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拖家帶口過日子 BY 十日十月(穿越種田)

樓小拾覺得自己的人生簡直是一擺滿杯具的茶几
人家穿越還都有個溫衾暖帳躺躺,
他穿越後一睜眼,就看見一柄長劍橫在了脖子上
更要命的是對方還自稱是他的「夫君」
刺激太大,樓小拾乾脆兩眼一閉昏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時,「大少奶奶」的頭銜吧唧一聲就摔在了地上
霸著李家經濟大權的叔叔一句走你~
樓小拾跟著「夫君」還有幾個拖油瓶就被趕出了家門

李家大公子囂張招搖,自負的不行又樹敵良多
李家二公子自詡風流,左擁右抱流連於溫柔鄉
李家三公子脾氣暴躁,整日舞刀弄槍花拳繡腿
李家四公子不學無術,擺弄古玩玉器遊山玩水
跟在最後面的是一個才五歲大的小蘿蔔頭
傳說...他是他的「後爹」
樓小拾仰天長嘯——老天爺,不帶這麼玩人的!
都說長兄如父長嫂如母
他也只能帶著那幾個二世祖走一步算一步了
好在他們還有幾塊地
經商是沒指望了...還是先種種地解決溫飽吧!
且看樓小拾素手持家 一步步帶領家人邁向致富的康莊大道


內容標籤:種田文 穿越時空 鄉村愛情 布衣生活
搜索關鍵字:主角:樓小拾,李橫 │ 配角:李喬,李程,李舟,李夏,李三,村民 │ 其它:種田,農家生活


  好大的頭!

  上一刻還豔陽高照,下一刻天邊的烏云便捲了過來,轟隆隆的雷聲彷彿被黑云攔住,只有幾聲悶響,倒是閃電總能劈開烏云,在頭頂炸個閃亮,豆大的雨點砸在石油馬路上啪啪啪的,不一會,邊道崖下就匯成一條小溪,靡靡的雨幕半遮住前方的車水馬龍,遠遠看去竟有一種煙雨濛濛。
  樓小拾躲在公交站牌下忍不住抱怨,竟忘了這六月的天氣說變就變,鞋裡都能養魚了,也不知是從鞋底滲進去的水,還是順著腳踝灌進去的雨,即使頭頂有公交站的遮雨棚,他也還是被斜著掃進來的雨澆濕了大半,周圍人擠人,都想往後邊鑽,更有個小姑娘拿他當擋雨石,正正地縮在他的後面。
  吹了半個小時的涼風了,樓小拾仍沒等到他要搭乘的那輛公交汽車,忍不住瞥了瞥旁邊的男子,一身黑色西裝與周圍的市井氣味格格不入,連手裡的大傘都是黑色的,氣場更是強大到沒有人站在他身邊,除了被擠到邊上的樓小拾。
  「不好意思……」低沉的聲音打斷了樓小拾的走神,他連忙側過頭,旁邊黑衣男子將傘往他跟前伸了伸,樓小拾有些靦腆,不知怎麼謝絕對方的好意,男子卻接著開口:「能幫我舉下傘嗎?我系下鞋帶!」
  樓小拾臉上有一絲尷尬,不過雨天裡誰也沒看出來,訕訕地接過那支大傘,男子彎下腰,樓小拾幫他舉在頭頂。
  轟隆隆——天邊發出戰鼓般的怒吼,一道閃電如劈開了天空,一瞬間仿如白晝,閃電如銀蛇般直衝他劈來,樓小拾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渾身劇痛,如置身在火海,耳邊的嘈雜聲漸漸遠去。樓小拾一頭栽進水窪,竟能看見水中顆粒般的雜質,人群爆發的驚呼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卻聽見黑傘落地時發出叮咚的清脆響聲,如綻放的死亡花朵,打了幾個圈的黑傘終於停了下來,他在這世界的最後一眼就是被雨水沖刷得鋥亮傘尖。
  媽的,哪家造傘廠在傘上按個這麼大的金屬頭啊……
  ……
  「你找來的這個人靠不靠譜啊?我看他生的細皮嫩肉不像是窮人家的孩子,別到時再扯出一堆關係背景,不好收場啊!」一身灰色錦衣的中年男人摸了摸自己的山羊鬍子。
  「放心,絕對沒問題!我從人販子手中買來的,據說這廝腦子有問題,是被家人拋棄的……」對面的玄衣青年指了指頭顱,接著說:「一個時辰前他醒來過一次,我看了,確實呆呆傻傻不甚清醒!」
  「那就好,那就好!」山羊鬍子露出一個陰險的笑容。
  「哼,李橫不是說寧願娶個男人也不娶我妹妹嗎?那好,我就送他個男人,上次折辱我段家,這次我定讓他加倍還來,成為全縣城的笑柄!」
  「甚好甚好!大哥處處比我強,當年李家家業傳到他手上我也不應該有異議,但是看看他的幾個兒子,一個個不學無術,整日遊手好閒。我兒李哲比那幾個敗家子好百倍,卻分不到任何家產……哼,分不到我不會自己搶啊!」
  李哲?玄衣男子內心冷笑一聲,還不也是一個花天酒地的二世祖,但男子嘴上卻恭維道:「李老爺說的對,那幾個廢物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去吧!」
  一聲「李老爺」,讓山羊鬍子十分受用,這個稱呼一直是李家當家的代名詞:「氣死當家這個罪名一壓下來,那四個敗家子被趕出家也沒有人會有異議,畢竟在李府內,四個小子也樹敵頗多,李三就是想幫他們也力挽狂瀾了!」
  「哈哈哈哈,這次還是多虧段公子的妙計啊!」
  「哪裡哪裡……」玄衣男子眼睛一眯,嘴角也勾起好看的弧度,心裡想的卻是「這次看你還能往哪裡跑!」
  ……
  鼓樂齊鳴,鞭炮聲聲,一行喜隊敲敲打打,一路從淑浦縣北邊走到了東邊,煞是熱鬧喜慶。沒有迎親隊伍,只有一頂軟轎,後面到是浩浩蕩蕩跟了一群人,不能說不體面。
  「李家大少爺這次是真的娶親了!」女子輕輕嘆息,雖然李家公子聲名都不算太好,但高大英俊又是富商之子,還是贏的了無數少女芳心暗許。
  「聽說上次拒絕段家小姐就是為了此人,李大公子倒也是個痴情的人!」另一個女子一臉憧憬,女人總是將事情往美好的方向想,無論事實究竟怎樣,李家大公子排出困難終於娶到了心愛女子已成了全縣的認定的事實。幾真幾假,連李府上的一些人都對此事深信不疑,只有當事的幾個人才知道這只是一場名為「沖喜」的婚禮,畢竟李橫才剛拒絕了段薇,這個理由說出去也比較好聽,不至於太得罪段家。
  喜宴上,一個個伸長脖子想看清李家大少的真命天女究竟是如何的國色天香,畢竟能讓李大少看上的定是不俗不凡。謠言已經從超凡脫俗的富家千金到有著傾國傾城容顏的奇女子,甚至有人還說新嫁娘是皇室的公主。
  嚯~是不是真的國色天香客人們不知道,但新嫁娘可真夠壯的,一般女子站在昂藏七尺的李橫旁邊大都只到他手肘部位,可這被攙扶的新嫁娘,身高竟到了李橫的下巴。肩也不窄,更有一雙大腳露在了裙襬外面,鞋上繡了好大的一朵並蒂蓮。
  嗟~興許人家就好這口呢!客人們交頭接耳。
  喜宴還沒結束,李橫李大少有著特殊愛好的傳言就從李府傳了出去。
  李橫穿著精緻的大紅喜服,頭髮整齊地束了起來,不開口說話,絕對的俊美瀟灑,席上無數女兒碎了一顆心。
  客人的笑聲、道喜聲、議論聲嘈嘈雜雜,屋外的爆竹還在噼裡啪啦鳴個不停,童子詠讀著祝文,新娘新郎被牽到一起並排站好。李橫不由得打量自己名義上的「娘子」,樣貌看不見,喜帕遮著了,但遮不住對方的寬肩和粗腰,更別說那雙大腳,連客人們看不清的露在袖子外面的手都是骨節分明,李橫皺起了眉。
  司儀喊了一聲「禮拜」,客人們便逐漸安靜了下來。
  「一拜天地——」
  李橫面向堂外,新娘也被人攙扶著轉了過去,兩人齊齊下拜。
  還是個病秧子?李橫對自己娘子的嫌棄又添了一條。
  「二拜高堂——」
  新郎新娘轉過身,高坐上的白髮老人半閉著眼睛,要讓人扶著才能坐正。
  李橫儘量壓下眼中的不快,雖然他不信這些,但他是真的希望父親的病情藉著沖喜能有所好轉,要不他也不會同意跟個沒見過面的女子成親。
  「夫妻對拜——」
  李橫對這繁文縟節甚是厭煩,衝著對穿著面鳳冠霞帔的女子一拜,敷衍的很。
  「禮畢~送入洞房——」司儀亢聲地喊道,底下叫好聲起鬨聲響了一片,鞭炮再次點燃,還有禮花衝向天際。
  當新郎被人送回洞房的時候,李橫已經搖搖擺擺睜不開眼了,一群狐朋狗友灌了他不少的酒。推門進屋,只見一團紅已經倒在了床上,剛好他也懶得再做其他步驟了,扯開大紅的喜服,粗魯地將人往裡推了推,李橫也鑽進了被窩。

  大俠,蛋定

  樓小拾渾身難受,似乎身上還殘留著被雷劈過的痛楚,忽然樓小拾感覺左臉一辣,疼得他在夢中都皺起了眉頭,只能不甘不願地睜開眼睛。
  頭頂上方是一個散著長發的男子,長的倒是不錯,只是瞪著眼睛,連裡面的血絲都看得一清二楚,周身是一陣刺鼻的酒臭味,樓小拾身子往後縮了一下,脖子上卻碰到一片冰涼。
  「大大大大俠,蛋定蛋定!咱有話好好說說說說,別動刀動槍,一看您那就是個好貨色,是古董吧?別在磕了寶貝,收收收起來吧!」一柄泛著寒光的長劍橫在樓小拾脖頸邊。
  「你怎麼是男人,說!」上方的男子,聲音有一絲暗啞。
  「我我我怎麼就不是男人啊!」對方聽了樓小拾的話後,劍又往前送了幾分,樓小拾僵著身子。
  「你是誰,是誰派你來的?」男人目露凶光。
  「我叫樓小拾,什麼誰派我……哦,你說通過什麼渠道來的啊?我是從智聯上找到了這條招聘信息的!」樓小拾心想,這是什麼路子?
  「智聯是誰?」
  樓小拾長大嘴巴不知該如何回答。
  「說!」樓小拾感覺一絲疼痛,劍刃已在脖子上劃了一道淺印,好在長劍精緻華美,還沒開刃,劍柄上紋著複雜的圖案,一看此劍就是裝飾用的。
  樓小拾怒了,一把抓住對方的手想將長劍拉遠,身子也不停地掙動:「你又是誰,憑什麼用劍對著我,我告你去信不信?」
  「憑我是你名義上的夫君!」李橫怒吼一聲,倆人在床上就撕扯起來。李橫還要下狠手,身下的人卻突然不動了,表情先是像見到了怪物一般,然後環視屋子,仔細打量他,還伸出手掐了掐自己,鬆開手後臉蛋都紅了,瞪著眼睛似乎受了重大打擊,不等李橫再說什麼,兩眼一閉就昏了過去。
  ……
  李府下人匆匆將大紅的帛絹換成了白色素縞,喜事轉眼變成了喪事,每個人都是一臉愁云慘淡。出大事了,李家當家怕是要易主了。
  「李家長子娶了個男人還氣死了當家!」這件事在淑浦縣傳的沸沸揚揚,都快代替了人們見面打招呼的方式——嘿!聽說了嗎?李橫那廝¥%¥%@#%*&……
  結合之前的一些流言蜚語,李家大少爺李橫有龍陽之好已成了事實,甚至之前跟他好過的女子都不願意站出來替他闢謠,提起李橫都一副閃閃躲躲的態度,更是堅定了人們對此事的認知。
  你說你喜歡男人就喜歡吧,玩玩小倌養養孌童不就好了,做什麼娶進家門敗壞門風啊,李老爺子為此氣得一命嗚呼,真真沒見過如此不孝的兒子,人們啐著唾沫,戳著李橫脊樑背地罵。
  「聽說李橫被趕出李家了!」茶樓裡三教九流都有,一人提起李橫,都紛紛投來了注意。
  「趕的好!李二爺也夠仁慈了,要是我,早就將那畜生打死了!」以前人們不敢議論李家的少爺,現在可不怕了,個個贊同地跟著起鬨。
  「李家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都被趕出來了!」
  「早該趕出來了,一個個不學無術,就知道敗家,要我說,就算沒這事,李家若是傳這四位公子任何一人手裡,再大的家業也得敗了!」
  「就是就是,你不知道,上次在怡花樓,李喬有多囂張,他……」
  早看不慣李家四位公子的人們繼續不遺餘力的八卦,連陳年爛穀子的事都扯了出來。
  一處偏僻的小巷,樓小拾扶著牆暈暈乎乎,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還沒弄清楚,只知道被人粗魯地推了出來。旁邊的四個男子目露凶光,剛剛他們已經咒罵鑿牆了一遍,此時大概累了,呼哧呼哧喘著氣,面色鐵青。
  「大哥!你被人陷害了!」李家二公子李喬一襲白衣,只是衣服凌亂,下襬還帶著泥土,狹長的鳳目瞪了起來。
  「現在是二叔掌權,準是他想要奪咱李家家產!我去一拳打死他!」李家三公子李程一身黑色短打,最為高大的他拳頭握得嘎嘎響。
  「三哥,你冷靜一點,無憑無證的,難道你想背上殺人的罪名嗎?」李家四公子李舟只有15歲,年齡最小的他在剛剛的推搡間被哥哥們護在了身後。
  「可惡!」最為狼狽的李橫攥緊拳頭砸著牆壁,撕扯間,頭髮早就被抓散了,雙目暴突,哪裡還有面如冠玉的「紈褲子弟」的樣子。
  角落裡還有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孩子,穿著粗布衣裳,怯怯地縮在角落裡,他不明白大人們為何這麼生氣,他不敢問,連出聲都不敢,他怕換來一頓好打。
  沒注意到是誰問了一句「眼前該怎麼辦?」,四位公子紛紛說自己有至交好友,可以先找他們幫忙,於是四人就散開了,樓小拾冷笑一聲也不點破。
  李橫回頭看了一眼樓小拾,還有角落裡的那個孩子,那孩子看見大人們都走了,跑了兩步也想跟上,但哪裡有大人的腳步快,轉眼就見對方消失在巷口,急的他直掉眼淚。
  「小不點!別哭了,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樓小拾揉揉額頭蹲下來,基本上他對孩子稱得上喜歡。
  小孩有點怕生,忍不住後退一步,小臉也低了下來:「我叫李夏,今年五歲了!」聲細若蚊。
  樓小拾上下打量這個五歲的孩子,身子小小的,臉蛋也黑黑的,不吵不鬧,即使是哭也是不出聲地大顆大顆掉金豆豆,一點沒有五歲孩子該有的樣子。李夏被打量得不知所錯,緊張地拽了拽發白的衣角,眼淚也忘了流。
  樓小拾眼睛一轉,猜這孩子定是那四人其中一個的子嗣:「你爹叫什麼名字?」
  「我……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李大公子……」
  樓小拾嘴巴張成O型,李大公子,不就是李橫,他名義上的「夫君」嗎?樓小拾可還記得那天李橫的窮凶極惡還有他說的話,合著他不止嫁了個男人,還成了一五歲孩子的後娘……好吧,其實是後爹!
  「那你娘呢?」
  「我沒有娘!」李夏頭壓得更低了。
  「怎麼會沒有娘?」樓小拾脫口反問。
  「我也不知道,府裡的其他人都說我沒有娘……」
  樓小拾眼裡有一絲心疼,暗氣李府的人竟什麼都在孩子面前說,小孩子本應該不懂,但聽多了,也懵懂知道了一些。看他的樣子李橫定是也不甚在乎他,按電視裡的狗血定律,這孩子不是私生子就是小妾或者外面的風塵女子生的,怪不得一點「李家小少爺」的樣子都沒有,粗布衣裳洗得發白,眼裡全是畏縮。
  「乖~」樓小拾撫了撫李夏的頭。
  樓小拾還想再問點什麼,四個男子已從不同方向回來了,相同的是都一臉陰霾,不用猜都能知道結果,酒肉朋友還說什麼是至交好友,真真的可笑!
  四個人不說話,眼裡卻快噴出了火,李橫更是目眥欲裂,一副窮途末路的樣子,看著云淡風輕的樓小拾更是氣得牙癢癢。
  在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人影閃進了巷子裡:「李橫,李喬,李程,舟舟!」

  三叔,謝謝

  眾人都將目光投向來者,一個年約三十來歲的男人,頭上盤著一個髮髻,兩鬢間有幾綹銀絲,五官本應不錯,但眼角已起了皺紋,濃濃的眼袋掛在眼底,顯得十分憔悴,青色布衣看的出來已有些年頭了。李家四位公子表情有些怪異,樓小拾還在奇怪對方是誰的時候,四位公子低聲地叫了一句「三叔」
  李三,李老爺子的三弟,當年也是淑浦縣才貌雙全的謙謙君子,卻在十八歲那年愛上一個男人,不顧家人反對和對方遠走他鄉,雖沒有明白的聲稱,但誰都知道李三被李家逐出了家門。逢年過節,李三總是託人帶來禮物,卻也知每每被扔出門外。幾位少爺只見過這個三叔兩次,一次是在爺爺的葬禮上,一次是在他們母親的葬禮上。對於這個名義上的三叔他們也略有耳聞,聽說三叔和那男人相處不到五年,男人就因病去世了,而三叔還一直守著兩人住的地方。他們很少提起卻每次都帶著鄙夷,饒是前兩次碰上了,不屑之色也毫不遮掩,在李老爺漠視的情況下,話裡也總是夾槍帶棍。
  幾人以為對方也是來看他們笑話的,畢竟之前他們也曾出言不遜,四位公子早沒力氣去計較了,脾氣什麼的在剛剛見識了人情冷暖後就被磨平了。
  「你們……哎!」李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四個人僵著脖子,也不說話。
  「李橫你也真是太大膽了,你爹身體不好,你怎麼就敢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事來?」李三搖了搖頭,對淑浦縣的傳聞深信不疑。
  李橫哼了一聲,那意思明顯是「你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我知道你們瞧不起我,但我還是要說,你們也不是孩子了,做事、做人還是收斂點好,鋒芒畢露也未必好,容易招來別人嫉妒的心,你們防不了每一個人,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保不齊就有你們瞧不起的人在背後將你們絆倒!」李三苦口婆心。
  「果然應了大嫂的擔心啊!」李三又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幾張紙:「這是你娘嫁入李家時的陪嫁,這幾塊地契名字是你娘的,你們有繼承權。記住,千萬別賣了,租出去也好,種點什麼也好,就是別賣了,賣了的話你們就真的等著坐吃山空立地吃陷了。」
  四個人不敢置信地抬頭看著李三,李三晃了晃手裡的地契,卻未遞過去,而是走到了樓小拾跟前,執起了他的手:「你就是李橫的愛人吧!」
  「不……」樓小拾皺了皺眉。
  「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你可能不認識我,我是他們的三叔,另一半……也是男人。」跟小輩說這些,李三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半低著頭,壓根沒發現現場幾人怪異的表情:「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三叔,我叫樓小拾。」樓小拾有些尷尬,卻還是禮貌地叫了一聲。
  「好孩子,三叔將地契給他們不放心,三叔將地契交到你手裡,三叔信你,信你和李橫的感情,三叔不會看錯人的!」李三說著,將那幾張地契塞到了樓小拾手裡,好大一頂帽子扣下來,樓小拾僵著手,接也不是,拒也不是。
  李三這一手不可不說是用心良苦,一來,地契是李橫娘的名字,就算到樓小拾手裡也沒什麼用,他也辦不了過戶。二來,說不放心他們也是真的,怕幾人將地賣了。三來,通過這幾張地契,拴住樓小拾,怕他嫌自己侄子不再富有,而拋棄他。除了縮在角落的李夏,在場每個人都明白李三的用意。
  「三叔!」四個孩子瞪著眼睛,語氣裡有大多不敢置信。幾個含著金湯勺出生,不知人間疾苦的少爺,這一刻可能真的有些長大了。
  「我家幾個侄子是跋扈了一點,但都沒壞心眼,他們沒吃過苦,被趕出來了定不知道該怎麼過,就得需要一個強硬的賢內助管著他們,教育他們,長兄如父長嫂如母,小拾你不會丟下他們不管吧?」說李家三爺生得一顆玲瓏心思,果真一點都不假。對著李三充滿希翼亮晶晶的眼神,樓小拾不忍傷了這個有情有義長輩的心,硬著頭皮點頭答應。
  「小拾,你真是個好孩子!出了淑浦縣向東走,約二三十里地,有個桃園村,那幾塊地你往村裡一掃聽就知道了,桃源村依山傍水,景色宜人,你定會喜歡的!」李三又掏出一貫銅錢,叮叮噹噹的串在一起。李家公子給紅顏知己買枝「魏紫」(花)的錢都不止一貫,但此時卻不敢看那沾著油污的銅錢,一個個都緊緊攥著拳頭。李三將銀子交到樓小拾手裡:「村北頭還有幾間房子,李橫他娘特意蓋的,是土坯房,結實的很,不過裡面沒備生活用具,這些錢你拿去買點鍋碗瓢盆,柴米油鹽。三叔也只能拿出這麼多了……呵呵……」
  「三叔!」看著李三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腳上的鞋子都磨破了,是個人都會不忍。
  「這是我的住址,如果……如果你們在這實在生活不下去了,也可以找我來,三叔定不會將你們拒之門外的!」李三遞過去一張對折好的紙條,低頭看見了李夏,蹲下身子摸了他的頭,又囑咐幾句「照顧好孩子」就揮手準備告別了:「三叔得走了,再晚點就上不了路了,你們也快走吧,天黑前就能走到!」
  望著三叔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走遠,消瘦的背影甚顯落寞,幾個孩子攥緊拳頭,暗暗發誓定要好好地過,等生活條件好了將三叔接來,讓他頤養天年。狹長的鳳目瞪得大大的,指甲在肉裡掐出了血絲。
  一行人走在街上,淑浦縣人大都認識李家四位少爺,一路上不停地有人指指點點,好點的壓著聲音竊竊私語,平時跟李家兄弟有過過節的,就直接扯著嗓門諷刺,句句戳著脊樑背。
  「喏,你們知道嗎,李家上輩有個李三爺也好這口,你說這不作孽嗎,倆男人在一起,想想就噁心。李家兄弟別再是被那人傳上這病了吧?準是那李三記恨李老太爺趕他出家門,故意來讓李家斷子絕孫的!」小孩們在門口玩耍,三姑六婆在後面看著,閒來無事,聚在一起也只能互相交換著八卦,尤其一個黝黑的女人嗓門洪亮,語言粗俗。
  沒等李家兄弟發火,樓小拾先跳了出來,在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啐!大嬸你嚼人舌根也不怕死後下地府被割了舌頭,少說兩句吧,孩子在看著呢,小心他受你熏陶長大後成了地痞無賴,報應報在他身上!興許以後斷子絕孫的是你家呢,李橫已經有兒子了,不牢你費心了,還是看好自己孩子別出嗎意外吧!」許是被人說中了痛腳,她家小孩子有樣學樣確實會罵幾句髒話,鄰居們趕緊扯著自己孩子回家,並教育以後少跟那孩子玩耍,大嬸罵罵咧咧,扯著自己的孩子也走了。
  樓小拾衝著那強壯背影比了個國際手勢,嘴上還不依不饒:「你這麼粗俗,你家男人肯定受不了你,在外面找個溫柔嫻淑的相好,小心他早晚修了你!」
  「看什麼看,都該幹嘛幹嘛去!還等著我一一問候?」樓小拾呼哧呼哧喘著氣,欺軟怕硬是人的天性,周圍人見這主這麼惡,訕訕地散開了。李夏有些害怕地往後縮了縮,樓小拾牽著他的手卻一直沒松開,李家兄弟則是表情怪異地看著他。
  樓小拾緊緊攥著懷裡的銅錢,手都不敢離開。李夏很少出來,看著花花綠綠的糖果直流口水,樓小拾一咬牙給他買了串糖葫蘆,李夏捏著糖葫蘆都不捨得吃,直到快化了才小口小口舔著,小臉都笑成了包子。看著小包子臉,樓小拾覺得自己少吃頓飯都值了,李橫在一旁看的則頗不是滋味。

  柴米油鹽!

  「那幾塊地咱還是種些什麼吧,光靠收租子,一大家子肯定不夠吃!」樓小拾道出自己想法,其他沒有生活能力的人倒也沒有異議。
  生活離不開吃,而吃離不開鹽、醋、醬、糖,醋醬糖對現在的他們來說都是可以省去的副食,尤其在這個調料加工遠不如21世紀的未知朝代,這些副食的價格都快趕上油價、米價了。樓小拾只買了鹽,兩斤花了40文,又花了60文買了三斤油。
  樓小拾想種點什麼自然少不了務農的傢伙,鐵具店看了一遍,花了100文買把鋤頭(鐵價大約30文一斤),拗不過老闆的忽悠,又以80文買了把鍥——似刀而上彎,如鐮而下直,刃有一尺長,柄盈雙握,老闆說這事最普遍的農具,可以割草刈禾,砍柴伐竹,一物兼用,樓小拾握在手裡揮了兩下,感覺挺順手。鍋碗瓢盆也少不了,150文買了口大鍋、炒勺外加幾個碗。
  接下來是該買糧食了,糙米50文買了五斤,豆子20文買了兩斤,土黃色的裝了一袋子。白米就貴點,要30文一斤,樓小拾咬牙買了一斤,其實白米和豆子他都是準備種的,根本捨不得吃。
  樓小拾看著堆在人家店門口的東西直犯嘀咕,他們一共就5個人外加一孩子,這些東西太多了根本弄不走,但是若要是分批買多來幾次,又實在耽誤功夫。
  樓小拾算了算剩下的銅錢,再次一咬牙花400文買了輛手推車,也算是為了以後做打算,他們種完糧食也得推到縣城來賣吧,乾脆就著這次買了。
  手裡的銅板還剩下69枚,正猶豫最後這錢該怎麼利用的時候,抬眼看見幾位少爺繡著團花朵朵的緞子長衫,眼珠子一轉,用他們身上的衣服換了五大一小共六件粗布短打和一床只夠李夏蓋的小被,其實按樓小拾的話來講,那個充其量也就算個被單,店主又找給了他們500文。衣服料子有點硬,磨著皮膚難受極了,幾位少爺皺著眉拽了拽下襬,滿臉不樂意。此時,幾位不知人間疾苦的公子哥終於完全變成了小老百姓。
  招呼眾人將東西都搬上車,樓小拾就打算出城了,手裡還有569文錢,他原本就沒有將錢花個精光的習慣,多多少少手裡總得留點,以備不時之需,萬一誰有個頭疼腦熱的呢,省的到時抓瞎。
  李夏坐在上上,樓小拾囑咐他抱好懷裡的個碗碟,就怕磕到碰到,都要出城門了,被一小販吆喝聲給叫住。
  「幾位,看看咱們家的土□,嘿,產蛋好,肉質鮮!您看多歡騰,自養或者殺來吃都合適!」一小販嘿嘿地笑著,邊說邊從旁邊的竹筐裡抓出一隻半大的雞,渾身都土黃色的,屁股處略深,雞冠倒是夠粉紅。雞在小販手裡撲騰了兩下,證明其精神充沛。
  「怎麼賣的?」樓小拾停了下來
  「60文!」小販將手裡雞往樓小拾跟前湊了湊。
  「100文兩隻,我要一公一母!」樓小拾比了比手指
  「要命哦,110兩隻!」
  「就100吧,咱家原本也沒打算買雞,要100兩隻我就買了!」樓小拾態度堅定。
  「哎呦,100文就100文吧!」
  「等等,我再多給你4文錢,你把那竹籠子給我,要不我怎麼給它們弄回去啊!」樓小拾指了指旁邊空了的大竹籠。
  「好好!」小販動作熟練地掏出兩隻雞放在竹籠裡,然後系好,好熱心地幫忙搬上了小車。樓小拾付完錢,隔著竹籠打量裡面的兩隻雞,一大一小,稍小的那只是土黃色的,大的那隻身上是紅黑的,肚子那裡是淺黃色的。
  一行人趕在太陽最烈的時候出了城門,沒辦法,要想今天走到桃花村,他們是別想再耽擱了。小車幾個人輪流推著,李家小四推了一會就喊累,眼睛一眨就含了霧氣,一臉委屈。李橫到底也還是做大哥的人,握住扶手幫著弟弟推。李夏則興奮地看著兩邊的風景,腦袋一刻也閒不住,東瞅瞅西瞧瞧,看嘛都新鮮,其實也就是羊腸土路,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樹木立在兩旁,鬱鬱蔥蔥。
  沿途遇見落在路兩旁的枯枝,樓小拾就拾起來堆在車上,準備當晚上生火的木材。樓小拾沒想到第一個動手跟著他撿樹枝的竟是李家老二李喬,然後李橫、李程看見了也都去撿回來,最後連李舟都學著哥哥們的動作。
  斷枝就讓他們去留意吧,樓小拾跑到路旁去采野菜,中間紫而兩邊葉綠,總能看見一小簇一小簇的莧菜躲在樹旁邊。樓小拾用衣擺接著。
  「這是什麼?」嚯~背後猛然想起一聲音,樓小拾嚇了一跳,差點將手裡的菜扔出去,一回頭看見李橫正蹲在他身後,皺著眉頭盯著他拿在手裡的菜,這是自那天以來,他第一次主動同他說話。
  既然人家都開口了,樓小拾也不好再高姿態了,半轉過身子,將手裡的菜湊到李橫眼前:「這是莧菜,野菜的一種,我采點回去咱晚上吃!」
  李橫看了半天,接著也動手跟樓小拾拔莧菜。
  幾個少爺從沒走過這麼遠的路,手裡還推著車,他們行進速度十分緩慢,樓小拾在心裡盤算一下,現在估計得有下午4時了,也不知道他們今天走不走得到桃源村。在樓小拾正怵頭的時候,後方傳來嘚嘚嘚的聲音,一回頭,正好看見一穿著短褂的漢子牽頭牛從後面趕上他們。
  「誒!幾位兄弟這是去哪啊?」漢子和他們並排,掃了眼車上的生活用品。
  「我們是去桃源村,大哥你呢?」樓小拾擦擦頭上的汗。
  「誒?俺也是回桃源村,你們這是……走親戚?要不,你們把車套在俺家老牛身上,咱還能快點,看你們一個個細皮嫩肉的,沒走過遠路吧?」
  李家兄弟聽了那人的建議都挺高興,尤其李舟,更是在一旁直點頭。樓小拾則停下動作,戒備地打量對方,濃眉大眼,皮膚黝黑,面相倒是一派的忠厚老實。
  「哈哈哈,你不用這麼戒備,你們這麼多人,俺就一個,還怕俺拐了你們不成?」看出了樓小拾的猶豫,漢子倒不生氣,反而哈哈哈地爽朗笑出了聲。
  樓小拾面色一訕,心想這幾個都是沒吃過苦的公子哥,真有點什麼,他們幾個人一起上恐怕都不是這壯漢的對手,那拳頭,好傢伙,能直接給人懟飛了。但樓小拾面上還是堆著笑:「瞧大哥說的,我就是想這小車夠咱幾個坐的嗎,您這建議我們感謝還來不及了,那就勞煩大哥將牛套上吧,咱們還能趁早回桃源村。」
  漢子在前面動手弄著繩子,樓小拾和李家兄弟規整著車上物品,他偷偷跟眾人打個眼色,讓他們都機靈點,就是不知道對方看懂沒看懂。
  柴米油鹽堆在中間,那兩柄鐵具一個放在李程手邊,一個靠著李橫,李夏被李喬抱在懷裡,李舟抱著碗碟,而樓小拾則把持著雞籠。手推車原本後邊有把手的地方現在變成了前面,車子套在老牛身上前揚後矮,剛好將支著地的木杵抬了上去,離地面有好幾寸,不用擔心它磨著地面。三左三右,都側坐在車邊上,樓小拾不敢讓李舟和李夏坐在最後,怕他們摔下去,好在牛拉著車的速度也沒太快,但確實是比他們推著車走要快多了,還不累。
  「大哥,還沒請教您貴姓了?」樓小拾跟漢子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哈哈,公子是讀書人吧,說話都文縐縐的。俺姓牛,家中排行老大,人都喊俺牛大!」牛大笑的爽快。
  「呵呵……我叫樓小拾,這幾位都是我親戚——李橫、李喬、李程、李舟,這是李橫的兒子,李夏。」
  「對了,你們去桃源村是找誰去啊?俺也是桃源村的,村子裡的人俺全認識!」
  「我們不是去走親戚,我們是去桃源村定居去的。城裡呆不下去啦,長輩留給我們幾塊地,我們就回去種種地。」李家兄弟都不說話,就聽樓小拾和牛大一來我往的交談。
  牛大回頭看他們:「唉?你們可是說的村北頭那幾間屋子?」見樓小拾點了點頭,牛大面色一喜:「哎呦,那房子建了可有些年頭了,村裡人還說,建的這麼漂亮咋沒人來住呢?要不是村長一直告誡那房子是當年給村子修橋的女菩薩的,恐怕這些年那房子就得被人佔去了!哈哈哈哈!」
  樓小拾再次感嘆李母的深謀遠慮,不止弄好房子留好地,還打點好了人際關係,李家兄弟住那也不用擔心被人欺負了。李家兄弟一時也感慨良多,他們不知道從來都板著一張臉的母親竟在背後為他們做了這麼多。至此,樓小拾對牛大的戒備心算是放下了一半。
  「喏,快到了!」牛大指了指前方,兩旁的樹木的背後,不知何時多了如墨的山石,蜿蜒連綿到盡頭。有牛拉著果然不一樣,他們一開耽誤了這麼長時間,竟然還能在日落之前趕到。
  土路越來越窄,兩山之間形成一險隘,從口入,眼前豁然開朗……
  一塊塊的高低不平的土地延綿到天邊,樸素的老房子不規則地掩映綠野黑土之中,交織成一片春意盎然。兩座山峰遙相呼應,山上古木參天,青樹翠蔓,像兩個保護者似地將桃源村從東西兩面環繞了起來,而另一面則對著波光粼粼的湖水,燒紅半邊天的晚霞將湖水也染成了金紅色,美得讓人驚豔。還有一條小支流,蜿蜒穿村而過,溪旁錯落著民居。
  樓小拾徹底被震撼住了,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小心來到了人間仙境。

  搞雞毛啊!

  樓小拾還流連於兩旁的景緻,馬車已拉著他們到了村北面,北面是離湖最近也最偏僻的一塊地方,樓小拾認為卻也是最肥沃的一塊土地。
  「喏,就是那幾個土房,野草都快半人高了!」牛大指了指,顯然對有人能花錢蓋一棟土坯房子而羨慕不已。
  牛車已駛到了房子跟前,牛大跳下車子穩住了牛,樓小拾仔細看著眼前被風雨侵蝕的都掉渣的土坯房,不是個這吧,就這還羨慕?這整個一危樓啊,住進裡面都得提心吊膽,而頂子的茅草早就爛光了。
  似乎看出了樓小拾的擔心,牛大上前拍拍土牆,一副引以為豪的口氣:「小拾兄弟甭擔心,這房可是當年俺村第一巧匠張大叔給砌的,人家現在都進城開舖子去了,聽說那女菩薩當年花了大價錢,這材料都是用頂頂好的!」
  樓小拾也淌著草過去,跟著推了推,到底好不好他也不知道,牛大還在旁邊摸個不停。
  樓小拾抬頭看著屋頂,眉頭皺成了川字型,牛大接著道:「瞧我,光顧著呆著了,我幫你們找人去借點茅草!」樓小拾連忙道謝,牛大趕著牛走了。
  也不能傻站著吧,樓小拾讓李夏坐在車上看著東西,其他人則一起動手拔野草,拔好的野草堆在一旁,對於現在的樓小拾來說,什麼東西都得利用上。
  還沒等來牛大,到等來一拄著拐棍顫巍巍的老頭,旁邊一個中年人攙扶著他。來人打量著拔草的眾人,然後又轉過頭看了看坐在車上的李夏,半天才開口:「咳,我姓張,是這村子的村長,我聽牛大說你們是來這定居的?」
  老頭說話有點慢,樓小拾聽著都著急,等村長終於不說了,樓小拾趕忙掏出地契給對方看看,又將給牛大說的理由說了一遍,現在天已經半黑了,村長都快將眼睛貼在地契上了,他旁邊的中年人也看的仔細,樓小拾猜村長可能也就是裝裝樣子,這麼大歲數了,估計那密麻的小字也看不清了。
  「你們是那李曹氏的什麼人啊?」村長將地契遞了回去。
  「我們是她的兒子!」幾人都放下手裡的活,走了過來。
  「哦……」村長眯著眼睛又仔細看了看,長的到都挺俊俏,也細皮嫩肉的,但還不是跟他們一樣,穿著粗布衣裳,來這裡種地,村長又咳嗽了一聲:「咳,來到這就好好生活吧,村裡人都挺熱心的,遇到什麼難事也別硬扛著,能幫的肯定都幫一把。你們的地就在前面,喏,那一片野草特別旺盛的就是,現在清明都過了,你們也趕緊整點地種些什麼吧!」
  村長倒是苦口婆心,忽然他看見在籠子裡直撲騰的雞:「趕緊把雞放出來吧,肯定一天沒喂食了,沒看見他們直撲騰嗎,你這野草多,倒是美了它們!」
  「放出來跑了怎麼辦?」李舟皺眉有點懷疑。
  「哈哈,跑不了跑不了,這種家養的雞是不會亂跑的,而且這地上都是青草和蟲子,你轟它們都轟不走。」村長哈哈大笑。
  樓小拾聞言趕緊去解開栓著雞籠草繩,2隻雞一出來就咯咯咯地叫著,撅著屁股在地上吃食,橫豎不會遠離這一塊。
  「咦?」一直未開口的中年人皺起了眉,一瞬不瞬地盯著地上的兩隻雞,眼睛都眯起來了,不一會,他跟村長說了什麼,然後就蹲在雞跟前仔細看著,光看還不夠,還伸手去抓,抓完這只抓那隻,弄得雞叫的老悽慘了。
  「你幹什麼!」李舟不大高興地跺跺腳。
  「我家雞怎麼了嗎?」樓小拾懸著一顆心,生怕自己買到病雞,他也問出了自己的擔心:「難道這是病雞?」
  中年人放下手中的雞站了起來,嘴角要笑不笑地勾著,搖了搖頭:「雞沒病,歡實的很……」
  樓小拾終於放心了,但看對方表情似乎還沒說完,疑惑地看著對方,等著下半句。
  「就是你買兩隻公雞做什麼?又下不了蛋!」
  我靠,不是吧,搞雞毛啊,怎麼會是兩隻公雞呢,搞背背雞嗎……轉念一想那小販後來慇勤的舉動,樓小拾猜他們可能被騙了,但心裡還不死心:「大叔是不是看錯了,兩隻雞明明一個壯一個瘦,一個尾巴長,一尾巴短,一顏色豔麗,一顏色單調……」
  那中年人也猜出他們可能被騙了,收起笑容,一副教導的強硬語氣:「哪裡能單憑這些就區分公母?這兩隻雞不是一個品種,當然大小不一樣,羽色不一樣了。你看,這兩隻雞翅膀上的羽毛基本長短一致,而且前端是尖的,母雞就不是這樣了,長短不一,前端也是圓的。這也就是最基本的判斷,真要仔細去分辨,還得翻□去看……」中年人說著,又抓起一隻雞,翻給眾人看。這群人也真是的,一聽說要看雞的□,一個個都湊過來了。看是看到了,但旁邊也沒有母雞去對比差別,樓小拾只能將公雞□的樣子牢牢記住。
  這時牛大也推著輛木板車過來了,車上放著堆放著茅草,旁邊有個小媳婦幫他提著油燈,另一邊還跟這個孩子,李大將車推到了土房跟前:「還好唐家奶奶平時就習慣曬茅草備著,否則還真不好湊這麼多。來,這是我家婆娘!」
  提著油燈的婦人一欠身,眾人趕緊幫忙上前跟著搬茅草,茅草都編制好了,一塊一塊的,緊密的很,牛大邊卸邊說:「這娃子是唐奶奶的孫子,唐小。唐娃子,來打個招呼!」
  那孩子瘦的跟竹竿似的,年齡看著應該和李夏差不多,但一點也不怕生,眼睛掃了一圈新搬來的眾人,跟個小大人似的。李夏小心地從車子上跳下來,躲在樓小拾身後看著唐小,他以前很少有機會能跟同齡人接觸,這會想跟這個小哥哥做朋友,但又怕生的不知道怎麼開口,唐小也看著李夏。
  樓小拾將李夏拽到跟前,替他找了個說話的機會:「李夏,來跟唐哥哥問聲好,唐娃子幾歲了,應該是哥哥吧?」
  「唐哥哥!」
  唐小看見同齡的孩子,也笑著勾起了嘴角:「我今年6歲了,你叫李夏是吧,以後沒事的時候你就找我來玩!」
  「嗯!」

  沒眼沒毛!

  村長又囑咐了幾句就和那中年男人走了。牛大登上屋頂,一層層地將干茅草鋪上,他家媳婦在旁邊幫他照著亮,反觀李家兄弟一個個傻站在一旁,樓小拾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一人踹一腳,這幾位當自己還是爺了?別人替他們幹活好像是應當則份似的,也不想想這到底是誰的屋子。樓小拾抱起地上的茅草遞給牛大,語氣裡滿滿的不悅:「你們還傻愣著幹什麼?還不都過來幫忙,真當是你家的下人了!」
  被人當著面嘲諷,李家兄弟臉上都掛不住了,牛大還一個勁地說「沒事沒事」。李程懂些拳腳功夫,借力一翻就上了屋頂,李舟在底下幫哥哥遞著茅草。樓小拾帶著李橫和李喬,將車上的東西都搬進屋。
  樓小拾這才瞧清屋內的佈局,一進門就能看見地上有一個方正的火塘,火塘很乾淨,一看就是沒使用過的,四周的小石砌的挺規整,做飯的時候方便放碗碟,或是冬天的時候一家人圍著火塘吃飯,也多虧樓小拾上輩子旅遊時見過這種類似的東西,否則他還以為這是個小便池了。一扇方正的窗子開在牆上正對著火塘,推開窗子向外望能看見涓涓小溪靜靜地流淌。把角處是一塊石頭壘砌的高台,估計是用來放柴米油鹽的吧。一左一右各有一間屋子,屋子裡更是簡陋,只有竹床,樓小拾看著竹床皺眉,看來打好新床之前,得有人一直打地鋪了。
  樓小拾將路上撿到的枯枝堆在火塘裡,牛大哥幫他們弄到現在,連飯還沒吃上呢,那幾個少爺也餓了一天。樓小拾讓李橫李喬繼續收拾屋子,他去溪邊刷鍋洗菜去了,每戶人家都將房子建在溪邊,真的是很方便。溪水很清,因為是第一次使用,樓小拾趴在溪邊刷了半天。
  鍋裡盛好水,洗淨的莧菜掰成一段一段的丟進鍋裡,他準備焯好莧菜撒鹽拌著吃,清淡涼爽。
  打火石弄了半天才點燃枯枝,樓小拾將鍋架在火塘上,水見開他就將莧菜撈在碟子裡。鍋裡的水變成綠色的了,他將水倒掉,裝了糙米去溪邊洗米,有時浮上水面的穀皮順著水要流走,樓小拾都得一把給攔住,趕忙擺正鍋,古時的米也沒農藥,樓小拾洗了一遍就裝好水端回去了,將鍋再次架在火塘上:「李夏……李夏!」
  樓小拾衝著門口喊,一會,李夏就邁著小腿跑了進來:「小拾叔叔,幹什麼?」
  「你坐這盯著鍋,要是燒水沒了喊我一聲。」
  李夏點點頭,托著下巴就蹲在了火塘旁邊,樓小拾端起莧菜又出去了。蔬菜焯水後再拿涼水激一下,能讓綠葉更鮮嫩,口感也更好。
  樓小拾將菜擺好,期間在粥裡又添了兩次水,用筷子捅了捅米粒,看差不多了,牛大也正好弄完了房頂。
  「牛大哥,謝謝你啊太謝謝你了!」樓小拾見牛大臉上都是汗,真是打心眼裡感謝對方,要沒有他,他們還真不知道這房頂該怎麼對付過去。
  「嗐,沒什麼,鄰里之間互相幫忙嘛!」牛大抹了一把臉。
  「你們給牛大哥、牛大嫂倒杯水去!」樓小拾心想這幫人太沒眼力價了。
  四個少爺誰都沒動,樓小拾心裡火噌噌的,幸好李喬愣了一下就進屋找碗去了,哪裡有燒水啊,直接在溪邊舀了兩碗遞了過去,牛大這次到沒客氣,是真渴了,接過碗就咕咚咕咚一口喝乾了,李喬支支吾吾地說了一句「謝謝」。
  牛大嘿嘿地笑了,樓小拾也挺滿意的:「牛大哥,牛大嫂,在我們這吃完飯再走吧,幫了我們一晚上還沒吃上飯呢!」
  「不用了不用了!」牛大連忙擺手。
  「別啊,牛大哥你別跟我客氣,都這麼晚了,你們不在這吃我哪過意的去啊!」
  「小拾兄弟,沒跟你客氣,你嫂子在家都做好飯了,下次,下次再來你家吃!」牛大連忙擺手。
  「唉~那我就不留牛大哥了。對了,我用不用給唐小點錢啊,他給我們家這麼多茅草?」
  「不用,唐奶奶也不是指這個賺錢,你趕明給他家割點茅草送過去就行,他家就一個唐奶奶一個唐小,孤兒寡母的,沒事能照顧點的地方照顧一下!」
  「好咧好咧!」樓小拾低頭看著唐小:「唐娃子,你在我家吃飯嗎?」
  唐小看看牛大看看李夏,李夏一副期待的眼神,但唐小還是拒絕了:「我也不了,我藉著牛叔的油燈回家了!」
  李夏眼神黯淡了,滿臉失望,唐小衝著李夏又說:「明天,明天我再找你玩來!」
  「嗯!」李夏重重地點了點頭。
  牛大看他們家人口眾多,猜到他家床可能不夠用,也就沒將剩下的茅草帶走,樓小拾招呼眾人將茅草都搬進去:「搬完後洗洗手就吃飯吧!」他自己轟趕著雞進屋,沒辦法,沒有雞窩,晚上也只能讓雞在屋裡過夜。
  樓小拾費了半天勁才給它們轟進屋,一回頭正好看見四個少爺圍在火塘邊,李夏一碗一碗地給他們盛粥。
  「我說少爺們,你們是還沒認清現在嗎條件是麼?」
  四人只知道樓小拾語氣裡帶著火藥味,就是不知道他又因為嘛生氣,李橫嘭的一聲將拳頭砸在地上:「你又發什麼瘋?」李舟也小聲地說著樓小拾的壞話。
  「你們四個大老爺們都等著一孩子給你們盛飯了是嗎?你們沒手沒腳啊,他不盛你們就不吃了是嗎?」其實小輩給長輩盛飯也沒什麼,樓小拾就是看不慣那四人一副理所應該的態度,根本沒把李夏當個孩子,當自己的骨肉,在他們眼裡,李夏可能就是一個年紀小的小廝吧!
  四個人不說話,梗著脖子一副自己沒錯的模樣,樓小拾咬牙切齒,一步上前將李夏盛好的粥都倒回了鍋裡:「少爺的習慣都給我丟掉吧,這沒人欠你們的,要吃的話自己盛!」
  樓小拾重新給自己和李夏盛滿粥,特意撈的鍋底的漿糊,衝著對面四人一副「你們愛吃不吃的表情」。四個人只犟了一會,實在是餓了一天了,沒必要跟自己肚子過意不去,想著不能將一鍋粥便宜給樓小拾,一個個拿起勺子給自己盛滿碗,呼嚕呼嚕成心喝的大聲。

  操心的命!

