段的。這個小廝比人參笨,竟然想出個用色來勾搭的餿主意。你說,是不是因為我的名聲太爛鬧的?"
這個時候了他竟然還有心思開玩笑?狠狠的捏了一下他的手:"王爺很有自知之明嘛!"
他仰頭大笑,然後神色一收,"你這傢伙肚子裡雖然裝的住事兒,面兒上可做不到,告訴你真相的話,你見著他還不眼睛裡飛出小刀子去?擔心我來著?"
"是的。擔心來著。"這沒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即使換來王爺得意的笑,那就讓他笑話我一輩子好了。
"其實,我也擔心你。我怕你跟上次似的撲過來,所以打暗號叫蒼術下手。平白錯過一個抓老六小辮子的機會,你怎麼補償我啊?"
"不信,你瞎編的吧?那刺客都撲過來了,一定是蒼術看情況不妙才下手的。"承認自己的心思是一回事,被你騙是另外一回事。我又不是特別傻。
王爺挑挑眉毛擠出一絲壞笑,拉著我的手一帶再一折……悲催的發現就這樣被他制住了,按在桌子上。"你不知道我也學過功夫吧?師傅說我學的還不錯,正好在你身上試試。感覺怎麼樣?疼不疼?我厲不厲害?"
"厲害,厲害。您無敵!"好漢不吃眼前虧。
"知道就好。竟然敢說我騙你?"屁股上劈裡啪啦的挨了好幾下,"最近看你也不少吃,這肉都不知道長哪兒去了,屁股怎麼還是尖的?"
我暈啊!大變態就是大變態,"我是吃的朵拉的多,不留貨。"
王爺大笑:"你就噁心我吧!"手一松,把我翻了個身,剛要湊過來總管就來了。
非常感激總管有敲門詢問的好習慣,要不剛才的姿勢實在是太曖昧了,不叫人瞎想都難。
有些東西想躲也躲不過,尤其是王爺這種人。晚上果然過來把白天欠的補上,最後卻沒有留宿。"天兒一熱你睡覺就跟打仗一樣,胳膊腿全亂伸,我可不想明天頂著烏眼兒青上朝。"
我不信這是真話,想著也許是他還有很多事要忙。可是半夜起來交水費(尿尿)的時候,窗外一個大黑影兒差點嚇得我尖叫,等人進來一看才發現是杜仲。
"你半夜不睡跑我這兒來幹嘛?"
杜仲是老實人,和我又一直交好,"有點餓了,到你這兒來找些點心吃。"
這話聽著奇怪:"你夢游呢吧?不睡覺找點心吃?"
杜仲自顧自的灌了半壺茶:"都是白天那刺客鬧的。總管不知道聽了什麼風兒,調了幾倍的人手巡夜,我們四個也兩人一組守在王爺院兒外頭。你這些日子小心些,總管雖然偶爾抽個風,但很少出岔子,恐怕那些刺客一時也不會消停呢。"
這才是王爺不留宿的原因吧?他怕那些刺客摸到我這裡來?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會跟我在一張床上睡覺?
無論是哪種猜測,我的心裡都有種奇怪的甜蜜。保護著對方卻不希望對方知道,不排除這是王爺對我使用的手段之一,但是一點也沒影響那種甜蜜的味道。
第二天我專程去找了鄧春秋。
整整一年的時間,我和老雜毛之間也有了些不需說出來的交情。
沒有開場白,我這次要問的人是六王爺。如果他對王爺的兒時都那麼瞭解,我想,對六王爺也應該能有獨特的見解和分析吧?
"老六?"鄧春秋嘎嘎怪笑:"他又把你們王爺惹毛了?"
很明顯,老雜毛是傾向于皇后娘娘的勢力。也有些捕風捉影的傳聞說,當今皇帝能繼承大統鄧春秋起了非常大的作用,也有流言說他急流勇退告老出宮是因為看透了皇帝的無能。但,這些事兒誰又會信多少呢?當事人哪個是能隨便被議論的?
我決定不掩飾,把昨天發生的事據實以告。
鄧春秋皺眉思索片刻,歎了口氣:"六王爺現在變了。以前雖然爭強好勝,但勇氣謀略俱佳,確實堪稱你家王爺的對手。這幾年來三王爺動作頻繁,以前積累的東西逐一暴露出來,恐怕六王爺是急了。要說性格來講,他還優於你家王爺幾分。豁達豪邁,這就是為什麼他身邊會聚攏那麼多武將。"
"那您說他變了,他變在哪兒呢?"
老頭兒一笑:"近墨者黑唄。他身邊的人怎麼比的上三王爺身邊的人?一群武將又能成什麼大事?三王爺如今手握刑部、戶部、兵部,連袁曦都和他暗地裡達成協議,六王爺怎麼和他比?本來就走的偏了,還要雪上加霜娶了個瘋婆子!"
這個……"您是說六王妃?"心裡聽著挺彆扭的,好歹是一個地方來的人,就算和我家王爺是死對頭也不希望別人這樣貶損她。再說,我覺得六王妃也是有可愛可敬之處的。
"可不就是她了?你聽到過她的'名言'嗎?說什麼槍桿子裡出政權?!笑話!要說六王爺以前走的路偏了,有了她之後就更是一去不回頭。簡直屬瘋狗的,一條路跑到黑!"
"她說的話沒錯啊。"開玩笑!毛爺爺的話能有錯嗎?
鄧春秋眼睛一瞪:"話是沒錯,簡直是真理,但是用的人可就錯了。這話要是三王爺說挺靠譜,可他六王爺是有槍了,政權出在哪兒呢?您當是開疆擴土拉杆子造反麼?光有槍有個屁用?"
大熱天的,招老頭兒急眼了,罪過。趕緊從旁邊拿了把扇子展開給他扇著。"您別急,是我多嘴了。"
"不怪你。要說這六王妃也是個有見識有主張的,可她看不清爺們手裡的資本。她這話說的沒錯,可也得琢磨好自家男人的脾氣性格再說。就說你們王爺這幾年被偷襲了多少次吧?如果不是為了穩穩地接過朝局,你們王爺會這麼輕易放過老六?"
"王爺是個照顧全域的人,沒有絕對把握他不會輕易下手的。"
鄧春秋一笑:"挺瞭解你們王爺的嘛,沒白跟我學著。所以,六王爺現在是勇猛有餘,計謀不足。他那些籠絡的手段早就是三王爺扔下不玩多少年的舊玩意兒嘍。這個時候,看見他三哥籠絡桐國人才想起來插一杠子,晚啦!你們王爺必然有對策,平日裡出入小心點,別太得意張揚的過了分,免得有人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幹得出。"
聽鄧春秋的意思,王爺似乎在軍權上比六王爺差不少。雖然老雜毛分析的有道理,可是中國近代史告訴我六王妃的名言是非常直接有效的。
想起王爺受傷的那次遇襲。雖說國家現在政局比較亂,可是市面上還是很太平的。京畿總兵余泰又是出了名的悍將,平民在街頭打架都會引來官兵,怎麼會在他的眼皮子底發生這麼大的事竟然沒有一點反應?就算王爺有心隱瞞,余泰竟一點察覺都沒有嗎?
難道說……這個余泰也是六王爺的人?
心慌。如果真是這樣,六王爺最後真的就像鄧春秋說的那樣'狗急跳牆'了,王爺該怎麼辦?人都沒了,勢力再龐大,籠絡的官員再多到時候又有什麼用?
匆匆趕回王府,下了馬車正好和邵先生打了個照面兒。
"你跟我來一趟。"先生審視了一下我的神色,斬釘截鐵。
跟著他來到犀香苑,先生遣退眾人,"什麼事?"
正好我還沒想清楚該怎麼跟王爺提這個話茬兒,邵先生是王爺的一等心腹,跟他說說也是一樣的。
先生聽完了我的話陷入沉思,嘴裡喃喃的重複著:"槍桿子裡出政權。"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對我說:"現在擔心也沒用。王爺這個人總是有幾張絕對不會給別人看的底牌,我想他不會在這麼關鍵的地方不放心思,只是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就是了。"
"王爺會不會因為有王妃家的關係,所以對兵權的事放鬆忽略了呢?"我覺得這也很有可能,老話兒說的好,百密一疏。
邵先生搖搖頭:"不會的,王爺從來不會完全依靠任何一個人,他總是把最重要的全抓在自己手裡。你看,和莫史東談判他就是親自去的。"
"疑心病?"
先生笑了:"不錯。自古君王有幾個沒有疑心病的?只不過有的人疑心的過分把身邊的人都清了,有的把疑心放在心裡,懂得坐山觀虎鬥而已。"
先生都如此信任王爺,那就更不需要我多事了。
把心事放下,人活著,飯總是要吃的。
盯著小廝一一試過王爺的晚膳這才讓人端進屋上桌,隔著紗簾,王爺正溫柔的哄著才剛失去母親的小少爺。二小姐乖巧的替父王和弟弟布菜加飯。
親情的畫面讓我又羡慕又心酸。曾經自問,哪裡是我的家,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潛意識裡王府已經成了我家。這裡有王爺,有王妃,有邵先生,他們是我尊重和愛戴的人。
茯苓一挑簾子走出來沖我微笑:"吃了沒有?"
對了,還有他,還有巴豆,還有蒼術,還有昆布,還有這些兄弟。
"沒呢,一會一起吃吧?"
"好。"
六王爺最好不要去跳牆,為了這些人,我也會誓死捍衛的。


第五十一章 ...

  與桐國的和談終於一錘定音。
  在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王府上下一片歡欣。這段時間伺候在特使院的奴才們一下成了眾人的焦點。不止總管,連王妃都派了人來逐一賞賜,其中居首的就是巴豆。
  這小子現在走到哪兒都是滿面紅光,圓圓的鼻孔更是幾乎和天空成了直角兒,人前給他留著面子,人後可就要潑潑冷水了。
  "你知道王爺屋裡有一副書法麼?只有兩個字。"
  "哦?新掛上的吧。我這陣子太忙,到沒顧得上看。"
  看他假模假式一副日理萬機的樣子,一把拎住他的耳朵:"那兩個字是'淡定'。淡定,懂嗎?看看你這兩天得意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桐國人跟咱們簽條約是您一手操辦的呢!"
  "哎喲,哎喲!知錯了,快放手!"
  "鄧大人沒教你居功不驕嗎?還是你等著我告訴他好讓他下次收拾你呢?"
  巴豆撓撓頭,嘿嘿笑著:"我就是替主子高興一時忘了形。咱倆可是拜把子兄弟,你別背後捅哥哥一刀。"
  "你也知道鄧大人的可怕了吧?是誰以前嚷嚷著要替我報仇,鏟平了人家老窩來著?"巴豆的臉一下紅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話不能亂說,東西不能亂吃,鄧大人也教過我。"
  忍不住又捶他一下:"竟然還拿我給你的東西送禮?你把事事如意扇子送他有什麼用?記住了,他是愛吃柿子,不是愛看柿子。大夏天的,你要饞死他啊?"
  上次去老頭兒那,他情緒激動咒駡六王妃時我順手從旁邊拿了把扇子給他扇風,沒想到就是那把我忍痛割愛給巴豆的事事如意圖。想起來就有氣,雖然有了王爺親筆給畫的,但那一把也算是舊愛了,咱是個念舊的人啊~~
  巴豆一臉被你發現了的表情,尷尬的手足無措。
  趁熱打鐵,他現在心裡覺得虧欠我,正好是和他講道理的好機會。把'話不能亂說'徹底的給他分析一遍,不僅僅是跟主子說話要留心,以後跟所有人說話辦事都要留有餘地。引申一下,更不能太張揚太高調,惹了眾怒,就算一直得寵,使喚起別人來也不順手不是?
  巴豆的行為方式向來和我不是一個路數,但是看著現在的他,我就想起鄧春秋跟我講的他年輕時候在宮裡的事兒。也曾囂張跋扈,結果還是被大太監收拾了才長記性。這麼看來,這兩個人還真挺像,都有點'得志便倡狂'的感覺。
  不過以巴豆的'才幹',我覺得他會把鄧春秋的功力學個十成十,並且會有迎頭趕超的架勢。老雜毛,和我相比你應該更喜歡他吧?
  隆重的簽約儀式是在皇宮舉行,一老早王爺就穿戴好禮服進宮去了。
  但是明天會在王府舉辦桐國特使送行宴,不少皇族和大臣們都將出席。所以這兩天禮親王府最雞飛狗跳的地方就是廚房了。
  平日裡充滿了各種誘惑和讓每個人能完成自己美食幻想的世外桃源――廚房,如今變成了恐怖的雷區。每一位大師傅都嚴陣以待,各種用盡心思的菜肴被總管審核了一次又一次。
  廚房需要的材料單子天天都有更新,簡直比**上小說的更新還準時(自嘲一下)。
  經辦處和買辦處也跟著一起亂糟糟,贈送給桐國人的禮品、特產簡直要了我的命。還好這種事王妃和總管都比較有經驗,要不我很可能在氣急敗壞的情況下給他們一人打包一盒京城糕點完事。
  參考著禮部送出物品的單子,王府另送的可不能重了樣兒,一頭紮進庫房直到四下都翻的烏煙瘴氣,這才列出適合贈送的禮品單子。
  灰頭土臉的趕著去找總管商議一下,半路上遇見了巧兒。
  "你的臉都花了,這是去哪兒了?"她忍著笑細心的拿手絹幫我擦。
  手中的單子沖她晃了晃,"找點送桐國人的東西。"
  巧兒沒再說話,只是低頭不語。就在我快沒耐性的時候,她突然咬了咬嘴唇:"甘草,你有喜歡的姑娘沒有?"
  "沒有。"
  "那咱們倆好,行不行?"
  天打雷劈……發生什麼了?淡定,我現在需要淡定!不要把眼睛瞪太大,嘴巴最好也合起來。拍拍腦袋:"巧兒姐姐,這事兒太突然了,我能問問為什麼嗎?"
  姑娘紅了臉,蚊子一樣的聲音:"你是好人,對三夫人仁義,又替我跟王妃求了出路。我都知道了,柚子姐姐告訴我是你跟王妃提的把我留下。"
  "不不,姐姐你誤會了。我幫你一把是做個順水人情兒,真正把你留下的人是王妃不是我。三夫人的事是王爺的意思,跟我更沒關係了。如果你純粹是為了報答我,那可萬萬使不得。"
  巧兒的臉更紅了:"也不完全是為了報答你……"
  趕緊攔住她:"姐姐,我這人毛病挺多的,而且……我也有喜歡的人了。"
  "你剛才不是說沒有嗎?"巧兒眨眨眼。
  "單戀,是單戀。他不知道而已。"
  真尷尬啊!被女孩子表白咱是頭一次,又不敢直接告訴她是因為覺得她是個好丫鬟才把她留下,回頭傷了姑娘的心可怎麼辦?編吧,只能瞎編了。
  看得出巧兒是掙扎了一番到底要不要繼續追問我喜歡的人是誰,但畢竟是姑娘家,臉皮薄。
  正好白薯來叫我,"甘草哥,怎麼耽誤了這麼久?總管急著叫你過去呢。
  給桐國人的禮物總管和王妃已經定奪下了大件兒,我列的單子不過是補充。叫我過去真正要說的是明天的重頭戲,送行宴。
  看著手裡的賓客名單,座次排列很有講究。按著身份,特使皇族必然是固定的位置,但是其他大臣的位置就很微妙了。不能讓王爺和六王爺的人坐成分庭抗爭的局面,也不能太分散。
  我提議不用安排細緻到每一個人,只需幾個重要的人物給分散開坐,到時候就會形成一個一個以他們為中心的小圈子。
  總管和其他管事一起商議了一下,決定按照我的提議去安置。
  一時人散,總管拍拍我的肩膀:"剛才看你跟其他管事兒的坐在一起,瘦瘦小小特別顯眼。想不到幾年之間,已經是扛得住事兒的大人了。"
  這話要是別人說的我一定會認為他是話裡有話。但是總管不會這樣的,從很小開始他就很照顧我。他為人是嚴厲了些,卻正好給了我一種嚴父般的感覺。
  "都是您指導有方。而且我也十六了,正經是個大人了。可不是該扛事兒的時候了嗎?"
  總管點點頭:"是啊,小甘草也是大人了。"
  我覺得他似乎有些話想跟我說,但最終也沒說出口,只是叮囑了一些明天宴席的事兒。
  名單中有六王妃的名字。作為唯一被邀請出席的女賓客,我想一定是因為王爺把她治理環境的理論推出來的緣故。
  聽王爺說,剛提出這項理論的時候,朝堂之上一片譁然。有贊成的,有反對的,有質疑可行性的,竟然還有罵她傷風敗俗觸犯祖宗規矩的。
  後來王爺笑著跟我說:"連親近老六的人裡都有反對和不滿女人參政的,這個效果出乎我的意料。"
  當然,六王爺自然會維護他女人的面子,但他還沒有笨到直接去開罪那些支援自己的大臣。所以最後是王爺站出來給說了公道話:"甯王妃僅僅是提議並沒有參與其中,咱們應該為我國能有這般賢能的王妃欣慰。"
  我事後問王爺:"你這樣做不怕六王爺起疑心嗎?"
  王爺自信滿滿,"他只會以為我是急於求成與桐國簽約。當然,演一點迫不及待火燒眉毛的戲碼兒給他看是少不了的。"
  是啊,我怎麼會忘了,王爺是影帝來著。
  這之後街頭巷尾突然冒起一片對六王妃的讚歌,一傳十,十傳百,幾乎把她說成是再世女諸葛。可她在半年前于鬧市撞死幼童的舊聞也同時開始被人回憶起來,於是坊間最終形成了對她毀譽參半的評價結果。
  我現在有個習慣,只要有傳言,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邵先生手下那些專職煽動傳播新聞的書生們。六王妃的言談確實是滿朝皆知,但是這麼快的速度就能流傳到街市上嗎?
  求證。果然。
  先生微笑著為我答疑:"人居高位,無論是因為德行還是功績,必然萬眾矚目。如今將六王妃推上臺面,她的一舉一動都將是眾人的焦點。如果她不收斂以往的潑辣行為,必然招致損貶。更甚是她今後的每一步稍微沒做到被傳誦中的賢能,亦會被人詬病。"
  我的總結:曝光很可怕,輿論很可畏,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當公眾的期許沒有被達到時,那個站在最上面的人下場絕對慘。
  宴席如期而至。
  大廚們的看家絕學讓食物在意料之中的美味,總管和一眾有頭臉的管事親自上陣監管確保了每一個環節的妥當。
  提前擺好的冷盤小吃,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營造喜慶氣氛的歌舞,最後還有從御前營調來演武的一眾小夥子們。今天的席面兒堪稱完美。
  與席上暢言甚歡的情景完全不同,我負責監管的後廚和上菜撤碟的奴才們一個個都繃著勁兒,很怕出點什麼岔子。
  當最後一盤菜也穩穩當當的送上去之後,全身已經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了。
  可能是出汗太多,我覺得有點心慌,看東西也忽明忽暗的。難道是中暑了?趕緊在回廊裡坐下,跟著的小廝麻利的取來了冰鎮酸梅湯。
  正大口灌著,就聽宴席廳裡傳來哄堂大笑。
  "怎麼回事?去看看。"
  不一會去了的人憋著笑回來:"是特使大人打趣六王妃來著。"
  "說的什麼?"
  "好像是六王妃說了一句詩,然後被特使大人改成了王妃什麼什麼多嬌,王爺怎麼怎麼折腰。"
  噗……差點一口水噴出去。難道六王妃背誦了一下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然後那圖烈竟然給改得如此曖昧還回去了嗎?
  跟著我的小廝都知道在我身邊規矩沒那麼嚴,此時忍不住擠眉弄眼的說:"甘草哥,你說六王爺是不是真的因為六王妃多嬌就折腰啊折腰?"一邊說還一邊很下流的搖擺了一下腰。
  "皮癢了是不是?什麼都敢說!"
  那小廝吐了下舌頭,"奴才知道錯啦,甘草哥您歇會兒,我再去打聽打聽特使的話到底是怎麼說的。"一溜煙兒跑了。
  看看,我做奴才的話不能亂說,六王妃做主子的也是詩不能亂用啊……
  轉念一想,圖烈這樣公然的嘲笑六王妃,是不是代表著他已經明確態度站在王爺這一邊了呢?如果是這樣,看來王爺的計畫都進展的很順利啊。
  反正也沒什麼差事要張羅,喝過冰鎮飲料身上也舒服了許多,廊下陰涼還有微風送爽,乾脆請過來一位外務管事瞭解一下最近外面的動靜。
  管事大叔口才不錯,這陣子零七八碎兒發生的事兒他基本能三言兩語就說利索。其中一件讓我很意外。說是現在刑部突然冒出來一位新上任的郎中,死咬鹽鐵司。這個人必然是王爺和邵先生安排的,但是怪就怪在譚秀也摻合其中。
  他不是在太常寺做贊禮郎嗎?再想,也有點關係。譚秀的爹曾經是鹽鐵司鹽運使,就是因為貪污犯了事兒才被捉拿最終導致譚秀充做官奴
  管事大叔歎道:"聽說譚秀手段極狠,又因為瞭解鹽鐵官兒的內幕,不少隱情都是被他挖出來的。"
  大叔的話我存著疑點。譚秀不是刑部的人,他怎麼會有機會使手段?而且他家破之時才幾歲,竟然懂得鹽鐵內幕?
  這些疑問只有王爺能回答我。
  不得不承認我現在好奇心很重,在王爺沐浴過後幫他擦拭頭髮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旁敲側擊的問了。
  王爺抬手掐了一下我的鼻子:"你想的沒錯,譚秀知道的事其實都是老九告訴他的,他會插手進來也是老九攛掇的。"
  "九王爺?為什麼?"
  王爺大笑:"他望子成龍。"
  嚇?!九王爺望譚秀成龍?因為過年的時候和譚秀言語不合,我和茯苓後來都沒有再聯絡他。難道在我不知道的這半年裡發生了什麼重要變故?
  王爺今天情緒極好,主動提起了宴席上的那一出兒。原來六王妃是在圖烈感慨桐國國內因種族多不似中原這麼太平經常出現衝突時插的嘴念的詩。
  "她說的那兩句氣勢磅礴,確實算得是上品。可圖烈還給她的兩句更是上品中的上品。"
  六王妃如此多嬌,引甯親王夜夜折腰。
  無語了……幸虧是桐國人,否則保不齊六王爺會直接撲上去給說話的人淩遲了。
  "這有點過了吧?"
  王爺拿開我手裡的布巾站了起來,狡猾的笑著:"我認為這是他送我的臨別禮物,也是點明瞭他的心意。"
  真的成了!
  "恭喜王爺!"
  "小甘草,我要獎勵。"說著就把我往床上拖,"這陣子都沒和你在一起,想我了沒有?"
  茯苓默默的進來放下紗帳,無視我求救的眼神。
  "想了。"王爺還有些濕的頭髮披散下來,有的掃在我臉上,涼涼的。
  沒有再多的語言,用一個足夠長的吻來表達。
  王爺有些驚喜,有些得意。很慶倖他也僅僅是驚喜和得意。不知道為什麼,我最近覺得很累,特別想好好放鬆一下,這種情況下再面對王爺的進攻是不是還能扛的住?這是個很嚴肅的問題。而我的這種疲憊似乎也不僅僅是身體上的。
  王爺翻身躺在了旁邊,習慣性的把我摟緊懷:"馬上要中伏天兒了,今年熱的有點邪乎。明天特使啟程回國,三天后咱們去塑陽避暑。"(塑陽是杜撰的地名)
  "真的嗎?"我幾乎要跳起來了,難道王爺有讀心術?他怎麼知道我特別想離開京城出去走走的?
  王爺按住我亂扭的身體:"別動。你明天挑些人,府裡小廝侍衛各留一半,其他人都跟去。這陣子上上下下都辛苦,我聽說下午你差點暈過去?"
  "就是中暑了,當時喝了些酸梅湯,後來又喝了藿香就沒事了。"
  王爺輕輕的在我額頭上親了親:"你這身子骨真夠嗆,熱一點兒就中暑,冷一點兒就傷寒。"
  撇嘴:"大冷天的您被人扔到雪堆裡灌一脖子雪然之後再去巡夜試試?或者這種天氣您試試在外頭一直跑來跑去。我身體好著呢!"
  "誰給你扔雪裡了?"
  "呃……忘了。"
  王爺悶悶的笑:"扔你的人不是十惡不赦,再不就是你擠兌他來著。平時跟個鵪鶉一樣,也會把別人氣成這樣嗎?難得。"
  他還真說對了。
  天氣熱,被他抱著不會兒就出了一身汗,想挪出去被制止了。
  "好久沒抱著你了,別躲。"
  王爺身上有沐浴後的清香,被他的體溫一蒸變成一股獨特的味道,很熟悉,很想念的味道。
  而不理智的妥協的結果就是,第二天我和王爺一人起了一身痱子……


第五十二章 ...

  塑陽雖然離京城不遠,但是因為地形四面環山所以夏季很涼爽。這裡的風景得天獨厚,湖泊山色相映成趣。
  敏夫人有孕,王妃最後決定留在府裡主持內務順便照顧她,王爺索性把一些外務也一併交給王妃來處理。這到是頭一次見到王爺讓王妃插手政務,我想八成是他也效仿六王爺?反正有了六王妃打頭炮,以王妃的氣度必然毫不遜色。
  最逗的就是二夫人了,嘴上說著也留下幫著王妃照顧敏夫人一副賢淑做派,眼睛卻一個勁兒的瞄王爺,急切的神色寫滿了"王爺~~帶奴家去嘛~~"
  可惜王爺微笑著稱讚了她幾句"有心了"再無下文,全當沒看到那些眉毛眼睛組成的"不要啊"。
  "笑什麼呢?"一身便裝的王爺貼了過來。
  "笑咱們倆真是點兒背。"我無奈的向外張望。
  塑陽到了夏季多雨,而且多是陣雨,晴天白日的出來不到一個時辰就被嘩嘩的雨趕進了湖邊的涼亭。湖光山色是沒得看了,整個湖面都泛起迷蒙的水霧,目視除了一片白茫茫什麼都看不見。
  可能是我的浪漫細胞實在貧乏,要是邵先生今天也跟出來,必然會喜歡這種類似雲霧繚繞的"仙境"。其實我也想讓自己優雅一點,有情調一點,問題是前幾天被王爺捂出來的痱子們在清涼濕潤的空氣裡叫囂著。
  太醫院給的藥水都是假冒偽劣!為毛連著塗了好幾天也不見好?手不由自主的在胸口和胳膊上抓著,癢死了!
  王爺從背後按住我:"別撓,越撓越厲害。熱痱本身就見不得涼水,現在這天氣衣服一潮必然會引著癢,撓了反而更不好。一會兒雨停了咱們去山上摘一些新鮮的馬齒莧回去,晚上煮了水泡泡澡。這是個偏方兒,對熱痱很有效。"
  "嗯?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很神奇啊,王爺生病自然有太醫伺候著,野生草藥什麼的他怎麼可能有機會接觸的到?
  王爺由後面抱住我,下巴放在我的頭頂上輕笑:"小時候調皮,夏天起了痱子也不願意好好養著,一來二去憋成了痱毒。胳膊窩兒腿窩最嚴重,母后心疼的不得了。後來還是個老嬤嬤給出了這個方子,一洗果然漸好,連著洗幾次就全好了。"
  他的大手來回在我胸口上揉搓:"你自己別撓,我給你揉一揉,破了的話晚上泡水很疼。"
  雨還是那麼大,好像誰惹毛了龍王一樣。靠在王爺懷裡,他手掌的溫度讓叫囂的痱子們暫時偃旗息鼓。亭子裡安靜得非常愜意,覺得外面的雨聲也好聽起來。
  臉旁感覺到他的呼吸,歪頭迎上他的嘴唇。這是一個不慌不忙的悠長的吻,我們都似乎沉浸在這種寧靜的氣氛裡。唇舌之間的交流很從容,專心致志的品味著他舌尖的味道,那柔軟的觸感讓我拋開了所有的思維,一種放縱的情緒在慢慢擴大,我聽到了自己滿足的呻/吟。
  轉過身攀上他的脖子,手指摸到了他的發,髮絲在指腹的觸覺讓我發現了自己已經極度敏感,而這種陌生的渴望也讓我害怕。
  我喜歡上了王爺嗎?是真的喜歡,還是僅僅的習慣了他?
  手上加了力道,攀住他的肩。嘴唇上被不連貫的輕咬帶來新的刺激,捕捉他的舌成了我最愛的遊戲,殊不知孤軍深入的下場是被反擊。
  喘息明顯變得急促了,我想撤退時已經來不及。完全軟倒在他的懷中,貪戀著這種甜蜜。
  那股說不清的渴望變得急切,我想要更多!提供我支撐的這個身體健壯、高大,帶給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撫摸著他胳膊上隆起的肌肉,感覺著越來越緊的擁抱,此刻我幾乎要尖叫。
  我想尖叫著告訴他我的感受,我要你!!!
  就在我的衝動即將脫口而出時,聽到一聲輕輕的歎息:"小甘草,你給了我一個美好的記憶。"寬大的手掌把我的頭按進他懷裡:"我很開心。"
  耳邊是他強力的心跳聲,咚,咚,咚……理智回歸,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這種風月老手必然從我的反應中揣摩到了我的心思,可是……他為什麼選擇在這個時候放手?
  說實話,情緒稍微平復之後我被自己的反應嚇到了,我也被自己拼命貼近他的身體嚇到了,甚至現在我還有一絲惋惜自己不夠勇敢,不夠直接。
  當呼吸也逐漸變得平靜,我選擇暫時不去面對今天冒出來的想法,我需要時間。
  我需要時間去考量今天是衝動還是認真,我需要時間去面對結果,我也需要時間再把王爺重新審視一遍,他,對於我到底意味著什麼。
  掙扎著擺脫那只大手的控制,抬頭對他笑:"我也很開心,除了你想把我憋死以外。咱們可以去上山采藥了嗎?"
  雨,已經停了。
  雨後的青山空氣清新,草葉嫩綠還掛著晶瑩的水滴。野花被雨水滋潤後,更加鮮豔嬌美,偶爾有飛過的小鳥發出啾啾的聲音。
  但,這一切都只是看上去很美而已。
  山路濕滑,鞋底的泥巴糊了一層又一層,我以各種糾結的滑倒動作親吻了N次地面之後終於忍無可忍。
  "王爺,馬齒莧沒有賣的嗎?我好像在集市上看到過好幾個賣野菜山貨的攤子來著?"
  王爺也好不到哪裡去,雖然他學過武藝下盤比我穩健,但是咱已經三生有幸的目睹了各種他為了保持平衡做出來的扭曲姿勢了。
  現在的情況是,最後我如果沒有摔死,就一定會笑死。
  王爺最終很鬱悶的放棄了,話說,費盡口舌讓他放棄點東西可真難啊!當我們重新踏上沒有泥巴,沒有絆腳的樹根,沒有濕漉漉的野草的石板路時,我幾乎要流淚了……
  當王爺站在一個野菜攤子前面色詭異的沉默時,我迅速的掏出十文錢買下一大捆水靈靈鮮嫩嫩的馬齒莧,然後拉著他快步離開了。嚇到人家山民伯伯多不好?王爺立著眉毛的樣子很兇悍的。
  既然出來遊玩,那就免不了試一試當地的特色菜。雖然我們長衫下擺上粘著的泥巴草屑招來了飯館老闆謹慎的目光,但好在王爺氣勢絕對足。
  夥計不情不願的把我們領向雅間,遲疑的看著一路黑乎乎的泥腳印。
  "小兄弟,你們這兒有清理鞋底的傢伙沒有?實在不行賣我兩根兒筷子也可以。屋裡有地毯,別回頭被我們采髒了多不好。"
  王爺皺著眉毛似乎有發作的趨勢,趕緊拉住他的手。
  夥計一聽眉開眼笑的,立刻跑著取來了兩只小竹片兒交給我,又搬來了一張椅子放在雅間門口兒:"二位客官坐著弄吧。聽口音是京城來的,我們這經常下雨,夏天可不好上山玩兒去。"
  我正蹲下扶著王爺的腳給他刮鞋底,聽了隨口問:"那去哪兒玩比較好?"
  夥計小哥很熱心:"去游湖啊,碼頭有不少租船的艄公,大船小船都有。咱這兒經常有京城來的達官顯貴,所以連畫舫都有,只不過畫舫太笨重進不去葦子蕩。"
  "葦子蕩很好玩嗎?"
  那夥計立刻打了雞血一樣:"好玩還算不得什麼,關鍵是那裡有特產的苗兒魚。那魚離不得水,撈起來一會就要死去大半,所以在這塑陽城裡是吃不到的。還有活蝦和螃蟹,野鳥蛋,都是難得的鮮貨。"
  "蘆葦蕩裡也有館子?"王爺似乎被勾引起興致來,好奇的問。
  夥計失笑:"自然是沒有的。都是艄公在船上直接撈直接做,他們用苗兒魚做羹湯,鮮得讓人吃過了再想起來都會流口水。"
  說話間清理好了王爺的鞋子,我靠在牆邊正想繼續清理自己的,被王爺拉住了。
  "我們改天一定去試試,你先弄幾個拿手好菜來,再上一壺好酒。"
  夥計樂顛顛的去了。
  王爺站起來把我推坐在椅子上,彎腰撿起一塊竹片學我的樣子蹲下扶起我的腿。
  "别……"
  他微笑:"現在我不是王爺,你也不是奴才,讓我伺候你一回。"
  他的手很有勁兒,直到菜都上齊了我的腳踝似乎還留著他的力度。
  這頓飯吃的很開心,兩三樣山中的野味配搭著四小碟時蔬。我雖然沒喝多少酒,但是微醺的感覺在這樣清涼的午後格外舒服。
  王爺時不時的把我拉過去的淺吻和窗外曼妙的景色都讓人覺得幸福。
  "咱們真的要坐小船去葦子蕩嗎?"我把面上控制不住的傻笑歸罪於酒精。
  王爺鬆開我的耳垂:"你想去的地方我肯定會滿足你的。"
  他說話的氣息噴在耳邊,整個後背都麻了。我往旁邊躲:"好癢,你離我遠點。"
  "偏不。"變本加厲的貼過來,"你這樣笑的時候特別可愛,我怎麼捨得放開?"
  "你就是個大變態,那麼多漂亮的非喜歡我這個醜的。"
  王爺大笑:"哪兒醜了?我瞧瞧。"說著離開一點看了幾眼:"沒看出哪兒醜,漂亮到確實算不上。不過漂亮有什麼用?一副皮囊罷了。你就是我的靴子,舒不舒服只有我知道。"
  我也笑:"可別是雨天兒爬山之後沾了泥巴的靴子就行。"
  聽我恥笑他,立刻裝出生氣的樣子,於是我被惡狗撲食了……
  "王爺,原來你喜歡啃痱子啊。"
  "怎麼每次到了這個時候你都要噁心我一下?"氣餒版的王爺拉攏了我被他拔開的衣衫。
  "因為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都是想什麼說什麼啊。"
  捂嘴,這句話讓我心驚。是什麼時候開始我竟然和他無所不談了?是什麼讓我這樣放開了所有的防禦跟他坦誠相向了?
  他也是神色一動,直直的看著我。
  此時店小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客官還要不要用些米飯麵條兒?"
  我尷尬的收回和王爺對視的眼神,儘量保持聲音平靜:"來兩碗米飯。"
  當腳步聲離去後,王爺握住我的手:"你這樣我很喜歡。"
  游湖這麼文雅的事必然少不了叫上邵先生,加上半夜突然匆匆趕到的厲大人,我們一行四人包租了一條可以劃進葦子蕩的小船。
  夥計推薦的艄公苗兒魚果然非常鮮美,小小的魚和一起捕撈上來的蝦在一個很大的鍋裡同燉。艄公加入了特產的調味料,直到把魚蝦都燉成濃濃的羹湯。鍋邊上有貼好的餅子,我還帶來了兩壇老酒和一些小菜。
  不談公事的厲大人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想不到這麼嚴肅的人詩詞造詣竟也頗高。
  邵先生雖然更加擅長,但是他一點都沒有要蓋過厲大人的意思,反而配合著對方的意境連詩。中途他們把王爺也拉了進去,三個男人之間的互動讓我心生感慨。
  既然是不懂詩詞的人,我也無法評價好壞,但是三人眉宇間的氣度卻是一目了然。邵先生溫文爾雅中透著機智,厲大人剛勁嚴肅不失文采,王爺目光流轉間霸氣天成。
  "小甘草,你的樣子好像一隻看到飛蟲的青蛙。"厲大人呵呵笑著指了指我。
  "大人的比喻很貼切。"邵先生笑著點頭附和。先生,你墮落鳥……
  王爺拍拍我的頭:"來,把嘴再大一點兒就更像了。"
  幻覺,剛才的場景都是幻覺,這明明是三個混蛋嘛!
  游湖歸來,王爺等人去別院內的書房密談。我認為厲大人會這樣急著趕過來一定是京城裡出了些必須王爺回去處理的變故。
  趁著這個功夫指揮奴才們收拾好行李,碰見厲大人的小廝又問了幾句。這孩子仗著自己是厲夫人是遠親,行為做派吊兒郎當的,果然問不出什麼話來。想想也對,我要是有這種小廝也不會把機密的事兒告訴他的。
  一直到很晚王爺才回房。這次出來茯苓是王爺院兒的管事不能來,只帶了曲蓮一個。他又是不習慣奔波的嬌氣少年,到了塑陽就水土不服一病不起,身上還起了不少疹子。所以給王爺上夜的活兒全是我一個人的,好在我上夜必然是被王爺抓到床上去,到也不累。
  出來有七八天了,又恢復到了冬天時夜夜與王爺的相擁而眠。塑陽的夜晚因為露水極重,濕冷陰寒,那個熟悉的懷抱顯得更加珍貴,我也把心裡的那份期待歸咎于此。
  "你很怕冷。"被王爺抱進懷時他探了探我的手腳。
  "以前沒覺著,去年冬天的時候確實怕。"
  耳朵被他的頭髮紮的很癢,我抬起身幫他把散開的頭髮捋順。
  王爺也坐了起來,隨手脫掉裡衣才再次躺下。貼著他光滑富有彈性的皮膚,溫暖極了。
  忍不住伸手描摹著眼前的肌肉:"這是怎麼練出來的?我也想練練。"
  "有點晚了,不過也可以試試。你確實應該學點武藝,不求防身但求健體也好。"說著還在我柴火棍兒一樣的胳膊上捏了捏:"太瘦了。"
  翻白眼兒,瘦不是錯就像胖也不是錯,我上輩子是個胖子,所以這輩子補償我。
  稍微耷拉一點眼皮就能看到一團**的顏色,用不計後果的大無畏精神湊過去咬住,滿意的聽到吸氣聲。
  "別撩撥我,咱們的假期已經結束了,明天就得回京。"
  覺得自己像個冒傻氣的白癡,果然上趕著不是買賣。"哦,我已經叫人都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可以直接出發。"
  王爺沒說話,突然把我狠狠的摟緊:"大事定局以後,你願不願意讓我心願得償?"
  我明白他指的絕對不單單是身體。
  這幾日的溫柔纏綿已經消磨了我太多的理智和防線,也許會後悔,但是我現在只想說:"我願意。"
  當我們不再年少,還能拿什麼輕狂?