  「爹爹……我要尿尿……」李夏脫了褲子,苦著一張臉看著李橫。以前在李家有固定的「茅房」,這換了地方,李夏小朋友都不知道該尿在哪裡。
  「啊?」李橫僵了一下,不知道此時他該做什麼反應。
  李夏的母親本是李府的一通房丫頭,使勁千方百計只為懷上他李橫的骨肉,傻女人以為有了孩子李橫就會納她為妾,最後卻機關算盡枉丟了性命,生李夏時難產而死。李夏在李家就成了一個尷尬的存在,明明是李家大少的長子,卻沒有人給他當成小少爺,甚至連李橫都沒有將他當成自己骨肉的自覺,幾年來沒有特意去關心,因為他覺得給李夏一個棲身之所,這就足夠了。
  這邊,李橫手忙腳亂,樓小拾卻端個罐子跑了過來:「等等等等……李夏,你尿在這裡!」說完,將罐子擺在李夏腳邊。
  「噓——」樓小拾吹著口哨。
  嘩————
  「你留這尿幹什麼?」李橫一臉嫌棄,樓小拾卻把還熱乎的罐子放在了火塘旁邊的角落裡。
  樓小拾拍拍手:「你們都聽好了,以後這個就當咱的夜壺,晚上小解都在這裡,我要這個有用!」
  眾人哦了一聲,碗筷洗好擺好以後,接下來就是房間分配準備睡覺。
  「左面那間屋子裡的床讓李夏睡,右面那間屋子裡的床李舟睡。」誰讓這兩個人是他們中最小的呢,李家兄弟對於這種分配到沒有異議:「外面有茅草,你們願意睡哪就搬點茅草墊底下,雖然春天了,但夜裡還是會涼,倆倆地擠在一起吧,晚上還能互相取暖。」
  能分到床,李舟還是小小地歡呼了一聲,他以為那凶巴巴的樓小拾會自己佔著床了。李舟看了看自己的大哥、二哥、三哥,最後將目光停留在李喬身上:「二哥,你跟我睡床吧!」
  「我?」李喬指了指自己。
  「是啊!那床擠一擠也夠倆人睡的,晚上也不怕冷了!」不怪李舟選了二哥不選大哥三哥,李橫人高馬大長手長腳,李程一直習武也是身強體壯,也就長相偏柔美的李喬身材修長纖細。
  「那咱倆睡一起擠一擠吧!」李橫抱起茅草,沖李程努努下巴。
  李程點點頭,李橫見樓小拾也在撿著茅草,猶豫了一下說:「你和李夏睡一張床吧,他一個小孩子,佔不了多少地!」
  樓小拾剛想說你倆是父子,還是你倆一起睡吧。但轉念又一想,若李橫和李夏睡一起,那就只剩下他和李程,倆人也不相熟,不可能擠在一起睡。樓小拾點點頭,推著李夏回了屋,李橫抱著茅草也跟著進了左面的屋子。
  樓小拾忘了買照明用的燈具或蠟燭,不真正過上日子,總不能算計好每一樣,熄了火塘裡的火,他們是摸黑進屋的,黑暗中只聽見悉悉索索脫外衣的動靜,樓小拾替李夏蓋了蓋被子,側著身子也躺下了。
  「小拾叔叔,我晚上睡覺會踢人!我要是踢你了,你可得給我推醒了!」李夏往裡挪了挪,生怕自己半夜將小拾叔叔踢下床。
  「呵呵,小拾叔叔能給李夏整個抱住,我抱著你,你就踢不了了!」
  「呵呵呵呵……」李夏在樓小拾懷裡動了動,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剛躺下根本感覺不到冷,李夏偷偷地將被子踢開,黑暗中樓小拾一撇嘴,給他將踢開的被子又蓋了回去,只是往下拉了拉。
  「小拾叔叔……」
  「嗯?」
  「我睡不著……」李夏這一天倒是沒累著,小孩子對環境最敏感,換了地方總會感到不安。
  「那怎麼辦?」
  「小拾叔叔,你能給我講個故事嗎,以前虎子哥晚上睡不著,虎子哥的娘就講故事給他聽,我也會在一旁聽著,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那好吧,我給你講個故事,聽好了啊……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座山,那座山裡呢有一個廟,而在那個廟裡……有一個很老很老的和尚,那老和尚在幹什麼呢,他在講故事,他講的是什麼呢?那就是……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坐山,那座山……」
  這可比數羊還要管用,反反覆覆,李夏一會就迷糊了,嘴裡咕噥一聲,往樓小拾懷裡紮了扎:「小拾叔叔……你要是我爹爹就好了……」
  本來不大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卻顯得異常清晰,明知是童言無忌,但李橫聽見了還是覺得不痛快,自己的兒子想認別人當爹,這算什麼事啊!他也不想想,在這之前,他有做過當爹的該做的事嗎!
  樓小拾看李夏睡著了,他也不說話了,小孩子最能清楚的感覺出誰對他好,樓小拾對李夏睡前的咕噥也不在意,應該在意的人還在牆角擠著呢。
  樓小拾忙了一天,本應該極累,但他就是操心的命,大腦不肯停歇,一直盤算著以後的打算。清明都過了,地還沒整,整完還得翻,也不知道這的土地怎麼樣,適不適合種稻子、豆子,雨水充沛不充沛。別人都種些什麼,他買的那些白米豆子肯定不夠,看來明天還得進城裡買點,但是還得整地、除草,一堆活要做。還有收穫之前他們吃什麼?那點糙米是肯定不夠的了,這裡有湖,也不知道里面有魚沒魚,或許還可以上山采點野味,不都說兔子繁殖快嗎,也許他也能逮到兔子。對了,還有那兩隻倒霉催的公雞……算了,還是先留著當儲備糧吧……
  樓小拾也不敢翻身,怕給李夏吵醒,腦子渾渾噩噩,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純惡搞的分割線==================================
  李夏:小拾叔叔,你是睡不著嗎?
  樓小拾:〒_〒嗯!
  李夏:上次小拾叔叔講故事哄我睡覺,那我也講一個給小拾叔叔聽吧!~(@^_^@)~
  樓小拾翻身轉了過來:你還會講故事o_O???
  黑暗中李夏揚揚脖子:那是!以前崔大娘給虎子哥講的時候我在一旁聽著,聽多了自然記住了,只是每次堅持不到最後就睡著了,一直不知道故事的結局X﹏X
  樓小拾心想到看他講些什麼,實在不行自己編個結局給他,又動了動,找了個舒服姿勢:你講吧!
  李夏學著大人的語氣,故意拉長聲音:在很久很久之前,一個小鎮上生活一對夫妻,到底具體多久之前呢,我也不知道●△●
  倒還也有模有樣,樓小拾笑了笑。
  李夏接著說:那對夫妻生活美滿,男人天天出去賣餅賺錢,女人在家……在家收拾屋子……
  樓小拾:˙▂˙
  李夏:然後……有個好心人看他家生活貧困就主動幫忙,不時地送些銀子給他家……
  樓小拾:-_-#……
  李夏:然後有一天武大叔生病了……西門公子就提著藥上門了……然後我就睡著了,小拾叔叔你知道結局嗎?
  樓小拾:睡覺(╰_╯)#

  理論≠實踐

  包括樓小拾在內,每個人都殺氣騰騰,因為天還沒大亮,外面的兩隻公雞就咯咯咯地叫個不停,樓小拾覺得自己這一宿好像都沒有睡著似的,頂著兩黑眼圈推開屋門,兩隻公雞還在那比著叫呢。對面的屋子也是一陣床板晃動的聲音,沒一會,李喬披著衣服就出來了,同樣一臉疲憊。
  通過一天的觀察,樓小拾發現李喬的適應能力比他大哥李橫還要強,昨天也是今天也是,這會李橫還在茅草堆裡哼哼唧唧著呢,李喬就已經起來了。樓小拾衝他點點頭,打開房門,將兩隻雞轟了出去。李喬打著哈欠也出了屋,蹲在溪邊洗臉漱口,清晨的水帶著一夜的涼意,樓小拾和李喬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我今天還要去趟縣城,看來家裡還缺不少東西!」樓小拾覺得自己跟李喬還能搭上幾句話。
  「嗯……好!」李喬將水吐在一旁:「需要我們做什麼,你提前交代好。」
  樓小拾挑眉看他,顯然不相信他會主動要求幹活
  「你不用這樣看我,我們到底還是知道不干活就沒飯吃的。給人當小工我們是絕不會去做的,要不想餓死,也只能先種地了。」
  樓小拾點點頭,本以為他們還得再驕縱任性一些了,有了這個自覺就行!
  樓小拾剛要再說些什麼,背後響起重重的哼聲,李喬和樓小拾同時回頭,李橫臭著一張臉站在他倆身後。樓小拾抹了把臉就起身走了,可能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反正樓小拾對李橫的第一印象是差極了,囂張招搖,又自負的不行。
  一進屋,李程、李舟、李夏竟都起來了,樓小拾越過他們,拿上鍋子就開始準備早飯,早早喂飽他們,也好有力氣去幹活。
  還像昨天一樣,李夏盯著火,大人們則利用煮飯的時間收拾房前屋後的野草,霧氣騰騰夾雜香氣從屋裡傳了出去,引來了小鬼一隻——唐小站在門口,伸長脖子往裡看。
  「唐娃子,找我家李夏來玩了?進去吧!」樓小拾沖唐小笑了笑,唐小猶豫了一下,最終抵禦不過香味的誘惑,跑進了屋裡。
  好在清晨比較涼爽,終於在太陽火辣之前收拾好了野草。樓小拾特意留出來一方土地,只用鍥割了一半,準備以後圈起來當雞窩使。
  屋內
  「李夏,你在幹什麼啊?」明知故問。
  「啊?我在熬粥啊!」坐在火塘旁,李夏的小臉被烤的紅撲撲的。
  「哦……」
  咕嚕嚕——不知是誰的肚子發出好大的聲響,李夏狐疑地看著唐小,半天才恍然大悟:「唐哥哥你沒吃早飯啊?那一會跟著我們一起吃吧!」
  「可以嗎?」唐小眼睛不錯神地盯著鍋。
  「當然可以啦!」李夏拿過樓小拾特意準備好的的水罐子,咕咚咕咚往裡倒了許多水。五歲的的李夏抱著水罐還是有些費勁的,唐小剛忙幫他托著罐底。
  「嘿嘿,謝謝唐哥哥!」李夏咧嘴笑了笑,大顆大顆汗珠順著額頭滑了下來。
  「呵呵!」唐小也衝他笑,然後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左看右看,起身在角落裡拿來一把茅草,順來一根枯枝,坐在李夏旁邊就開始鼓弄。
  李夏開始是不解地看著,然後小嘴巴張成了O形,唐小十指靈活,一捧散亂的茅草在他手裡鼓弄幾下,就像變魔術似的轉眼就被編成了一把小扇子。
  李夏接過唐小遞給他的扇子,小小地歡呼了一聲:「唐哥哥,你真厲害!」
  唐小有點不好意思,搔了搔頭:「嘿嘿,這茅草曬得太乾了,你先湊合著用,下次我用金毛花和山棕葉給你編,我還會編螞蚱呢!」
  「好耶!」李夏討好地給唐小扇了扇。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唐小的話剛好讓進門的樓小拾聽個正著,眼珠子骨碌一轉,心裡打上了小九九。
  「唐娃子啊!」樓小拾坐到唐小旁邊,從李夏手裡拿過扇子粗略的看了幾眼:「你手藝還挺好,告訴叔叔你還會編什麼?」
  被長輩誇獎,唐小就覺得更不好意思了:「我還會編蜻蜓、蝴蝶、小兔子……」
  「……」樓小拾不得不出聲打斷他:「我是說你……你會編籃子一類的嗎?」
  「會啊!」
  樓小拾心中一喜,又多誇了他幾句:「唐娃子手真巧啊,年紀這麼小就會編這麼多種東西!」
  「村裡的人幾乎都會編,像菜篩、箸籠、籃子、簸箕都是自己編,誰家有閒錢去買這些東西啊!」唐小人小鬼大。
  樓小拾嘿嘿笑了一下:「那唐娃子,小拾叔叔就不會編,你給叔叔編籃子,小拾叔叔用其他東西跟你換怎麼樣?」
  「真的?」唐小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晶亮得嚇人,他在想也許可以跟小拾叔叔換來一把糙米,這樣他就能給奶奶煮粥喝了!
  「當然是真的了,那你先告訴我,你想換什麼東西?」
  「嗯嗯……我想要點糙米,不用太多,一點點就可以,我可以多給你編幾個!可以嗎?」唐小偷偷地看著樓小拾的表情,生怕自己的要求太過分,對方不同意。
  「當然可以了,但你告訴我你怎麼想要糙米?」樓小拾還以為小孩子會跟他要些糖果一類的了。
  「嗯……家裡有兩個月沒吃到糙米了,奶奶說租子省點花才能夠過到年底,有時別人家也會給我們送點吃的來,但奶奶不讓要,說誰家都不容易,如果我用籃子跟你換糙米,就不算白拿你的東西,奶奶應該不會說我了吧!」
  樓小拾這才想起來牛大說過,唐家孤兒寡母就唐小和他年邁的奶奶。是啊,一老一幼,種地這種體力活怕是應付不來,也只能將地租出去,換點銀子過日子。
  唐小和樓小拾敲定,一想到自己能換來一捧糙米,唐小就呵呵直樂。樓小拾倒了點水又攪了攪鍋子,糙米粥還得再煮一會,他站起來從角落裡掏出那包白米,準備先泡一泡,過兩天地整出來了,也好下種。
  「白米!」唐小一聲驚呼,衝到樓小拾跟前,不錯神地看著白米,那眼神跟看寶貝似的:「小拾叔叔家還有白米啊?」
  樓小拾覺得他表情太誇張了,又笑了笑:「是啊,我準備用白米種點稻子!」
  唐小由看寶貝的眼神變成看怪物的眼神:「小拾叔叔你在開玩笑嗎?」
  「啊?」
  「白米又發不了芽,怎麼可能種的出稻子來?」唐小雙眼瞪得跟牛似的。
  「啊啊啊?」

  實地考察!

  樓小拾讀大學那會,同宿舍有個農村來的,因為生活習慣、日常作息都不相同,宿舍其他人挺欺負排斥他的,樓小拾倒不是多有正義感,而是看不慣那群孫子趾高氣昂的樣子,一個個裝逼裝的跟帶著血統證明似的,對,就和那李橫一樣。一來二去,樓小拾漸漸和那人相熟。就是他給樓小拾講了許多關於種地務農的知識,他當時絕對想不到,自己有一天還真能用上。樓小拾開始還沾沾自喜,想著通過自己知道的現代總結出來的經驗之談而帶著李橫他們發家致富,等到實際操作時他才知道自己也不過是紙上談兵,他連大米發不了芽都不知道。
  樓小拾以牛奔的速度跑了出去,茫然無措,以為比李家那幾個公子哥多了生活閱歷,其實自己和他們也差不多,還有就是對以後的發愁。
  「他這是怎麼了?」
  「不知道,可能是在鍛鍊身體吧!」
  「……」
  樓小拾看見前面扛著鋤頭的張大叔,就是村長的兒子,一眼看出樓小拾養的是兩隻公雞的那人,樓小拾一個箭步沖上去:「張大叔!」
  好麼,嚇了張大叔一跳:「小拾兄弟啊,這麼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
  「張大叔我問您點事!」跑的太急,嘴巴太乾,樓小拾吞了吞口水:「大白米是種不出來稻子嗎?那用什麼能種的出來稻子?」
  張大叔皺眉:「穀殼和糠都磨去了,精米怎麼可能種出稻子?你這問題就跟問煮雞蛋能不能孵出小雞仔一樣!」
  「那什麼能種出稻子?」樓小拾又問了一遍。
  「糙米啊,糙米能種出稻子!」張大叔用看傻子的眼神瞅著樓小拾。
  呼~原來是這樣啊,樓小拾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你問這個幹什麼?」
  樓小拾有點不好意思:「我們家不是有幾塊地嗎,我想種稻子,這不剛知道白米種不出稻子嗎!」
  「你還是種點玉蜀黍(玉米)吧,咱這大都是斥鹵,村民常年都種玉蜀黍,也就玉蜀黍也好成活!」
  樓小拾不明白啥叫「斥鹵」,他準備一會親自去看看,樓小拾記下了張大叔的話:「謝謝張大叔了,我先去我家那幾畝地看看,然後進縣城買點玉蜀黍去,家裡也還缺了好多東西呢!」
  張大叔想了想:「我今天也去縣城,正好我捎著你一起去吧!」
  樓小拾喜出望外:「太好了太好了!那您什麼時候走?」
  「我先去地裡看一遍,然後拾掇拾掇就走,你檢查完你家地就來我家找我吧!」
  「嗯嗯,那我先去了啊!」
  高低不平的土地上,有的地方光禿禿,露出了帶著白色晶體的土壤,有的地方則是一片片密集的枯草,樓小拾戳了戳地上的白漬,摸在手裡有點像鹽,伸出舌頭舔了舔,果然是鹹的,原來張大叔說的「斥鹵」指的是鹽鹼地啊。
  樓小拾皺起眉頭,鹽鹼地確實不易作物生長,但也不是不能利用,現代總結出了許多改良鹽鹼地的方法,尤其桃源村又不是在濱海地區的附近,所以樓小拾猜測這鹽鹼地是後天形成的,好好改良,不久之後就能成為一方沃土。還可以種一些耐鹽的作物,水稻剛好就是其中一種,這更加強了樓小拾種水稻的決心。
  樓小拾他們的地離著湖極近,沒走多久就到了湖邊,蘸著水嘗了嘗,還好,是淡水湖。他不知道李母當初買這幾塊地是成心挑選還是純屬巧合,離著淡水湖近方便他灌溉排水,對改良鹽鹼地有太大的益處了。
  看來得重新計劃一遍了,樓小拾匆匆回了家,腦海裡不停盤旋著各種方案。
  回到家,李橫他們已經吃完早飯了,正坐在門口曬太陽呢,倒是給他留了一碗粥,粥已經不太熱了,樓小拾仰脖,一口喝光了:「我一會跟著張大叔去縣城,你們今天的任務就是除草,哪塊是咱家地都知道吧,都別偷懶,野草茂盛但分佈不均,今天一定都得除完!」
  幾個人點點頭,但都不見動,樓小拾翻翻白眼:「還不快點去啊,人家都播完種了,咱家還沒翻地呢。對了,野草都抱回來啊,我不推車去,你們用吧。」
  其他人這才站起來,樓小拾總覺得他們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也沒工夫搭理他們,樓小拾一抹嘴,揣上錢就去張大叔家了。
  樓小拾坐在牛車上真是舒服又愜意,張大叔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著話:「你要買什麼東西,一定要一次買齊了,村裡人很少去縣城,有牛車的也不多,一來一去太耽誤功夫,上次牛大是想去賣牛,我這次是要給老爹抓藥。」
  「好,我盤算盤算買什麼,一會儘量快點!」樓小拾扳著手指頭。
  到了縣城,樓小拾都快跑起來了,剛剛已想好買什麼了,現在直奔糧鋪。
  一畝秧田大約能種十畝大田,一畝秧田大約需要30-40斤種子「老闆,來30斤糙米,10斤玉蜀黍!您可得給足我份量啊!」
  「那是自然!」老闆樂呵呵地點點頭,樓小拾在一旁裝模作樣地皺著眉。
  樓小拾又花15文買了三斤醋,然後就拖著米站在一旁等張大叔,剛剛還有465文了,轉眼還剩下100文,樓小拾原本還想買油燈買農具,這會是什麼都不敢買了,之前也說過,他手裡沒點錢心裡不踏實。
  「小拾兄弟,都買好了啊?」沒一會,張大叔駕著牛車回來了,車上碼了一堆藥,樓小拾將米抗上去,沖張大叔點點頭。
  「都好了,再多也沒錢買了,手裡不得留點應急麼!」樓小拾嘿嘿笑了兩聲,一屁股躥上車。
  張大叔點點頭,顯然贊同他這種留有餘地的習慣。
  兩人也沒耽誤,還沒到中午就已經駕著牛車踏上回村的路。在路上,樓小拾又下車采了許多莧菜。張大叔跟著他一起采,他家雖然是地最多,每年賣糧的錢最多的一戶,但老爹每年的藥錢也是筆不小的數目,同樣節衣縮食以野菜沖糧。
  中午剛過,樓小拾跟張大叔就回了村,將米糧放回家中安排好,又去地裡看看他們進度,一個個滿頭大汗到都認真除著草,李夏幫著將拔下來的草歸好放在車上,一見樓小拾回來,張著帶泥的手就跑了過去。
  「小拾叔叔!你看我們都在賣力幹活,沒有偷懶哦!」李夏賣乖道。
  「好~乖!餓了嗎?」樓小拾摸摸李夏的腦袋。
  「餓了!」癟癟嘴,摸摸小肚子。
  「我給你們做飯去,裝滿這趟車就回來吧!」
  樓小拾又看了一眼就匆匆回去準備中飯去了。

  認真計劃!

  樓小拾回家的時候繞道去了村長家,還好現在別家都春耕完了,張大叔答應借他幾把農具。樓小拾現在只覺得跟火燒屁股似的,恨不得一天掰成三天使。到了村長家,樓小拾先客套幾句,等拿過農具後更是一通千恩萬謝。匆匆忙忙告別了村長家,樓小拾又厚著臉皮去找牛大,管他又借了把鋤頭,這樣剛好五個大人人手一把農具。
  將借來的農具小心放好,樓小拾斂著枯枝和枯草就生火做飯。
  「小拾叔叔!你要的蓆子我編好了!」唐小拖著一圈大大的蓆子費力地邁進了屋,一看樓小拾才剛做飯愣了一下,然後又有點不好意思,他特意錯過了吃飯點,就怕讓人家覺得他是來蹭飯的:「小拾叔叔怎麼才做飯啊!」
  「好好好,唐娃子先放邊上吧,謝謝你了啊!」樓小拾攪了攪鍋裡的粥。
  「嘿嘿,您不是還給我糙米了嗎。對了,您要的籮筐、簸箕得等明天才能編好了。誒,李夏他們呢?」唐小四處看了看。
  「行,沒事,這兩樣明天給我就成。李夏他們去地裡幹活了。唐娃子啊,你幫叔叔看會鍋子行嗎?」
  「成!」唐小坐在了火塘邊。
  樓小拾展開蓆子,一根根光滑的草莖緊密地排列著,席面光潔,樓小拾又給唐娃子誇了一通,就拿著草蓆鋪到了門口向陽的地方,然後回屋又去取新買的糙米,薄而均勻地攤在了上面。
  「小拾叔叔,您這是在幹什麼?」唐小往門口望瞭望。
  「曬種啊,讓糙米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唐小以為樓小拾在逗他玩,低頭呵呵笑了幾聲,嘴裡嘀咕著「糙米還要呼吸啊?」。樓小拾鋪的仔細,儘量分攤得均勻一致,然後他怕一個沒注意那兩隻公雞在跑來吃食,就給它們轟進小屋關了起來。
  一抬頭,剛好看見不遠處幾個人推著手推車往回走。
  「對了,唐娃子,籮筐你能給編密點編大點嗎?」
  「沒問題,我編的籮筐能盛水不漏!」小手拍了拍胸脯。
  「那就太好了!」樓小拾進屋摸摸他的頭:「要不要在我家喝碗粥?」
  「可以嗎?」唐小不好意思地問。
  「當然可以了,唐娃子不是還給我編籮筐了嗎,以後叔叔還得讓唐娃子幫忙呢!」
  「好咧好咧,以後小拾叔叔有吩咐,我一定幫忙!」唐小聞聞鍋裡的香氣,又往裡倒了點水。
  「唐哥哥!」李夏還沒進門就看見了唐小,一下子撲進了屋。
  李家兄弟則還要把手推車停在一旁,雜草也卸到了牆角。李舟累的癱在了地上,倚著後邊的雜草堆,眯起了眼。李程則匆匆繞到了屋後,找了一處偏僻的地方,衣服一脫就扎進了水裡。李喬也來到溪邊,雙手捧水洗了把臉。李橫到是沒動,低頭看著鋪在地上的糙米。
  「這是在幹什麼?」李橫指了指,樓小拾聞言回頭。
  「曬種,讓糙米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樓小拾又說了一遍。
  李橫皺起眉頭,聲音裡有些不悅:「你蒙誰了,沒聽過糙米還能呼吸空氣的!」李橫以為樓小拾是在敷衍他,看他什麼都不懂就故意騙他的。
  樓小拾也皺起眉「誰騙你啦,人、動物需要呼吸,植物也是活的,怎麼就不需要呼吸?」
  「可他不是植物,他是糙米!」
  樓小拾翻翻白眼:「糙米是稻子的果實、種子,糙米種地裡能發芽變成稻子,他要是不會呼吸,怎麼變成植物!」
  李橫張張嘴還想說些什麼,樓小拾似連珠炮繼續開口:「用太陽曬糙米能讓他獲得氧氣,也能提高溫度,還能殺死表面的細菌……哎呀,我跟你說這些干什麼,你又不懂,反正你記住,糙米種之前曬一曬,能提高他的發芽率,加快發芽!」
  李橫沒聽懂,但看樓小拾講得那麼認真也就信了。
  「小拾叔叔,粥熟了!」唐小在屋裡喊。
  「哦,來了!」
  樓小拾推了推李橫:「洗手吃飯去吧!」然後去房後找李程、李喬,又給李舟拉了起來。
  「草除的怎麼樣了?」樓小拾吹了吹熱粥。
  「差不多了吧,也就還有幾塊地。」回答他的是李橫,只不過樓小拾不知道這個幾塊到底是多少。
  「下午,讓李喬和李舟除草吧,那還輕鬆點,李橫你和李程翻翻地吧,先繼靠近湖邊的翻,門口有我借來的鋤頭,你們挑柄順手的吧!」
  「那還輕鬆啊?我手都割破了!」李舟一臉委屈,伸出了手,果然白嫩的掌心上不少細小的刮痕。
  李小四是嬌生慣養肩不能抗,能幹了一上午也只是抱怨抱怨,樓小拾也覺得欣慰了:「要不你去鋤地?」
  李舟想了想:「我還是拔草吧!」
  桃源村身處山中,四周高而中部低,明顯的丘陵狀盆地。桃源村地形閉塞,兩座大山定能阻擋冬季的寒流,冷氣進不去,熱空氣出不來,雨季降雨量不一定小,但因氣溫偏高而蒸發量大,溶解在水中的鹽分容易在土壤表層積聚。底部地勢低,雨季時容易積水洪澇,又沒有人工排水,大量水滲入地下使地下水位增高,加劇了土地鹽漬化。
  看著漫山遍野的青樹翠蔓鬱鬱蔥蔥,樓小拾判斷桃源村的土地其實養分含量頗豐富,肥力水平高,畢竟這裡人口稀少,沒有現代的化學、廢氣等污染,只是田地所處的地勢不好罷了,如若好好改善,定能成一方沃土。
  畢竟大家共住一屋簷下,樓小拾將此處地勢粗略地講了一遍,當然是用他們能聽懂的詞語,其他人不知道樓小拾判斷對不對,唐小卻眼睛亮晶晶地一臉崇拜:「是啊是啊,這裡夏天很熱的,下雨也多,所以大家才種喜熱的玉蜀黍。冬天也確實不太冷,小拾叔叔你是怎麼知道的?」
  樓小拾搖搖頭沒說話,雖然玉蜀黍喜高溫,但它卻不耐鹽鹼,所以這也是為什麼桃源村家家戶戶都有地卻又都不富裕的原因。
  李家兄弟開始聽樓小拾講的天花亂墜還半信半疑,但聽唐小肯定後,多多少少對樓小拾多了份信任。
  樓小拾換上嚴肅的表情,連粥都忘了喝:「要想提高產量,改善土壤是必須的,雨季防澇排水,旱季蓄水灌溉,這幾天活不少,大家都加把勁吧!」

  排灌系統!

  值得慶幸的是,大田裡的地面並沒有板結,一鋤頭下去,倒是還能砸出一坑來。樓小拾先選了一塊離湖最近的大田改造,離湖僅有不到五十米遠。
  樓小拾想了想,改善土壤修建排灌系統,工作量太大,他們不可能在雨季到來之前把所有地都弄好,為今之計只有先繼一塊地整,整好了地就播種插秧,細心伺候這一塊沃土,收穫之際到也能供他們餬口。
  「挖!」樓小拾一嗓子,李橫、李程齊動手就掄鋤頭開挖。
  大田整體趨勢西高東低,於是在東面挖灌水渠,西面修排水溝,兩條溝渠皆伸向湖面,且一個是由深到淺,一個是由淺到深。好在湖面和大田地勢差不多,如若大田比水位還要低的話,就還要修建圩田,那工程可就沒日子完了,樓小拾也就不會選擇這種方案了。
  溝渠挖的很窄,以後有時間了可以多挖,但不宜太寬。幸好他們引水的地方是湖,水流平緩,而不是川流不息的江河,唯一擔心的就是雨季湖水水位升高引起倒灌,但因為溝渠窄,他可以用大石做成簡易水閘,雨季時放下大石,可擋水,通著蓄水池的排水溝則防澇。而旱季時可開啟石閘,引水灌溉。(這是擋水閘不是分洪閘,請不要聯想現代那些壯觀的水庫水閘)
  李喬和李舟又忙了一會就除完了草,也都過來跟著掄鋤頭挖溝,溝渠大約挖了1.5米深,邊挖邊給夯實。
  五十米短跑只需要不到10秒,挖這兩條溝渠卻用了幾個人一下午的時間,除了最後一段於湖水相連的地方,溝渠算是挖通了,明天的任務則是從溪邊挑山石鋪在渠裡,做個簡單的防滲處理。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李舟趴在手推車上哼哼唧唧。
  這一放下鋤頭,再拿起來就難了,樓小拾覺得兩隻胳膊痠疼的都不像自己的了,幾個人倚在車邊誰都不願意動。
  「回去吧,李夏還在家裡等著了!」樓小拾一咬牙,站了起來。
  只放著幾捆雜草的手推車竟需要大家一齊推才推得動,個個皺著一張臉,咬牙往前蹭。
  回到家裡,門口的糙米已經收起來了,是樓小拾下地之前特意交代李夏的,還好那娃子到沒忘。屋裡有一陣陣煙飄了出來,幾個大人嚇了一跳,忘了渾身痠疼,一步衝了過去。
  「爹爹、小拾叔叔、叔叔們,你們回來了啊,我熬好粥啦,你們洗完手就來吃飯吧!」李夏手拿著小勺,學著樓小拾的語氣。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包括李家那幾個兄弟,都愣在了門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做什麼反應。樓小拾也頓了頓,明明想要責備,語氣卻柔得不行:「小夏,誰讓你動火的?萬一燒到、燙到你怎麼辦?」
  「沒事的,我以前也總看著崔大娘做飯的,我還幫他遞過柴禾呢!今天的火是唐哥哥幫我點的,他還教我怎麼煮粥,他在家就給他奶奶做飯,以後我也給你們做飯好不好?」
  這次誰都沒說話了,李夏又問了一遍好不好,李橫轉頭出屋了,李夏緊張地站起來,怯生生地問:「爹爹生氣了?爹爹是生我氣了嗎?」
  樓小拾摸摸李夏的頭:「沒有,你爹沒生你氣!」
  「真的嘛?」李夏不信。
  「真的!我們小夏這麼乖,誰會生小夏的氣啊!」
  「呼~」舒了一口氣:「嘿嘿,謝謝小拾叔叔誇獎啦!」
  吃完晚飯,幾個人癱在地上一動不動,最後還是李夏收拾的碗筷。稍微緩過來一點,樓小拾又發話了:「我說兄弟們啊,晚上吃完飯就睡覺不利於消化,不如咱在幹點活吧!」
  破天荒的竟沒人反對,李舟也只是啊呀啊呀怪叫幾聲,李橫問:「幹什麼?還下地?」
  樓小拾搖搖頭:「種稻子前得育秧苗,田裡還沒整好地,我打算就在房前屋後開墾出來點地當秧田。」民居所處的位置地勢比大田偏高,土地到沒有鹽漬化,拔了野草就露出了黑褐色的土壤。反正他們處的地方最偏僻,周圍又沒有什麼人家,不如合理利用了。
  「那需要我們幹什麼?」李程活動了下脖子。
  「你們找不會被房子遮住的地方,一人提水灌溉,一人翻地,別離溪邊太近了,至少有個十來步。李舟你去溪邊撿石頭吧,不用太大,撿好了堆車上,明天用得著!」
  「那我呢那我呢!」李夏指指自己。
  「我把雞放出來讓它們吃吃食,你盯著別讓它們亂跑就行!」
  「好!」
  樓小拾在屋門口生起堆火,也算給大家照亮,李夏一邊盯著雞,一邊守著火,看快滅的時候就續裡點幹草。
  李舟的活最輕鬆,他將手推車停在溪邊,一邊撿一邊往車上碼,撿完了再抬屁股換個地方。
  其他人索性把外褂脫了,個個光著膀子,褲腿挽到了大腿根。李喬和樓小拾運水,李橫和李程鋤地。澆了水的地成了和稀泥,到也好耕。忙了不到一小時,已經耕出了一大片地,李舟也堆了一車石頭。
  樓小拾招呼一聲:「大家洗洗就睡去吧,今天都累了一天了!」
  大家都累了一天,哪還有頭一天的認床毛病,基本倒下就呼呼睡著了。半夜,樓小拾是被疼醒的,胳膊痠疼痠疼的,眼皮似千斤重卻怎麼樣也睡不著。
  既然醒了就順道放水去了,樓小拾剛出房門,一陣嗚嗚的哭聲就傳進了他耳朵裡,樓小拾一個激靈,瞬間清醒。側耳聽了聽,原來是從對面屋子裡傳來的,聽聲音像是李舟的。樓小拾到可以理解,連他幹了一天活都疼得睡不著,何況細皮嫩肉的李舟呢?
  放完水回了屋,樓小拾怕自己疼的翻來覆去吵醒李夏,乾脆抱了捆茅草倒在地上,和李橫、李程擠在了一起。旁邊的倆人不時吭吭唧唧幾聲,睡著了還皺著眉頭,顯然都不輕鬆。

  洗鹽初成!

  樓小拾睡的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胳膊酸得難受,腿也累的慌,直想架在哪搭會。剛架上去,就被推了回來,
  呵~樓小拾還真不信這個邪了,反反覆覆反反覆覆,終於穩穩當當地搭著胳膊架著腿,這才感覺舒服點,咕噥一聲就沉沉睡去。
  本來昨天干了一天活,要擱以前,樓小拾怎麼不也得睡到日上三竿麼,但屋外那兩隻雞,正不遺餘力地咯咯咯叫著,顯然不開門給它們放
  出去,它們就不帶停的,偏偏今個都累了,外面公雞吵吵了半天,愣是沒人起來。
  不情不願地睜開眼,嚯~對上的是危險眯起來的一雙鷹目,剛想沒好氣地問李橫你瞥什麼瞥,忽然發現自己此時的姿勢,有點汗顏地將手從
  他脖子上移開,腿也老實的收了回來,硬扯出一個笑容:「早啊!」
  「嗯!」獲得自由的李橫捏捏額頭,看起來滿臉疲憊。
  「要不你在睡會,我去做早飯!」
  「好!」
  樓小拾起來,李橫終於能翻個身。他先將兩隻雞放出去吃食,然後打水燒水,樓小拾感覺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他真想什麼都不管往地上一倒就完了,可日子還得過。
  樓小拾將水燒熱倒在罐子裡,然後將布巾扔進去再撈出來,熱氣騰騰的布巾敷在痠疼的部位,燙得他直呲牙,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感覺熱敷完後舒服點了。裝熱水的罐子放在一邊,留著一會讓他們也敷一敷。
  接著,樓小拾就開始準備早飯了,糙米不好熟,他先將鍋做上,然後洗菜掰菜,今天煮菜粥。其實每天都是吃糙米和莧菜,樓小拾感覺嘴巴都快淡出鳥來了,就算是山珍海味,天天都是那一樣也受不了啊。要不是因為現在太忙,他早就趟路上山了,看有沒有什麼野味改善下伙食。
  聞著香味,李夏也起來了,在溪邊洗漱完畢後,像往常一樣坐在火塘邊盯著火。然後是李喬苦著一張臉出來,後面跟著李舟,眼睛紅通通的。
  「罐子裡有熱水,你們用熱布巾敷一敷痠疼的地方,應該能緩解下疼痛。」李舟一聽,連臉都不洗了,舉著熱布巾敷在胳膊上,嘴裡發出舒服的嘆息,臉也舒展開了。沒一會,李橫、李程也起來了,熱敷好像真管點用,至少每個人不在呲牙咧嘴一副「要死了」的表情。
  吃完飯,樓小拾又將蓆子攤開,糙米均勻癱在上面:「小夏,這些糙米你盯好,隔一會翻一下,一點點翻就行。你看要是起風了,就趕緊將糙米收起來,我也會盡快往回趕的,做得到嗎?」
  「做得到!」
  樓小拾轉頭看看大家,露出一個苦笑:「兄弟們,開工吧!」
  五個人推著車來到地裡,鋪石頭的工作到不算繁瑣,只要將石頭緊密地堆在溝渠裡就好,畢竟這裡也沒有水泥讓他們砌。一車石頭自然不夠,期間李程又回去采了兩次,而他們一邊鋪一邊再次夯實。
  還沒到中午,兩條溝渠就鋪好了,接著就剩下最後一塊挖通,而樓小拾也早準備好兩塊大石,以備不時只需。
  嘩嘩——灌水渠挖通了,因為坡度不大,湖水順著溝渠緩緩地流向了田裡。同一時間,排水溝也挖通了,因為選的是高處,所以湖水沒有倒灌。
  田邊有田埂,也不用擔心湖水會衝到別的田地裡。湖水在沖刷著鹽鹼地,一開始水分被土地吸收,漸漸的,當水位達到一定高度的時候,就有水順著排水溝緩緩流出,一部分積在了溝底,一部分還是會滲進土裡,但剛多的是流向了湖裡。
  這一刻,大家都是喜悅的。樓小拾一聲招呼,五個人光著腳挽著褲腿,共同翻耕這一塊土地,總能感覺隨著他們每一次的揚土,流水就能帶走更多的鹽分。
  樓小拾又試了試充當石閘的石頭,選的有點小,但確實能截住水流,看來他們得再找幾塊更大的。
  到了中午吃飯時間,樓小拾總不放心沒人盯著,他讓他們先回去吃飯,而一會再來換自己,李橫也跟他留在了田裡。
  下午幾個人也是在田裡整地洗鹽,樓小拾終於找到了幾塊大石,這次回去的早,走之前用大石將兩個溝渠的口都嚴絲合縫的堵住了。
  晚上,為了犒賞大家,樓小拾用油炒了個莧菜,對於久未沾油水的他們來說,那道炒菜簡直是人間美味。
  唐小也將編好的籮筐、簸箕送來了,確實緊密的很,到不是真的盛水不漏,只是不想竹籃打水那樣嘩嘩往下流。樓小拾想留唐小吃完飯再走的,也不知他是不好意思了還是為什麼,放下東西就匆匆走了。
  晚上,樓小拾和李家兄弟又開墾出一小塊秧田。然後就都洗洗去睡了。
  轉天早晨,樓小拾用從地裡帶回來的泥土泡了一罐子泥水,一點點地將曬好的糙米泡進去,這時癟粒會浮在水面,將癟粒撇到鍋裡,剩下的則倒在籮筐裡。反反覆覆,一直到選好所有的優質稻米,糙米的質量提高了,自然能提高產量。
  下一步應該是浸種,但在浸種之前,糙米表面的鹽、泥水是一定要沖刷乾淨的。等到都弄好了,樓小拾特意在溪裡覓了一塊淺水的地方,溪底墊上平滑的大石,然後將盛有糙米的籮筐沉進水裡,籮筐露出水面至少有2吋,他還不放心,不止用好幾股草繩拴住籮筐系在一旁的大石上,還千叮嚀萬囑咐李夏一定看好這筐糙米。樓小拾之所以這麼麻煩,是因為浸種用活水比用死水要來的好。
  樓小拾和李家兄弟剛要下地,就看見小道上張大叔低頭悶走,最北面也就他們家一戶,不用猜肯定是來找他們的。樓小拾迎了出去,張大叔滿臉愁容,嘆了口氣:「你家李夏是和唐娃子要好是吧?你帶著他去看看唐娃子吧!」
  「怎麼了?」樓小拾緊張地問,擔心唐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唐家奶奶昨晚過去了,唐娃子死活不讓人碰他奶奶,自己也不吃不睡……」

  收養唐小!

  「張大叔您等一下,我這就去給李夏找來。」樓小拾說完轉頭就蹭蹭蹭往屋後跑,李夏還在那盯著籮筐呢。聽見身後動靜,李夏一回頭就見樓小拾火急火燎地衝他快步走來。
  「李夏你跟我過來。」樓小拾握住李夏。
  「小拾叔叔,我我我沒不聽話啊!」李夏怯生生地往後縮著脖子,他看樓小拾臉色不好,以為他生自己氣了。
  樓小拾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可能太嚴肅嚇著孩子了,不由得放輕聲音:「小夏別怕,小拾叔叔帶你去看唐娃子好不好?」
  「真的?」李夏偷偷打量樓小拾的表情。
  「真的!」
  「那好!」
  樓小拾先回屋跟眾人交代一聲:「李舟,你去盯著咱屋後的籮筐吧,你可要看好了,別讓水給沖走!」
  李舟點點頭,顯然坐溪邊盯著籮筐可比下地干活輕鬆多了。
  樓小拾接著說,反正一會也得將唐家的事告知李夏,所以也就沒背著他:「唐家奶奶去世了,唐娃子不吃不喝守著呢,我帶李夏去看看他。你們先去田裡接著洗鹽耕地,那邊忙完了我就過去。」
  李夏哎呀一聲,李橫、李喬、李程三人點點頭,樓小拾說完就牽著李夏出去了,張大叔還在外面等著呢。
  「李夏啊,一會你好好勸勸唐娃子。」張大叔嘬了口煙斗,眉頭深深皺著,老村長年邁已沒精力操這麼多心,張大叔毅然是半個村長,唐娃子這麼小就成了孤兒,這讓他怎麼安排是好。
  「是啊小夏,你跟他說人死不能復生,讓放寬了心吧!」樓小拾循循善誘,就是也不想想他說的這些李夏到底記不記得住。
  「唐娃子一直不吃不喝,你說這半大的孩子哪撐得住啊!」
  「唉~也是個可憐的娃子啊!」樓小拾和張大叔兩人七嘴八舌囑咐李夏,李夏光想著唐哥哥現在還不得多難過多傷心,那些話壓根沒記住。
  遠遠看見那搖搖欲墜的茅草屋,樓小拾就不由得心酸,和這屋一比,他們那間毛坯房可真的算得上「豪華」了。一進屋,一股子騷悶味差點給樓小拾嗆出來,真正的家徒四壁,角落裡只有幾個破了邊的碗碟,另一邊就是靠牆放著的竹床,床上躺著一個乾癟癟的老人看起來有些恐怖,倒不是表情猙獰,相反還稱得上面目祥和,只是她太瘦了,瘦的只有一層皮緊包著骨頭。唐小就坐在地上伏在床邊,他也不哭,就一直守著老人,對於有外人闖入他家,他始終無動於衷。
  樓小拾和李夏都有點傻眼,一下子不知道該作何反應,還是張大叔推了一把李夏,李夏一個激靈,順勢往前走了幾步,站到唐小身後,苦著張臉,半天擠不出來一個字,最後一扁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他那哭聲實在洪亮,樓小拾和張大叔都嚇了一跳,但倆人仍舊一動不動,因為唐小也被那哭聲吸引,目光呆滯地回頭看著李夏。
  「唐哥哥……唐哥哥……」李夏哭得大鼻涕泡泡都流了出來,拿手一抹,又往唐小跟前湊了幾步,沾了鼻涕眼淚的小手一把抓住唐小的:「唐哥哥你別難過,唐哥哥你別哭……」
  明明一直是你在哭好不好?
  唐小沒反應,低頭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耳邊聽著李夏嚎啕大哭,許是被這氣氛感染,慢慢的唐小也啪嗒啪嗒掉了眼淚,後來乾脆放開聲音,哭得是又抽噎又打嗝。
  樓小拾和張大叔卻放下了心,能哭就是好事啊!在這期間,有好幾個人分撥的進來,有的探頭看看唐小,面帶關心,有的包了幾張餅子給送來。
  唐小哭過了也知奶奶該入土為安了,在唐小的同意下,幾個村民將唐家奶奶用蓆子裹起來抬了出去。
  「這是要抬哪去?」樓小拾站在屋外。
  「疤山山腳,村裡人死後大都埋在那!」張大叔收起煙斗,指揮村民。
  「巴山?」可是那個巴山?樓小拾有些激動,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一時間發生了太多事,他沒工夫去想自己到底穿越到了哪個朝代,還是乾脆連空間也穿越了?
  「嗯,這山的西面有一處凹陷,山上樹木茂盛,卻唯獨那裡寸草不生,連泥土都是白色的,遠遠看去就像這山身上的一條傷疤,於是就一直管這山叫疤山。」一行人向疤山走去,李夏陪著唐小走在最前面。
  「哦,原來是這個『疤』山啊。」樓小拾心裡嘆口氣,果然不是自己聽說過的。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他們就來到了山腳,遠遠看去到是真有不少墳頭,村民們七手八腳,不多時就挖好了墳坑,唐小又嗚嗚地大哭起來,幾個婦女在旁邊勸著,李夏那小子只顧著跟著哭。
  墳填好土,唐小點火,又將奶奶生前不多的東西連同那張竹床燒掉了,張大叔問他為什麼床也燒,唐小抽抽噎噎說:「以前奶奶總是讓我睡床,她睡茅草,我怕奶奶在下面沒床睡,將床燒給她,以後奶奶就能一直睡床了!」
  大人們都沉默了。
  該忙的也都忙完了,張大叔讓村民們都回去吧,唯獨留下樓小拾和李夏。
  「李夏,過來。」張大叔招招手,李夏抹抹眼淚,走到了張大叔身邊,張大叔蹲下身子,摸了摸李夏的頭:「李夏喜歡唐娃子嗎?」
  「喜歡啊!我來到這以後,唐哥哥一直很照顧我!」李夏老實的回答。
  「那唐娃子唯一的親人過去了,以後就剩他自己一個人在家,這可怎麼辦啊?」張大叔表面是跟李夏說,眼睛卻看著樓小拾。
  樓小拾恍然大悟,這才明白。
  「我……以後我照顧唐哥哥!」李夏握緊小拳頭,然後他也知道這不是他說了算,回身緊邁著小腿跑到樓小拾跟前,抱著樓小拾的大腿撒嬌道:「小拾叔叔,我讓唐哥哥搬來和咱們住好不好?」
  樓小拾拍了拍李夏的背,又看了看唐小。唐小聰明能幹,他也真的心疼這孩子,於是點了點頭:「好,讓唐娃子住咱家來!」
  「太好了!」兩個孩子都眼睛一亮,李夏更是歡呼一聲就跑過去牽著唐小,張大叔也感激的沖樓小拾點點頭。
  唐小回屋收拾了下為數不多的東西——一副破邊碗筷,裝著野菜的籮筐,一床小被,兩隻水罐子。還有不少唐家奶奶生前曬的茅草,那就得回去推車來運了。

  自家孩子!

  為了唐小的事,折騰了一下午,等到樓小拾將茅草運回家後,李橫他們幾個也已經晃晃悠悠地回來了。將事情給他們一說,幾個人到都不反對,家裡多個孩子無外乎就是煮飯多添一瓢水。
  「小拾叔叔,我來幫你煮飯吧!」躺下眼睛還紅通通的。
  「不用,你回屋睡會吧,糙米不好熟,離吃飯點還有一會了,飯熟了我叫你,」樓小拾記得張大叔說這孩子得有一天一宿沒闔眼了,小小年紀,黑眼圈都出來。
  「我不困……」
  「還說不困呢,看你眼睛都發愣了。小夏,帶唐娃子回去躺會!」扯脖子喊來李夏。
  「好咧!」李夏從屋裡應著,接著就聽見咚咚咚的腳步聲……
  樓小拾又想起了什麼:「對了,唐娃子,你帶來的那些野菜可以吃吧?」
  「可以啊!」
  「唐哥哥!」李夏抓著唐小,不顧對方的反對,給他硬扯進屋,躺在床上的唐小沒一會就睡著了。袖子被唐小攥住,李夏不敢掙脫,索性甩掉鞋子也跟著爬上了床。
  樓小拾扒了扒唐小帶來的籮筐,裡面有一些樓小拾不認識的野菜:「這是……香椿?」樓小拾手裡握著一把菜,摸了摸又聞了聞。
  樓小拾將香椿下沸水裡焯了一遍,以前他奶奶就喜歡吃香椿,每次炒的時候總要跟他念叨「香椿吃之前要焯一遍,現在哪還有嫩香椿啊,我們以前都是在山上自己采,不要錢,可香了……」,可惜每次樓小拾都不聽完就跑開,他不喜歡香椿那味,太濃了。
  明明十分不喜歡香椿的味,但樓小拾現在格外想念奶奶做的香椿炒雞蛋,其實他一次都沒吃過,每次聞到那味時他就會先皺起眉頭,可惜現在沒有雞蛋。樓小拾撈出焯好的香椿,然後在溪邊過遍涼水,瀝乾水切末,最後撒上鹽。這個潦香椿,也是奶奶以前常做的。
  看著放在簸箕裡所剩不多的莧菜,也就再夠吃兩頓,看來明後得歘空再去采點野菜了。樓小拾拿出一把莧菜,洗了洗然後用油素炒。兩道菜都弄好後,樓小拾洗米煮粥。
  「李舟,你先去盯著火,水快乾了就加點水,會吧?」樓小拾叫來李舟,對方點點頭,而他自己則撈起泡在水裡的糙米,控了會水,就又將糙米攤在了蓆子上。
  看看周圍東一塊西一塊開墾的秧田,最大的一塊地也就三十來平米,最小的一塊更是不到十平米,樓小拾拿起鋤頭,趁天沒全黑之前又動手耕了會地,反正他今天一天沒幹多少活,到沒感覺累。
  李家兄弟看他開始幹活,也都要拿起鋤頭,樓小拾連忙擺手:「你們歇會吧,我今天也沒幹多少活,還有明天,我可能得去采點野菜,家裡快沒菜了。」
  對方點點頭,樓小拾利用煮粥的時間又翻了大約十平米的地。樓小拾進屋去叫李夏和唐小,見兩人蜷著身子睡的香甜,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叫醒他們。叫吧,不忍心吵醒他們。不叫吧,等晚點他們醒來的時候,飯菜也早都涼了。
  「小夏,唐娃子,飯熟了,起來吃飯吧……」樓小拾輕輕叫了幾聲,李夏還好,天天睡眠充足,叫了兩聲就醒了。倒是唐小,看樣子真的累壞了,叫了好幾遍,才揉揉眼睛坐起來,表情迷迷瞪瞪的。
  同一盤菜,果然有人喜歡有人厭,那盤潦香椿,李程和李舟夾的勤,李喬則是碰也不碰,李橫更是一直皺著眉,不著痕跡地將那盤菜推到離自己最遠的位置。樓小拾低頭笑了笑,雖然這味道不像現代的香椿濃到發膩,但自己果然還是不喜歡啊。
  吃飯的時候,火塘裡做著水,等吃完了飯,水也剛好燒熱,一罐子熱水分到兩個罐子裡,又都兌了一半涼水,樓小拾將布巾扔進去,擰乾後給唐小和李夏擦了擦身子。
  晚上,將糙米收起來又放了會雞。屋裡那張床就讓李夏和唐小睡,兩個孩子一張床到正好,看來新床沒打出來之前,樓小拾要一直和李橫擠了。
  轉天早上,當樓小拾揉著眼睛出來的時候,唐小已經坐在火塘邊煮上粥了:「怎麼不再多睡會?」
  「昨天我什麼忙都沒幫上,又睡的這麼早,今天早起會給叔叔們煮粥。」唐小有點靦腆,換了新環境,誰也不能一下子就習慣。
  「唐娃子,沒關係,你就給這當成你的家,我也給你當成自家的孩子。」可能對於唐小來說,還是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吧,無妨,慢慢會好的。
  唐小愣了一下,開始是張著嘴巴,然後緊緊地抿上,小臉皺成了包子,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樓小拾嚇了一跳,他沒想給人弄哭啊,手忙腳亂不知道怎麼哄,一把攬住唐小,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唐小將臉埋在了樓小拾衣服裡,哭聲變得悶悶的,唐小手裡還拿著大勺。
  其他人都醒了,李夏第一個衝了出來,圍在唐小身邊著急地團團轉,一直問著「怎麼了,怎麼了?」。
  唐小漸漸地止住了哭,將眼淚都蹭在了樓小拾衣服上,眼睛紅彤彤的跟兔子似的,別人看他他還不好意思。
  早早地吃完了飯,樓小拾像昨天那樣講糙米裝在籮筐裡,系好後沉在溪邊,囑咐李夏盯好了,然後又提醒李程他們,中午回來吃飯的時候
  記得將籮筐提上來,裡面的糙米翻動一下,再沉到水裡。
  樓小拾將吃好食的兩隻雞轟進了屋裡,然後展開蓆子將玉米粒攤在上面,整地比他原先預估的要快了許多,看了明後天玉米就能播種了。
  樓小拾將這幾天燒飯後攢的草木灰堆在了小推車上,他讓李家兄弟將草木灰撒在洗好鹽的那畝地裡,再深翻一遍,底肥沒有,只能用草木
  灰代替,也未必比現代化肥差,畢竟這是老祖宗總結出來的經驗。
  交代好該交代的,幾個人推著車就走了。樓小拾背上籮簍,別好鍥,也準備出村去采莧菜去了。
  「小拾叔叔,你這是要幹什麼去啊?」唐小跑過來。
  「我去村外采點野菜,家裡沒菜了。」樓小拾又拿了一個提在手裡的籮筐。
  「采野菜還用出村啊?山上有好多野菜了,小拾叔叔我帶你去吧!」唐小拍拍胸脯。
  「啊?山上?你帶我去?」樓小拾楞了一下。
  「是啊,山上有好多野菜了,以前都是我去采的……」說到這,唐小似乎又想起了奶奶,眼神暗淡了一下,但緊接著就換上了想要表現的躍躍欲試:「小拾叔叔我帶你上山吧,咱不往深了去,那裡的野菜絕對比村外面的豐富。」
  「好吧……」

  自然寶庫!

  一聽說兩人要上山,李夏眨巴著眼睛希翼地看著樓小拾,樓小拾一狠心,就當沒看見。一是李夏還得在家盯著糙米盯著玉米,二是唐小對這山也還算熟悉,帶著一個唐小樓小拾還覺得應付的了,要是再帶一個城里長大的李夏,樓小拾就光剩下擔心了。
  唐小將自己帶來的那隻背簍裡的野菜倒在簸箕裡,然後背在肩上,兩人就踏上了上山的路,獨留李夏坐在石頭上一個人撅著嘴巴。
  「不是去疤山?」樓小拾望瞭望反方向的另一座山。
  「不是,無名山上的野菜樹木要比疤山上的茂盛。」原來他們是去另一座和疤山遙相呼應的無名山。
  無名山自然不像泰山廬山那種名山大川,之所以叫無名也是因為與對面那座帶著一道「傷疤」的山相比,此山毫無特色,山就是山,久而久之稱其「無名」。
  曲徑通幽,林中蔽天,一切都是未開發過的原始自然景茂。茂盛的樹木千姿百態,豔陽被頭頂上的繁枝密葉攔住,投在草地上形成斑斑點點,隨著樹葉的搖擺而變換著形狀。徐徐微風吹來了不知名的香味,淡得幾乎感覺不到,卻真真的讓人心曠神怡。小鳥嘰嘰喳喳地在樹上叫著,卻遍尋不到蹤影。山回路轉,漂亮的松鼠不期然地闖入兩人視線,然後就受驚般地逃走了。或是幾顆躲在樹後林中的野蘑菇,紅得讓人驚豔。樓小拾知道,對於這種披著鮮豔外衣的蘑菇,他也只能遠觀,其實未必豔麗的蘑菇就有毒,但他是寧可錯過也不會去嘗試的。
  「猴頭菇!」樓小拾眼前一亮,幾對成球狀的白色躲在樹幹的縫隙中,乍一看一點都不像蘑菇,白色的茸毛比一般蘑菇要長,整體也比一般蘑菇大,樓小拾除了超市裡的香菇外,就認識這一種蘑菇,因為長得奇怪,實在好認。
  猴頭菇珍貴稀少,樓小拾只采到幾朵,這期間他又找到一種顏色樸實形狀像[嗶——]的蘑菇,將它們小心地裝在籮簍裡。
  「唐娃子,你在幹什麼?」樓小拾一回頭,見唐小像隻猴子似的七手八腳爬上了棵樹,不一會就離地面有兩三米高,弄得樓小拾揪著一顆心。
  「我在打香椿啊!」唐小在樹幹上摺下段樹枝,一隻手環抱著樹幹,另一隻手揮著樹枝敲打著上方夠不到的葉子,姿勢讓人看著心驚。
  「唐娃子你小心點!」樓小拾在樹下大喊,不一會地上就堆了一堆嫩葉。
  「哦!」唐小應了一聲,樓小拾無奈,正好瞥見不遠處也有一棵香椿樹,比唐小爬的這個小了許多,可能唐小沒看見吧,樓小拾將手裡的籮筐放在樹旁,也爬上了樹。
  樓小拾可沒唐小的好身手,撅著屁股拱了半天才爬了將近一米,就這都讓他出了一腦袋汗,學著唐小的動作,折了一棵樹枝,低著頭亂揮一通,別說,還真有葉子連同果實被他揮了下來。
  「小拾叔叔,你在幹什麼啊?」唐小早下來了,仰著頭看著姿勢難看的樓小拾。
  「我在打香椿啊。」樓小拾胳膊酸的不行,感覺自己實在撐不住了,扔掉樹枝滑了下來,倚在樹上呼哧呼哧直喘。
  「小拾叔叔,這不是香椿樹啊。」唐小一句話,樓小拾差點沒背過氣去。
  「怎麼不是?不是香椿樹那是什麼?你看他們葉子一樣,連果實都一樣。」好吧,其實樹葉和果實的大小有些不一樣,但樓小拾當那是因為大樹小樹的關係。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樹,但他真的不是香椿。你看,香椿最頂上是兩片葉子,這個最頂上是一片。你再聞聞,這個樹葉一點都不香。最關鍵的是這個不知名的樹,斷枝還會流汁呢!」唐小一手一株,湊到樓小拾面前。
  樓小拾仔細看,還真如唐小說的一樣。等等,樓小拾想起在現代的一條新聞報導,說香椿和什麼想像來著……榆樹?樟樹?樺樹?對了,是漆樹。
  要說漆樹可是個好東西,樹可取漆,果實可制蠟,籽可榨油。但問題是他現在要漆也沒有用啊,現在也不是秋天果實成熟的時候,一個個綠色的小果實,跟石榴籽似的,這要是想提取出一根蠟燭還不得用多少呢,再說漆樹籽的榨油量也不高。
  樓小拾嘆口氣,只能先暗暗記下這裡有漆樹,等以後用得到的時候再說吧。
  倆人繼續往前走,唐小指著遠處:「前面是一片桃林,桃花盛開的季節來,一片一片的胭脂色,好看著呢,穿過桃林就能沾上滿身的香氣,可惜桃子太酸了。」
  樓小拾腦海裡自動想像著滿山桃花如雲錦般的綺麗,那得多麼的驚豔啊,暗自告訴自己,等桃花盛開的時候,一定要來看看,看看那片「桃花源」。
  「小拾叔叔,這邊。」唐小招招手,看他對這片山林熟悉的,跟逛自家後花園似的。
  唐小來到一棵樹下,放下籮筐,又爬了上去,這樹不是特別高,但上面的葉又寬又長,還翠綠得嬌豔欲滴。
  「其實我最擅長用棕樹葉編東西,棕樹葉煮過以後特別結實,還能防蟲,只是我每次來都是為了采野菜,平時編東西也就用水毛花和玉米皮。」
  「哦~」樓小拾兩眼放光,腦海裡已經想著棕樹涼蓆、棕樹草帽、棕樹坐墊……
  摘完了棕樹葉,唐小又帶著樓小拾往西邊走,大自然還能給他什麼驚喜?沒一會,一大片嫩綠就填滿了眼,最明顯的是一棵棵高聳的毛竹。除非是現代特意種植的竹林,否則很少有整片整片只有竹子的情況,這不,比竹子矮一些的,還有各種小喬木、灌木。
  「唐娃子,開挖!」一棵棵小而可愛的竹筍破土而出。
  樓小拾挖的小心,儘量不傷害竹鞭,他也挑一些一看就營養不良的小筍、歪筍挖,因為這都四月份了,竹筍若還是這麼小,以後成竹的幾率就很低了。樓小拾分散的挖,這挖一顆再在遠遠的地方挖一棵,不會集中在一起,將一棵竹鞭上的筍芽都挖掉。最後,挖完竹筍後,他會將筍穴覆土填平。
  倆人采了滿滿一背簍的竹筍,都笑得合不攏嘴。
  竹子的附近多有一些蕨類植物,唐小又撲在地上采著蕨菜。樓小拾留心觀察別的植物,他相信大自然是一座寶庫,永遠等待著人們探索發現,樓小拾來到一片約四五米高的綠色樹木跟前,該樹樹皮是淺褐色的,十分光滑,葉子則是橢圓形的,邊緣呈細小的鋸齒狀,讓樓小拾注意它的是樹上結了許多樣子像石榴的果子,只是這個果子皮非常硬也非常厚,捏起來跟木頭似的。
  樓小拾想著以前上園林課時辨認的樹木圖片,他覺得他應該認識這個樹木,但名字就在嘴邊滾來滾去,吐不出來。想不起來就不想,興許哪天名字自個蹦出來了呢,樓小拾折了一段枝,采了一些果子,準備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天色漸暗,樓小拾和唐小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原本還不覺得餓,但一想到采來的新鮮野菜和春筍,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倆人收拾收拾手邊東西就準備下山了。
  回到家,李夏委屈極了,先是重重地哼一聲,然後抵不住好奇,不一會就自己湊過來,扒著背簍瞧。唐小用小棕葉給他編了個螞蚱,李夏就喜笑顏開捏著螞蚱亂跑了。
  晚上,樓小拾炒了個筍又用蕨菜做了個菜粥,吃久了綠葉菜再吃這香嫩的春筍,每個人都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春筍不易隔夜,剩下的樓小拾煮了一鍋鹽水,筍切好丟進去,煮好後連水帶筍倒在罐子裡,封好口,埋在地下,一週後就有爽脆的泡春筍可以吃了,可惜沒有泡椒,否則他就可以做泡椒春筍了。

  滲水下種!

  樓小拾拿出腐熟了好幾天的尿罐子,其他人皺著眉頭,嫌髒地躲遠了。接著,樓小拾又拿出一個空罐子,將腐熟的尿液往空罐子裡倒了一點,然後將燒溫的水兌了進去,直到罐子裡的液體過了一半,最後在其他人驚愕下,樓小拾將玉蜀黍粒沉了進去。
  李舟將頭撇向一邊,李程瞪大眼睛,李喬表情扭曲,李橫忍不住吼了出來:「你幹什麼?」
  「浸種啊,可以讓玉蜀黍長的快些。」樓小拾一臉理所當然。
  「你怎麼拿尿浸種?噁心不噁心?」李舟一臉嫌惡,仍舊沒將頭轉回來。
  眾所周知,在現代用的最普遍的一種化肥就是磷肥,可能是作物生長挺需要磷元素的吧!樓小拾不會提煉磷,但他知道人體裡含磷,磷火不就是這個道理嗎?但他總不能挖死人墳,用人骨頭磨成灰當肥料,所以他只能選擇另一種含磷的東西——人尿。但是人尿若直接浸種,反而會燒壞種子,所以用之前要將尿液腐熟,然後還要兌水稀釋。而之所以用溫水,是因為用溫水可以催芽,他乾脆將兩道工序合成一道。
  「古書記載,尿不是還可以入藥了嗎,怎麼不可以用來浸種?人尿裡含有大量作物成長時需要的東西,尿腐熟後兌水浸泡種子,對玉蜀黍成長可有好多好處咧!」
  其他人不說話了,看樓小拾說得頭頭是道,還以為其他人也都是這麼種植呢,只是一想到自己平時吃的糧食蔬菜可能用尿浸過種子,就一臉鬱悶。
  樓小拾一看就知他們想的是什麼,笑了一聲,心說我這還沒工夫腐熟糞便呢,你們要是看完用糞便當肥料,一個個的以後還吃不吃糧食?
  李夏盯著眼前裝著玉蜀黍粒的罐子,唐小看著沉在溪裡的糙米罐子,兩人都是用樹枝不時地攪拌一下。無事的時候,唐小就用水毛花和狗尾巴草給李夏編蝴蝶,編知了,編小兔子。
  樓小拾將農具裝上手推車,又把尿罐子和一個空罐子放了上去,一行人就下地去了。
  還是用剛剛的辦法,一點尿液稀釋多半罐湖水,樓小拾用稀釋過的尿液均勻地澆在地裡,昨天的草木灰和今天的尿液共同充當底肥。
  樓小拾一招手,眾人就又開始翻地了。和平常不同,平常澆的是水,這次澆的是尿,李家兄弟踩在帶著濕潤的土裡,總覺得腳心燒得慌。
  翻完後就是精細的整地,待土地松碎,無結塊又平整的時候就可以犁地,起壟作溝了。沒有犁,樓小拾用手推車代替,一個人推著手推車多跑幾趟,這一排就犁出了規整的溝,到下一排時換人推,像接力似的,嘻嘻哈哈一會整畝地就犁好了。
  抬頭看看天,太陽當頭照,一行人收拾農具就回去了。
  吃完飯,幾個人坐在一旁歇息,樓小拾拿過罐子,將玉蜀黍粒倒在簸箕裡排干水分,尿液也不能浪費,直接澆在他們之前在房前開墾出的秧田裡。
  「你們在咱上午犁出來的那條淺溝裡澆澆水,我給玉蜀黍催完芽後就去找你們,今天一定要播完種!」浸種、催芽、下種不可隔夜、脫節,儘量在一天內完成。李家兄弟聞言點點頭,站起來拿上罐子和農具就走了。
  催芽,樓小拾想了個土辦法,這裡沒有火炕,他就在地上挖了一個土坑,坑裡點一把火,一小把茅草一會就燒光了,這時坑裡溫度升高了許多,但火燒得很小到不至於燙的地步。樓小拾將簸箕放在坑裡,簸箕上蓋著幹茅草,讓簸箕裡保持溫度。土坑裡溫度降下去時就再點火燒,順便將玉蜀黍粒上下翻動一下,反覆好幾次,擰嘴露白的玉蜀黍粒越來越多。
  大約在下午三點鐘的時候,樓小拾抱著簸箕去大田準備播種了。
  李家兄弟澆的水此時已經完全滲進了土裡,樓小拾用手握了握,正好是適合下種的濕度。沿著上午犁出來的淺溝,將種子均勻地播成長條。一個人播一個人跟著隨後覆土,然後在輕踩幾下,這樣能防止透風露氣,種子和土也能更好地結合在一起,但不宜踩得過於用力,反而影響出苗。
  也幸好現在白晝較長,天黑之前他們終於將種子都播了下去,看著不算筆直但規整的土地,每個人都挺激動,連樓小拾都看著土地久久移不開目光。
  走在回家的路上,眾人有些飄飄然,咧嘴嘴角沖樓小拾笑,連最沒表情的李程都微微勾起了嘴角眯起了眼。

  曬糞坑啊!

  樓小拾剛看了看糙米,已經有些露白了,再浸一兩個小時就能下到秧田裡了,這之前是要把秧田做最後的規整和灌溉。
  約每半米寬做成一淺溝,長度視他們開墾出的秧田長度為準,四周起壟,到不用做到水稻田那麼高和寬,因為秧田不用需要太多的水,即使是旱育秧都可以,起壟也是為了方便管理。可能因為每塊土地都是他們一點點耕出來的原因,這一塊塊長方形秧田看著說不出的漂亮,總覺得別人做的都沒自己的好。
  光著腳踩在帶著涼意和潮濕的秧壟溝裡,樓小拾手裡抱著盛糙米籮筐,他現在有些緊張,教他這些農業知識的朋友跟他說過,撒稻種可是一項技術活,在播種機還沒普及的時候,他們村裡每年撒種都是由經驗豐富的老一輩在做,一畝秧田撒多少種,都不用稱,基本沒有太大出入。樓小拾自然做不到這種,他先是根據秧田塊數、大小,將籮筐裡的糙米分成份數,免得他手裡沒譜,最後弄得秧田或種子不夠。
  深吸一口氣,樓小拾很輕很輕地抓起一把糙米,因為泡到露白的糙米,手勁大一點就會給碾碎的,他一點點往前走,跟著伸著手向前一抖,糙米紛紛揚揚地撒了出去,他都快分不清手是在故意的抖還是因為太緊張而止不住的抖。
  一塊秧田播好種後,李橫就會跟在後面,用準備好的草木灰撒在上面。可能躺在泥裡的種子看起來是那麼脆弱,李橫貓著腰,姿勢難看地撒著草木灰,動作緩慢,但草木灰撒得均勻且微薄,臉上的表情更是認真到了嚴肅的地步。
  不到30斤的糙米,他們是弄了整整一上午才播完。明明活比之前的翻地開墾輕鬆了許多,樓小拾的汗卻濕透了衣服,李橫也靠在一旁喘著氣,兩人相視一笑,剛剛的神經實在是高度緊繃著。
  種子撒下去了,樓小拾心中算是放下了一塊大石。
  這天,樓小拾尋了一處地方,距他們家不遠,距大田也挺近,他給李家兄弟都叫到了那,一聲令下,眾人還不知道要幹什麼,就輪圓了胳膊開挖。
  挖了半天,終於挖成了一個直徑約兩米,深一米的圓坑,幾個人又用老辦法,將坑底和坑的四壁夯實,鋪上了一層碎石頭。
  「樓小拾,你這是要幹什麼?」李舟站在坑邊喘口氣,指了指圓坑。
  「回頭我再找兩塊木板搭上頭,以後大家方便,都來這方便。」
  樓小拾擦擦汗,他沒注意到其他人黑了一張臉,李舟看看坑的深度,又看了看坑的寬度,眼睛瞪得老大:「你快拉到吧,蹲這上面哪是如廁啊,簡直是玩命,這一不小心滑下去……」
  「不是,樓小拾,我說你怎麼想的?誰蹲上面還拉得出來?」李橫眉毛都快豎起來了,鋤頭一扔,爬上了坑。
  「誒誒?可是這些糞便留著都還有用呢。」樓小拾皺起眉。
  「你怎麼什麼都有用?」李喬皺眉掩著嘴角,似乎已經聞到了那臭氣熏天的大糞味。
  「那你說你到底打算幹什麼用?」李程冷冷地給他一眼刀。
  「用糞便當肥料澆地裡。」樓小拾將頭撇向一旁。
  「什麼?」其他人以為自己聽錯了,果然如樓小拾所料,大家似乎接受不了這件事。
  「樓—小—拾—」怒火染上了眸子,三個字喊得咬牙切齒。
  「你在開玩笑對不對?」狹長的鳳目睜得溜圓。
  「……」拳頭捏得嘎嘎作響。
  「你要是這樣種出的糧食,別打算我們會吃!」一張小臉由黑轉白,驚聲尖叫。
  樓小拾沒好氣地翻翻白眼:「我沒有開玩笑,你們吃不吃跟我也沒有關係,糧食都是這麼種出來的,糞便腐熟後可是最好的肥料,沒有肥料的莊稼如何高產?」
  四個人只聽到「莊稼都是這麼種出來的」這句話,三個是不敢置信,李舟則是哇哇直叫:「不是吧不是吧?這麼噁心?我們以前吃的大白米、白菜、香菜……都是這麼種的?」
  「嗯!」樓小拾堅定地點點頭。
  李橫不愧為他們的大哥,第一個接受了這個事實:「好,就算退一步來講,莊稼真的需要糞便當肥料,那你挖這麼一個圓坑,誰在上面拉的出來?更別說李夏、唐娃子了,要是他們掉下去怎麼辦?」
  樓小拾想想也是,最後幾個人商量,又挖了一個傾斜的壕溝通向糞坑,以後大家在壕溝裡方便,但方便後得用水將糞便衝進糞坑。
  中午樓小拾給他們做了飯,幾個人一臉「□」樣地扒拉著筷子。

  誰懷孕了?

  三個哥哥在前面不知道跟著樓小拾拾掇著什麼,李舟一個人坐在溪邊,兩隻小白腳丫伸進水裡,耷拉著腦袋好像沒什麼精神。哇啦哇的大嗓門從屋前傳來,一聽就是牛大哥的,好像是來看看他們過的怎麼樣。
  「嗚~」一抹倩影閃到屋後,手扶著一棵老樹,弓著身子一陣乾嘔。
  李舟認出了那是牛大哥的媳婦,看她皺著眉似乎極為不舒服,李舟收回雙腳,起身走上前:「牛大嫂?你沒事吧?」
  牛大嫂捂著嘴巴回頭,沖李舟擠出個笑容:「沒事。」
  「怎麼會沒事呢?牛大嫂我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啊!」雖然牛大嫂雙頰紅暈,但跟他一樣,一副沒什麼精神的樣子。李舟想再湊近幾步,但從牛大嫂身上傳來一陣燒柴味讓他忍不住直反胃,壓下要吐的慾望,李舟後退好幾步。
  牛大嫂沒看出他的異樣,單手捏著額頭,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真的沒事,只是害喜罷了,聞到一點異味就犯噁心,渾身沒勁,也時常頭暈,吃什麼都沒胃口。」
  原來如此,李舟搔搔頭,心中不禁納悶,牛大嫂的反應怎麼跟自己的這麼相似?
  「牛大嫂,李舟,吃飯啦!」樓小拾在前面喊道,李舟和牛大嫂連忙應聲向著房前走去。
  桌子上是他們久未見到的蔬菜——土豆,原來是牛大哥給他們帶來的。剛剛在前面,眾人都知道牛大嫂懷孕了,樓小拾將土豆切絲,為照顧牛大嫂的特殊狀況,炒了一個醋溜土豆絲,酸氣四溢,著實惹人胃口大開。
  那盤菜極其受歡迎,尤其是李舟和牛大嫂筷子不停地伸進盤子裡,牛大哥見自己媳婦終於有了胃口更是喜笑顏開,在一旁將這道菜的做法仔細地學了過去。
  吃完午飯,牛大哥和牛大嫂跟他們客套了幾句便相攜離開了,眾人又休息了一會就抗上工具下地干活去了。李舟皺著眉頭走在最後,翻地時也是一副沒力氣的樣子,做沒多久就蹲在一旁休息了,樓小拾體諒他這幾天可能真的累壞了,也就沒去催他,畢竟李舟也才15歲,仍舊是個孩子。
  看李舟真的沒什麼精神,他們一早就回去了。樓小拾特意拿出上次曬乾的蘑菇,準備多放點油水犒勞一下大家。生長在21世紀的樓小拾實
  在不敢直接吃山裡采來的蘑菇,他惜命,他怕蘑菇有毒。樓小拾想起了朋友教他的土辦法,他先在水裡丟了幾粒白米,待生米煮熟,他再將蘑菇丟進鍋裡,米粒變黑就證明蘑菇有毒,反之則沒毒。
  還好還好,米粒還是白色的,樓小拾瀝乾水分,丟在油鍋裡和青菜一起翻炒。
  眾人都快忘了肉是什麼味的,閉著眼睛吃蘑菇,暗示自己那個就是肉,除了李舟外其他人都吃了個底朝天,李舟扒了幾筷子青菜,就不吃
  了,匆匆洗了把臉,回屋睡覺去了,李舟感覺自己腦子裡好像灌了鉛,沉甸甸的。
  轉天一早,兩隻公雞亢奮地打著鳴,被吵醒的眾人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樓小拾蹲在火塘旁做早飯,其他人在溪邊洗漱。
  「誒?李舟呢?還沒起嗎,你們誰去叫下他,早飯都快好了!」樓小拾喊了一聲,正好李橫洗漱完回來,聽見樓小拾的話後,進了右面的房間。
  「舟舟……舟舟,該起床了,舟舟……」低沉的聲音在對上自己疼愛的弟弟時,忍不住放柔。
  「嗯?嗯……」不情不願的咕噥,然後是衣服悉悉索索的聲音。
  沒多久,李橫和李舟一前一後的出來了,正好樓小拾端著稀飯起身,只見李舟臉色一白身形一僵,下一刻就捂著嘴巴衝了出去,蹲在一旁乾嘔,李橫愣了一下緊張地跟了上去,李喬、李程也注意到自己弟弟的不對勁,連李夏和唐娃子都跟著圍在旁邊。
  「舟舟,舟舟……」
  「舟舟,告訴二哥你哪裡不舒服?」
  「舟舟怎麼了?」
  「小叔,小叔……」
  「舟舟小叔?」
  「李舟?」樓小拾分開眾人,也湊了上去。
  李舟抹抹嘴巴轉過了頭,只見他小臉煞白,大顆的眼淚撲漱撲漱直往下掉,弄得李家兄弟更是著急,一個勁地問「怎麼了」。
  「哇~」李舟大哭了起來:「我不舒服,我頭疼、噁心、渾身沒勁……我我我,我可能是懷孕了,怎麼辦,怎麼辦?」
  一時間所有人都不說話了,空中只有李舟的哭聲傳的老遠。
  「李舟!」李程的一聲暴喝拉回了眾人的思緒,李舟被吼得更加委屈,哭聲不斷且有放大的趨勢。
  「我剛才是不是聽錯了?李舟說他……懷孕了?」李喬作勢掏掏耳朵。
  聽見那兩個字時,李橫忍不住嘴角抽搐,也跟著瞪了一眼李舟。
  李舟抽抽噎噎,講話也斷斷續續的:「是真的……跟昨天牛大嫂的症……症狀一樣……我……我可能也懷孕了……」
  「你閉嘴,別再說那兩個字了!」李程咬牙切齒。
  樓小拾滿臉黑線:「你說你頭疼、噁心、渾身沒勁?」
  李舟抹著眼淚不停地點頭。樓小拾大手一揮:「你那是中暑了!」
  哦~原來如此,李舟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來了,他見自己跟牛大嫂的症狀一樣,可嚇壞了,他以為自己成了怪物,也懷孕了。
  李舟立馬收起了眼淚,顫悠悠地走了幾步,眼前一花,左腳絆了右腳,險些摔倒,還好眼疾手快的李程一把接住他。
  即使只是中暑,也讓李家兄弟擔心不已,將李舟抱進了屋,一個人給他扇著扇子,一個人用洇濕的布巾搭在他額頭上。樓小拾揣上一把黃豆去找牛大哥,跟他換了一捧綠豆,回去煮了一大鍋綠豆湯,泡在溪裡晾涼後,灌了李舟好幾碗。喝沒了就兌水接著煮,其他人也都拿綠豆湯代水。歇了多半天,李舟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表示自己好點了。

  秧田出苗!

  李舟的「中暑事件」很快就過去了,他又恢復成了活蹦亂跳閒不住的樣子,李舟想盡快將當時的窘樣拋到九霄云外,偏偏幾個哥哥一有機會就當笑話般提起,尤其是李喬,總是在他面前捂著肚子捏著嗓子,學著李舟的樣子嚷嚷「我懷孕了我懷孕了」,弄得李舟一邊臉紅一邊捶打著李喬。
  一早,眾人坐在廳裡吃著飯,今天輪到李舟清理雞的糞便,連同平時的生活垃圾一起扔到曬糞池,李舟一口稀飯分三下嚥,磨磨蹭蹭的能拖一會是一會。李喬挑挑眉,作勢又要提起李舟的窘樣,李舟立馬一口氣喝光稀飯,撒丫子跑了出去,幾個哥哥在屋裡哈哈哈直笑,聲音大得跑出屋外的李舟都聽得一清二楚。李舟小朋友咯咯咯直磨牙,握緊小拳頭暗想,李喬你別讓我抓到小辮子,否則我一定天天嘲笑死你!
  吃完早飯收拾好碗筷,幾個人坐在門口等著李舟,他回來後就一起下地干活。
  「哥哥哥哥……小拾哥哥小拾哥哥……土裡土裡……」李舟一邊小跑一邊嚷嚷,手還指著一側不停動換,一張小臉紅撲撲,跟個蘋果似的。
  「怎麼了,你慢慢說。」紅蘋果小臉笑眯眯的,所以其他人到不緊張。
  李舟喘了一口大氣:「咱那播了種子的土裡,長出東西了!」
  其他人一聽,二話不說都跑了過去,李舟叫一聲「等等我」,扭頭跟上。
  黑乎乎的泥土裡有指甲蓋大小的筒狀葉伸了出來,成片成片的,雖然不甚整齊,但看上去還是顯得挺壯觀,只是那伸出泥土的葉子不是綠色的。
  「這個葉子怎麼是白色的?」李喬問出了眾人心聲,幾位少爺就是再沒農識,也都知道葉子應該是綠色的。
  樓小拾摸了摸又想了想,擺了擺手:「沒事,這是胚芽鞘,保護幼苗用的。」以前上園林課時捎帶腳學的一些植物生長知識,有的胚芽鞘就不含葉綠素。
  幾個人聽樓小拾這麼說便放心了,然後繼續美滋滋地看著秧田,一點都不捨得走。
  秧田裡一片片的鞘葉成了大家的動力,每個人都掄圓鋤頭揮汗如雨,那身上,個個都跟洗了澡似的,一動換,啪嗒啪嗒直掉汗珠。晚上回去,還沒到家了,眾人就都開始解著衣服,走到溪邊時正好脫得精光,一孟子扎進水裡,那叫一個痛快。
  又過了三天,從胚芽鞘裡抽出一片小小的綠葉,那顏色,嫩著了,整個秧田都是一片綠色,著實讓人看著歡喜。出苗之後,幾乎每隔兩到三天,就會又長出一片葉子。秧田裡每天都有變化,可以親眼看著小小的一根秧苗由單薄一支,慢慢長成茂盛的一株。
  距一開始出苗過了有十天,樓小拾趴在梗邊仔細觀察,秧苗上大都展開了三片獨立的葉,他知道秧田這時可以放水了。於是樓小拾又組織大家往秧田裡灌水,只澆了薄薄一層,根本不會超過秧苗的高度。
  灌完水後還沒完,繼續祭出朋友教的土方法——在罐子裡倒了一罐地的醋,然後兌水稀釋,用稀釋的醋液噴灑秧苗葉子。
  要注意,醋液是噴灑到葉子上,而不是灌澆在秧田裡。直接用罐子潑又怕壓壞了小秧苗,於是每人含著一口醋液,對著秧田狂噴。腮幫子直鼓了一上午,是又酸又累,但是效果還是不錯的。
  這段日子,他們加緊時間大田洗鹽,深翻深耕,照著原來的方法在大田附近挖了排水溝和灌水渠,甚至田與田之間還挖了深坑充當蓄水池,雖然佔了一些地方,但雨季時能積水,方便灌溉,免得總是指望著湖水。
  大田裡的活終於告一段落,如今就等著秧田裡的秧苗再長高幾公分,到時就可以起秧插秧了。上次采的野菜也都快吃光了,樓小拾準備再次上山,因為沒什麼活,這次全家一起出動,多一個人還能多帶下山些東西,這可美壞了對山上心心唸唸的李夏。
  李家兄弟也沒見過這種自然風光,全將這次當成了踏青,李喬更是有感而發現場作了首詩,一路上嘻嘻笑笑,倒也忙裡偷閒。
  誰也趕不上唐娃子辨認能食野菜的能力,於是李舟和李夏跟著唐娃子菜野菜,樓小拾帶著李橫、李喬、李程先奔去竹林。樓小拾早就想搭一個雞棚了,兩隻公雞成天養在屋裡也不是個事,每天早晨一推門,迎面就是臭烘烘的雞糞味,奈何之前實在□乏術,就怕秧苗育好之前來不及整好大田,如今還真讓他們趕出了五、六天,搭雞棚的任務立馬提到了最前。
  樓小拾自己挖著竹筍,其他三人有的砍竹子,有的去尋矮樹上雙指粗細的分枝,樓小拾不敢伐太多的竹子,看著就心疼,砍了幾根當主心骨就成。
  天黑之前,幾個人扛著一天的收穫就下了山,雖然也累,但也比平時務農要來的開心多了。到家後將東西歸置在一邊,吃了新鮮的炒竹筍,大家洗洗就睡下了。

  戰鬥公雞!

  結果搭雞棚還是請了牛大哥幫忙,他們一群人鼓弄了半天,樹枝竹子勉強插在土裡,雞一撞,噼裡啪啦能倒一片。別看牛大哥一副粗手粗腳的莽模樣,幹起活來那叫一個細緻。雞棚的一面是房子的土牆,樹枝埋得又深又直,一根根並排著圍成個半圓,那高度,家雞是絕對飛不出去的,幾根粗一些的竹子起到加固的作用,上面是用籐條和草編繩緊緊地繞了好幾圈。雞棚的頂上有一半罩了茅草,說是夏天雨多,用來擋雨的,並且用石頭墊高了裡面,防止雨水流進去。最後,在石頭上放了蓬鬆的乾草,一切就大功告成了,兩隻雞在新家裡歡實地撲騰著,顯然也十分喜歡。
  這幾天活少,一個個終於能歇口氣了。偶爾一兩個人去地裡澆澆水,順便看看土地的情況。秧田裡的秧苗也正茁壯成長,得有兩個巴掌的高度了,樓小拾說再躥幾天就能移到大田裡去了。
  一閒下來才發現,他們的衣服不是這掛破了一塊就是那劃了一個道子,平時注意不到,但現在既然發現了就不能還當做沒看見,李家少爺穿不來破了的衣服,樓小拾同樣在意的很。
  樓小拾想起了小學時上手工課,為了提倡節儉,好幾節課都學補襪子。其實那時誰還留破襪子啊,但為了應付老師,樓小拾故意用剪刀剪破襪子,這麼做的肯定不止他一個人。末了,老師還對他們一通誇,補完的襪子則不知道被他扔到哪去了。那針腳,厚得直頂大腳豆,再說,誰還穿補過的襪子啊,一脫鞋,多丟臉!
  嘆了口氣,樓小拾拉回思緒,還是那句話,沒當過家永遠想不到日常需要些什麼。樓小拾想好歹縫一縫吧,可手邊哪裡有針線,懶筋犯了,不樂意為了針線跑趟城裡,乾脆厚著臉皮又找到牛大哥家,手裡還揣著一碗上次醃的春筍。
  「小拾兄弟,你說來就來吧,咋還帶東西呢。」牛大哥給樓小拾讓進了屋,春耕完畢,村民們大多閒在家裡。
  樓小拾反倒不好意思了:「要得要得,這醃春筍味道重,嫂子應該能愛吃,要是愛吃酸,倒點醋也行,我給嫂子送來嘗嘗……順便想借點針和線。」
  「哈哈哈哈!」牛大哥哈哈大笑,牛大嫂也撩簾出來了,門外的對話聽得真真,手裡早拿好針線籮筐了。
  樓小拾想接過來,牛大嫂卻不給,臉頰紅撲撲的:「男人哪會做這些細緻活,你把衣服拿來我幫你補吧。」
  「那哪成那哪成,嫂子懷孕了,怎麼敢讓嫂子來做這些。」樓小拾連忙擺手。
  「又不是什麼重活,我還嫌沒事幹無聊呢,自從懷孕後,你牛大哥連做飯都不讓我做了。」牛大嫂見樓小拾還是搖頭,轉念又道:「要不這樣,我幫你補衣服,你給我們做頓午飯,還要上次的醋溜土豆絲,你牛大哥怎麼做都做不出來小拾兄弟的味道。」
  樓小拾有些猶豫了,再加上旁邊牛大哥一個勁的說好,終於同意牛大嫂的提議。他先跑回去去取其他人的衣服,望著手裡的一堆衣服,樓小拾還是覺得自己佔了便宜,說牛大哥做菜味道不如自己,其實能差到哪裡,他又不是頂級廚師,菜也不是什麼複雜的料理,牛大嫂這麼說想來是怕他過意不去罷了。
  牛大嫂在一旁補著衣服,素手上下翻飛,樓小拾這邊做菜也做得更加賣力,大鐵勺在火塘上還意思意思地抖了兩下,反倒弄巧成拙差點沒拿住,逗得牛大哥牛大嫂哈哈直樂。
  牛大嫂生得一雙巧手,在飯熟前就補好了衣服,樓小拾接過衣服看了看,針腳密密麻麻細緻緊襯,工整得像機器織出來似的,樓小拾好一通感謝。
  飯桌上,牛大嫂誇樓小拾這次土豆炒的更加好吃,蘸著醋的醃春筍也爽口的很,樓小拾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在客套,碗裡的醃春筍,牛大嫂倒真是夾的勤。樓小拾說趕明再多送點過來,牛大嫂不好意思想謝絕,牛大哥倒是耿直,見自己媳婦愛吃,連忙說好,又拍了拍胸脯道以後有什麼事情,儘管來找他牛大,千萬別不好意思。
  他們每人只有一件衣服,那幾個還只著褻褲縮在屋裡等著呢,樓小拾拒絕了牛大哥的挽留,抱起衣服就回去了。怕自己忘了,樓小拾到家後就挖出埋在土裡的鹹菜罐子,立馬給牛大哥送去了。
  清晨,兩隻公雞像往常一樣賣力地叫著,隔了一層牆就是不一樣,不像養在廳裡那會,跟在耳邊打鳴似的。樓小拾翻了個身,繼續膩在茅草堆裡。
  難得的,第一個起來的是李程,今天輪到他清理雞棚了,想趁清晨還算涼爽,早早地都收拾完畢。打著哈欠推開了門,直接向雞棚走去。
  可能是相處了大半個月,兩隻公雞和他們一大家子也都熟悉了,李程邁進雞棚,公雞也只是撲騰了幾下。李程照例,貓著腰走到最裡面的乾草堆上,想拿到外面抖一抖再曬一會,摸到的卻是一圓圓的硬物。半睜的眼睛隨著左手往下掃,卻瞬間瞪大雙眼,睏意一下子就飛到了九霄云外。
  「樓小拾樓小拾!」李程飛奔進屋,連雞棚的門都忘了關好。
  「幹什麼?」樓小拾虛著眼睛,腦袋尋找著聲源。
  「咱家的兩隻雞都是公的對不對?」李程捏住樓小拾,搖了搖。
  李程手勁大,樓小拾吃痛,皺著眉睜開眼「是啊,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兩隻公雞按理說不會下蛋對吧?」李程的大嗓門吵醒了李橫、李夏、唐娃子,連對面屋都傳來了起床的動靜。
  被人吵醒,李橫正滿臉不爽,瞪了眼自己的弟弟,將抓著樓小拾的手打了下去,樓小拾活動活動胳膊,嘴巴大張:「這不是廢話嗎哈——欠」
  「可是咱家的雞下蛋了!」性格最為淡定的李程,語調難得的拔高了幾度。
  李橫和樓小拾聞言愣住,樓小拾甚至連嘴巴都忘了闔上,李夏和唐娃子則揉著眼睛,迷茫地望向李程。
  樓小拾也一下子清醒了:「李程,你是不是還沒睡醒啊?」
  李橫也帶著一絲擔心,望著自己的弟弟。
  李程呲牙咧嘴,氣憤地大吼了一句:「是真的,咱家兩隻公雞下蛋了!」
  恰巧,李喬和李舟推門進來,李喬捋著頭髮:「誰下蛋了?」
  多說無益,一大家子一齊奔向雞棚看個明白,樓小拾還忍不住喃喃:「李程你是不是把石頭看成雞蛋了?」
  李程沒說話,在後面一個勁地推樓小拾。
  不大的雞棚進了一群人,或蹲或彎腰都圍在了草堆邊上,兩隻公雞有點受驚,被包圍得直撲騰,咯咯咯地高叫,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正在宰雞。
  樓小拾顫顫抖抖地捧著那枚大雞蛋,還熱乎的,他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句話就是「公雞中的戰鬥雞,哦也!」

  「兒」媳婦兒

  樓小拾舉著雞蛋衝著太陽45度仰望,紅色的蛋殼被太陽照得有些發亮,依稀可辨蛋中一個小黑點——還是受過精的雞蛋。皺起眉頭,樓小拾認為這是個十分嚴峻的問題。
  「你們告訴我,到底是你倆誰下的?」兩隻公雞當然不理他,撲騰著翅膀跳遠了。
  受過精的雞蛋能孵出小雞,可是沒母雞抱窩,雞蛋照樣只是雞蛋。樓小拾一招呼,李程隨手逮住一隻公雞就給他按在人工造的雞窩上,雞窩裡穩穩地放著那枚雞蛋。跟踩著雞脖子似的,那隻公雞玩了命的掙扎,終於在啄到李程手背時成功逃脫,空中都是撲騰掉的雞毛,換了另一隻,情況還沒這只好呢。
  李舟哪裡曉得樓小拾的想法,見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忍不住拍了拍他肩膀:「小拾哥哥你愁什麼了?我說當務之急咱還是想想怎麼改善伙食吧,你說這雞蛋是蒸了好還是煮了好?或者炒著吃吧,裝在盤子裡還能顯得多一些。」
  樓小拾回頭敲了敲他的頭殼:「這雞蛋不能吃。」
  「誒?為什麼?」李舟大失所望。
  「我還指望這雞蛋能孵出小雞呢……」
  原本失望的眼光再次閃閃發亮,李舟腦海裡已經自動將炒雞蛋換成了燒雞肉,咕嚕一聲吞了吞口水。
  「但問題是誰來孵這枚雞蛋啊?」樓小拾緩緩抬起了頭,挑眉掃過眾人。
  只楞了一下,下一刻就都跑了出去,剛剛還稍嫌擁擠的雞棚,此刻只剩下樓小拾苦笑地站在中間,兩隻雞跳到野草茂盛的地方正埋頭吃著食呢。
  樓小拾覺得此刻自己跟個孕婦似的,別人靠近一點他就大驚失色,一手護著肚子,一手推開來者:「別碰我別碰我。」對方就會黑著臉,一副「我根本沒打算碰到你」的表情繞開老遠。
  至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因為樓小拾將那枚雞蛋貼身繫在了肚皮上,他覺得自己走路都不會邁步了,就怕磕磕絆絆,碰碎了懷裡的雞蛋。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咱家『大嫂』給大哥懷了娃娃咧!」第N次從樓小拾旁邊經過時被對方一副遇見流氓的口氣高喊「別碰我」,李喬忍不住出聲調侃。
  樓小拾狠狠地瞪了眼李喬,包括李橫在內,所有人都咧嘴大笑。
  其他人也一副「伺候孕婦」的自覺,清掃、澆水、除草、做飯全都攬了下來,讓樓小拾安心坐在屋裡休息。樓小拾躺在床上,怎麼想怎麼不對味。
  這一天也就稀里糊塗地過去了。晚上,樓小拾將雞蛋放回了雞棚,自己狠狠地伸了個懶腰,又原地做了好幾個高抬腿。臨睡覺之前,他沖眾人打了個眼色,一副有想法的模樣。
  入夜,晚風拍打著屋外的小樹枝,發出悉悉索索的動靜。沒有現代的喧囂,沒有城裡的繁華,只有柔和的月光如披上一層羽衣,透過門縫打在地上一條細細的光亮。貓頭鷹咕咕咕的叫聲似乎從那山中傳來,沒有高樓大廈的阻礙,帶著回音,傳出老遠。耳邊是緩緩流淌的溪水,嘩啦嘩啦,綿長而動聽。還有蛐蛐的鳴叫,可能還有別的小蟲,只是都被蛐蛐的叫聲掩蓋住了。來到這裡大半個月,他們每晚都是聽著這些聲音入睡,竟一點都不嫌吵鬧,反倒如催眠曲般,讓累了一天的心靈平靜,早早就進入夢鄉。
  一個黑影一閃而過,在村中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有可能是豬獾,有可能是野貓,也有可能是黃胸鼠。黑影嘴裡發出低低的叫聲,若不是特意去分辨,在小蟲鳴叫的掩蓋下,根本聽不出那是什麼動物的聲音。
  撲騰的動靜要是在平常定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黑影殊不知屋內有幾雙閃亮的眼睛透過門縫或窗縫正將外面瞧的一清二楚。又等了幾分鐘,待黑影完全放下戒備,樓小拾一擺手,所有人一齊衝出了屋。
  幾個人圍在一起一擁而上,有的堵住去路,有的手拿茅草蓋住雞棚那一半露頂的地方,啪的一聲點亮了火把,一隻漂亮的長尾巴野雞正受驚地撲騰著翅膀橫衝直撞,連旁邊的那兩隻公雞都咯咯咯地亢奮高叫。
  原來是他家兩隻公雞每天奮力的啼叫,終於引來了不甘寂寞的母野雞。樓小拾就說嘛,公雞下蛋的這種驚奇事怎麼就寸了能讓他趕上,下午躺在床上他越想越不對,這才計劃了晚上的「抓姦」計劃。都說山裡的動物有靈性,樓小拾原本還不信,這次看了不得不佩服,這只野雞不僅懂得入夜來,天亮就前走,更曉得要隱藏自己的叫聲。其實不僅如此,樓小拾不知道野雞將下的蛋偷偷藏在了草堆裡,要不是李程想曬一曬茅草,怕是他們還發現不了呢,等到過些日子雞棚裡多出來的不是雞蛋而是個小雞仔,他們怕是該驚奇這雞何時由卵生變成了胎生罷。
  「兒子,幹得好!剛給你們蓋完新房,就給咱招來一漂亮的兒媳婦!」樓小拾豎起大拇指,臉上笑開了花。

  改善生活!

  自從他家的公雞招來了母野雞,樓小拾就不敢在雞棚上面留縫隙了,怕他家漂亮兒媳婦跑了,又請來牛大哥幫忙給雞棚加固了一圈,頂上也蓋上了厚厚的茅草,雞棚是用樹枝搭成到不用擔心透氣問題,白天也只有在有人盯著的情況下才敢撤走一半的棚頂,讓三隻雞曬曬太陽。那隻母雞開始還鬧騰的很,樓小拾生怕它不滿意,沒事時就抓螞蚱給它吃,水盆也推到跟前,跟伺候月子似的。母雞呆了幾天,可能覺得挺滋潤,也就消停下來了。
  秧苗終於長到了三十來釐米,樓小拾說可以移到大田裡了。
  這天,所有人起了個大早,樓小拾和李喬還有李舟負責把秧田裡的秧苗□,樓小拾怕損了秧苗的根,乾脆帶著表土一起鏟,而李橫和李程則去大田裡放水去了。
  樓小拾見李喬、李舟做的有模有樣,也就放心了,收好一籮筐,樓小拾就送到大田。大田裡的水剛沒過他的腳踝,樓小拾貓著腰,利用秧苗帶土的重力,拋進大田裡。
  如此反反覆覆,後來大田水也放好了,秧苗也都收好了,所有人學著樓小拾的動作一起拋秧。一直到夕陽西下,大田裡的水面被染上一層
  金色,所有的秧苗都穩穩地拋進了大田裡。當然沒有現代化工作插秧插出來的筆直工整,但一株株綠色的小秧苗承載了他們的希望。每個人臉上、腿上都是泥,髒兮兮的,卻都笑得眯了眼。
  教育要從娃娃抓起,除蟲也一樣,雖然春天害蟲鬧得還不是很厲害,但防患於未然嘛,樓小拾打發兩個孩子白天去田裡玩,沒事捉捉蟲子也好,當然捉來的蟲子都便宜了他家那三隻雞,尤其那隻母野雞,來他家不到一週,感覺得肥了一圈。
  自從有了母野雞,他們家天天都能撿到雞蛋,有受過精的,也有沒受過精的,受過精的雞蛋當然還好好地留在雞窩裡,而沒受過精的雞蛋則讓他們下鍋改善伙食去了。這麼長時間終於碰上了點葷腥,每個人含著一小口炒雞蛋久久都舍不得嚥下去。
  日子一天天的過,少了網絡,少了煙酒,樓小拾自然強壯不少,李家少爺們少了酒色財氣,也都竄高了不少,李程更加結實了,連李舟都長了小小的肌肉疙瘩。
  樓小拾發現玉米地似乎比稻田更容易引來蟲子,他想了一個土辦法,每隔10米的距離,就在地下埋一堆枯草,天天往埋枯草的地方澆水,至於這方法管用不管用,那還得兩個月以後才知道了。樓小拾自己都驚訝,前世,朋友只說過一遍的事情他竟然還都記得,本以為早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這天,樓小拾剛給玉米地裡澆完水,正要往家走,就看見牛大哥手裡提著傢伙往這邊走來,樓小拾迎了上去:「牛大哥,你這是要去哪?」
  「嘿嘿,打算去湖裡捕點魚,給你嫂子補充補充營養。」
  樓小拾從沒想過這湖裡還有魚,是啊,又不是死湖,有魚有什麼好奇怪的,說實話樓小拾也饞了,這都多久沒沾到葷腥了,上次那一眯眯炒雞蛋不算。樓小拾嚥了口口水:「牛大哥,我跟你一起去捕魚好不好?」
  「哈哈哈,好好好,小拾兄弟一起去吧。」牛大豪爽地拍了拍樓小拾。
  倆人往湖邊走,途徑他家的水稻田,牛大哥停下來看了老半天,滿臉疑惑:「小拾兄弟啊,你家種的這是啥啊?」
  這次換樓小拾哈哈笑了:「稻子!」
  「稻子咋種在水裡啊?」
  樓小拾也解釋不清楚水稻的意思,只能打馬虎眼:「啊,我們家鄉都給稻子種水裡。」
  「村長沒告你咱這地不適合種稻子嗎?產量太低,不如玉蜀黍產量高,你又這麼整,到時能結的出稻子嗎?」牛大哥滿臉狐疑。
  「當然結的出。」其實咱這的地更加不適合種玉蜀黍,樓小拾偷偷地想。
  「好吧,等秋天時再看看你這塊地如何吧……」牛大哥顯然還是沒抱太大期望。
  倆人沒走一會就來到了湖邊,其實樓小拾早就看到湖邊停得那隻小船,只是破舊的很,他一直以為是只廢棄的小船,沒想到牛大哥竟跳上了上去。
  「牛大哥,這是……你家的船?真沒問題嗎?看起來不太靠譜啊。」樓小拾站在一旁猶豫到底要不要上,游泳池裡來幾圈蛙泳到沒問題,但這不知深淺的湖他心裡可沒底,萬一船漏水沉了……呸呸呸,一不忌,百不忌……
  牛大哥先是愣了一下,沒聽過「不靠譜」這個詞,但轉念一想就明白了大概意思,站在船上大笑起來:「放心放心,這船牢固的很,是巧手張走之前給村裡人造的,村裡人誰想用就用。」
  樓小拾一咬牙,為了魚他豁出去了,淌著水爬上了船。牛大哥撐著桿子往湖中划去,一開始,樓小拾緊緊攥著船邊,後來見這不起眼的小船還真穩穩當當的,也就鬆了一口氣,再看看桿子吃水的深度,也沒有想像的這麼深。
  小船停了下來,牛大哥拿起自己帶來的傢伙,那是一根用竹子打造的魚標,中間粗而兩頭細,一邊尖而一邊圓,牛大哥站在船邊一動不動,待看見有魚游近時,抓好時機將魚標迅速地刺了出去,用三個字來形容,那就是快—准—狠!
  「魚魚魚!」樓小拾興奮地叫著,牛大哥拾起浮在水面上的魚標,魚標上插著魚的屍體,將魚褪下來扔上了船,牛大哥捏著魚標又全神貫注了。
  當然,不是每一次都能這麼準地叉到魚,魚兒有時也能提前察覺到危險而迅速遊走。樓小拾還起過養魚的心思,只是這樣捕到的魚都會被魚標穿膛而過,就別提養了。
  牛大哥見樓小拾這麼興奮,將魚標交給對方,自己躺在船上眯起了眼。樓小拾興奮地抓著魚標,只是他太笨,每次都叉不到魚,魚標掉在水裡浮在水面,每次還有趁魚標沒漂走前趕緊勾回來。
  被樓小拾這麼一鬧,魚都驚得四散開不往這邊湊了,牛大哥到不以為意,逮了3條夠吃幾天的了,現在天熱,魚也放不久,想吃再來逮就好。臨走時,牛大哥分給樓小拾一條魚,樓小拾不好意思,但還是沒狠心拒絕,接過魚時好一通感謝,就差給牛大哥鞠躬了,反倒弄得對方不好意思。
  提著魚回家,樓小拾也被好一通膜拜,炊煙裊裊,家裡是久違的奢侈香氣。

  再去縣城!