53、第五十三章 ...

  回到王府,熟悉的庭院,熟悉的差事,熟悉的人。
  短暫的假期雖然美好,我卻心知那種時光是可遇不可求的,也許一生中只會有這麼一次。而在塑陽的所有經歷需要我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
  當衝動和放縱不再,我把心思全部沉浸在每一件差事裡。心被隔成了兩半,白天的時候是有條不紊的工作,晚上無人的時候才會把那些回憶一件件排列出來。
  王爺回京之後並沒有特別忙碌,但是很明顯的他不希望我再知道更多的政務。府中出現了一些平日很少見的官吏,會見這些人的地點也不再是書房,而是外院議事堂。
  即便如此,還是能從王爺與邵先生,厲大人的交談中聽出一些蛛絲馬跡。我又回到了以前非禮勿聽的狀態,盡可能的不聞不問。
  王爺有時候還會抽不冷子問我一點問題,得到的回答基本都是"嗯,是,我不知道"。
  對這個結果他很滿意,摸摸我的頭:"你不是想學點功夫強身健體嗎?明天開始讓蒼術教你吧。"
  自塑陽歸來之後,蒼術對我經常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這次外出他也跟出去了,我想,他應該也像昆布一樣一直盯在王爺四周吧?看來有些事他是已經知道了。
  "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看著他正示範怎麼紮馬步,我忍不住翻白眼。
  "嗯……你喜歡王爺,很不好。"
  果然夠兄弟,不跟我繞彎子。"怎麼不好?"
  看出來我有好好跟他聊的意思,蒼術收了馬步站得直直的:"我知道王爺很喜歡你,他對你跟對別人不一樣。但是王爺以後要做皇帝,你又算什麼?"
  "繼續當奴才。"
  蒼術跟我瞪眼睛:"我還以為你想的和紫蘇一樣呢。"
  裝出很誠懇的樣子跟他說:"當然不一樣。我又不好看,王爺也就是一時看我順眼,只要踏踏實實的當奴才,即使後來不喜歡我了,也不至於太落魄。"
  他松了口氣:"你能明白就好。"突然又蹲了下去:"你看,馬步是要這樣的。"
  大笑,捶了他一拳:"我又不想當高手,隨便教一兩套拳法可以讓我平時打一打鍛煉身體就行了,還馬步個屁啊。"
  蒼術立刻板起臉:"馬步是基礎,怎麼能不學呢?"
  後來我還是被他用各種野蠻的方式逼著蹲了半個時辰的馬步……
  腰酸背痛的去了經辦處,拿起筆手會抖,乾脆弄了壺茶坐在角落裡審這段時間的度支。經辦處雖然忙碌,但是有巴豆的高壓管理一切都很順當。進出的人沒一個敢喧嘩的,交代差事也是低而快的語速。
  我對著度支冊子發了會呆。剛才跟蒼術說的話不是我的真心話,只不過是為了讓兄弟別瞎想。經過感情的變化,我也自問,未來的我會那麼泰然的依舊以奴才身份自居陪伴在王爺身邊嗎?如果真有一天他不喜歡我了,我能接受嗎?
  換了從前,遇到這種問題我一定會退縮的。不去接納這份感情,不喜歡就不會有失望不會有傷心。可是我和王爺之間的那份信任,已經淩駕于感情之上,現在說放棄是不可能了。
  王爺對待我還是與往常一樣。關心我的飲食,跟我說笑,單獨相處時的親密也沒有任何要升溫的暗示。他的舉動讓我的心也平靜了下來,一種會永遠如此的錯覺。
  但是我已經足夠瞭解他,他不會放很多心思對待感情的,無論是誰。這是一個絕對現實的男人,要想跟在他身邊,最好把那些浪漫啊愛情啊都放在後面,只有務實的做好份內之事才是最重要的。
  而這個人,也是什麼都能看在眼裡的一個人。
  在一次短暫的親吻過後,他對我說:"得到了我這麼多寵愛而不忘本,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我明明不喜歡男人但卻喜歡你,你也可以驕傲一下了。"這是我的回擊。
  很高興自己能說出這樣話。當面對感情的時候,能拋開身份地位,不再當他是王爺,僅僅是一個我喜歡的人而已。把真實的想法告訴他,不隱瞞,不得意。我想,王爺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吧?
  相視大笑,沖散了我這幾天所有的憂慮和不安,神清氣爽。
  雖然府裡很平靜,但是依然能嗅到山雨欲來的味道。
  進入末伏,已過立秋。
  當犀香苑裡的桂花再次開放的時候,局勢突然出現了變化。本來我是沒機會知道這些的,還是因為六王爺的突然造訪,我才明白,王爺已經開始收網了。
  這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觀察六王爺。
  他和王爺在氣度上有幾分相像,尤其是那份自信。但是多了些狂傲,少了些沉穩。
  當他帶著勝券在握的神態提醒王爺不要試圖跟他在西洋事物上分一杯羹的時候,我把頭垂得更低,掩飾著自己的笑。
  "趙文修是三哥派去跟莫史東聯絡的人吧?可惜一個小小官吏怕是沒有這麼大的能耐博取西洋使節的信任。"
  "怎麼能說是我派過去的?他是禮部員外郎,接洽外國使節是他的職責。"
  六王爺冷笑:"在桐國的事兒上三哥遇到反對時我鼎力相助,甚至把舒言也攪了進去。今天來就是希望三哥能見好就收,不要太過貪心。"
  王爺回以微笑:"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麼?"
  "三哥何必裝傻?你之所以被群臣反對還不是因為你利用刑部懲治官員落下的埋怨?我覺得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雖然你我都把國內的情況看得通透,但是你這由內而外的手段卻是會傷了自己的根。這個時候才想起來籠絡西洋使節是不是為時已晚?"
  "何以見得?"
  六王爺得意的挑起眉毛:"我已和莫史東簽下合約,西洋的火器、香料、布料全都由我來安排買進定價,現在我們更是在商議下一步生產火銃的計畫。在於國有利的事兒上我向來支援你,不知道你此時可會投桃報李?"
  "只要是利國的好事我一定會支援你。"
  "那就請三哥不要再派人私下密會莫史東,西洋事務今後也不要插手。"
  王爺掛著假笑:"西洋的事務從來就不是歸誰來管,這是國家大事。你憑什麼認為你的合約是最佳方式?只要沒有達到對我國最有利的條件,誰簽的東西都不算數。"
  "看來三哥是不打算放手了?"六王爺提高了聲音。
  "我不放手的是為國為民謀取更多的利益,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六弟多慮了。"
  "說的好!就怕是你剃頭挑子一頭兒熱,你歷來的那套彎彎繞繞幾次能得到重臣的支援?單是一個戶部我看就夠你頭疼的了。聽說早前你送給戶部的禮物全被袁曦退了回來,現在國庫空虛正需要西洋買賣填充,你這樣攪局兒就不怕袁曦站出來反你?"
  他竟然不知道王爺已經和袁曦暗地達成協議了嗎?王爺這保密工作做的很到位啊……
  "老六,有沒有人跳出來反我是我的事,你那合約可不可行是另外一回事。我知道你在戶部安插有自己的人,可是你又如何知道袁曦就沒有察覺呢?你只看到了我每次的提議會被重臣反駁,那你就留意到後來他們都接受支援了嗎?其中確實有幾次是你我聯手為之,替哥哥擋了這麼多槍,我應該好好謝謝你。"
  六王爺到底是個人物,對後半段的諷刺充耳不聞,一下抓住了王爺話裡的重點。
  "我在戶部提拔幾個有識官吏自然比不上三哥一手掌握刑部來的囂張,可是三哥不要忘了,玩弄權術再靈光也抵不過真刀真槍。"
  竟然武力威脅?這六王爺腦子進水了吧?
  "六弟謬贊了。說到弄權,你在各部中籠絡那些芝麻小官很可笑。堂堂甯親王竟然放□段兒肯為這些小人物折腰?至於真刀真槍,一干武將粗魯愚鈍能成什麼大事?我看六弟還是應該把心思多放在別處為好。"
  "滕季央!口不擇言的下場很慘,一意孤行的下場更慘。我今天是來好說好商量的,你不要逞一時口舌之快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王爺大笑:"怎麼能說是逞一時呢?這些話我早就想跟你說了。只不過看你忙活那些有的沒得那麼來勁,一直沒給你潑冷水罷了。你現在手裡有多少籌碼我都知道,只要我一朝成事你身邊的人會有多少倒戈你可想到?"
  早聽說六王爺是個脾氣暴烈的人,今天也算見識到了。
  王爺一番話的刺激讓他直接摔門而去,連基本的禮節都忘記鳥。
  六王爺走後,我簡直急不可待的需要和王爺單獨相處,好多話想問他。
  我這邊急的火燒眉毛,王爺卻不緊不慢的該幹嘛幹嘛,完全無視我一番眉眼亂動的暗示。我覺得他是故意的……
  為什麼他會突然直接跟六王爺叫板?為什麼他要告訴六王爺自己知道對方的底牌?
  後廚的小廝急匆匆的趕過來說二夫人又去找事兒了。
  山藥哭喪個臉來訴苦說他打碎了先生最愛的硯臺。
  巴豆夾著三本經辦處的冊子,滿目勾勾畫畫的全是疑似對不上帳的收支。
  先開始還是勉強集中精神處理一件又一件的雜事,到了後來翻騰的心思終於收了回來。坐下來踏踏實實的和巴豆一項一項的累計,加減,一張一張的條子核對。
  再抬頭時,天都黑了。
  有小廝端來熱過的飯菜,巴豆撇撇嘴:"你就吃這個?"
  一碟素什錦,一碟臘肉丁炒青豆。
  "挺好的啊。"不理他,自己端過一碗飯猛吃,餓了。
  巴豆抄著手站在一邊:"服了你了,我要是在能在你的位置,天天吃燒雞烤鵝,天天喝一大碗官燕。"
  差點噴了,"我的位置?我什麼位置?"
  巴豆縮了一下脖子,尷尬的把頭扭到了一邊兒小聲嘀咕:"就是最得王爺寵的位置唄。"
  讓小廝都出去,只剩我們倆。"還當我是兄弟就說清楚了。"
  巴豆也不再含糊:"王爺那麼喜歡你,都疼到心窩子裡去了,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跟你說,主子都是三天新鮮,趁著這個時候多撈多得。你可別像以前似的傻了吧唧的什麼都不要也不爭,過了這股勁兒可就沒機會了。"
  失笑。這也是一種好兄弟之間的關心吧?
  "我明白,不用你操心。"
  巴豆還不肯放棄,"咱們做奴才的可不能想多了,別學紫蘇,那就是個傻缺。你自管把王爺伺候的舒舒服服,主子自有公道不會虧了你的。"
  這話說的越來越不像樣兒了,狠狠踹他一腳:"滾蛋!就你明白就你精!要伺候你來伺候。"
  巴豆訕笑著:"我到是想呢,主子看不上。"
  又貧了一會兒,巴豆終究還是沒看上我這兩碟小菜,決定去廚房接受一眾廚子的孝敬去了。
  入夜,我早早的洗漱完畢睡下。有一個好的生活規律才是保持健康身體的根本。
  迷迷糊糊中王爺熟悉的味道襲來,緊接著是一個熟悉的擁抱和低沉的笑:"小懶豬,這麼早就睡了,也不等我。你那一肚子的話找誰問去?"
  猛的睜開眼:"你還知道我憋了一肚子的話?"
  王爺笑眯眯的湊過來:"我知道你要問什麼。就看你要拿什麼來跟我換?"
  這還不好說?撲上去一個足夠長的吻:"說吧。"
  王爺調整了一下姿勢,我也配合的枕上了他的肩,"局都布完了,我嫌老六動作慢。"
  …………
  "完了?"
  "完了。"
  恨不得咬他一口!"這個我也想到了,可是你為什麼要告訴六王爺你知道他的籌碼?這樣很危險,六王爺現在越來越不在意深淺,我怕他會狗急跳牆。"
  "誰跟你說他現在越來越沒深淺的?"
  "老雜毛兒。"
  王爺的胸口一震一震的笑:"這老不死的,出宮這麼多年倆眼還盯著呢。"
  有點急,抬身看著他:"那你出入多帶點人。"
  "他要真急了帶多少人都沒用,可他要是真這麼容易急他也就輸的徹底了。不用擔心,我自有分寸。"
  盯著他的眉眼又看了一會兒才躺回去,往他懷裡擠了擠。
  "天兒還熱呢,貼這麼近到時候又起痱子。"王爺笑著掐了一下我的臉。
  "大不了再泡一次馬齒莧,至少這回不用自己上山采去。"
  他的手用力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現在跟我越來越沒規矩,竟然敢擠兌起主子來了?這樣也好,我到是想再親手給你洗一回,上次還沒盡興呢。"
  我不知道自己故意提起馬齒莧事件有多少調情的成分在裡面,但至少,我的目的達到了。在這一段平靜得過分的日子裡,我需要少量的無傷大雅的激情。
  試探王爺是否依舊對我感興趣,也試探我自己在塑陽時的感情到底是衝動還是真。
  那種放縱的感覺又開始萌芽,我的手在他身上緩慢滑過,手指和掌心撫摸著這個強健的體魄。自古以來人類就對健美和智慧同樣崇拜,在那次沒有羞澀沒有躲閃的共浴之後,我發現他的身材非常值得欣賞,那是一種力與美的結合。
  終於明白為什麼在現代的男同志們會對身材好的男人格外青睞,無論是流覽還是觸摸,都是一種享受。
  "小甘草……"
  看著王爺沉醉其中的樣子,我突然壞心眼兒的想,這算不算是翻盤大逆轉?原來調/戲別人也是件很有趣的事麼……
  手去了不該去的地方,青澀的技巧也能引來一陣陣顫慄,誰說伺候主子就一定要被人壓在身下?當他濕滑的舌游走在我的脖子上時,誰伺候誰還不好說呢。
  當進攻不再是單方面的時候,我喘息著享受對方的反擊,一個結論:王爺的手法確實老練的多……
  大概在六王爺來之後的一個月,邵先生升任正四品吏部左侍郎,譚秀協助刑部審理鹽鐵司鐵稅一案功勞顯著,直升三級調任禮部主客清吏司,任職正六品主事,並皇恩浩蕩,允許譚氏族人回歸故里,免除充軍雜役。(禮部主客清吏司:掌賓禮及接待外賓事務)
  又是秋天了。去年就是個多事之秋,不知道今年的秋天會是什麼樣呢?
  邵先生依然沒有搬出府,只不過他住的犀香苑逐漸熱鬧起來。當然拍馬屁的狗腿子們是輕易進不來的,那些有權利進出的人之中我看見了杜放歌等老熟人,沒有上前,只是在遠處行禮。
  可貴的是杜放歌那些人並沒有因為身份的變化對我又任何怠慢,還是那帶著點狡猾的笑,"甘副總管。"
  譚秀去了禮部,主客清吏司的職能讓我捕捉到了一些思路。九王爺會這樣用心的培養他,除了他走上老路之外,就是心甘情願的用自己給王爺當槍使。
  想起那份皇恩,我覺得如果我是譚秀,有這麼一個機會能挽救全族的人,我也會一往無前的。對於他,又有了新的認識。
  譚秀,我希望你能走一條自己選擇的路,收起驕傲用你的才智賺取你應得的未來。


54、第五十四章 ...

  一個多月以來表面上的平靜終於被一則宮裡傳出的消息徹底打破。
  據說,皇帝有意立王爺為太子。
  如果消息是真的,我不知道是什麼讓這個一直保持坐山觀虎鬥的皇帝突然起意在此時傾向于自己的三兒子。
  府前車水馬龍,府內穿梭著各種官吏。王爺用無窮的精力和敏銳的洞察力評估著每一個來拜訪的人,同時也得接受對方的察言觀色和試探。
  我覺得他現在就是一隻動物園裡的稀有金毛兒大猩猩,就差旁邊站個收門票的人和戳個"請勿投喂"的牌子了……
  送走三位結伴而來的大臣,在心裡歎息,他們是害怕單獨見王爺還是覺得三個臭皮匠能頂一個諸葛亮?怎麼還流行起按撥兒來了?
  我現在隨身帶著一個小小的本子,上面有鄧春秋告訴過我的所有四品以上官員的出身來歷,有些有標注喜好,有些沒有。
  這幾天本子被使用的頻率越來越高,每天晚上各種探聽來的資訊都會一一補上。當小廝把王爺特別注重籠絡的某位大人的茶搞混時,我幾乎發飆。
  淡定,深呼吸,保持溫和的笑容:"火青茶是給米大人的,給這位徐大人的應該是玉露茶,記住了嗎?"
  "是,奴才該死,奴才這就換過來。"
  其實王府裡的人辦事基本都比較妥當,可是這幾天我的心裡因為那則傳言一直七上八下。王爺公務繁忙,這種時候不可能去問他。邵先生那邊也忙,剛提升吏部左侍郎很多差事要交接,他手下的人員部署更是王爺非常關鍵的一步棋。
  偏偏伴隨著傳言而來的還有六王爺那邊蠢蠢欲動挑起的各種事端。
  厲大人幾次深夜密訪都和王爺談到很晚,袁曦也曾混在幾名戶部官吏之中來拜訪過一次。雖然聽不懂他和王爺之間的暗示,但他們倆眼神的交流讓我還是能捕捉到一些端睨。
  我不關心他們的大事,只是需要知道六王爺的動向。老雜毛兒的話言猶在耳,六王爺囂張衝動的身影歷歷在目,所以當看到昆布在我身邊晃來晃去時我又差點兒發飆了。
  "你跟著我幹嘛?快去王爺那邊兒伺候著。這一天天的人來人往,多少不知道底細的都能進來,你還有心在內宅晃蕩?"
  昆布耷拉下嘴角兒:"是王爺派我過來的。他也說現在府裡來往人太多,怕亂著混進來別有用心的,特意讓我來跟著你。"說著還戳了戳我的腦門兒:"有本大俠的保護你應該很榮幸才對。"
  心裡有點甜。一眯眼,咬著牙說:"王爺派你來?我看是你自己要求的吧?在內宅見到柚子姐的機會不少吧?你這新荷包的針腳兒我怎麼看著這麼眼熟呢?"
  昆布立刻紅了臉:"胡說!"
  "好吧,一會兒我問問王爺去。"
  "呃……王爺確實派人來跟著你的,只不過派的是杜仲。"
  "那你還不快滾回去叫杜仲過來?"
  蒼術跟我說過,在侍衛中他和昆布的功夫是一等的,王爺這麼忙還惦記著我我,我已經很滿足了。宮裡一個還沒成事實的傳言都能讓六王爺這麼大反應,我也同樣擔心他的安全。
  昆布沮喪的走了,不一會兒杜仲就過來跟在我身邊。他為人老實本分,我們一直聊得來,有他在我很安心。
  就在這種節骨眼兒上,敏夫人臨盆了。
  在各院兒門外例行的早間請安時,聽見裡頭突然亂起來。一個小丫頭火燒屁股一樣沖出來死死的抓著我的胳膊:"夫人喝粥嗆了一下,咳嗽把羊水震破了。"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也不知道是哪個危言聳聽的編出這麼個說法兒,還咳嗽把羊水震破!
  "慌什麼?夫人懷胎已經足月,是小主子趕著來給府裡添喜的。"回頭招來跟著的人去請半個月前就在王府偏院待命的穩婆,又叫人去通知王妃和總管。
  回過頭訓斥小丫頭幾句:"主子大喜做奴才的反而添亂?你且進去,仔細留心是哪一個在裡頭胡說八道,等主子和小主子平安之後我饒不了她!"
  小丫頭抖了一下垂著頭說是。
  這小姑娘也不過十一二歲,看她被我嚇得發抖有點不忍心。"這個時候疼的是夫人,亂的也是夫人,咱們做奴才的正是要給主子安心才對。你平日也挺伶俐,趕緊回去幫著張羅吧。"
  候在院外,穩婆先被人急急的領了進去,而後王妃和總管也都到了。
  柚子招來七八個小丫頭幫著佈置生產要用的幕帳垂幔以及其他傢伙事兒。
  總管跟我在外面又站了一會兒,前頭的事也不能離了人,吩咐我小心伺候著他又匆匆趕回了前院兒。
  不知不覺間一個時辰過去了,被太陽曬的有點頭暈。這秋天的陽光雖然不如盛夏的炙熱也是夠厲害的,有小廝討好的給搬來椅子,謝過坐下又喝了白薯端來的茶水果然好多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完全聽不到電視上演的那種淒聲嚎叫。
  小主子一直磨蹭到午後才終於蒞臨,禮親王府從此又多了位小姐。
  我帶著人匆匆趕到議事廳給王爺報喜,總管已派人分別去禮部宗正院和皇宮上報添丁。
  廳堂中的官吏們聽聞府上喜得千金紛紛起立道賀。我偷眼去看王爺,他面上也是喜氣洋洋的,可下巴上絲毫不見柔和的線條還是讓我看出了他僅僅是在做戲。
  我以為就算再怎麼著他也會直接去敏夫人的院子裡探望一下,沒想到他竟然先回了書房。默默的跟著,看他不緊不慢的翻書,看摺子,我站在一旁有點局促的挪了挪腳。
  "你一直盯在那邊兒來著?"
  "是。早上敏夫人就破了水,一直耗到未時三刻才平安。"
  王爺放下手中的摺子:"吃飯了嗎?"
  "吃過了,福貴叔給我做了炒餅。"
  王爺又拿起一本書翻著,"你不用著急,到時候我自然會過去的。"
  他這種人後的冷漠我已經見過不是一次兩次了。我知道,等他面對敏夫人的時候會掛起關懷溫柔的笑容,說些體貼的話。但是現在……
  "你就這點不好,什麼都想,還喜歡瞎琢磨。"王爺眼睛沒有離開書,"生個女兒和生個兒子對於我來說都一樣,只不過這裡面真正鬧心的是陳敏和他爹。沒能一舉得男恐怕她還得再接再厲的來糾纏,好在她是個大家閨秀,不至於像秀園那樣出了月子就急頭白臉的。"
  怪不得王爺不喜歡二夫人。但是聽他這樣評論自己的媳婦和孩子,我心裡還是很不舒服的。這皇家的人真是難以理解,如果是我得了個女兒,指不定得怎麼樂開花兒呢!
  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王爺放下書好笑的說:"你這是什麼表情?以為我就不疼自己的閨女了嗎?我只不過是煩那些女人們的心思,她們只顧自己那點小算計,從來不管當前是個什麼局面。"
  "不信,這要是位小少爺,你肯定沖過去了。"
  王爺大笑:"你當我在幹嘛?我在給閨女取名字呢。"
  "啊?起好了嗎?叫什麼?"
  "未萱。她生在未時,陳敏的院子裡又種了很多萱草。夏天的時候萱草花開很美,希望閨女能人比花嬌。"
  萱草……那不就是黃花菜嗎?我癟著嘴不置可否。還以為王爺能給起個特好聽特有意境的名字呢,"你偏心眼兒,二小姐的名字比這個好聽多了。"
  王爺的表情很奇怪,招手叫我過去,人到跟前被他一拉抱個滿懷。
  "偷偷告訴你啊,絲韻的名字不是絲竹之韻,是絲瓜之韻的意思。"
  崩潰了……二小姐是絲瓜?
  "犀香苑裡沒有種絲瓜啊!"為毛你要給姑娘起個這樣的名字啊!!
  王爺憋著笑:"因為她生出來特別瘦,就一個長條兒,而且額頭上還有塊青胎記,我怎麼瞧著怎麼像個絲瓜。後來那胎記是下去了,閨女還是瘦瘦的一長條兒,你不覺得我給起的很貼切嗎?"
  "不覺得,我還是理解成絲竹之韻吧,剛才你的話就當沒聽見好了。"
  臉上被連著親了幾下:"行行,你愛怎麼想都行。走吧,過去瞧瞧我的小未萱去,免得你總跟我擺臉色。"說著又來掐我的臉:"有空兒你得再去跟鄧春秋學學,這麼長時間了還學不會掩飾心思,這小臉兒趕上奏摺了,什麼都寫的清清楚楚的。"
  不甘示弱的一把回掐住他的:"我就是跟你這個樣子,和別人的時候厲害著呢!"
  估計王爺長這麼大也沒被多少人掐過臉,看著在手裡變形了的俊臉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王爺握住我的手:"怎麼這麼涼?"
  "沒事,總管叫大夫來看過,說是脾虛給開了方子。我天天都喝著呢,不礙事。"
  每次我的身體上有點風吹草動,他即使不在明面兒上關心也會私下裡吩咐人照顧,這種被惦念的幸福感很美妙。但過分的小題大做我就覺得很尷尬,所以小毛病什麼的都是趕緊吃點藥掩飾過去,免得這份'在意'落成別人指摘我的話柄。
  王爺也明白我避諱的是什麼,當下不再多言只是又抱了一會兒才放開:"平時多打打拳,那些細節不用太在意,他們來這兒是看風向的,喝了什麼茶吃了什麼點心未必會留心。你是伺候我的,旁的人不用管。"
  話是這麼說,蹲在副總管的位置上想不管也不行啊。
  我想,他應該能看出我是應付性的點頭答應,不過也沒再說什麼。於是跟在他身後一起去敏夫人的院子,看望那朵剛剛出生的黃花菜……
  就在王府沉浸在小姐誕生的喜慶氣氛裡時,市井間因為六王妃舊年撞死的那個幼童再次沸騰。
  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件事是王妃一手謀劃的。這段時間六王妃行為收斂了許多,很少再聽到她有滿街亂逛或者折騰新玩意兒來刺激京城老少的神經這種笑話了。
  和外務管事閒聊,果然是死了孩子那家兒人又冒了出來,據說還請上一屆的榜眼現任太學院監丞給寫了狀紙,更是把這洋洋灑灑的狀紙傳抄百份張貼在京城有名的街市和酒肆茶館中,頗有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勢。
  王妃這時機把握的不錯。在陸續拜訪王爺的大臣中,我知道有幾個曾經是傾向于六王爺的人,對於這種騎牆派王爺一律照單全收。我也擔心過以六王妃的愛好會不會弄個古代版無間道出來,派人來做個臥底詐降什麼的。可是再一琢磨,以王爺的謹慎別說是後來示好的,就算邵先生這種一等心腹也不知道他的底牌。
  外面的事紛紛亂亂,自覺能力不足智慧不夠,乾脆來個不理不睬。
  抱定心態,興致勃勃的在王府裡奔忙。這麼多差事堆著呢,瞎操什麼心?如今的局勢下,王府上下的飲食飲水是個很需要防範的地方。
  每天早早起來,帶著人打起各處水井的水喂雞,後來直接扔了幾條魚到井裡。免費提供給它們修煉的場所,如果某一天魚兒們成了仙,那這水也就不用喝了。
  後廚裡有乾爹看著,中間傳菜的過程每一處都安排了一名我信任的人。白薯和山藥各管各院兒,王爺這有茯苓,王妃有柚子,二夫人那邊我親自去(主要是沒人願意去,這女人太能挑刺兒了),劉副總管負責奴才們的伙食。
  侍衛們又被重新篩選了一遍,稍有疑點的一律派去城外別院。四個貼身侍衛除了杜仲整天跟在我旁邊照看內宅,其他三個二十四小時無休息時刻守在王爺身邊。更有七王爺家派過來的幾個高手填補護院。
  我對黃花菜小姐還是很上心的,不知道為什麼對這個小生命充滿了親切感。各種打著王爺名義的物品送去敏夫人那兒,也讓這女人無比開心。
  這天犀香苑來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被茯苓神秘的叫過去,看到背影,原來是譚秀。最神奇的是,跟他一同前來的人是莫史東。
  第一眼的感覺,這位西洋使節已經徹底迷失在譚秀和邵先生的俊美中了。
  譚秀的身上有股從前沒有的自信剛強,給那份略帶女性化的美添上了粗線條的一筆,以前的他就像幅工筆劃。
  莫史東幾乎就要眼冒桃心了,但我不認為他是表面上表現出的的這樣。那雙看起來清澈如海的藍眼睛後面是一顆外交官的腦袋。以我上一輩子對西方外交人員的印象,他們的奸詐狡猾從來都和他們的翩翩風度成正比。
  茯苓是第一次見到西洋人,站在一邊好奇的打量著對方金黃的卷髮,蒼白的皮膚,明顯不同于國人的臉型。
  我豎著耳朵捕捉三個人之間的對話,話題出乎意料的無關西洋商務而是一直圍繞著我國宮廷貴族的等級和生活。
  譚秀的經歷被他自己擺上桌面,略去和王爺的感情,把他從官宦之家的少爺到奴籍小廝再到脫籍入仕全說了一遍。
  莫史東認真的聽完大聲感慨:"你們的皇帝很仁慈。"
  邵先生微笑:"身為君王僅僅仁慈是不夠的。"
  莫史東眨眨眼:"這樣富饒的國家,君主過於仁慈會招來別國的窺視,只有足夠強的軍隊和鐵血手段才能守護住自己的樂園。"
  他在試圖把話題引向他最關心的火器買賣,譚秀卻說:"有勇無謀一樣會丟失手中的一切。"
  邵先生讚賞著補充:"英明的決策和鐵腕並存才是取得勝利的關鍵,一味的依靠武力往往最終慘敗。"
  莫史東做出一副嚮往的樣子:"如果這樣的君王還能在太平天下後保持仁慈的傳統,那將開創怎樣的盛世局面啊~~"
  "定國安邦非空口泛泛而談,事無巨細心思縝密也不是一時就能學到的。莫大人口中提到的盛世必然需要一位賢明與果斷並存的君王才能做到。說道果斷,何止是一國之君,即使如你我這樣的人臣如果不夠果斷依然會隨時面對滅頂之災,您以為呢?"
  對於先生的提問莫史東優雅的點頭微笑:"是的,邵大人言之有理。"
  譚秀輕笑:"莫大人能被君主委以重任按說應該是個機智果斷之人,怎會在我國盤桓許久仍然沒有定論呢?"
  這傢伙……果然還是很刻薄的。
  "有啊有啊,"莫史東哈哈大笑:"今天得到兩位大人的指點,我對貴國有了更深的瞭解,無比欽佩,無比崇敬。以前我就像一個迷路的小姑娘,一直以為玫瑰最美,卻不知道最高貴的還是玉蘭花。"
  我對莫史東的話抽搐了……一個長著鬍子的小姑娘?惡……但是他最後玫瑰和玉蘭的比喻還是很明顯的。誰都知道六王妃在甯親王府種了滿院子的玫瑰,而玉蘭正是禮親王府的徽記。
  邵先生笑而不語,譚秀一挑眉:"識時務者為俊傑。"
  莫大人,您終於俊傑了。
  如果莫史東也徹底倒戈,六王爺手中的籌碼就又少了一個。
  譚秀入禮部是誰的主意?是九王爺的支援,還是王爺的意思?
  皇帝露出口風兒的時機非常巧妙,直接打破了五五分成兒的局面。他也在試探嗎?看看在湖面之下自己的三兒子和六兒子到底哪個的水更深?
  王爺告訴他開始收網了,可是在他會如何處理六王爺手中軍權的問題呢?
  我覺得這是考驗我好奇心的最大挑戰。


55、第五十五章 ...