  進了六月,天越來越熱了。這天一早,樓小拾他們正在喝粥,張大叔不緊不慢地晃到了他們家,樓小拾趕忙給讓進屋,問一句要不要喝點粥,張大叔擺擺手。
  「您這是來……」樓小拾搔搔頭不知道該怎麼問,問不好,跟不歡迎人家似的。
  「我昨天聽牛大叔說你把稻子種在水裡,我記得我囑咐過你咱這不適合種稻子吧,我剛去你們家地裡看了,稻苗上汪著這麼多水,沒事嗎?」雖然張大叔還不是正式的村長,但從小跟著老爹,早就有了村長的自覺,他也是真的關心。
  李家兄弟五穀不分,一開始還以為別人家稻子都這麼種呢,今個聽張大叔一說,感情不是這麼回事,個個放下了碗筷,等著樓小拾給個說法。
  「沒事沒事啊,我們家鄉都是這麼種稻子,保證能種出稻子。」樓小拾拍拍胸脯信誓旦旦。
  張大叔嘆口氣沒再說什麼,想的卻是如果到時他們地裡顆粒無收就讓村民們救濟救濟,先過了冬天再說,總不能真餓死吧。
  「對了,我今天去城裡給老爹買藥,你家缺不缺東西,有沒有讓我捎的,或者乾脆跟著我去城裡?」
  樓小拾想了想,上次縫衣服就是找牛大哥借的針線,也總不好一直找別人借,鹽也快沒了,反正現在活也不忙了,乾脆和張大叔去一趟縣城,李家兄弟沒什麼興趣,怕在縣城遇見熟人受到奚落,兩個孩子卻眨巴著眼睛,一副想要去的樣子。
  「那好,謝謝張大叔啊,我正好也想去縣城買些東西……」樓小拾招架不住李夏和唐娃子懇求的目光:「我帶著兩個孩子去可以吧?」
  張大叔點點頭:「兩孩子也佔不了多少地,想去就一起去吧。」
  李夏和唐娃子歡呼一聲,一口氣喝光了稀飯,抹抹嘴就站了起來,一副準備走的架勢。
  在場的大人都露出了寵溺的笑容,樓小拾回屋取錢,李橫跟了進去,一直跟在樓小拾身後,支支吾吾的。
  「幹什麼?」樓小拾轉身差點撞上他。
  「兩個孩子要是想要什麼你就給買,錢不夠的話你就把它給當吧。」李橫把一條狀物品塞到了樓小拾手裡,樓小拾仔細一看,原來是枚銀色的簪子,一頭是扇形,雕著簡單的小花,看不出材質,應該是某種金屬。
  樓小拾挑眉,李橫沒再說什麼,挑簾出去了,樓小拾看著他急衝沖的背影噗嗤笑了出來。
  四個人坐在牛車上,微微徐風拂面,總算能感到一絲涼爽,明明只是普通的風景,兩個孩子嘰嘰喳喳地對周圍指指點點,一刻也不得閒,興奮得臉頰都紅撲撲的。進了縣城,看著街道兩邊琳瑯滿目的商販,兩個孩子更是嘴巴大大地張著,瞧什麼都新鮮。
  唐娃子是第一次去縣城,看見什麼都舍不得移開眼,他想,怎麼有這麼熱鬧的街道,小孩子穿的都這麼漂亮,小販手裡的玩意,看著可真奇怪,他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五顏六色的泥人,栩栩如生跟真的似的,還有那紅彤彤的果子,竄成一串,光是看著就引人流口水。
  李夏雖說是在城里長大,但他統共也沒走出李家大宅幾次。小朋友們拿著最新流行的玩具你追我趕,有小鳥造型的哨子,又黑又亮,放在嘴邊吹得嗶嗶直響。啪啪的聲音,伴隨著陀螺快速的旋轉,兩撥孩子一邊起鬨,一邊暗自較著勁。紅紅的竹馬騎在男孩們的□,噢噢噢的,你追我趕看誰跑得快。
  樓小拾看出了兩個孩子的渴望,找到一處小商販,挑了一個小巧的陀螺,一問價錢,他又不捨地將陀螺放了回去,沒辦法,在那時,玩具也算是一種奢侈品吧。兩個孩子很體貼,一聽到價錢都趕忙搖頭,拉著樓小拾走遠了。
  樓小拾覺得過意不去,給李夏和唐娃子一人買了一串糖葫蘆,才兩文錢,兩個孩子卻像得到寶貝似的根本不捨得吃,也就在糖快化掉時,小口小口地舔著。
  買了針線和鹽,拿著李橫的簪子去了當鋪,當鋪掌櫃奸笑著給了一個不太靠譜的價錢,樓小拾收回了簪子,也沒給倆孩子買太貴的東西,既然價錢不合適,他也不急著當。
  「土豹子,錫簪子還給當成個寶,又不是銀製品,咱們老字號難道還會坑人不成……」
  樓小拾理都沒理,直接出了門。
  張大哥還沒買完東西,樓小拾索性牽著兩個孩子四處閒逛,拐角處的牆上,貼著一張大大的白紙,大多數人是直接無視,但還是有一些人駐足議論,好奇心人皆有之,樓小拾也湊了過去。
  白色紙上密密麻麻寫著黑色的大字,都是繁體且有些連筆,樓小拾看著還真有些費勁,但仔細辨認再加上旁邊人的議論,樓小拾還是瞭解了個大概。
  監察御吏於八月份南行至此地,恰巧又趕上御吏大人的誕辰,傳說這名大人以怪出名,十分難討好,視金銀美玉為庸俗之物,卻獨喜歡那稀奇的東西,當地縣令為巴結監察御吏而在全縣城廣徵驚奇的玩意,在奇不在貴,被選上的物品會根據驚奇程度而有不同的賞銀。
  聽說他們縣城的縣令還勉強能算個好官,這種明碼標價可比臨縣的明搶豪奪要好的多了。樓小拾看了個大概但沒上心,畢竟現在他們都窮得叮噹響了,往哪裡去弄稀奇的玩意,牽著兩個孩子,樓小拾又轉逛到別家商販了。
  張大叔買完藥和所需用品,站在空地四處張望樓小拾的身影,老牛哞的一聲,比喇叭還管用,不一會,樓小拾就牽著兩個孩子跑來了。車上還是一包包的藥材,還有一些糙米和豆子,最上頭,放著一把小小的彈弓,張大叔說是給他兒子買的,兩個孩子滿臉羨慕,張大叔讓他倆先玩會,李夏和唐娃子也只是摸了摸,沒真敢動手玩,張大叔也就不再讓了。

  手制玩具!

  身為村長的孫子,張小福一直是全村的孩子王,所有的孩子都圍著他轉,他老爹給他新買的一隻彈弓,更是惹得其他小朋友好一通羨慕,虛榮心大大地滿足,其實小孩子哪懂得什麼叫虛榮心,張小福也只是喜歡成為中心焦點的感覺。一聲招呼,身後跟了得有七、八個孩子,都對他言聽計從,只為能摸一摸他手中的彈弓。
  張小福看了看躲在屋後的兩個小小身影,其中一個他認識,是唐小,那孩子悶悶的,一直不合群。另一個孩子則是白白嫩嫩的,跟他們一點都不一樣,張小福沒見過,但他聽自己的爹爹和爺爺提起過,村北面新搬來一戶人家,那戶人家帶著一個孩子,和他差不多大,爹爹總是在他面前誇獎那孩子乖巧懂事。
  哼!張小福哼了一聲,然後故意跑到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舉著彈弓四處亂射,其他孩子跟著叫好,有的孩子大著膽子跟他借,也想要玩一玩,張小福難得大方一把,擺著高高在上的姿態,將彈弓遞給對方,對方笑得臉都擠成了包子,射完一次,其他小朋友也跟著爭搶。
  唐小扯了扯李夏,然後給他拉走了,望著一步三回頭的白嫩娃娃,張小福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
  「哼!不就是一個彈弓嗎,有什麼好得意的,走,李夏,哥哥給你編螞蚱。」唐小也撅著小嘴,重重地踏著步子。
  「呵呵,那也等吃完飯的。」李夏給唐小拉了回來,兩人繼續坐在火塘邊盯著鍋子。
  抱著野菜站在門外,李橫雖然只聽到一半,但也能猜個大概。現在倒是換他踩著重重的步子,回身去找在溪邊洗菜的樓小拾。
  「你把簪子當了吧,多錢都當,然後給李夏和唐娃子買個玩具!」李橫站在樓小拾背後,忽然來了這麼一句,樓小拾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
  要說李橫一下子父愛氾濫,好像也不完全是,他只是心疼李夏,他李橫的兒子就不能讓人欺負!
  「你說什麼啊?」樓小拾甩甩手上的水。
  「我說你去給李夏和唐娃子買個玩具!」
  樓小拾翻翻白眼:「哪有那閒錢?」一個小孩子的玩具都趕上一斤糙米的價錢了,他們全部家當也就還有幾十文,幾十文錢得堅持到秋季豐收,天天以野菜充飢餬口,就這還沒算上突發的狀況,萬一誰有個頭疼腦熱,到時可能還得找人接濟。
  「你把簪子當了,多—少—錢—都—當—」那股衝動勁一上來,李橫想的就是必須買玩具,管不了別的了。
  夏天哈,人都比較浮躁,樓小拾強忍住將手裡籮筐扔到李橫臉上的衝動:「你是白痴嗎?有個簪子就以為嗎都能買了啊,你是真不知道咱家現在的情況嗎,啊?明明是做大哥的,怎麼你卻是最不懂事的呢¥%¥#@&*@……」
  李橫黑著一張臉,跟著樓小拾對吼,將剛剛聽到的和自己的猜測喊了出來。
  「你真當自己還是少爺了?」樓小拾有點失望,他還以為通過這些日子的磨練,至少他能有些改變,甩掉當少爺時的習慣,原來少爺的根性早就植入了骨髓裡,做什麼都要爭一爭,一點虧都不能吃,一點氣也不能受。這不是給李夏買不買玩具的問題了,樓小拾其實也心疼兩個孩子。
  李橫被樓小拾失望的眼神擊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其他人出了屋,不明所以看著兩人由剛剛的爭吵一瞬間轉變成安靜。剛來桃源村時,樓小拾也說過類似的話,當時李橫只聽得出來話中滿滿的諷刺,這時再聽,似乎又能琢磨出一絲其他意味。
  樓小拾對看著大人吵架而有些害怕的兩個孩子招招手,李夏和唐娃子怯生生地走到樓小拾跟前,不由得偷偷打量如木樁般立在原地的李橫。樓小拾蹲下來:「李夏、唐娃子,小拾叔叔給你們買玩具去好不好?」
  唐娃子張了張嘴,卻沒說話,然後看了看李夏,等著對方說。李夏先是瞪大雙眼充滿期待,然後慢慢皺起了眉頭,小手攪著衣擺:「還是……還是算了吧,家裡的米米又快沒了吧,唐哥哥平時給我編螞蚱,編兔子,也都可好玩了。」
  唐娃子在一旁跟著點頭,樓小拾眼中充滿愛憐,拍了拍兩個孩子的小腦袋,看都沒看身後的李橫一眼。
  樓小拾忽然靈機一動:「李夏、唐娃子!」
  「唉?」兩人齊齊答應。
  「你倆要是乖乖聽話,小拾叔叔給你們做一個可好玩可好玩的玩具!」
  「真的?」兩個小臉紅撲撲的,眼睛大大睜著,閃閃發亮。
  「當然是真的了。」樓小拾看著倆人的表情就忍不住想笑。
  「我們會聽話,我們會乖乖聽話。」小手拍拍胸脯。
  「好好盯著鍋子去,小拾叔叔這就動手給你們做。」李夏和唐娃子跟小狗似的,聽了樓小拾的話扭頭就跑進屋,生怕慢一點被說成不聽話。
  樓小拾找來上次搭雞棚用剩下的一段竹子,用鍥割了一節竹管,一頭削去做成敞口,另一頭在竹結處打一個小孔,李家的幾個少爺都好奇地圍了過來,李夏和唐娃子不時陳長脖子向外張望。
  樓小拾找來一根還算筆直的樹枝:「你要是心疼李夏就貢獻一段褲腰帶吧。」抬頭看了看李橫。
  李橫仍舊板著臉,但同樣止不住好奇,其他人用眼神催促他快點,李橫動手解開了褲腰帶。
  褲腰帶挺寬,樓小拾將其從中間對折,一圈圈的纏繞樹枝的一頭,漸漸成了個圓形,跟小槌似的,沒纏幾下,就和竹管內壁一樣粗了。樓小拾割斷褲腰帶,仔細地將布頭繫緊。捅在竹管裡試了幾下,大小剛剛好。
  樓小拾走到溪邊,將竹管半浸在水裡,一拉樹枝做的推桿,竹管裡就汲滿了水,衝著李橫一推,水就從小孔裡射了出去。李橫滿臉錯愕,被噴得措手不及,其他人新鮮地湊了過去,都想看看樓小拾做的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幾個少爺也起了孩子心性,搶到竹水槍對著別人就是一通亂噴。
  聽著外面大人們哈哈大笑,可急壞了屋內盯著鍋子的兩個孩子。樓小拾動手又做了一個,其他人也在一旁跟著學,飯熟之前,四個竹水槍齊齊擺在了地上,沒辦法,另外兩個是如何也找不到富裕的布料了。
  李夏和唐娃子拿到竹水槍時都笑得合不攏了嘴,一刻也舍不得放下,對噴了半天,要不是樓小拾板著臉重重的一咳,倆人怕是連飯都不吃了。

  桃花春!色

  小孩子嘛,有了新鮮的玩意自然是想要顯唄顯唄,其實大人不也是一樣嗎,也算是為了報上次的「一氣之仇」,唐小拉著李夏,故意到張小福附近去玩,兩個孩子拿著竹水槍對噴,果然成功引來了所有孩子的注意。那東西,別說是見過,就是聽都沒聽說過,小小的一節竹管,怎麼就能噴出水來呢,那傢伙,噴得可遠了!
  唐小和李夏跑到哪裡,那群孩子就跟到哪裡,連張小福都一臉好奇,眨巴著眼睛遠遠看著,一副想要上前卻又不好意思開口的模樣。最終,小孩子的好奇心戰勝了面子,以張小福帶頭,都湊到了李夏和唐小跟前。
  「誒,你們玩的那是什麼啊?」明明大眼裡都是好奇,偏偏卻要裝成一副不在意的口氣。
  唐小將竹水槍藏到身後,戒備地看著對面的人,李夏則毫無戒心,晃了晃手裡的玩意:「這是竹水槍,小拾叔叔給我們做的!」說著,李夏將推桿往裡一壓,小小的水柱就噴了出來。提到自己的小拾叔叔,小小的臉上都是驕傲。
  「切,那有什麼好玩的。」不好玩你還不錯神地盯著,唐小瞪了一眼對面的張小福。
  半天,張小福支支吾吾地開口:「我用我的彈弓跟你的竹水槍換著玩,要不要?」
  李夏和唐小也有些猶豫了,孩子嘛,就是圖新鮮,兩人其實對沒玩過的彈弓也充滿好奇。想了半天,李夏同意交換,但就何時再換回來又講得鉅細。
  一群孩子圍成一圈,這邊教著如何用竹水槍汲水壓水,那邊指導著彈弓如何瞄準。小孩子哪裡會記仇,不一會,就玩成了一團,早忘了之前的不愉快,咯咯咯的笑聲傳出老遠。天黑的時候,張小福約李夏和唐小明天去田裡抓蛐蛐,李夏和唐小也算是和這群孩子打成了一片。
  看著兩個孩子不再像從前似的只有彼此一個玩伴,樓小拾他們也算放心了,就好像每一天,他們都更加地融入這個村子裡。
  和李夏、唐小混熟後,張小福就厚著臉皮央求小拾叔叔也給他做一個竹水槍,其他孩子有樣學樣,圍著樓小拾團團轉甜甜地喊著「小拾叔叔」。樓小拾看著一張張可愛單純的小臉,實在不忍拒絕,但問題是竹子不夠了。
  張小福拍拍胸脯,說竹子的問題都包在他們身上,一聲招呼,那群孩子從家裡拿上工具竟浩浩蕩蕩的要上山。沒有大人跟著,樓小拾始終不放心,其實對於村里長大的孩子來說,那兩座不算陡峭的山根本不算什麼,說不定上山經驗比樓小拾他們還豐富。
  最後,樓小拾和李橫跟著他們一起上了山。
  「小拾叔叔,這邊!」一群孩子帶著頭,張小福在最前面招招手。
  樓小拾和李橫喘著粗氣,早忘了倆人之間的隔閡,互相攙扶著,看著那群孩子跟猴子似的上躥下跳,倆人還真有點吃不消:「竹林……竹林不是在那邊嗎?」
  「小拾叔叔,我帶你們去我們的秘密寶地,這邊這邊,不遠了。」
  山路有些陡,兩邊的樹木不知何時也變得有些茂盛,好似遮住了去路,需要扒開繁枝,尋著稍大的縫隙往前走,但還不至於危險。
  「喏喏,就是這裡就是這裡。」張小福站在一高處,沖樓小拾和李橫使勁的招手。
  登上一處大石,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粉色不期然地進入兩人視線,驚豔得讓人移不開眼,樓小拾和李橫還維持著貓腰喘氣的姿勢,幾個孩子臉上則閃過驕傲。
  周圍茂盛的樹木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保護層,將中間的幾株桃樹圍了起來,由於地勢稍高的原因,陽光彷彿給桃樹渡上了一層金邊,葉子嫩綠嫩綠的,和地上還未腐爛的落花形成了強烈對比。
  桃花□暖先開,明媚誰人不看來。
  可惜狂風吹落後,殷紅片片點莓苔。
  樓小拾想,如果他能早來兩個月,是不是就能看到桃花夾著醉人的香氣紛紛揚揚地飄落,生生灼痛了人眼。一片片的胭脂色毫不做作,也沒有矯情,讓人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粉色,那是任何染料都調不出來的顏色,讓樓小拾一想到現代女生身上裝嫩的各色粉紅時就忍不住噁心。
  張小福七手八腳的爬上了矮樹,衝入畫中的一隻「野猴子」也拉回了樓小拾和李橫的思緒。
  陽光將樹葉照得半透明,張小福眯著眼睛,摘了兩顆青色的桃子後就滑了下來:「這是我們的秘密寶地,外面的那片桃林,一到盛夏,村民們就相約來摘桃子,一家也就能分到兩三個,這塊地方是我們幾個偶然發現的,我們誰都沒告訴,這的桃子可比外面林子結的要甜多了!」
  張小福爬下來,將兩隻桃子遞過去:「小拾叔叔給我們做竹水槍,我們決定把這個秘密分享給你們,你們可不要告訴別人哦,等到盛夏時,咱們幾個一起來吃桃子,這兩個嘛,就當先讓你們嘗嘗鮮。」張小福用食指點住嘴巴,紅撲撲的臉上是一副等著誇獎的模樣。
  樓小拾不能讓孩子失望,接過桃子後好一通誇獎,一群孩子咧著嘴,有的還謙虛地搔搔頭,表現出不好意思的謙虛樣,那表情,比自己吃到桃子還要開心。
  青色的桃子還未成熟,捏在手裡硬邦邦的,但圓圓的桃子著實可愛,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明知道此時的桃子肯定十分酸澀,卻引得人垂涎欲滴,就想嘗嘗那股酸。
  前幾天在縣城看的縣令懸賞稀奇玩意的公告不期然地闖入樓小拾腦海裡,一個點子在樓小拾腦海裡醞釀,連旁邊人的催促都沒有聽見,認真想了想,說不定真的可行……

  稀奇點子!

  砍了兩根竹子,足夠給每個孩子做一個竹水槍的了,樓小拾催促著大家趕緊下山,和李橫一人扛一根竹子,樓小拾腦海裡認真盤算著什麼,好幾次差點絆倒,李橫翻翻白眼,乾脆將樓小拾肩上那根沒幾斤重的竹子一同拿在手裡。
  下山回家,孩子們又各自從家裡拿來了碎布,樓小拾腦海裡想著「稀奇玩意」,只示範地做了一個就打發李舟和李程給孩子們做,小孩子們對自己動手也十分期待,爭著吵著要自己來,李舟笑眯眯地在一旁陪著,一些需要動刀子的活還是由李程來。
  樓小拾找到村長家,還沒開口說什麼呢,張大叔就對他們哄著自己兒子玩表示感謝,樓小拾謙虛半天,這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對了,張大叔,我想問下您家裡有筆墨嗎?」
  張大叔嘆口氣又搖搖頭,樓小拾剛想問那誰家有筆墨,張大叔就先一步說:「天不好的時候連飯都吃不飽,誰家還會有錢準備筆墨?以前村裡還有個教書先生,將自己的筆墨紙硯視為寶貝,後來鬧饑荒,還不是都賣了換了糧食,現在全村人怕是沒人有筆墨罷。」
  樓小拾咂咂嘴,看來還得跑一趟縣城,張大叔問他用筆墨幹什麼,樓小拾隨便編了個藉口就匆匆告辭了。
  牛大哥最近要在家照顧媳婦,張大叔前幾天又剛去完縣城,其他的村民樓小拾也不熟悉,沒人能捎著他,索性就走著去。樓小拾這人就是想到了什麼,那是一刻也不能耽誤,回家跟大家打了聲招呼,就揣上錢出門了。
  頭上戴的是唐娃子編的草帽,能擋住大半陽光卻擋不下炎熱的溫度,樹上的蟬不知疲憊的叫囂著,實在讓人煩躁,樓小拾只顧低頭悶走,汗濕了短打布衣。
  古色古香的店舖透著一股莊重,黑色牌匾上書寫著四個金色大字——文房四寶,下筆剛勁有力,樓小拾其實也只辨出「四」那個字。樓小拾站在店門外有點猶豫,身上就揣著幾十文,如此氣派的老店他還真不敢進。扭頭隨便找了一處小販,買了一支最便宜的毛筆、一個小硯台還有幾張紙,揣在懷裡就又急匆匆地出城了。
  樓小拾走的快,天剛黑下來時就回了村,這歇下來時才覺得雙腿痠痛。粥已熬好,菜也簡單的炒了一下,樓小拾不知道是誰做的,但多少覺得有些欣慰,他們也在進步不是嗎,要是那一群閒人眨巴著眼睛等著樓小拾回來做飯,那麼他非得氣吐血不可。
  吃過飯,樓小拾招來了李家四個兄弟:「你們誰寫字畫畫最好?」
  四人愣了一下,但還是一致指向了李喬,樓小拾點點頭,和他猜測的差不多:「你在紙上寫個『壽』字試試。」
  李喬接過筆,眉頭緊緊皺著,似乎對用這麼劣質的筆來書寫是種侮辱。樓小拾不耐煩地催他快點,李喬提筆落下,不過幾秒的功夫,一個帶著放縱氣勢的「壽」字躍然出現在紙上,每一筆都昭顯著其作者的不羈與狂妄。樓小拾不得不佩服,那個字真真寫的好看,跟件藝術品似的。
  樓小拾又提出讓李喬畫一個壽星老,特意說明簡單就好。唰唰幾筆,一個慈眉善目笑眯眯的壽星老就被勾勒出來,神態、舉止十分傳神。
  樓小拾笑著點點頭,表示十分滿意,其他人不知都他要幹什麼,紛紛讓他說明原因。樓小拾將之前在縣城看的公告和自己的想法一說,每個人都滿臉驚喜,驚訝樓小拾那顆小腦袋裡怎麼裝了這麼多鬼點子!
  李橫看著還在比手畫腳的樓小拾不由得也淺淺地笑了,這一幕正好被李喬看見,後者換上賊笑的臉:「瞧大哥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我不會是看錯了吧?」
  唰的一聲,所有人都將目光齊齊投向李橫,樓小拾卻只看見李橫板起來的臉,雙眼一瞪,投給李喬一記狠狠的眼刀。
  轉天一早,天剛濛濛亮的時候,李家人就都起來了,揣上筆墨,五個人一同上了山,李夏和唐娃子縮著身子還沉浸於美夢中。清晨的空氣既涼爽又清新,涼風吹得人心情大好,爬起山來更是覺得比每次都輕鬆。
  來到了張小福的「秘密寶地」,樓小拾就四處觀察,從幾棵桃樹中選了一棵算高的,李程便將李喬馱在了肩上。
  「那邊那邊,不對不對,往左面一點……過了過了,再回來一步……」李程身上馱了個人,只能憑著樓小拾的指揮來找位置。李喬身子有點僵硬,總覺得自己要栽過去,好幾次都緊張地抓住李程的頭髮,弄得李程極度想給他扔出去,李舟則在樹下指著李喬的屁股哈哈大笑。
  「對對,就是那個,那個最大的!」其實底下就有他們勾得到的桃子,但樓小拾一來是怕被那群孩子誤摘了去,二來是覺得高處的桃子能更好的吸收陽光,所以他才選了結在高處,且有一些隱蔽的桃子。
  李程穩住了身子,李喬將頭上的汗蹭在袖子上,李橫在旁邊給他遞過去毛筆,李喬捏著筆的手都有點顫抖,找準位置,就對樓小拾選中的那棵桃子下了筆。大大的「壽」字比平時多了幾分潦草,李喬總覺得另一面的壽星老也笑得有些猥瑣。
  樓小拾卻表示很滿意,指揮著在其他樹上又畫了幾個,萬一這個被風吹掉了或是被蟲蛀了,他們也好有後備不是嗎。
  一共畫了四個,樓小拾仔細記住每一個桃子所在的位置,然後幾人就下山了。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著一個多月後,桃子成熟了。

  花朵造型!

  真真的運氣不好,樓小拾他們這天才剛在桃子上寫好字,夜裡就下起了雨。樓小拾被雨聲驚醒,一直唉聲嘆氣,攪得李橫都翻身醒了盹。現代這種帶字的水果都是在外面貼上防雨遮光的材料,可如今讓他往哪裡去尋這種材料,看來趕明等雨停了還得再重新去寫一遍,未來兩個月又是少不了的操心,好在不是什麼長久的事。
  「不礙事,明天再寫一遍去吧,也不是費事的活。」剛醒來的李橫聲音裡有一絲暗啞,聽起來好似少了平日裡的強硬,多了一絲溫柔。
  樓小拾點點頭,這才又翻身躺下。
  夏天的雨就是來的快去的也快,半夜,雨就停了,樓小拾特意起身看了眼天,深藍深藍的,看來近幾日也不會有雨了。心裡裝了事,天剛有點要亮的意思,樓小拾就叫醒了李橫、李喬、李程,將筆墨塞到他們手裡,又打發他們上山了,這次不用他在跟著,做過了一次也都知道該怎麼做,又囑咐了幾句,實在不行就多畫幾個桃子,千萬要記住位置。三個人打著哈欠就上了路,他們還從沒起過這麼早呢。
  果然桃子上的字被雨水沖刷個乾淨,連點墨汁的痕跡都沒留下。一回生二回熟,李喬坐在李程的肩上,不再像昨天那樣戰戰兢兢,他仰著脖子尋了半天,照著記憶裡的桃子就下筆畫了個壽星老,感覺可比昨天畫的要好的多。按照樓小拾的交代,又多畫了四五個,速度也比昨天快多了,等到三人弄完下山回家,樓小拾已經做好了早飯,接過筆墨,好好地收了起來。
  夜裡下了雨,今個他們就不用去大田裡澆水了,本應是悠哉的一天,個個卻皺著眉頭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因為昨天樓小拾就跟他們打過招呼了,今天有別的活要干,一聽完內容,個個連早飯都吃不下去了。
  連樓小拾都是一副不樂意的樣子,在火塘邊上磨蹭半天,最後一咬牙,反正早晚都得干,每人手裡發了個粗壯的樹枝,就帶著眾人向他們的「糞坑」走去。
  其實天天風吹日曬,糞坑裡的味早小了許多,關鍵那一坨坨的「糞干」,看著就怪噁心的,尤其經過昨晚的雨淋,積了一層稀湯,乾巴巴的糞便和生活垃圾漂著上面。李舟摀住嘴巴差點吐了,更要命的是樓小拾還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喊道:「要吐吐糞坑裡去,別浪費了……」
  李舟連瞪他的心思都沒有了,趕忙跑遠,拍著胸脯壓下作嘔的慾望。等到李舟回來的時候,揪了兩團青草塞在鼻子裡,只要閉緊嘴巴,聞到的也只是泥土的氣息,其他人有樣學樣,都在鼻子裡塞了兩團綠。
  樓小拾擺擺手,話都省略了,幸好之前有交代過怎麼做,每個人用手裡的粗枝將糞坑裡的糞水上下翻堆,然後再層層拍實。這期間,他們總是做幾下,然後就跑到老遠換口氣,等到弄得差不多了,爭先恐後往上面蓋土,速度快的驚人,嚴絲合縫地將糞坑埋了起來。
  養過花草的人都知道,糞便是極好的肥料,但直接澆到土裡會燒壞作物的根,加上又有細菌,極易招來蟲子。以前樓小拾小,不懂事,為了討好母親給他買遙控飛機,天天往母親養的花草裡尿尿,甚至便便都用樹枝從馬桶裡挖出來抹在土裡,結果好心辦壞事,屋裡都是大便味不說,他媽媽極其寶貝的那些牡丹、月季、茉莉也都沒兩天就枯死了。遙控飛機沒換來,後背到換了幾巴掌,樓小拾還梗著脖子死不認錯,說用
  糞便當肥料是從語文書裡學來的,氣的他媽媽揪著他來到圖書館,扔了一本農業知識的小冊子,小小的樓小拾為賭一口氣,竟然將那段無聊的內容一個字一個字的看完,這才知道農民伯伯用糞便當肥料之前,都是需要腐熟的。
  樓小拾心裡暗罵語文書上的課文真是害死人,面上掛起了討好的笑容,磨蹭著母親的大腿,小拾媽媽則是又好氣又好笑。樓小拾想念自己那個作風強悍的母親,李橫推了推他,這才拉回了樓小拾的思緒,盯著眼前的淺坑。
  這周圍的形狀其實是這樣的:中間是一個直徑約半米的圓形淺坑,淺坑連著一條傾斜的壕溝,壕溝原本通著糞坑,如今這糞坑被做成了糞堆埋了起來。糞便被緊密堆在一起的時候,中心溫度達到70多度,能殺死大部分細菌,埋在地下經過兩三個月的腐熟,之後便成了最好的天然肥料。
  樓小拾又招呼大家在另一側再挖了一個糞坑,同樣由一條傾斜的壕溝連接至淺坑裡。樓小拾挖的極為對稱,連壕溝的長度都算的和第一個相當,他說以後還會有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糞坑,他說準備將這個修成個花朵造型,結果沒一個人搭理他。
  除了早上的那點稀粥,他們已經一天都沒吃飯了,中午的時候李夏和唐娃子倒是捧著食物來過,結果讓他們立馬趕走了,就怕多看一眼再吐了。還真一點都不誇張,雖然糞坑已經埋起來了,但剛剛的畫面實在太過衝擊,怎麼也忘不了糞水裡漂著爛菜根的景象,似乎空氣裡還漂著令人作嘔的臭味,以至於看見冒著熱氣的稀粥只剩下想吐的慾望,恐怕他們要好一陣子食慾不振了。
  晚上幹完活回家,餓的肚子咕咕直叫卻都爭先恐後地跳進了溪裡,衣服在水裡泡著,搓了半天身子,總覺得還有一股子糞味。

  好事連連!

  一轉眼,多半個月過去了,這天又輪到了李程清理雞棚,和上次一樣,打著哈欠走進去,健步如飛跑出來:「樓小拾樓小拾!」
  「幹什麼?」樓小拾迷迷瞪瞪地將煩人的大手推開,李程的粗嗓門,響在耳邊跟敲鐘似的。
  「生了生了。」仍舊不遺餘力地推搡著。
  「嗯……誰生了?」樓小拾恨不得將腦袋埋進茅草堆裡。
  「雞生了!」
  「……」樓小拾閉著眼睛皺起了眉:「雞不是幾乎天天都下蛋嗎?」
  「不是……我的意思是……是小雞出生了!」李程一高興,反倒嘴笨的不知該如何表達。
  樓小拾花了一分鐘才理解李程說的什麼,聽明白之後立馬醒盹,旁邊的李橫也坐了起來,樓小拾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好,推開屋門直奔雞棚,那隻漂亮的母野雞正領著七八隻雛雞來回溜躂,生人靠近一點就撲騰著翅膀咯咯咯直叫。
  一會李喬他們也醒了,全都圍著雞棚笑得合不攏嘴,李夏和唐娃子是看一隻隻小小的雛雞可愛的很,托著腮幫子蹲在一邊看,李舟則望著那幾隻還站不穩當的小雞直吞口水。雞生蛋,蛋生雞,看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能吃上肉了。
  這期間,又下了幾場雨,每次陣雨過後,樓小拾就讓李喬他們上山畫桃子,後來熟練到只有李喬和李程去就行。六月份,正是桃子成熟的季節,幾乎一天一個變化,李喬說已經能在桃子上看見淡淡的印子了,每次只需要按著印子重描一遍。等到七月初這次再上山,桃子已成了淡粉色,上面隱約能顯出龍飛鳳舞的「壽」字和淺淺的壽星老笑臉,估計在半個多月就能成了。
  樓小拾擔心帶字的桃子成熟採摘之前被張小福那群孩子發現或是誤摘了去,於是最近總是讓李夏和唐娃子找他們來自己家門口玩,更是將自己小時候玩的遊戲教給他們,像是鬥雞(就是單腳站著對撞)、紅綠燈、跳房子、丟手絹、老鷹抓小雞……樓小拾還給他們縫了個沙包,教他們砍沙包。
  中間擠了一群人,兩頭各佔一個,小小的沙包在空中扔來扔去,孩子們一邊躲一邊咯咯咯的笑,有的故意躥到最前,想要接住沙包,卻被砍中了肚子,一群人指著他大笑,被砍中的孩子也不生氣,笑著和扔中他的人換,一副要報仇的躍躍欲試。孩子們個個鬧了個大紅臉,汗水跟小溪似的順著脖頸流下來,卻沒人在意。
  這群孩子學會這些新鮮的遊戲後都玩瘋了,天黑了都不願意回家,轉天又都早早到他們家門口集合,可積極了。孩子們都愛圍著樓小拾轉,央求他再教些其他的遊戲,對樓小拾的話更是言聽計從,有時比自己親爹親媽的話都管用。
  樓小拾總覺得自己好像在欺騙天真可愛的孩子們似的,於是沒事時更是盡心地陪他們玩,絞盡腦汁回憶自己小時候還玩過什麼遊戲,甚至思考過用泥土做彈球的可能性。
  不知不覺間,玉米地的小苗拔出了高高的節,都有半人高了,樓小拾不知道這個高度是否良好,特意跑到別人家田邊去衡量比對,比了得有十來畝地,應該不是自我感覺良好,他家的玉米就是比別家的高這麼約一巴掌。
  雖然時不時地讓李夏和唐娃子去地裡除草,但玉米地周圍還是長了不少的野草。這天,樓小拾組織全家對玉米地進行中耕除草,還回去的
  工具再次借來,張大叔總聽自己兒子提小拾叔叔怎麼怎麼好,心想總算有個人能制服自己那調皮的兒子了。每個人都蹲在田裡,對玉米地行間翻土,斬斷雜草埋在地裡,而玉米苗周圍的就小心的淺翻,怕傷了根部。
  這一翻土,上次埋進去的枯草也被翻了出來,雖然還沒到2個月,但枯草上覆著一層體肥呈彎曲狀的白色小蟲,密密麻麻的看著讓人直起雞皮疙瘩,收上來的連枯草帶蟲子都讓唐娃子給雞送去改善伙食去了。由於糞肥還沒腐熟完全,樓小拾就用這一個多月來收集的草木灰埋在了土裡,等到下次中耕就能用上糞肥了。
  翻完土後又重新埋上枯草,忙了一天,總算把那塊玉米地都整理完了。

  呈上仙桃!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們每天都在為一些生活瑣事而忙,炎炎夏日,正是最熱的時候,但是他們也盼來了山上桃子的成熟。
  一大早,李喬和李程去山上摘桃子,其他人坐在家裡等著,連李舟、李夏和唐娃子都起了個大早。眾望所歸,李喬和李程終於揣著桃子進了門。
  將八個桃子拿到溪邊,個個都有拳頭這麼大,芳香誘人,色澤粉紅豔麗,看著煞是可愛。眾人一起洗著桃子,黑色的墨汁被水沖掉,露出了裡面青色的果皮,和周圍的粉嫩形成對比。尤其壽星老的額頭正好在桃子的頂端最突出的位置,也是接受陽光最多的地方,飽滿而紅潤,很是傳神,另一面的「壽」字也連貫清晰。幾個人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看來這兩個月的折騰沒白費。
  樓小拾選了最大最紅的一個,抱著貴精不貴多和趁早毀屍滅跡的想法,剩下的桃子每人一個,咔嚓咔嚓當下就解決吞進了肚子裡,連桃胡都埋進了土裡。得有三個月沒吃到甜而多汁的水果了,感覺以前不是太愛吃的桃子竟這麼好吃,桃胡上一點果肉都沒留下。
  吃也吃完了,然後該幹正事了,李橫、李程陪著樓小拾一起去了縣城。畢竟自己是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李橫和李程的心裡都頗複雜,有的行人沒認出變了模樣的李家少爺,有的人認了出來,站在一旁指指點點。
  李橫和李程在拐角處等著,樓小拾一個人來到衙門口,跟守門的衙役說明來意,對方打量了樓小拾幾眼就給他領了進去。樓小拾忍不住四下亂瞄,沒電視上演的這麼精緻,構造大體想像,但柱子上的紅漆有的都脫落了。
  衙役給他領到小廳,穿著便服的縣令居於中間最上位,板著張臉露出官威:「你可有什麼稀奇玩意要呈上來嗎?」
  樓小拾點頭哈腰,沒有直接拿出桃子,而是先將之前想好的說辭熟練地講了一遍:「小民要呈上來那可是寶貝啊,昨天小的上山,在山半腰看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公公,這老公公衣衫破爛,滿臉焦黃。小民當時可嚇了一跳,心想這人眼生的很,但又不忍心置之不理,小民就分給他一些干糧又喂了點水,問他怎麼倒在了山上,老公公說他是來投靠親戚的,實在走不動原路了,想要爬山抄近道,誰知天氣太熱,又一天沒吃東西了,這才熱昏了頭,如今是路也走不動了……」
  縣令呷一口茶,滿臉不耐煩,多次催促樓小拾廢話少說,樓小拾連連稱是,但仍舊滔滔不絕,並且故意表現出一副市儈樣:「老公公問我能不能給他背下山,小民也是實在不忍心拒絕那可憐巴巴的老公公,於是就背起他,好傢伙,那熱的我啊,汗跟下了雨似的。說也奇怪,當下了山我一回頭,老公公面色紅潤,背也不駝了,笑眯眯的連連點頭,小民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老公公撣了撣衣服,直誇我心地善良,還塞給我一個桃子,說是讓我來縣城換點喜錢,那大桃,紅撲撲的,上面還個笑臉呢……」
  樓小拾這才掏出了懷裡的桃子高舉過額頭,縣令看清樓小拾手裡桃子的那一刻眼都圓了,樓小拾低著頭偷笑,縣令連忙放下茶杯,幾步走了下來,雙手結過桃子仔細端詳。
  「仙桃啊,真真的仙桃啊!」縣令忍不住喃喃自語,山羊鬍子都一顫一顫的。
  「小民也不認的那上面寫的是啥,只覺得那張笑臉跟真的似的,可喜慶了。」樓小拾跟著在一旁連連點頭。
  「好好好!」縣令連說了三聲好,然後從懷裡摸出兩弔錢遞了過去,縣令現在沒心思在應付他,還是趕快打發了好。兩吊銅錢買了個「仙桃」,對縣令來說值了,對樓小拾來說更值。
  樓小拾接過錢發自真心的笑眯了眼,連連道謝,將錢小心地揣在懷裡,然後就讓衙役帶出了小廳。一路上樓小拾的嘴都沒合上過,在其他人眼裡名副其實是個市儈的小民樣。
  李橫和李程在一旁早等的不耐煩了,被人說三道四,兩人剛才差點衝出去抓住行人揍一頓。樓小拾的笑臉及時出現在兩人面前,成功讓這煩躁降了溫,看著對方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成了,忍不住跟著勾起了嘴角。
  之前樓小拾就答應了,若是此事成了,定買些酒肉犒勞一下大家,天天稀粥野菜的,他自己又何嘗不想念香噴噴肉的味道。樓小拾讓酒店切了兩斤烤乳豬包起來,去市場買了蔥、韭、蒜和一些蔬菜,又買了糖、鹽等調味料和兩個水罐子,最後打了一壺酒,一共花了180文。快要出城門時又想,若沒有張小福那群孩子,他們也賺不到這筆橫財,於是樓小拾將一小販的糖葫蘆都包圓,小販樂呵呵地還少收他1文錢。
  回到村子,他家簡直炸開了鍋,以李夏和唐娃子為首,一群孩子齊齊坐在門口,人手一串糖葫蘆,平時野極了的男孩子此刻也都小口小口舔著,小臉美得跟多花似的。李舟圍著裹著乳豬的油包直打轉,趁沒人注意偷偷捏了一塊,含在嘴裡一臉享受。李喬想偷喝口酒,還沒打開塞子呢,就被李橫和李程抓住了。
  晚飯時,樓小拾做了個韭菜炒雞蛋,又弄了個茄子泥,撒上蒜蓉香噴噴的,最後端上萬眾期待的乳豬,一說開吃,七雙筷子齊齊伸向裝肉的碟子,彼此互看了一眼都哈哈大笑。
  再說縣令連夜將「仙桃」給還住在旁邊縣城的監察御吏送去,監察御吏轉貢給皇上,大臣們看了無不稱奇,有的連稱祖宗保佑,有的奉承吾皇福祉昌延,有的說這是仙桃,有的又說這分明是「人參果」,就那多少年一開花多少年一結果,吃了可以長生不老的人參果,直說的皇上龍心大悅,打賞監察御吏琉璃盞一對,官爵加封一級,淑浦縣的縣令也跟著沾了光。
  其實小拾也知道呈給皇上能得到更多的打賞,說不定還能混個官做做,可他連監察御吏的面都見不到,更別說皇上了。就跟縣令何嘗不想直接呈給皇上討賞一樣,但他一小小的縣令,要這樣做了肯定會引來上頭的打壓,不僅有可能得罪監察御吏,還有可能被別人佔去功勞,所以他才給監察御吏送去,其實縣令也早料到他會轉呈給皇上罷。
  兩弔錢賣了個桃子,對於樓小拾他們來說值了,對於縣令和監察御吏更是個只賺不賠的買賣,此事就此不提。

  水稻揚花!

  進入盛夏,也正是蛇蟲鼠蟻最活躍的時候,每個人胳膊上、腿上都有不少蚊蟲叮咬的包。有一次,樓小拾沒在意的小包讓他給抓破了,結果兩天後,傷口周圍竟有些化膿,又疼又癢,樓小拾呲牙裂嘴也不知如何處理,最後還是唐娃子上山摘來竹子葉,將竹子葉咬碎敷在傷口上,這才慢慢消炎癒合。
  各個地方有各個地方不同的土方法,桃源村也不例外,張小福將之前的事情跟他爹爹一說,轉天張大叔就給他們送來一罐藥酒,都是自己配的,打開罐子,氣味撲鼻,說不上是好聞還是不好聞。樓小拾將配方抄了下來,裡面用到花草,山裡大都尋得到,唐娃子記下了下來,沒幾天,就和小夥伴們都找齊了。每次下田的時候用藥酒將露在外面的皮膚上擦一擦,還真的十分管用,胳膊腿不再像以前,跟爛桃似的了。
  張小福沒忘記約定,摘了桃子就給樓小拾送去了,偷偷摸摸跟做賊似的,偏偏還一副小大人的謹慎樣,還有幾個孩子負責在外面盯梢,看著說不出的好玩。李夏和唐娃子分了一個大桃,咔嚓一口,比上次吃的還甜,腮幫子鼓鼓的,跟手裡的桃子一個顏色。轉天,張大叔也給他們送來了桃子,張小福還真沒說錯,比那「秘密寶地」裡的桃子酸多了。
  吃完了桃子就該幹活了,樓小拾來到田裡,稻子已長到了他的腰部,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水稻,滿眼的綠。稻子已經一節一節的了,上頭頂著小嫩芽。葉鞘鼓鼓的,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正在孕育著稻穗,樓小拾輕輕剝開一個,就可以看到一根白裡透著淡淡嫩綠的小穗,雖然還很小,但他們每天都在成長,直到從葉鞘中抽出。
  樓小拾讓眾人將稻田裡的水排出,露出田土曬一曬。現在是孕穗的關鍵時期,應該加大肥力,但是糞肥還沒腐熟完,樓小拾也只能繼續用草木灰代替。前幾天用竹筒做了幾個小噴壺,裡面灌上腐熟稀釋過的尿液,人手一個,沿著田埂,將尿液噴在稻子的葉上。
  沒有除草、除蟲劑,只能人工來,又過了兩天,稻田裡重新灌溉了水。
  再說家裡這邊,樓小拾上次買了不少蔥和蒜,之前沒注意,等到今天要用蒜的時候,竟發現堆在角落裡的蒜有不少都發芽了。樓小拾於是放下了手裡的的青菜,坐在地上認真地將發芽的蒜掰成蒜瓣,去了皮,蒜的根部已經能看出小小的鬚根了。
  樓小拾拿著盛蒜的籮筐來到房前,在地上隨手找了根樹枝,一邊澆水一邊鬆土,然後就動手將小蒜瓣挨排地插/進土裡,小小的芽露在外頭,李夏和唐娃子也好奇地圍了過來,沒一會就吵吵著搶著做。
  樓小拾記得自己上小學時還有過這種勞動課,這麼大的孩子,大都喜歡自己動手,樓小拾將蒜瓣遞了過去:「吶,李夏、唐娃子,這塊小小的菜地就交給你們負責了?」
  李夏、唐娃子拍拍胸脯表示沒問題,接過籮筐,然後有模有樣地學著樓小拾之前的動作,看樓小拾還在一旁鬆土,竟然開口趕他:「小拾叔叔小拾叔叔,我們自己來,自己來,不能讓別人幫忙!」
  樓小拾連忙笑著點頭,拍拍手站了起來,轉到溪邊洗了手,繼續準備午飯去了。將蒜瓣插在土裡都是很簡單的活,李夏和唐娃子沒一會就干完了,可倆人還蹲在那邊鼓弄,一趟趟地往返溪邊,也不知折騰什麼了。
  等樓小拾做完飯出來招呼倆人時,這才好笑的發現,李夏和唐娃子撿了一堆小石頭,竟將那一方小小的「菜園」圍了起來,乍一看還真像那麼一回事。夏天的飯菜涼的慢,本也不急於立馬就吃,樓小拾索性又拿出一些青蔥,掰掉莖部只留根白,交給兩個孩子,讓他們一併埋在土裡。
  結果倆人真的每天認真負責那一方菜園,土幹一點就想著澆水,小孩子舉一反三的能力極強,還時不時地「偷」一把樓小拾攢的草木灰,撒在自己的菜園上,蔥和蒜都是味重的植物,倒不用擔心蟲害的問題。沒幾天,蔥和蒜都長出了一小截,兩個孩子受到鼓舞更加賣力,經常盯著樓小拾做飯,青蔥只要切剩到根白,就拿走種在土裡。
  時光匆匆,不知不覺間就進了八月,圓錐花序(就是以後的稻穗,但現在還不是)大部分從葉鞘中抽出。又過了幾天,田裡反倒沒有以前那麼綠意盎然,走近一看,原來是小小的如鬚子般的小花從花序中伸出,說是花到不像花,反而像是稻子上長了一層小絨毛。

  秋收之前!