  隨著各種立儲流言的沸沸揚揚,總管不得不考慮一個最實質的問題,如果王爺順利被立為太子我們就將移居至太子府。
  太子不同于親王,按曆制,宮裡會派出相應的各種宮官以及太監宮女。奴才的問題還是其次,現在王府最大的問題就是特使院。
  當初為了興建特使院購買的地皮,加蓋的房舍全都不在親王府制式之內。而自從桐國人走了之後,那個院落也一直空閒著。如果搬走,這規格之外的院子該如何處理?
  按說這些都應該問宗正院的人,可太子之事僅僅還是流言,這個時候去詢問如果將來掉鏈子不是王爺做太子,恐怕會被宗正院和其他皇族恥笑一輩子。
  就在總管進退兩難的時候,賣給我們地皮的那戶人家突然遞來帖子,希望能贖回地皮並所蓋房屋一併作價兒收購。簡直是天上掉下個大餡餅,可喜的是那戶人家出的價格也非常合理,更可喜的是當初犀香苑旁的那片柳樹林鏟平之後修的是跑馬場和練功房,如今只需建起一道圍牆即可恢復王府原樣。
  這麼頭疼的事一夕之間就圓滿解決,連總管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回稟王爺的時候我正好伺候在旁邊兒,王爺流露出一絲意料之中的神色讓我不由腹誹,不會連這件事都是他一手操辦算計的吧?
  腦補了一下王爺秘密去找那家人推銷砍價的場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簡直難以想像!
  雖然這個買房的小插曲讓人匪夷所思,但是在繁忙的差事中我也很快就把它遺忘了。誰想到京城中又沸騰起另一條爆炸性新聞,終於讓我知道了為什麼王爺會是那副表情。
  工部新成立了一個洋務冶造處,莫史東和鍛造處大臣共同兼領。新部門專一生產由西洋工匠提供技術的火銃以及彈藥,除了滿足我國軍需以外,外銷桐國。
  這是王爺的計畫,按部就班的實施之後帶來的是一紙合約,西洋使節與工部、戶部、兵部的聯合條約。而莫史東終於破釜沉舟,在朝堂之上簽約時也學桐國人的癖好"非禮親王滕季央不簽",一下把自己塞進了親三王爺的大隊伍中。
  一時間京城各種傳言,據說當天莫大使就被驅逐出了甯親王府,據說他的私有物品被扔的滿街都是,據說六王妃站在王府門口駡街,據說……
  我狠狠的抽打了一下山藥的腦袋:"不是親眼所見就別那麼多據說!六王妃再潑辣也不至於站在王府門口去駡街,甯親王府的人再沒規矩也不至於把使節的東西都扔出來。掃眉耷眼沒好臉子是肯定的,扔?莫史東再怎麼著也是使節身份,這些奴才敢嗎?"
  山藥沮喪的耷拉著腦袋:"甘草哥,我這不是覺得出了心頭一口惡氣太高興了嗎?你還不知道我?一高興嘴上就每個把門兒的。"
  翻白眼兒,一點長進都沒有!"有沒有消息說莫大人現在住哪兒?我記著他來了就被六王爺接府裡去了,這麼些年城裡也沒聽說哪處有西洋使節館的。"
  "有啊,剛建成,就在咱們隔壁。我昨天去前頭找門兒上的兄弟聊天兒時還看見有西洋人往裡搬東西呢。買辦處的李大哥說他們那院子蓋的有趣,種了好多草地,松柏樹都給修剪成圓球形,當院兒中間還有個能噴水的池子,裡頭擺了個露著大膀子的美人兒雕像,可有意思了。"
  說著還沖我猥瑣的挑了挑眉毛,用手在胸前比劃著:"那美人兒的奶/子得有這麼大,還露出來半拉。"
  忍住想暴揍這廝的衝動,伸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滾!沒起子的東西!"(沒起子,北京方言。沒出息的意思。)
  我說隔壁那家兒怎麼會買院子呢?果然是王爺一手安排的。看來這莫史東也不是臨時起意,他和王爺竟早早的達成協議了嗎?
  隔天,王妃招我過去陪她進宮給皇后娘娘請安。
  照例又被茯苓等人逼著洗手淨面,換過衣衫,靴子,最後還加了件素色斗篷給我披上。
  "王爺說你最近體寒,手腳冰涼的。等你回來了先過來喝藥,身體不好也不跟我說一聲?"茯苓替我整理著斗篷上的風帽。
  "我喝著呢,是總管給請的大夫開的,這一陣子好多了。"
  茯苓冷下臉:"我這個是太醫給開的方子,普通大夫能比的了嗎?"
  不以為然,"現在太醫也長能耐了,不用號脈直接給方子?別給我補的七竅流血就行。"
  茯苓一笑,湊在我耳邊說:"你的脈是王爺給號的,他跟太醫說了你的脈象才叫開的方子。王爺可真寶貝你,等閒大夫他都不信呢。你呀,都成了他的心尖子了。"
  王爺……他知道我不願意太張揚,所以繞這麼個彎子。不得不承認他心細如發,關鍵是在這種時候,他還顧及著我。這和平日裡逗逗夫人們開心的關心很不一樣了。
  有了這一份感動的陪伴,第三次來到皇宮,巍峨的宮殿和高聳的宮牆也不再像從前那般壓抑。如果能陪在他的身邊,即使未來住在這種地方,我想,我也會安安心心的吧?
  給皇后娘娘請過安,按規矩站在王妃身後。今天王妃明顯不是單純的請安這麼簡單,兩個女人都是敷衍著聊了幾句家常就迫不及待的要進入主題。
  於是我和一眾太監宮女們都被哄了出來。
  站在殿外回廊下沒一會兒,皇后身邊的總管大太監就請了我去旁邊的耳房休息。他用好茶和陰柔調門兒的奉承來招待,看著他白膩膩的老臉和光滑的下巴,我有點肝兒顫。
  太監,多麼神奇的一種存在。我在現代見過男人,女人,人妖,但是太監絕對是見識不到的。都說他們變態,我想,如果出身所迫必須當奴才我是可以接受的,心甘情願的當奴才還要割掉我的JJ,那就完全不能接受了。也無怪乎他們會變態,換了我可能直接變成極度扭曲的大變態……
  還好王爺答應過我不會當太監,所以,當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零接觸時,我有種無比慶倖的感覺。
  這位公公恐怕也是個類似鄧春秋一樣的厲害角色,宮內宮外的事兒似乎他什麼都知道。他當然也知道我的身份,偶爾流露出的女性化表情伴隨著蘭花指沖我一戳一戳的暗示:以後大家都是自己人了,彼此要照顧喲~~
  在我堆起假笑一個勁兒的表示:公公厚愛了,公公抬舉了,公公太牛B了等等之後,這位大仙又開始暗示我到時候別忘了孝敬。
  "這宮裡啊可不比你們王府,一層層,一疊疊的關係你待上十年都未必弄的清。後宮的主子們,外頭的大臣們哪個不得萬分小心的伺候著?你別瞧一個不起眼兒的主子,一朝得寵那可就了不得了。你還嫩著呢,以後好好跟我學,有公公疼你,教你,啊?"
  各種雞皮疙瘩,各種掉。
  "哎喲~~你想教可晚了,這孩子早就跟我學本事不是一天兩天了。"
  老雜毛兒!竟然會在這裡遇見老雜毛?難道我又穿越了嗎?他不是退休人士嗎?
  一聽到鄧春秋的聲音,剛才還無比傲嬌的大太監立刻變成小鵪鶉,哈著腰滿臉堆笑的開門迎進來,又是換茶又是問候冷熱的。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鄧春秋穿大內總管的行頭,還別說,乾癟的老不死被衣服襯托著確實挺氣派。當然,不排除屋裡屋外的太監們齊刷刷的彎腰行禮帶來的視覺突出。
  "鄧大人。"行禮。
  "甘副總管。"點頭回禮。
  真無聊,還是單獨去他小院兒的時候比較好。
  "你們都出去吧,我和甘副總管說說話。剛才過來殿外怎麼就四個人伺候著?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還說外頭王府怎麼怎麼的,現在這宮裡竟不如人家禮親王府有規矩了!"
  看著大太監近乎連滾帶爬的退出去,真挺震撼的。鄧春秋到底有多大勢力?退休多年餘威猶在啊!也對,他退了他的人可不見得都退了。從先皇起他在這宮裡有幾十年,光大內總管就當了二十多年。
  "聽說莫史東搬出甯王府了?"老雜毛兒的三角眼裡一閃一閃的。
  "是,我也才聽說。"
  "六王爺那的反應知道嗎?"
  "都是傳言,不可信。"
  鄧春秋點點頭,"多年的經營被人橫刀劫走,有的人脾氣暴恐怕會受不了。出入小心吧,眼下的太平也沒幾天了。"
  疑惑的看著他,可老不死的沒有再多透露的意思。話也是掐頭兒去尾,看來在宮裡果然得處處小心才行。"事兒都是有心的算計無心人,只要提前防範上到也不難。"
  "可不是不難麼,"鄧春秋看著我笑:"這打魚的是個老手兒,他可懂得怎麼拉網使勁兒呢。只不過魚兒們也不甘心就這麼被撈上岸,猛撲騰一陣是必然的,咱手上可不能送了勁兒。"
  "是,大人的話有道理。魚即使到了岸上也能蹦達會兒,非得拍死他才算數。"
  鄧春秋大笑,指著我點頭:"行,你心裡有就行了。"
  話說到這兒就算完了。
  正好王妃也和娘娘也說完了事兒,我和鄧春秋一起進去伺候著,皇后娘娘看見老雜毛兒笑得一臉慈祥,一番噓寒問暖,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她的親兄弟呢。
  王妃和皇后娘娘的密談我猜應該是和六王妃有關,三天后果然應驗。
  一張宗正院的告示再次給京城民眾提供了茶餘飯後熱情的談資。所有人都在議論,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戲。
  六王妃鬧市駕車撞死幼童一案終於在一年後給出答案。責令宮中高階女官對甯親王妃執行皇族家法,杖二十,甯親王府賠銀一百兩。
  先是莫史東倒戈,現在自己的媳婦又要被懲戒,估計六王爺該暴走了吧?突然覺得和去年相比,今年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多事之秋。
  幾日之後皇帝也來錦上添花,第一次在朝堂上提出立三皇子為太子。聽說當時擁躉王爺和六王爺的大臣各執一詞,那喧囂的場景讓人無法形容。我覺得,很可能比相聲演員聚眾開會還恐怖。
  不知是當今皇上太過仁慈軟弱還是元老大臣太過囂張,最後竟然演變成全武行的打群架事件。當然,先動手的必然是六王爺那邊的人,與他親近的武官比較多,論雄辯自然不是王爺這邊的人的對手。可能最後實在說不過惱羞成怒吧?
  王爺的肩膀上挨了一下,皮膚下隱約的青,我知道這種傷看著不厲害實際上很疼。
  站在他身後用跌打膏使勁兒的給他揉,"你忍著點,這種淤血揉開了第二天就好很多,也不會腫起來。要不然再過兩天還要變紫,那就是壞血了。"
  王爺一笑:"我沒那麼嬌氣。"
  "這不是嬌不嬌氣的問題,"心裡琢磨了一下,有些事兒還是想跟他說說:"余總兵好像和六王爺走的很近,京城內防和外防全是京畿總兵負責,如果真有人成心針對你,我怕咱們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不用擔心,大臣畢竟是大臣。余泰雖然作風強硬,但一朝為官他忠誠的是皇權而不是某一個人。就像今天殿上那些大臣,他們也未必都是忠心于老六這個人。吵過罵過甚至動手,目的也不過是向他們心裡的下一個當權者表忠心。哪個人後面不是拖家帶口?今天這樣到也挺好,等我得權那天不計前嫌給他們一個機會,你說他們會如何對我呢?"
  "識時務的自然是會看到你的公平和大度,就怕有死心眼兒的。"
  "能有幾個純粹的死心眼兒?什麼事兒還不都是看人的手段。老六明槍暗箭的算計我多少次了,我這邊兒一次也沒還。余泰不是傻子,當初挑了他做京畿總兵也是看中了他那份忠誠。這種血性漢子最重義氣,雖然他面兒上跟老六親近,心裡瞧著我們倆的行動誰敢說他私下裡不敬佩我呢?"
  把藥膏收好留著明天再給他揉,"我也不是今天才擔心這個。早前跟邵先生提過,他跟我說你總是有幾張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底牌。余泰也好,其他的大臣也好,你不說我就不問。總之一切小心為上,誰知道六王爺經受這連番的刺激會不會突然魔障了呢?"
  王爺得意的笑了起來,用胳膊圈住我:"這算什麼,今後還有他受的呢。"
  順手給他整理衣衫。天氣逐漸冷起來,他火力壯不怕冷,我卻已經加了衣裳了。
  手被他捉住捏了捏:"最近氣色不錯,手也暖了。那個藥雖然難吃,可得一直吃下去。太醫跟我說你有虛火,身體又虧的厲害,大補的東西見不得。我最近不能分心,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等事兒都定下來了,自然我要好好疼你的。"
  噁心……"您這漂亮話兒還是留給別人聽吧,我可受不了。"
  其實最近王爺跟我聊天的時間都很少,說這種話的機會更是幾乎等於無。除了上朝,他的分分秒秒都留給了大臣們和他的大事。無論是厲大人這種心腹,還是倒戈而來的牆頭草們,圍在他身邊的人那麼多,有時候伺候在旁邊或者遠遠的看著,總覺得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最熟悉的陌生人。我記得好像是形容戀人之間太過熟悉之後的冷漠,但是在王爺身上,卻是一種明顯的反差帶來的感覺。
  單獨和他在一起時他的樣子和麵對朝臣時他的樣子,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我是不是應該竊喜看到了他最真實的一面?但是我也不確定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滕季央。
  想著想著,手不由自主的捏住他的鼻子晃了晃:"兩面派!"得到一個霸道的吻。
  戀人之間才會有的親密動作讓王爺很高興,黑黑的眼睛裡有別人見不到的熱情。
  這之後王爺繼續抛灑他的橄欖枝,又有一些中立的朝臣陸續表達了他們的支援。西北總兵最誇張,直接一張效忠函。
  皇后娘家的勢力終於開始有所動作,這之前我還納悶兒,怎麼不見那邊的人有動靜兒呢?一直都是王爺自己孤軍奮戰。
  後知後覺,重臣做事總是要避嫌的。世人皆知的血緣有時候往往幫不上忙還會有所制約平白添亂。
  如果王爺姥姥家的勢力先行動,必然要落人話柄成為六王爺那邊兒重點打擊的物件。現在皇帝先親口提出來,又有王爺自己發展的一眾大臣一呼百應,作為皇后娘娘親叔叔的華英殿大學士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的支援自家孩子,而王爺官拜樞密處內大臣的親舅舅也終於可以跳出來替自己的外甥打拼。
  即使不知道詳細情形,我也能想像到六王爺氣極之後的嘴臉。
  曾經王爺在得到袁曦的支援時誇口如果拿下戶部六王爺和他的局面就會變成三七開,那現在我個人認為局勢已經出現了一邊兒倒,二八都不過分。
  真是忙忙碌碌又一年,秋末冬初的時候了。盤算著再進了臘月離過年也不遠,就是不知道今年能不能過上一個安生年。
  注釋:關於文中提到的幾個部門。
  宗正院影射宗人府。太學院影射國子監。樞密處影射軍機處。京畿總兵影射九門提督。
  華英殿大學士為正一品,是文華殿、武英殿大學士的2.0版。=。=!


56、第五十六章 ...

  我知道王爺在收網,可是我沒想到他會收的這麼緊,這麼狠。
  六王爺之前和莫史東草簽的合約被公諸于眾,其中幾處疑似對國不利的條款在戶部尚書袁曦和兵部尚書洪光權的推波助瀾下引起巨大的爭議。
  一時間六王爺被推上了風口浪尖。這還不夠,刑部會同都察院借機對他在戶部和兵部籠絡的官吏全部提審。
  又有大臣當堂指出甯親王在桐國特使來訪時,借打獵之機用火器技術試圖拉攏對方的事實。輿論苗頭直指其裡通外國,實乃叛國重罪。
  我聽著都驚了,六王爺所做的其實就是王爺一直在做的,可是同樣的事在被人捉到一點點小辮子之後加以推論和臆測就變成了重罪。而一切的起源僅僅是莫史東持有的那份草簽協定,怪不得上次王爺在與六王爺的談話中特意提到了這一點。
  王府的警戒被加強了兩倍。雖然有朝臣提出的質疑,可六王爺畢竟是皇子身份,在一切沒有定論之前誰也不能拿他如何。
  所謂牆倒眾人推,與六王爺親近的大臣中不少紛紛和他劃清界限。而朝中由來已久的行賄受賄潛規則,致使在這個時候隨便跳出來一個大臣倒戈當污點證人都可以牽連出一大片。以厲大人為首的刑部效率極高,不三日收押的官吏幾近三十人。
  此事非同小可涉及官員眾多,大理寺也不得不參與其中。加上之前的都察院,最終形成了開國以來很少見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
  我覺得這次六王爺私結黨羽的跟頭是栽定了。王爺也好,六王爺也罷,他們結交拉攏大臣的手法必然要用到賄賂,有幾個像袁曦那樣滑頭的?只用手中看不見的權利與王爺做交易。
  朝中腐敗,多少官員都是靠著銀錢往來維繫官場,我想三司會審其中必然也有王爺的手段。哪兒就那麼准除了六王爺的心腹以外就牽連不出其他的官吏?即使聽說有幾個,也是平日為非作歹仗著世家身份囂張過了分的。
  以我對王爺的瞭解,他做事從來不會是單箭單發,往往一箭雙雕。借著會審的時機削弱一些世家的權利也是他的目的之一吧?
  府裡上下也被這種緊張的氣氛感染,連山藥這種大大咧咧慣了的都鎮日屏氣凝神。
  王爺每日出入少則二十護衛,多則近百。一連半月除了心腹大臣,閒雜人等包括王妃都難以近身。
  這個時候我是不會到跟前兒去賣乖的,只是默默的暗地裡幫著茯苓張羅他的一切起居飲食。甚至神經質的聯想到以前看過的各種小說電視劇中的曲折情節,總覺得護院做的不夠謹慎,伺候的人也不夠小心。
  打雞血一樣搶著巡夜,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嚴陣以待。
  終於在王爺上朝的時候,茯苓忍無可忍抓著我按在床上:"你能不能別作妖兒?或者你當夜貓子之後早上起來往臉上擦點兒胭脂粉兒?就就你這臉色柴的都不如要飯的,王爺瞧見了還不得分心?"
  真是一語道破,羞愧的把腦袋紮進被子裡:"我知道錯了。"
  茯苓"嗤"了一聲:"大半夜的看見你拎著個燈籠巡院,真有事兒就你那小身板兒能頂個屁?我知道你提拔起來一個萬能的巴豆幫你盯著經辦處,可是各司其職的道理你就忘了?這還是你教訓別人的話呢!丟不丟人?"
  真丟人。嘴角卻翹起來,萬能的巴豆,這還是我給他起的外號呢。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還不成嗎?我就是害怕,總覺著六王爺那樣的人不會坐以待斃。"
  茯苓歎了口氣:"是啊,我也怕。王爺是頂聰明的人,一定會先知先覺不給六王爺機會的。"
  臘八。
  我懷疑三司那些人是成心不讓大家過個好年。平時左一道公文右一條遞審無比繁瑣的流程,竟突然變得迅捷,好像現代開了綠色通道一樣快。
  偏偏這個時候桐國派來了三名使者,帶著各色退回的禮品。而其中桐國國君的密函更是讓皇帝當朝大發雷霆直接將信函擲在六王爺面前。
  很短的幾句話,回絕了六王爺跟他聯絡的火器交易,並且暗示不會支援他競爭太子之位,冠冕堂皇的寫著不參與貴國一切政治爭端。
  很明顯,這也是王爺的手段。
  那麼現在他幾乎掐住了六王爺的命脈,我唯一想不通的就是為什麼那些武將會一直逍遙在外?三司會審收押的人中竟一個武官都沒有。
  是夜,皇宮有刺客偷襲,火起。
  消息傳來時我一個機靈翻身爬起,天還沒亮,黎明之前的黑暗。
  匆匆穿上衣衫沖到王爺院前,茯苓瞪著眼睛跟我說:"王爺去厲大人那兒了,蒼術和昆布他們跟著。之前叫人帶話回來說太晚了就住那邊兒。"
  心頭好像狠狠的被人揪了一把,胳膊上傳來一陣刺痛,原來是被茯苓抓的。
  "怎麼辦?王爺會不會有事啊!我去找總管!"
  一把拉住他,"不,你去把護院和侍衛都叫起來,點燃燈籠火把,越亮越好。"
  又看見迷迷糊糊的白薯,"去把奴才們都叫起來全部集中到王妃的院子那邊。"
  想過許多種六王爺的反擊手段,卻如何也沒想到他會選擇武力奪權。但這種不明智的做法很符合他的性格,也很符合他手中僅余的籌碼,更符合他現在的境地。
  王爺,你收的太狠,鄧春秋說對了,狗急了是要跳牆的。
  當護送著敏夫人和不足百天的小姐來到王妃的院子時,總管等人已經到齊。
  奴才們大多嚇得渾身亂顫,這種危機我也是頭一次經歷,在一片無聲的恐懼氣氛中忍不住暗暗發抖。
  柚子把二位夫人迎進內院,總管鎮定的站在最前面。乾爹悄悄在我耳邊說:"你記住,不許沖到外面來。一會真有人打進來你就進院兒保護夫人們。"
  一把匕首交在我手中,冷冷的兵器在火光下微微顫動。
  不!這個時候我不能慌!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
  一排火箭破空而來,引燃了外宅的樹木,不片刻火光沖天。
  隱隱傳來刀劍的聲音,仿佛還聽到有人嚎叫呐喊。
  奴才們發出陣陣驚叫卻被總管厲聲呵止。
  他大手一揮接過旁邊隨從遞來的長刀,刀尖指地,挺直的背影給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王妃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出來,一身勁裝手持寶劍。
  福貴叔推了我一把,將我推到院門之內,觸目所及是姑娘們驚悚的目光。
  敏夫人面色蒼白的站在房門邊,旁邊的丫鬟懷裡抱著熟睡的小姐。
  突然喊叫聲越離越近,好像有什麼人向這邊沖來。
  猛回身,看著一群穿著夜行衣的人。
  當一切都不再是猜測,當危險真的到了面前,我發現自己的手不再顫抖。手中的匕首緊緊的貼在胸前。
  總管安排的伏兵從院牆的陰影處冒了出來,天色還未明,在搖動的火光中辨識出其中幾個是身手最好的護院。
  看著和刺客糾纏在一起的人,我有一絲絲放鬆和安心。馬上就要天亮了,不知道王爺那邊怎麼樣?有蒼術和昆布他們在,全身而退應該沒有問題吧?
  然而混戰之中,局勢逐漸不妙。黑衣人的數量在增加,外宅的打鬥聲也變小,難道是他們殺光了外面的人所以能跑進來增援?
  王妃已經親入戰場,高挑的身形旁有乾爹虎虎生風的刀影。
  在破曉時分,我們還是敗了……
  越來越多的黑衣人縮小了陣地,像調戲小貓一樣的在消耗我們的體力。不敢去看地上已經失去生命的屍體,也看不到王妃和總管,我只看到了一個個指向我們的冒著寒光的刀尖。
  "都住手!"王妃大呵一聲。
  "我是禮親王王妃,即使死也輪不到你們這些人下手。讓滕若虹來見我!"
  我想,這會不會是王妃的緩兵之計?她信任王爺,她在等王爺來救她,就像我也在等待王爺一樣。一種說不清的信賴,沒有任何雜質,王爺絕對不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他一定是早有對策早有防範!
  王爺!你的底牌是什麼?
  然而來的人是六王爺,殘忍的微笑和眼神。
  "給三皇嫂請安。"
  看到他身後那個矮壯的身影,余泰。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對這個被王爺評為熱血忠膽的武將有份好感,有份期待。你,是王爺的底牌之一嗎?
  黑衣人的身後湧現出內防處的士兵。
  六王爺得意的笑著,痛駡著王爺的陰險。
  "聽說半夜裡刑部尚書府被人偷襲,不知勤于國事的三哥和那個厲退之有沒有機會生還?"
  看著那滿面勝券在握還帶著少許猙獰的面孔,我突然想大笑,因為余泰的刀已經指向了滕若虹的背脊,"六王爺,請讓您的手下放棄兵刃。"
  沒有廢話,翻盤就在一瞬間。
  甚至這余泰都不給滕若虹破口大駡和質疑的機會,幾個身強體壯的親兵上來俐落的把他捆了起來,口中還塞了布巾,而他的人也在僵持片刻後紛紛丟棄了手中的兵刃。
  "禮親王妃受驚了,城防不利,臣罪該萬死!"借著微亮的天光,我看到余泰對王妃露出崇拜尊敬的神色,就像勇士在看他的女王。
  王妃彎腰將他扶起:"總兵大人無需多禮,王爺那邊如何?"
  "幸不辱命!"
  生死危機就這樣大起大落的渡過了。
  總管和劉副總管帶著一半奴才們去外宅清理戰場,我和巴豆負責清理內宅。
  根本無法讓受到驚嚇的二夫人和敏夫人離開院子一步,最後丫頭們只得臨時收拾出兩間屋子暫時安置她們。
  巴豆帶著無比神勇的冷靜親手鑒別每一個死去的人,王府的人都停放在臨時騰出的空房間內,刺客們的屍體則被運到偏院開闢出的空地擺放。發現還有呼吸的刺客就立刻招來大夫挽救,這些人都是最終可以給六王爺定罪的人證。
  把受傷的護院和侍衛們交給內管事大叔照顧,我帶著白薯並一些小姑娘們去張羅全府的早點。乾爹已經到了後廚,很高興見到他換過了乾淨衣衫,已經又恢復往日笑眯眯的菩薩臉。
  "您受傷了嗎?"
  乾爹摸摸我的頭:"沒有,那些小子想近我身還得多練幾年。而且他們本就打算生擒,打鬥時咱們就占了不少便宜。"
  粥鍋在冒著歡樂的泡泡,炸油餅兒的師傅竟然還哼起了小調兒。廚房管事突然長長的呼了一口氣:"這下甯親王那起逆賊可再也得色不起來了吧?"(古代漢語中的"得色"等同現代漢語方言"得瑟")
  這是大戰之後我聽到的第一句調侃,忍不住大笑:"說的好!"
  旁邊有大師傅湊趣:"那咱們的苦日子可到嘍!之前一個太子傳聞都招來那麼些大人來訪,這一下王爺必然被立為太子,來溜鬚拍馬的人還不踩平了府裡的門檻兒?咱們得做多少點心燒多少水來招待啊……"
  廚房的人轟然大笑。乾爹也跟著笑眯了眼,手下麻利的盛出一份粥放在託盤裡,又擺了六碟小菜,"先給王妃和夫人們送過去,你留個人張羅底下人的早點不用再過來。"
  一旁的小丫頭也接過其他師傅遞上各色餑餑和油餅油條。讓白薯留在廚房盯著,我這才帶著人匆匆趕向王妃的院子。
  一進門先看見了蒼術和昆布。王爺回來了!
  這倆人精神頭兒很好,完全沒有遭遇埋伏的痕跡。奇怪了……
  "哎喲,早點!"昆布眼饞的盯著託盤裡的小豆包兒,結果被柚子一巴掌拍得縮回了脖子。
  和蒼術默默的交換了一個眼神,有小丫頭在一邊挑起了門簾。
  屋裡王爺坐在正位,王妃和敏夫人分坐兩邊。二夫人梨花帶雨的站在他身邊抽抽搭搭的訴說著之前兇險的經歷。
  "請主子們用些早點。"低著頭把東西交給柚子,自有小丫頭們張羅著往飯廳桌上擺放去了。
  只在進門的時候和王爺有瞬間的眼神相對,心裡湧起劫後餘生的快樂。他沒事,我也沒事,這就夠了。
  送完早點輪不到我來伺候,退出去問了問蒼術,原來王爺早就得到線報今晚六王爺來襲,故作不知情照舊去厲大人府上。實際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我仍舊持有疑點。王爺怎麼知道對方不會取我們的性命?這是一場博弈嗎?他在賭六王爺不會傷了我們?如果是,我會覺得心寒。
  所有我關心的人都平安無事,一下放鬆下來才覺得全身乏力。總管見我精神實在是萎靡就讓我回去休息。明知道這個時候是最需要人的,卻不想逞強。回到屋裡看見還維持原樣的被窩,再也忍不住迅速的脫下衣衫躺了進去。
  緊張的筋骨得到舒展是這麼美妙,屋子裡靜悄悄的也催我入眠。六王爺徹底完蛋了,皇帝會怎麼處理他呢?還有六王妃,這老鄉會是什麼下場?
  六王爺真夠囂張的,竟然還敢派人去行刺皇上。畢竟是自己的親爹,皇家的人果然都是冷血!
  不由想起王爺,他就不冷血了嗎?用全府的人做賭注!
  明明想睡卻睡不著,滿腦子就是一個字:亂。起身披了件衣服在屋裡踱步,就在我猶豫著要不要乾脆穿好衣衫到前面繼續忙活差事的時候,王爺來了。
  沒有語言,只有動作。甚至我都沒來得及好好看看他,就被狠狠的抱進那個強壯的懷抱。
  不同于往日的纏綿,這是一個激烈的吻。我們都拼命的吸吮著對方,緊緊相依的身體只恨貼的還不夠近。
  披著的外衫被我一把甩開,雙臂只想緊緊的圈住這個人。之前所有的疑惑都忘在了一邊,真實的唇舌糾纏和擁抱帶來的溫度幾乎讓我沸騰。
  王爺的手臂越來越緊,我已經不在乎隨之而來的疼痛和憋悶,就在做好隨時會被他拔乾淨扔到床上的心理準備時,他卻猛的放開了。
  "我還有很多事要去處理,你的心意我已經知道了。等我。"
  大口的喘著氣,有點害臊。
  拉住他:"讓我給你把頭髮梳理一下吧?很快就好,不會耽誤的你的大事兒的。"看著自己的傑作,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然不至於變成雞窩,但是他之前整齊的發已經被我弄亂了。耳後和兩鬢都齜著毛兒,怎麼看怎麼像剛被人揪著頭髮臭揍了一頓。
  後來這個靜靜的給他梳頭的畫面成了我最珍藏的記憶之一,鏡子是我們交流眼神的媒介,那裡面兩道壓抑著熱情的眼神誰也不願意挪開,就那麼一直糾纏。
  撫平他最後一縷發,我的心神也終於從剛才的激情中恢復,看著他即將離去的背影忍不住還是問了:"你早就知道六王爺不打算殺掉我們的吧?你不是賭一把對不對?"
  他回過頭微笑:"我從來不賭。不可能用我的親人去賭,更不可能拿你去賭。"
  心頭吊著的大石頭"砰"的一下落地,下一刻我已經沖過去抱住了他。
  千言萬語化成一句:"我等你。"


第五十七章 ...

  王爺走後連續兩天沒有回府。外面傳來的各種小道消息沒一個聽著靠譜的,但是我相信一切都在王爺的掌握之中不會出什麼岔子。
  六王爺被余泰擒獲後收押在宗正院,聽說目前六王妃還在王府沒被提審。我有點擔心以這女人的個性會不會再鬧騰出什麼么蛾子。而且當危機解除之後才想起來,皇宮遭遇刺客和火災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見有大動靜呢?
  六王妃肯定會在這個時候集結手中的力量做殊死一搏,就是不知道在一番大逆不道的行刺偷襲後還有多少沒被王爺控制住的殘餘供她調遣。
  這幾天邵先生都不在王府,王妃是個比王爺還沉得住氣的主兒,想去找鄧春秋探探消息又被護院們攔住說,三天內王爺不讓府裡任何人出入
  到了第三天,我的耐性也快要磨沒了,驚天噩耗傳來。
  皇帝被刺客所傷,救治無效。
  國喪。
  突遇如此大的變故還好有總管主持府內一切事務。
  他經歷過先皇駕崩,所有的禮儀和禁忌門兒清。一時間王府忙而不亂,一切都井井有條。上至主子下至奴才一律換過素色衣衫,男子摘冠,女子去飾。
  舉國哀慟。
  此時我卻心中暗暗高興。不管之前六王爺打算幹什麼,現在他是弑君之罪難逃一死,其殘餘的勢力必然分崩瓦解。之前如果還有保持中立的大臣,如今不說徹底對王爺臣服,至少也會站出來主持公道。
  壇皇帝一死,皇位非王爺莫屬。也算這老皇帝還做了件好事,死之前提出了要立王爺為太子,不得不說他死的挺是時候兒。
  呸呸呸,自己打嘴。雖說從來沒有見過這位皇帝,但也不能對死人大不敬啊。不過,抱有這種心態的應該不只我一人。
  王爺說過我是什麼事兒都寫在臉上的那種,現在進出的官員眾多,尤其是宗正院和禮部的人,可千萬不能讓他們看出來。
  三日後由宗正院主持大斂。
  百日內票本用藍筆,文移藍印,二十七日素服,四十九日內禁屠宰,嫁娶,演樂。
  大行皇帝梓宮(棺木)于瑞陽宮停靈十八天之後遷往殯宮。出殯時的隊伍長達百里,王爺扶棺,皇族宗室男子及朝臣隨行恭送,女子沿道結棚祭奠,誥命及三品以下大臣長跪于城門外。
  事畢。
  禮部撰寫謄黃,頒佈各省新帝即位。
  皇帝的停靈與起靈是一個禮儀集中體現的過程,宏大的場面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是後來總管告訴我,因為皇帝突然被刺殺沒有遺詔立選太子,六王爺手下的亂党還有餘燼未滅,所以我見到的還是從簡之後的葬禮。
  這期間我只見過王爺幾次,而且是離得遠遠的。他現在已被群臣擁護成為新帝,有宮內消息傳出,王爺以時至年關、亂党未除、孝服在身為由,要求登基大典一切從簡。
  王爺當皇帝了……幾個月前還覺得是件很遙遠的事竟然就這樣發生了。在忙於經辦各種儀式,各種交接之後,我赫然發現自己已經住在了皇宮裡。
  在大年初五的早上,宮中來人將我帶了進去,即使一路心事重重依然發現被帶到的地方是皇帝的寢宮,後三宮之首的瑞陽宮東苑。
  在不同于王府的宮殿中,我只覺得屋裡的柱子都很高,房間很大,靜的讓人心慌。尤其是在這麼大的一個宮殿裡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
  帶我進來的太監已經退了出去,偷偷瞄了瞄四周,一個人影兒都沒有。就在這種情緒煩躁難安的狀態下,突然感覺到有視線停留在我身上。
  是王爺嗎?不對,現在該叫他皇上了。
  "我很想你。"
  真的是他。猛的抬起頭四處尋找,終於在內室門口看到熟悉的身影。他依然穿著素色衣衫,臉上的笑容和向我伸出的手臂一切如故。
  飛奔著穿過偌大的宮殿,直到被他抱了滿懷才覺得終於安心。
  突然想起了什麼,掙開一點對他笑:"恭喜王爺當皇帝。"哎?我怎麼蹦出來這麼直白的一句?難道是舌頭也興奮了,脫離了控制?
  他大笑:"這是我聽過最有趣的賀詞了。"隨即微微低下頭,我自然是迎了上去,甜蜜蜜的吻,那脫離控制的舌頭被他捉住。
  愛人之間的吻是怎麼親也不夠的,而仰著頭時間太長的下場很悲催,低著頭時間太長的下場也很無奈。
  悲催的我不僅僅要應付唇舌之間的糾纏,還要忍受一雙大手游走在身上的折磨。
  "別,不要現在。"拉住他試圖撥開我衣衫的手,"還是白天。"
  我害怕看他的眼睛,那裡面的情太熱太濃。
  "不用怕,我就是想你了。昨天晚上做了個夢,夢見你逃走了,我派人去捉卻怎麼也捉不到。"
  "我不會逃跑的。"
  "哦~~"他拉長了聲音:"現實裡你是不會跑,可在我夢裡你確實跑了,我要討點補償。"
  不由分說的被他壓在床上,那亮亮的眼睛裡是不容錯過的歡愉。
  什麼情況?這大白天的,在皇宮裡,在……在龍床上!
  "不……別……"
  隔著褲子某個部位被挑逗著揉搓,我是不是可以說這傢伙完全跟個發情的種馬沒區別了?好吧,至少被愛撫還是很舒服的,但是為了避免某些人一時衝動,我決定以彼之道還彼之身。
  掌握住他的弱點,很輕易的翻身而上。當位置調換之後,我騎坐在他的腿上,胳膊賣力的上下移動著。
  看著他逐漸佈滿情/欲的臉,我有種滿足感。對方的快感是我賦予的,這些皺眉、喘息、咬緊牙關也無法抑制的呻吟是我造成的。空閒的左手伸進了他的裡衣,在結實的肌肉上游移,直到摸到一粒小小的東西。
  "唔!"王爺猛的一睜眼按住我亂捏的手:"作死!"
  切,誰死還不知道呢!右手稍微用力一握加快速度:"淡定,請盡情享受吧。"
  王爺的眼睛裡有道光一閃而過,雖然緊接著他就完全沉浸在無邊的快感裡,我卻暗暗心驚,總覺得早晚有一天會被他整回來的。
  就在他心滿意足之後打算來反攻照顧我的小兄弟時,我非常迅速的跳下了床:"您今天召我進來不會就是要泄/欲吧?"
  王爺,呃,皇上挑了下眉毛:"自然不是。本來也不打算怎麼樣,就是想親一親,抱一抱,是你太熱情了主動來伺候我的。"
  "是,皇上說的是。"信你才怪呢!
  "彆扭,人後還是和以前一樣稱呼吧。"
  "好。"
  坐在床邊他突然笑了:"案子上有給你的東西,自己拿去看看。"
  看著手中的紙張,我有中重新投胎的錯覺……
  "你脫了我的奴籍?"
  "那……我以後幹什麼?"
  他的大手握住我的:"你以後要一直陪在我身邊啊。"
  怎麼陪?現在連個奴才都不是了。不是奴才也不是太監,難道要我做官?就我這兩把刷子能做什麼官?
  一道藍筆藍印的聖旨又展現在眼前。
  全身發顫,連著聲音也顫了:"內廷外總管兼領奏事處外奏事官?"急急的又看下去,聖旨中還寫著我今後在宮內的行走範圍,前朝和皇帝寢宮。
  "你把大內總管一分為二了?那內總管是誰?巴豆嗎?"
  "對。"
  "外奏事官又是幹嘛的?"
  "管呈遞奏摺與王公大臣的貢物,引帶朝臣覲見的。從四品,可以行走內廷又不用上朝,很適合你吧?"
  可能是我的表情太�了,皇上哈哈大笑:"你這小東西應付王府裡那幾個女人都疲於奔命,這要是讓你伺候整個兒後宮的女人們不上三天就得讓人抓個小辮子砍了。而且我也答應你了,不當太監。現在脫了奴籍又提拔你做官,還把你綁在身邊只伺候我一個人,滿意了嗎?"
  "呃……那我住哪?"問完就後悔了,看看他的表情,真應該自抽嘴巴十下。
  "當然是和我住在一起了。"不懷好意的湊過來啄了一下:"我跟你說過,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此刻,我深深的後悔剛才的一切行為,以他的個性,一定會用各種意想不到的花樣玩死我的。
  "你的臉怎麼白了?咦?手也涼了,身上也冷吧?讓我給你暖暖好不好?"
  再次被壓到床上時,我選擇順從,只求他不要下手太重。這一天早晚都會來,既然已經確定是喜歡他的而且也準備接受他,那我還彆扭個什麼勁兒啊。
  (咳,肉見最下作者有話要說。頂風作案……)
  各種羞人酸痛讓我紮在被子裡遲遲不肯出來。
  "我給你洗一洗吧?"
  "不要!"
  "那起來吃些點心好不好?"
  "不要!"
  被強行用暴力揪了出來。
  "好疼好疼!"
  某人一下就服軟了,"不洗很難受的,讓我看看破了沒有。"
  臉上立刻又開始發燒:"別,我自己來吧,擦擦就好。"他很體貼,沒有留到最後。
  清理完畢。
  我可以接受剛才的劇烈運動,但是不能接受這運動之後冒著粉紅色泡泡的柔情――被皇上眼睛裡的那份溫柔看出我一身雞皮疙瘩。
  這人果然是個變態……當他仔細的剝了只橘子一瓣一瓣的喂給我吃時,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又不是女人,你這樣子很肉麻!"
  "我只是在表達我的關心和寵愛而已。"完全的厚臉皮,並且在橘子之後還有小糕點,在小糕點之後還有粥……
  "哪兒來的粥啊?"
  "我剛才叫人做的。"
  那,豈不是,有人知道我和他……對啊,這是皇宮啊,屋裡沒人保不齊窗戶根兒底下,門外頭多少耳朵聽著多少眼睛瞧著呢!
  "放心,都是鄧春秋的人。只要有敢多嘴的,不用我怎麼著老雜毛就先把他們整死。"
  "他,他知道你和我……"
  "當然,動過你的人我是不會給他們好下場的。"
  "鄧春秋對我挺好的。"
  "他打過你。"
  "打過我的人多了,你還打過呢。"
  厚臉皮就是厚臉皮,某人笑著貼了過來:"所以我要用一輩子來疼你。"
  噁心again。
  這之後他毛手毛腳的行為越來越多,忍不住提醒他:"你還穿著素服呢,幸虧這裡伺候的都是自己人,要不傳出去看大臣們怎麼指責你吧。"
  皇上無所謂的一笑:"素服期已過,我穿著不過是演演戲給被人看,他們注重孝道我就滿足他們,他們注重仁義,我也滿足他們。"
  我大笑:"你這是要仁義誰啊?能讓皇上這樣咬牙切齒的說仁義以待的人可不多見喲。"
  "老六。"
  提到六王爺我就忍不住一抖,想起一個月前的生死時刻。強壯的臂膀輕輕將我攬入懷:"心有餘悸?"
  "有點。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高深莫測的微笑:"處置他的是他自己的所作所為而不是我,按照祖宗曆法弑君之罪淩遲無赦。可他手底下頗有幾個我看得入眼的武將,這些武夫視忠孝大義為天,為了他們我也得好好演一場仁義大戲不可。"
  話說,斬草除根是個從小聽到大的詞,平時吵架的時候威脅一下對方還可以,可真的面對有權利對別人"斬草除根"的人時,這四個字顯得格外恐怖血腥。
  在看到他的表情時,我第一個反應就是聯想到這個詞。不想再深問,把話題引向別處,問問我的新職責,問問我的新住處,得來的全是曖昧的"你下半輩子的差事就是陪伴我","你下半輩子的住處就是我的床"什麼什麼的。
  噁心again and again。
  自初五進宮之後我就沒有再回過王府。中間有太監傳遞進來我的府裡的舊物,全被皇上笑著扔掉了。內外衣衫,靴襪帽子,斗篷手套,大大小小林林總總,每天都有各色全新的物件兒填充進我那間名義上的屋子。
  外衫必須按制式,內衫就超的過了分,幾乎和皇上一個規格。為這個跟他爭執過一回,雖然得到他的寵愛,可是我依然想做個低調的人。
  "能不做奴才當回人我已經很滿足了,這些能叫人說出話抓住把柄的東西還是不要了吧?"
  "誰敢?"
  "等你不喜歡我那天就有人敢。"想想和�吧。
  "不會有那一天的。"
  爭論無疾而終。而且這次爭論之後,他越發的迷上打扮我了。就我這副尊容,為了避免被披掛成一顆行走的聖誕樹,我做了一切能做的輸死抵抗。即使在床上被他折騰得雲山霧罩咱也堅決不同意,最終他難得妥協了。
  一枚碧綠的翡翠玉蘭墜子被掛在了我的脖子上,這個墜子是一對兒,另一個自然是在他脖子上。
  我發現自從進宮之後,幾乎與外界隔絕了。
  雖然很快的適應了新生活和新差事,可是一個熟悉的人都不在身邊。
  皇上上朝是在瑞陽宮正殿,下朝批閱奏摺是在瑞陽宮東苑書房,休息是在東苑寢宮。我的職務是一直跟在他身邊,除了上朝,其他的時間全部和他在一起。
  一晃兩個月和宮裡的大太監混熟了些才打聽到,王妃已經遷進了皇后的呈祥宮,柚子也跟了進來做了皇后身邊的一等女官,總管和劉副總管帶著川貝等不願意做太監的奴才去了皇莊,以巴豆為首的自願淨身的奴才們也入了後三宮各院。
  蒼術昆布等侍衛因保駕有功都賜了官職,乾爹也無需繼續隱匿,回歸內廷當了近衛軍將軍。
  瑞陽宮位處後三宮之首,一道昭華門就是我的界限。再往裡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後宮,我這樣沒有淨身的輕易不能進去,除非皇上帶著或者皇后召見。同理,巴豆那些人也不能過來。
  一道宮門,隔開了我所有的朋友。
  就寢時我在皇上懷裡輕輕歎了口氣,可是他跟我裝聽不見。
  再歎,再再歎,他終於扳起我的臉:"你想要什麼?"
  "也沒什麼,就是想跟巴豆他們聚聚,自進來就再沒見過他們了,挺掛念的。"
  "巴豆你是一時見不到了,他整天跟著老雜毛兒學差事呢。白薯到是在裡頭,明天叫他過來陪你好不好?"
  立刻眉開眼笑:"好!那我也可以見到福貴叔吧?他不是在前朝當值的麼?蒼術和昆布呢?"
  鼻子被捏住:"得寸進尺。"
  這就是答應了。開心的紮進他懷裡,迷戀這份溫暖和平安。
  "我聽苗公公說禮部上了好幾次摺子要在夏至補辦登基大典和皇后冊封都被你留中了。"
  "著什麼急,等秋審過了的,把老六塞進皇陵給先皇陪葬之後再說。"
  雖然知道六王爺難逃一死,現在聽了還是覺得有點淒涼。忍不住又往皇上懷裡湊了湊。
  "冷嗎?你比去年還怕冷了。這身子骨就補不起來是怎麼的?"
  "不冷不冷,"趕緊否認,要不之後的各種湯藥實在是難以消受:"我就是喜歡挨著你近一點兒。"
  這種話百試百靈,立刻就能斷了他之前的念想兒。裡衣被拉開,抬起頭去迎接他的吻。
  不得不承認,我也開始貪戀。
  作者有話要說:軟臥香衾。
  濕熱的唇在胸前徘徊,乳/尖的刺激讓我拱起了腰。
  "你……慢一點。"
  "放心,我有分寸。"
  第一次在床上袒成相向,隨著他的動作,腿間的器官彼此摩擦著帶給我快感。忍不住伸手去撫摸自己卻被他阻止了。
  靈活的手指和柔軟的掌心毫不吝嗇的摩擦著,擠壓著。如此的刺激讓我的前端分泌出晶瑩液體,隨著每次的上下運動,逐漸塗滿了他的掌心。
  而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探向了更深的地方,"不要緊張,我會好好疼愛你的。"
  跟隨著他的指引,我儘量放鬆著身體,但是被入侵的感覺依然很難受。
  突然他笑了:"你自己做過功課?"
  就知道瞞不過這種風月老手,臉上已經發燒一樣的燙:"嗯,老早以前銀翹給的一罐香脂……沒先到後來會用的上。但是……我已經答應你了,又不想受傷。"
  伴隨著他灼熱的眼神和一個充滿憐惜的吻,我伸出雙臂纏上他的脖子:"我是自願的,聽說很疼,但是為了你我願意。"
  話的尾音被熱烈的吻覆蓋,我努力集中精神去感受唇舌的糾纏,刻意忽略被更多的香脂潤滑開拓的位置,而他也竭盡所能的刺激我身上所有敏感的地方。
  當他發現我不再繃緊逐漸適應了外物的存在之後,我的腿被折疊起來壓向胸前。隨著手指撤出的一瞬間,我不由自主的仰起頭深深吸氣。
  疼!好疼!能感覺到那灼熱的物體小心翼翼的推進。
  "別夾!"是他的喘息。
  睜開眼,入目的是他努力自我壓抑的神情。顫抖的手慢慢撫摸上他的臉,"我沒事。"
  "不行,你太窄了,今天就算了。"
  我一急,顧不得疼痛雙腿猛的纏上他的腰,這動作讓他被動的進入了幾分,也讓他壓抑的神色瞬間變成享受的模樣。
  娘的!早晚都是這一下,乾脆來個痛快的!
  雙手緊緊的抓住他的肩膀,腰上提起僅余的力氣用力向前一送……撕裂一般的痛。
  "甘草!"
  "你……快動一動,我不行了。"
  "你這個笨蛋!"
  嘴上罵著,可動作是更加小心的律動,緩慢的在我的身體裡摩擦著,一個接一個的吻落在我的額頭和臉頰,耳邊是他的低喃:"甘草,我的小甘草……"
  是的,我是你的。尋找著他的唇,我需要更多的吻來放鬆,我想要的更多。
  當摩擦越來越激烈,他的動作也逐漸變快時,我死死的抓緊身下的褥子。盡可能的放鬆,盡可能的接納。
  他的幅度加大了,每一下撞擊都會讓我產生一瞬間的暈眩,好像在坐海盜船,被大浪高高拋起又落下。疼痛已經不那麼劇烈了,而他的撫摸讓我更加放鬆,一種隱約的快感慢慢淩駕于感官之上。
  當帶著點沙啞的呻/吟脫口而出時,我看到他滿意的笑容:"小甘草,我要把你綁在身邊一輩子!"
  我一直認為性/愛是雙方的互動,單純的接受或者付出都是沒有樂趣的。所以我試著去配合他的頻率,試著回應,試著取悅他,也取悅我自己。
  我的嘗試換來他的瘋狂,重重的拍擊聲和他眼睛裡兇悍的光讓我有點兒心慌。
  他注意到了我的表情,硬生生的中途停下,喘著粗氣:"不要怕我,對不起。"
  這種人會說對不起?
  不合時宜的想笑,結果憋笑的下場是收縮了某個位置造成某人新一輪的猛攻。
  熟悉的大手再次握住我已經鳴金收兵的小兄弟。我就知道他不會輕易放過我的……前後夾擊中我品嘗到了從未有過的快樂。
  滿目的明黃帳幔隨著震動輕搖,灼熱的鼻息越來越近,閉上眼,抱住這個強健的身體,把自己的全部都交了出去……


第五十八章 ...

皇宮整體看去規規整整四平八穩的,實際上前朝各殿之間有很多密道小路。而我最熟悉走的最多的,就是由大臣等候皇上召見的華英殿廡房到皇上批閱奏摺的瑞陽宮東苑慎思堂相連的密道。
每次帶領大臣走過時,我經常想,這條小小的密道中經歷過多少重臣們滿懷心思的腳步啊?當我接受那些大臣的行禮,聽著他們口中尊稱為"甘大人"時,一股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
今天,我要引領的人是兩個老熟人――邵先生和厲大人。
礙于華英殿廡房內還有其他等待的朝臣,這兩位直到進了密道才對我露出熟悉的笑臉。
先生還是那麼溫和儒雅,摸摸我的頭說:"最近小甘草長高了不少。"
厲大人依舊是烏鴉嘴風範:"嗯!就是太瘦,像根兒高粱。"
對於這種讓人無語的問候,我選擇當沒聽見,微微彎腰一伸手:"二位大人請。"
來至慎思堂先進去稟報,再出來請他們進去,然後默默的站在皇上左側。
對於這兩位心腹,皇上免去一切君臣禮節還給賜了座兒。
厲大人所報之事自然是刑部提審六王爺黨羽的一些重要進展。其中一個叫司勇的武將似乎有點棘手。
"這人態度蠻橫滿口盡是大逆不道之詞,臣本無需上報。可京畿總兵余泰多次來找臣為這司勇說情,話間對其才幹頗多讚賞。"
皇上微微一笑:"余泰沒少難為你吧?"
厲大人立刻起身行禮:"臣身為刑部尚書遭人詬病謾駡已視為家常,此番只是覺得能得余總兵力保之人或有真才實學,若完全按律制處罰也許我國將損失一名良將。是以,臣一時無法定奪才來懇請皇上的意見。"
"再好的人才如果不為我所用留在身邊無異于養虎為患,厲大人多慮了,按照律法處理即可。"
"是,臣遵旨。"
"還有其它的事嗎?"
"沒有了,臣告退。"
自有太監領著厲大人出去,我依舊伺候在堂內。
此時邵先生和皇上說起了官吏的選拔。在借著六王爺之亂肅清朝政時,有不少官職都空閒了出來。現在吏部臨近初授官雙月大選,正是提拔自己人的好機會。但朝中的老臣世家們也瞄準了這個時機,各種套近乎,各種威脅施壓簡直可以形容為排山倒海。
皇上沉思片刻說:"你挑選一些高品級的閒職來安置那些人,如果是識時務的自然不會再來嚼舌,如果有一心想向從前一般把手伸到重要實權位置上的,正好給我一個再次清理他們的藉口。一切見機行事吧。"
邵先生聽了從袖子裡抽出一道奏摺,我趕忙接了遞上去。
"這是臣事先擬好的人名單和月選官職,請皇上過目。"
先生辦事果然厲害,來之前就猜到了皇帝的意圖,我很懷疑他袖子裡是不是還有其它備用摺子來針對皇上各種不同反應的。
皇上看著摺子嘴角逐漸露出微笑:"很好,你的安排很巧妙。"閱畢也不急著放下,"京畿總兵麾下的步軍禦南營是京城最重要的巡防兵力,你摺子上提到的這個人可信嗎?"
先生出位行禮:"此人是兵部尚書洪大人一手提拔起來的,臣以為和原禦南營參將司勇相比,忠心有餘能力不足,這次調動提升主要是照拂洪尚書的面子,確實不是最佳人選。"
皇上長歎一聲:"那個司勇我也早有耳聞,可惜了這個良將了。"
邵先生微笑著點頭:"是。皇上剛才已經說的很明白,不為我所用者應剷除而絕後患。臣也非常惋惜司參將不懂得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只不過臣還不想放棄,願請旨親赴刑部獄所面見司勇和他講講道理。"
"准。"
邵先生告退後,我看著皇上似乎有點疲憊,於是暫時不提剩下那些等待召見的大臣,摒退眾人繞到他身後給他按摩肩膀和頭。
越過他的頭頂就能看到那個沒合起來的奏摺,上面的名單裡有些是我知道的,有些是我不知道的。
皇上一直沒有說話,我只好百無聊賴的繼續看那摺子,可是一行行看過去之後突然發現,這摺子裡明明全是文官,哪裡有提到武將的提拔?
"哈!我知道了,你要和邵先生唱雙簧是不是?"
皇上噗的一笑:"哎喲,我的小甘草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瞭?"拉過我的手在他手心裡揉著:"怎麼看出來的?"
"這個摺子裡沒有武官提選,你怎麼突然說起來禦南營的參將安置了?剛才我看到邵先生頓了一下,這個雙簧是你臨時起意的吧?你還是捨不得那個司勇。"
"好啊,你個小小奏事官竟然敢偷看奏摺!"
不理他的打岔,"我猜的對不對吧?"
他就像安撫小屁孩一樣笑著:"對,對,真聰明。"
"唔……還好你只是安排我當個奏事官,如果我是邵先生一時肯定反應不過來你的心思。果然江湖險惡啊,水深浪大我這小身板兒進去兩天就得沉了。"
他拉過我親著:"沉不了,有我托著你呢。"
我擠出假笑:"不敢不敢。以前也沒發現您和先生說話這麼繞,現在你們的對話我是有心聽都聽不懂了。還是說,您一直都這麼高深來著?只不過現在更發揚光大了一點兒?"
腰上被他狠狠掐了一把:"你跟我不也越來越沒規矩了嗎?這算什麼?先偷看奏摺,現在又來擠兌我嗎?今兒非跟你一樣一樣的算明白不可。"
我趕緊跳開一步搖著手:"別!很疼。"他對付我向來是打屁股。此時臉上微微發燒盯著他:"別打。"
他的眼神一下就柔和了下來:"是不是昨天晚上我太過分了?"說著伸手又把我拉了過去:"以後我會節制一點的。"
我才不信呢……
"素服期已經過了三個月,你是不是該經常去後宮瞧瞧了?"雖然不至於夜夜笙歌,可是滿足他旺盛的精力我多少還是覺得有點力不從心。
其實皇上並不是一個縱/欲過度的人,怪只怪我的體能實在是應付他很吃力。
"自然要去的,可我去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去。後宮不比王府的內宅,這裡頭的女人們其實就是我和她們身後世家的紐帶。這一陣子還簡單,等明年選秀之後進來的那些妃子們可得花點兒心思了。"貼過來在我耳邊又開始沒正形兒:"我去後宮就是'處理政務',真正能得我歡心的只有你的小屁股。"
看我實在是尷尬了,他又一下把話題引開:"剛才你只猜對了一半兒,留用司勇不僅僅是看上他的才幹,這種人我不指望能得到他完全的忠心。做個戲是給所有人看我的寬容,也是要用司勇牽制那些自以為扶持我繼承大統出了大力氣的傢伙們。一個個都以為我的江山沒了他們不行,一群跳樑小丑!我偏要捧個愣頭兒青出來對付他們。"
真陰險……所謂過河拆橋就是這樣了吧?不過也得說這些大臣沒看清這位皇上的本質,也都沒有身為棋子的自知,損一點兒說的話:活該自找的。
看著他又開始思考政事,我換過一碗熱茶:"你休息一下吧,閉上眼睛養養神。華英殿那邊還有七八個大臣等著呢,我看工部的米大人滿腦門子官司,八成兒是要說洋務冶造處的事兒。"
雖然他的身份從王爺變成了皇上,他的行為也越來越詭異莫測,甚至對邵先生和厲大人等曾經的心腹也逐漸分出了三六九等,但是他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一直都沒有變。
那些彎彎繞繞的話,明裡暗裡的算計全都沒有使用在我身上。他變化的地方很多,多的我也曾經懷疑自己對於他來說到底算什麼?是個泄/欲的工具?一個滿足好奇心和征服欲的男寵?
甚至我還盤算過如果有一天他膩味了,我該給自己找一條什麼樣的退路。
但是那些生活中的細節,面對他時時刻刻的關心和愛護,以我的智商實在是看不出他有任何玩弄的蛛絲馬跡。
終於我的那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小試探在昨天晚上把他惹怒了,暴風驟雨般的衝撞中忍不住哭著哀求他:"我知錯了……"
那幾滴該死的眼淚是疼出來的,是嚇出來的……因為他的神情讓我有種會被他咬死吃掉的錯覺。
當他終於釋放了怒火之後對我說:"你是住在我心裡的人,不許你有任何懷疑,不許你再試探,不許你再胡思亂想,你的心裡只能有我!"
當時我笑了:"好霸道,難道我為自己想想也不行嗎?"看,果然近墨者黑,總和大變態待在一起我也開始變態了。這種類似于撒嬌的行為為什麼會出現在我身上?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所以你只要想著我就行了。"
然後我就像個傻缺一樣開開心心的趴在他身上賤笑:"嗯,拿去吧,都給你。"
所以今天我就活該無論是站、是坐都疼的咬牙切齒。
皇上登基已經半年有餘。我對奏事官的職務越來越熟練,對大臣的奉承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有什麼虛榮感。
後來我聽邵先生說,當初皇上要分內外總管的事兒遭到了不少重臣的反對,當然他們不知道我和皇上之間的事,僅僅是憂慮這位城府極深的新帝是不是要用這個職務拆分搞出什麼新花樣而已。
"以前他們的閨女進宮做了妃子,他們只需要打點首領大太監一個人,現在分成了兩個,內外各擔其職。而內總管絕對不允許談及政務,只負責後宮嬪妃的日常起居,不若從前還能在皇帝耳邊嘀咕點話什麼的。"邵先生笑眯眯的看著我:"你可知現在你這外總管是多少大臣心中的香餑餑?都憋著勁兒討好你呢!"
我大笑:"那我豈不是會收到很多孝敬了?發財發財!"
先生搖頭:"皇上把你保護得滴水不漏,那些大臣也就是想想吧,你可見過有誰敢湊上來的麼?那是作死呢。"
又習慣性的摸摸我的頭:"也是你這傢伙確實招人喜愛。一個剛脫了奴籍的奴才一下被提升為內廷外總管兼領奏事官,多少大臣因為這個又鬧了起來?我萬萬沒想到,最後是袁大人和厲大人聯手作保,說你品質忠貞不二,仁孝志堅,又以甯王党餘孽未清,宮中需可信之人經手奏摺為由保薦。"
呃……"先生,袁大人和厲大人是被皇上逼的吧?"開玩笑,我何德何能得到這二位重臣的青睞?不信!
先生敲敲我的腦袋:"果然越來越聰明瞭。不錯,這裡面皇上費了不少心思,但是他們倆也確實對你留有好感才自願入套的。要不以袁大人的油滑怎會輕易中計呢?哦,對了,他跟我說你還欠著他一包好茶葉呢。"
袁曦……能做戶部尚書果然是要摳門兒到一定程度才行。
這天下午有樞密處加急奏摺遞上來,皇上在皇后的呈祥宮,我匆匆帶著人趕往後宮昭華門。
通報的小太監飛一般的跑了,不一會就見巴豆趾高氣昂的走了出來。
"小甘草!想死哥哥我了!"
看一眼他的腰牌兒,也是奏事處的,只不過和我的有些不一樣,他的是內奏事處。
"改天再敘舊,有樞密處加急摺子,你先給遞進去。"
巴豆無所謂的揮了揮手:"皇上說知道了,肯定是南邊水災築壩的事兒。"說著招過來一個小太監把摺子送進去,他拉著我進到昭華門旁的廡房裡侃大山。
我一直想當面問問他為什麼會選擇當太監。心裡隱約覺得他可是被皇上強制要求的,因為我不想做太監,皇上退而求其次在奴才裡選一個得力的。那我就是他今日身份的間接造成者,不問明白了我心裡很不安。
和巴豆說話也用不上什麼遮遮掩掩,他聽了一笑:"你別瞎想。我在王府當奴才時不會做人,有你多次提醒也不知道收斂,陸陸續續的得罪了很多人。如果我跟著總管去皇莊,指不定得被人擠兌揉搓成什麼樣兒了。"
繼而眉毛深深的皺著,"我家的人一個出息的都沒有,整日就知道吃老本兒,只記著曾經得過寵,有過勢力,卻看不清眼下的處境。我最小的弟弟很聰明,以前在王府時我托山藥放他進犀香苑偷聽邵先生講課,引得他一心就想好好念書。後來皇上叫我過去,說聽邵先生講有個小奴才聰穎好學,願意給我弟弟脫奴籍還給安排個好前程。"
聽到這兒我心裡的不安更甚。我瞭解皇上的手段,很明顯他是要用一個甜頭兒換巴豆自願當太監。
突然手被人握緊,我抬頭看著巴豆真誠的眼睛:"甘草,我知道皇上是真心喜歡你,我也知道皇上是要用我來頂替你當太監。可這也是我所求的,反正註定了一輩子是奴才,少一個玩意兒和多一個玩意兒又能如何?你不知道我能得到這條路可走有多高興!我弟弟可以脫奴籍參加科考,有皇上一句話就能得到好前程,我家也能光宗耀祖太平富貴了,我特別滿足,真的!"
"巴豆你別說了。"心中的不安還在擴散,我覺得自己是個罪魁禍首。
"甘草!你聽我說。能有幾個人能像你一樣得到皇上真正的關心?別多想了,你記住我是自願的,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真要說有什麼關係,也是我得謝謝你。"
入夜皇上從樞密處回來情緒很好,估計是築壩的事處理得很順利吧。
洗漱完畢太監們放下重重幕帳。他從一旁拿過一把扇子遞給我,展開一看,是一幅畫著並蒂柿子的事事如意。
"過年的時候淨趕上大事兒,把這個忘了。前幾天下午在樞密處聽他們為點銀子吵來吵去很沒意思,隨手畫了。你看看喜不喜歡?"
怎麼會不喜歡?
"喜歡。哎?這個柿子蒂呢?怎麼沒有?"
他一笑,拉著我穿過帷幔來到書案邊,"我等著和你一起給它添上呢。"說著讓我研了墨提筆在其中一個上寫了個小小扁扁的"央"字作為蒂,又把筆交在我手裡:"你寫個'甘'字到另一個上面。"
"啊?我的字很醜,會毀了這幅畫的。"
"沒關係,我幫你。"
手被他溫熱的大手握住,後背貼在他的胸前。
一筆一劃的寫,完全放鬆,被他帶著寫下了這個"甘"。
拿起扇子仔細的端詳,"你的字真好看。"
耳邊有熱乎乎的氣息:"哦?怎麼好看法兒?"
"我不懂得書法也說不好,就是覺得很有力,但是又能把鋒利都藏起來的感覺。"
他輕輕的笑著:"你喜歡我就多寫一點給你好不好?"一邊說竟然一邊在後面頂了幾下,讓我注意到某人的某處已經進入充血狀態……
"你,你,你不會是要用那個……那個來寫吧?"大變態!大變態!他果然就是個大變態!
皇上大笑:"你這小腦袋裡想的都是些什麼?"
不由分說的拉著我回到床上。裡衣被扯開露出大片胸膛,剛才寫字的毛筆落在我身上,涼涼的。
胸口上被寫了一個"央"。
他很開心的看著自己寫的字:"這樣好,就像我的徽記一樣。"
然後又提筆劃了起來,等他收筆之後我低頭看了看,在字的旁邊是一朵半開的玉蘭。最可恨的就是他故意在畫的時候筆尖停留在我胸前敏感的地方,來來回回的描摹。
微涼的夜晚中我覺得有點冷,剛才柔軟毛筆的刺激又讓我心裡很熱。忍不住想爬開卻被他捉住,"這個圖在你身上很美。"
他灼灼的目光讓人害怕,我已經覺悟,今天晚上不可能消停了……


第五十九章 ...