  這地裡糧食還沒收上來,田稅就先交上去了。畝稅三升,以米價換算,一畝地就要交100文稅錢,其實這錢合算成人民幣還真不算高,問題是村裡家家戶戶種的都是玉米,就是糧店賣的玉米也才每斤5文,聽說這地每年畝產也就在三百斤左右,加加減減再刨去爛穗病穗,村民們辛苦一年,也就夠個餬口。
  樓小拾他們有地十畝,就是1000文,這手裡的錢還沒捂熱乎幾天就交出去了,多虧上次賣了桃子沒亂花錢,否則今個只能臊著臉找人去借了。村民們早都習慣了,臉上到沒帶著喜怒,大都只是幽幽嘆口氣,這幾個少爺們可就不痛快了,一個個梗著脖子橫眉冷目,樓小拾也知這幾人的心思,無奈地衝他們搖搖頭,那意思是昨個商量改善生活的事最近就甭指望了。
  進入了九月份,節氣上講已經算秋天了,但高溫仍舊持續不下,帶著仍像夏天的秋天特有的味道。鬱悶的心情在看到長勢良好的玉米地後稍微有所緩解,綠油油的一片都有一人多高了,連最高的李橫站在玉米地裡都看不到頭頂,密密匝匝的枝桿像張大網,李喬酸縐縐地即興做了首小詩,伸手卻被他口中的「青紗帳」割了個口子,其他人偷笑,李喬氣憤地甩開葉子,想踹幾腳又踹不得。李夏和唐娃子則圍著玉米地東躲西藏,愣是玩起了捉迷藏,樓小拾喊了好幾遍回來,才叫住那倆瘋孩子,跟迷宮似的,可樂壞了他倆。
  樓小拾算了算時間,這季的水稻和玉米估計等不到那糞肥腐熟了,索性也不等了,留著下次用,玉米地和水稻田繼續用稀釋的尿液噴灑葉面,將草木灰埋在土裡。
  這進入了秋季,雨量也明顯增多了,還好他們家在田周圍挖了排水溝和蓄水池,地裡的水一沒過田埂,就順著溝渠流向湖裡,流向蓄水池。
  當初的小雞仔也已經長成半大的雞了,天氣悶熱,白天,樓小拾就叫人將頂上的茅草完全撤走,半大的雞也飛不出雞棚,那只有功的母野雞估計也已經不想飛走了,天天好吃好喝伺候著,早沒了野性。只是這些雞都擠在雞棚裡實在顯得擁擠,樓小拾想等收了穀子賣了錢,再重新修個正經八百的雞棚。
  這馬上就快到豐收季節了,那可是最忙的時候,樓小拾想將未來兩月要用的吃的、用的都買齊,其他村民自然也都有這個打算,最近幾天能看見出村子的人多了,牛大哥約樓小拾一起去縣城,他家有牛,而他家有板車。
  「給嫂子一人擱家裡行嗎?要不我讓李夏和唐娃子過去陪陪嫂子?」樓小拾問。
  「沒事沒事,讓倆娃子去玩吧,張家二嫂中午會給麗娘(牛大媳婦)送飯去,讓她老實擱屋躺著,應該沒啥事。」牛大哥動手將板車套在他家老牛上,雖然嘴說沒事,可臉上笑得有些不自然,樓小拾看得出,第一次當上準爹的牛大哥多少還是擔心家裡只剩媳婦一個人。
  古代不比現代,醫療發達交通便利,桃源村這封閉又偏僻的小村子,連個會瞧病的郎中都沒有,產婆也是快臨盆時從鄰村請,這真要是有個閃失,那就不會是小事。
  樓小拾招來李夏和唐娃子:「你們今天去牛大哥家陪陪牛大嫂去,但別亂鬧,擾了牛大嫂休息。」
  「好咧!」兩個娃子得令,這就跑了出去,牛大哥咧嘴笑了笑,還是高興家裡能有人陪著媳婦,雖然是倆孩子,可都跟小大人似的,懂事著呢。
  進了縣城,能明顯感覺到行人比平時增多了,附近的村子都想趕著農忙前來給家裡置點物。沒走一會,樓小拾就發現了和牛大哥一起來買東西的好處。
  「你家得買幾塊油布,九十月份雨季多,下雨時也好及時給穀子遮上。」樓小拾恍然大悟,下車扯了好幾塊油布。
  「這秋老虎是熱,可天說涼就涼了,到時你來不及準備衣裳,那是肯定要凍著的,我看你家娃子還有李家兄弟都就一身粗布衣裳,怕到時防不了寒啊。」樓小拾原本是打算等秋收過後有了銀子,連冬天衣服帶被子一起置辦的,竟牛大哥一提醒,樓小拾這才知道自己之前考慮不周全。在現代的時候,年輕人早都打亂了季節穿衣,屋裡也都有冷暖空調,大冬天只穿短襪裙子,那在大學校園還真不是新鮮事,樓小拾自己也幹過冬天只穿一條牛仔褲的事情,想想自己當時為了耍帥,凍得心臟都打顫了,還得面帶微笑。
  樓小拾站在布店裡又猶豫了,到底是買成衣還是先扯布,這不像現代似的衣服都有號,再說這幾個月他們都有長個,怕買完成衣到時不合適,這能不能換還是個事。這扯布吧,到時還得帶他們來量尺寸,更麻煩。
  「怎麼了?」牛大等了半天,見樓小拾也沒出來,下車也進了布店。
  樓小拾嘖一聲「正猶豫是扯布還是買成衣呢。」
  牛大哈哈大笑,顯然給這都不當個事:「扯布吧,沒帶著人來,成衣也挑不好合身的,村裡好多巧婦了,她們有時也會來縣城裡的衣裳鋪子打些零工,回去俺給你找一個,你給幾個銅錢,她們保證給衣裳做的板生利落。」
  「得,就聽牛大哥的。」樓小拾回頭喊來掌櫃,指了一塊素色粗麻布,一共買了一匹半,這是店裡最便宜的,還要了樓小拾300文。
  倆人這又去糧店買了糧食,糙米、豆子、甘藷,牛大哥又咬牙買了一斤白米,一斤白面,皺眉頭卻勾著嘴角笑的傻愣,見樓小拾奇怪地看著他,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天天糙米蘿蔔的,也讓你嫂子吃點好的。」
  油、鹽也是必不可缺,又買了一些能放的住的蔬菜,醃醬菜不貴也買了一罐,光是那大罈子,樓小拾就覺得值了。秋收時家家都忙,誰還有富裕農具借給他們,就又去鐵鋪買了四把鍥,還沒敢買太多東西,這口袋裡又沒錢了。

  秋忙開始!

  在玉米完全熟之前,家家都會采一部分嫩玉米留著自個家吃,樓小拾他們也不例外,剝了幾根玉米,露出了裡面嫩黃色的顆粒,樓小拾拿到溪邊洗一洗,這沒有農藥,只沖一下樓小拾就很放心,偶爾看見只小肉蟲爬出來他也不在意,晃晃玉米棒子,肉蟲就被水沖走了,越是有肉蟲的玉米越是香甜。將玉米擱在鍋裡煮上,不一會,玉米的香氣就順著屋裡傳了出來。這不是樓小拾自誇,那氣味香的,現代的玉米根本沒法比,這是真正的玉米味,鄰家也飄來了玉米的香氣,整個桃源村都籠罩在這香飄萬里的香甜氣味裡。
  其實玉米本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但吃久了糙米稀飯,再聞這玉米味,香得讓人恨不得立馬掀開鍋咬上一口,再加上又是自己種的,等真吃上了的時候,每個人都覺得玉米上的汁水都是甜的。
  樓小拾煮了三鍋,每人都吃了三個大大的玉米,連李夏和唐娃子都啃了兩個小的。有了鼓舞就有了動力,填飽了肚子,他們幹活就更賣力了。
  在水稻還沒有完全蠟熟前,玉米先熟了,若此時有幸站在高處望去,一塊塊淺黃、淺綠的田地,交織成了秋天最美的景色。周圍的地裡都是村民們忙碌的身影,走在路上遇見,平時還會閒搭幾句,這會也就只是點頭而過了,但臉上,個個洋溢著歡快的笑容。
  家家都是天還沒亮就起來生火做飯,等天邊露出了一絲白,也剛好抹嘴吃完,帶著晚間還沒完全散去的涼意,這就下田了。
  樓小拾帶著李家兄弟鑽進了玉米地裡,板車則停在一邊,左手夾著唐娃子最近趕出來的簸箕,右手擰著玉米桿上飽滿的玉米穗,待手中的簸箕裝滿,這就回到車邊,將簸箕裡的玉米悉數倒進車裡,然後連多看一眼玉米的功夫都沒有,轉身就又回到田裡。等一車裝滿了,李程就推著車回家,卸下玉米堆在一邊,轉身又推著車返到田裡,李夏和唐娃子兩個孩子也得了任務,坐在玉米堆旁動手剝著玉米的「外衣」,不一會,玉米皮攤了一地,而露出金黃色的玉米則佔據著土牆的一角,著實顯眼。
  要說一個爛穗、病穗沒有那也不可能,挑出頭上發黑的玉米擱在一旁,等著一會提前處理。他們家玉米地不算多,也不用像其他人家那樣,忙得連中午吃飯都是在地裡湊合兩口。
  中午,豔陽當頭的時候,樓小拾他們就推著車回了家,兩個娃子手腳也利索,牆邊已經堆起了兩個金黃色的「小山」,李家兄弟坐在地上歇息,手裡卻不停,也跟著剝玉米皮。吃完飯,李家兄弟又下田幹活去了,樓小拾則留在家裡收拾著剝好皮的玉米棒子。
  早在前兩天,樓小拾在牛大哥的提點下就擱屋前打了幾個一人高的木樁,騰繩繞了幾圈系在木樁上,秋收時可以晾玉米,平時也能當晾衣架。剝玉米時在玉米尾部都會留上一片玉米皮,就為了到時方便系在一起,難得在陰雨季節趕上個晴天,樓小拾將一串串的玉米搭在騰繩上,
  「小拾兄弟,你快去地裡看看,你家地裡出事了!」不遠處,牛大哥的一嗓子,嚇得樓小拾魂都快沒了,剛聽見「出事」那兩個字時,腦袋裡嗡的一聲,兩個孩子也害怕地站了起來,煞白的臉上都是無措。
  牛大打了一下自己嘴巴,可能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話嚇著了對方,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小拾兄弟別擔心,就是你家地裡引來十幾隻野豬,村民們正都趕過去呢。」
  樓小拾長舒一口氣,這才仔細看著牛大的表情,他臉上沒有擔心,竟然還一絲高興,手裡抄著一根粗粗的樹枝,樓小拾轉念就會意,原來是等著打死了野豬好有肉吃呢。
  牛大拽著樓小拾就要往地裡跑,生怕錯過了機會。樓小拾跟著跑了幾步,然後掙脫了牛大的手,跑到家門口拿上一截繩子,也順手找了根樹枝,見兩個孩子還傻傻地站在原地,安撫地拍了拍他們,表示讓他們放心。
  牛大站在後面,一個勁地催他快點,樓小拾也就不多說了,回身就往地裡跑。好麼,那牛大哥就跟脫韁的野馬似的,一路上,樓小拾被他帶的上氣不接下氣。
  跑到田裡,玉米地很明顯的被踩出幾條「道」,玉米秸東倒西歪,周圍圍了一大群人,個個手裡拿著傢伙叫囂,臉上也都跟牛大哥一個表情,樓小拾還沒看見野豬,但找到了雖然有些狼狽但並未受傷的李家兄弟,這才放了心。
  「總算等到野豬下山了啊!」三五個人聚在一起守住一條道,扯高嗓子,看來,野豬下山糟蹋玉米地還不是新鮮事。
  樓小拾還來不及心疼被踩壞的玉米,就聽見哼哼哼的聲音,玉米秸也大幅度抖動,他嚇了一跳,連連後退,手裡的樹枝緊緊抓在胸前。
  「來了來了!」分不清是誰在哪邊招呼,離著近的四五個人就衝了進去,同一時間,另一邊也有了動作。一時間,高呵聲,咒罵聲,雜轟轟的指揮聲連同野豬亢奮哼叫的聲音混在了一起,李家兄弟哪見過這陣仗,傻站在一旁不知如何反應,樓小拾原本還想抓頭野豬養,繩子都帶來了,這真到場上,卻連連的往後退。
  「守著北面,大勝子,它往你那邊跑了!」
  「看見了看見了。」
  「再過來幾個人,這是只大傢伙,咱們幾個按不住了……」
  「這就過來了,快快,抄傢伙,照腦袋拍。」
  「有只小的往西邊跑了。」
  亂鬨哄的,在樓小拾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他眼尖地瞄見前方的玉米秸晃動,他心裡剛閃過一句「不是吧」,一頭野豬就露出了頭,黑色的鬃毛在綠色的玉米秸中十分顯眼。
  樓小拾直嘬牙花子,高喊:「撤撤撤。」隨手拉起一個人就往後退,當時也沒看清拽的是誰。
  那應該能是頭小野豬,但渾身的力氣也不容小覷,村民們都忙著打野豬去了,他們周圍竟沒一個人,樓小拾和李家兄弟連連後退,只是他們不知自己擋了小豬的出路,對於那邊的高聲連連,小豬驚得只能往相對安靜的這邊跑。
  手忙腳亂間,樓小拾只覺得有人跟他爭著手裡的樹枝,可他拽得死死的,一點也不敢鬆手,這也正代表了他此時的害怕,手裡抓著點什麼,多少能讓人安心。
  「你又不用,死拽著它幹嗎,給我啊!」一聲大喝,連同一沖擊,狠狠推了樓小拾一下,他當時傻了,都忘了應先穩住自己要摔倒的身子,還好身後被一個人牢牢接住,倚在硬邦邦的一個火熱身體上,樓小拾慢慢回了神。
  「李程你這個混小子,你不會輕點!」李橫衝李程呲著牙,樓小拾這才明白搶走自己手裡樹枝的是李程,接住自己的是李橫,而李喬和李舟早跑遠了。
  李程沒工夫說話,捏著樹枝就衝了過去,小野豬毫不停頓,鼻子裡發出憤怒的聲音。
  要說練過些功夫多少能有點用哈,李程身子一扭就避開了小野豬的直接攻擊,手裡樹枝狠狠的落下,照著小野豬的腦袋就敲了下去。樓小拾提著顆心,活捉的念頭早拋到了九霄云外。
  「樓小拾,我真的能被你害死!」李程咬牙切齒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樓小拾不知道局勢怎麼樣了,但他至少知道小野豬還沒倒下,哼哼哼的聲音好像更大了。李程喊完就半轉過身子,看那架勢是想跑,樓小拾這才看見那根樹枝已斷成了兩半,一半掛在小野豬身上,另一半還攥在李程手裡。
  「傻愣幹什麼,還不跑?等著被頂啊!」李程玩命的跟他們打手勢,樓小拾還來不及有反應,胳膊被李橫拽著就跑。

  又見豬肉!

  李程身手靈敏,幾步就趕上了李橫和樓小拾,小野豬被打的吃痛,也忘了逃跑,一個勁的追著前面的三人。不大的玉米地,跑起來卻像迷宮似的,如何也看不見前面的路,也只能儘量往耳中聽到的嘈雜地方跑。
  「李程,接著!」一抹白色身影撥開挺拔的玉米秸著實顯眼,小野豬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也停了下來,哼哼地噴著氣,看看這邊,看看那邊,一時不知道該去追誰。
  三人喘著大氣順著聲音看去,李喬身上的衣服被鋒利的玉米葉割破,紮起來的頭髮也散了一半,但他卻做出一個大義凜然的姿勢,高舉一根有手腕粗的棍子。木棍在陽光的照耀下劃了一個漂亮的弧度,他們甚至都能聽見破空的聲音由遠及近。也不知小野豬是被扔到頭頂的木棍嚇住,還是狡黠的它看出了一邊是三人一邊是一人,在木棍扔起來的那一刻,小野豬就掉轉身子,向著李喬拱去。
  「哎呀,我的媽啊~找他、找他去……」李喬見情況不妙轉身就跑,好巧不巧,棍子沒有落到李程手裡,反而砸在了小野豬身上,反彈掉在地上,骨碌骨碌滾進一旁的玉米地裡。
  「笨蛋二哥!」李程的眉毛都皺成了川字,他先是順著剛剛木棍滾落的方向撲了過去,伸手在地上摸了幾下便抓到了木棍。李程片刻不敢遲疑,抄著棍子就追上了小野豬。
  「舟舟,趕緊跑趕緊跑。」樓小拾和李橫當然也跟著追了上去,他們已經看不見李喬的身影了,但隱約聽見李喬的高喊。
  人在玉米地裡本來就跑不快,哪像野豬,橫衝直撞將玉米秸稈頂得東倒西歪,生生拱出一條道來。等樓小拾和李橫追上時候,只見李喬一手將李舟護在身後,一手握著個玉米棒子橫在胸前,大口大口喘著氣,胸間劇烈起伏,李程站在另一邊,尋找下手機會。
  要說這野生動物就是有捕食的天性,小野豬發覺自己被包圍了,停下了身子,在原地踏著步子,打量著周圍的局勢,似乎是看出了李程的落單,調轉方向,就向他衝了過去。
  樓小拾將心提到了嗓子眼,卻不知小野豬的舉動正合了李程的心意,他反倒不用擔心另外兩邊。只見李程面色凝重,雙手緊了緊手中的木棍,故技重施,避開小野豬第一下的攻擊,藉著衝勢就將棍子狠狠砸了下去,這一下直震的李程虎口發麻,呲牙裂嘴險些拿不住棍子。
  再看小野豬,哼哼唧唧就栽倒在地上,亂蹬著四肢還要站起來,但幾次都撐不住身子又倒了下去,也不知是李程的力氣不夠還是野豬皮粗肉厚,那一下也只是給小野豬敲懵了。李程高舉木棍,就要再補一下。
  「等等等等!」這才回過神的樓小拾趕忙上前制止。
  「幹嗎?」李程停了動作,但高舉的木棍一直沒放下了,隨時戒備著。
  「活捉,活捉!咱家要養它!」樓小拾從脖子上摘下了繩子,李程皺眉,接過繩子卻不知從何下手。
  「那邊的是小拾兄弟嗎,你們沒事吧?」牛大哥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樓小拾鬱悶,心想怎麼到哪裡都是等事情解決了,能幫上忙的人才出現呢,樓小拾趕忙應聲:「是我們,牛大哥,能過來幫個忙嗎?」
  「好咧好咧。」說著,牛大哥就從一旁的玉米地裡鑽了出來,看見地上還在掙扎的小野豬他嚇了一跳,舉起手裡的傢伙就要下死手。
  「等等牛大哥,別打死他,我想活捉,給它養起來,牛大哥能幫忙給綁上嗎?」
  「哦,原來是想養肥了再吃啊,好咧,李三兄弟幫忙抵著豬腦袋……」牛大哥做了個瞭然的表情,他還以為樓小拾是嫌小野豬肉不多,等養肥了再殺呢。他一邊指揮李程用棍子按住小野豬,一邊接過繩子,七手八腳就捆住了小野豬的四個蹄子,動作熟練的很。
  樓小拾也不解釋,看著小野豬因被捆了四肢而不住地在地上磨蹭亂動,木棍在中間一插,牛大哥和李程就一前一後扛起了野豬,牛大哥帶頭走在前面,這就出了玉米地。
  許多村民等在玉米地外,地上攤著七八隻野豬,都比樓小拾他們逮到的這只大的多,有的滿臉帶血一動不動,有的則還抽搐幾下,嘴裡發出痛苦但虛弱的叫聲,大體都沒活了。雖然是野豬先下山禍害莊稼的,但樓小拾看著這場面多少還是有些不落忍。
  「你家玉米地這次的損失不小啊。」張大叔一說,樓小拾這才注意到他家玉米地一片狼籍,哪裡還有上午的整齊挺拔,倒了得有一多半,他頓時覺得心疼不已。
  「每年九月份,野豬大都下山來覓食,村裡肯定得有莊稼遭殃,但難得的又能吃上野豬肉。村民們合力去剿野豬,誰制服的野豬,野豬就歸誰家,大都是幾家共同制服的,那就平分野豬……」怪不得一開始牛大哥這麼著急呢,張大叔喘口氣繼續說:「但為了補償莊稼遭殃的那戶,每頭野豬都會分下一部分豬肉給那家。」
  張大叔皺著眉頭跟他細講了半天,他沒想到他們家剛搬來第一年,地裡就遭到了野豬的禍害。
  樓小拾點點頭表示理解,張大叔鬆了口氣,低頭問了幾句那頭小野豬是怎麼回事,牛大哥哈哈笑著講是李家兄弟合力抓到了,張大叔愣了一下,眼神中多少有點對他們刮目相看的意思,既然是他們家抓的,理應全歸他們,張大叔也以為他們是想等養肥了再殺,囑咐了幾句注意別被野豬拱到。
  「要說小拾兄弟啊,你家玉米地咋這麼壯呢,怪不得引的野豬跑來你家呢……」張大叔望著狼籍的玉米地一臉可惜,雖然大多玉米秸已經被撞得東倒西歪,但還是能從躲過一劫的玉米秸上看出樓小拾家的玉米地比別人家的都粗壯挺拔,再觀其他人家的玉米地,就顯得乾癟單薄了。
  周圍的村民也都三兩的站在一起指著玉米地議論紛紛,樓小拾被誇得不好意思,搔著頭連說「沒有沒有」、「一般,就一般」。
  張大叔不再多說,回頭招呼村民們散去,臨走時又看了一眼玉米地,忍不住搖頭嘆氣,可能是覺得糟蹋了這麼好的玉米地比糟蹋其他人家的要來的可惜:「對了,豬肉等晚時分好了就給你家送去。」
  一聽見「豬肉」二字,樓小拾連同李家兄弟都忘了渾身的狼狽,頓時滿眼冒光。

  共搭豬圈!

  眾人將小野豬扛回了家,連雞在雞棚裡都驚的撲騰的老高。大家坐在門口犯了難,這小野豬也不能一直捆著吧,但要是鬆開繩子,這沒個像樣的豬圈也圈不住它啊。正在大家坐在門口犯難的時候,一農漢由遠及近向這邊走來,樓小拾他們不認識,但多少有些眼熟。農漢手裡是一張大粽葉,而粽葉上躺著的就是他們極其想念的豬肉,打大家一瞧清楚就再也移不開眼。
  「小拾大兄弟,李家兄弟,俺給你們送肉來了……」農漢走到屋前,樓小拾連同李家兄弟全都站起來熱情相迎。農漢嗓門洪亮,但嘴巴笨的很,翻來覆去重複了好幾遍才講清那頭豬是幾家分的,到樓小拾他們這如何分到了這些。
  樓小拾見農漢不時偷看他們的表情,臉上有一些拘謹,轉念一想就明白了,農漢擔心這群縣城來的公子愛挑刺,嫌這肉分的不公平吧。李家兄弟沒工夫想這些,早一門心思盯著肉了,樓小拾連忙客套幾句:「謝謝這位大哥給送來啊!」
  農漢被謝的不好意思,一個勁的說不謝不謝,「誒?這小野豬怎麼還給捆著了?我聽牛大說,你們是想給養肥了再吃吧,老一直捆著它,它也活不久啊!」
  樓小拾皺起眉頭:「當時沒想這麼多,回來就犯難了,我家沒有豬圈,這小野豬往哪養啊?」
  「搭一個……」農漢沒說完就閉上了嘴,掃了一眼和村裡人一比就顯得身形單薄的李家兄弟,牆邊立著的也只是枯枝細樁,沒有人手又沒有材料,搭個豬棚談何容易?
  憨厚的漢子卻咧了咧嘴角,又拍拍胸脯:「俺幫你們搭豬圈吧,俺家還有上次剩下的大木樁,今個一晚上就能搭完。」
  樓小拾怕自己剛剛的那番話聽在別人耳朵裡是在暗示幫忙,他沒想到農漢竟一下子就攬下了搭豬圈的活,連忙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想謝絕對方的好意。
  「哈哈,什麼那個意思不那個意思的,村民之間不都是互相幫忙嗎,就這麼說定了,我這就回家拿工具去。」農漢轉身就要走。
  「吃完飯再說吧,都累一天了。」農漢走得快,樓小拾也來不及拉住他,只能在後面喊。
  「晚吃一頓也不礙事。」這就走遠了。
  原來真的會感覺到心裡暖洋洋的,樓小拾不知李家兄弟此時有沒有這種感覺,至少他摸著胸口,感覺心底熱乎的很。
  「來來來,把外面的東西都往趕緊往屋裡拾。」樓小拾轉身吩咐。
  李夏和唐娃子歡快地將玉米一簸箕一簸箕的往屋裡運,李家兄弟手腳也利索的很,立在牆邊的枯枝和竹子,一股腦的搬進了屋,攤在地上好幾堆的玉米皮也拾了進去。
  樓小拾他們剛收拾完,農漢就推著小推車回來了,不止他一個人,他身邊還跟著三個男人,都說要幫忙,樓小拾又是一通感謝。
  車上載著不少粗木樁,還有長長的騰繩和各種工具,幾個人不愧是干活的老手,分工明確,倆人劈著木頭,倆人在選好的地方打樁,李家兄弟在一旁也幫不上忙,只能遞遞工具,或是幫忙運著木頭。
  天已基本黑透,樓小拾在周圍點了好幾盞火把,鍋裡的綠豆湯早就熬熟,倒在罐子裡,沉進溪邊晾涼,重新兌了水再熬,生怕這些熱心的村民渴著。
  期間,又來了好幾撥人,都是給他們送肉來的,細心的人家更是將豬肉穿了串,細細地告訴他們如何在陰涼的地方陰乾做成肉脯,否則這麼熱的天,這些肉也存不了太久,樓小拾都一一記下了。
  送肉來的村民看大晚上還有人在這忙活,一問知道了原由,都動手說要幫忙,樓小拾拒絕都拒絕不了。不一會,他家牆角處就圍了七八個人,要說眾人拾柴火焰高,豬圈的大概模型已經搭了起來,就差最後加固了。
  沒活的農漢就坐在一旁,喝著樓小拾遞過來的綠豆湯,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小拾大兄弟啊,你家的玉米地咋長的這麼高呢?」
  其他人聞言都靜了下來,豎起耳朵等著樓小拾回答。
  樓小拾愣了一下,農漢也意識到了周圍的安靜,頓時鬧了個大紅臉:「不是不是,小拾大兄弟,俺們幫你不是圖你……不是圖……」農漢嘴笨,說了半天也說不清楚。其他人也跟著紛紛附和,早聽說城裡人心思多,漢子們都怕樓小拾誤會,以為他們是有利可圖才幫忙來的。
  這次換樓小拾哈哈大笑了,若不是早就見過張大叔和牛大哥一直無私的幫助他們,樓小拾說不定真會多想,可這會看著一個個揮汗如雨的憨厚漢子,他再這麼想那就真是糟了心:「大哥們大哥們,我沒多想……」
  漢子們藉著火把小心而仔細地打量樓小拾的表情,見他一直爽朗的笑著,這才舒了口氣,一開始問話的那個農漢更是改說這房後的溪水,硬生生的轉移話題。
  樓小拾覺得這群憨人傻得可愛,打斷了那人的話,再次提起了玉米地:「村裡的田地大都處在低勢,夏秋雨量也大,地裡常常積水,再加上夏季熱,蒸發的快,所以田裡大都鹽化的厲害……」
  蟬的叫聲成了背景,火把不時發出「啪啦」的聲響,樓小拾高聲講解著,其他人聽的仔細,只是聽得明白聽不明白就不好說了。樓小拾見眾人都一臉茫然,索性長話短說,用了大白話:「所以,種之前得用水先洗地,然後田旁邊挖排水、蓄水溝,這樣雨季的時候,地裡就不會積太多水了……」
  今天剿野豬時,大家也都看見了樓小拾他們家的地旁邊有許多溝溝渠渠,聽了這麼多也未必明白個所以然,但至少大家都知道了以後學著樓小拾家做就不會錯了。
  「等農忙過了,我教你們挖溝渠吧。」樓小拾一說,其他人更是高興的緊,手裡的活也更加賣力了,連說以後有用得到他們的地方一定別客氣。
  豬圈終於搭好了,雖然不算大,但看著結實的很,農漢們幫忙給小野豬拴在樁子上,然後割斷了捆著它的繩子,豬食早和好了擱在一旁。農漢們說先圈幾天,也先別打掃豬圈,等過幾天野性磨沒了,到時再打掃豬圈或者進去給換食它也不會頂人了。
  按現代的時間估計大約得有10點了,大家都沒吃飯,旁邊地上擺著的也都是農漢們自己婆娘給送來的乾糧,農漢們又招呼樓小拾他們過了湊合吃兩口,一群人圍在一起又閒搭了幾句玉米地的事宜。
  「不愧是讀書人,懂得可真多啊!」農漢感嘆,一臉的欽佩,弄得旁邊另外四個讀書人只能尷尬地吃著饃饃。
  吃完飯,農漢們收拾東西都歡歡喜喜回家了,滿心念叨著過些日子自家地裡挖溝渠,等來年,田裡也能長出那麼高的玉米罷!

  無意留情!

  一輛豪華的馬車停在府邸門前,朱漆高門,牌匾上狂放的兩個大字——謝府,不張揚卻處處透著莊重,門口迎著一群人,大氣也不敢喘,都畢恭畢敬地守在一旁。
  自馬車上下來一男子,華裾紛珂,頭束冠玉,雖有一絲風塵僕僕的疲憊,但不減眉宇之前的威嚴。一老者領頭應了上來:「五爺,您回來了!」
  「嗯。」頭也不低,徑直走進府裡。
  「您沒回來之前,皇上的聖旨就到了,獎賞了不少物件,您給咱朝爭了光,這在淑浦縣都傳開了,連老太爺都誇您給咱家長臉。縣令也投了帖子,約您下月十五明月樓一聚……」
  「謝管家,我累了,有什麼事等回來再說吧,我先回屋中沐浴更衣,稍後我會去給祖父報平安的……」男子捏了捏額頭,這才低頭看謝府的大管家。
  謝管家連連點頭:「謝小乙,還不趕快伺候主子回屋,這麼久沒見著主子手裡的活可不能馬虎!」一個年約十五的小童立馬湊到了跟前,連連稱是。
  待走近自己的別院,男子放慢了步子,瞥了一眼小童。小童會意,立馬湊近幾步,壓低了聲音:「公子在桃源村住下了,田沒租出去,聽說是自個種些了什麼,整日風吹日曬,小的在街上瞧見過一回,公子整個人都瘦了,也黑了……」
  男子聞言眉頭緊緊蹙起,半晌才吐出一句話:「無妨,讓他也吃吃苦,以後就該知道到底誰對他好了。」說著,將手裡的扇子遞了出去,小童趕忙雙手接住。
  ……
  玉米地毀了一半,搓、剝玉米的活也少了一半,這幾天眾人已將剩下的所有玉米晾在了繩上,玉米秸稈也紮成堆堆在了屋後,玉米皮有時生火用,有時切碎了餵豬。
  果然如村民所說,小野豬在頭幾天鬧騰的很,天天哼哼唧唧的,扯著繩子亂動,望著被它拽的直晃的木樁,樓小拾膽顫心驚,還真怕讓它給掙開了繩子或是扯斷了木樁。但村民們的手藝那是實打實,小野豬見根本掙脫不開,慢慢的也消停下來了,只是對生人湊近還是敵對的哼哼叫,弓著身子擺出要戰鬥的姿勢。樓小拾每次將和好食的木槽放在豬圈門口,然後用個棍子一點點給推過去。喂食喂水到好說,就是好幾天沒打掃豬圈,一出門,那味都能給人嗆個跟頭,樓小拾能做的也僅是將稀釋過的醋液噴在豬圈裡,希望對殺菌和抑味起到些微作用。
  而打豬草的活就落在了李夏和唐小的身上,兩個孩子樂此不疲,每天趕早,趁著天還不太熱的時候,一人挎上一小籃子,在大人們不用鍥的時候就別上鍥,跑到田邊、溪旁、無人的野地裡就打豬草了。
  四下觀察,豬草真是茂盛的喜壞了人,放下籃子扎衫袖,忙把地上的豬草拔,唐小還有模有樣地給李夏分辨著各種野草:「這是醬板草,這個是馬蘭草,這是馬齒莧、馬鞭草、黃花草,那個是豬麻葉,豬很喜歡吃這個豬麻葉的!」
  「唐哥哥怎麼知道的?」李夏摘了一朵馬蘭花,獻寶似的遞給唐小。
  唐小接過花,嘿嘿嘿直笑:「我看見過好幾次野豬在吃這個。」
  「呵呵。」笑罷,兩個小身影手裡的動作就忙了起來,不一會,就裝了滿滿兩大筐,抖了抖籃子,抖落些草上帶的泥土,好減輕些重量。
  除了喂一些新鮮的豬草,樓小拾也燒一些熱飼料,全家吃完早飯後,他就拿出一些豬草切碎,混一些粗糠丟進鍋裡煮,直到煮爛才盛進豬食槽裡晾涼,就是李家兄弟對和豬使一個鍋子稍有微詞。小野豬起初對熟食有些排斥,就像第一次給狗喂狗糧似的,第一天,樓小拾只煮了很少的一碗,小野豬抵不住香氣的誘惑,聞了半天才碰了食槽裡的熟食,然後每天慢慢增加,這會,小野豬已經喜歡熱飼料更甚新鮮的豬草了。
  小野豬同樣被伺候的有滋有潤,身子圓了一圈,更顯得腿短眼小,拜每天喂食所賜,小野豬見了樓小拾已經不鬧騰了,甚至還會圍在一旁哼哼叫喚,看上去竟然像是在撒嬌討食,樓小拾看它也覺得它有些可愛了。
  ……
  烈日當空,正是太陽正毒的時候,農漢們大都回家吃飯去了,玉米收的差不多,也不用像頭兩天那麼趕了,連吃飯如廁都恨不得在地裡解決,卻有一個身著青色布衣的小女子推著輛板車由西邊走來。
  (唱):
  小女子名云娘,家住村東頭。
  上有年邁母啊,下有弟一雙。
  我日日把田下,就盼秋豐收。
  去年連雨天啊,地裡水漫漫。
  這可愁壞了人,整日嘆連連。
  今年天作美啊,不澇也不旱。
  云娘喜的緊啊,忙吧蜀黍采。
  鍥子拿在手啊,簸箕別腰間。
  忙把蜀黍采啊,忙把蜀黍采。
  忙中易出錯啊,急走急忙行。
  石塊擱腳踝啊,蜀黍滾一地。
  利葉割破了手,站也站不起。
  云娘我真是急又疼,呀啊唉。
  眼淚直打轉啊,四下無人煙。
  淚眼婆娑生生急壞人急壞人。
  由遠走近個人,用目來觀看。
  昂藏八尺身啊,雙鬢若刀裁。
  眉頭濃又黑啊,緊蹙成小川。
  小哥不說話啊,拉我一把身。
  將我放車上啊,撿起蜀和鍥。
  一路上聽得蟬聲也成天籟啊。
  云娘我真是臊紅了一張臉啊。
  到家中才想起忘問了小哥名。

  賣糧換錢!

  這些日子可忙壞了唐小,不停地編著簍筐用來盛曬好的玉米粒,一想到馬上就能將玉米粒換成錢,唐小手裡的動作也更加麻利了。刨去留種的,剩下的剛好裝了二十筐,簍筐靠在牆邊,佔了半間屋子。
  這天,好幾家人共搭一輛牛車去縣城賣糧食,自然也叫上了樓小拾。每家搬了三筐玉米粒上車,就坐在車邊唧唧喳喳聊了起來,有的捧著樓小拾家的玉米粒嘖嘖感嘆。
  進了縣城,連兩旁的小販都更加賣力的叫賣著,攤前的蔬菜都新鮮著呢,有的還沾著露水。馬車直奔縣城最大的一家糧鋪,看的出來,他們都是這的老主顧了。村民們都將談價的活交給張大叔,沒一會就談妥了,連糧鋪的老掌櫃都誇樓小拾的玉米種的好。
  一筐約有十來斤重,一斤按3文錢成交的,仔細的稱量過後,樓小拾的三筐玉米粒剛好賣了100文,得了錢就是開心,每個人臉上都喜滋滋的。村民們都各自散開,添置家用去了,約著半個時辰後城門口見。
  樓小拾狐疑地轉過身,望著坐在糧鋪裡的男子,不是他多心,打他們一踏進糧鋪,那身著玄衣的男子就一直盯著他瞧,要不是在這根本不可能遇見熟人,樓小拾都要以為對方是不是自己忘記模樣的老友了。視線對上,雙方都沒有逃避,樓小拾不卑不亢的沖玄衣男子點頭示意,對方也有禮的衝他點點頭。
  離開糧鋪,也將剛剛的事拋在腦後,樓小拾專心算著家裡要添的物事。吃久了綠葉菜,現在全家都吵著要換換口味,一個勁的嚷嚷要吃樓
  小拾上次做的醋溜土豆絲。轉念又一想,土豆是耐寒作物,可在地下過冬,朋友曾經戲稱過土豆就是一「嬉皮」,你對它好一分,他九分十分的還回來,是極易種植生長的。
  念頭一有就在腦海裡生了根,他找到一小販跟人家談好價錢,細細的挑選個頭小,芽眼多的土豆,挑了半天才夠十斤。樓小拾說過兩天還
  得來買一批土豆,讓那小販給他留些小個的,那小販連連稱是,小個的不好切,一般人家還愛買大個的呢。小販熱心地幫樓小拾將土豆扛到城門口,搬上車,熱絡的說著下次來買一定找他。
  張大叔家的地最多,每年這時都得跑好幾趟縣城,買東西也不像其他人似的儘量一次都買完,只見他靠在車邊嘬著煙,樓小拾指了指土豆,說他還有東西要買,張大叔衝他點點頭,樓小拾就跑遠了。
  樓小拾驚訝的發現這竟然有賣石灰的,雖然色澤不如現代石灰潔白,但真真正正是石灰,而且價還不算高得離譜,只是用石灰燒的磚建房,就不是一般人家能支付起的了。樓小拾歡喜的買了一小袋石灰,腦海裡有太多想法了,走在街上都忍不住呵呵樂起來,也許明年他家就能住上磚房了。
  買完石灰,樓小拾嘴巴又犯了饞,在現代他的口味就偏重,天天離不開辣到不至於,但一週若是吃不著辣那就饞的難受了,可他到這快半年了,這半年連點辣味都沒沾著。樓小拾不會天真的以為這裡能有賣辣椒的,他也只能打聽下這裡的人是用什麼東西做出辣味來的。
  原來這裡的人用一種叫「茱萸」的小果子代替辣椒,果實呈橢圓形,紅紅的,乍一看跟小西紅柿似的,也有稍小的品種。樓小拾在攤前捏了一個嘗,根本不擔心農藥的問題,小小果子入嘴帶著青澀,辣味隨之蔓延開,沒有辣椒這麼辣,但多了辣椒沒有的芳香。茱萸便宜的很,樓小拾一口氣買了十斤才花了10文錢。
  樓小拾還想買點東西,奈何口袋空空如也,半個時辰前掙到的100文錢,這會分文未剩,樓小拾也只能抱著石灰和茱萸來到城門口和村民們匯合。
  回到家,眾人對樓小拾買了這麼多土豆表示歡喜。晚上,樓小拾在炒的醋溜土豆絲裡加了茱萸,做成一道酸辣土豆絲,全家人更加喜歡,滿滿兩大碟子吃得精光。原本樓小拾還擔心兩個孩子吃不了辣,其中一盤土豆絲就沒加茱萸,沒想到李夏和唐小一直吃著那盤酸辣土豆絲,用實際行動表明自己更愛吃那盤。
  晚點時候,李程給樓小拾叫到一旁,板著臉孔問了一句玉米是賣給的哪家糧鋪。樓小拾想了會,道出一個名字,李程什麼也沒說,但樓小拾能感覺出他聽了那個名字後臉色更陰沉了,還沒等樓小拾問些什麼,李程就踏出了屋,重重地摔上了門。
  樓小拾到不生氣,只是覺得莫名所以,李橫衝他招招手:「別理他,那廝又犯病了。」
  剩下的十七筐玉米粒就委託張大叔給帶到縣城去賣了,十七筐玉米粒共賣了550文,聽說別人家一整畝地栽出來的玉米也不過是賣了800文左右。留種的兩筐玉米粒又多曬了兩天,然後揚去雜質。桃源村濕度大,儲存在哪都極易生潮,樓小拾在屋旁挖了個地窖,說是地窖,其實就一個長寬約一米半,深也約一米半的土坑。樓小拾在土坑坑底和四壁抹上一層石灰,接著墊上油布,最後將玉米粒倒進坑裡,一層玉米粒一層乾草,最後覆土密封。
  沒工夫去思考那550文能給家裡添些什麼,全家又投入到新的忙活中。樓小拾告訴大家他想要種植土豆,於是還沒歇息幾天的眾人又都扛上鋤頭去翻地,好在只有一畝地,五個人一起,弄了一天就翻完了。原先的秧田這會用來給土豆催芽,全家一起將土豆一分為二或者一分為四,保證每個土豆塊上都有一、二個芽眼,然後在土豆塊的切面抹上草木灰。將秧田裡澆透了水,土豆塊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淺埋在土裡,上頭覆上一層乾草,這就等著小芽從芽眼裡鑽出來了。
  只是當樓小拾告訴大家明天要敲開蓄糞池外面的泥土,將糞肥施在田裡,眾人就都是一副恨不得明天永遠別來的表情。

  實戰上場!

  太陽還是按時的升起,期待永遠別來的明天也已經變成了今天。誰都沒吃早飯,怕一會吐了,眾人扛上工具,不甘不願地來到了蓄糞坑。
  露天糞坑的臭味長久以來早被這空氣中的微風吹散開了,蓄糞坑的外麵糊了一層泥,也將臭味牢牢封閉在內,只是當他們一鋤頭一鋤頭敲開那層泥的時候,衝天的臭味差點給他們掀了一個跟頭,鼻子裡塞再多的青草都不管用,就這還是未完全敲開的。太陽穴被那臭味熏得一下一下的跳著,腦漿子都疼,壓下甩手走人的衝動,五個人一起在糞坑上敲了一個大洞。
  頂風臭十里,樓小拾覺得現在用這形容詞一點都不過分,他們已經第一時間後退了十來米,卻仍舊被那味熏得喘不上氣來,退得再遠也擺脫不掉那氣味,站了得有一刻鐘,愣是下不定決心走上前去。
  李橫悉悉索索解著褲子,眾人狐疑地望向他,只見他抽出腰帶系在臉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其他人會意,紛紛有樣學樣。沒有腰帶的束縛,褲子簡直松的要掉,各自想著辦法,有的將寬大的褲腰繫了一死結,有的將褲腰和上衣下襬系在一起。
  緊了緊手裡的工具,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五個人一步一步的往蓄糞坑邊走去。烈日照亮了糞坑,讓眾人將裡面如黑泥狀的糞肥瞧得一清二楚,眾人只恨不得瞎了一雙眼。
  運肥的過程是既噁心又痛苦,不外乎就是迅速舀半框,然後或擔或託運到田裡,好在這裡離田邊很近,樓小拾當初選地時就已想好了日後的運輸,五人運了四、五趟,也就夠這一畝地用的了。
  糞肥堆在地裡又犯了愁,說是要將糞肥翻到土裡,可腳上一雙單薄的布鞋,讓他們都不想站在田裡,更別說耕地了,那是稍微離近一點都能濺自己一身。
  樓小拾站在一邊,連動員的話都說不出來,李舟一癟嘴,眼圈都紅了:「我不干我不干,那個糞……會濺到身上的!」
  李舟說出了眾人的心聲,只是三位哥哥知道他們已經沒有任性的權利了,那半畝玉米賣了650文,對於其他人家來講這不算少,但對於他們來說,連之前他們給紅顏買朵花的錢都不夠,辛苦半年,竟不夠一朵花錢,說不清幾位李家公子當時是什麼心情的。
  「不用糞肥施地不成嗎?之前光用草木灰,玉米長的不也挺好的嗎?翻地的時候這些糞肥很容易就沾到皮膚上的。」李喬推了推樓小拾。
  樓小拾搖搖頭沒說話,既然可以讓土地上作物生長的更好,為什麼不做呢。這些農活聽人家講出來也只是短短幾句一帶而過,而真正要做了才知道其中的艱辛,連樓小拾都快要放棄施糞肥了。
  「罷了罷了,先回去了,這事從長計議。」樓小拾擺擺手,李舟第一個衝出去,好似生怕樓小拾反悔。
  李喬和李程也走得飛快,不一會,就給樓小拾甩遠了。樓小拾一個人走在後面想著事,李橫跟著他的速度走在他身邊。
  「那地,其實……」李橫吞吞吐吐,樓小拾不知道他想說些什麼。
  以為李橫是要跟他商量能不能不用糞肥,樓小拾也不生氣,畢竟自己都做不來的事情,沒道理要求這幾個含著金湯勺出生的少爺做得來,樓小拾只是嘆口氣:「我其實也沒種過地,又何嘗做過這種又累又髒的活?一畝地能產400多斤就算豐收,你知道嗎,我的老家,玉米畝產都能達到一千八百斤……」當然還有種子、化肥的原因,只是樓小拾沒跟他細說。
  第一次聽樓小拾提到自己的事,李橫聽的認真,只是當樓小拾說道「一千八百斤」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瞪大雙眼,看著樓小拾認真的表情,李橫絕對相信這個跟「神話」似的事情是真的。
  李橫拉起樓小拾的雙手,盯著手上那一層薄繭,還有越發分明的骨節和被玉米葉割破的細小傷口:「我會跟他們說的,讓他們乖乖聽話。」李老大長兄的威嚴還是有的。
  樓小拾以為李橫少的可憐的良心忽然冒出了頭,手也不拉回來,還悄悄地往對方跟前又湊了幾分,他巴不得讓李橫給自己手上的繭子和傷口瞧仔細:「嗯,我也想想辦法,儘量不讓糞肥沾到皮膚上。」其實想法已經在腦海裡成了雛形。
  回到家,李喬、李程、李舟還在溪裡泡著了,樓小拾則回屋拿上油布,抱起來直奔村西頭。
  急行走到村西一戶人家屋前,樓小拾輕叩房門:「李大娘!」
  人未到聲先至,一聲洪亮的「誰啊」從屋裡傳來,下一刻,房門茲啦一聲就被拉開,露出了一張飽經風霜卻樸實的笑臉,見到門口的是樓小拾,笑容更濃了。
  「原來是樓小哥,趕緊進來。」婦人給樓小拾讓進了屋,關完門回屋,走道一瘸一拐。
  李大娘就是上次牛大哥介紹的做衣巧婦,早幾年摔斷了腿,平時也只能接些縫補的零活補貼家用,他家男人不在家,估計是下地干活去了。
  「李大娘,上次自家幾個做衣服,尺寸您這還有嗎?」
  「有有,怎了?」李大娘回身取了張單子,上頭密密麻麻都是數字,一個文字都沒有,也只有李大娘自己看得懂。
  「我又想訂一套衣裳,有些特殊,要用油布做,而且是長衣長褲,最少還能連身……」李大娘聽得皺眉,幾次打斷樓小拾詳細問了細節,樓小拾連比劃帶說,終於讓李大娘明白了他想做什麼樣的衣服。
  「這衣裳還真奇怪,只是樓小哥啊,這油布又不保暖又不舒服,你做這種衣服幹什麼啊?」李大娘忍不住好奇。
  「自家們下地,又是糞又是尿的都嫌髒,我這才想到用油布坐成長衣長褲。」
  「要說樓小哥就是點子多啊,這油佈防水,還好清洗咧,你不知道我家那個,每次下地回來衣裳都跟在泥裡滾過似的,要洗好半天,用油布做衣裳,真是好主意啊!」李大娘眼睛睜得大大的,滿臉興奮。
  「只是我這幾套衣裳要的急,最好明後天就能出來,還有,我想用油布再做幾雙靴子,不用啥樣式,有個鞋底子就成。」
  「好好好,李大娘自然先繼你,一會我給薛家媳婦和云娘都喊來,一定明天就做好,只是這布怕是不夠吧。」
  「謝謝李大娘了啊……」李大娘聞言笑眯眯的,她就是喜歡樓小哥這個有禮的模樣,樓小拾繼續說:「我這就趕著去縣城,買好布就給您送來。」
  李大娘連連點頭,也不留他,催他快去吧,要不一會張大叔他們都走了。樓小拾放下油布,急匆匆又走了。
  揣了上次得的550文,一多半用來買油布,然後找到了上次的小販,小販還真留了不少小土豆,剩下的錢都買土豆了,又是花的一分不剩。

  一個字累!

  李大娘說到做到,轉天,五套連體的衣裳和五雙靴子就做好了,衣服上面是繫帶的,到真是「背帶褲」的雛形。李橫昨天的說教也起了作用,李家兄弟默默接過衣裳,沒有任何抱怨。一開始到田裡翻地,大家還有所顧忌,好在糞肥經過一天一夜的曬亮,味道已小了很多,用土一覆也基本看不出來,再加上油布做的衣裳將這穢物擋在衣外,只要不去想,倒也都做得來。
  抱著早完事早解脫的想法,眾人掄圓了胳膊,將一膀子力氣都使了出來,多半天,就完成了這一畝地的深翻。翻完地後,以最快的速度衝到溪邊跳進水裡,油布衣裳不吸水,脫了衣服個個捂出一身的汗,在水裡紮了幾個孟子,這才涼快下來,而衣服則漂在水裡,任水流帶走沾在衣服上的髒污,最後好歹揉搓幾下,就晾在了架子上。
  忙完了這塊地,旁邊的水稻也到了收穫的時機,微風吹來,如金色海洋般被吹起一波又一波,和如洗的碧空遙相呼應,勾勒出最樸實、最美麗的景緻。
  置身在稻田裡,水稻都彎向一頭,枯葉也堆在根部,更加突一穗穗出黃橙橙的稻子。五人忙著收割,都穿著油布連體衣,已經赫然將那身衣服當成了工作服,不僅能避髒,還能擋下蚊蟲的叮咬,這秋天的蚊蟲可猖狂的很。
  那群久未出場的孩子們,終於在幫家裡幹完活後跑了出來,別人家秋收基本結束,可樓小拾他們這邊卻是正忙的時候,成群結隊的一起來找李夏和唐小,兩個孩子也正在田邊跟著幫忙呢。一群孩子無聊的瘋跑了一會,後來也跟在樓小拾他們的後面撿著地上的掉穗、掉粒,真真是顆粒不丟。樓小拾自然是高興,承諾那群孩子們,等賣了稻子,請他們好吃的,孩子們幹活幹的更加賣力,並且以後的幾天,天天一早就來報導,偶爾還能在樓小拾家蹭一頓稀粥喝。
  一開始,五個人都不習慣長時間的使用鍥,掌上被磨破了,速度還慢的不行,李舟更是差點砍到腿,嚇得他臉色發白,後來越用越順手,
  也漸漸摸索出來一些經驗,一手抓著稻稈,另一隻手順勢一「拉」,稻子就唰的一聲割了下來堆在腳邊,又省勁又整齊,鍥握在手裡也不再磨手,速度提高了不少,只是長時間彎腰,一站起來都哀叫連連,骨頭咔咔作響。葉子劃破手是稀鬆平常,只是有時被葉尖扎進指甲縫裡那就是鑽心的疼了,如果說之前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層薄繭的話,那麼現在手上的能稱之為老繭了。頭兩天,李舟還疼得偷偷哭過,樓小拾自己又何嘗不是眼眶發酸,滿腔的委屈,只是漸漸的,連李舟也不再叫痛了。
  屋前都是一捆捆的稻子,看著就喜悅,連一天的疲累似乎也不是這麼重要了,田裡還有沒割完的,樓小拾只恨不得多生出幾雙手。偶爾,有熱心的村民過來看兩眼,摸著稻子感嘆,顆粒飽滿,色澤金黃,這一捆捆稻子可比等量的玉米棒子值錢多了,腦海裡想著明年自己家也種上稻子的話,日子也能稍微富裕些了,更是樓小哥前樓小哥後地叫得親。
  累了一天,幾個人只恨不得狠狠灌一通水,再跳進水裡洗個澡,爬上來後就躺在地上動也不想動。有時,閒下來的村婦過來幫忙煮頓飯,其實多少也有些討好的意思,樓小拾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表示等他們忙完了,就教大家如何修蓄、排水池,村民們也總是咧著嘴說不忙不忙。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連小學生都能背出來的詩,樓小拾和李家兄弟這時才真正的體會到字裡行間的真實,以後再浪費一粒糧食,都對不起他們自己。
  稻穀終於全部割完,只是看著屋前滿滿的又犯了難,樓小拾只知道在現代有專門的脫谷機,可在這顯然不可能有那玩意,那如何將稻穀從稻穗上脫落下來呢,難道要一粒粒的去「摘」,太可怕了!
  張大叔知道了他的難處哈哈大笑,從家裡搬來一個木製的倒梯形「盆」,底窄口寬,盆地還卡著幾個糙米粒,見樓小拾仍舊一臉茫然,張大叔笑著給他解釋:「這是打穀桶,我小的時候,村子裡還是種過稻子的,後來收成不好,谷桶我也就用了盛糧食了。」
  將打穀桶側立起來,盛糧食的器物立馬變成了打穀用的農具,樓小拾來不及感嘆古人的智慧,張大叔就示範地雙手握住稻子桿,高高揚起手,在打穀桶內側拍打,再次揚起之前還要抖一下,防止穀物撒得到處都是,伴隨著嘭嘭嘭的聲音,穀粒脫落在桶內,最後將脫粒後的稻稈扔在一邊,繼續新一輪的打穀。
  一開始,大家都覺得新鮮,輪番的來試,不過打穀也不輕鬆,一直貓著腰胳膊不停的高抬運動,不一會就腰酸胳膊疼,呲著牙坐到一旁休息,換下一個人。
  要說打穀累,將稻穀分離成糙米和米糠那更累,從另一戶人家借了石臼,造型有點像酒缸,重的都要用牛車來拉,看來也被那戶人家當成了盛糧食的器物,還有一個配套的石棒槌。
  將稻穀倒進石臼裡,握著得有十來斤重的棒槌,一下又一下的捶打棒砸稻穀,就是舂那一簸箕米,五個人都得輪番兩三次,太重太累了,只砸一會,就感覺臂膀抬不起來了。
  稻草也要忙著攤開晾曬,等曬得差不多就堆成堆,屋頂每年加新層用干稻草,雞窩豬圈同樣少不了。
  這一忙就直接忙到了十一月初,天氣變涼了,全家人穿上了新做的衣裳,還好當時有牛大哥提醒,要不他們非挨著凍不可。這期間,也將發芽的土豆塊移到了田裡。挑了飽滿的稻穀用作留種,用儲藏玉米粒的方法將谷種埋在地窖裡,同樣在泥裡撒了石灰,鋪了稻草和油布。
  攢了二十來筐舂好的米,樓小拾準備明天借輛牛車,將米拉到縣城賣了換錢。

  謝家五爺!