邵先生說我被皇上保護得滴水不漏,直到進入陰曆八月我才深刻的感受到這個所謂的滴水不漏到底是個什麼概念。
宮人都在忙碌八月十五的中秋節,唯獨我這個外總管無所事事。一來我任職時間還短,對宮內的規矩老禮兒都不上手。二來,職務中圈定的行走範圍把我隔離開了後宮。
每年的中秋節按曆是要在太后所居的福蔭宮舉辦,而我的行走範圍僅僅到皇帝寢宮的瑞陽門。而且我的主要差事是接引大臣,伺候皇上的日常起居。先皇三日一朝,到了皇上這兒就變成了每日臨朝。以他的精力和抱負,對於自己的江山有那麼多設計,那麼多想法,我想,他可能恨不得一日雙朝才高興呢。
所以我只能聽聽瑞陽宮內的太監們議論今年預備了多少西瓜,做了多少月餅,置辦了多少種幹鮮果品,要搭多少戲臺請多少班子進來助興。默默的記下這些瑣碎的差事,萬一以後用得上呢?
袁大人和厲大人對我的保薦理由其中之一是因為現在朝局未穩,甯王黨羽未清盡所以才需要個可信之人。我估摸著早晚有一天這個奏事官的職務會被拿下,到時候我還得專心致志的當外總管,後宮進不去,總還有經辦買辦等等的差事吧?
我想,太監出宮麻煩多多總沒有我來得方便。我又是在王府的經辦處鍛煉了好長時間的,很多差事熟悉一下就能手到擒來。到時候大臣們真要是挑剔這個奏事官的差事,我也不至於一下閒置下來措手不及。
心中主意已定。瑞陽宮的大太監苗公公是鄧春秋的老部下,平時經常跟他虛心請教,皇上賞我的小零碎兒也經常送些當孝敬,一來二去的,苗公公也不吝惜多教我一些規矩掌故。
公公是個有深沉的人,從來不提我和皇上之間的種種,只在一次我們興致很高的說到伺候主子的小花招兒時,他有一瞬間的欲言又止。
我本應該刻意忽略一帶而過,卻禁不起入宮以來第一次直面他人審視目光的酸澀。
苗公公看出我的尷尬並沒有立刻討好或岔開話題,短暫的沉默之後,他慢慢的跟我說:"甘總管,咱們做奴才的命賤,承受不來太多主子的寵愛,要折壽的。"
這話聽著刺耳,但卻是真理。所謂折壽我理解不是迷信的那種折壽,而是周圍人的妒忌和算計。可是入宮八個月來,我沒有遭到任何排擠,甚至連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沒有。
周圍的人或者恭敬,或者禮貌周全,可這些恰恰顯得那麼冷漠。每一個人見了都是"給甘大人請安","給甘總管請安"。主動去結交,說上一刻鐘的話得到的也全是"是,甘總管說的對","甘總管英明"。
以前可以罵罵咧咧說說笑笑的朋友都不見了。沒有茯苓幫我出餿主意,沒有巴豆跟我臭得瑟,沒住蒼術陪我一起發呆,甚至連類似紫蘇來刻薄我幾句的人都沒有了。
一切都是"謝甘總管","是,甘總管"。
這些,就是所謂的滴水不漏了嗎?
當我發現皇上對我的控制欲已經越來越不可思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我吃什麼,喝什麼,穿什麼,用什麼全是他說了算。那份感情逐漸變成了一張捉住我的網,越收越緊。
我試圖掙扎,試圖跟他好好談一談,可是每天看著他為各種奏摺煩惱,看著他把心思全都鋪在國家大事上的時候,我又怎麼可能跟他鬧,跟他翻?
於是我終於發現自己很文藝腔的"孤獨"了。享受君王的寵愛,被錦衣華服包裹,品嘗山珍海味。他把一切最頂級的東西砸給我,同時剝奪了我的自由。
我現在算不算是在犯/賤?
試著尋找一點愛好,丹青,雕刻,書法,樂器……這些高雅的東西真的不適合我,每一樣都會帶著我走向更深的孤獨。我希望能開開心心的有幾個狐朋狗友,我希望能有幾個說說心裡話的人,聽對方訴個苦,跟對方吐個槽。
我希望能有份真正的差事讓我用用腦子,讓我耍耍小心眼兒,而不是傻子都能做的引路人。
都說深宮似海,各種是非陰謀,我在自憐的時候也應該慶倖,至少皇上給了我一份太平。他把我放在這個接觸不到外面的瑞陽宮裡,陪伴著他,等候著他。
中秋節當晚,瑞陽宮來了位我意想不到的客人。鄧春秋。
小太監們知道我不能去福蔭宮,皇上也沒有要帶我去的安排,所以他們在東苑花園裡單擺了香案和貢果。
園子裡還有各色花燈,全是大臣們花了心思供奉進來給皇上賞玩的,地上還擺著幾個天燈要等月亮升起來再放。
福蔭宮方向傳來陣陣絲竹簫笙,我看那些留下來伺候的小太監一個個伸著脖子支棱著耳朵的猴急樣兒於心不忍,"你們也過去瞧瞧熱鬧吧,這裡有我呢。"
等他們千恩萬謝的走了沒一盞熱茶的時間,鄧春秋就來了。
"這算怎麼回事兒?人都死絕了!"
老雜毛兒調著嗓子的質問嚇得幾個留下來照看燭火的小太監齊刷刷的跪了下去。
等我跟他解釋明白了,老頭兒斜著眼冷笑:"你這裝好人的脾氣我看到死也改不了。你當是扮菩薩呢讓他們去玩耍,這要真出點什麼事兒那幾個跑了的全都得掉腦袋,輕了也少不了一臭揍。你說你是做善事啊還是陰人玩兒呢?"
我明白他的潛臺詞,皇宮不比王府。
賠著禮嘴上承認錯了,趕緊把老頭兒讓進屋裡――自然是我那間名義上的臥室。
鄧春秋等小太監上過茶,一雙三角眼賊溜溜的在屋子裡一涮:"要不說人無完人呢?這麼個英明神武的主兒就在你的事兒上掉了價兒。要我說,還不如給你修個珍珠塔關起來算了!"指指牆角的櫃子:"這麼新?連點兒經常開關的印子都沒有,還有那鋪蓋,你都沒睡過吧?"
預設的不吭聲兒。
沒想到他今天來一上來就說這些,本來還很高興來了個老熟人,現在卻只希望他快點走。
皇上去後宮的次數很穩定,但是每次也就是一兩個時辰就回來了。他不允許我睡在其他的地方,無論是因為國事還是去後宮,他回來多晚我都只能在他的寢宮裡等他。
"被逼得?"
我抬頭看著老頭兒:"一半一半。"
頭上重重的挨了一下,"你個沒出息的!活膩味了吧?"
苦笑:"您罵吧,已經都這樣了。我不會把責任都推到別人頭上去,是我自己賤。"
"呸!"鄧春秋急了:"你當我來是幹嘛?就數落你來的嗎?我告訴你,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不是不知道,她們是懶得理你罷了。後宮這個地方撅著屁股等恩寵的多了去了,你一個不會下崽兒的人家根本不放眼裡。可是我聽說你的吃穿用度超的過了分,娘娘們不計較不代表別人不說話,你給我收斂點兒!"
他的語氣裡有很濃的失望,我的委屈一下就爆發了:"你以為是我爭的嗎?你還不知道我嗎?這些根本就不是我說了算的!裡裡外外無論什麼,我連心裡都不能想別的只能想他。你剛才說的好,說我一時放了那幾個小太監去瞧熱鬧明著是好事,暗裡保不齊就害了人家,可你就沒想到我也是被人無心給害了嗎?"
鄧春秋眨巴著眼睛,愣了半天才說:"我的天,這是要了人還要人家的魂是怎麼的?"
"鄧大人,您請回吧。跟著您也學了一年多,該知道的規矩我不可能忘了。只要您心裡有個數兒,別再冤枉我就行了。"
"屁話!"老頭兒罵了幾句歎口氣:"我也尋思著你不是這種倡狂的人,剛聽說的時候還不信,後來小苗親口告訴我還不往心裡去呢。剛才是我冤枉你了,我也想不到會鬧到今天的地步。"
"外面傳成什麼樣兒了?"終於鼓起勇氣,我得面對事實,總躲著當鴕鳥也不行。
老雜毛兒鄙視的一笑:"真鬧大了太后娘娘就該下手收拾你了。還能有誰?你們府裡最上不得檯面的那位夫人唄。當初沒休了她還給帶進宮裡,這人也不知道惜福,還折騰呢!你不用擔心,她叫喚得歡實了自有人收拾她。"
拍拍我的手:"當初看中你接我班兒的是太后和皇后,你小子點兒幸,這二位都挺喜歡你的。而且她們也巴不得有個人能盡心竭力的伺候好皇上,我瞧著到一點兒也不在意你的事兒。就憑你現在的分量,那位要是知道了有人惦著整他的心頭肉,恐怕直接尋個由頭就把人拖出去砍了。這個事兒你可千萬不能提,我自有安排讓她閉嘴就是了。"
"我明白。"
"你是個有分寸的好孩子,幸和不幸都出在那份恩寵上。如今進了宮不比在外頭了,自己要是想不開可沒人給你活路走的。"
"是,我記住了。"
"你現在當務之急就是偷樑換柱,趁著沒鬧起來趕緊該換的換了。皇上要是問起來,你自己想辦法跟他兜圈子,要是真心對你也不會太堅持,如果是一時興趣那你可先給自己踅摸條退路吧。"
好幾個月了,終於聽見幾句帶著"人味兒"的話,心中的酸澀和不甘得到了緩解,等鄧春秋走了之後我叫人準備了沐浴的東西,浸泡在熱水中反復思量著他說的話。
吃穿用這些小事兒放在等級森嚴的皇宮裡就是大事兒。像我裡衣用的那些料子,我查過是和皇子公主們同級的,如果我還想踏踏實實的活著,這些細節絕對不能給人留下把柄。
鄧春秋說的好,我就偷樑換柱,換回應該我這等級用的東西,如果皇上發現了再跟他解釋也不遲。
一直想跟他好好說說這些道理,我不懷疑他對我的喜愛,這次正好用這份喜愛當切入點。他那麼聰明的人,也就是一時沒想到罷了。
也許我還可以順帶提一提差事的事兒,這個奏事官明年說什麼也得給我免了。中秋過後就是秋審,六王爺一旦被處死也就沒那麼多風浪了。如果我還不自知的耗在這個職務上,到時候可就不是一個二夫人折騰起來那麼簡單。
我對這份感情非常珍惜,甚至希望能長長久久的,就這麼陪在他身邊大家一起變老。為了這個我也不能再這麼被動下去,自己的幸福不能總等著別人給,也該自己去努力才對嘛。
房外有太監來回走動的聲音,應該是皇上快回來了。
跳出澡盆胡亂擦了擦,也沒管頭髮還濕著直接梳上,穿戴整齊匆匆趕回東苑寢宮。
前腳剛到沒一會他就回來了。
鼻子湊在我身上聞了聞:"洗澡也不等我?"
余光看到苗公公帶著伺候的人全都退了出去。熱水造成的溫度還沒有退散,他的話讓我的臉更燒了起來,"跟你一起洗就不是洗澡了,上次還差點淹死。"
皇上大笑摟著我說:"誰讓你那麼誘人來著?這小肉皮兒也越來越滑溜了,可不就抓不住了嗎?"
他的呼吸裡帶出酒的味道,舉止也不像平時那麼一本正經的,曾經那個花心王爺的面相又出現了。破功了吧?
我想去給他拿醒酒茶卻被抓住不放,腦袋在我胸前來回拱,嘴裡還一個勁兒的說:"好香。"只幾下才穿好的衣衫就被撕巴開,滑膩的唇舌也熟練的找到了最喜歡吸吮的地方。
"你等一下,先換了衣服的,好歹洗漱了再說……別咬!"
還是沒掙扎過他。喝了酒的人是不是力氣都特別大?
終於暫時得到滿足之後,他抬起頭笑眯眯的說:"本來這幾天想讓你好好修養一下,可你偏給我機會,是不是想我啦?"
"嗯?我給你機會?"
裡衣被大手揪出來一截:"這是什麼?我跟你說什麼來著?這是你的衣裳嗎?"
喝了酒也沒逃過他的眼,我還以為得好幾天之後才會被發現呢。
擇日不如撞日,原原本本的把想好的話告訴他。
可是即使我很小心的避開了鄧春秋和二夫人,他聽完了還是眼睛一眯,高聲把苗公公叫了進來:"我回來之前誰來過?"
苗公公一直跟在他身邊哪裡知道這邊的事兒,看皇帝的臉色也嚇了一跳,立刻把留下照看燭火的小太監叫進來問話。
這下可糟了,叫進來三個有兩個不知道的,那兩個正是我放出去瞧熱鬧的。當著人前也不好說話,等苗公公氣得臉色發青押著人出去我趕緊求情。
拼命的小聲請求也不能緩和他的臉色。
最後急了,眼睛都熱熱的:"我就是想踏踏實實跟著你一輩子,你偏要把我推上風口浪尖嗎?"
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在燭光裡閃了閃,叫來一個人吩咐:"去告訴苗毅不用處置那兩個小子了,一點誤會而已。"
等到人退出去伸手又把我抱了滿懷,下巴摩擦著我的頭髮:"是我不好,只顧著寵你沒想那麼深,以後就按你的意思辦吧。"
我聽了心裡別提多高興了,笑著仰起頭:"真的?"
"真的。"
主動奉獻一個足夠長的吻,心中無限的歡喜。以後我要好好跟苗公公學規矩,以後我就可以出入行走了,以後我就可以有事兒忙了,以後也許還能出宮去看看邵先生和蒼術他們,以後……
"但是我最不喜歡不聽話的人,你私自做主也不跟我說一聲,你說這個事兒怎麼辦?"
心情大好,聽了這句小小的威脅和暗示,我反而身上一陣發熱:"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我聽你的。"
今天也許是太高興了,幾個月來的鬱結一掃而空,甚至在看見他沸騰著欲火的眼睛我還能笑出來。主動拉著他坐到床邊,親手伺候他洗手淨面,拆下他的冠冕,一件一件的替他脫掉禮服。
只剩裡衣的時候他拉住我的手:"讓我來伺候一次我的小甘草。"
每次聽他說"我的小甘草"時,心裡都是又酸又甜,可是今天聽著就只有甜。
忍不住去親吻他的臉:"我很開心。"
就在這個親吻變成他不想再壓抑下的纏綿長吻時,一個淒厲的女聲在寢宮外嘶喊著:"我要見皇上!不許攔著我!"
門外傳來苗公公說皇上已經就寢的聲音,那女人瘋了一樣的叫著:"不行!我一定要見他!他答應我了,我一定要見他!我要問清楚!"
我猶豫了一下推開充耳不聞還在我脖子上亂啃的人,"我去看看?"
如果是普通品級的宮女或女官,這樣在皇帝寢宮前放肆早就被苗公公拖下去處置了,能如此囂張蠻橫的只怕也不是一般人。
他的神色很不耐煩,最後還是讓我伺候著穿了件常服來到寢殿相連的書房,這才讓人把那個女人帶進來。
來的女人我不認識,看歲數在五十以上。雖然釵飾略有淩亂,但看衣衫上的花紋應該是先皇留下的貴人。
"奴才都退下!"那女人雙目充血,神色趨近瘋狂。
苗公公等人立刻退了下去。我剛想跟著抬腿,被皇上一個眼神阻止了,只好乖乖留下。
退至幕帳的陰影裡,儘量不讓這個瘋女人看見。
"滕季央!你答應過我什麼?為什麼要把冕兒派到邊疆去?你答應過我會給我和冕兒一個太平,為什麼出爾反爾!"
原來是二皇子滕承冕的老娘,傳說中的董貴人。忍不住好奇,想看看這個把先皇迷得五迷三道兒的女人,只看到一個猙獰的側臉。
"和桐國剛剛達成協議,邊疆現在也無戰亂。我這個時候派二皇兄去是給他積累功勳的機會,不知董貴人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貴人低頭想了想,突然呵呵笑了:"先皇是你殺的對不對?是你殺了仁遠!"


第六十章 ...

我覺得好像被人在後背重重的拍了一板磚一樣,震驚。直直的盯著皇上看,不錯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可是他的臉平靜得過分,連說話的語氣也是平靜的:"那批甯親王的刺客還押在天牢,如果董貴人有疑慮的話隨時可以去親自審問。"
兩個人無聲的對視。
突然貴人就像被抽掉了筋骨,癱坐在地上抽泣:"皇上,你答應過我不會難為冕兒,求你不要讓他去邊疆。無論拿我怎樣都可以,讓我做什麼都行,只要放過冕兒。"
皇上在燭光中的笑臉有點扭曲,"我不是已經放過他了嗎?沒有計較他和老六私下結交,甚至也沒追究他支開大內侍衛給老六的人讓路。董貴人還想如何?"
情況急轉直下,貴人的臉色慘白,喃喃的說:"不可能,不可能!冕兒不會幫那逆賊,絕對不會!"
"今天是團圓節,眾皇子都宿在宮內,不如咱們來個當面對質以解貴人心中的懷疑。"
"不……不……"佝僂著背的董貴人老態盡顯。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肩膀很明顯得在顫抖。
再去看皇上,莫測的笑臉下是我看不透的東西。
"當初和貴人達成的協議我們各取所需,如今各有所得。二皇兄的事我不會挑明,但是都察院和宗正院會不會從刺客嘴裡掏出實情就不得而知了。如今我把皇兄派到邊疆也是為他好,貴人這回想明白了嗎?"
"不會的,冕兒不會的。皇上,一定你是弄錯了。"
看這董貴人似乎有點神志不清了,我輕輕的退到門口招來苗公公。
果然就聽皇上說:"來人,送貴人回宮休息。"
當奴才們連托帶拽的把董貴人弄出去之後,一下安靜下來的寢宮讓人滲得慌。
皇上坐在原位沒有動,只是靜靜的看著我。
"已經晚了,你今天又喝了酒,咱們早點休息吧。"
雖然這件先皇遇刺的事疑點重重,曲折得讓人很難不好奇,可是我什麼也不想問。或者說,是我什麼也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如何?已經發生過的事,人都死了在殯宮躺了好多個月,明年立春之後就要入陵了。這種所謂的醜聞知道了也不過平白給自己添堵覺得人心險惡。
皇上又看了我一會,神態慢慢由陌生的詭異冷漠變成熟悉的沉著,甚至還帶著點歡喜,帶著點滿足。
被他牽著手領回床前,腰帶和衣衫被一件件打開,褪下,只剩裡衣的時候我動手幫他也脫了衣裳。直至最終並肩而臥,整個過程都是沉默的。
雖然沉默,但絲毫沒有一分壓抑。他的眼睛裡跳動著一股熱烈的感情,好像是在向我訴說:謝謝你,相信我。
那種毫無保留的情感的宣洩轉化為他瘋狂的動作。
已經適應了歡/愛的身體為他敞開,卻在這前所未有的激烈中難忍疼痛的折磨。用力掐住他的胳膊,"輕一點,輕一點……"
乾澀的聲音換來他的暫停和一個長長的充滿掠奪味道的吻,緊接而來的是更加無節制的衝鋒陷陣。一次次的被他拉著撞向深淵,再也沒精力去尋找他的節奏,我只能哭,只能狠狠攥住手邊一切能抓到的東西。
被子,枕頭,褥子在他大幅度的動作和我的亂抓中一片混亂,他沉重的呼吸好像一隻不知饜足的野獸。我從來都沒想過有一天會在床上被人弄的失聲痛哭,更讓我後悔的是,哭聲似乎刺激了他的神經,腰下被塞了枕頭,角度的變換引起我的尖叫。
時間好像被無限制的加長了,每一秒都充斥著疼,充斥著迷亂。
我不安的扭動加深了彼此的快/感,也加深了痛苦,被揉捏的皮膚下血液的流動也加快了速度。
我全身都發燙,愛撫帶來的興奮被放大了。逐漸的疼痛之處變成了敏感,好像對每一次的退出都帶著遺憾,對每一次的進入都充滿期待。
不再甘於被動,手指尋找到他胸前那兩個敏感的小點,同時用配合的輕搖和收縮招待。
他的眼睛裡透出驚喜。
喜什麼喜?這種事兒本來就不是一個人爽的。奮力的重重一夾是警告:喂,我也不是吃素的!
可是,我忘了,他吃葷的比我年頭長多了……
伴隨著我的尖叫,最後一番衝刺之後,終於偃旗息鼓。
被眼淚和汗水模糊的視線裡有他愧疚的臉:"小甘草?"
"此……紙……"
"什麼?"他湊到我嘴邊仔細聆聽:"你說什麼?"
"此人已死,有事燒紙。"
好吧,我承認我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雖然刺痛猶在,但那個該死的玩意兒終於不在身體裡橫衝直撞之後,我也很詫異自己還有開玩笑的力氣,甚至還能笑出來。
簡單清理過後,舒舒服服的躺在他懷裡,我覺得今天是有點過了。飄飄忽忽的感覺好像在水裡懸浮。
"你沒有事兒想問我?"
腦袋昏昏沉沉的,"嗯?沒有。"
"董貴人說的話……"
"噓!"擋住他的嘴:"過去的事兒了還提它幹嘛?"
除了順利從太子之位繼承皇權的帝王以外,哪個用計謀上位的身後不是隱藏著一大堆的曲折陰謀?我對這些沒興趣。
"好,不提。但是你得告訴我你心裡怎麼想的?"
睜開眼看著他笑,"你是在乎我對你的看法嗎?你是皇帝啊,不用在乎別人的。"
"你不是別人。"他拉過我的手輕輕咬著每一個指尖:"我很在乎。"
即使很累,聽了這句話我也特別的興奮,滿足。
"我想,如果單就一個人來講,這樣死於非命我會覺得他很可憐。但是先皇對政事不擅長,他的死對國家也未必不是好事。於是我就拿國家的大利益來開導自己,無論他是怎麼死的,只要以後能國泰民安,也算他死得其所了。這樣想是不是很冷血?"
他笑了:"不冷。"
"是啊,不冷不冷,分跟誰比啊。你就是個大冷血,大變態,我跟你比當然不冷。"
這個人真的變態了。
聽我罵他居然笑得更開心:"對,我就是恨不得在床上弄死你的大變態。"
懶的翻白眼兒,乾脆閉上眼睛:"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你做什麼都有自己的道理。"
短暫的寧靜之後聽到他在我耳邊說:"你知道麼?我唯一那點兒熱的血都放在你身上了。"
這人真討厭!什麼話肉麻他就愛說什麼。一歪頭深深紮進他懷裡,熟悉的大手輕輕拍著我的背。
"小甘草,我愛你。"
煩死人了!表白什麼的最尷尬了……
"別哭,以前總是委屈著你,但是我滕季央這輩子只愛你。"
那只手停住了,似乎在等待我的答案。
帶著鼻音嘟囔了一句:"我也是。"
在一個雙倍甜蜜的漫長的親吻中,我沉沉的睡去了。
一直畏寒的身體被緊緊的包裹在一個足夠寬大的懷抱裡,睡夢中都被這種幸福環繞著。我夢見一個場景,有很暖的陽光,很美的風景,我和他並肩坐在一片草地上……
半夜驚醒。覺得身體有點反常的燥熱。
緩緩的坐起身,他睡得很穩。也許是喝了酒?私以為他是睡前運動量過大造成的。
口幹,下床去倒水。
窗外有人竊竊私語,聽聲音很著急。
胡亂披了件衣裳打開寢宮的門:"什麼事?"大半夜的怎麼會是苗公公在外頭?
"回甘總管,董貴人住的永安宮走了水。"
有點心驚:"現在誰跟那邊兒盯著呢?防火處的人去了沒有?"
苗公公低聲說:"防火處的人已經去了,奴才調派了三隊人手。永安宮比較偏僻又臨著冷宮,一時還沒來得報給內總管。"
反正我也醒著,這個時候也不用太計較什麼內外總管了。看苗公公語速極快,估計那邊兒火勢不小。"上夜的人都別動,你和我走一趟吧。這大半夜的,也別嚷嚷了,要不整個兒後宮都不得消停。"
苗公公遲疑了一下,朝寢殿內掃了一眼。
我對旁邊的小太監說:"皇上要是醒了問起來你就說永安宮走水,我和苗公公過去照看一下,如果沒醒最好。"
有了我的交代,苗公公也就放下了心。最終還是帶了兩個小太監,一行四人匆匆趕去。
場面很混亂。
防火處的人訓練有素,提著滅火的激桶往來穿梭,混亂主要是宮裡的小宮女們造成的。
皇宮裡有護城河引進來的活水,取之不盡,可是取水的地方離著比較遠。我過去探頭看了看院子裡將近一人高的蓄水缸,幾乎已經見底。
苗公公也跟在旁邊看了一眼說:"已經有人去拿水車了。"
正說著就聽身後有骨碌骨碌的木輪子聲兒,回頭去看,果然七八個壯小夥子推著水車沖過來。
我背著火光看他們挺清楚,可推車的人迎著光走我又站在水缸邊兒上不顯眼,其中一個到了跟前兒才看見我,猛的一頓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兒呢就撞上了。
還好苗公公手疾眼快拉了我一把沒砸著,但那翻出來的半車水卻實打實的澆了我一身。
跟著的小太監大呼小叫的罵了起來,苗公公也手足無措,只是拿自己的手巾一個勁兒的給我擦。
"沒事沒事,救火要緊。"
送水的小夥子不認識我,當然也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是賠了禮就又急急忙忙的去打水了。
這邊兒自有太監們把水缸注滿,我要過一個激桶看了兩眼,原理和長相都和玩具水槍有點像。玩兒心驟起,也想去前頭試試,結果被苗公公死死的拉住了。
"我的總管大人,您要是出點好歹老奴的人頭都得交代了。"
想想也是,我有一次看負責清掃慎思堂的小太監搬桌子特費勁,過去幫一把結果被撞了一下腰,那個青印子讓皇上大發雷霆,差點要砍了那個小太監。
依依不捨的把激桶還了回去,苗公公卻好像我不會死心一樣,依舊死死的拉著我的胳膊不放。
旁邊縮在一起的小宮女們嚶嚶的哭著,其中一個借著火光看到了苗公公的服飾,趕緊跑過來尖聲叫著:"貴人還在裡頭呢!"
苗公公大驚,吩咐小太監看住我,自己飛快的跑向防火處的領隊。
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只看到兩個黑乎乎的人影誇張的打著手勢,看意思是已經有人進去救了。
我猜很可能是董貴人晚上受的刺激太大一時想不開自己點的火。要知道今天是八月十五,每逢節慶宮裡各方面的警戒比平時都加強好幾倍,沒道理這麼巧前頭才嚷嚷過緊接著就燒起來了。
回想了一下之前她和皇上的對話,看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乖兒子"是謀殺親爹的幫兇。這個二皇子聽皇上說性格很溫吞,想不到關鍵時刻竟然是他幫著六王爺完成了"弑君大業"。真是慫人也有慫人的膽。
反正前頭也用不上我,乾脆倚著涼浸浸的水缸琢磨。這母子倆有點意思,一個和皇上合作,一個和六王爺合作,到是哪邊兒贏了都虧不了他們的。
二皇子之前一直都是太子,進出皇宮比王爺他們頻繁的多,確實有機會……不對啊,我記得御前營一直是乾爹的地盤兒,二皇子要是有點風吹草動當時的王爺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難道是他默許的?
肯定是他默許的!我覺得後背一片冰涼,那天六王爺偷襲王府的時候王爺很巧不在,然後我們單獨相處的時候他又很篤定的告訴我他從來都不賭,這些只能說明一切早就在他一手掌握。借刀殺人?
我被自己的想法震驚了。
怪不得他能那麼平靜的回答了董貴人的問題,怪不得他當時的神色那麼詭異,在先皇遇刺的事兒上這三個兒子每個都摻合了一把!
我揉著太陽穴只覺得頭疼,身上也一冷一熱的。
他之前想告訴我的就是這個吧?他不願意瞞著我,也許他是想把這最不光彩的一筆傾訴給我聽?如果我想求證自己的想法,只需要問問乾爹就行了,可是有什麼必要嗎?
我對他除了崇拜和欽佩之外已經萌動了愛情,即使他對別人冷血,甚至對親人也能痛下殺手,他的身上難道就沒有優點了嗎?
雄才大略,治國安天下,還有那份對我的感情。
這一切已經讓我可以不顧身份的追隨在他身邊了,我還嘰歪個屁啊。
嘲笑自己的無聊,之前還腆著臉說什麼過去的事兒就不用提了,果然還是沒管住自己的胡思亂想啊。
陸陸續續的有補充上來的人推來了雲梯、火鉤和木質抬龍。慌亂的宮女們也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滅火的場景。
苗公公這時走了回來壓著聲音說:"董貴人薨了。"
也許是被水淋了之後有點著涼,我只覺得頭越來越沉,聽到這個女人的死訊時一陣心悸。
"甘總管,你沒事吧?"
胳膊被人扶住了又鬆開,然後皇上的大手一把托住我的腰:"一眼沒看見就亂跑!"
身邊的奴才們反應最快,嘩啦一下全跪了下去。我也要跪卻被他拉住攬進懷,還好所有人都低著頭,要不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非羞死我不可。
掙扎了幾下未果,還好他也不打算停留,只看了一眼已經火光暗淡的宮殿就走了。
一路上他也不肯放開手,我可能真的著涼了,腳底下磕磕絆絆的。
走到一半就被他抱了起來:"身上怎麼濕了?"又貼了一下我的頭:"這麼燙!傳太醫!"
不知道怎麼回的寢宮,身上的濕衣服被脫掉,勉強配合著穿上乾淨的,再也支援不住一頭栽了下去,耳邊有皇上氣急敗壞的聲音,迷迷糊糊的也沒聽清楚他說的什麼。
糟了,他不會遷怒苗公公吧?
努力攢起一口氣:"我……我自己要去的,不怪他們。"
俗話說得好,病來如山倒。
說完了這句話只看到他的影子沖過來,後面的事兒就全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天色大亮,討人喜歡的陽光穿透了明黃色的幕帳。
寢宮裡很安靜,我非常感激不是一睜眼就看到他的臉,這種狗血的橋段最好不要發生在我身上。皇上這麼勤政的人突然罷朝一天是什麼概念?這個罪過太大我可承擔不起。
試著咳嗽了一下,還好,除了身上軟綿綿的沒勁兒以外,似乎沒什麼大事兒。
有小太監聽見動靜兒趕緊跑過來,"甘總管醒啦?可急死奴才們了。"
我偷笑,可不是得急死你們,恐怕皇上的怒火已經燒過一遍了吧?丫就是個噴火龍。
"現在什麼時辰了?"
"回總管,現在巳時一刻。"
還行,睡的不算太長。唔……好餓啊。
"給我預備點粥菜。"
翻身爬起又摔了回去,嚇得小太監手忙腳亂:"甘總管,您可別動!讓奴才伺候您就行。一躺下三天沒醒過來,換了誰都受不住。"說著緊忙跑了出去。
三天!我睡了三天?怪不得這麼餓。
這個時候手腳上麻麻的感覺才湧上來,後背也酸疼的要命。
看著像螞蟻搬家一樣跑進來的太監們,領頭的正是苗公公。
"我的總管大人啊~~"唱戲一樣的:"您可嚇死老奴了。"好吧,還是詠歎調兒。
各種爪子的各種服侍下,感覺膩膩歪歪的臉終於爽快了,苗公公的全方位服務中還包含了擦拭脖子和手腳。
一件兒紫貂毛明黃緞裡的斗篷裹在了我身上,趕緊拽下來:"怎麼給我用這個?"
苗公公低眉順眼的:"是皇上吩咐的。太醫說您是心腎虛衰寒邪入體,最著不得涼。前兒皇上親自選了這件斗篷預備您醒了之後用的。"
當下我也不好再說什麼,除非跟本主兒說,要不難為這些奴才也沒用。
下地試著走了幾步,還行。
當我終於吃到美味的粥時,他回來了。
明黃的朝服在陽光裡泛著隱隱的金絲光澤,屋裡的人都默默的退了出去。拿著勺子的手就停在半空中,因為我只顧著沖他傻笑了……
心裡暗暗祈禱,希望他看在我大病初愈的份兒上放我一馬,希望他不要鬧脾氣,希望……
我所希望的吻得到了,我所希望的擁抱也得到了。
"你說,我今後是不是應該給你栓在瑞陽宮裡?"
看看,許的願太多了,神仙都懶得搭理我。早知道只許一個願就好了……



第六十一章 ...

他開玩笑說要給我拴在瑞陽宮裡,沒想到不用他拴我也沒機會出去了。
這場風寒就像粘在身上糾纏不休的蛛網,斷斷續續怎麼也不見好,從最初的發熱變成了經常無故惡寒。
各種湯藥沒間斷過,有時候好一點兒,有時候壞一點兒。
夜裡時常驚厥而醒,摸一摸身上卻一滴汗都沒有。
自從我病了皇上就淺眠,時常在驚醒時發現他已醒來看著我了。每逢此時身體都是不可自已的顫抖著,有一種難以自控的煩躁不安。
太醫說我脈象浮緊,是衛陽不足,陰血虧虛的症狀。只需扶陽益陰,以芍藥甘草附子湯調理即可。
當時我看著藥方還和皇上說笑:"完了完了,這回要吃自己的本家兒了。"
他卻一直深深的皺著眉頭不說話。
連著吃了幾天芍藥甘草附子湯果然見好,我的發熱症狀很快就消散了,除了還依舊怕冷之外,不再發燒腦袋就沒那麼沉。
雖然精神頭兒不如從前好,但我很不喜歡一天到晚病病歪歪的招人討厭。開玩笑,我又不是林妹妹,人家可以西子捧心,皺起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我呢?對著鏡子試了一回,真是醜的無以復加,好像吃了個臭蟲那麼難看。
秋審已經開始,趁著無風陽光足的幾天,我還是穿上袍服幹我的奏事官差事。聽厲大人的意思,六王爺的審判安排在全國的大案卷宗之後,可以說是個重頭戲,還有參與了他刺殺行動的那些追隨者們也將一併處理。
這些六王爺的黨羽中有皇上想要爭取和留用的。即將終審,正是突破他們最後防線的大好機會。比如那個司勇,邵先生來看我的時候提起過,已經基本拿下,只差最後和皇上在朝堂上唱個雙簧就可以了。
後面再如何發展我無從知曉,因為今天邵先生來探望的時候給我號了脈,又問過我現在的症狀之後大感不妥。
他畢竟不是專業大夫,也不好把心中的疑慮直接告訴皇上。他怕因為我一病大半月不見好,要是說錯了話勾起皇上的氣來,到時候一怒之下砍幾個太醫這事兒就徹底鬧大了。
我圍著被子坐在床上笑他:"先生多慮。以前也沒見皇上脾氣這麼大,難道現在會動不動就砍人嗎?不用擔心,太醫院的人不可能是庸才,一個小小風寒還能診錯了?"
邵先生搖頭:"太醫院的人不是庸才,是中庸。他們只敢用那些吃不死人的藥給你耗著。不用說來宮裡問診,就是給王公大臣們也不敢輕易下猛藥的。"
說著調息之後又拿起我的手腕號了一回:"夜間咳嗽的勤嗎?出不出汗?"
"不常咳嗽,但有時候經常咳著就想吐。我現在已經不發熱了自然不出汗,就是怕冷,尤其胳膊腿冷的厲害,還時常一抽一抽的。"
先生面色不善,"伸舌頭給我看看。"
我很少見到這麼嚴肅的邵先生,當他看過我的舌苔之後甚至拍案叫駡。
"這些混帳!"先生騰的一下從椅子裡躥了起來,飛快的說:"你是不是經常覺得口幹?昏昏欲睡?是不是腹瀉如水?"
"是的,先生怎麼知道?"
邵先生神色凝重:"你舌尖發紅和風寒的症狀完全不符……我懷疑你已經轉化成傷寒病了。"
傷寒。
在沒有抗菌素的時代裡很可怕。以前在王府的時候一有被懷疑得了傷寒症的奴才就會立刻被送到城外皇莊去。
我知道這個病是有傳染性的。邵先生不再遲疑直接招來三四位太醫一起會診,最終在他的旁敲側擊下,太醫們給出的結論果然是傷寒。
即使我是皇帝最寵愛的人也必須送出皇宮隔離。
平時看病的時候太醫都是溫吞吞的,可是到這種時候又一個個利索起來。皇上在慎思堂和樞密處大臣處理國務,於是這件事兒就直接回稟給皇后娘娘。
邵先生一直陪在我身邊安撫:"我是得過傷寒病的,也沒什麼大不了,別害怕。"
"我不怕。"我是捨不得離開這裡,捨不得離開皇上。而且我深知,這個病在古代的死亡幾率很大。我不甘心!
皇后的懿旨很快就下來了,責令內總管在冷宮旁辟出一個清靜隔離之所給我養病。
我是該笑還是該哭?王妃一直都是聰明人,她知道如果貿然把我送出去皇上不會甘休,所以用了個折中的辦法,同時給我選了這麼個離他最近也最遠的地方。
我的物件兒很快就被人搬了過去,人也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送進了那個角落。
現在巴豆還不是內總管。那個陌生的大太監阻止了所有想跟過去的人,另外派了一批同樣陌生的小太監。
這些都是最底層的小孩子們,一個個膽怯的直抖,說句話都恨不得離開三丈遠。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措手不及,甚至都沒有機會跟皇上說幾句話。一種被遺棄了的酸楚使我變得煩躁,"你們都下去吧。"
不想看到任何人。
我不在意環境的改變,這裡使用的東西自然比不上瑞陽宮,可真正缺的是那個人。本來我在宮裡就不認得什麼人,唯一能說笑聊天傾訴心聲的只有他一個。
現在突然給我塞到這邊來,雖然身邊也有人伺候,可我的恐懼,我的慌亂,我的孤獨又該向誰去訴說呢?又有誰會在乎我呢?
就在這種情況下,我所有的不理智全都一次性爆發出來。看什麼都不順眼,屋裡擺放的東西恨不得全砸掉,守在門口的小太監也被我罵跑。
隨手抄起桌子上的茶碗摔出去,清脆的碎裂聲和門邊幾雙被驚嚇的眼睛讓我全身一震。
頹廢的在坐在桌子旁,覺得自己很可笑。
我是來養病的,邵先生都說了,傷寒症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是也有很多人得過之後痊癒了嗎?如果我肯安心養著,也許用不了多久也會好起來。
不要這麼悲觀!
給自己打氣。穩定了情緒招呼奴才們清理一地的碎片。
默默的走到床邊躺下,被子捂得嚴嚴實實的。我現在需要休息,好好的休息。太醫怎麼不給我送藥水來呢?我會很配合的吃掉的。
昏昏沉沉的想睡,但是缺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還有一雙可以依靠的臂膀。
我把被子又拉嚴了一點兒,嘗試著挪動到靠牆的一側。手腳冰涼,蜷縮著,只拿身後這堵堅硬的牆壁欺騙自己,這個是他的胸膛……
我這一覺睡的很沉也很長,錯過了皇上被皇后攔住不讓探望的爭吵。
這場爭執聽說就發生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身邊伺候的小太監們都看到了也聽到了,終於知道了我是誰。
聽說最後連太后娘娘都驚動了才把暴怒中的皇帝攔住。
來給我看診的太醫換了人。一個很不同的大夫,沒有一般太醫的唯唯諾諾,瀟灑得仙風道骨的。
"大人這個病症被他們耽誤了。"一上來就甩過來這句話。
看他沉著的調息,安神,搭上我的手腕,"以前可有發過急熱?"
細細回想了一下點頭:"有過一次很急的,但是睡了一覺出了一身大汗轉天就好了。
這位太醫皺著眉毛:"因為什麼發的熱還記得嗎?"
"記得。被朋友開玩笑扔到雪裡,當時灌了一頭一脖子的雪。因為還要巡夜也沒顧上理會,雪水化了之後衣裳也濕了。當時是正月吹了夜風,當天晚上就熱上來,但是第二天就好了。"
太醫有點為難的說:"您這症候起因太雜。一來有急熱做下的病根兒,二來您的身體太虛一直沒有好好調養,補品吃的也不對路兒。如今寒邪已經侵入足少陰腎經,您又是心腎虛衰,氣血兩虧。"
說著牢牢的盯著我:"大人必然是個心事多的,而且……恕下官直言,房事恐怕也多了些。以您的年紀本不至於如此,可惜胎裡就有不足,後天又沒注意才導致今日這般光景。"
不管結局有多壞,至少這位大夫說的頭頭是道,人生病了如果能遇見好醫生是最萬幸的事兒了。立刻打起精神,有了信心。
"請問太醫,下官如今該如何調養呢?"
那個人一笑:"大人客氣了,我只不過是和邵棠私交極好的一位朋友,略有一些家傳醫術罷了,太醫兩個字萬萬不敢當。"
真尷尬。
仔細看了看他的神色,那種灑脫不拘的氣質和邵先生還真有點兒像。果然是物以類聚的。
"是我愚鈍。如果用'太醫'兩個字來稱呼大人卻是平白侮辱了您。"
他哈哈一笑:"果然如邵棠所說,是個聰明可愛的少年人啊!"說著一揮手:"那咱們也無需大人來大人去的,直呼在下華宴即可。"
這陌生人因為有邵先生的關係,我覺得格外親切,笑著說:"在下甘草。"
華宴點頭:"好,邵棠的朋友也是我華宴的朋友。我這人嘴黑,不會拿好聽的來哄人。所以不妨直接告訴你實情。"
"請說。"
"傷寒症先期與風寒略有相像,要十來天才看出不同。之前那些狗屁太醫就是拿傷寒當作風寒來治,所以才耽誤了病情。你這病是少陰虛寒,馬上會轉為傷寒症危重階段,不出三天就要發起高熱。這高熱因人而異,有的三五天,有的七八天。以你的身子骨估計少則七天多則十日,如果扛過去了必然痊癒,如果扛不過去……"
"那明年就煩勞華宴陪著邵先生來給我上柱香吧。"
此時的我心裡已經很坦然了。經過兩天的思索,要想病情好的快就必須要面對實際。無論怎樣,急得吐血也是于事無補,這個時候如果還心情焦躁,無異于自找死路了。
華宴看著我微笑:"難為你這麼小就看得開,你放心,傾盡我所學也一定會助你渡過難關。"
華宴的預測非常准,第二天夜裡我就發起了高燒。
人明明燒著,可身體裡卻覺得冷。伴隨著一次次的嘔吐是夜不能寐朝不能醒,渾渾噩噩間我屢屢靠握住胸前那塊小小的玉蘭吊墜來支撐。
少數清醒的時候一心只想著隔了正座皇宮的他,告訴自己:堅持住,再扛一扛。等退燒了就好了,就又可以回到他身邊了。
但是大多數時間我是昏迷狀態的。能感覺到有人不停的給我換頭上退熱的濕巾,能模模糊糊的聽到華宴說話的動靜兒。
被非常激烈的爭吵吵醒,眼前的東西忽遠忽近的,耳朵裡也像被塞了棉花一樣。
可我還是聽出了他的聲音,離得那麼近,好像就在門外!
張嘴,咽喉又幹又疼竟然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掙扎,結果只是手在被子下神經質的移動了幾下。
讓我見見他!讓我見見他!只要一面就可以!我怕,我怕再也看不見他了……
不!我不能見他!萬一把他傳染了怎麼辦?
可是我那麼迫切的想見到我的愛人,我需要他一句鼓勵的話,我需要他一個支援的眼神,只要一個……就夠了。
季央,季央,你在哪裡?
季央,季央,我很想你。
心臟咚咚的好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胸口又悶又漲。爭吵還在繼續,耳鳴變得尖銳,尖銳得我自己都沒聽見那句終於溢出唇邊的細不可聞的呼喚:"季央……"
暈眩感襲來,我心裡明白這是昏迷之前的預兆。
可是我不甘心啊,多麼想依偎在他身邊,也許還能從他身上汲取生命的力量。
努力睜大眼睛卻什麼都看不見,黑漆漆的。
嗓子裡有股腥甜。
我要死了嗎?
四周變得寂靜,我是在做夢吧?很像以前做過的一個夢,那個夢裡我飄來飄去,腳下無根。現在這個夢也是如此……似乎,還有不同。
尋著唯一的光線一路前行,我看到的是一間屋子,床上躺著一個面色青白的我。直挺挺的,毫無生氣。
一縷暗紅色的血掛在已經瘦得塌下去的臉頰上。心頭鈍痛!我真的死了……
突然身後一聲巨響,回頭去看,我看到了皇上。
他沖到床邊猛的停了下來,跟著進來的人也不敢上前,只有華宴走過來探了探"我"的鼻息和脈搏。
"皇上,甘大人已經去了。"
"不可能!"一個尖尖的聲音叫著。竟然是鄧春秋。他什麼時候來的?"華神醫,您再給好好瞧瞧,甘草還這麼小沒道理就這麼走了!您再給瞧瞧。"
這個時候皇上動了,他慢慢的走到床邊坐下,慢慢的抓住"我"的手腕又慢慢的放下。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被子,似乎怕我冷,小心的壓嚴、壓實。
那麼小心,就好象我還活著的時候一樣。
他低著頭,君王的沉默讓所有人都不再敢出聲。
我很想抱抱他,摸摸他,我很想被他擁抱,被他緊緊的納入懷中。可是面對這樣的皇上,即使我還活著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小甘草的手還是溫的,剛才是誰攔著我不讓進來著?"
他終於說話了,可是聲音空洞的嚇人。
"回皇上,是臣。"
邵先生?我終於移開一直鎖定的視線,回頭去看時發現滿屋子的人,有皇后娘娘,有柚子,有巴豆,有苗公公。
"你們剛才攔的那麼死現在怎麼不攔著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陪著我的小甘草呢嗎?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這下你們滿意了嗎?"
除了皇后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皇上!請您馬上離開這裡,人死不能複生,小甘草在天有靈也不希望看到你有什麼意外。"
皇后蒼白著臉腰杆挺的筆直,甚至能隱約看到她咬緊牙關的腮幫子。
皇上笑了一下,"皇后,是不是你死的時候我去哀悼一下也不行?"
鄧春秋尖叫了一聲:"皇上!娘娘也是為您著想!"
皇上哈哈大笑,黑黑的眼睛巡視了一圈屋裡的人:"好,好!你們都為我著想,很好,朕不會忘了你們的!"
猛的一低頭拉起"我"的手輕輕吻了一下:"小甘草,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


第六十二章 ...

當皇上說完那句"我不會讓你離開我"時,一直都模糊不清的房間一下變得清晰,和之前朦朦朧朧的感覺完全不同,真實得好像我活著的時候一樣。
可我試著伸出去想觸摸他的手是半透明的,於是我的手就這樣停頓在半空沒有敢落下去。
他的臉很平靜,我像往常那樣細細的觀察著他。無論是眉梢、眼角、額頭、唇邊,就像個無懈可擊的面具,在這平靜之下我能清清楚楚的感覺到他的僵硬。
是誰在為我哭?茫然回頭,看到柚子紅紅的眼睛,邵先生蒼白的臉色,華宴的自責,王妃的惋惜。
突然鄧春秋一聲悲鳴:"小甘草,你怎麼就這麼走了?狠心讓師傅白髮人送黑髮人啊!"
一旁的苗公公趕緊去攙扶他:"老總管,您節哀。"
鄧春秋卻聲淚俱下:"你個沒良心的小崽子,枉費皇上疼你的一片心~~~"
他的哭帶動了屋裡所有的奴才,我熟悉的人不熟悉的人都齊刷刷的哭了起來。如果死了有人會為我流淚按說是一件很滿足的事,可是這種眼淚是廉價的,是虛偽的。我想,他們也就是應個景兒吧?
皇上在這場奴才們的作秀中依然保持冷漠,對他們充耳不聞。王妃猶豫著想再說點兒什麼的時候,他抽出了自己的手巾,緩慢的把"我"嘴角邊的血跡擦乾。
"皇上,"王妃很遲疑,"甘草是因為傷寒……"
他沒有回頭卻對著"我"微微一笑:"我的小甘草前幾天還活蹦亂跳的逗我笑呢,這一轉眼就再也見不著了。"
血漬已經半幹,他非常有耐心的一點一點的擦著:"你們別在這兒裝瘋賣傻的,我知道他的屍體也留不下,按規矩是要化了他對吧?沒關係,化吧。"
終於擦乾淨之後,他把手巾仔細的折疊起來放在枕頭邊:"苗毅,你親自帶著人去化。完了把他的骨灰給我收回來,一丁點兒都不許落下。"
"是,奴才遵旨。"
他要幹什麼?我下意識的跟著他出了屋子,下意識的就像平時一樣跟在他身後。默默的看著他回了瑞陽宮,默默的看著他坐在禦案之後,拿起摺子批改。
可是那微微顫抖的手和緊緊皺起的眉毛讓我無法忽略,你是在為我傷心嗎?
靜靜的站在他的左手邊。之前,我活著,見不到他。現在,我見到他,但是他已經看不到我了。
"皇上……"不甘心的叫他一聲,"你能聽見嗎?"
他手中的筆分秒不停的寫著,果然是聽不見的。
我想哭,但是沒有眼淚。終於確定了自己的死亡,那些不甘和最後的願望就好象是很久之前發生的一樣。秋天的陽光從房門和窗棱間照在地上,斑駁的影子中間沒有我的影。
突然他扔開筆,大步走向相連的寢室,房門被"砰"的一聲摔上。
我匆匆跟過去但是在門口遲疑了,我想看什麼?看他為我傷心難過?看他哭?看他犯癔症兒?不,我不想看,也許看了會更悲傷。
以他的性格不會把我淡忘,但他是堅強的,擁有無比的毅力和耐力,他還有更重的責任心。他還有他的國家。
也許我帶給了他愛情,也許就像他說的,唯一那點兒熱的血全放在我身上。可是我瞭解他,這些對他來說不是最重要的,這個人啊,永遠都是大事第一的。
"你能這樣想就好。"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回頭張望,一個相貌無奇的中年男人在對我微笑。
"您是?"
"引渡使嶼汀。"
是來帶我走的吧?我依依不捨的看了一眼面前的房門,"我可以再等一等嗎?我還想多陪他一些時間。我……不放心。"
這位神仙脾氣很好,笑著點點頭:"再給你人間三日。儘量放下心結,你的怨念會影響到與你靈魂糾纏之人,對他只有百害而無一益。"
"我明白。"
引渡使略一點頭,就像出現的時候一樣,去的時候也是無聲無息。
我慢慢退回以前經常站立的地方。看著兩個小太監輕手輕腳的進來換過禦案上的茶水,又大著膽子傾聽了一下屋裡的動靜。
可那緊閉的房門後非常安靜。
又過了一會兒,皇上出來了,還是那張面具一樣的臉,一點表情都沒有。
坐在案前換了支筆繼續批閱奏摺。
我就這樣站在那裡看著他,直到日薄西山,宮殿中燭火通明。
苗公公進來提醒皇上是該用晚膳的時候了,皇上頭兒也沒抬的說:"事兒辦的怎麼樣了?"
"回皇上,已經供奉在甘總管生前的房間裡。"
他還是沒抬頭,但是能看到他的嘴角彎了彎:"他以前都住哪兒?"
苗公公一下跪倒,顫著聲音說:"皇上,畢竟是不祥之物,請皇上三思。"
他終於抬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冷笑:"你跟著鄧春秋也有年頭兒了,怎麼還沒學會他那一套呢?明兒出宮再跟他學學去吧。"
苗公公連連磕頭:"奴才愚鈍,奴才該死。"說完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不一會就拿來一隻粉彩瓷罐兒。
讓我觸目驚心的就是那罐子上的圖案,事事如意。忍不住走過去細看,看那些柿子蒂是不是"央"字。
燭光下瓷器泛著光澤,就在我愣神的時候被他的大手穿胸而過,只見熟悉的手指慢慢的描畫著罐上的柿子,"你怎麼用這樣花色的?"
苗公公回說:"奴才平日裡經常看到甘總管使著一把事事如意圖的扇子,想著這必然是他心愛的,所以才私下做主用這式樣的罐子。"
可是我心愛的是他親手畫給我的扇子,而不僅僅是柿子圖……
"你喜歡的是我親手給你畫的扇子,而不是這個圖。"
驚訝的回頭看著低垂著眼睛的他。他的聲音很輕,就好象以前在我耳邊的呢喃,這種心有靈犀讓我覺得心痛。
明明知道不可能再觸碰到他,我還是小心翼翼的把頭依靠在他的肩膀。即使永遠這樣陪伴在他身邊也很不錯,至少可以看著他。
他真的是很有自製力的一個人,看著他正常的吃飯,正常的就寢,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我還是忍不住進到內室,看著床上平躺著的人,他的睡姿永遠都是很規矩的。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不由自主的來到床邊卻被嚇了一跳。原來他一直都沒睡,睜著眼睛直直的盯著帳頂。
我的被子枕頭已經被收走了,可能早就收走了吧?按規矩這些帶著病氣的東西都是要燒掉的。第一次發現龍床原來這麼大,連他這麼高大的人獨自躺在上面都是空落落的。
以前早晨醒了為了不打擾他睡覺,我經常要淩空飛人從裡面跳出來,但是從來沒能像現在這樣輕盈的淩空飛鬼跳到床的裡面去。
枕著胳膊躺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影。很熟悉的場景,只不過以前我那床的帳子是海棠紅,現在的是明黃。
做個鬼也有鬼的好處。從來沒有機會仔細看他睡著的模樣,如今可以看個夠了。他過了很久才入睡,這麼短的時間能睡好嗎?明天還有好多的公務呢。
他的面容上,我最喜歡他的眉毛。很濃,而且眉梢比一般人長一些,顯得很英挺。我喜歡看他笑,長目微彎還有翹起的嘴角。不像現在這樣抿的直直的,繃的緊緊的。
我還有三天,希望能把他的樣子深深的刻進心裡,永遠都不要忘掉。
正常的起坐時間,正常的早朝,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在今天早朝之後沒有立刻召見樞密處大臣,而是先召見了工部郎中。
我以前就對他和大臣在政務上的對話興致缺缺,現在時間有限,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他身上,直到他說:"好,咱們立刻出發。"
他們要去哪兒?
又是做鬼的好處,毫不費力的跟著皇上微服出行的車隊,等到了地方更是好奇,他來窯場幹什麼?
直到跟著他被引進一間小小的作坊我才明白他的目的。
桌子上擺著我的骨灰罐兒,一個老工匠遲疑的說:"這位大人,小民從來沒做過這樣的物件兒。"
胳膊突然被人拉了一把,竟然是引渡使嶼汀。不復之前的溫和,他急切的說:"快跟我走,他要用你的骨灰做成瓷器鎮住你的魂。"
什麼!突然想起鄧春秋的話:這不僅是要了你的人,他還要你的魂!
"快走!"嶼汀一個勁兒的催促著。
我呆呆的看著眼前正在發生的事。老工匠已經被碩大的金元寶收服,我的骨灰被摻合進了制坯用的瓷泥,皇上刺破指尖滴了三滴血……
"小甘草,你永遠也別想離開我。"
"陸少棠!你再不走就沒機會了。"嶼汀的聲音變得嚴厲。
陸少棠……好陌生的名字,但這是我的名字。我還記得當初寫邵先生的名字時,寫著寫著就寫成了少棠,我記得因為這個他第一次手把手的教我寫字,我記得我還欠了他一篇他的名字……
"請問大人想要什麼器形兒的?"老工匠已經攪拌好了瓷泥,殷勤的問。
"甘露瓶。"
"要什麼花紋的?"
"我自己畫。"
"用什麼彩?"
"紅彩。"
"如果瓷胎成型就徹底完了。"嶼汀很嚴肅的看著我:"作為引渡使我無權強制你走,但是你要想清楚。"
"我要先問一件事。你說他要鎮住我的魂,意思就是如果我的骨灰被做成了瓶子,我的魂魄就不能離開他了是嗎?"
"按說你是要被鎮在瓶中,但是他在瓷泥里加了自己的血,就是要和你糾纏一生直到他也死去的那天為止。所以如果你現在不走就只能以魂魄之姿陪伴他一生一世。"
我忍不住笑了:"他還是這麼霸道。"
引渡使歎了口氣搖搖頭:"又是一個癡情者。"
癡情嗎?我不能確定這樣算不算癡情。但他是我第一個所愛的人,一想到如果跟著嶼汀走了就再也見不到他,甚至投胎之後會忘記他,我特別難過。
他的一輩子能有多長?五十年?六十年?我打算就這樣留在他身邊,也許若干年之後會發現這個決定是倉促而幼稚的,但是不試過我會非常遺憾。
"嶼汀,我想試試。"
引渡使是神仙,他看透過我的心思,現在也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嶼汀猶豫了一下點點頭:"給你一個勸誡,如果他對你的感情至真至純,你就可以慢慢讓他感覺到你的存在。同時你也會發現可以在他的夢境中出現,但是!太經常出入他的夢境很耗損他的元神。"
"托夢?這算是做鬼的福利嗎?"
對面的神仙大笑:"也算是吧,切記我剛才說的話。時候到了我會再來接你的。"
三天之後瓶子燒好了,白底紅彩,上面有皇上親筆劃的一株小甘草。
瓶子被擺放在書房禦案的左邊,就是我生前一直伺候在他身邊的方向。皇上經常在裡面插一棵新鮮的甘草,很細很小。到了甘草開花的季節,那些細碎的小花朵經常引來他的凝望。
這件事邵先生聽說之後來和皇上理論過一次,他覺得這種行為就是迷信妖術,非常可笑。
皇上到是沒生氣,只是說:"也不見得。我最近經常覺得小甘草就在我身邊,一直都沒有離開過我,而且我能感覺到他。"
這話竟然讓先生這種雄辯人士無言以對。
我很生氣的發現他看著皇上的眼神帶著疑惑和憐憫,好像在看一個精神失常的人一樣。於是那天夜裡我強制進入了他的夢境給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你個垃圾先生,我明明就是一直陪在皇上身邊的,你自己感覺不到還懷疑別人?鄙視!"
夢境中的先生還保持著絕對的理智:"你拿什麼來證明這是真的?"
切……"你的私房錢藏在書房的櫃子裡,其中五張銀票夾在《前朝官職考》下卷。"
目瞪口呆了吧?
再接再厲:"你要是再拿看神經病的眼光看皇上,我就托夢給你的小廝,讓他去偷你的私房錢。"
唔……果然進入別人的夢境是很損耗本體元神的,第二天邵先生上朝的時候臉色蒼白,不知道是真的損耗了,還是被我嚇的。嘻嘻……
後來有一次先生來慎思堂的時候皇上正好還沒到,他小心的戳了戳我的瓶子,"小甘草?"
很不幸,瓶子不可能回答他,我回答了他又聽不見。於是英名一世的邵棠邵先生就不停的戳著瓶子叫:"小甘草?小甘草?"
於是,他被皇上抓了個現形兒。
於是,皇上就公報私仇派他去南方治理洪水,為期三年。
我的瓶子全是由皇上一手打理的,時不時就掏出手巾輕輕的擦拭,還好他沒有像邵先生那麼白癡對著瓶子說話,否則就會徹底毀掉他在我心中英明神武的形象。
自從如願以償的陪伴在他身邊之後,我又見過嶼汀好幾次,分別是鄧春秋和乾爹死的時候。
乾爹從來就話少,所以在聽我說完留下的原因後只是微微點頭:"不枉皇上對你一片深情。"
鄧春秋就比較麻煩,絮絮叨叨的說了好久,末了還要求和我再待兩天。
說實話,剛一看到他的魂時我還真沒認出來這個眉清目秀的青年就是老雜毛兒。後來嶼汀告訴我,死後的魂魄是以本人一生中最幸福的那個形象出現的。
所以,我就是十七歲時的樣子?對啊,十七歲的那一年是我和皇上相愛的時候。可……鄧春秋是怎麼回事?
現在應該叫他小雜毛兒了。
他得意洋洋的告訴我:"這是我二十歲剛當時奏事處內管事的樣子,你可沒見我那會兒有多風光?先皇也很喜歡我,誇我善解人意,忠肝義膽。"
忍不住恥笑他:"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我看你是善拍馬屁,欺上瞞下才對吧?"
和他在一起的兩天非常開心,這傢伙時常跟我講些宮中的典故,比如為什麼永安宮會建在冷宮邊兒上,皇后的呈祥宮裡歷代冤死了多少個宮女。
最後他要走了,忍不住問他:"我死的時候你是真哭還是假哭來著?"
熟悉的三角眼出現了,"嘖嘖,虧你也當了一輩子奴才,這個時候自然是假的。橫不能看著主子跟那幹憋著吧?有時候主子們是抹不開面子,咱們做奴才的還不趕緊給找個臺階兒下來?"
果然如此……
"不過你死的時候,我是真心掉過兩滴眼淚的。"
小小的感動被他接下來的話又打消了:"白花了我那麼多心思那麼多力氣,又是補藥又是指導的,還是巴豆那小子好,皮實!"
其實宮裡也有不少冤魂,偶爾遇見了都防備的看著我。後來其中一個忍不住問我怎麼能進得去瑞陽宮?那裡是真龍天子的寢宮,純陽之地,他們都是繞著走的。
這個問題我也沒法回答,也許是皇上對我的那份情,也許是因為我的魂早就認定了那裡。
有一次皇上做惡夢,我看他一頭大汗急的不行,就恨伺候的奴才們怎麼睡的那麼死。仔細去聽他的夢囈,喃喃的也聽不清。
忍不住貼上他的嘴唇,即使沒有感覺,意思到了就行。想不到他一下睜開了眼睛,嚇得我躥出去老遠,只見他輕輕的撫摸著自己的唇呼喚:"小甘草?是你嗎?"
是我!是我!飛快的跑回去看著他,你感覺到了是嗎?
可惜他很快的甩甩頭又睡了。
有點沮喪,但是沒關係,我會一直等著你。


第六十三章 ...