  樓小拾之所以將剛舂好的二十五筐米急著賣了,除了家裡油鹽菜快用完了,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李程病了。咳嗽聲不斷還整天流鼻涕,八成是前幾天出完汗就直接跳溪裡讓涼水給激的,這風寒可大可小,聽說在古代一場小病就有可能要人命,樓小拾不敢耽誤,轉天就將舂好的米都裝上了車,順便給李程抓幾服藥。
  這次負責趕車的是另一個要去縣城買東西的村民,牛車停在了他們每次光顧的那家糧鋪,上次那個公子仍舊一身玄衣,佔了桌子一角翻著賬本,因為對方也算高大英俊,所以樓小拾一眼就認出了他。玄衣男子看見樓小拾後也愣了一下,然後不聲不響地放下了賬本。
  樓小拾和村民將米卸進了屋,掌櫃的立馬迎了出來,摸著筐子裡的米笑彎了眼,連連點頭,剛要報價,玄衣男子橫插一槓,攔下了掌櫃的話,接著有模有樣仔細查看著米,眉頭也越皺越緊,掌櫃識趣的守在一旁一言不發,看來這位才是真正的當家?
  「你這米好是好,但是……」玄衣男子捧起一把米,樓小拾挑眉,有了但書就明白對方是想壓價錢,樓小拾也不動聲色。
  「但是這舂的也太不細緻了,你說這算糙米還是白米?我是按糙米的價給你還是按白米的價給你?顆粒是夠飽滿圓潤,只是大都黯淡發烏,其中又不乏碎米,當真算不上是上等的米啊……」
  樓小拾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要不是曉得「無奸不商」這個成語,怕是他真的相信了,只是對方的話他也無從反駁,梗了梗脖子:「痛快點,直接談價錢吧。」
  「你這米也只能按十五文一斤收,咱家店舖是老字號,自然不會蒙你,尤其你們桃源村也多年和咱們店合作了,不信你可以去別家問問,你這米,別店最多給13文。」玄衣男子一臉真誠,要不是瞄到了掌櫃的驚訝的臉和旁邊村民緊蹙的眉頭,他樓小拾怕是得對這男子感激涕零?
  樓小拾猶豫了,他對縣城其他糧店也不瞭解,試探性地望了眼跟他來的村民,村民也拿不定主意,他將目光投到打過幾次交道的老掌櫃身上:「益祥糧鋪到是老字號,價格給的也一直是同行裡最高的,只是……您看能不能給再漲漲?」
  掌櫃立馬揚手給樓小拾和村民引薦:「這是咱們謝家的五爺,益祥的事都是五爺做主。」擺明老掌櫃在謝五爺跟前也說不上話。
  玄衣男子搖搖頭,一臉為難:「他這米,富人家瞧不上,窮人家吃不起……」
  那村民也是個小年輕,聽那人說的頭頭是道,不時的跟著點頭,等男子閉口不說的時候,村民已經改勸樓小拾了。
  見對方死活不松口,樓小拾也只能按這價錢賣了,畢竟家裡還個人等著用錢抓藥了,總不好二十五筐米拉出來,再原封不動的拉回去吧?點點頭算是應允,掌櫃的立馬喚來了夥計給那二十五筐米稱量算錢,看著對方喜滋滋的臉,樓小拾怎麼想怎麼覺得自己吃了虧。
  一共是二百七十三斤,樓小拾得了4貫錢又95文(4095文),村民滿臉羨慕地看著那袋子銅錢。賣完了米,樓小拾和村民就分開各買各的物事去了,同樣約好一個時辰後城門口見。
  樓小拾首當其衝的自然是藥鋪,坐在桌前的郎中細細問了他病情,樓小拾將李程的症狀一一道來,老郎中聞言摸摸山羊鬍子,接著洋洋灑灑報了一堆藥名,旁邊的學徒答應一聲就回身去小格櫃子抓藥,共包了十好幾個小包,樓小拾又買了一藥壺。學徒包藥的時候,老郎中囑咐樓小拾用藥禁忌和飲食的注意,幾煮幾開熬幾個時辰,急火、文火各熬多久,皆事無鉅細。付了錢道了謝,樓小拾扭頭就要踏出藥鋪,和他錯身而過的是位一瘸一拐的小哥。
  「一兩滑石,一兩赤石脂,一兩大黃……」身後傳來老郎中慢悠悠的聲音,樓小拾已經邁出藥鋪的左腳又伸了回來。
  「熱茶洗傷口,然後用藥敷,不到10貼准好……」那小哥道謝,抓完藥一瘸一拐又走了,老掌櫃見樓小拾還站在門口遲遲不走,投去了詢問的目光:「這位小兄弟,還有什麼地方不舒服嗎?」
  樓小拾搖搖頭,心裡冷笑了一聲,謝五爺是吧,就等著下次得瑟不死你的吧!
  「老先生,我來十斤滑石!」
  老郎中聞言直皺眉,非要細細問清樓小拾要這麼多滑石用來幹什麼,見他也說不清,老郎中開始還不願意賣,但禁不住樓小拾在一旁死磨活磨,再加上滑石也不是毒物,要真想用滑石害人估計得給對方端上一盆,老郎中這才答應賣滑石給他。老郎中讓學徒到後院去取,給樓小拾湊了十斤,十斤滑石40文,算上李程的藥和藥壺,也才花了120文。
  跟老郎中約好一會過來取,樓小拾又買副食去了,油、鹽、醋、糖,還有那微辣,他家消化得極快的茱萸,再多樓小拾就拿不了了,只是當他扛著一堆東西往城門口走的時候,又被那賣豬的小販吸引過去,談了半天價,終以1500文成交了一頭小母豬,那小販幫他送到城門口。
  約下午三點的時候,樓小拾就回到了家,李家兄弟正坐在一邊偷懶休息,地上是舂了一半的米,李程躺在屋裡,打外面就能聽到裡面咳嗽的聲音,樓小拾趕忙先將一副藥泡在碗裡。
  將剩下的錢收進屋裡,樓小拾跟李家兄弟念叨那些米共賣了多錢,也提到了謝家五爺,還有他怎麼想怎麼覺得自己吃虧的米價。放好錢轉回身,樓小拾這才看見李喬站在後面一直跟他打眼色。
  不解的側頭望向李橫,只見對方黑著一張臉,拳頭死死捏著,咬牙切齒從嘴裡念出一名字,樓小拾沒聽清:「怎麼了……」
  只是樓小拾還沒問完,背後彭的一聲巨響嚇了他一激靈,回頭就瞧見滿臉疲憊,雙頰卻泛著不自然紅潤的李程衝了出來,可憐的門板還在「茲啦茲啦」地晃悠。
  「李……」
  「那個混蛋,我去找他去!」李程這就要衝出屋,連衣服都還沒系好,樓小拾隱約覺得那句「混蛋」指的是謝五爺。
  「李程!」離門邊最近的李喬第一個衝了過去,只是他哪裡是有武功底子的李程對手,即使對方在生病中,李喬還是被推了一踉蹌。
  「三哥!」李舟急的直跺腳,也要上前拉他。
  李橫擋住了李舟,怒喝的一嗓子也只是讓李程頓了一下,後者下一刻還要往外衝,李橫三步並作兩步攔在了門口,一把給李程拉了回來,李夏和唐娃子有些害怕地躲在一旁。
  「李程你能冷靜點嗎?你跑過去找謝五能有什麼用?等著他嘲笑奚落嗎?」李橫死死捏著李程的胳膊,這還是樓小拾第一次看見李橫拿出李家老大的威嚴(上次的他沒看見),連他都有點被震住了。
  李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氣得嘴唇都顫抖了。李橫連拉帶拽給他推進了屋,嘭的一聲就關上了門。不一會,樓小拾就聽見屋裡傳來嘭嘭嘭鬧騰的聲音,想吼一句別砸壞了東西,轉念又一想,那屋裡也實在沒什麼東西讓他砸的,李程發洩了一會,慢慢的也消停下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藥壺下的小爐子裡點上火,將泡好的藥一股腦倒進藥壺裡,樓小拾這次知道了壓低聲音。
  李橫坐到樓小拾旁邊,盯著壺裡的藥,濃重的中藥味慢慢散開:「讓李喬跟你講吧。」
  「大哥曾拒了謝六娘的親事。」樓小拾愣了一下,轉念明白這謝六娘指的應是謝五爺的妹妹。從牆上取下掛著的扇子,樓小拾一下下扇著爐子裡的火,好讓它再旺點。
  李橫瞪了一眼李喬,李喬全當沒看見,聲音壓得更低:「謝六娘是謝五的胞妹,原本這是兩家早就定好的親事,大哥和謝六娘的關係也能稱得上不錯,卻因為……咳,因為一些原由而讓大哥拒了那門親,打那開始謝五就一直惱著大哥,當然這只是其一,早在這之前,李程和謝五就結了梁子。其實原本李、謝兩家是世交,關係一直不錯,按輩分來說,李程和謝五還是師兄弟呢,一個師傅教出的拳腳功夫,只是不知何時因為什麼,兩人就不相往來了,碰著面也多由謝五的冷嘲熱諷演變成兩人拳腳相向,最後再加上大哥那事,兩家關係也算是徹底鬧僵了……」
  「哦……」樓小拾拉了個長長的音,一副八卦後的滿足感,別有深意的看了眼李橫,然後又盯著那屋的門板。
  李橫連瞪了李喬好幾眼,後者趕緊轉移話題:「看,這壺裡的藥煮開了!」
  樓小拾將扇子放在一旁,墊著布掀開壺蓋,接到李喬求救的目光,笑呵呵地幫他轉移話題:「郎中說開後還要用文火在煮一會,一會趁不燙口時就讓李程喝了,然後捂上被子悶悶汗。」
  李橫點點頭,幫他將碗放在了旁邊。
  「不過謝五那廝也忒不是東西了……」偏偏李喬自個又提了起來。
  「沒事,等著下次我讓他得瑟不出來,蒙了我的他得加倍給我吐回來!」樓小拾胸有成竹,李橫看他一副竊笑的摸樣,也斂了怒氣跟著勾起了嘴角。
  晚點的時候,給李程灌了藥,捂上被子半天卻仍不見出汗,臉頰倒是越來越紅,吐出的氣息都燙人。喝了藥後,李程就迷迷瞪瞪的睡著了,嘴裡一直喃喃著什麼,湊近了才聽清是「混蛋」二字,可能是難受的原因吧,眉頭一直緊蹙著,平日裡身強力壯的李家三公子,此時看起來竟說不出的可憐。

  價格翻番!

  直到半夜,李程的額頭上才總算出了層薄汗,嫌熱的想要掙開被子,守在一旁的李橫立馬給他按住,又緬好了被角,起來放水的樓小拾剛好看見李橫掩著嘴角打哈欠,見樓小拾醒了還會問一句「吵到你了?」。樓小拾想,原來他也還有優點的嘛!
  轉天,李程的熱度就褪下去了,只是渾身乏力的很,嗓子也啞了,樓小拾讓他好好躺著,再休息幾天,李程這會也不逞強了,翻了個身對著牆,一會就又睡著了。
  再回過頭來說那隻小母豬,昨天,樓小拾給小母豬牽進豬圈,結果兩邊都驚了,小母豬連連往後退,小野豬則是一直往前湊,大鼻孔張張合合,哼哼著就要往小母豬身上拱掘,小母豬也畏畏縮縮地哼了幾聲,估計是在交流呢。樓小拾給小母豬解下繩子就出了豬圈,他這還沒回屋呢,就聽見豬圈裡發出兩隻小豬的嚎叫聲,嚇得他立馬又折了回去,隔著豬圈往裡看。
  小野豬像是生氣了,追著小母豬又拱又撞,鼻間的哼聲也越來越重,小母豬嚇得到處亂跑,躲它老遠,嘴裡發出的聲音怎麼聽怎麼可憐。樓小拾又氣又擔心,擔心小野豬給小母豬頂傷了,那可是1500文啊,可他又不敢此時進去,怕刺激到了小野豬再給他來一下,暗自琢磨著是不是單獨給小母豬搭個圈。仔細觀察了一會,小野豬終於累了,像是宣告自己所有權似的躺在了豬圈正中間,小母豬則縮在角落裡。
  樓小拾總念叨要單獨給小母豬蓋一個豬圈,但他一忙起來,這件事就被拋到了腦後,也只有在每次見到小母豬畏頭畏尾吃食時才想起來,可下次同樣又顧不上,可能是天天擔驚受怕的原因,小母豬日日吃好的,卻一直沒肥起來。
  樓小拾買了滑石,自然是要用到,他還指著讓那謝五爺將蒙他的都給吐出來呢。稻穀脫殼的最後一步是用簸箕篩去殼子和雜物,樓小拾就在簸箕裡撒上滑石,翻滾的過程中,滑石粉摩擦包裹著米粒,等到篩完米,簸箕裡的米粒顆顆圓潤飽滿,光滑透亮,而且在不知不覺間,那些滑石粉也都加進了米裡。
  「這會不會吃死人啊?」李舟抖著簸箕一臉猶豫,看著樓小拾的眼神都怪怪的。
  李喬替弟弟說出了心聲:「想不到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樓小拾竟然這麼黑心,為了報復謝五竟在米裡混東西,你還真敢賣!嘖嘖……只是你會不會被送到衙門吃官司啊?」
  「你們瞎說什麼了,滑石可以入藥,人當然能吃了,尤其混在米裡這麼一點點,指不定還能強身健體呢……」李喬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樓小拾繼續說:「我們老家,米裡都是要加滑石的,你們看,加了滑石的米粒是不是比以前要有光澤……這就對了,我自己都敢吃,怎麼就不敢賣人了?這樣一來咱家米的檔次立馬上升了一級,看他謝五還能有什麼可挑的!十五文一斤是吧,我這次讓他翻番的給我吐出來!」
  其他人見他說得信誓旦旦也就都信了,反倒一副迫不及待要瞧好戲的模樣,等著看謝五挨宰,手裡的動作都更快了。
  上次跟樓小拾同去縣城的小哥跟村民們一說,大家都知道那些米賣了4貫多銅錢,天天上門的更勤了,時不時地問他何時能教大家挖溝渠,樓小拾滿臉歉意,說他們家最近實在太忙了,這眼看天就涼了,可他家連一半的米都還沒舂出來,過冬的物事也還沒準備。村民們看李家兄弟那砸五下歇兩下的架勢就發愁,最後有人帶頭提議,由村子裡的壯漢幫他家舂米,而樓小拾則要負責教大家挖溝渠,樓小拾和李家兄弟自然舉雙手雙腳贊成。
  那些干慣了力氣活的農漢就是不一樣,速度幾乎是他們的三倍,因為是輪番來又不用歇息的原因,短短四天,就舂好了三十筐米,樓小拾也根據大田不同的位置和高低,教村民在合適的位置上挖溝渠,等明年開春就能排水洗鹽地了。還有那個蓄糞坑,現在幾乎家家都在田邊挖了一個,有的家人口少,就三四家公用一個,倒也省地。
  張大叔帶著張小福進縣城添過冬棉衣,樓小拾裝上那三十筐米,再次厚著臉皮搭上了車,李家兄弟知道年底了,謝五肯定天天待在店裡,想看他挨宰的模樣,又不樂意去縣城,於是就派李夏和唐娃子去,讓他們看好了謝五的表情,回來將給他們聽,兩個孩子一聽能去縣城,自然高興得手舞足蹈。
  三個孩子坐在車裡嘰嘰喳喳,張大叔似乎也覺得上次的米賣賤了,但是益祥一向厚道,應該不會做坑蒙村民的事來,樓小拾也不說破李家和對方的淵源,一路上聽著張大叔講這謝家的事。
  樓小拾自牛車上跳下來,一眼就能望見寬敞規整的屋裡,謝五坐在桌邊,對方也看見了他,蹙著眉頭,放下了筆墨。他果然知道自己和李家的關係,樓小拾迎上對方的目光,並沖對方挑挑眉。
  回身將筐子卸下,張大叔要來幫忙,樓小拾衝他擺了擺手,只搬進去一筐米,迎出來的還是上次那位老掌櫃,在看清筐子裡的米後眼睛都瞪大了,一副想誇獎的表情卻一個字不說,半天看向站在身後的玄衣男子:「五爺,您看……」
  謝五的表現自然比掌櫃的淡定多了,伸手捧了一把筐子裡的米,連腰都沒有彎,一副可有可無的態度:「這米……」
  「這米色澤可算剔透?」樓小拾打斷他的話。
  「呃……到是有光澤。」謝五愣了一下但又不好睜眼說瞎話。
  「這米裡可還混著糙米?」這次都是老手舂的米。
  「倒也見不著。」
  「那我這米可能算一等的米?」
  「呃……」
  「謝五爺,咱還是痛快點談價錢吧。」
  謝五撣了撣手,仔細打量了一遍樓小拾:「這位小哥先說個價聽聽吧。」
  樓小拾也不客氣,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一斤。」
  謝五故意表現出吃驚的樣子:「小哥真是獅子大開口啊,我這糧鋪賣米也不過三十文一斤。」
  樓小拾也不回話,走到了糧鋪裡米桶的旁邊,學著謝五的動作,捧起一把米:「那謝五爺可覺得咱家的米比之您店舖的米呢?」
  謝五不說話,看著樓小拾學著他剛才的動作撣了撣手,樓小拾繼續道:「我這米放在您店裡,您可還會賣三十文?我這米比之那酒館、邸店又差在哪裡?」
  「二十二文一斤。」這次換謝五打斷了他的話。
  樓小拾搖了搖頭:「我們也都是小戶人家,拋去自留的也剩不下多少米,我要是去那酒館推銷,縱使不能一次都賣了,三十文的價應該也差不多。」
  謝五冷哼了一聲:「三十文是絕不可能,你再說一個你能妥協的價。」
  樓小拾想了想,死咬著一個價反而讓雙方鬧得挺僵:「二十八文。」
  「二十四文。」
  「最低二十六文。」
  「痛快些,二十五文。」
  「好,成交!」
  二十五文收來這種成色的米,謝五其實並不虧,但他怎麼看樓小拾怎麼是一副佔到便宜的樣子,心裡恨得牙癢癢,張大叔聽聞這次的米已二十五文成交的,楞得都差點忘了反應,然後趕忙幫樓小拾將米都卸了下來。
  夥計在一旁清點,掌櫃的那個算盤噼裡啪啦的算賬:「三十筐米一共是346斤,每斤25文成交,一共是8650文。」掌櫃的取了八貫錢,又數了650文給樓小拾。
  樓小拾喜滋滋地掂量了下錢,走時還沖謝五擺擺手:「謝五爺,下次還得麻煩您了啊!」吹著口哨就坐上了車。
  謝五第一次覺得談了一筆賺到錢的生意後心裡竟如此不痛快,察言觀色的老掌櫃立馬招呼夥計將米都搬到了後院。

  細逛縣城!

  口袋裡有了錢,樓小拾有些飄飄然,走起路來感覺都搖擺了,大手一揮:「叔叔我請你們吃甜糕!」三個孩子聞言笑眯了眼,小拾叔叔前小拾叔叔後的直拍馬屁,直到一人手裡捧一塊熱乎乎香噴噴的甜糕,吃得嘶嘶直燙嘴。
  張大叔也跟著高興,駕車來到布店門口,幾個人一起進店挑選布料。這也到年底了,該為過年做準備了,張大叔給張小福選了一塊喜慶的紅色布料,給自己和老父選了幾塊素色的,又給媳婦扯了幾尺帶著小花的黃色麻布。 樓小拾買了一匹深藍、一匹鐵灰、一匹青色的麻布,棉布稍貴些,扯了一匹白色的做褻衣褻褲,一匹素布做被子褥子,給兩個孩子也扯的是鮮活(兒)色的料子,又買了棉花好蓄被子和做棉襖,一共花了1500文。
  想那銅錢剛才還8貫呢,這麼一會就變成了7貫,嘆這錢真不禁花,剛剛的飄飄然頓時消失無蹤,看來光種地要想過上富裕的生活那還真是有些難度,還得想點法子幹些什麼。
  今天無事,索性就圍著這淑浦縣好好轉一轉,來到這個世界半年有餘了,每次逛縣城都跟趕場似的,買了需要的物事就匆匆回去,竟沒有好好逛過著淑浦縣。
  茶館裡面三五人坐一桌,有的是貨郎為歇腳,佔據門口喝上一大碗茶,稍歇片刻,挑起門口的擔子又繼續沿街叫賣去了。有的則是閒來無事的文人、公子坐在茶館內裡的雅座,或是指著這門口的松樹吟上一首酸詩,或是坐在一起閒聊市井八卦,誰家的新婦和公婆又吵了一宿,誰家姑娘嫁給了那巷尾的憨子,誰家公子在萬花樓裡和那個誰大打出手,誰家的小娘子整日勾著一張狐媚眼搔首弄姿……
  路上一頂小轎,粉底的垂簾上是朵朵小梅花,只是那平頭的轎頂黑乎乎的,掩了秀氣,一前一後的轎伕早就習慣了這重量,臉上也只是帶了些汗珠,和那小轎擦肩而過,一陣香粉撲鼻,隨行的小丫鬟挑簾不知對裡面人說了什麼,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了出來。
  算命攤前坐著一大娘,滿面愁容不知說了什麼。酒肆前一陣酒香,狂飲的大家子弟正操著大嗓門一派亂語,周圍伴著鶯鶯笑笑。肉舖的老闆將刀子磨得「嚓嚓」響,或是用大刀一剁,生生砍斷了豬骨頭。雜耍的藝人表演著功夫,精彩紛呈,四周圍了一群人,有叫好聲,也有跟著起鬨的。三教九流,形形□,無所不備。
  逛了半天也大致瞭解了淑浦縣的物價,米比菜貴,肉比米貴,布比肉貴,牲口比布貴,越是含有「技術含量」的物件,價格越高,比如要經過長時間焼鍛才製出的黃泥磚,比如那造型各異的雕花紫砂壺,又比如那做工精巧的琉璃擺件。
  當然,除了觀察風土人情,樓小拾也沒忘了正事,給家裡添了些平時吃不到的蔬菜,還有那便宜卻頗受他們一家喜歡的醬菜,買了一袋子石灰,趁著錢還沒亂花,又給家裡添了兩把犁,木製的犁到不貴,還是人、牛兩用的,像他家沒牛,人拉著犁也能比之前省不少力,不是樓小拾不想買牛,而是那價貴得離譜。張大叔說,一般家裡有牛的,那頭牛就佔了一半家產,往往比地還貴。
  「你田種的這麼好,怎麼不多再置幾塊地,來年收入不得翻一番嗎?」張大叔有一搭沒一搭地根樓小拾聊著。
  「再多就忙不過來了。」樓小拾擺擺手,一副累死了的表情。
  張大叔卻不讚同地皺起了眉,語氣也嚴肅了:「你說的這是哪裡的話,年紀輕輕的這點苦都吃不了?你們家五個男人,才種這區區十畝地就叫累?村北頭的張二餅,一個人打理四畝地,還不是綽綽有餘。你們就是剛開始不習慣,等務農都熟練了,手腳也麻利了,這幾塊地也就不叫事了。」
  張大叔的話還真說動了樓小拾,誰不想多賺點錢啊:「那……咱那的地價貴嗎?」
  「地價不貴,只是一年兩次的稅收不輕,不過你家要年年都能像今年似的,那稅錢也就不算什麼了。」
  樓小拾低頭想了片刻:「那好,回頭我跟他們商量下。」
  張大叔也不傻,除了唐娃子,他家五個姓李的,只有樓小拾是異姓,雖然不知道他們的關係,但親兄弟還明算賬了,置完田後地契的名字就是摞摞缸的事,張大叔嗯了一聲也不再多說。
  臨回去之前,樓小拾記得上次還允諾過那幫孩子們好吃的呢,又包圓了一糖葫蘆小販,三個孩子坐在車上看著油紙裡的糖葫蘆是想吃又不捨得現在吃,非要忍著回村和其他小夥伴們一起吃。

  雙方試探!

  張大叔駕著牛車停在了樓小拾家門口,李家兄弟迎了出來,幫忙將車上的東西一個個卸進屋,見到了許久沒吃過的韭菜,李舟吵吵著晚上要吃韭菜炒雞蛋,張大叔似乎特意要給樓小拾製造能和李家兄弟談話的機會,招來了三個孩子,打發他們拿著糖葫蘆找其他小朋友玩去,剛囑咐完,三個孩子就跑沒影了。卸完物件,張大叔趕著牛要走了,臨走時還別有深意地看了眼李家的幾位少爺。
  東西搬進了屋,有的在翻看樓小拾買了些什麼,有的則動手整理,將新買來的和同類堆放在一起。話在嘴邊滾了幾滾,樓小拾幾次要開口,最後都嚥了回去,講話也是門學問,他在組織著恰當的用詞,李橫看出了他的吞吞吐吐:「怎麼了?」
  樓小拾擺擺手:「你們先別忙,我有些事要跟你們商量。」
  其他人愣了一下,難得看見樓小拾換上嚴肅的面孔,也猜不透他要說什麼事,一個個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等著樓小拾說話。
  「今天的三百來斤米賣了8貫又950文……」
  一聽這次賣的米錢將近是上次的二倍,幾個少爺忍不住都面露喜色,李喬和李舟似乎在想像著謝五的表情,一個掩嘴直樂,一個更是撲哧笑出了聲,李程的表情則是淡淡的,李橫也是一副等著他繼續說下去的模樣。
  李舟提了幾句想要改善伙食的話,李喬在一旁附議,又說自己饞香波樓的千日春了,樓小拾應景地嘆了口氣,指了指堆在牆邊新買的布匹,給他們一一算來這些布的價錢,還有那新買的蔬菜、石灰和一些日用品:「年前我還想打幾張床,咱們幾個總不好一直睡稻草吧,今年收的米咱自家得留一半,再賣也賣不了多少錢了,這加加減減一算下來到也夠咱餬口,但也只是夠餬口,明年如此,以後年年怕是都要如此……」
  「那你的意思是?」李喬聽出了他話裡有話,挑挑眉,催他不要說這麼些鋪墊了。
  「我的意思是想再置幾塊地,今年可能緊點,不容你們奢侈了,但來年就能富裕些了吧。」樓小拾仔細觀察眾人的表情。
  李舟一聽還要緊點不由得皺起眉頭撅著嘴,但他也不傻,想得長久,到也認同了樓小拾的話跟著點了幾下頭。李程則是依舊沒有太大表情,似乎這些事跟他無關。李喬鳳眼一眯,露出了認真的表情,腦子裡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李橫則一瞬不瞬地看著樓小拾,面上也無太大起伏,卻最快地下了決定:「好,那就再置幾塊地罷。」
  其他人聽了李橫的話倒也不反對,也不知是因長兄如父,說得話有份量,還是因為其他人也贊同這個意見。樓小拾吞吞口水,硬著頭皮又道:「那這新置地地契上的名字……」
  樓小拾話才出口,屋子裡就瀰漫著尷尬的氣氛,誰都不說話,彼此互看了幾眼。樓小拾不傻,他也不是活雷鋒,得為自己考慮考慮了,表面是他在管著這家的花銷,現在什麼事都沒有還好說,可真要遇事了,李家人給他一腳踢開,他都沒地方說理去,跟保姆似的辛苦多半年,他也得試探試探對方的意思,若對方是一副他做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的態度,那他還是趁早走人的好。
  李舟、李程、李喬都不說話,看表情也看不出是怎麼想的,三人一致將目光投向了李橫,似乎等待著大哥的決定和發言。李橫還在看著樓小拾,直給後者盯得發毛:「地契上就寫你的名字吧,這也是你應得的……」
  眾人聞言都嚇了一跳,李舟瞪大眼睛,然後撇撇嘴,李程狐疑地看著自己的哥哥,李喬愣了一下,看了看樓小拾又看了看李橫,然後很快就恢復了往常的表情,要說最吃驚的還數樓小拾。
  樓小拾原本還琢磨著如何開口說這地契上寫自己名字的事,雖然種田用的是李家的地,但這多半年他也有不少苦勞,不是邀功,就算是給人家做下人,也該有工錢吧,樓小拾心裡正拿捏著用詞,李橫的直接讓他措手不及,一時也聽不出對方說這句話有沒有其他意味,只有仔細分辨他的表情。
  「你講真的?」樓小拾試探地又問了一遍。
  「嗯,真的。」李橫點了點頭,看表情似乎沒有動怒,那句話也不像是氣話。樓小拾等了片刻,也不見李橫還有但書,不由得面露喜色,李橫接著道:「置地幾畝你自己拿捏吧,只要計算好咱們以後的日用就好,還有這稅錢,也別落下了……」
  樓小拾瞪大雙眼,上下打量李橫,想伸手探探他腦門,手伸了一半就又收回來了。這是李橫嗎?那個趾高氣昂的李家大少?剛見面第一天就拿把劍橫在他脖子上衝他吼的李橫?連李家其他幾個兄弟都有點不敢置信,一個個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大哥。
  「咳!」李橫被瞅得不耐煩,這才板起臉狠狠咳了一聲,又瞪了幾個睜著露骨眼神看他的弟弟一眼。
  要說樓小拾也有一顆活絡的心思,剛剛決定了這麼大事,他知道李家兄弟之間也有話要說,他一個外人在場自然不方便,隨便找了個藉口,就出門找張大叔去了。
  不是不明白樓小拾的想法和擔心,其他幾人也就沒對李橫的決定有微詞,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對於樓小拾,他們還是有許多感謝的,只是那些話,他們死活都說不出口吧。
  李喬透過窗戶,看著樓小拾半跑著走遠,顯然對方心情很好:「大哥,你到底怎麼想的?」
  李橫也望著門口,難得放柔了語氣:「這是一次試探吧,於他於我皆是,我將最後一點信任全給他,如若他負我,也當是這些日子來他應得的,等到日後大家也好兩清。如若他不負我……那麼以後他就是這家的半個當家,對我如何,你們就要對他如何。」自己母親的未雨綢繆讓李橫感觸頗多,他也想讓樓小拾自己手裡握有些什麼,只是這些他沒跟弟弟們說出來。
  「噗……」

  準備置地!

  一旦真的決定了要置地,該考慮的事就不少,買幾畝地,選位置在哪,都得算好了。樓小拾猛然想起唐小家還有幾塊地,聽說租給了村民,招來了唐小詳細問了一遍。
  「我家有4畝地,租給了村南頭的霍家,年租子一共是400文,每年開春時交租。」
  「唐娃子,叔叔想把地收回來咱自個種稻子,你說可好?」
  本以為唐娃子會欣然同意,沒想到他卻皺起了眉,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小拾叔叔,咱還是先去霍家看看吧。」
  樓小拾點點頭,跟著唐小往村南頭走,一北一南距的可遠些,尤其他家是在村最北頭,而那霍家則在村子最南頭。
  「喏,那個就是霍家。」順著唐小的手指一看,入目的是一座能用「破舊」來形容的茅草屋,房屋的四壁是黃黑色的,能看見用來做龍骨的不算筆直的樹樁,窗戶也只是用個草簾堪堪遮住,頂上的茅草更是比之他家的少了一半。
  樓小拾站在門口說不出話來,恰巧此時一位半頭銀霜的大娘端著簸箕出了屋,看見樓小拾和唐小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掛了笑容,使那張老氣的臉孔打上更多的褶子:「唐娃子來了,是來找春生和南生的嗎?他倆中午的時候就跑出去了,這位是……」
  霍大娘很少出門,也並未見過樓小拾,帶著疑惑盯著這個眼生的小哥,唐小乖乖叫了一聲霍奶奶,然後介紹道:「這是小拾叔叔。」
  唐小的介紹根本讓人摸不著頭腦,樓小拾哭笑不得,剛想開口自我介紹一遍,對方卻一副瞭然的表情,嘴角咧得更大:「曉得曉得,春生、南生跟我提過,說村北頭的小拾叔叔極為照顧他們這群娃子,還給他帶過糖葫蘆呢,我家老大老二也提過……只是您這次來是……」
  「呃。」樓小拾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霍大娘看看唐小又看了看樓小拾,心裡立馬就有了猜測,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了,慢慢換上了苦桑的臉:「小哥莫不是想來收回唐家的那幾塊地嗎?」
  「呃……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小哥能再容我們租一兩年嘛?咱家沒地,就指著那四畝田餬口了,這收走了田,咱們也沒錢置地,怕是得餓死了,都怨咱家那當家的,前年一場病,造光了大半的家產……」說著就掉了眼淚,哭哭啼啼講了一堆,樓小拾勸都勸不住。
  「娘,您怎麼了?這是……小拾兄弟?」背後一吼聲嚇了樓小拾一跳,兩個漢子丟下鋤頭跑了過來,圍在了霍大娘身邊。
  「老大老二,來,快給小拾兄弟跪下,求他那四畝地再讓咱租幾年。」霍大娘急急給倆人往外推。
  霍老大和霍老二立馬明白了原由,轉身對上樓小拾竟真的要跪下了:「小拾兄弟,你再租俺們兩年吧,俺倆也啥都不會,要是沒地種,俺們全家都得餓死……」
  樓小拾連忙攔住他倆,感覺自己跟黃世仁似的,兩個漢子直挺挺的還要下跪,他心裡也頗不是滋味,哪裡還敢說要收回地,只顧著安撫了:「好好好,我不收了不收了,兩位大哥趕緊起來吧,都怨我,啥也不曉得就來了……」
  折騰了半天,總算讓對方相信自己暫時不會收回那幾塊地了,在母子三人千恩萬謝中,樓小拾牽著唐小回去了:「你怎麼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啊,我要知道他家這樣,也不會提收回地的事了。」
  「我怕小拾叔叔不同意嘛,還是親眼所見比較真實吧!」唐小偷偷吐了吐舌頭,樓小拾又好氣又好笑,一路上聽唐小又講了講這霍家。霍家老爹前年患了重病,賣了所有的地也不過多活了一年,一家幾口就靠租唐家的地過活,以前也頗為照顧唐家娘孫倆,年年又是租錢,又是稅錢,老大媳婦去年也餓跑了,丟下兩個當時不滿3歲的孩子,兩個漢子是又當爹又當娘,上頭還有一老母,日子過得可想而知,老二都二十好幾的人了,還娶不上媳婦呢。
  唐小的那4畝地,最近是不敢再想了,樓小拾將置地的事又重新規劃了一遍。這段日子,終於將所有的稻穀都舂好了,自家留了一半,這其中包括三分之二的糙米和三分之一的白米,畢竟他家還沒富裕到頓頓食白米的地步。剩下的米分3次都賣給了謝五,共得錢25貫又630文。簡單做了個帳,籠統的算了一遍,9畝水稻得米共3160斤,畝產約在350斤左右。算上之前賣米得的錢,他們家現在的積蓄一共有32貫錢和幾百文零頭,這錢對其他村民來說簡直是天價,一年賣糧就賺了32貫錢,在他們是想都不敢想的。
  錢終於湊夠了,這天,張大叔帶著樓小拾去縣城衙門,張大叔牽著牛車等在衙門口,樓小拾一個人進去的。負責置地相關事宜的自然不是縣老爺,縣老爺要做的也只是在擬好的地契上凌蓋一個大印罷了。
  「這位官差,我想問下這地究竟如何買賣,價錢為何?」樓小拾點頭哈腰。
  明明只是衙門裡一小小的官差,看著無權無勢的小民卻一副趾高氣昂的嘴臉,大大地打了一個哈欠,半天才悠悠開口:「想在哪裡置田?」
  「桃源村。」
  一聽名字,對方更是不屑地嗤笑了一聲:「地佳者兩千,次一千,我朝鼓勵農民墾荒,若圈桃源村荒地自己開墾則八百。你先說明欲置地畝數,衙門會派人丈量標記,然後草擬地契,最後由縣老爺審核蓋章。」
  樓小拾大喜,暗想地價真的不高,隨即掏出十來枚枚銅錢塞到對方手裡,老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這些事樓小拾還是懂的:「那這位官差大人,小民想置地10畝。」
  官差的小眼眯了起來,這才正眼看樓小拾,投個他一個「果然上道」的讚許眼神,連口氣都放軟了:「10畝是吧,今天登個記,明天就會有人過去丈量,你叫什麼名字?」
  「樓小拾。」
  官差在紙上簡單的做了登記,大體就是姓名,日期,和欲置地的位置:「好了,你先畫個押吧。」
  在紙上按了個手印,官差接過紙後笑得更深了:「雖然這地是每畝800,但是……衙門裡最近有了新的政策——凡置地者,證有餘錢,則要為我朝分擔財政緊張,每購4畝地要收贖受災區人口一名……」



  新添三人!

  那官差的話直給樓小拾說傻了:「啊,這是什麼意思?」
  官差裝模作樣地嘆口氣:「前一陣子,鄰縣的幾個村子遇上了地龍翻身,受災頗嚴重,不少人家窮得賣兒賣女,我朝有規定——因災被迫賣子女者,官府予以收贖。但衙門裡一直養活著這麼些吃白食的也不是個事,於是縣老爺就規定凡是有置地的,每買4畝,就要購一人口為國家分擔。」
  「啊?」
  「你置地10畝,則需購人口3名,且你已在登記簿上畫了押,若反悔則要蹲大牢的。」
  這簡直是強賣,樓小拾在心裡將那縣老爺罵了一遍,面上還得維持著笑容:「那這人口是按多錢買賣的?」
  「不貴不貴,一人口200文!」那官差的表情到好像他們得著了便宜似的。要說200文買個下人真不算貴,但是若一般老百姓置地,哪裡還有錢在養活一口子,多個人就多張嘴,他這一下子就多了仨。
  還沒等樓小拾再說些什麼,那官差就催著交錢,10畝地是8000文,3個人口是600文,再加上登記錢、丈量錢等等等等,一共是9000文,合9貫錢,樓小拾只換來薄薄一張字據,連地契也還得後天才辦好。
  「行了,我帶你領人去吧!」關鍵的是強賣給他的那些人還不能樓小拾自己挑選,領給他哪個就是哪個。其實樓小拾不知道,像那些有些姿色的小丫頭或是靈巧討喜的娃子,早被有錢人家贖走了,或是當個通房丫頭,或是做個貼身小廝,剩下的大都是一些「歪瓜裂棗」。
  沒想到在衙門裡碰上了縣老爺,上一刻還趾高氣昂的官差立馬換上的狗腿的嘴臉,上前問了聲好,又簡單交代了幾句身後的人要置地,他是帶著領人去的。
  縣老爺剛想揮退了那名官差,卻看清了後面的樓小拾,縣老爺愣了一下,竟然還記得他,樓小拾上前幾步跟縣老爺施了個禮,縣老爺微微一頷首:「置地?」
  「是!」
  「甚好。」說完就走了。
  兩人的對話只有五個字,但就是這五個字讓一旁看著的官差心裡有了計較。官差領著他們來到了收留災民的院落,態度明顯軟化,甚至一路上還跟樓小拾閒搭了幾句。
  樓小拾等在了院落門口,不到一刻鐘,官差領著三個人就出來了。打遠處看都是髒兮兮的衣服和蓬頭垢面,一時間竟分不出是男是女,直到幾個人走進了,樓小拾才看清領給他的人是二男一女。
  為首那人瘦的跟竹竿似的,走起路來還一瘸一拐,顯然腿腳不利索。跟著他身後的那個男人看著倒挺結實,人高馬大,比前者高出一頭多,就是一臉傻樣,直偷偷地瞧著樓小拾。第三個,也是唯一的女子,她一直將頭壓得低低的,樓小拾只能看見一張櫻桃小口,單看嘴樓小拾猜應該能是個美人胚子,可是當官差推那女子,她被迫抬起頭時,樓小拾竟嚇了一跳。柳葉彎眉,一雙眼睛生的確實好看,只是左半邊臉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有的結痂了,有的還帶著血水,也看不出是如何造成的,看得直讓人頭皮發麻,可惜了了,生生毀了一張俏臉。
  樓小拾看清這三人後真是喜憂參半,喜得是原本他以為官府收贖的子女都是如李夏那般大的孩子,而對面三人年齡雖然看不清,但身形和李舟相仿,來到他們家至少還能幹些活。憂的是這幾人每一個身體都不大利索似的,還得給他們置身行頭。
  樓小拾卻不知,就是這三人還是官差看他和縣老爺搭上了話,免得得罪人而特意挑選的相對好一些的。
  「好了,人你領走吧,這是他們的賣身契,明天家裡留人,官差自會去給你丈量標記。」官差將那三人的賣身契塞給樓小拾,這就打發他走了。
  「小拾兄弟,他們三是……」張大叔見樓小拾終於出來了,笑容剛露出一半,看見他身後的三個人後,僵住了表情。
  「唉,咱先離了這,我再跟您講。」樓小拾嘆口氣,然後招呼三人上車,也不知是怕生還是怎地,三個人都有些拘謹,樓小拾一句話,三人一個動作,坐在車邊上也是縮著個肩膀。
  看離衙門遠了,樓小拾才將這事情跟張大叔說,直說得張大叔皺眉,卻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後只幽幽嘆了口氣:「那他們三你打算怎麼辦?」
  「能怎麼辦?既然花了錢,那就帶回去吧,平時幫我們幹些活也好。」
  「那得給他們置身冬衣了。」兩個小子衣裳都破了,露出裡面黑得跟車軸似的皮膚,那姑娘倒是裹得嚴,只是小風一吹,單薄的衣衫跟張紙似的直抖,光看著都覺得就冷。
  「嗯!」
  「還有這女子的臉……」張大叔又嘆了口氣:「至少得給她上點藥吧。」
  「那是自然,咱先去藥鋪,然後再去布店罷。」
  張大叔將牛車停在門口,樓小拾領著那女子進了藥鋪。恰巧來藥鋪抓藥的某府丫鬟厭惡地用帕子掩鼻,又說了幾句閒話,大抵是嫌樓小拾帶進屋的這女子渾身散著臭味吧,匆匆付了錢就走了,樓小拾身後的女子往角落裡縮了縮。那老郎中倒是盡職,將女子拉到跟前細細的把脈,又瞧了半天臉上的傷口。
  「這傷口是怎麼弄的?」樓小拾往郎中跟前湊了湊。
  「你不知道?」老郎中原本還因這女子的慘狀心裡埋怨樓小拾,一聽他問這話,又想自己可能是誤會了,臉色也緩了下來:「她臉生金瘍,應為礫石創傷而又化膿潰爛,原本處理的好了也不礙事,但這傷口卻只是草草的塗了藥,瘡瘍久不癒合,只怕以後就是治好了,也得留疤了……」
  樓小拾想起,那官差說過他們村子是因地龍翻身鬧了災,才被賣了換糧。老郎中給開了幾副外敷的藥膏和幾副內服的湯藥,和上次一樣,細細的囑咐了許多注意事項。
  出了藥鋪,張大叔駕車直奔布店,這次是樓小拾自己進去的,賣了三匹最便宜的麻布,又要了一些棉絮,也不知那女子會不會針線活,應該不差,索性多買了些針和線,一共花了800文。
  快出城時才想起來,還得跟他們添幾副碗筷,順道又多買了幾隻盛水的罐子。
  回到家,李家兄弟對樓小拾帶了的這三人都傻了,半天才想起問怎麼回事,樓小拾又講了一遍,李橫盯著那三人沉下了一張臉,李喬諷了幾句這制度的霸道,李程皺著眉狠狠罵了那縣令幾句,李舟撇撇嘴,問出了個實際問題:「那他們三睡哪啊?」
  樓小拾也直嘬牙:「現在咱房旁邊搭個茅草屋,這之前……就讓他們先在小廳裡湊合吧。」
  任那三個哥哥發洩謾罵,李舟則想到了好的方面:「原本小拾哥哥說還要置地種田,我真是叫苦都沒地方叫去,家裡添了幾個下人也好,還能跟著一起幹活,有個小丫鬟也不錯,我可吃膩了小拾哥哥做的菜,除了酸辣土豆絲,其他的菜都是一個味的!」
  那幾個人骨子裡還是帶著少爺的本性,樓小拾也不知該用什麼態度對那三人,向李橫遞了一個眼神,李橫咳了一聲,站在了最前面,雖然仍舊一身布衣,但氣勢和樓小拾初見他時也沒遜色多少,門口那三人被李橫盯得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你們既然來了我李家,以後就要好好幹活,一個個手腳都利索點,腦子靈活點,別打一鞭子動一步,當然,只要你們不偷懶,咱們也自然不會為難你們……」
  李橫像是換了一個人,鞭子和糖果都給了出去,三個人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李橫又將家裡的幾口人介紹了一遍,三人小聲地喊了「大爺」、「二爺」、「三爺」、「四爺」,介紹樓小拾時,李橫愣了一會,想了半天最後只介紹了名字,那三人也鬧不清樓小拾的身份,卻仍舊畢恭畢敬地喊了一聲「樓爺」,管李夏和唐小喊「夏少爺」和「唐少爺」。
  李家少爺微微頷首,一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兩個娃子手足無措,又有點樂呵自己被稱為「少爺」,樓小拾咧咧嘴,也鬧不清心裡啥感覺的。
  「對了,你們也自我介紹一下吧。」樓小拾插了嘴。
  「小的名叫江半。」細竹竿說話聲都細弱如蚊,樓小拾又問了一句今年多大了,這才又說了一聲「16」。
  「小的名叫周我,今年也16,和江半都是毛桐村的。」憨子的說話聲到響亮,還不時地偷瞄對面的人。
  「小……奴婢名喚青蓮,今年15,原本家住大秋村。」那女子最為膽小,連臉都不敢抬起來。
  樓小拾喃喃:「大秋村,這名怎麼耳熟呢……」
  李喬揮開樓小拾一步上前死死抓住青蓮的雙臂:「可是梧桐縣的大秋村?」
  青蓮嚇得直點頭,話都說不出來了,樓小拾急急拉開李喬:「怎麼了?」
  「大秋村是三叔呆的村子啊……」李喬臉上血色盡褪。

  事前準備!