當歲月流失,不知不覺中我已經陪伴在他身邊很多年,多的我自己都沒有去計算。
看著他從壯年到蒼老,看著在他治理下的國家繁榮昌盛,看著他欣喜,看著他煩惱。
不得不承認,曾經的熱血已經平靜不再沸騰,但是我從來不後悔當初的決定。能以旁觀者的身份去看所愛的人,去觀察,去瞭解,我覺得這是種很奇妙的經歷。
我會等他,這是一個諾言,雖然等待的過程漫長而孤獨。正是這份漫長,讓我能瞭解他更深,更多。也是這份孤獨,讓我有時間去靜靜的思考。
其實我自己也很好奇,是什麼讓我能這樣堅持下去。後來突然有一天,看到了他鬢邊的白髮,才發現我已經等了他這麼久。
想起曾經追求過的一位學姐。因為她的才華非凡性格颯爽,結果被學院的人取了個"武則天"的外號兒。
當時學姐拒絕我的時候曾經說:你喜歡我有你自己的理由和權利,但是我也同樣擁有拒絕你的權利。如果我不拒絕就代表要接受你,接受就意味著我也要付出同樣的感情,很抱歉,我做不到。
這個拒絕給我印象非常深,沒有羞辱僅僅是就事論事的直接了當。
"接受了就是要付出同樣的感情。"我當初拒絕過他,但是後來接受了。所以我要對他這份感情的執著付出相等的愛,而且他是值得的。
即使他的控制欲是那麼強,他的佔有欲是那麼激烈,我都不介意。
當看著他每天對各種人做戲時,我們之間那種無需掩飾無需做作的感情變得無比珍貴。他最真實的一面全都留給了我,開心的,憤怒的,算計的,溫柔的。
即使後來他又有了不少美麗的妃子,那些人又給他生了孩子,但再也沒見過他對任何人像對我一樣的坦誠,一樣的寵溺。
我瞭解他的性格。他的一舉一動都深思熟慮,他的一言一笑都有目的。那些妃子大臣是他手中的棋子,萬人之上的愛人是一個人跟所有人博弈。
多想能輕輕撫摸他的白髮,多想還能像從前一樣給他一個擁抱。在他需要我的時候,我又是多麼希望能在他的身邊陪伴著他。
那年處死六王爺的時候,他親自去了。
一壺毒酒四個杯子,六王爺和王妃,還有他們的兩個孩子。
當六王妃懇求放過他們的孩子時,他說:"如果是我敗了,你會給我的兒女留一條命嗎?"
六王妃無言以對,真相總是殘酷的。
我知道死亡並不可怕,活著的人也許才是最難受的。
親手處死自己的弟弟,即使是一個一直和他針鋒相對,甚至曾經有機會將他拉下馬的對手,我想,他的心裡也會難過吧?
生在爭奪皇位的帝王家,註定了和親情無緣。我不會可憐他,但我希望能有機會用我的愛將他包圍,回報的他情,填補他內心缺失的那個角落。
六王爺一家其實很幸福,雖然不是同生,但能共死也應該知足了。
我躲在一邊看到他們的靈魂相依在引渡使的帶領下一起離去時,我渴望也能有一天和他這樣在一起。
皇上是個做事極其周全的人,甚至他早早的就給六王爺一家人準備好了陵寢。
就在先皇的陵宮旁,我沒有去過,但是過了很久以後聽他和邵先生提過一次。那是非常精心修建的一個墓,敗者將長眠在那裡。也許是甯親王滕若虹,也許是禮親王滕季央。
最後他說:"我還給我的小甘草留了個位置,沒想到最終勝了卻失去了他。"說著他慢慢的撫摸著我的瓶子,眼神裡是藏不住的傷心。
"你知道嗎?這個瓶子是鎮魂的。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一定要砸掉這個瓶子放了小甘草,讓我和他能一起走。"
邵先生是不信這些妖術的。可能是有了前車之鑒,我很滿意他這次沒有露出那種看怪物的眼神,只是沉默著點頭答應。
我站在旁邊微笑,我的愛人真是很自信,他怎麼就知道能鎮住我的魂?如果不是最後我自己決定留下,他的這個行為無異于瘋癲妄想。
突然覺悟,難道是他相信我,相信我不會拋下他自己走上輪回路?
記憶回到從前,那時還在王府,我得到他的信任時也付出了我的信賴。也許就是從那時起,我和他的靈魂就註定要糾纏在一起,一生一世。
和他在一起的美好記憶是那麼生動,雨天亭子中的長吻,雨後山間的嬉鬧,還有我們之間所有的第一次。
每年到了我的忌日,他都會在瓶子旁邊擺上一杯酒還有一把他畫給我的事事如意扇子,只不過那對並蒂柿的其中一個沒有蒂。
看著畫面上一個孤伶伶的"央"字,我有種說不出的心酸。曾經以為他對我的感情不會延續到這麼久,沒想到這情像酒,越放越濃。
隨著時間的推移,瑞陽宮的大小太監們也都新老交替。自從我死後外總管一職就免除了,大概過了七八年的時間,巴豆被提升為大內總管。
他深知這個瓶子來歷,也知道這瓶子對皇上的意義,所以如果有新來的小太監好奇問起來的時候,他總是默然不語。
關於我的各種說法在宮中流傳,什麼版本都有。有時候我也會仔細聽一聽,就當在聽別人的故事撿個樂兒。
沒想到,一個偶然的機會,皇上聽到了其中一個還算溫和的版本,雖然他當時沒什麼反應,但我還是注意到了那些當事人陸續被各種理由處罰,最狠的一個還被割掉了舌頭。
不久之後,我的故事出現了新版本。將我形容為一個法力高強的修真者,說皇上登基之後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就是因為有我這個法師的祝福。後來我修行已滿升天去當神仙了,那個瓶子是用我的骨灰做成的聖物,庇佑著皇上的健康和安全。
我知道這個離奇的故事由來,編撰者就是我的愛人。他吩咐巴豆把這個傳說散播出去,而且在適當的時候他本人表示了默認。
死掉的人被神話是很常見的,但是像他這樣不能容忍別人詆毀我,作為一個當權者不用暴力反而以訛治訛也真虧他想得出了。
就在我習慣了這樣無聲無形的陪伴在他身邊時,他突然病倒了。
自從登基以來,繁重的公務和無處宣洩的壓力讓這個強者耗盡心神。
我個人認為很可能是急性腦出血之類的。看著昏迷的他只能乾著急,矛盾在如果他死了就可以相見和不希望他就這麼死掉之間。
當年的大少爺已經是太子,舉手投足間頗有他的風範。寢宮外烏壓壓的跪著大臣,宮內除了皇后和太子還有幾個親近的重臣。
我就坐在他的床尾,看著他的臉。雖然已經上了年紀,在我眼裡卻還是當年那個英俊的王爺。
一切都來的太突然,只見他猛的喘息了一陣之後不再有動靜,我緊緊的攥著拳。
有太醫上來探過脈搏,隨後沖皇后深深的垂下了頭:"皇帝陛下大行。"
頓時一屋子人跪的跪哭的哭,我四下張望,他死了?可是他的魂魄呢?
"我就知道你會等我的。"
這個人!這個聲音!
猛回頭,真的是他。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又可以面對面,我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是直直的盯著他看。
他的相貌是剛登基時的而立之年,熟悉的微笑,挺拔的身影,還有向我伸出的大手。
不再猶豫,撲進他的懷抱。
我以為經過這麼多年的等待我的感情已經平靜,沒想到見到他的時候卻再次沸騰,而且似乎有超越從前的意思。
"讓你等了好久,對不起。"
沒關係,沒關係!只要能和你相聚。
"小甘草,咱們走吧。"
走?要去哪裡?對了!那個瓶子。
回答我的是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抬起頭看去,我的瓶子已經在地上摔的粉碎,屋裡的人亂糟糟的很少有人注意。但是,我看到了,邵先生就跪在離瓶子最近的地方。
"是邵棠砸的,我吩咐過他。"
我知道。
"你怎麼不說話?"
呃……"我,很久都沒有和別人說過話了,都忘了現在可以和你說話。"
他微笑著,眼睛裡卻充滿憐惜:"我曾經後悔過把你的魂鎮住,有時候常想你會不會恨我這樣強制的把你留在身旁?"
"沒有,一次都沒有。其實……我也是自願的。"
即使沒有溫度,我也能感受到他的吻的熱烈,好像要把我們倆的靈魂都燃燒。
"甘草,我的小甘草,我要補償你。"
我不明白也不期待他打算如何補償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足夠了。
可是他所謂的補償方式真的嚇了我一大跳。
我知道他是皇帝,我也知道他從來不受別人的擺佈,我更知道他的囂張和一肚子的算計。可是我沒想到,他竟然還敢跟判官講條件。
當我們在引渡使的帶領下來到輪回殿后,我以為就是按照常規流程賞罰功過,然後該投胎的投胎,該懲罰的懲罰。
我還是很有信心自己不會下地獄的,雖然不是什麼大善人,但至少沒有不忠、不孝、不悌、不信,也沒有無禮、無義、無廉、無恥。
可我的小算盤還沒打完,皇上直接和判官私聊去了……
嶼汀很無奈的搖頭,"果然是個棘手的傢伙。"
噗,棘手。我在心裡偷笑,估計很多人曾經私下裡想過他是個棘手的傢伙吧?
"判官大人的脾氣真好,我以為會是很恐怖的神仙呢。"
嶼汀面色古怪的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明顯是選擇性的跟我說:"我們這小殿按理是無權處理這種身份的……人物,判官大人估計要被威脅了吧?"
小殿?威脅?記得我們來這邊的時候前後是有儀仗跟隨的,我不知道是人人死後都有儀仗還是因為他是皇帝才會有。
好吧,很混亂,以我的智力想不透。如果不是死過親眼所見,別人跟我講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我肯定是不會相信的。
經過這麼多年的獨自等待,我已經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既來之則安之吧。我希望他是要求我們來生能相遇,或者給我托送個好人家兒?
不過……他不會要求給我投胎成一個女人吧?然後給我們安排個夫妻命?或者他自己投胎成一個女的?然後讓我做他老公來補償我?
惡……不能想像!不過如果能投胎到二十一世紀就好了,至少沒這麼多階級限制。或者穿越到未來,見識一下地球能給糟蹋成什麼樣子。
旁邊的嶼汀低低的笑了起來:"你的想法很有趣。"
我靠,忘了這兒還有個能讀心的******……
"******?你是說網游上那種嗎?"
……"大哥,您真是個很時髦兒的神仙。"
判官和皇上終於回來了。
生死簿,判官筆。這位大人的臉色像剛剛吃過一斤生韭菜……
"滕季央,你確定不後悔?"
"我確定。"
大筆一揮,我們的未來定了。可是,為什麼我們不是一起走?
就和之前的那次穿越一樣,天旋地轉中一片漆黑。但是現在的我不甘心這樣什麼都不知道,他在哪裡?他給我們安排了怎樣一條路?還有他臨別時那個篤定和興奮的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黑暗中掙扎,很像做噩夢的感覺,非常想醒來卻怎麼也醒不了。
就在我越來越暴躁的時候,突然束縛在身上的力量消失,猛的睜開眼,短暫的模糊之後入目的是一個海棠紅的帳子……
"小甘草醒了嗎?他今天怎麼睡了這麼長時間?"
茯苓的聲音?我做夢呢吧?
"誰知道呢,可能是昨天晚上喝多了。王爺都問了兩三次了,要我說乾脆給他叫醒了算了。"
巴豆?
茯苓哼哼著笑:"要叫你去叫,他要是因為睡不好臉色差一點兒,王爺還不剝了咱們的皮?"
"那到是。不過我剛才進去看過,他臉色好著呢,紅撲撲的。要不,咱們試著小聲叫兩下?"
王爺,巴豆,茯苓……這是怎麼回事?
環視四周,是我熟悉的那個王爺書房旁的小跨院兒。牆上掛著九王爺送的那副畫,屋裡的桌椅擺設也和從前一樣。難道?我重生了?
那幅畫是九王爺在我十六歲的時候送的,也就是說,我現在至少十六歲以上?這個就是王爺的計畫?還是輪回司的人操作出現了BUG?
"你醒啦?也不叫人,自己在那兒瞪什麼眼睛啊?"
"我……渴了。"貪婪的看著茯苓細細的眉眼,現在特別想掐他一下,看看是不是真人。
巴豆手腳勤快的拿來了外衫,蹲在地上一邊給我穿靴子一邊說:"剛還說你怎麼不醒呢,王爺都著急了,罵我們昨天灌你太狠。"
我決定還是先靜觀其變。如果突然問他們現在我幾歲,或者現在的皇帝是誰,估計會被當成神經病抓起來。
最重要的一點,我得先去見見王爺。我想,他應該能給我所有的答案。
"王爺在書房?"
"著什麼急?"茯苓從小廝手裡接過擰乾的熱手巾幫我擦臉,"不差這一會兒。你還沒看看王爺送你的壽禮呢,昨天晚上你睡的太實,他沒忍心叫你起來。就在枕頭邊兒,你瞧瞧。"
一把扇子。
我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要顫抖,拿起打開,事事如意。仔細再看,那些蒂果然是"央"。我記得就是在十六歲的生日時第一次收到他畫的扇子。
幾乎要跳起來沖出去,結果被巴豆和茯苓按住,"還沒收拾完呢,你跑什麼?不用點漚子回頭臉被風吹膻了王爺又得罵我們。"
茯苓的動作很慢很細,邊邊角角都要塗抹,我實在心急,忍不住跟他說:"茯苓哥您快點兒,我找王爺有事兒呢,要不我自己來。"
巴豆笑著湊過來看:"哎喲,喝回酒人都變急脾氣了?也不知道誰以前一聽王爺叫就慢吞吞的像個小烏龜。"
終於穿戴整齊,我很無奈的被包裹得嚴嚴實實。按茯苓的話說,"王爺吩咐如果你著了涼,伺候的人就全去跪釘板。"
釘板?這是王府新發明的利器嗎?我注意到巴豆聽到這個詞兒的時候抖了一下,難道他跪過?
急匆匆的來到書房前,門外的小廝恭敬的行禮。我有點遲疑了,王爺還記得以前的事兒嗎?萬一只有我一個人保存了記憶那豈不是很慘?
如果我兩世都帶著記憶投胎重生是輪回司的BUG,那我由衷的期望王爺也被BUG了。
硬著頭皮進去,儘量保持正常。行禮問安,然後習慣性的站到了書案的左邊。
王爺只是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低頭去看書,隨口問了句:"扇子還喜歡嗎?"
怎麼刺探他呢?萬一他真的不記得了,我又突然熱情似火肯定要招他懷疑的。按時間上來說,我們的感情在現在還沒有那麼深,十六歲的時候似乎才剛剛開始吧?
可是在茯苓和巴豆的對話裡,明顯能感覺到他對我很在意,這又是以前絕對沒有的。可他現在的反應又很冷淡……
"扇子很好看。"突然來了個靈感,我又加了一句:"不過昨天晚上奴才做夢,夢到您賞了我一個白底紅彩的瓶子,上面還有您親手畫的花兒呢,特漂亮。"
王爺猛的扔開手裡的書大步走到我面前,眯著眼問:"畫的什麼還記得嗎?"
我的內心無比雀躍,簡直想歡呼了,嘴角咧的大大的:"一株小甘草。"
下一刻就被他狠狠的抱進懷裡:"你來了,終於來了!"
我們熱烈的親吻,用力的擁抱對方,我甚至希望就這樣融化在懷裡。所有語言都不能描繪我此刻的心情,所有動作都不能表達我的喜悅。我只想深深的,深深的就這樣吻著他,抱著他,不再有分離。


第六十四章 ...

雖然收到了數不清的親吻和擁抱,一時還是無法相信這些都是真的。尤其是在華宴突然出現的時候,我忍不住向後躲了一步。
他怎麼會在這裡?我不記得在這麼早的時候就認識他,而且看他很熟稔的給我號脈,似乎已經相識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副總管的脈象平穩有力,很健康。"華宴還是那副從容的樣子,只不過帶著點無奈看著王爺:"在下覺得以他的身體狀況完全沒必要天天看診。"
"有些大毛病就是因為平常不顯眼的小毛病積累的。小甘草進府之前一直生活窘困,剛來的時候瘦的像根兒竹子。你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不是說過他胎裡先天不足麼?雖然這些年我一直細心調養,總還是覺得不穩當。而且……"王爺稍稍拖長了腔調兒,有些曖昧的看著華宴:"以你的脾氣肯天天來,不見得只是因為我的邀請吧?"
華宴臉色頓時尷尬起來,不容得我細細觀察,飛快的寫下一張藥方:"這個是針對調理副總管元氣不足的溫補藥方,請王爺過目。"
哎?又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情況發生了?王爺什麼都好,就是辦事兒總神神秘秘的,一會兒一定要好好問問他!
他接過方子看了看,微微一笑:"很好,那就不耽誤華先生去和好友敘舊了。"
為毛我覺得華宴退出去的樣子很狼狽?
拽住王爺的衣袖:"我有好多事兒要問你。"
"我知道。"他先叫人送來一壺好茶,又擺上不少我愛吃的點心,然後才說:"你問吧。"
"為什麼咱們會回到從前而不是去投胎?"這個是我第一關心的問題。
"是我要求的。"
"啊?為什麼?"
"來世太渺茫,我怎麼知道會不會像以前一樣和你錯過?而且就算他們承諾能再次和你相遇相識,我也不甘心這輩子和你分離的痛苦就這麼算了,我要糾正自己的失誤。"
"然後他們就答應了?"太難以置信了,不可能這麼簡單吧?
王爺垂著眼睛擺弄著手中的小點心,然後抬眼沖我一笑:"我換的。"
"拿什麼換?"
只見他搖搖頭:"一個不那麼重要的東西。"
"你你你,你不會用自己的陽壽來換吧?"不要!千萬不要這樣!
他大笑:"能和你在一起的每時每刻對我來說都是最重要的。有些東西浮華表面看著漂亮精彩,有些東西沉甸甸的藏在心裡,失去過才知道它的珍貴。所以我絕對不會用和你在一起的時光來兌換任何東西。"
"那,你不願意告訴我嗎?到底是什麼?"我真的很想知道這件事。一種罪惡感,一種成為愛人的累贅的感覺讓我很難受。
他認真的看著我,緩緩的說:"你這人看著軟弱,卻在關鍵的時候主意正的讓人難以想像,我不希望你瞎想。"
這算什麼理論?
"不行,你必須告訴我。你都知道我喜歡瞎琢磨了就應該告訴我實情。快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短暫的沉默中看得出他在權衡利弊,還好,他選擇了坦誠:"我放棄了天子的身份。"
要說我這一刻的情緒,感動絕對是其次的。羞愧,不安,彷徨,無措還帶著點憤怒,鼻子酸極了,我也懶得去控制自己的感情,任眼淚嘩啦啦的流:"你這混蛋!怎麼會用這個去換?你是要讓我一輩子都覺得對不起你嗎?"
他試圖按住沖他亂扔東西的我,可是氣頭兒上的人似乎都力氣比較大……
"你這一放棄可想過下場?如果六王爺當了皇帝怎麼辦?你是不是又修了個豪華大墓啊?這次完蛋了吧,換咱們倆去躺在那兒了!"
他哈哈大笑:"你這小腦袋裡都想什麼呢?"
繼續用點心砸他:"少廢話!你就是塊當皇帝的料兒,除了這個你還會幹嘛?你的權力欲那種重,你的控制欲那麼強,一時衝動換什麼和我的再續前緣?續了能怎麼樣?等你後悔的時候我就徹底成了出氣筒了,你瞧著吧!"
被他一把揪過去按住我的嘴,"怎麼不相信我呢?你不想想難道我會讓老六得逞?我提前回來這麼多年是為什麼?還一下想著以後會變成我的出氣筒?這腦袋怎麼這麼笨呢!"
"我就是笨!"拉開他的手,狠狠的掐了一把:"就算你安排好所有的事,可是我心裡永遠都會覺得對不起你,是我連累了你。這不公平!"
他一低頭用下巴頂著我的腦袋:"很公平,我說過要補償你等了我那麼多年。你看,我也等了好久才等到你。以前我對你不好,現在給你機會用下半輩子隨便懲罰我,這也很公平。"
公平個屁。不過……如果按他的說法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有機會好好惡搞他一下似乎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以他的能耐和智慧,似乎掌控一切從來都不是問題。
"我放棄天子身份不代表我就沒能力決定誰來做皇帝。老九不錯,我當權時看他整天逍遙自在的不得了,如今就把他踢上去。咱們倆也逍遙一把盡情享樂,游遍大江南北,嘗嘗當個閒職王爺的滋味兒怎麼樣?"
"那……王妃和夫人們怎麼辦?"這一口一個"咱們倆",我的耳朵都羞紅了。
"沒有王妃,沒有夫人,只有你和我。"
"這個……到時候咱們去遊山玩水不帶她們不合適吧?"
王爺仰頭大笑:"死心眼兒的小甘草!是沒有王妃這個人物,我沒有娶親。現在的禮親王滕季央是個寡情人士,除了跟九王爺密謀招攬黨羽之外,對男歡女愛沒興趣。"
我靠……事兒大了!
"那,你的孩子怎麼辦?"我仰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柔和,喃喃的說:"無論安蓉她們跟誰結婚都是要生子的,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些孩子的出身不再是王府世子而已。到是你,把所有人都惦記著,還擔心我的下場。唯獨你自己,你就一點兒都沒想過嗎?"
"想過,可是我不希望我的幸福是建立在你的放棄之上。"
"你願意為了我付出很多對嗎?"
"是的。"
"那你也應該能理解我的選擇。我失去你一次已經夠了,那種痛苦我絕對不允許再次發生在你我之間。"
有句成語說覆水難收,可是遇見這樣霸道而執拗的愛人……也不見得就真的不可收吧?
雖然我一直在糾結這些原本應該出現在王府裡的人如今都被抹殺了該怎麼辦,但是王爺很自信的告訴我:"當年跟了我的女人們未必就幸福,我這輩子放她們一馬讓她們也有機會去追求自己的美滿生活不好嗎?沒想到我滕季央也是個這麼善良的人啊。"
以前一直認為巴豆是我見過臉皮最厚的,孰不知王爺的臉皮似乎更厚……
各種肉麻的甜言蜜語從他的嘴裡滔滔不絕的噴出來,簡直熏得我幾乎要暈倒。不是甜蜜的,是噁心的暈倒。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扮演一個浪漫派,可是強制我做出感動嘴臉來配合他的行為還是露出了以往霸道的馬腳。
"你現在是不是應該很羞澀的來親我一下?"在一通長篇大論他有多麼多麼喜歡我,有多麼多麼疼愛我的演講之後,某人終於忍不住提出要求。
"不要。"
"小甘草,我覺得你越來越像個小老頭兒了。不要表現得這麼淡定,你才十六歲,激情一點兒。"
"嗤!"我憋著嘴歪開頭:"前前後後活過幾十年,又等了二十年,你也別怪我像個老頭兒,我現在的心理年齡就是一老頭兒!怎麼著吧?"
不懷好意的大手探過來順著領子扯動我的衣衫:"那就讓我來給你注入一點熱情吧。"
"這大白天的!你,你,你放手!"
他眯起黑黑的眼睛:"等了這麼久為的就是這一刻。小甘草,你跑的了初一還跑得了十五嗎?"
結果我還真就跑了。
在逃跑的時候有一種新的感覺,我現在的身體還真是不錯啊。一通亂跑之後竟然不怎麼喘,而且還能感覺到步伐很有彈性。
於是在寒冬臘月的午後,禮親王王府出現了一個奴才在前面跑一個王爺在後面追的恐怖場景。沿途的奴才們各種驚悚的跪倒,以各種方式把自己摔在地上表達對此場景的驚訝。
當然,也有總管這樣無比神勇的一把將我捉住恭敬的親手交給王爺的。其實……主要還是總管對我的餘威猶在,還有再次看到他的那份激動。
活著真好啊……
大口的吃乾爹給做的清炒蝦仁兒,醬爆雞丁兒。我發現自己的胃口非常好,甚至油乎乎的燒肉也吃了不少,最後還被王爺灌了一大碗湯。
"這個是常春鹿鞭湯,很補的。"他笑眯眯的用手巾擦了擦我的嘴角。
嘔……"鹿鞭?!你給我吃鹿鞭?"瘋了,這是暗算!
"王爺逗你玩兒呢!"茯苓笑著說:"華先生囑咐過你這身子骨兒禁不住大補,剛才的是雞絲燕窩羹。這都嘗不出來了嗎?真是越來越笨了。"
"不是我笨,是府裡的湯菜基本都一個味兒。不信你試試,開水白菜都能燉出肘子味兒來!"
王爺拉我過淺淺一吻:"那個是用老雞老鴨同排骨蹄子干貝燉出來的高湯做的,自然一股肉味兒,不喜歡吃是嗎?明天叫他們換了,你說怎麼做就怎麼做。"
雖然被他親來親去,我還是注意到茯苓等人悄悄的別過臉去,所幸他們沒有任何看不起和輕賤的意思。
"你放心,全府上下都知道我疼你愛你,沒人敢對你如何。"
人精就是人精,只不過一個眼神他就知道我在想什麼。這個場景很熟悉,似乎……我想起了一個人!
"紫蘇……"
他的手指按在我嘴唇上,輕輕的搖了搖頭:"府裡從來都沒有這個人。"
那他去哪裡了?如果王爺不接收他,豈不是要流放邊疆?或者被其他人買走做奴隸?
"我讓老九把他帶回去了。"
"那就好,九王爺比你強多了,肯定不會難為他的。"
王爺神秘的笑了笑:"不好說。譚秀那種性格根本就是惹人眼的主兒,又是那個皮相兒,放在哪兒都一回事兒。"
我�了。
"你就不能好好安排他一下?"
"我是要補償你,又不是要補償所有人。再說了,自己的路自己走,他要當初跟你似的也不會落得那種下場。"
趁周圍的人不注意偷掐了一把他的大腿:"我看你是強詞奪理,明明是誰趕上你誰倒楣!"
"好啊,你以前不是喜歡扮菩薩嗎?那以後你就把我收了吧,免得還有人惦記著自己送上來找倒楣。"
無語了。眼前的人明顯和以前不一樣,但似乎又一樣,感覺……他多了一些東西。好像,是快樂。
到了就寢的時候,來到那間熟悉的屋子,還是那張床。
我還有好多問題想問他,"華宴是怎麼回事?他來王府不是看你的面子那是為什麼?"
王爺枕著自己的手臂陰險的笑:"為了邵棠。"
啊!原來是和邵先生有奸/情!
"快說快說,他們怎麼回事?"
"親一個。"
我笑了。這個橋段很熟悉啊,以前他就是喜歡這麼敲詐我。
意料之中的長吻,就好象今天一天還沒親夠一樣。
"他們的事兒以後慢慢告訴你,咱們還是先來解決一下咱們的事兒吧。"
好吧,鑒於我的內心也期待著相聚後的第一場翻雲覆雨,這次就不計較他的狡猾了。
話說,我不是無欲無求的苦行僧,等待的時間又那麼長,所以脫衣服的動作熱情一點,迅速一點,也是有情可原的吧?
但是當他拿出一瓶潤滑油膏的時候,咱還是不好意思這麼私密的事兒用別人來幫忙的。
接過瓶子前一刻還跟他"媚笑"呢,下一刻就翻臉!
"怎麼是用掉了一半兒的?給誰用的?你說你說!"舉著罐子在他眼前搖,隨即頓悟,這是"我"的房間啊……"你個大變態!戀童癖!"
他幾次張嘴都被我打斷:"不管!不聽解釋!"
"真的只是開發一下,沒有怎麼樣的。"
"不信!"
"咱們試試你就知道了。"
"不上當!"
屋裡很熱,不知道擺了多少火盆兒,即使光著我也不覺得冷。橫下心,他要是敢強來我就再讓他蛋疼一次!
可是緊緊相貼的皮膚在扭動和摩擦下讓我們倆的呼吸都快了起來。
"小甘草,別磨我了。你不想嗎?看你臉都紅了。"
用力掙開他的束縛翻過身把腦袋埋進枕頭裡,"不想!我要睡覺!"
可是我大意了,党教育我們不要把後背留給你的"敵人"……
所謂前後失守的下場是很慘的。脆弱的部位在他的揉搓下丟盔棄甲,用不停長高長大來證明它的渴望程度不亞于正在我後腰蹭來蹭去的某個人的小兄弟。
王爺是個戰略家,他用各種手法逼我就範。當最後的刺激來臨時,已經被情/色主宰的我完全沒注意到是什麼時候腿被打開,是什麼時候那些該死的油膏兒被塗抹上來。
在有點茫然的狀態下感受到他的進入。就像曾經的第一次一樣,他緩慢而謹慎的推進,我努力的放鬆配合。不過這一次不像記憶中那麼痛苦,甚至我還有剩餘的精力去撫摸他撐在旁邊的手臂。
在他的耐心和技巧下,疼痛的時間縮短了很多,熟悉的快感逐漸來臨。
當他將我翻轉面對面時,我看到上方一個滿足的笑容。
攀附上他的肩膀:"你可以快一點兒,我準備好了……"
其實我希望他再快一點,再狠一點,我需要這種疼痛和愉悅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真的。
第二天醒來先看到他的側影。
看天光似乎時間還早,可能是放縱帶來的疼痛讓我有點睡不著,或者,是我著急醒來確定這些不是我的夢。
輕輕的摩挲著他的肩膀,還是那麼強勁有力。鼓起來的肌肉和健壯的手臂讓人安心,依偎上去時的溫度也是那麼舒服。
沒想到安下心之後我又睡了過去,再醒來先看到的竟然是華宴,王爺臉色極差的站在他身後。
"怎麼樣?"
華宴沖我做了個鬼臉兒擠了擠眼睛,然後咳嗽了一下才說:"好像著了涼,有點小風寒。"
"你說什麼!診清楚了嗎?"
"我沒事……"抗議被王爺惡狠狠的瞪視打了回來。
"王爺如果不相信在下的醫術,大可以請位太醫來複診一下。"
我知道他為什麼這麼緊張,風寒或者傷寒這種字眼兒應該是他最痛恨的。
"不必,那些庸才應該都砍了。你去開方子吧。"
華宴去外間開方,他坐在床邊,表情完全可以用兇狠來形容。
伸出手去拉住他的,"不用擔心,吃吃藥就好了。我覺得現在這身體比以前強的多呢。"
"閉嘴!"
踩到雷區了……手被他迅速的塞回被子裡,而且又被加了層被子捂住。
我從來沒見過他驚慌的樣子,突然他又跳起來出去叫人再端幾個火盆兒來。
這個功夫華宴閃了進來,對被蓋成一個蠶蛹的我嗤之以鼻的笑了一下,然後一把掀開了多餘的被子對我說:"你一點兒毛病都沒有,就是初次歡愛過後正常的發熱。"
我靠……腹黑啊你!
"那你幹嘛要嚇唬王爺?"
華宴翹了翹嘴角:"因為我發現他每次一聽到你有風寒的預兆就特別緊張,這個反應很有意思,尤其是發生在三王爺這種人身上。"
行……行……還欺負到我家王爺身上來了?
"那華先生的意思是,我其實一點病都沒有?"
"沒有啊,"華宴呵呵笑著:"就像以前咱們倆的配合一樣,整他一次他就老實一個月。可憐的副總管啊,還是被人家得手了。"
我也呵呵笑著:"華先生,為了感激你的恩情,我保證你休想再見到邵先生!"


第六十五章 ...

這次小小的疑似風寒讓我看到了王爺對我的謹慎。所以,現在我對自己重生的好身板兒特別上心,稍微冷一點就加衣服,熱一點就脫一件兒,再麻煩再費事都不在乎。這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所愛的人負責。
如今我對吃東西特別感興趣,再加上有華宴的指導,不到一個月就迷上了養生藥膳,天天跑後廚。結果在那裡聽到最多的就是之前王爺是如何關照我每一天每一頓的飲食,細緻到每一道菜。怪不得那天一說開水白菜他就那麼懂行的隨口說出"開水"的原料來。
王爺現在依然很忙碌,雖然他放棄爭奪皇權,但他要確保最後皇位屬於九王爺。而這種忙碌給我帶來的好處就是能再次見到邵先生,厲大人,甚至是袁曦,而且讓我活得很充實。
副總管的老行當自然是幹起來得心應手,只不過現在的我更喜歡跟隨在王爺身邊。手裡端著剛出爐的小點心,一路輕快的走向犀香苑。
屋裡很暖,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商議政務。沒有外人的情況下,我對王爺的親密舉動從不避諱邵先生。
從後面突襲親了一下他的耳朵:"你們吃些點心吧?說了一下午了。"
王爺捉住我的手:"你也吃一點兒?這些是什麼?"
"是桃子餡兒起酥。聽說六王妃開了個蛋糕房,我就和相熟的點心鋪子老闆琢磨著拆她的台,邵先生給聯絡的莫史東弄來了酵母和調味料。這些就是成品,你都吃了好幾天了今天才注意到啊?"
王爺一笑:"我只顧著看你了,吃的什麼當然不知道。"壓低聲音但又不是很低,故意讓邵先生能聽見的音量:"你比點心誘人多了。"
可憐先生這個表面上的正人君子,端著不變的笑容,嘴角卻已經抽搐了。
"哎?先生不嘗一嘗嗎?要不要給你家華先生送一份過去?"
"王爺,這麼聰明乖巧的孩子都被你帶壞了。"邵先生無奈的搖著頭。
"那真是太遺憾了,他不是被我帶壞就是被你帶好,可見人想變壞一點比變好一點要容易。"
我和王爺都很喜歡一起擠兌邵先生,如果華宴也在的時候更歡樂。
按王爺的話說:"如果沒有你我還真發現不了邵棠會有這麼一面,果然自古最虛偽的就是書生了。"
我的回答是假裝歎氣:"非也非也,最虛偽的從來都是各種王爺。"
他們議事的時候,我被要求在書房內練字,滿紙滿篇的"季央"。
有了前世的記憶,不用去聽他們的話我也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只不過有些事變成了九王爺出頭,比如桐國和談,與莫史東簽署協定。
很快我們就迎來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在一起過年守歲。王爺知道我的病根兒是在這個時候做下的,所以整個兒晚上都很緊張,一直把我緊緊的摟在懷裡。
好奇的看著他:"你在怕什麼?"他的這種緊張很不正常。我有種直覺,也許他還有事兒沒告訴我。
"沒什麼。"
"把你心裡的秘密告訴我,別自己去面對。我們是愛人對嗎?"
他遲疑了很久才說:"他們沒有答應我要求增加你陽壽的條件。"
"那他們說定了我還是會在十七歲的時候死掉嗎?"
"沒有。"
我終於明白了他所有的緊張,平時那些草木皆兵的反應也都有了緣由出處。
鑽出被窩對他微笑:"你不是最擅長滴水不漏人定勝天嗎?既然人家話都沒說死,咱們就應該抱有希望。只要事事小心又有你的照顧,我就不會有事的。我有信心,你有嗎?"
視線相交,"有!"然後被他更用力的抱住:"你說的對,不會有事的!我再也不允許你從我身邊溜走。"
過年期間的休朝算是送給我們倆難得的小蜜月。每天都在他的輕啄下醒來,每天我都會默默的祈禱一遍讓這種幸福一直延續。
開了春兒桐國特使就該來了,這次是在祥親王府接待。我很慶倖我們王府不用在大風天的春季破土蓋房,上一次爆土揚煙的經驗讓我心有餘悸。
尤其在跟著王爺去九王府議事的時候,每次看到泥猴兒一樣的張小順我都會在心裡暗暗偷笑。不過要說讓我笑得最開心的,卻是譚秀。
當年那個憂鬱刻薄的美少年現在竟然是活潑開朗的小公子。看得出九王爺一直善待著他,非但等他家的事風頭一過就給他脫了奴籍,而且自小就按少爺的身份培養。
譚秀的聰明好學一點兒都沒糟蹋並且行動落落大方,即使是王爺們談事的時候,他也敢毫不怯場的表達自己的想法。
有一次他悄悄的跟我說:"我覺得三王爺很厲害啊,我們王爺想不周全的事兒他都能想到。"說著目露崇拜,"癡癡"的凝望著王爺。
警覺!這廝不會春心蕩漾了吧?一定要給丫扼殺在搖籃裡!
"不會不會,你們王爺多有深沉啊。我看他是深藏不露,不像我家王爺就知道窮得瑟。"
譚秀一笑,眼睛彎彎的漂亮極了:"你說話真有意思。三王爺一定很寵你吧?這樣沒大沒小的?"
"是啊,他可喜歡我了,沒人的時候我們說話都不用敬語。"
"真的?我也是,我和九王爺說話的時候也不用那些東西。看來王爺們都是很和善的,說給外頭的人聽都不會有人信。"
"可不是麼。我看九王爺也很寵你啊,你看他對你多好,免你奴籍還送你念書。"
譚秀擺擺手小聲說:"我們王爺告訴我了,是三王爺囑咐他好好培養我的。"
暴走!好啊你滕季央,等我晚上回去跟你算帳的!
譚秀在一邊嘿嘿的笑,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吃醋了吧?我故意的。說什麼都信,怪不得你家王爺說你是白活了這麼大,一點長進都沒有的小笨蛋。"
啊?他竟然敢跟別人說我不好?行,此仇不報非……穿越人士!你等著瞧。
晚上就寢時騎在他身上咯吱他,癢癢肉是個新發現,原來堂堂禮親王也有弱點。
他笑著拉住我的手:"譚秀是詐你呢,我怎麼會跟別人說你不好?"
"切……那他的奴籍是不是你交代九王爺給免了的?"
"這到是真的。"
撲過去在他肩膀上咬一口:"現在禮親王也喜歡扮菩薩啦?真是個大善人啊!"
他雙臂一合不讓我起來,貼在我的耳邊說:"我不給他安排好了到時候你還得跟我磨嘰這點兒事。而且,這也算給咱們倆積點兒德,希望老天看在我做善事的份兒上讓我的小甘草永遠陪著我。"
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篤定的說:"我會的。"
他的大手緩慢的撫摸著我的腰,"今天試一試你在上面的姿勢好嗎?"
臉一下就紅了,雖然現在時常享用魚水之歡,可是我還沒達到這麼熱情奔放的程度。
"别……"
(河蟹兇猛,以下省略若干字……)
短暫休息後他恢復了理智,焦急的爬起來看著我,"疼不疼?哪裡難受了嗎?"
"還好。你……真是太猛了。"其實我並不覺得累,只不過腰上被他掐出兩個青印子來有點疼而已。
他叫人送進來兩盆熱水,親手擰了熱手巾來給我擦拭。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這種事即使到了現在還是有點不習慣讓他來處理,我紅彤彤的臉惹來他的大笑,一把將我抱起放在懷裡:"你害羞的樣子最可愛了。"
在不停的騷擾和親吻中擦淨了股間的粘膩,還想擦擦身上的汗時被他攔住了,"現在天兒還冷呢,我叫他們明天一早準備熱水咱們洗個澡,好不好?"
"好。"把手巾扔回盆裡立刻就被他攬進被窩,赤/裸的身體緊緊的貼在一起,雖然有點汗粘粘的,但是能直接感受他皮膚的溫度,撫摸著他強健的體魄,我覺得很幸福很安心。
桐國特使如期抵京。
經常跟隨王爺去談事讓我發現了很多新奇的變化,其中最叫人吃驚的就是王妃。
曾經的禮親王王妃,現在的身份是開國以來第一位女參將!與記憶中身材高挑的華服貴婦完全不同,一身戎裝襯托得她英姿勃勃,眉宇間氣勢非凡,剛強中還隱約帶著點兒女性特有的溫和。
看她作為武將和特使圖烈談兵論戰,豪爽灑脫不亞于男人。我的心裡就一個字:贊!
悄悄抬眼觀察在場所有人的表情,有欣賞的,有好奇的,也有不置可否的。但是桐國那邊的人一律齊刷刷的滿臉尊敬,也對啊,他們國家的女人們就是很彪悍的,估計王妃這樣的要是生在桐國肯定會被當成偶像來崇拜。
散席時王妃(其實現在已經稱呼她為洪參將)特意趕過來和王爺說了幾句話。大體意思是上次商量的事她已經辦妥了,請王爺放心。
王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的閨女,"很好,洪參將辛苦了。"
王妃按照武將的禮儀拱手謝過瀟灑的走了。
回程的馬車上我忍不住眼睛裡冒星星:"哇!王妃真帥!"
王爺假裝繃著臉:"嗯?比我還帥?"
大笑:"不不,你更帥,你是我心裡最帥的,永遠都是。"奉送甜蜜蜜的親吻一枚,靠在他的肩膀上感慨:"我猜你這回是用提拔洪尚書的女兒,培養她當曠古絕今的女將軍來爭取到兵部的支援吧?"
"沒錯。"
"真好,我一直覺得王妃這樣的女人做家庭婦女就太可惜了。"
其實不僅是王妃和紫蘇的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九王府上下所有人也都踏上了新的人生旅途,比如張小順就和當年的我一樣被踢到了鄧春秋的門下,嘿嘿,私以為這是他上輩子笑話我被老雜毛兒拾掇的報應。
六王爺最慘,原本只需要針對我家王爺就行了,誰想到現在是三六九鼎立的局面,而且最讓他吐血的就是王爺非常高調的與九王爺聯盟!
這兩個人一文一武,要謀略有謀略,要兵權有兵權。如果上輩子王爺最後要靠手段計謀籠絡余泰給六王爺一個釜底抽薪的話,這輩子三九同盟時就是明目張膽的控制京畿軍權。更不用說,還有在軍中呼聲口碑極高的洪參將誓死效忠……
六王爺啊,我要是你,這輩子就消停點兒吧。話說,那天看帳房的冊子上有一些來路去向不明的大宗銀錢流水,難道……我家那狡猾的王爺又開始給別人修大墓了嗎?
其實我對六王爺沒啥好印象,但是他媳婦怎麼說也是咱老鄉啊……如果我提前求求情的話,季央那麼多點子,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放老鄉家一條活路呢?
"不可能。"
我的話才說到一半兒就被他掐斷了。好吧,我也明白對敵人不能心慈手軟,所以閉口不談,乖乖的窩回他懷裡。
現在他特別喜歡和我一起裸/睡,我也樂得天天有帥哥來摸。手指在他的胸口上無意識的畫圈圈,滿鼻子都是他特有的味道,很好聞。
"不高興了?"
"沒有,就是覺得他們挺可憐的。"
手指被他抓住,"小甘草,有個問題我一直都沒問過你,但是今天你一定要告訴我。"
"嗯?什麼事?"抬頭去看,他的表情很嚴肅。
"你到底從哪兒來的?"
如果是從前,我肯定會有所隱瞞,但是我們已經一起經過了這麼多,沒道理再遮遮掩掩。
我的過去非常簡單,普通的家庭,普通的成長之路,普通的職業。最後輝煌了一把,"我們那裡處理公務的地方叫寫字樓,很高很高,有三四個城門樓子那麼高。一天中午聽說有個姑娘要跳樓自殺,我去看熱鬧的時候多嘴勸了姑娘幾句,她聽著順心不打算自殺了,結果我去扶她的時候她腳一滑差點兒掉下去。不幸的是,她沒下去但是她把我推下去了,於是我就摔死了,然後我的靈魂就穿越過來了。"
王爺聽的直磨牙,"你就是多餘管閒事!"
"切,不管閒事怎麼能有機會遇見你啊?笨!"嘻,終於輪到我罵他笨了吧?
"不,我寧可不遇見你也不希望你曾經受過這樣的痛苦。"
這話竟然能從滕季央嘴裡說出來?天方夜譚了……
"你放心,我一點兒痛苦都沒有。專家說了,膽子小的人墜樓的一瞬間就把自己嚇死了,摔在地上之前已經死掉所以一點兒都不疼。我膽子向來小,只記得'咻'的一下,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的臉色還是陰沉沉的,手臂更用力的將我抱緊,好像下一秒我會像我說的一樣"咻"的一下消失掉。
"哎哎,你怎麼懷疑到我的?我一直很小心的啊。"
"就是你太小心了。從你進府開始就不像個六七歲的孩子,說話辦事大人樣兒,小孩子的玩意兒從來就沒見你玩過。你家賣的是死契,可是你十來歲就開始攢錢。逃跑的計畫很周全,還知道扮成菜農,提前兌好銀子,這可不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能幹的出來的。"
謔,聽話茬兒他是早就留意我了啊?美滋滋的在他懷裡扭了扭,"還有呢還有呢?"
"你最失策的就是忘了自己是窮人家的孩子,到了王府除了東張西望也沒見你對好玩意兒好奇過,聽說那個西洋鐘還是你找到在哪兒上勁兒的對不對?"
"哦……你不說我都忘了,果然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王爺大笑:"最後讓我真正起疑的就是那些西洋點心。"
"那點心又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是六王妃先開起來的。但你不知道的是,這個女人很長舌,把自己的'非凡'來歷告知了老六的心腹。她想不到的是那些大臣中有一個最迷信移魂妖法給嚇得不行,偷偷去約天甯觀的道士做法,直說六王妃是個亂世妖孽來蠱惑老六的。"
"這……你信嗎?"
"我當時自然不信,但這是個套取老六那邊兒情報的好機會所以就派人偽裝成道士潛伏在那個大臣家,這些都是不相干的後話。然後,想不到那個女人剛折騰起來的新鮮玩意兒很快就被你破解了,還聯絡老號鋪子拆她的台。當時我很想問你如何知道吐司和酵母,除非你跟那女人來歷相同,否則怎麼會知道那些東西的用法?"
"果然馬腳都是露在細節上的。"唉,給鐘錶上個發條和分析一點西點的製作方法都會被他洞悉背後的秘密,不知道是他太聰明還是我自己太大意?
"你那個點心鋪老闆祖上是母后家的家奴。"
我靠啊,怪不得他的消息這麼靈通呢!"你手下到底有多少眼線啊?我怎麼覺得到處都是你的人呢。"
"所以,我早就知道六王妃的身世了,簡單推斷一下,你應該也和她差不多。"
離開他一點兒,"你都知道了還問!好啊你,竟然用這個試探我!"搔他的癢癢肉,魔爪神功。
笑鬧了一會兒被他按住:"別亂動了,回頭出了汗你又睡不踏實。"
順服的依靠在他的胸前,"那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要給六王爺家求情了吧?怎麼說六王妃也算是我半個老鄉啊,當然,你說的在理,我不強求的。"
他低下頭來細細吻我的眼角:"各人有各人的命,老六要是不癡心妄想我也不會拿他如何。你的臉怎麼又紅了?"
"廢話,還不是你瞎摸的!"
他的身體覆蓋了上來擠在我的腿之間,讓彼此私密的部位緩慢的摩擦著,"不管你來自哪裡,以後你永遠都是我的,只屬於我一個人。"
雙腿熟練的纏上他的腰,為他獨斷的話和即將開始的愉悅怦然心跳……
六王爺在權利的誘惑下依然走上了不歸路。桐國和談,西洋冶造處,戶部清查,立儲。一系列計謀讓這個男人的下場真的像他的名字"若虹"一樣,風光一時卻絢爛短暫如虹。
在王爺的支援下,九王爺順利登基,天下太平。
可這也代表著我前世死亡的日期越來越臨近了。王爺表面上不提,可是我經常能發現他一個人沉思,甚至無意識的歎息。
現在他不願意我離開他的視線,哪怕幾分鐘的時間也會讓他不安。一聲輕咳都會讓他緊張,才入陰曆八月各種大毛兒衣裳就被搬了出來。
晚上起夜的時候他都不允許我下床,親自端來夜壺要我就地解決。即使知道他現在是一根弦繃得死緊,我還是忍不住抱怨,幾次寧可憋到天亮。
後來總算妥協,但他睡的極輕,我稍有動作他立刻就醒。
八月十五一早他就叫我起床,穿戴上保暖的衣服拉著我去觀音廟敬香。
看著直直的和我並排跪在佛像前的愛人,我默默的許願:請菩薩保佑我和我的愛人相伴一生,白頭到老。
前世的忌日終於到了。
他叫人弄了幾個我愛吃的菜擺在我的房間裡。只我們兩個人,一壺酒,兩只杯。
他刺破了我們的手指滴了血在酒裡,"從此以後我的身體裡流著你的血,你的身體裡也流著我的。我滕季央願意付出一切,只要能和我的小甘草廝守終生。"
交杯酒一飲而盡,時間在我們纏綿的對視中流逝,誰都不想說話。手拉著手就這麼靜靜的坐著……突然我覺得一陣心悸,天旋地轉後已經被他狠狠的抱在懷裡。
誰敢跟我搶我就滅了誰!
稍微平復之後抬起頭,看到他慘白的臉:"我沒事了。"
真的沒事了。其實從陰曆八月開始我就覺得身上很壓抑,現在卻宛如脫掉了沉重的桎梏,一身輕鬆。也許我的劫數就這麼過去了吧?前世的此時此刻我們經歷了分離,這一世的此時此刻我們還能緊緊相擁在一起。未來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一秒都是嶄新的幸福的延續。
後來在我二十歲的生辰時才把當時那種奇異的感覺告訴他,他默默的想了一會兒才說:"上天有好生之德,一定是咱們的情感動了老天。"
我眯著眼睛笑,那當時我聽到的那句"誰敢跟我搶我就滅了誰!"是誰說的呢?
算了,這種事根本就不用問的。
替他斟上酒。看著愛人的笑容,只要能永伴君側,這輩子我就大滿足了。
――――全文完――――


番外:仙人掌解密

新帝登基以來國泰民安,有了和西洋人的貿易合作虛空的國庫又充盈起來。除了早期的運作是由王爺和邵先生一手操辦之外,一等通商走上正軌王爺就撒手不管完全丟給邵先生一力承擔。所以邵先生的官職也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前世時的吏部而是被袁曦納入門下,作為下任戶部尚書重點培養。
王爺曾經帶著開玩笑的口吻對袁曦說:"有了邵棠這個寶,你也可以早點告老還鄉了。"
也許是因為王爺這輩子只是個王爺,袁曦放下了大臣對君王的戒備,反而和王爺不拘小節的做起了忘年交稱兄道弟。
當年王爺明確表態不參與皇權爭奪戰時,袁曦的不解和惋惜連我都能看出來,其實,這種老油條真正推崇敬佩的帝王是王爺這種人才對。
有了王爺的一句話,先生的官路順風順水,在三十四歲那年正式官拜戶部尚書。更因心思縝密,八面玲瓏,博學謙遜成為當朝名仕的典範。
期間譚秀協助邵先生促成洋務經營方面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又因對西洋各國歷史文化的鑽研頗有成就,於是年紀輕輕就皇帝破例提拔為禮部左侍郎。
西洋的知識文化隨著通商的機遇開始大量流傳至國內,據說譚秀是唯一掌握四種西洋語言的大臣,是以皇帝加封其為內閣學士,作為洋務顧問常伴君側……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野外親手給王爺烤肉串,等著一飽口福的傢伙悠哉的倚著樹擺弄著手中的弓箭。
"皇上不會是對譚秀……那個了吧?"
王爺仰頭一笑:"老九是有賊心卻未必有賊膽兒,你當譚秀是好對付的嗎?等閒手段哪兒能收服的了他?"
瞄他一眼,我酸溜溜的說:"是啊是啊,真得是不等閒的人才行。"
他把長弓立在樹邊像個八爪魚一樣纏了上來:"好大的醋味兒。"
歪過頭沖他做鬼臉:"就是醋,酸死你!"
胸口探進一隻賊手,"出這麼多汗?"
"去去,本來在火前頭烤著就難受,你還來搗亂?"
"我給你解開一點兒吧,這林子下頭的風到是涼爽得很。"
這麼多年的相依相伴,早就習慣了他的照顧,雖然不懷好意的揩油行為居多,但我很喜歡這種戀人間的小打小鬧。
終於烤好,一人兩大串,實實在在的松枝烤肉。他一邊吃一邊往我身上瞄,看得我直發毛。低頭一瞧,剛才被他佔便宜扯開的衣衫鬆鬆散散的,胸口上的玉蘭紋身若隱若現。
這個紋身我們倆都有,在各自的左胸,唯一不同,我的是紅的他的是黑的。紅色是禮親王的顏色,雖然花紋很美,但我總覺得像被蓋了私人印章一樣。
我們會出現在荒山野嶺完全是因為有一天我突然感慨了一句很想念鎮守在邊關的王妃。王爺立刻把手中的政務全權委託給邵先生,然後收拾了些必要的東西和銀兩帶著我輕裝上路。
沒有王府儀仗,也不和過路省份的官吏打交道,純粹的遊山玩水,吃遍各地美味。但是,即便如此,那些在我睡下後寫就的摺子還是密密麻麻的送往京城。
我就知道他才不會單純陪我出來玩兒呢,這個人啊,做事不來個一箭雙雕丫就心裡難受。
吃畢。
跨坐在他的身上來一個烤肉風味兒的長吻,任由他的唇舌一路下滑在胸口處徘徊吸吮。早已配合得天衣無縫的身體生澀不再,我低頭親吻他的頭髮,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游移。
也許是我變得放/蕩了吧?可他剛才的眼神已經傳達了他想要的資訊,滿足愛人所有的要求和期待,就像他一直都對我做的一樣。
地為床,天為帳,即使滾了一身草屑灰塵,這種新鮮的刺激無異于加深了歡.愛的情.趣。
雲收雨歇,仔細的幫他整理著外表。當我們面對面站著互相整理對方的衣領衣袖時,他輕輕的歎息:"我都忘了沒有你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最怕聽見他說類似的話,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每次還是心酸得想哭。
一連串的親吻,吻在他的嘴角,眉梢,"你那會兒幾乎是連軸兒轉的用公務打發時間,我都在旁邊看著呢。以後不許提,聽著心裡很難受。"
他撫著我的後背:"好,再也不提了。"
突然想擠兌他一下,"好好的提起這個話來,你有什麼目的?"
王爺一愣,"我能有什麼目的,就是隨口一說。生氣了?"
"切,我還不知道你嗎?就說這次出來吧,你那些摺子都給誰送的啊?不是說就咱們倆嗎?你的摺子必然是事關民生機密,會用旁的人送?說!都誰跟來了?"
"還能有誰,你的老熟人唄,"他摸摸我的頭還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越來越精了!"
"蒼術?昆布?杜仲?"說一個就看他點一下頭,我靠啊……"那,那,咱們剛才……你怎麼不早說!"
王爺又是那副成竹在胸的**樣子:"他們看見的還少嗎?這兒荒郊野地的,估計他們離的遠看不到。不過……你剛才叫的那麼起勁兒,他們習武的人耳力又好……"
我OO你個XX!沒臉見人了……
晚上宿在離邊境不遠的小鎮客棧,也許是中午吃的鹿肉發揮了功效,某個王爺化身成發情的野獸:"乖寶貝,你看我都忍不住了。"
"自己打.手槍去!"
"不能打,你以前不跟我說過頻繁用手來解決會傷身體嗎?你還說什麼來著?鐵杵磨成針了?"
虧他天天那麼多大事兒要忙的主兒,竟然把這些還記得這麼清楚。
最後當然是武力智力全處於下風的我被繳械了……這可真不公平啊,有時候我會偷偷的想一下,上王爺的機會有多大?他被上了之後會什麼反應?為毛在過程中付出勞動多的人會比我精神頭兒好呢?當一號是不是很爽啊?
一天內連續的過量運動讓我睡的很沉,醒來睜眼已經是陽光灑滿……身?我記得我是在客棧啊,怎麼會……
"小甘草!這是怎麼回事?"王爺怒氣衝衝的對我吼著。
王爺變了……雖然他還是高大威猛,可為毛他全身都是刺呢?"你……怎麼變成仙人掌了?"
"不光是我變,你也變了。"
什麼!低頭看自己……我草啊,為毛王爺是仙人掌,我卻是仙人球呢?
"王爺~~"一個顫抖的聲音委委屈屈的從旁邊傳來,"您能告訴奴才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倒,只見一棵粉色的劍蘭多裡哆嗦的探了個頭兒,不是蒼術又是誰?緊接著還有天堂鳥杜仲和康乃馨昆布陸續冒頭兒。
隨著拉門打開的聲音和走進來的那個穿著UGG雪地靴的少女,我終於覺悟――我們五個穿越到現代的一個小花店裡來了。目瞪口呆的看著花店姑娘手持一把利器走向我……
"不要啊!王爺救命!"
結果姑娘只是在王爺那棵大仙人掌的頭上劃了個小口兒,然後把我從土裡挖出來嫁接上去而已。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歡蹦亂跳的跑了進來:"小姨,這個仙人掌這麼醜不會有人買的,這麼占地方不如扔了吧?"
姑娘拍拍小男孩的頭:"我剛種了個小仙人球上去,你看,這樣不是可愛多了嗎?那個小仙人球頭頂還開了朵小花兒呢。"
劍蘭、天堂鳥以及康乃馨都謹慎的躲回了花叢中。
我花癡一樣紅著臉:"王爺……我在你身體裡哎。"
"閉嘴!"雖然這一屋子的花花草草都對我家王爺表示了絕對的臣服,可這些恭敬遠遠比不上那個小男孩帶給王爺的侮辱。
小孩似乎和仙人掌王爺特別過不去。趁著他小姨不在,從王爺的身上揪下來一根兒長刺,然後壞笑著用王爺的刺在王爺身上紮來紮去。
每每此時王爺都會繃緊身體努力不讓自己喊疼,結果我在上面被夾得爽的不得了……
噩夢還沒結束,姑娘回來的時候那孩子一個勁兒的說:"這個小仙人球多可愛啊,小姨拆下來吧,肯定很快就被人買走了。"
啊!不要啊,我不要和王爺分開。可惜姑娘似乎聽了小孩的話動了心……
罪惡的帶著園藝手套的大手向我伸來……
"王爺!夾緊啊!不要讓她把我拔出去,夾緊,夾緊,再緊一點兒。"
唔……好爽啊。
姑娘拔一下,王爺夾一下,再拔一下,再夾一下……
"該死的女人膽敢來搶我的小甘草!"王爺在咆哮。
拔一下,夾一下,拔一下,夾一下……
"咦?怎麼弄不下來呢?"姑娘仔細的看研究著我們連接的部位。
王爺氣得全身的刺都炸了起來,"蒼術!斬了這個死女人!"
劍蘭蒼術哆嗦著探出半邊臉:"王爺,奴才手中沒有兵器……"
姑娘繼續鍥而不捨的拔啊拔,王爺也奮力的夾啊夾,我爽得直翻白眼兒:"王爺,你好緊啊~~"
小男孩也來圍觀,看了一會兒撅著嘴說:"小姨快別拔了,你看小仙人球的根都磨出漿了,你把它拔壞了!"
小弟弟你錯了,我不是壞了,我是射.了……
危機暫時解除,王爺依舊用力的夾住我的根,欲仙欲死啊~~~
"王爺,別夾了,我不行了。"
康乃馨昆布一抖一抖的笑得"花枝亂顫",天堂鳥杜仲的臉更紅了,蒼術很嚴肅的警告我們:"縱欲過度會傷身體的。"
王爺沉默了……我覺得事情有點兒不妙,不安的在他身體裡扭動了幾下。哦哦,好舒服啊,真想再來一次。姑娘?你怎麼不來拔了?你快來啊!
結果姑娘非但沒來,反而被男朋友一個電話叫走了,還留下萬惡的小男孩兒看店。
王爺突然跳出了花盆!隨著他的動作,剛才已經被拔鬆動的介面摩擦著我的根……
"啊啊~~~啊~~王爺,你真棒!"
小男孩跟見了鬼一樣尖叫。
也不怪他,誰要是看見一株巨大的仙人掌拎著一把康乃馨向自己抽過來,估計是個人都得嚇傻了。
昆布絕望的哀號:"王爺,奴才知錯了,王爺,饒了奴才吧!啊!啊!啊!"
我也:"嗯~啊~~哦也!"隨著王爺大幅度的擺動,我的根在他身體裡歡樂的進進出出,出出進進……
康乃馨抽打在呆若木雞的小男孩頭上,花飛花落花滿天。只剩幾片兒花瓣的昆布被扔到了一邊嚶嚶嚶嚶,可憐的天堂鳥杜仲又被抓了過來……
我:"哦Yeah!Come on!"
"王爺,王爺!奴才剛才沒笑也沒說話啊~~王爺,冤枉啊~~"比昆布下場還淒慘的杜仲在抽打的過程中掉光了花瓣,禿著腦袋被王爺扔在腳下。
"王爺!請用奴才的身體去完成您的心願吧!"劍蘭蒼術英勇獻身,一時間小小的花店中再次飛揚起粉紅色的花瓣。
我:"親愛的~~哦,你好緊致啊,啊啊啊!我要射.了我要射.了!啊!"
"小甘草!醒醒!"
猛睜眼,王爺一臉的匪夷所思:"你做什麼夢呢?竟然還咯咯笑?"
"呃……"要告訴他這個夢嗎?算了,下場會很慘的。
王爺臉色古怪的看了我一會兒:"你是不是夢到咱們倆變成仙人掌了?"
啊!!!
"小,甘,草!"
完了,難道這個不是夢?難道是判官大人的怨氣在作祟?看著王爺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緋紅,我覺得還是先跑路為上!
"還想跑!"
"哎呀,疼!"
"疼?我非讓你今天下不了床!"
"唔~~輕一點兒!"
"你的原話怎麼說來著?'夾緊,夾緊,再緊一點兒'?"
"嗯~我錯了,我錯了!"
客棧的床可比不得王府的金絲楠木大床,在王爺的猛攻之下,一片吱嘎亂響。
報復性質的橫衝直撞,大幅度的擺動差點兒把我的魂兒都撞飛了……
偽裝出"嚶嚶嚶嚶"的哭泣聲也不能讓這只受刺激過度的野獸停下來,唉……好懷念做仙人掌的時光。


最終番外:藥材們VS紫蘇番外大放送

  五更已過,卯時三刻。
  茯苓一翻身由床上爬起來,迷迷糊糊還沒全醒。有小廝拿進來燭火,微弱的亮光對於剛剛睜眼的人正合適。摸索著穿戴好衣衫,"王爺那邊幾時睡下的?"
  小廝回說:"快四更天的時候。"
  茯苓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嘴裡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麼然後麻利的洗漱,拿起一瓶兒漚子挖出些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走,跟我去巡一圈兒。"
  天光剛剛泛白,王府中已經有奴才們打掃院子的動靜兒。茯苓帶著兩個小廝先到王爺院兒裡看過一遍,外屋上夜的小孩子們歪歪扭扭的擠在一起,有一兩個機靈的聽見他們的腳步聲趕緊跳起來,"茯苓哥來啦。"
  趕緊打手勢不讓他們吭聲,自己輕手輕腳的到裡屋看了一圈兒。上夜的銀翹歪在腳踏上打盹兒,海棠紅的帳子裡傳出平穩的呼吸聲。
  茯苓輕輕掀開一角兒向裡面掃了一眼,只見小甘草臉蛋兒紅撲撲的依偎在王爺懷中睡得正香,半截光溜溜的胳膊搭在王爺胸口……這倆人,又沒穿衣裳睡覺!
  掩好帳子他又看了看收在一邊兒用過的手巾。真不少啊,怪不得會折騰到這麼晚才躺下。王爺出去辦事十多天昨兒才回來,自然少不了要和小甘草膩乎,難道這就是小別勝新婚?摸下巴……幸虧昨天不是他上夜。
  出來吩咐已經醒了的小廝多預備熱水。王爺那麼疼小甘草,肯定捨不得他大半夜的下床好好清理,而且就沖折騰了那麼長時間,他們也未必還有精神頭兒。一般這種情況下,這倆人早上起來必然會仔細擦洗,很可能直接要水泡澡來個共浴。
  帶著人出了王爺的院子又去巡過各門上,府裡沒有女眷確實方便很多。
  最後來到後廚,大師傅們已經開始忙活了。招來管事的吩咐:"乾糧不急著弄,王爺今天起來得晚,把粥先熬上就行。"
  挨個兒看過準備的主食,小甘草愛吃鮮的,蝦仁兒燒賣必然少不了。可是茯苓琢磨著怕他吃膩著,於是做主換掉燒賣做一屜桂花豆沙包。
  犀香苑的山藥打著哈欠進來了,"早點得了嗎?"揉過眼睛才看見茯苓,"哎喲,哥哥好早,王爺今天也上朝嗎?"
  茯苓搖頭:"剛回來皇上給了假。"
  山藥賊笑著:"就算不給假他老人家一個月裡頭也就去三四次早朝,昨天晚上咱們王爺又欺負甘草哥來著吧?"
  茯苓一耷拉眼皮兒,"哎呦~您可真瞭解王爺啊,要不給你調過來吧?天天上夜省的跟這兒賣八卦。"
  山藥趕緊擺手:"別,您高抬貴手。"
  茯苓冷笑一聲帶著人就走了。
  要說各王府相比,禮親王府是最清靜的一處兒了。明面兒上就王爺一位主子,暗地裡比王爺還重要的就是小甘草。
  他吃的好,睡的好,精神好,身體好,王爺就高興。反過來王爺就炸毛兒。
  雖然茯苓一直不明白為什麼王爺會把這個不起眼兒的小子捧成心頭肉,但主子的喜好就是他行事的標準,更不用說小甘草還是他的好兄弟了。
  這小哥們兒人很好,心善又實誠,全府上下沒有不喜歡他的。當然,嫉妒的也有,可是那些心懷鬼胎的只要一被發現,不用王爺,總管先下手把人摘了。從甘草十六歲開始,王爺對他的寵溺簡直無法形容了,隨便他一句話,堂堂禮親王比得了聖旨還勤快呢。
  茯苓曾經不止一次的慶倖過,幸虧小甘草是個做人低調的主兒,即使被王爺疼到骨頭裡也不會作威作福。平日只要王爺不在,他還是踏踏實實的幹著副總管的差事,對府裡的老少爺們兒也都尊重體貼。
  一路想著,茯苓來到了帳房,讓跟著的人外邊兒等著,獨自進去看帳。
  帳房裡已經有個夥計等著他了,一見面兒先親熱的喊了聲兒:"小少爺。"這才殷勤的端上茶水小點心,又遞過來兩本帳冊,"昨兒少東家差人送過來的,請您過目。"
  此時的茯苓已經換過另一副嘴臉,平時在府裡的奴才樣兒不見了,細長的眼睛裡冷漠又精明。
  他的真實身份是京城最大票號廣源行的小少爺,自小兒被老爹送來王府裡學本事,其實說白了就是廣源票號和禮親王合作的人質及紐帶。誰讓他是庶出的呢?
  粗粗翻過帳本,"大哥審過的東西還看個屁,他要是能出錯兒廣源早黃攤子了。說吧,他讓你帶什麼話兒?"
  夥計點頭哈腰的,"也沒什麼。少東家就是說您歲數也不小了,現在也太平了,老東家逐漸把買賣全交給他之後他覺得有點兒力不從心,希望您……"
  "甭想!"茯苓一翻眼睛冷笑:"當初把我送過來我就沒想著要回去,他自己那麼些兄弟又不是廢柴,提拔著用唄。你回去告訴他,少惦記我這個苦大力,我寧可在王府伺候別人一輩子也不會再踏進廣源行一步!"
  "別啊,小少爺,您瞧瞧您這是什麼話,您讓我怎麼跟少東家說啊?"
  茯苓不耐煩的揮了揮手:"不用你說,下午我叫人給他送封信過去。還有差事先走了,以後這種破爛帳本別拿過來討我嫌。"
  摔門出來深吸一口氣,茯苓自己都特奇怪,明明回去可以做少爺,為毛自己偏喜歡在王府當奴才呢?
  問了下時辰也不早了,帶著人去王爺的院子,那二位也該起了吧?
  事實證明他還是來早了。
  默默的站在廊下和銀翹大眼瞪小眼,屋裡隱約的傳出小甘草的呻吟聲,還有王爺低沉粗重的喘息。
  光是聽著就能推測出裡面的"戰事"有多激烈。茯苓揉著太陽穴偷偷腹誹,他想不明白搞一個男人的屁股真那麼爽嗎?雖然小甘草很可愛,但是離漂亮還遠著呢。抬眼看看銀翹,這廝一臉桃花,臉蛋兒緋紅,一雙白嫩的小手緊緊的絞在一起……
  現在的世界真奇怪!
  巴豆夾著幾本經辦處的冊子溜了進來,走到跟前兒還沒說話,正趕上聽見王爺一聲酣暢淋漓的低吼,一雙豆子眼眨巴來眨巴去,小聲的問:"這是第幾次了?"
  銀翹癡癡的呢喃:"第二次~~"
  茯苓狠狠的閉了一下眼睛,王爺就是個沒節操的種馬!種馬!
  "不能由著他們,回頭王爺管不住自己盡興了,小甘草要是有點兒不舒服倒楣的還是咱們。"
  巴豆點點頭:"茯苓說的對,上回就是因為王爺一時性起弄得小甘草閃了腰,結果是我去跪思過堂!"
  銀翹白了他一眼:"那是你活該,明知道甘草是王爺的寶貝蛋還要跟他鬧著玩兒,我就奇怪王爺怎麼沒砍了你呢?"
  三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屋裡傳來王爺的聲音:"來人。"
  茯苓想著小甘草臉皮兒薄,一下全進去怕他會害羞,他一害羞王爺想親想摸就不那麼容易,王爺親不到摸不到就會發脾氣,王爺發脾氣最後倒楣的還是他們奴才……
  按住巴豆:"你先等會兒,要勤快等主子們吃過早點的。"
  銀翹已經帶人端著熱水和洗漱東西進去了,巴豆看了茯苓一眼:"主子們?你什麼時候把小甘草也當主子了?"
  茯苓皮笑肉不笑,"難道不是嗎?怪不得你去跪思過堂,你要是還沒這個覺悟早晚都得讓王爺給你們全家攆出去。"
  午後書房外。
  茯苓悠哉的坐在廊下,手邊一張小桌上擺著茶水零食。太陽曬在身上暖暖的,四周安靜得讓人昏昏欲睡。
  邵先生穿著便服走進來,茯苓趕緊起來行禮。
  "王爺在裡面嗎?"
  "回先生,王爺和小甘草在裡頭練字呢。"
  邵先生遲疑了一下,"還是你給我通報一聲吧。"
  茯苓心裡偷笑,昨天一晚上再加今天早上,王爺是鐵打的漢子甘草可不是鐵打的屁股。想歸想,還是恭敬的敲門進去,飛快的瞄一眼,果然僅僅是在練字。只不過……寫個字幹嘛還要抱著寫啊?
  小甘草一聽邵先生來了,立刻推開了王爺站到左邊兒去了,結果王爺的臉一下就拉得老長。
  嘿嘿,先生,你也有當炮灰的一天。
  恭敬的把人帶進來,恭敬的退出去,繼續坐在廊下,品茶吃零食點心。
  當茯苓喝第二杯茶的時候,華宴來了。
  "邵棠在裡面嗎?"
  "在。"
  這個哥們兒比較猛,人家不用通報直接進。
  又是一盞熱茶的時間,禮部譚大人來了……茯苓的眼皮開始跳,這傢伙一來准沒好事兒!
  又過了一會兒,沒人再來,邵先生和華先生到是出來了。
  "邵棠,去你那兒殺幾盤兒吧?"
  "我還有很多公文,今天不方便。"
  "那……我幫你看公文吧?"
  "你無官無職的,還是免了。"
  "沒事沒事,反正你的字我寫起來也有七八分像,我幫你抄錄摺子總可以吧?"
  看著尾隨著邵先生離去的華宴,茯苓偷偷撇嘴,這個世界果然變了,現在流行男人喜歡男人……
  譚大人厚臉皮的留下來蹭飯了。茯苓默默的準備好了第四副碗筷,即使目前用晚膳的僅僅是王爺,小甘草和蹭飯的某人。
  譚秀俊俏的眉眼一橫,"禮親王,你家的奴才不識數兒啊?"
  甘草歪過頭偷笑,王爺氣定神閑,"一會他就得追過來,早晚都得擺上。"
  話音剛落,微服的皇上就出現了,旁邊兒跟著已經當了大內總管的張小順。
  茯苓退出廳堂,招手叫來巴豆在他耳邊低聲說:"好好伺候著。"
  現在裡頭的局面是這兩年經常出現的,譚大人一跟皇上鬧脾氣就跑來王府,不出三個時辰,九五之尊就會以探望兄長的名義追過來,好把他家的譚大人哄回宮裡去。
  今天皇上追過來的晚了點兒,估計那個傲氣刻薄的譚大人不會消停,是非之地,避開為上。
  茯苓又回頭兒看了一眼,巴豆樂顛顛的忙活著。這小子,就愛往前頭湊,不知道伴君如伴虎嗎?
  溜溜達達的往後廚走,有小廝跑過來說有人找,原來是那個陰魂不散的大哥。
  大哥拿著他的信在他面前揮舞著說了一套兄弟情義大道理,茯苓心不在焉的聽了只說一句:"我在王府開心,回去不開心,大哥要是真疼弟弟就不會硬要我回去。"
  "你就那麼願意當奴才!"對面的傻大個兒怒目而視。
  "你可看好了,我是給禮親王滕季央當貼身管事,只要廣源票號還想生意興隆,不指著他能行嗎?"
  "我寧可生意差一點兒也要接你回家!"
  "笑話,我娘死了之後禮親王府就是我的家!"
  傻大個兒哥哥頹然的倒進椅子裡,"小慶,你還有我啊,小時候你最喜歡跟我在一起的。"
  他不說茯苓還真忘了小時候的事兒了,"得了吧你,我小時候是在王府長大的,我的好兄弟全在這裡,你趁早別惦記我回不回去了,經營好票號才是真。"
  不管後面鬼哭狼嚎的叫他的名字,茯苓對那個家早就沒念想兒了。
  路過犀香苑,看到華宴和邵棠在樹下秉燭下棋,茯苓笑了一下,華先生真是塊狗皮膏藥。
  路過花園,看到王爺牽著小甘草的手在散步,偶爾兩個人交換一個飛快的親吻。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巴豆帶著幾個人端著晚膳撤下的盤子碗匆匆向後廚走去。
  王府的夜晚除了燈火,一片寧靜。
  今天是他上夜,帳子裡傳出甘草的笑聲和王爺的咒駡。
  茯苓好奇的探頭看了看,只見紅色的帳子抖成一片,然後甘草尖叫了一聲跳了出來,裡衣散亂的掛在身上,"真挺好看的,不信你照照鏡子。"
  茯苓注意到小甘草的手裡攥著一支毛筆。
  王爺也下了床,茯苓趕緊縮回去。非禮勿視啊,這人怎麼光著就出來了?
  又聽見甘草在裡面哈哈大笑,茯苓壯起膽子掀開一點點門簾兒,正看見甘草指著王爺的小兄弟說:"你看這個是大象鼻子,旁邊我畫的兩個耳朵多生動啊!"
  茯苓放開門簾子捂著嘴笑,小甘草,你這不是挑釁嗎?今天晚上准沒你的好果子吃。
  果然,不一會斷斷續續的呻吟聲響起,茯苓聽見小甘草對王爺說:"季央,我愛你。"

 【後記】
  邵棠終生未婚,在三十歲那年允許華宴搬進犀香苑。
  洪安蓉官拜鎮北大將軍,在京畿總兵余泰十年的窮追不捨下,終於同意把這個大土豆招贅入洪門。
  一趟邊關之行讓昆布見到了跟隨在洪參將身邊的柚子,一見鍾情的兩個人得到了王爺的祝福。昆布成功的拐帶回了自己的小媳婦,還被王爺特別提拔進了御前營。
  蒼術及杜仲也陸續被提拔為御前營侍衛。
  巴豆與茯苓同列升為禮親王府副總管。
  我作為禮親王府總管跟隨在王爺身邊巡南走北,他答應了要帶我去看名山大川,帶我去享受世間美食美景,所以當我提起"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時,他真的去跟皇帝請旨,打著治理水患的名頭帶我來了嶺南。
  吃著他親手剝給我的荔枝,幸福的感覺洋溢在全身。
  "想家了嗎?要不要回去?"他愛惜的摸摸我的臉:"老早這邊兒瞎跑都曬黑了。"
  拉住他的手不放,我笑著對他說:"有你就夠了。"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5 | 2017/06 | 07
-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