  「你們村是不是有個叫李三的人,他現在怎麼樣,有沒有受傷,還在不在大秋村?」李喬又抓住了青蓮,竹筒倒豆子似的問了一堆問題,青蓮一問三不知,只顧著搖頭,雙眼裡含著眼淚,看著說不出的可憐。
  「你說啊?」李喬一副恨不得將話從她嘴裡搖出來的表情,這下子青蓮更加說不出話了。(樓小拾語: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李喬他咆哮馬附體呢!)
  「李喬!」李橫大喝一聲,一把分開兩人,右手死死捏著李喬的手臂:「你嚇到她了,你讓她慢慢說。」
  李喬深吸了一口氣,儘量壓低自己的聲音:「青蓮,我問你,你們村子可有一個叫李三的人?」
  青蓮小聲的啜泣,然後輕輕地點點頭。
  「那他現在怎樣了?有沒有受傷?」李喬忍不住又提高了音量。
  青蓮似乎緩了過來,哽嚥了幾聲,漸漸收住了淚水:「我不清楚,村子裡當時很亂……房子大都倒了,有的爬了出來,有的就找不見了,一個個跟泥人似的,都分不清誰是誰了……轉天我就被父母帶出了村,能走的村民們都走了,沒走的大抵是一些無親戚可投靠的……」
  雖然李三在淑浦縣還有親戚,但是他們知道他是斷然不會來投靠他們的,更別說那個和他斷絕關係的李府。李喬聽了青蓮的話,只愣了一下,接著,他像發瘋的牛似的就要往外衝:「我得去找三叔,我得去給他接回來。」
  李橫猝不及防,被推了一踉蹌,還是李程守住門口,一把又給李喬推了回來。李程力氣大,要沒有李舟在那擋著,他能一頭撞到牆上,李舟小小的身體被李喬撞得生疼,臉都皺成了包子,也顧不得了,只一個勁地喊著「二哥,二哥!我們也擔心三叔,但今天天都快黑了,咱們從長計議好不好?」
  李喬漸漸恢復了冷靜,李舟能感覺到手裡的胳膊慢慢放放軟,他也鬆開了手,李喬掃了一圈眾人,態度堅定地說:「明天我去大秋村。」然後轉頭看著樓小拾,樓小拾半天才明白那是李喬無聲地在找他要錢。
  「好,明天就去找三叔!」幾個小子也不是不擔心三叔,李舟第一個同意。
  樓小拾點點頭那意思是錢我肯定會給你的,然後接著說:「明天我跟你去大秋村,再帶上青蓮,她熟悉路,也省的咱繞彎。」
  還未等李喬點頭,李橫打斷了樓小拾:「不行!」
  「為什麼不行?」李喬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豎起了渾身的毛對著自己的大哥。
  李橫沒好氣的瞥他一眼,然後對著樓小拾說:「你跟著去?你跟著去他瘋時你治得了他嗎?」
  李喬這才明白那聲「不行」指的不是不讓去,而是不同意樓小拾跟去,閉上嘴消停了下來。
  樓小拾轉念一想也是,搔著頭犯了難:「那讓李程跟著?不行不行,一個兩個都這麼衝動,別到時倆人一起瘋……要不這樣,我、李喬、李程還有青蓮,我們四個一起去,雖然人多點,但人多了也好有個照應,萬一……咳!」樓小拾見李喬一臉黧黑,也就沒將話說完。
  誰知李橫還是搖頭:「你也說了,倆人都這麼衝動。」然後抬頭看著大家,拿出了大哥的威嚴:「李程和李舟在家看家,我和樓小拾、李喬、青蓮一同去大秋村尋三叔。」
  眾人沒有異議,然後就是商討細節問題了。
  「我待會去找張大叔,讓他明早送咱進縣城,咱在城裡租輛車,現在得想好了一路上要帶些什麼。」古代不比現代,到哪都是隨處可見的便利店,出了縣城走上官道,有可能一天都遇不見個村子。
  「青蓮,你可會下廚?」家裡也沒有板凳椅子,大家還都站著呢,樓小拾看向一旁的青蓮。
  「嗯,會一些。」青蓮點點頭。
  「好,我一會去村裡換些玉米面,晚點你給咱們烙幾張餅子,多烙一些,咱也好帶路上吃。」他家之所以一直沒買面,那是因為樓小拾根本不會做麵食:「瞧咱們光顧安排了,把你們三人剛來這事都忘了,屋子後面有溪,地上那個是燒水的罐子,你們燒點水擦擦身子,青蓮要是不方便,就進那屋,咱明個走的急,也來不及做衣服了,一會我給你借一身去。」
  三人連連道謝,樓小拾揣上一簸箕糙米這就出去了。他先來到張大叔家,將大體情況說了一遍,張大叔嘬著煙直嘆氣,又喚來自己媳婦給他換了一簸箕玉米面,在一旁聽著的老村長則一直叨叨了著最近幾年各地天災不斷,怕是要出事,要出事!樓小拾趕忙轉到正事上,說明早想讓張大叔送他們進城,張大叔想也沒想就答應了,若不是那牛車不適合遠行,張大叔怕是都要送他們去大秋村了。
  「你也得想想將人接回來以後的事,你家就兩間屋子,今個帶回來的三人怕是都沒地方住吧?」張大叔想得也周到。
  「嗯,原本我想年前擱屋旁邊再建兩間房,可這事生的急,只能等我們回來再安排了。」
  「等你回來再安排就晚了,那時更沒地方住了,不如趁著你們去大秋村,家裡人少還擠得開時就張羅建房,等你們回來時也就差不多了。」
  「可是……我們明天就走了,哪裡還有工夫安排?」這主意倒好,只是他們這次著實走的急啊。
  「你若信得過我,我幫你張羅,茅草、木樁啥的也都不用錢,這時村民們還不算忙,大抵願意來幫忙,每天管頓飯就好。」
  「信得過信得過,也替我謝謝村民們吧!」樓小拾打心裡高興,連連感謝,「對了,我還想打幾張床,我家現在還只有兩張。」
  「嗯,徐老二早些年跟巧手張學過些手藝,這活給他就行,只是他家也不富裕,怕是……」
  樓小拾立馬就懂了:「曉得曉得,該多錢是多錢,村民們已經幫我們這麼多忙了,哪好意思再白拿啊,一共打……9張吧,李夏、唐娃子也都在長身體,過些日子就該一人一張床了,錢我會留給李程他們,做好了找他們要就行。」
  出了張大叔家,樓小拾就來找牛大哥,牛大嫂挺著個肚子,站起來都得用人扶,樓小拾趕忙讓她躺好別起來,這才說明了來意:「牛大哥,我想跟嫂子借件衣裳。」樓小拾認識的村民中,也就牛大嫂懷孕前的身形和青蓮相仿。
  去年的衣裳牛大嫂今年都穿不了了,被塞在了箱子最底下,牛大哥給他翻找,順便問他借衣服做什麼。樓小拾將他買地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他們明天去大秋村接三叔去,和張大叔反應一樣,聽說那邊鬧地龍翻身,也連連嘆氣。
  也沒功夫多說些話,樓小拾揣了衣服和換來的玉米面就回家了,青蓮還是髒兮兮的樣子,那兩個小子倒是擦了身子,露出了乾淨的臉,倒也有模有樣。樓小拾將衣裳遞給青蓮,後者接過衣服端著水罐子就鑽進小屋了。
  樓小拾拿上新買的布和錢,招來了江半和周我,帶著他倆一起去了村西的李大娘家,路上忍不住囑咐:「我讓李大娘給你們做身衣裳和被子,過兩天你們就往這拿來。這幾天我們不在,你倆手腳都利索點,跟著李程去田裡多忙和忙和,雞棚也天天打掃,豬圈就別管了,那野東西不熟悉你倆,讓李程喂他們就行。」
  周我和江半連連點頭,一聽說還能穿新衣,頓時喜笑顏開,連江半都勾起了嘴角。在張大娘家量了尺寸付了錢,樓小拾領著他們又匆匆回去了,這天都黑了,他們還沒吃上飯呢。
  剛回到家,還沒進屋,一陣米香就飄了出來,青蓮收拾乾淨了正在火塘前忙和,單看半邊臉真是個俊俏女子,兩個小子趕忙過去跟著幫忙。
  樓小拾又給李程和李舟叫出了門外:「這幾天家裡就你倆能頂事,遇事心思活絡點,雖說他們是我買來的,但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幾天張大叔幫忙張羅建房的事,都是村民們來幫忙,你倆可別擺少爺的譜了,每天的伙食別小氣了。我訂了幾張床,做好了就結錢給人家,人家說多少就是多少,也不許抱怨。還有地裡也別忘了澆水,打掃雞棚的事我交給江半和周我了,你倆看好豬圈就行,每天喂好食,不行的話就等我回來再打掃,錢放在李夏他們床下那酒罐子裡了,我留了10貫,你倆平時懷裡也揣點散錢……」
  樓小拾還在滔滔不絕,李舟撇撇嘴:「知道啦知道了,還真當我倆是小孩子了。」
  李夏和唐娃子也蹭了出來,一人抱著樓小拾一隻大腿:「我倆也會乖乖聽話的,小拾叔叔可要盡快將三叔公接回來!」

  尋著三叔!

  轉天天還沒亮,李家人就都起來了,青蓮忙和這早飯,其他人跟著收拾東西,李夏和唐娃子乖乖地坐在一旁。
  「李舟,拿油紙給餅子包起來。」
  「樓爺,別忘了打火石!」周我將打火石遞了過去,出門在外可少不了這個。
  「樓爺,您看您們要不要帶上一小袋糙米?萬一在大秋村呆上幾天,那幾張餅子怕是不夠。」只半天,幾個人就弄清了這家誰把持,難得江半想得細。
  回答他的是李喬「對對對,還是帶上點糙米吧!」說完,轉身就盛米去了。
  「青蓮,一會你也將郎中開的那外敷的藥膏帶上吧,咱趕路也耽誤不了你上藥。」
  「謝謝樓爺。」
  「灌了兩罐子水,應該夠咱這一道的了。」李橫將水罐子堆在門口。
  太陽漸漸爬了出來,劃破了天邊的深藍,深藍的周圍被映成了絢爛的紫色,東邊的云塊也被染上了豔麗的橙紅,煞是好看,只是除了唐小外,現在沒人有心情也沒工夫看這景緻了,唐小從屋外跑了進來:「小拾叔叔,你們還是帶上些油布吧,朝霞不出門,今天怕是要有雨了!」
  「啊……」樓小拾扒了下頭,果然見著天邊翻滾的朝霞,他當然不懂那些老話諺語,但見連周我他們都一個勁點頭,還是乖乖帶上了油布。
  簡單的對付了幾口早飯,屋外就傳來了咯噔咯噔的牛蹄聲,李喬一抹嘴,抱起牆邊的兩個罐子就率先出去了。李橫放下碗筷,拿上油布,青蓮緊隨其後,拎著盛糧食的包袱,樓小拾兩手空空,走之前忍不住又將今天衙門官差來丈量土地的事交代一遍,讓他們一定在家裡留人,又細細囑咐了自己之前特意選好的位置。
  「小拾哥哥,我們知道了,你趕緊去吧,我二哥在車上瞪你呢!」李舟衝他直擺手,樓小拾一回頭,果然如此,趕忙三步並作兩步也跳上了車。
  本就是冬天了,清晨的溫度更是比白天低了許多,樓小拾緊了緊衣服,張大叔專心駕車,也沒工夫跟他們搭話了,一路將牛車趕得急。
  饒是縣城,一大早也稍顯冷清,張大叔將車趕到衙門門口,樓小拾跳下車緊扣縣衙大門,沒一會,一個官差耷拉著臉推開門,帽子還沒帶整齊,沒好氣地問道:「幹什麼幹什麼,大清早的,有什麼事晚點再來,老爺還沒起身呢!」
  樓小拾趕緊塞給他十幾枚銅錢「這位官差大人,昨個我聽說咱衙門裡收贖了許多災民,小的是想向您打聽下這裡有沒有叫李三這麼個人?」
  官差見到了錢,這才緩和了臉色,將十幾枚銅錢塞到懷裡:「李三?哪個村的,多大?」
  「大秋村的,二十……九……」
  「沒有。」那個「九」字還沒完全吐出來,官差就打斷了他的話。
  「肯定沒有麼?」樓小拾見對方連想都沒想就否決了,連忙急急又問一遍。
  官差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肯定沒有,衙門收贖的都是賣兒賣女的,沒有超過18歲的。」
  樓小拾知道了原由,趕忙連連道謝,那官差嘟囔了幾句閒話就甩手關上了大門。幾個人在一旁也聽得清楚,立馬改去尋車,正規的車馬行是去不起,只有找那在車馬行附近拉私活的車伕,晃了半天才尋到一個趕驢車的,原本車資是100文一天,但當對方聽說要去大秋村,立馬改口150,念叨著那地剛受了災,道指定不好走,樓小拾說了半天好話,才劃到120。
  四個人鑽進車廂,說是車廂,其實也就是一竹棚,三面用竹子圍成一米高的圍擋。四個人蜷著腿擠在一起,張大叔還在後面細細的叮囑,那車伕斜搭在車邊,「嘚」的一聲,驢車就駛了起來。
  李喬跟那車伕說他們有急事,一再催他趕快點,車伕苦著臉,只得揚起鞭子往驢屁股上招呼,速度到相當於一輛小電動。
  出了城門,就是長長的土道,再加上驢車是兩個輪子,顛簸得樓小拾差點沒把早飯吐出來,那倆少爺也極為不適應,淨磕腦頂了,尤其轉彎的時候,都能給人從這邊甩倒那邊,好幾次樓小拾沒抓住,生生撞在了李橫的身上,罐子裡的水也灑出來一些,後來他們用身子擠著,這才穩住了水罐。青蓮倒是佔據車廂一角,死死摳著車廂上的窟窿眼。
  驢車趕了一上午,兩邊還是一成不變的繁林翳薈,眾人被顛得也沒胃口吃餅,只喝了些水。果然如唐娃子所料,過了晌午,天氣就開始發悶,他們窩在狹小的車廂裡更覺得喘不上來氣,樓小拾蔫了,也顧不得自己整個人都倒在了李橫身上。
  不一會,夾雜著寒意的冰滴就澆了下來,頂上雖說有棚子,但四周的圍擋有不少窟窿眼,雨水順勢潲了進來。車伕趕忙停車,披上了隨身帶的蓑衣和斗笠,回身看看車裡的幾位主顧,問是找一處避雨還是繼續趕路。
  李喬抖開油布,罩在了眾人的身上,沖車伕擺擺手,示意他繼續趕路,雨水還是打潮了衣角,這會哪還顧忌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啊,大冬天淋了雨,那可不是小事,樓小拾讓眾人往中間聚聚,又緬了緬油布。
  外面天陰的厲害,頂上又罩著這麼一大塊黑布,跟在小黑屋似的。冬雨通常伴隨著寒風,樓小拾縮在最中間仍舊覺得瑟瑟發抖,對面的青蓮也冷得牙齒打顫,直聽得咯咯咯的聲響。
  李橫僵著手臂圈住了樓小拾,樓小拾只當他是為了縮在一起互暖,也就更往他懷裡湊了湊,雙手凍得發僵,樓小拾一把撈起李橫的大掌,兩雙手相互的摩挲,漸漸也有了些溫度。
  躲在黑暗裡無所事事,幾個人是又疲又乏,皆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樓小拾時不時的嚎一嗓子,提醒眾人千萬別睡,睡醒了被風一拍,十有八九得染上風寒。車伕一嗓子「到梧桐縣地界了」倒真是振奮人心,雨也小了下來,只淅淅瀝瀝嘣噠幾個點,李喬撤了頂上的油布,但仍圍在四人身上,透過窗戶往外瞧,這才發現天都黑了。
  青蓮抖著單薄的身子探出了車外,給車伕指了一個方向:「大道被山石堵住了,咱只能走這邊的小道。」
  車伕直抱怨這次買賣賠了,駕著驢車就拐了彎,路上都是碎石,看得出來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驢車趕得小心,速度已堪比步行了,後來眾人索性下了車,一開始凍得直打顫,蹦蹦跑跑一會,身子也暖和了起來。
  走了半天,入目的只有滿眼的碎石,直到看到碎石下露出來的茅草頂,才知道他們已經進了大秋村,一旁的青蓮也紅了眼眶。有的屋子被整個壓在了大石下,有的露出了壓塌的木樁橫樑,直看得他們心驚膽顫。
  「先生的屋子在靠裡面,受災應該不會太嚴重。」樓小拾愣了一下,然後會意青蓮口中的「先生」指的就是三叔。大秋村同樣依山而建,不同的是村子建在了山腳下,入口處是一道險阻,所以建在村邊上的屋子才落了這麼個慘下場,看清這村子局勢後眾人都不由得後怕,尤其李喬,臉色都白了,只能慶幸這次地龍鬧的小,否則將村子整個壓在山石下都有可能。
  漸漸的,周圍的廢墟上出現了三三兩兩的災民,有的縮在一起披著茅草,有的守著火堆,也見著了搭了一半的屋子,看來沒走的人仍舊努力重建家園。
  到了大秋村反而使人越發的焦急,眾人分散開來,辨認著四周的人影,那頭驢子不安分的哼聲反倒引來了周圍人的注意,一聲猶豫的「李橫?」直叫的人將心提到了嗓子眼。順著聲音望去,只能看見一個單薄的身影,樣子還隱在黑暗裡,直到那人走進了一旁火光的範圍,才照清了來者狼狽的模樣。
  此人不是三叔還會是誰?
  胳膊腿腳都好好的,看著應該沒受什麼重傷,眾人懸著的心終於能放了下來,只是三叔看著竟比上次還要消瘦許多,臉上都是髒污,下巴上掛著胡茬。
  「三叔!」李喬的聲音竟帶上了哽咽,他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一把將三叔圈在了懷裡。

倔強三叔!

眾人都急忙地趕了過去,李喬緊緊摟著三叔,沒看見後者此刻正呲牙裂嘴,一臉痛苦。

「李喬,你先放開三叔!」李橫在背後喊,李喬卻全當沒聽見:「李喬!你捏疼三叔了,你先看看三叔有沒有傷著!」

李喬聞言立馬鬆了手:「三叔,你有沒有受傷?」說著,就動手檢查三叔的腰身、手臂、肩膀,他這才發現對方的臉上不僅是髒污,還有許多細小的傷口,像是被石子磨破的。

樓小拾怎麼看怎麼覺得李喬的動作過分親暱了,他望了一眼李橫,李橫也正蹙著眉頭盯著李喬,青蓮則是一直低垂著頭。

「我沒事,都是些小擦傷罷了...」三叔不著痕跡地拉開了李喬的手,看著一字站開的李橫三人,還有不遠處的驢車和車伕:「你們怎麼來了?這是...青蓮?」

青蓮抬起了頭,眼淚汪汪:「先生,看見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樓小拾也想上前幾步說些什麼,不料鼻子一癢,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三叔板起臉:「你說你們怎地這麼不知分寸,大冬天還往這邊趕,染了風寒可難好,都快過來,咱先生了火再說話。」

樓小拾搔搔鼻子,眾人踩著碎石跟上了三叔。不遠處有一小方空地,空地邊上堆著些茅草,都是散亂的斷茬,一看就是在廢墟裡胡亂拾的

。 三叔從草堆底下扒拉出一些稍乾的,青蓮連忙遞給他火石,點了半天,才將帶著潮氣的茅草點著,幾人都圍在火堆旁,車伕也尋了一處樁子栓了驢湊了過來。

火光照亮了四周,他們看見茅草堆下露出沾滿泥土的書籍一角,再看三叔的手,指甲都劈了還都是細小的傷口,似乎還嫌不夠,草堆旁是一個破碗,碗裡是猶如稀泥一般的東西,綠不綠黃不黃,看得直叫人心酸。

「三叔,這是什麼?」李喬走過去端起了碗,湊到鼻前嗅了幾下,卻也聞不出味。盛碗裡的不是吃的就是喝的,只是李喬想像不到這東西能是什麼。

「嗐,谷麵糊糊都沒見過啊。」說著就要奪過李喬手裡的碗。

李喬拿著碗閃過了三叔的手,鼻子裡發出哼的一聲:「正巧,您侄子我趕了一天的路還沒吃飯呢,這碗糊糊就便宜我吧!」說著,端起碗喝了一口。

「李喬!」這次三叔搶過了碗。

「咳咳咳...」在大家還沒明白三叔為何有這麼大反應的時候,李喬就彎下了腰,捏著嗓子直咳,臉都皺在了一起。

「怎麼了怎麼了?」眾人嚇了一跳,趕忙圍過去看是怎麼回事。李喬還在咳,三叔也著急圍著他團團轉。

「水,三爺,您喝點水吧。」還是青蓮機靈,抱著水罐子送到了李喬面前。

李喬喝了水,這才止住了咳,看他臉都憋紅了,三叔嘆了口氣,李喬清了清嗓子:「三叔,這是什麼?我感覺跟喝了口沙子似的。」聲音竟啞得厲害。

「什麼沙子啊,你那是吃不慣。」三叔看著手裡的碗。

青蓮張了張口,但似乎覺得這裡沒有她插嘴的餘地,於是將話嚥了回去,還是一旁的車伕搭了話:「這是穀子皮吧,不用說都知道,準是衙門發的賑災糧...唉,那是給牲口吃的啊...」

李喬還看著三叔,卻對一旁的青蓮下了命令:「青蓮,把餅子拿出來,還有糙米,趕緊做水擱罐子裡煮...」

「噢!」青蓮早在一旁等著這句話呢,這會得了令,手腳麻利的很,不一會罐子裡就煮上了糙米,那幾個餅子也搭在上面熱著。

三叔又嘆了口氣:「也不全是穀子皮,只是衙門發的穀子面裡混了些罷了。」

眾人守著火堆,聽著罐子裡發出噗噗的聲響,餅子熱了,李喬遞給三叔一張,其他人也拿了罐子上的餅,坐在一邊吃了起來。

李喬挨著三叔坐下:「三叔,我們這是來接您回去的。」

三叔將嘴裡的餅嚥了下去,然後掃了一圈眾人,緩慢卻堅定地說道:「我不跟你們回去。」

眾人始料未及,都停了吃餅的動作,李喬沙啞的嗓子也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三叔?」

「三叔,我們現在過得很好,家裡的地種了稻子和玉米,今年收成不錯,小拾還養了幾隻雞...」李橫以為三叔是怕跟著回去會給家裡增添負擔,所以將這幾個月的情況粗略講了一遍,好讓他放心。李喬也在一旁跟著幫腔,說家裡還喂了兩頭豬。

三叔聽著他們的話面上掛了微笑,拉過樓小拾,讚賞地衝他點點頭,卻仍開口打斷了李橫和李喬的話:「十一年前我來到大秋村,就把這裡當成了家,哪有家裡剛遭了一點災,就卷包袱跑人的道理?這不是還有這麼多人準備一起重建大秋村麼。」

李橫不說話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勸,李喬卻陰了臉,連聲音都冷冰冰的:「三叔,你留在這裡可是還為了那個男人?」

三叔瞬間白了臉色,望著李喬,嘴巴開開闔闔,卻一個字也吐不出,青蓮和那車伕只顧圍在火堆旁取暖,當自己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火堆裡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罐子裡的動靜也變成了「呼呼」的干響,一時間氣氛尷尬至極。李橫跟樓小拾遞了個眼色,他不是一直很得

三叔的喜歡嗎,想讓他也開口勸勸,樓小拾衝他偷偷呲了呲牙,暗道這會能讓他說些什麼,也只有趕緊打岔過去:「青蓮啊,你看罐子裡的米粥是不是熟了,給大家分分吧。」

青蓮忙掀開蓋子,用剛剛撿的樹枝攪了一下底:「嗯,熟了熟了,可是...盛在哪裡啊?」

眾人這才想起他們根本沒帶碗筷,帶米也是李喬聽江半提醒的,原本誰都沒想到會用上。

「咳,先給三叔盛一碗,我們其他人都就著罐子吃吧。」樓小拾拿起剛剛被放在一旁的那個破碗,裡面還有半下子「谷麵糊糊」,他頓時又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谷麵糊糊了。

「你們吃吧,我把這半碗谷麵糊糊吃了就夠...」三叔沖樓小拾伸手,樓小拾不落忍,遲遲沒給遞過去。

「倒掉!」李喬沒好氣地打斷了三叔的話。

三叔正要夠到那碗,手還僵在了半空,聞言皺起了眉頭,面上也帶了一絲嚴肅:「李喬,這是糧食!」

樓小拾似乎都能聽見李喬鼻間呼出的重氣,下一刻,他將手裡的餅子摔在了一旁,站起身,劈手奪過樓小拾拿在手中的碗,在眾人以為他要將碗裡東西潑出去時,李喬卻仰脖將谷麵糊糊一口全倒進了嘴裡:「三叔,您不是要留在大秋村麼,好,做侄子的也留這孝順您吧!」聲音已啞得跟烏鴉叫似的,嗓子裡還帶著「呵呵呵」的吐氣聲。

「胡鬧!」難得三叔臉上掛起了長輩的威嚴,李喬也不理他,抱起水罐子灌了口水,看他的表情,似是連喝水都覺得嗓子疼。

「李橫,明天你們就走,把李喬也給我拉走。」

李喬也沒再頂撞,抖開油布挨著茅草堆就躺下了。


倔強李喬!

作者有話要說:
誰大冬天在外面過過夜?我大冬天...也沒再外面過過夜= =,但我大秋天在公園裡睡過OTL,那是一段年少輕狂時的浪風抽得...  也不知道李喬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的,半天連個動靜都沒有,眾人就在這尷尬的氣氛中默默解決了餅子和米粥。填飽了肚子,接下來就是睡覺的問題了,青蓮一個姑娘家也不好跟他們睡一起,還是那車伕厚道,讓青蓮一人睡在了車上,他跟大家擠一塊。掀開了油布,一個接一個鑽了進去,旁邊的火堆也不用顧著,讓他自個慢慢熄滅就好。

樓小拾剛有點迷迷瞪瞪要睡著,那邊就開始折騰了起來。先是壓抑的咳嗽聲,接著是悉悉索索起身的動靜,翻來覆去好幾趟,直把所有人都鬧醒了。

樓小拾坐起來的時候,正看見三叔拍著李喬的後背,李喬咳聲不斷,光聽著就讓人難受,「怎麼了?」大半夜醒來真是都冷到了骨頭縫裡,更別說現在還是冬天,樓小拾縮著脖子,攏手呼著哈氣湊了過去。

「沒事,就是嗓子疼...」李喬幾乎發不音出來,啞著嗓子跟磨砂紙似磨過一樣。

樓小拾聽那聲音直起雞皮疙瘩:「這麼一會,怎麼就這麼厲害了?」

「嗐,他吃穀子皮糊糊吃得太急了唄,那玩意,做成糊糊也都是渣子,忒劃嗓子。這位爺一看就沒吃過什麼苦,哪吃的了那個。」那車伕一看就是常在外面過夜的人,他也只是將脖子縮進棉襖裡,不像樓小拾,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利索了。

青蓮也從車裡下來,正蹲在地上生火,三叔讓她燒罐熱水,青蓮搖搖頭,說水都喝完了。三叔嘆口氣,抱起兩罐子摸進了黑暗裡。

「李喬。」李橫居高臨下看著李喬,語氣裡有對他不知分寸的責怪,但更多的是無可奈何的嘆息。

李喬咧了咧嘴,用那破鑼嗓子道:「嘿嘿~大哥,你就別管我了罷。」

沒多久,三叔捧著兩盛滿水的罐子就回來了,將其中一個遞給青蓮,眼睛卻看著一旁的李橫:「明天一早你們就走,先帶李喬去梧桐縣瞧瞧郎中,開幾服藥,這個莫耽誤了。」

李喬也不跟三叔犟了,仍舊咧嘴笑,臉上無賴樣十足:「三叔您還是別操心了,侄子說了要留在這孝順您,這點苦吃不了哪行,不就是劃嗓子嚒,多吃幾次也就習慣了。」

車伕聽了邊搖頭邊咂嘴,似是讚賞李喬的孝順。水也不用燒熱,燒到溫時能入口了,青蓮就給李喬遞了過來,然後火上做上另一罐。

「李喬,你別犟。」三叔有些急了。

李喬卻還是笑:「三叔,我沒犟。當初,我們走投無路時您伸手拉我們一把,現在換我照顧您也是應該的。」

車伕這次是直接開口誇了出來,跟著在一旁幫腔,勸三叔跟這幾個孝順的孩子走吧,現在的大秋村也沒啥好留戀的。三叔沒說話,只是給李喬又兌了些熱水。

車伕打開了話匣子就開始滔滔不絕,說這十來年他也拉過許多次大秋村的活,最初這也是一個山明水秀的小村子,後來朝廷在山上開了礦,就一年不如一年了,去年秋天時他還來過一趟,山上都禿了,現下怕是連個活物都見不著,「老天爺發怒嘍!」最後搖頭嘆息。

李喬喝了一罐子溫水,可能覺得嗓子舒服點了,咳嗽聲也不像剛剛那麼撕心裂肺了,眾人以為轉天不就能好了麼,誰知後半夜,李喬竟發起了熱,也不知是那嗓子引起的,還是半夜起夜多了,被風拍著了,於是眾人手忙腳亂,挨著他跟前生了火,就怕他再凍著。

樓小拾見車伕又被鬧了起來,略帶抱歉地說:「吵醒您了,真不好意思啊。」

車伕被當做下人慣了,頭一次有人用「您」稱呼他,受寵若驚般地連說「沒事」,他見這一家子有禮又孝順便問樓小拾用不用他幫忙,樓

小拾擺擺手:「明天若是趕路,您還得撐一天,可熬不得夜,趁天沒亮您還是再睡會吧。」

樓小拾說得在理,車伕便也不再跟他客套,挨著火堆又鑽進了油布里。都知道發熱的話要趁早捂些汗,可這環境,別說捂汗了,能別再凍著就好,三叔將最後一點茅草堆在了李喬的腳底。

青蓮從車裡下來跟在一旁伺候,樓小拾也守在跟前,連連打哈欠,李橫過來推了推他:「你也睡會去吧。」

樓小拾搖了搖頭,刻意壓低了聲音:「你們都起了,我也跟著忙和忙和吧,打個水蓄個草的。」

李橫捏了捏鼻樑,大少爺除了在溫柔鄉,哪裡熬過夜,藉著火光都能瞧見眼里布滿血絲,聲音也低沉了許多:「你睡去吧,我怕我明天盯不住,李喬那小子要再發起犟來,你也好在一旁攔著,別到時都打蔫。」

樓小拾還是搖頭,暗道李橫怎麼能和他比,古代晚上沒有什麼娛樂活動,除了那個以外,大都早早就睡了,樓小拾可不一樣,他可是在大學時曾經被稱為「戰神」的人,一連通宵五個晚上,不費勁。只是這多半年來過慣了正常的作息,猛地一熬夜,這才有點不適應,但還是比李橫強,「你去睡吧,我熬夜熬慣了,這一晚上還不礙事,再說明天李喬要是發犟,還是你這個做大哥的攔得住。」

李橫將手從臉上移開,抬眼瞧他,樓小拾只覺得他眼神怪怪的,待他還琢磨自己剛剛可有說了什麼不恰當的話時,李橫點頭道了聲「好」。

李橫鑽進了油布里,樓小拾也讓青蓮回車上歇去,青蓮一開始還連說不敢,但礙不住樓小拾勸,說李喬這會也消停點了,用不著這麼多人,趕明估計還得忙和,青蓮這才道了謝上了車。樓小拾撿了幾根茅草坐在了三叔旁邊:「三叔。」

三叔點點頭,看了一眼樓小拾又嘆了口氣:「李橫之前說的這麼輕鬆,可我知道這半年多來你怕是吃了不少苦,也真是多虧了你,要不那幾個孩子還不得怎樣呢,他們,一個個都犟的很。」說著話,還不時地用手去探李喬的額頭。

樓小拾眼睛有點發酸,三叔的話是對他這些日子以來的肯定吧,畢竟輩分在那擺著了,樓小拾在對上三叔時,心裡不由得湧上了一陣委屈。三叔拍了拍他的腦袋,樓小拾這才注意三叔眼角的皺紋比上次又多了幾條,躲在暗處也遮不住滿臉的疲憊。

樓小拾第一次聽李橫說三叔29時真的嚇了一跳,瞅著都像39,他也一直以為三叔得有三十多。李橫說祖父老來得子,加上三叔聰慧討喜,真真集全家寵愛於一身,連身為長子的李橫父親都比不上,後來三叔跟個男人跑了,祖父氣得不行,雖然擱了狠話,但又料準他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因為李三是含著金湯勺出生的,那些個苦自然吃不了,只是一向精明的李老太爺還是猜錯了吧。

「爹爹走之前都沒說過一句原諒的話,這怕得是我一輩子的心結了。」三叔望著火堆:「許是不孝的報應,小乙哥陪了我不到五年也走了...」

三叔說了許多,卻從不提那個「小乙哥」,只說初來這裡時滿山的海棠樹,山間都掛滿了花,粉的、白的煞是好看,在地上一滾,身子上都沾滿了香氣,還有那玲瓏小巧的果子,有酸的也有甜的。曾經這裡也有一條小河,河裡魚肥蝦美,每每抓來一條魚,那烤熟的香氣怕是全村子都聞得到...

「三叔...」樓小拾想說些什麼,只覺得心裡跟著一抽一抽的。李喬的呢喃打斷了三叔的思緒,他趕忙過去探他額頭,又給他取來了水。

即使在火邊烤了一晚上,李喬也沒發出汗。青蓮一早起來要給大家熬粥,誰知李喬抖著身子竟湊過去跟著忙和,三叔喝了他一嗓子,他也只笑著說自己沒事。

「李橫,你帶他走!」三叔轉過了身。

「大哥,你們走吧,就是將那袋子糙米留給我和三叔吧。」兩人各說各的,李喬的聲音已啞的不像他了。

「李喬!」李喬對三叔的喝聲充耳不聞,仍舊蹲在地上攪著鍋裡的粥,臉頰紅撲撲的跟抹了胭脂似的,嘴唇卻幹得爆皮。

李橫像是下了狠心,也不去管那個弟弟了,不咸不淡地道:「三叔,你就別管他了,他願意留在這就隨他吧。」

「李橫?」三叔不敢置信。

「車伕,一會準備準備吧,吃了早飯咱就走。」李橫轉頭吩咐車伕。

「好咧好咧!」車伕笑眯了眼,回車上取飼料喂驢去了。

眾人圍在一起吃飯,李橫還有模有樣的叮囑李喬,讓他別給三叔添亂,好好照顧三叔,李喬笑著一一應是。

「好好好!我跟你們走!」三叔甩了甩手,站起身不看他們了。

樓小拾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連車伕和青蓮都在一旁笑,三叔是犟的很,但也心軟的很。


一起回家!
吃過早飯,眾人麻利的收拾東西,李喬總嫌不夠快,怕三叔變卦,坐在車裡個勁的催他們快點,後來又蹦下了車,想跟著忙和,被李橫提了回去。三叔從廢墟裡扒出來的東西不多,只有十來本書,撣了撣上面的土,小心翼翼地碼在了車上。

走之前,三叔去跟村民們告別,李喬說將衙門發的賑災糧連同那個破碗都留給他們吧,三叔想了想也同意了。有的村民道謝,有的村民讓他保重,難得三叔也紅了眼眶,告訴他們自己新的住址。

李喬知道三叔是去告別了,也不再看著眾人收拾,隨手拿了本書,裡面有三叔臨的帖子,筆跡狂狷秀麗,看著看著竟然睡著了。驢車的顛簸攪醒了李喬,他似是驚醒般地坐了起來,見三叔也在外面跟著車走,長長吁了口氣,直到出了村子,所有人都上了車,三叔也挨他坐著,李喬這才放了心,撐不起似有千斤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又著了。

眾人商量,還是先去梧桐縣,帶李喬瞧瞧郎中開些藥,否則等回到淑浦縣,也半夜了,藥鋪早關門了。李橫背著他上車下車,竟沒吵醒他,只是吼間發出哼哼唧唧難受的呻吟。郎中給號了脈,又看了看舌苔:「咳者則劇,數吐涎沫,咽中必干,小便不利,心中飢煩,日卒時而發,其形似瘧,有寒無熱,虛而寒慄,咳而發汗,蜷而苦滿,腹中復堅。」

郎中說得快,又帶著口音,樓小拾是沒聽懂,三叔卻在旁連連點頭,郎中給開了藥,同樣十好幾包的去熱藥,價錢竟是上次給李程抓藥的三倍,還收了100文診金。

抓了藥又買了些饃饃留著路上吃,樓小拾雖然知道梧桐縣比淑浦縣要大,但沒想到這的東西竟貴的嚇人,皆是淑浦縣的二到三倍,出於習慣,原本他還想帶點特產回去的,這也打消了念頭。

路上車子仍舊顛簸,但眾人昨晚忙了多半宿,大都又疲又累,沒多會就擠在起睡著了,身上罩著油布,和昨晚比,竟也覺得舒服至極。

中途驢車停在路旁歇了會,眾人吃了饃饃喝了水,李喬也迷迷糊糊睜了眼,只是嘴裡念叨著糊話——我把你的寶貝書都扣下了,看你還說不跟我回去。樓小拾湊到跟前聽了半天才聽懂,不由得掩嘴直樂,會就將聽來的話告訴李橫,倆人塊樂。

將近子時,眾人才回了桃源村,樓小拾感謝車伕跟著忙前忙後又沒休息好,結給了他300文錢,車伕高興地接過了錢,說自己叫旁小三,經常在車行門口攬活,要是以後用得著還找他,然後就駕車離開了。

李家人聽見外面的動靜都起身迎了出來,李夏揉著眼睛,看見三叔後也跑了出來,把撲到三叔的大腿上,軟綿綿糯生生地喊了句三叔公,嘴巴又甜道:「三叔公你可來,三叔公你沒事吧,三叔公我好想你。」直把三叔逗笑了,抱起來親了又親。

唐娃子站在旁也乖巧地叫了聲「三叔公」,三叔愣了下,李夏掙紮著從三叔懷裡跳了出來,拉過唐娃子,小大人似的介紹:「三叔公,這是唐哥哥,我跟您說噢,唐哥哥可厲害了...」

在路上時,李三聽樓小拾提過唐小,否則聽李夏這沒頭沒腦的介紹他哪知道是誰啊,親暱地拍了拍這個懂事乖巧的孩子,能明顯感覺到跟前的唐小鬆了口氣,緊繃的身子也放鬆下來。

「趕緊生火生火,可凍死我了。」樓小拾直嚷嚷,不用他說,江半就往門口抱茅草去了。

「呦,二哥怎麼了?」李舟跟三叔問完好後,就看見大哥背著二哥下車。

李程也叫了聲「三叔」,體貼他們趕路辛苦,趕忙跑過去從大哥背上接下了二哥,馱著他進了屋。

他們也猜到幾人去不了幾天,所以天天晚上給留著飯,這會火塘上熱著鍋稀粥,只會就咕嘟咕嘟冒泡了,樓小拾接過碗,仰脖口氣全喝了,燙得他嘶嘶直吐舌頭,卻也終於覺得渾身暖和了起來。

「周我,你去把這副藥熬了,煎兩開,先武后文。」樓小拾指了指桌上的藥包。

「噢!」周我應聲,問了藥壺擱哪了,就生火煎藥去了。

剛回來時樓小拾就看見了,屋子旁邊黑漆漆的都是散落的木樁,遠遠看去竟有了模樣,兩天自然是搭不好屋子,但李程說,那龍骨什麼都已經做了出來,估計再有兩天就能建好了,還有那竹床送來了五張,三張擺大屋,兩張放在了小屋。

江半和周我也沒剛來時那麼拘謹了,直催他們早點休息去,這裡有他們收拾就行,樓小拾打著哈欠點頭,實在是太困了,三叔卻不放心李喬,直說要等李喬喝了藥再睡。三叔可跟他樣熬了宿,樓小拾還想再勸兩句,李橫見他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就讓他趕緊回屋,說他會勸三叔的,樓小拾也不矯情,邊解棉襖邊往屋裡走,剛傳來撲在床上的動靜,就立馬響起了不算吵人的呼呼鼾聲。

三叔拗不住幾個孩子的勸,連李夏都在旁拉他衣擺,總算妥協了回屋睡覺。煎藥最費功夫,兩開後小火文了刻鐘,又擱在碗裡晾溫。李程攬起李喬,江半端著碗湊到他嘴邊。李喬沒醒,聞到藥味卻皺起了眉,嘴裡哼哼唧唧,抬起手就要揮開藥碗,差點燙著江半和他自己。

李舟坐在旁困得眼皮直打架,心說二哥燒迷糊了還這麼著哩,他沖三哥挑挑眉:「掰下巴,灌。」

江半又吹了吹藥,三人合力將藥給李喬灌了進去,期間那人掙扎不休,藥汁濺了李舟身,李舟撇嘴,趁人不備彈了李喬腦嘣,青蓮正巧看見,掩嘴咯咯直樂。

灌完了藥,就給李喬塞進了被裡,眾人這才得休息。其他人不睡,青蓮也不好睡,她直跟著忙和到了最後,李程給她在廳裡搬張床,其他人擠擠倒也能兌付幾晚。

吃了藥又捂著被,後半宿李喬就出了汗,掙紮著要踢開被子,吵醒了跟他睡在起的三叔和李橫,樓小拾紋絲不動,仍舊抱著被子呼呼大睡。三叔直給他緬被角,後來李喬被李橫和三叔兩人擠在了中間,這才踢不動被子,只是燒的厲害,身子不停的動,嘴裡也直髮出難受的呻吟聲。李橫後來睡著了,三叔卻守著李喬半宿,好在天亮時李喬退了熱,他這才幽幽睡著。

李喬疲憊地坐起身,渾身都潮透了,他見大哥還攬著樓小拾呼呼大睡,三叔在另邊枕著胳膊,從廳裡飄來陣陣米香,周我他們壓低聲音的說話,李程在外面「赫赫赫」地,應是練著拳腳功夫,李舟嘎嘎大笑,嘲他姿勢難看,還有李夏和唐娃子嘰嘰喳喳的叫喚。

他想真好,家人終於都回家了。


伺機洩憤!

一早,村民們相約來李家蓋房,見樓小拾他們回來了都湊上前搭話,熱情地對三叔噓寒問暖,說這幾個孩子一聽梧桐縣那邊受了災,直擔心的要命,轉天就僱車去大秋村尋人,誇他們懂事又孝順。自己的侄子被誇,三叔其實高興的很,謙虛客套了幾句,道這些日子以來真麻煩他們照顧了。

經張大叔提醒,樓小拾才想起自己的地契還在衙門裡未取出來呢,急匆匆趕到縣城,送了些好處,樓小拾這才沒被衙役們為難,捏著幾張薄薄的紙他心情無比激動,從此他也是有產業的人了!只是這地契太不結實,小心翼翼的收進懷裡,就怕給扯破了。

回到了家裡,看新房比之早晨更加像模像樣,全家人都高興得緊,李喬在床上直嚷嚷要給三叔辦接風席,李舟也跟著在一旁起鬨,樓小拾心情好,大手一揮,去雞棚逮了兩隻公雞交給青蓮料理,倆人這才滿意,李夏和唐娃子也為能吃到雞肉而手舞足蹈。

青蓮先熬了鍋雞湯盛在罐子裡,然後把雞撈出來剁碎,跟青菜一起炒,直炒了三大鍋,裊裊的炊煙洋溢著久違的奢侈氣息,雞肉的香味傳出去老遠。來幫忙的村民每人都分到了一塊雞肉,個個端著碗吃的那叫一個熱火朝天,聚在一起有說有笑,跟過了年似的。

李家人也好久沒吃到肉了,圍在火塘邊,等布好了菜一說開吃,唏哩呱啦一陣猛搶,早忘了什麼叫客氣。

這肉怎麼這麼嫩?這味怎麼這麼鮮?比聚福樓的燒雞還要好吃,李家人直衝青蓮挑大拇指,江半他們則早顧不得說話了,青蓮被誇得不好意思,低頭小口喝著粥。

吃飽喝足後也該幹活了,樓小拾去清理豬圈,這時他才注意到兩頭小豬親近了許多,有時還會互相嗅嗅,小野豬不再亂頂小母豬,小母豬也不再處處躲著對方了,兩天未見樓小拾,都圍著他哼哼直叫,似在表示對這髒亂豬圈的不滿。

桃源村的冬天對於樓小拾以前生活的城市來說真的不算冷,當然,凡事都有好壞兩面,暖冬意味著在這裡幾乎見不到雪景,樓小拾存冰做冰酪的想法將付諸流水,但也意味著這裡更適合秋冬作物的栽培。這不,地裡的土豆葉仍沒有變黃的趨勢,甚至有的還頂著花骨朵,遠遠瞧去一塊顯眼的綠,讓周圍褐色的土地襯得極為突兀,也讓這個略顯蕭條的冬季別有一番景緻。不少村民嘖嘖稱奇,道這冬天了,地裡怎麼還能長出綠葉呢,卻沒看見早先樓小拾下了多少工夫,稻草一車車的往地里拉,覆在地上為幼苗保溫,水和肥也都澆得勤。

三叔漸漸融入了眾人的生活,甚至都快成為不可缺少的一員。別看他曾經也是少爺出身,幹起活來可比李橫他們麻利多了,幫著樓小拾餵豬養雞,閒下來時還會教兩個孩子認上幾個字,可比那個真正當爹爹的要盡責的多。

一大家子擠了兩天,終於迎來了旁邊茅草屋的建成,並排的三間屋子,也剛好解決了睡覺擁擠問題,旁邊還有一個獨立的小屋,是樓小拾之前特意交代的,這屋子也就兩米寬,三米長,眾人不解,問他這間小屋有什麼用,樓小拾解釋道,這獨立屋子夏天當廚房使,也省的在廳裡做飯弄得整個屋子烏煙瘴氣,還熱得慌,而冬天嘛則可以當菜窖,儲些白菜土豆之類的,眾人聽了直讚這想法妙極。

這天,樓小拾跟著村民進城去採買日用品,直到下午快天黑才回村,剛進村口,一年輕人衝著他們火急火燎跑了過來,車上的眾人還在嬉笑,車對面那人卻大喝一聲:「小拾哥,你快去村長家看看吧,你家兄弟和段老大打起來了。」

眾人也不笑了,樓小拾聞言只覺得心裡咯噔一下,也顧不得拿車上的東西了,跳下來跟著那年輕人就往張大叔家跑。樓小拾知道這李家兄弟中就屬李程最暴躁衝動,尤其他還練過些拳腳功夫,心裡暗想「別是李程,別是李程」,可他一推門,第一眼就瞧見了臉上掛了彩的李程,對面站著個膀肥腰圓的壯漢,那壯漢頭被打破了,還汩汩直流血,正捂著腦門呲牙裂嘴。李程的身後站在李家眾兄弟和周我、江半,個個怒目圓睜,看表情都恨不得給那人吃了似的,到顯得那邊人一副受欺負的可憐樣。

「怎麼回事?」樓小拾瞪了一眼李程,他第一反應就是李家兄弟又犯了少爺脾氣,幾句不合和人動手打起來了。

「哼!」李程將臉撇向一邊,一副他沒錯的樣子,末了還重重哼了一聲。

樓小拾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心裡卻盤算著這事該如何收場,他們雖說住了半年,但怎麼也比不上人當地的村民,這和人家鬧了矛盾,以後還如何相處?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樓小拾一副極凶的樣子,至少表面上得如此。

李家兄弟個個不說話,他當是他們理虧了,只是他不明白為何連那漢子都不說話,張大叔扶著村長在一旁欲言又止。

「江半,你說是怎麼回事。」

江半最近也有些氣勢了,見他挺了挺小身板,還狠狠瞪了對面那人一眼:「之前我跟著三爺去地裡澆水,總見有花掉落在地裡,後來越來越多,我和三爺就發現那斷茬是人為的,三爺也沒讓聲張,說要偷偷的盯著,果然今天就瞧見這廝偷偷摸摸來到咱田裡,見了花骨朵就掐,如今...如今田裡的土豆苗都找不見一朵花了。」

樓小拾愣了,瞪大眼睛看著壯漢沒說話。那漢子被瞅得心虛,仍舊裝腔作勢梗了梗脖子:「瞅什麼瞅?告訴你們,那地若不是俺老娘照顧的好,你們這群啥都不會的少爺能種出這麼好的稻子,這麼好的玉米?你們那是沾俺娘的光了...」

那人還在說個沒完,反覆提他的老娘,一來二去,樓小拾也猜著個大概,李母之前買的地應是這人家的,他不知道漢子家為何賣地,卻也聽出了他語氣裡的酸味,見樓小拾他們豐收了,賺錢了,這才心有不甘伺機報復。

「俺現在也不怕你們,告訴你們,俺後天就去應募參軍了,到時你們想告老子也找不到人了!閃開閃開,都給老子閃開!」說著,就推開了樓小拾,大步地踏出了屋。樓小拾一個踉蹌,李橫和李程齊齊跳了起來,就要衝到門口抓住那人,那人立馬由大步走變成大步跑,兩步就躥出了門口,李程馬上就要抓住他了,樓小拾卻給他攔了下來。

「樓小拾?」李程心有不甘,拳頭捏的嘎嘎響。

「算了。」樓小拾搖頭,抿著嘴巴眉頭皺在了一起。

李程還想說些什麼,村長一聲嘆氣卻也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話:「唉,段老大這混賬,自從他娘死了以後,就沒人管的了他了。」

「爹,就是他娘在時也管不了他吧,為非作歹,好吃懶做!」張大叔臉上都是對那人的厭惡。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賣了地,去臨安城應募參軍去了,他這一走,咱們想告他也找不見人啊...」村長搖頭嘆息,接著止不住地咳嗽,直說自己管不了了,杵著枴杖回屋了。

「小拾兄弟,真過意不去啊。」張大叔來到樓小拾跟前,眼含歉意,其實樓小拾倒覺得張大叔也沒什麼好抱歉的,可能是身為「候補村長」卻沒管好村民的自責吧,張大叔接著道:「他這一走,咱們是真的無法子啊,你就是現在報官,估計也已經找不到他了。」

樓小拾還抿著嘴:「沒事,這件事就算了吧,他走了也好,省的以後再有這種事發生。」

「怎麼能算了?那咱地...咱的地怎麼辦?」李舟跺了跺腳,手指指著門口。

「就是就是!」江半周我在一旁幫腔,一副忿忿不平的樣子。

「唉~小拾兄弟,真是委屈你了,你好好勸勸他們。」張大叔也知道樓小拾的一句話比他們五句十句都管用,見他是真的不打算計較這件事,這才略微鬆了口氣。

「嗯,我會的。」樓小拾點了點頭,然後讓他們跟自己回去。樓小拾表情有些怪,其實若細心留意,就能發現他根本沒有生氣,更加沒有一臉委屈。

李程和李舟摔袖子奪門而出,李橫和李喬則是眼珠子一轉,接著不疾不徐地走了出去,周我和江半則耷拉著腦袋走在了最後。

「噗~」一行人各有心思,樓小拾的噗聲引了所有人注意,看他肩膀聳動好似在笑,眾人只覺得莫名其妙。

「噗嗤~呵呵呵呵...」樓小拾捂著嘴竟真的在笑?

「樓小拾?」眾人被他笑得發毛。

「你是不是又有啥鬼主意了?」李喬挑眉,早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樓小拾還在笑,捂著嘴巴回頭瞅了瞅村長的家:「回去再跟你們說。」


辭舊迎新!
作者有話要說:
小打小鬧的副業快開始了 嘿嘿~~  畢竟和樓小拾相處了多半年,經李喬一提醒,李程和李舟也察覺出樓小拾怪異的表情,頓時覺得這裡面肯定還有些隱情,他樓小拾何時吃過虧?兩人也就沒再像剛才那麼氣憤了,倒是江半和周我摸不著頭腦,還以為自家主子氣糊塗了呢。

三叔攬著倆孩子在屋裡焦急地等著,青蓮也紅了眼眶頻頻望向門口,一想到地裡被糟蹋成那樣,兩個大人就忍不住心疼,又擔心李程莽撞的舉動會不會給他惹來牢獄之災,坐都坐不住。李夏和唐娃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也察覺出家裡肯定遇了難事,乖乖地呆在三叔懷裡不吵不鬧。

打遠就瞧見了一行人往家這邊走,青蓮立馬迎了出去。三叔原本還做著最壞的打算,待眾人都進了屋,卻驚訝地發現中午走時眾人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滿面興奮?

「事情如何解決的?李程不會有事吧?」三叔迫不及待地問。

李喬搖了搖頭,勾著嘴角指了指樓小拾。

「小拾哥哥你快點說啊,真是急死人了。」李舟拉著樓小拾忍不住催促。

「是啊,都到家了,你可以說了吧?」李程也止不住好奇。

樓小拾點點頭,還是忍不住在笑:「我問你們,咱家那畝地裡種的是什麼?」仍舊賣著關子。

「土豆啊!」李舟立馬搶道。

「那就得了唄...」樓小拾攤攤手:「土豆是地下的塊莖生長,又不是指著它開花結果,那段老大是個呆子,也不知他是認不出那土豆的葉子還是根本就不知道這個,掐了花又不會影響土豆生長。」

眾人恍然大悟,接著都忍不住爆笑出聲,李舟拍著大腿,嘴裡一直念叨著「那呆子,呆子!」。三叔一點就通,也掩嘴直笑,關心則亂,連他都忘了這個。

李程笑了笑,接著又慢慢斂下笑容,他仍舊覺得自家這是被欺負了,一口氣難舒,樓小拾看出了他的不快,繼續道:「而且啊...而且你們想,土裡就那些養分,要分給地上的葉、花,還要分給地下的塊莖,如果那花被掐去了會怎麼樣?」

「少了花跟塊莖爭養分?」三叔還是聽懂了「養分」的意思,頓時眼睛一亮。

樓小拾點點頭:「我原先也忘了這個方法,還是他段老大提醒了我,而且給咱那畝地干了白活,等到明年這活就得咱自個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意思就是土豆多分了養分能長得更好唄!

眾人這次笑得更大聲了,李程這才覺得不那麼氣憤了,一想到那段老大偷偷摸摸在地裡辛苦好幾天,自以為報復實際上幫了他家忙,李程就是想氣也氣不起來了。

「真想看看段老大知道這事後的表情,怕是氣得眉毛都要炸起來了。」李舟笑彎了腰。

樓小拾去地裡看了看,如他所猜,花骨朵散在地上,還有被踩踏的痕跡,看著是挺狼籍可惜。周圍圍了不少村民,有的大罵那段老大混蛋,有的搖頭嘆氣,還有的上前來寬慰樓小拾,弄得他反倒不好意思了,直說沒事。

這件事也不是什麼秘密,有細心的村民轉頭就明白了段老大白忙和一場,拉著別人直笑他傻。張大叔也是在轉天才想起這其中的門道,暗想怪不得當天樓小拾不急呢,他臉上的表情哪是忍著怒氣啊,那分明是忍著笑意,又好氣又好笑自己白操心半天。從此,這件事成了桃源村的反面教材,訓孩子時總會來這麼一段「你要是不跟你爹好好學下地,將來跟段老大似的,想害人還做了白工!」,一代接一代的口口相傳。

進了12月份,即使是暖冬,早晨的風也刮得人臉疼,雞棚頂上,樹樁上均披上了一層白霜,果然沒兩天,地裡的葉子被凍得慢慢脫落、枯萎。樓小拾道該挖土豆了,等上午天暖和了點就帶著眾人下地。

挖土豆總是讓人興奮的,隨處一刨,就能發現一兩個圓滾滾的土豆,跟挖寶藏似的。秋季種的土豆沒有經過完全的發育成長,挖出來的土豆比一般外面賣的要小許多,但一個一個的埋在地裡也著實不少,將最小的挑出兩筐單獨儲存,留著明年當薯種直接種,剩下的全堆進了菜窖裡。

這轉眼就進了臘月,家家忙著「年事」,樓小拾也不懂這過年的習俗,於是帶著青蓮一起進城採買。買了魚買了面,買了肉買了菜,買了屠蘇酒還買了些糖糕果子。

年三十那天,家家窗上貼了紅紙,人人穿上了新衣,一早起來就互相問好拜年,打中午就開始為年夜飯準備。桌中央是五辛盤,蔥、蒜、萸、韭、芥,五種辛味,五種顏色,取其諧音「新」,意味辭舊迎新之意。淺黃的那盤是豆芽菜,你卻不能說是炒豆芽,要管其叫如意菜。玉米面的年糕也要稱為「年年糕」,白菜餡的餃子要叫「百財角兒」,還有一盤「年年有餘」,卻不能晚上吃,非要過了年三十到了初一才能吃不可。

天一擦黑,家家就開始燃放爆竹,此爆竹非塞了火藥的爆竹,而是村民們在山上采的青竹,然後用火燒之,竹子就會發出噼啪的聲音,雖沒現代爆竹來的響亮,卻也真真是名副其實。然後大家就將桌子圍成個圈,無論人多人少,座位都是不能留縫隙的。

眾人臉上掩不住的喜慶,互相說著吉祥話,然後就可以舉筷吃飯了,有多久沒吃過這麼豐盛的菜了,只吃得人人嘴上掛著油。桌邊還有屠蘇酒,無論大人小孩是都要喝的,李夏和唐娃子用筷子沾了沾,眉頭都皺起來了卻還是掛著笑臉,辣得他倆直嘶嘶吐舌頭,樓小拾也喝不慣,只淺抿了一口。

待酒足飯飽,李家兄弟和樓小拾跟三叔行禮祝福,李夏和唐娃子則給長輩跪拜磕頭,三叔用紅紙包了幾個紅包,裡面塞上幾枚銅錢,每人給一個,連青蓮他們都沒有落下,無論在古代還是現代,接到紅包時都是讓人發自內心開心的,將紅包壓在枕下,一家人就坐在一起守歲了。和現代不同,這裡沒有電視沒有紙牌麻將更加沒有豐富的娛樂活動,卻仍舊是要守一宿。全家人在一起聊著天,吃著糖糕果子,偶爾聽三叔和李喬對著對子,李夏和唐娃子一開始還挑著糖糕往嘴裡塞,後來實在是困得不行,坐在一旁直「點頭」。

正月初一是雞(吉)日,富裕的人家會宰雞掛在門前,買不起雞的也會像征性的在門上貼張雞的畫。

正月就這麼熱熱鬧鬧翻過去了,樓小拾體會了許多早被現代人忘記的習俗,好吃好喝又不用下地干活,所有人好像都長肥了一圈。年裡的喜慶味還沒完全散去,家家戶戶就又開始為接下來一年的生計忙活了。

樓小拾看著堆滿了菜窖的土豆又犯了愁,這麼多土豆一時也吃不完,怕放壞了或招蟲子,有心賣了換點錢卻因個小料準賣不出去,或許可以加工加工再賣?樓小拾又開始琢磨在現代到底用土豆加工成什麼能最賺錢,最好還是操作簡單的。

新鮮吃食!

「青蓮~來,今天晚飯咱們做點新鮮的吃食。」樓小拾捧著一堆洗好的土豆來到火塘邊,青蓮應聲,將手中縫補的衣服擱到了一旁,還細細囑咐兩個孩子千萬別碰,那上面有針。

樓小拾從旁指點,先讓青蓮將土豆切成條,然後丟進沸水裡煮,待煮個兩開就撈上來,控干水分盛到盤子裡。等待水分晾乾的這功夫,樓小拾又指揮青蓮將茱萸一股腦倒進鍋裡,一邊熬一邊攪拌,等到鍋裡的茱萸熬成了茱萸醬,點了些糖就倒在了碗裡。最後一步就是將土豆條下到油鍋裡炸。說是炸更像是煎,鍋底只倒了薄薄一層油。要說起來,樓小拾還得感謝[家有妙招]教了他這麼個省油的法子,土豆條的裡面已經熟了,只需在外面裹上一層香酥的「金黃外衣」,盛盤時再撒上一層鹽,茱萸醬配在旁邊,古代版的薯條就完成了,雖然口味比現代的打了些折扣,但對於古人來說這還是挺新鮮的一道「菜」,從其他人吃得讚不絕口中就看得出來。

樓小拾自己也很滿意,暗暗計算著這麼一盤「薯條」的成本。

李家這幾天由早先的滿心歡喜變成了滿臉鬱悶,原因無他,連著五天了,他們家頓頓都是土豆,現在他們幾人怕是打個嗝都是濃郁的土豆味。

「來來來,今天是雞汁土豆泥,大家嘗嘗看,是這個好吃還是昨個那好吃?」樓小拾在前面介紹,青蓮捧著個大碗跟在後面。

眾人心不甘情不願,捏著筷子戳了兩下,這才一人夾了一小口。

「小拾哥哥,咱能打個商量嗎?」李舟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什麼事?」樓小拾笑眯眯。

「咱下頓能吃個青菜麼?我感覺自己身上都是土豆味了。」李舟撇嘴,指了指自己。

樓小拾皺眉,李喬立馬接口:「咱們都明白你想研究些新鮮的菜色拿到縣城去賣,可這五天來這麼多花樣真的夠了。」

樓小拾坐下來也吃了一口:「那好吧,但你們得說這幾天裡哪個最好吃!」

眾人一聽下頓不用吃土豆了,立馬積極發言,「我喜歡吃那個炸土豆條!」李夏揮著小拳頭,唐娃子在一旁跟著點頭。

「我覺得那個土豆餅不錯,尤其第二次做的加了蘿蔔的,咸香酥脆!」

「我喜歡吃土豆球,可惜沒有芝麻,若是沾了芝麻一定更可口!」

「其實今天這個土豆泥也不錯,清清淡淡,也不膩味。」

樓小拾汲取著意見,在心中暗暗盤算,然後轉頭對青蓮道:「青蓮,明個一早咱倆多做些土豆餅和土豆球,讓江半和周我推到縣城賣個試試。」

青蓮應是,樓小拾又轉身去囑咐江半和周我,讓他倆明個在縣城尋一處熱鬧的地方。

轉天一早,樓小拾和青蓮就準備了兩籃子的土豆餅和土豆球,將籃子交給他倆,給了他們十幾文散錢,定了價錢又囑咐他們莫和人吵架,倆人點點頭就出門了。

樓小拾幹活時總念叨著江半和周我,土豆餅賣的如何了?可有人會喜愛?倆人不會與人動口角?直到下午周我和江半提著籃子回來,他倆臉上的笑意讓樓小拾鬆了口氣,再看籃子裡早就空了。

青蓮給他倆一人遞了碗水,倆人喝了水,周我就將今天賣餅的過程講給大家聽:「我和江半在茶館旁邊尋了個位置,一開始也少有人來瞧,等中午的時候就有幾個在茶樓裡歇腳的過來問問,慢慢的也就有人買了,看大家的反應應該是愛吃。只是下午來了個牙子收了咱5文地方錢。」

周我將懷裡的銅錢拿給樓小拾,江半有些緊張,過來插了句嘴:「一開始,我倆也尋不著地方,後來還是茶館旁的卜卦先生給我倆擠出個地兒,為了謝他,我白給他個土豆球。」說完就小心地瞧著樓小拾,看他臉上可有了生氣的表情。

「不怪江半,我覺得是別人瞧見了卜卦先生吃的土豆球,這才湊過來的!」周我怕樓小拾責怪江半,趕忙說好話。

「嗯,做得好。」樓小拾笑了笑,反倒誇了江半會辦事,倆人這才松了口氣,嘿嘿嘿直咧嘴笑。

樓小拾拿著錢,坐在床上算帳。今天這是做了15個土豆餅,20個土豆球,一共用了七、八斤土豆,兩個蘿蔔,再算上雜七雜八的油、鹽,

成本也就合80文錢,一個土豆餅是5文,一個土豆球是3文,拋去給牙子的地錢和白送給卜卦先生的那個,這還賣了127文呢。樓小拾點點頭,準備明天再多做幾個。

一連幾天,土豆餅和土豆球賣的都不錯,有人拿他當點心解饞,有人卻拿他當餅子果腹,土豆吃進胃裡也確實搪時候,再加上江半、周我選的地兒好,一來二去竟也賺了快400文了。

這天,樓小拾瞧見自家門口來了輛馬車,江半和周我從車上跳下來,隨後,一個年約40的中年男人不疾不徐從車裡邁了下來,此人不胖也不瘦,黑緞子長衫緊趁利落,隨手撣了撣衣服,也不著急往前走,而是先四下打量了一遍。

「樓爺,樓爺!」周我還沒進屋,大嗓門就先傳了進來。

樓小拾擦擦手,迎了出去,只瞧見周我滿臉興奮,直衝他擠咕眼,還是江半穩重些,跛著腳走近,給雙方做介紹:「趙二爺,這是我家主子樓爺。樓爺,這是『十里香』的掌事,說是要和您談談關於咱家做那餅子的事。」

李舟在溪邊洗菜,看見門口的趙二爺後將臉背了過去,趙二爺也看見了他,嘴角不著痕跡地挑起個譏諷的弧度,轉瞬即逝,對上樓小拾立馬換上了謙遜的笑容:「樓爺,方不方便咱坐下來好好談談?」

「好,請進。」樓小拾沒忽略那聲故意加重的「樓爺」,卻仍不卑不亢地將人請進屋。

他家茶葉茶杯都沒有,索性就免了奉茶的步驟,開門見山問他有何事。趙二爺也爽快,直接說對他做的土豆餅很感興趣,與其天天給牙子地錢,問他有沒有興趣在他們『十里香』賣土豆餅。

樓小拾自然是感興趣,低著頭假裝認真思考,實際上是為了不讓對方瞧見自己快要笑出來的臉,半響才抬起頭,問他可有什麼條件。

「我不找你要地介錢,你也可以在咱們『十里香』的廚房做,只是賺了了錢你我要四六分成,你四我六。」

「五五分。」樓小拾伸出手掌。

趙二爺搖頭:「在咱們『十里香』,你賣的肯定比外面多,還省了地錢,又不用挨凍,四六分你不吃虧了。」

樓小拾想了想:「四六分也可以,只是你要收了我家的土豆,這是特意為做餅子種的,個頭小,口感好。」

趙二爺點頭同意,土豆是按外面市價定的,約著明天一早就來接人,順便將讓人將土豆拉走,談妥了一切,趙二爺就告辭了。

晚上,樓小拾將事情跟大家說了,其他人也沒過多的表現好還不好,李喬只提醒了一句,那個趙二爺不是能吃著虧的人。

轉天一早天還沒亮,趙家的馬車就在屋外等著了,樓小拾留了夠自家吃的土豆,剩下的都讓趙家的夥計搬上了車,然後帶了青蓮也坐了上去。

十里香門面不大,但位置卻是頂好,趙二爺先帶他去稱量土豆,結給他3300文錢,然後領著二人來到廚房,給大家介紹一下就單獨指給他

一灶頭。這裡的廚具全,灶台也高,做起飯來十分順手,青蓮的動作比平時還快,不一會,一盤土豆餅就做好了。由於不用顧忌著用油用料,再加上是現做出來的,香氣四溢的土豆餅很快就引來了客人的注意,紛紛指著趙二爺桌上的那盤要。

原本賣5文錢的土豆餅,一進到店裡,轉眼翻了一番,晚上趙二爺和樓小拾結賬,許是大家都愛圖個新鮮,這一天單土豆餅和土豆球的盈利就有500文,樓小拾分得200文,趙二爺招來馬車送他倆回去了。

之前嫌炸土豆條成本高,這會也不用顧忌了,樓小拾在十里香又推出了這道小吃,佐以茱萸醬,竟十分受歡迎,每天賺的錢也多了七八十文。樓小拾只跟著盯了頭幾天,後來就讓青蓮自個去了,趙二爺也不算小氣,偶爾還讓青蓮帶些飯菜回來。

卻說這天,青蓮從馬車上跳下來,哭著進了屋,眾人團團圍了上去問她怎麼了,她啞著嗓子說:「趙二爺說咱以後不用去了。」


商人本色!


眾人聽了青蓮的話立馬明白了怎麼回事,李程罵了一句「那無恥的小人」,扭頭就要衝出去,三叔忙給他攔住,拳頭卻仍捏的嘎嘎作響,江半和我周聞言白了臉色,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都是小的錯,不該將那趙二爺引來的。

大家一齊望向樓小拾,想問該怎麼辦,卻見他處變不驚,將周我和江半扯了起來:「起來吧,這種事早該料到了,莫不說他是一個不會吃虧的主,就是一般人,誰又願意天天和別人去分利潤。」

「那你還答應去他店裡賣餅子?憑什麼讓他學了手藝就給咱一腳踢開?」從沒見過李舟這麼生氣,眼睛都紅了。

樓小拾拉著李舟,卻被對方甩開了手,樓小拾再次拉住他,迅速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李舟看他不緊不慢的模樣氣得牙根癢癢,樓小拾卻道:「你們也真是傻,若不在他店裡賣,我們如何半個月就賺了快4貫錢?如何能將那些小土豆以市價賣給他?」

「可是,如果他偷學不到手藝,我們就能一直,一直...」李舟大聲嚷嚷。

「一直什麼?一直在茶館門口擺小攤賣?一天掙那四五十文錢?」樓小拾打斷他:「而且過些日子就要耕地種田了,哪還有功夫讓江半和周我天天往縣城裡跑?那趙二爺也不傻,他就是料準了這些,即使他上次來時我倆談不妥,他也會有辦法說得我同意,至少春耕之前我肯定會同意。」

李程表情緩和了一些,李舟還一直「可是可是」的不服氣,樓小拾接著說:「在外面擺小攤或是在別人酒館裡做廚子都不是長久之計,對於咱來說,短時間攢些銀子就夠了,現在麼,還是踏踏實實種地,我惦著等湊夠了錢,今年秋天就在縣城裡盤間鋪子,他學去了幾個餅子的做法又何妨?到時咱再研究新的不就成了嚒!」

一聽說今年要開店子,其他人這才消了氣,嘴上卻不饒,直罵那趙二爺黑心,青蓮也擦了眼淚,把今個趙二爺結的錢給了樓小拾,就生火做飯去了。

晚點時樓小拾偷偷問了李橫:「你們和那趙二爺也結過梁子?」

李橫猶豫了下,然後點點頭:「梁子倒是不至於,只是以前我家和他家有過生意往來,是二...二叔帶著李舟去談的,那人小氣的很,一分都不讓,最後沒談成,鬧得大家都挺不愉快的。」

樓小拾了一聲,暗道人家那才叫會做生意呢,怪不得李舟今個急紅眼了呢,感情之前就沒佔到便宜,一直記恨上了。

李橫又問:「咱家存多錢了?秋天夠租間鋪子的嗎?」

樓小拾沒發覺,早在不知不覺間,大家都習慣了稱「咱家」,連他自己都忘了其實他和這家根本無關係。樓小拾掰了掰手指道:「不到27貫錢吧,等今年秋天把糧食都賣了,應該就夠了。」

天氣漸暖,眾人脫了棉衣,周我和江半自打不用去縣城賣餅,在家時就一直非常賣力的幹活,似乎還覺得趙二爺那事是自己的過錯,餵豬放雞都攬了過來。

「樓爺樓爺,你快來看看,咱家的倆頭豬打起來了!」周我慌慌張張跑進了屋。

「啊?」樓小拾想兩頭豬最近相處的挺好,怎麼又突然打起來了?

跟著周我往豬圈跑,還沒到地方,就聽見了亂鬨哄的哼哼聲,湊到跟前一看,樓小拾頓時囧在了當場,周我也傻眼,他跑來喊樓小拾時還不是這樣呢,低著頭跟著不好意思起來。樓小拾原本還以為小野豬又欺負那頭母豬了,誰知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母豬嘴角流著口水,爬跨在小野豬身上,屁股一拱一拱的,做著猥瑣的動作,小野豬哼哼直叫,半天才從幾乎是它兩倍肥的母豬身下躲開,那母豬卻不依不饒,還往跟前湊去,小野豬忍無可忍就去頂它,母豬倒是也躲,只是沒多久就又湊過去了。

毫無懸念,母豬發情了。這倆折騰了半天,才漸漸消停了下來。樓小拾跑去問人,這才知道母豬性成熟比公豬早很多,這下子,母豬和野豬□下崽的計划算是泡湯了。

樓小拾愁眉苦臉,暗想自個趕明還得再買頭公豬,這又得花錢了。可是還沒等他來得及花錢,那豬將豬圈撞破了個窟窿,兩頭豬連夜逃跑了。轉天第一個發現的是最早起床的青蓮,嗷得一嗓子,嚇得眾人全從睡夢中驚醒,比樓小拾平常叫大家起床可管用多了。樓小拾拍著胸脯,心臟咚咚咚跳得厲害,連手都有點抖了,衣服也來不及穿整齊,趿拉著鞋就往外奔,正好和向屋跑的青蓮撞上,青蓮哭哭啼啼,嘴裡一個勁地念叨著「豬、豬」,等到大家都趕到豬圈邊上時,那豬早跑沒影了,也就地上還留著幾個小蹄子印。

這可坑死樓小拾了,倒吸口氣差點沒摔倒,還是李橫扶住了他,白著個臉色半天說不出話來。要說那母豬有這麼大勁拱破這結實的豬圈,樓小拾不信,他猜是被纏急了的小野豬發了狠,這才撞破了柵欄,那母豬自然跟著跑了。

樓小拾低沉了好幾天,江半卻仍舊天天和豬食,樓小拾一見食槽,心就抽抽的疼:「豬都跑了,你還和什麼食啊?」

江半也知他心情不好:「家豬一般戀家,也適應不了野外的生活,它跑出去玩幾天,過些日子就會回來了,我用食引引它。」

樓小拾揮揮手,也沒抱太大希望,江半卻天天煮豬食,將食槽擺在門口的土道邊上,豬圈也打掃得乾乾淨淨。

這天一早,天還沒亮,連青蓮都還沒起床,樓小拾卻猛然從床上坐起來,動了動耳朵,明明還迷迷瞪瞪的,卻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豬叫,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麼,樓小拾剛要倒回床上繼續睡,一聲清楚的豬叫卻再次傳進了他的耳朵裡,這次沒有聽錯,樓小拾瞬間醒了盹,外衣都沒穿就跑出了屋,撅食槽邊上吭哧吭哧吃食的不是他家母豬還有誰?

「花妞啊~」樓小拾立馬奔了過去,眼角差點擠出了淚。好麼~那聲花妞叫得也夠響亮,屋裡起了動靜,有人悉悉索索開始穿衣。

母豬哼哼唧唧抬頭,給了樓小拾個眼神,然後繼續悶頭猛吃,看來是餓壞了。這時其他人也都披著衣服出來了,見到母豬自個回家了,都高興的很。

樓小拾竄到江半跟前,激動地拉著他的手:「江半啊江半...」

江半被捏的生疼,可看著對方閃亮的眼神又不好意思抽回手,低著頭又扔給樓小拾一個好消息:「咱家母豬是發情時跑走的,我估計是上山找野豬去了,這會它自個跑回來,我想應該是...咳咳,那啥完了吧,這種事我們村以前也發生過。」

「真的?」 樓小拾瞪大雙眼,嘴角都快咧到腮幫子了,看了眼地上還在吃食的母豬,又看了看江半,話卻是對著身後的周我道:「周我,宰雞去,今天好好犒賞犒賞江半!」

「好咧!」


第二年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有些流水...跨度也有點大,嘛~畢竟沒發生啥事情,咱也不好瞎湊字數,等以後有事情了咱會細細交代的~遁走ING  聽江半這麼一說,樓小拾更是給他家「花妞」當成了寶,也不著急再給它找伴了,全家人一起好吃好喝的伺候著,直喂得它越來越肥,瞅著都嚇人。

這轉眼就到了雨季,家家戶戶都憋一冬了,以前下雨發愁,現在千盼萬盼總算盼來了,個個鉚足了勁,一大早就在樓小拾屋門口蹲著,等他吃完飯,就給他拉到地裡,樓小拾跟領導視察似的,圍著田埂邊溜躂,時不時地指導一下村民翻地洗鹽。村民們滿頭大汗,滿臉泥濘,卻揮鋤頭揮得更加熱火朝天,似乎都能預見了秋季的豐收景象。

玉米、水稻的種子也都取了出來,浸種催芽、整地育秧,村民們又圍在一旁跟著學,只不過有的人家拿不出這麼多稻種,有的人家擔心賠光了家底,大多都是只種幾畝水稻,更多的卻還是種玉米。

忙完了這邊,樓小拾也該跟著忙自家地去了,20畝地,光看著就發愁,屋門口開墾出來的那幾塊秧地是肯定不夠用了,樓小拾單獨佔了一畝地做秧田,而門口那幾塊早讓樓小拾種上了葫蘆,這會都定棚爬架了。這期間,連青蓮都跟著下地干活,直忙了多半個月才翻完地。這接下來就是施糞肥,好麼,這個村民們早都準備好了,敲開各家蓄糞坑上的土,一擔一擔往地裡挑,其他村民也沒這麼嬌氣,人家就是光著腳踩在地裡,頓時整個桃源村都籠罩在濃重刺鼻的糞臭味裡。等都忙和完了,他們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五月份,天兒說涼不涼說熱不熱,而等在門外的人卻急得團團亂轉,臉都憋紅了,屋內傳來撕心裂肺的叫喊,聲聲叫得人揪心。

「怎麼還不出來,怎麼還不出來。」牛大哥身子都有些抖了,好幾次要撞開門硬闖進去,樓小拾跟著在旁邊安撫。

牛大嫂在屋裡高聲叫著讓人肝顫,可當她聲音一點點弱下去時,比聽著她叫還讓人擔心,到最後,只能聽見屋裡產婆和青蓮忙和的動靜,牛大哥實在熬不住,撞開了門。

「嗷哇哇哇...」伴隨著門被推開嘭的響聲,一聲啼哭也清楚的傳了出來,眼淚往往代表悲傷,但這時的哭聲卻能給人帶來莫大的歡喜。

「老婦給您道喜了,是個女娃。」等眾人都進了屋,產婆已經將孩子包好抱在懷裡,牛大哥只匆匆看了一眼就伏在了床邊。樓小拾偷瞄了

一眼,床上的牛大嫂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頭髮都貼臉上了,緊閉著眼睛像是昏了過去,一雙柳葉眉卻仍緊緊皺著,樓小拾趕忙收回視線,瞧孩子去了。

產婆將孩子交給青蓮,這就走了,樓小拾擱旁邊「」地逗了幾聲,小孩子渾身都是褶子,跟褪了毛的小猴子似的。不一會,就有村民來道喜,沒有賀禮,大都是幫他家做飯燒水哄孩子的,實在又貼心。

牛大哥的幾個妹妹早嫁到了鄰村,這會家裡也沒個幫襯的人,天天地裡家裡兩頭忙,樓小拾唸著以前牛大哥幫了他們這麼多,就把青蓮派過去照顧牛大嫂,牛大哥這才有機會坐一邊喘口氣。

這牛大嫂剛出完月子,樓小拾家那頭花妞就產崽了。一大早就聽見母豬在豬圈裡叫喚,聲音和平時的不太一樣,前些日子做了病,一聽見豬叫,樓小拾噌地就從床上坐起來了,跑到豬圈邊上一看傻了眼,好幾頭身上還沾著粘液的小豬趴在母豬邊上,母豬見樓小拾來了還在不停的叫喚。樓小拾當時也顧不得怕了,開了門就進去,把幾頭小豬從花妞身下扒開,那幾個小傢伙真是又醜又難看,渾身還軟趴趴的。樓小拾數了數,一共8只,可惜的是有兩隻小豬被母豬壓死了。

誰都沒有養豬的經驗,只能摸索著養,每天喂更多更好的豬食,豬圈也打掃的勤。都說剛生的小孩子一天一個樣,這小豬崽也是,這會身上毛也乾淨了,露出裡面一道道的條紋,天天撅著小屁股擠在花妞身下搶奶喝,看著竟說不出的可愛,村民都跑來看他家這些小花豬。

雞也不甘落後,這會雞棚裡都快招不開了,期間樓小拾讓周我跑到縣城賣了兩次雞蛋,賣了兩次雞,這又是一筆進賬。

一晃就到了收穫季節,家家戶戶都喜得合不攏嘴。那句話是咋說來著,有收無收在於水,收多收少在於肥,這施足了糞肥的地就是不一樣,玉米也好水稻也好,都躥得老高,直比樓小拾去年種的還要好。從此,家家戶戶敬樓小拾敬得跟什麼似的,對他的話言聽計從,有的人家地少,秋收收的快,就跑來樓小拾家地裡跟著幫忙,可讓他家輕鬆了不少。眾人一合計,這以後要都種上水稻,還不得賺多少?連村裡最窮的霍家都說,明年他家估計就能置上地了,霍大娘蒸了幾個玉米饃饃讓霍大給送來,其他人家也跟著有樣學樣,有送魚的有送餅子的,也有送自己醃的鹹菜的,樓小拾他們家這幾天算是不用生火做飯了。

還有屋前的那些葫蘆,有一多半早在未成熟之前就摘下來食用了,剩下的一小部分,這會已經成熟,成熟的葫蘆用來當器物使。

那天,樓小拾還坐在屋前搓著玉米了,李橫左手握著葫蘆,右手捧著酒罈就坐在了樓小拾身邊。那葫蘆也就巴掌大,李橫見它形狀好看,就一直擺在屋裡,樓小拾也不知他何時將小葫蘆切成了兩半,做成了類似瓢的器物。只見李橫將罈子裡的酒分別倒在葫蘆裡,然後拿起其中一個遞給了樓小拾。

樓小拾滿臉狐疑:「幹嗎?大白天就喝酒?」

「這酒你喝麼?」

樓小拾見他滿臉嚴肅,還真不敢說不喝,以為這是什麼當地的習俗了,就接過了「酒杯」,李橫雙手捏著那半個葫蘆,意思意思地跟他的碰了碰,弄得樓小拾也不由得鄭重了起來,雙手握著,兩人一同喝光了酒。

可能是因為今年供米的人家多了,米價稍微有些下滑,便宜了幾文錢,即便是這樣,村民們今年賣糧的錢也是往年的好幾倍。樓小拾盤腿往床上一坐,這又開始記起了帳,19畝地有17畝用來種水稻,另外2畝種玉米,水稻的畝產量快400斤了,玉米的畝產量則有600多,仍舊刨去自家吃的和留種,今年糧食賣了73貫多,加上之前剩的20貫,過些日子在城裡盤間鋪子應該不是問題了。


新開茶肆!


誰都沒忘樓小拾說要開店的事,如今賣了糧食有了錢,眾人這就將這事提到了桌面上來談,鋪子在哪裡找先擱一邊,最要緊的是先商量好開什麼店吧。

古代店子的種類無外乎就那麼幾種,刨去了花樓賭坊驛館當鋪,古玩字畫擺件的風雅堂也不用考慮,糧菜果肉他們沒有,再有就是鐵、木、瓦、陶的手藝店,棺木香燭的壽衣店,這些他們也都不會,想來想去也就只剩一種,那就是去賣吃食,酒樓是不敢想,也就開個賣點心湯茶,供人歇腳的茶肆吧。

已經將欲在縣城盤間鋪子的事知會了專門管的牙人,如今大家圍在一起定著日後的菜單。

「咱也做那土豆餅、土豆球,哼!」顯然李舟還記恨著趙二爺那事了,樓小拾聞言趕緊在紙上記下,到時賣不賣先擱一邊,做做樣子也好讓李舟舒口氣。

「還有那便宜的玉米麵饃饃,去茶館歇腳的不少是沿街叫賣的小販。」青蓮提著建議,樓小拾點點頭,又記下了。

「還有茶水,散茶就行。」原來這會將餅狀壓緊的「片茶」稱為上等,而普通百姓則飲散狀的茶葉。

「在做點包子,那個能搪時候。」

「可是這些別家也都有啊,咱們再賣也未必好賣,樓爺,您不能想想什麼新鮮點的吃食嗎?」還是江半想得細。

「對對,我和江半在縣城賣餅子那前,不就是在茶肆邊上麼,咱們看那家生意就不太好,也就中午的時候有些人,屋裡的座都坐不滿。」周我也插了句嘴,這會全家又都看向了樓小拾。

「嗯,咱今個先把基本的東西定下來,特色的吃食我肯定會想。」

轉天,牙人就帶來了消息,說現在縣城有不少店舖急著出手,根據樓小拾他們說的價錢,又挑出來三、四家,牙人帶著樓小拾和李橫又挨個看了看。

這其中竟有江半說的那間茶肆,雖說因「前店後宅」的格局而在這幾家裡最貴,但樓小拾唸著這原本就是茶肆,被人相熟也省的現打招牌了,再加上後院可以住人,也省的他們在城裡單獨再覓住處,於是就定了這家。雙方簽了契辦了手續,店錢是40貫,又單獨付了牙子500文,還有在衙門上下打點也花了些錢,但他們總算有間鋪子了,這次房契上的名字是李橫。

臨盤鋪子之前,樓小拾也問過眾人都有誰願意來縣城盯鋪子,本以為這幾個公子還不削尖腦袋想要回城裡,但令他想不到的是除了李橫竟無人願意,轉念一想也能理解,曾風光一時的他們不樂意灰頭土臉的回去。兩個孩子倒是想去,只是又捨不得村裡的小夥伴,也知大人是做買賣去的,沒時間照顧他們,只能皺起了一張小臉,左右為難。青蓮是一定得帶上的,店裡沒有夥計,也叫上了江半,因為這些日子還要耕地種土豆,就將力氣大的周我留在了村裡。

臨走的時候,樓小拾還在囑咐眾人地裡的事,千萬別偷懶,周我拍拍胸脯說包在他身上,相熟的一些村民來送他們也說會幫忙照看的。李夏和唐娃子跑過來一把抱住樓小拾死活不撒手,掛著鼻涕泡泡讓他們多回來,然後李夏又怯生生地摟了摟李橫的大腿,小聲的說了一句「爹爹也要常回來」,直到牙人在門口不耐煩的催,他倆才松了手。

辦完手續從衙門出來,李橫懷裡揣著房契也揣著他的抱負,眉毛都舒展開了,顯然心情極好,樓小拾衝他調侃:「李大當家!」

李橫聞言笑了幾聲,反過來也道:「樓二當家!」

茶館不大不小,屋裡擺了六張桌椅,屋後是一小院,院裡有兩間臥房,一間柴房,一間廚房,廚房邊上有口井,院子的一側還用茅草架子隔出來的小間,裡面單獨擺了一恭桶,樓小拾是越看越滿意。

茶碗用具也都是現成的,樓小拾不捨耽誤工夫,當天就讓青蓮和江半在前面忙和,茶肆照常營業。樓小拾之前也跟村裡人都打好了招呼,周我駕著借的牛車給他們來送生活用具和米面雜糧,又跟著樓小拾和李橫在後面收拾了半天。三間屋子四個人,青蓮一姑娘家單獨一間,柴禾堆在院裡,將柴房也改成了臥房讓江半住,李橫和樓小拾則住進了主人房。

來茶肆的客人對換了老闆也並未在意,這些跟他們又有什麼關係,仍舊喝茶聊天或是充飢歇腳。

上個主家給剩的茶葉不多,收拾好了屋子,樓小拾和李橫又趕緊上街去採買。茶葉和食鹽一樣,都是官府專賣承包給茶商,即使便宜的無名散茶也要50文一斤,好在那是個經喝的東西,市井人家沒這麼多講究,能反覆沖泡好幾次。

茶肆門口本有個褪了色的招牌旗幟,連名字都看不清了,樓小拾原本不以為意,大門敞著,人們多半不看招牌一眼就能認出,可李橫非要重置一個招牌,說茶肆換了老闆改個名也能討個吉利,這才又換了個紅底旗幟。

「洗盡古今人不倦...」李橫上下嘴皮子一碰,於是淑浦縣就多了個「不倦茶肆」。

茶肆改名那天,趙二爺竟提著賀禮來道賀,李橫在錢櫃後重重哼了一聲,本不打算搭理,樓小拾卻暗忖對方果然是生意人,擱後面捅了捅李橫,他這才迎了出去,卻沒有多少好臉色,趙二爺也不惱,恭維了幾句好話就告辭了,李橫未動,倒是樓小拾給人送了出去。

李橫還惱著對方的見利忘義,卻不想人家跟你何來的義,又腹誹他竟當沒事人似的如此厚臉皮,甩了袖子就回到了錢櫃後,算盤打得噼啪響,樓小拾送完人回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樓小拾好笑的湊過去:「你還會打算盤啊?」

李橫也知他們幾個兄弟在樓小拾眼中就是不學無術的代名詞,被人當面小瞧,卻還是變了臉色,又重重哼了一聲:「我好歹也是李家的長子長孫,從小看帳經營也學了不少。」

只是學了這紙上的門道卻學不來處事人際,樓小拾偷偷想:「一文一文的進賬也用得著算這麼久?如何,這兩天盈利多少了?」

李橫原本還想在縣城做了買賣,這日後就能慢慢賺到大錢,過上好日子,在城裡置個大宅子,他從小聽的李家發家史就是這麼講的,但真的做了生意才知道比想像中的難,皺起了眉頭也不跟樓小拾置氣了:「兩天的盈利是96文。」剛夠他們四人在縣城的吃穿用度,如若長此以往,何時能賺上大錢?還不如再置上幾畝地回村種田去呢,但李橫又不甘心,他們種地是實在走投無路了,其實打心眼裡他就一直覺得村裡的人比縣城裡的人要低上許多,多多少少有些瞧不起吧。

不難猜出他是怎麼想的,樓小拾寬慰道:「哪有這麼快就能賺錢的,不都得慢慢來嚒。」

樓小拾拿過賬本,不得不佩服李橫一手小楷寫的工整挺拔,一行行錯落有致,這要是擱現代,裱起來就是一件藝術品。賬本記得清楚,樓小拾粗略看了一遍,這一天裡也只有中午人才多點,大都是外村來的貨郎,有的還自帶了乾糧,其他時間裡客人就更寥寥無幾了。

「咱得想個法子吸引些當地的人來。」


早上吃食!


「早點?」李橫反問道:「早上的糕點麼?一般早飯多是吃粥啊?」

樓小拾也知在這會兒,早上人們大都食粥,可若頓頓吃粥,就是天天換著花樣來也會膩啊,所以他才有了這個想法:「早上茶肆也沒什麼人,誰大早晨來外面喝茶啊,不如咱們早上買些吃食,不賣粥,賣些其他適合早上吃的東西。」

李橫也覺得這主意不錯,頓時來了興趣:「,那你說早晨不吃粥,還能吃些什麼?」

樓小拾滿臉自信,衝他挑挑眉:「多著呢,你就留好肚子等著晚上試吃吧!」說完就回屋取錢去了

李橫也笑,還不忘沖樓小拾背影喊一句「好,我等著呢!」

樓小拾一人上街,一邊想著現代的早點,一邊算著要買的東西。

樓小拾來到一門面前,打老遠就瞧見了懸掛著的豬肉:「大哥,這豬骨怎麼賣的?」

那屠夫見對方不是買肉,便將手中的剔骨尖刀扔在案上,用肩頭的布巾擦擦汗:「10文,您瞧瞧,現剔的呢,新鮮著了。」

樓小拾看了看,不由得咋舌,這刀工可夠好的了,骨頭上連個肉絲都沒有:「我來二斤吧。」

屠夫在案上揀了二斤,裹好遞了過去,樓小拾放下錢,將豬骨收進了籃子裡,繼續往前走。

既然一開始要打口碑,樓小拾也舍得在吃上多下點本,向人打聽了路,拐了個彎就找到了香料鋪子,櫃上一格一格的都是香料,十有**是他不認識的,樓小拾自個也覺得新鮮,隨手指了一個就問:「小哥,這個是什麼啊?」

「這是菌桂...」那伙計瞄到了樓小拾籃子裡的荷葉包,知他去了肉舖子,又連忙道:「燉肉裡擱片菌桂,那香味怕是整條街都能聞得到。」

樓小拾了一聲,又指一個問:「那這個呢?」

「這是荳蔻,烹魚能去腥。」

樓小拾一連問了十好幾種,有的他聽過的,有的是連聽都沒聽過的。

那伙計被問得不耐煩了,臉上的笑容早褪去了:「我說這位客人,你是不是來消遣我的啊?」

樓小拾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是有些煩人了,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是真不認得這些。」

那伙計見他表情也不像裝的,語氣也謙和,只得嘖了一聲,似是頗無奈,手指點著一個個的格子道:「這是茴香、蘼蕪、甘草、丁香、馬芹、蓽撥,芫荽(yan'sui)、丹椒...」

樓小拾連忙喊停,湊近那丹椒跟前看了許久,赫然發現所謂的丹椒就是花椒,沒有現代花椒這麼紅,卻比現代花椒大幾圈,怪不得他一開始沒認出來呢。還有那芫荽,竟是香菜,原來這會還是當做香料來吃。樓小拾賠了個笑臉,指了幾樣:「我來這菌桂、茴香、甘草、芫荽、丹椒,各二錢。」

夥計見他總算買些東西了,手腳麻利的稱了重量包了起來。芫荽的價幾乎是其他香料價的二倍,樓小拾問了原因才知這芫荽是前朝從域外傳來的。

金秋時節,走在街上瓜果飄香,兩邊多了許多賣水果的攤子,東西多了,價格也就壓了下來,柑子、梨子、棗子、桃子,蒲萄,瞧著就引人流口水,花上十幾二十文,就能買到一籃子,樓小拾挑了些柑子、桃子和棗子。

籃子裝滿了,再多他也拿不了了,樓小拾沿街往回走,又細心留意著兩旁的酒樓食肆,見太陽快落山了卻仍高朋滿座,心裡暗自竊喜,看來淑浦縣消費水平不錯,不乏有肯花錢的人。

提著籃子回去,再看他們茶肆已經沒有人了,青蓮出來接過籃子,李橫也湊過來扒了兩下,一臉狐疑:「你早飯就惦著賣這個?是啃骨頭呢,還是吃柑子啊?」

樓小拾一拍腦門:「瞧我,將最重要的落下了。」說完,扭頭就又出去了。

也就一刻鐘,樓小拾捧著個包就回來了,青蓮得了話,知晚上樓小拾指點下廚,這會也就還沒生火做飯。

提著籃子招呼青蓮一起去廚房,擱下一句「你們就瞧好吧」,幾人都掩嘴直樂,卻也暗自期待。

茶肆門都關好了,桌椅也拾好了,只留一張他們用的,卻仍不見樓小拾和青蓮端出飯來,江半不是不想跟著忙活,只是那廚房小的很,再擠進去個人,就轉不開身了。

又等了一會,樓小拾終於端著倆碗出來了,急忙放在桌上又嫌燙地摸了摸耳朵:「你們趕緊嘗嘗。」

李橫見碗中是褐色的滷汁,汁上漂著蛋花,綠色的細末切得太碎也看不出是什麼菜,而碗底那透著白的東西李橫卻一眼認了出來:「這是豆腐?」

「嗯恩,你們趕緊嘗嘗啊!」樓小拾催促。

倆人拿起勺舀了一口,原本也沒抱太大期待,入口後卻瞪大了雙眼,江半直接說了句好吃,就又舀了一口,卻被燙的嘶嘶直吸氣,李橫則

滿臉驚喜地看著樓小拾。

「大爺,您覺得如何?」樓小拾學著店小二的語氣。

「滷汁咸香,豆腐爽滑,那綠色的碎末是芫荽吧?濃郁得讓人回味無窮啊。」

樓小拾滿意地點點頭:「讓你誇得我都饞了,做完後我還沒吃上一口呢。」

「那你也嘗嘗。」李橫舀了一勺遞了過去,然後才察覺自己的動作顯得過分輕浮,畢竟旁邊還有江半呢。

李橫舉著手僵在了半空,收也不是送也不是,臉上就快浮現了尷尬神色,樓小拾卻未察覺,就著他手就吃進了嘴裡,江半在一旁都快將頭

壓進碗裡了。

樓小拾琢磨琢磨味,點點頭卻又搖搖頭:「這湯是我用豬骨熬的,味也是青蓮配的,自然沒的挑,只是這豆腐卻老了硬了,跟老北...跟老

豆腐似的,我卻愛吃豆腐腦,豆腐剛點出來,還軟和的那會做的。」

「這個也不錯啊。」李橫笑了笑,收回了勺子,自己又吃了一口。

「各有所愛吧,你們說,咱們早上賣這個可好?」

江半整碗都吃光了,聽了樓小拾的問話卻忍不住皺眉:「這個好吃是好吃,只是人們能吃的慣嗎?」

李橫卻很有信心:「吃得慣吃不慣試了不就知道了嗎,這豆腐不油不膩,味道也香,若讓你拿這個當早飯你可願意?」

江半連忙點頭:「我當然願意了。」

樓小拾接道:「那不就得了,明個早上咱就做這個,我一會去豆腐鋪子跟那大嬸說說,問他們幾點開門,我一早就要。」

江半站了起來:「我去吧。」

樓小拾搖了搖頭:「我得囑咐他我要嫩豆腐。」

「對了,青蓮幹嗎了,怎麼還不出來?」江半往後瞧了瞧。

「我都忘了,她一個人還在廚房忙了。」

「還有吃食?」李橫也吃光了碗裡的豆腐。

「那是自然,光吃這個你們吃得飽嗎?」

江半摸摸肚子,尷尬的嘿嘿一笑,樓小拾說:「一會還有主食呢。」這就回身又進廚房了。

李橫笑他做什麼事都是急性子:「江半,把碗給廚房送去,再給我盛一碗。」

「好的,大爺!」江半心裡偷樂,自己不好意思回碗,這正好藉著大爺又能給自己再添一碗了,想起剛才那味道,跛著的那隻腳都忍不住加快動作了。

早上主食!

江半端著倆空碗進了廚房,好麼,灶台上堆滿了碗盆罐勺,弄得那叫一個亂,還想偷偷看看鍋裡做的什麼主食,卻被樓小拾趕了出去。//www.mingshulou.com//江半和李橫吃完第二碗,坐在桌邊又等了一會,總算盼來了樓小拾端著盤子出來。

盤中盛了幾個色澤金黃的小餅,和外面賣的胡麻餅差不多,只是餅面上沒有芝麻,李橫指了指:「胡麻餅?」

「你嘗嘗看!」樓小拾沒說是或不是,又將盤子往他們跟前推了推。

李橫和江半一人拿起一個,吹了吹就要往嘴裡送,樓小拾在一旁連連囑咐:「小心燙,小心燙!」

江半點點頭,卻沒放在心上,手上清楚的衡量了餅子的熱度,也就毫無顧忌地大口咬了下去,卻見他下一刻面容扭曲,大張著嘴巴嘶嘶吸氣,一餅塊含在嘴裡吞不下去也不捨得吐出,眼角都溢出了淚水,烏了巴突地叫痛:「燙燙燙。」

「都叫你小心燙了!」樓小拾要笑不笑,回身拿了碗茶遞給他,江半也來不及道謝,咕咚咕咚一口喝下,連那塊餅也跟著嚥了下去,卻還吐著舌頭。

李橫慶幸自己沒心急,看了看江半掉在桌子上那少了一口的餅子,餅上沾了不少橘色的餡料。李橫知餅裡還暗藏乾坤,這才小心地咬了一口,細細品嚐。

餅子入口,牙齒先是咬上了香酥的面皮,發出小小的「嗞啦」聲,然後嘗到了燙口軟綿的餅層,餅層裹著酸甜的餡料,還透著一股清香,跟街上賣的肉餡或是蔥花餡的胡麻餅截然不同,不油不膩,開胃利口。

「這是?」橘色的餡順著餅子的開口流了出來,李橫小心地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這是柑子餡料的,一會還有棗泥餡的,如何,好吃麼?」

「柑子餡...嗯,甜而不膩,很好吃!」李橫點點頭。

江半見大爺開口稱讚,又聽說是柑子餡的,嘴饞地吸了吸口水,撿起了掉在桌上的餅子,明明已經不燙了,卻還要吹好幾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唔,好吃!」江半這會也忘了疼,第二口餅子就直接去了一半,總聽說哪哪哪的鋪子賣的糕點酥鬆甜香,這會他覺得那糕點一定沒有樓爺做的這個好吃。

這時青蓮也端著盤子出來了,盤子裡還是那餅子,樓小拾介紹道:「這幾個是棗泥餡的,你們嘗嘗。」

江半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伸手就抓了一個新出鍋的餅子,燙的他倆手倒來倒去,又吹了半天:「這個好吃這個好吃!比柑子餡的好吃,又甜又濃。」江半嘴裡含著餅子,話都講不清楚,唇角也還沾著紅褐色的棗泥餡。

李橫咬了一口卻說:「我倒是愛吃那柑子餡的,這個太甜了。」看來李橫不愛吃甜啊。

青蓮又從廚房端了兩碗豆腐腦:「大爺,江半,可還要再吃一碗豆腐腦?」

李橫點了點頭,將碗遞了出去,江半卻搖頭,說自己更愛吃這餅子。青蓮忙的滿頭大汗,給李橫盛完後,樓小拾招呼她趕緊吃吧,自己也捧著豆腐腦呼嚕呼嚕喝了起來。

吃了一年多的米面蔬菜,忽然喝上一碗家鄉特色的豆腐腦,樓小拾回味無窮一臉享受,連喝了三碗,又拿了一個棗泥陷的餅子,這才開始談正事:「明天開始咱們就賣這些,你們說可好?」

江半猛點頭:「這餅子這麼好吃,一定有不少人喜歡。」心思細密的江半,也只有這時才流露出一個16歲少年該有的孩子氣,指著餅子笑眯了眼。

青蓮這小姑娘也愛吃甜,飯量極小的她吃了三個餅子,然後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大家,臉都紅了,低著頭手指戳著桌邊。

「那這價錢怎麼定?」李橫看了看樓小拾。

樓小拾嚥下最後一口餅,抬頭瞧他:「現在水果便宜,一個餅子的成本也就4文錢,豆腐腦的成本也不到2文,餅子我墊著賣7文,豆腐腦賣3文,等過些日子水果少了,就不做這個了,再換些別的吃食。」

青蓮和江半一聽以後還有別的吃食,眼睛都亮了,樓小拾接著道:「就是這餡料做起來頗費些功夫,光煮就要兩遍,還要碾碎攪拌,咱們以後怕是都得早起了。」

眾人點點頭,樓小拾抹抹嘴站了起來:「我現在去豆腐鋪子跟那大嬸打個招呼。」

江半還沒來得及開口,李橫就跟著站了起來:「我跟你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樓小拾擺擺手。

「飯後遛一遛也好,青蓮,去取了燈籠來。」李橫衝一旁的青蓮吩咐,青蓮趕忙回屋去取。

李橫接過燈,江半早就開了門,倆人一前一後這就出去了。

這會換算成現代也不過**點鐘,街兩旁的商舖民宅卻早已門戶緊閉,朦朧的燭光打在紙窗上圈出淡淡的影子,沒有林立的街燈,夜顯得更黑,但天上的繁星也襯得更亮。遠處似乎能望見掛在高樓的五彩花燈,影影綽綽,鶯鶯燕燕,交織出一片紙醉金迷。

只隔著半條街道卻好似身處兩個世界,樓小拾深吸了一口氣望著滿天星星點點,不由得感慨良多,腦子裡也不知究竟是想著什麼了還是什麼都沒想。

李橫見樓小拾難得的安靜,不由得轉頭看他,那張說不上俊秀的臉大半隱在了黑暗中,表情也看不真切,卻好似轉眼就要消失在黑暗中,李橫沒由來的一陣心慌,未經大腦思考就出聲喚他:「樓小拾?」

「嗯?」樓小拾聞言也轉過了頭。

李橫看見了他異常明亮的眼睛,這才略微鬆了口氣:「你...」這個你字開了口,卻不知下面該說些什麼。

「怎麼了?」

「......」李橫轉回頭,改盯著自己手裡的燈籠柄,連上面的紋路都瞧了一清二楚:「沒什麼,豆腐鋪子到了吧...」

含金如意!

轉天天還沒亮,樓小拾他們就都忙起來了,畢竟是第一天賣早點,個個都重視的緊,樓小拾早就往豆腐鋪子取豆腐去了,青蓮在廚房忙和,好在棗泥餡和柑子餡頭一天都煮好了,這會也就是在灶邊打著鹵子,江半按樓小拾吩咐給桌子凳子搬出了屋,連李橫都拿起了一塊布擦了擦桌子。

約莫著卯時三刻,天邊漸漸露白,街兩邊的商戶也陸陸續續開了門,見街角的不倦茶肆將桌椅搬了出來都難免好奇,不一會,就見那茶肆的主家和夥計坐在門口吃上了早飯,也瞧不見吃的什麼,只能聞著從桌上大罐裡傳來的香氣。有的夥計一邊擦著門板一邊偷偷往那邊瞧,閒來無事的店家老闆則晃晃悠悠的走過去看一看。

「呦,老闆這是在幹什麼了?」做生意的人大都健談,不乏有人上前來跟樓小拾他們搭話。

「吃早飯啊。」樓小拾咕嚕咕嚕喝了口豆腐腦,末了還咂咂嘴。

站著的那人抻長脖子又瞄了一眼碗底,那黑不黑白不白的也不知是什麼:「恕我眼拙,您們吃的這是...」

樓小拾就等著對方問了:「這是我們家鄉的特色小吃——豆腐腦,這位老闆要不要來碗嘗嘗,便宜得很,才3文錢。」

站著那人哈哈一樂,也知對方此舉的用意,卻也真的被勾起了興趣,揀了一位置招招手:「那就來給我也來一碗豆腐腦。」

不用樓小拾吩咐,青蓮站起身就去給那人盛,先舀了一勺豆腐,再淋了些鹵子,最後撒上芫荽末,這就給那老闆送到了跟前。李橫他們早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一齊看向那人等著他的反應,那人咳了一聲,低頭就舀了一勺。

且不說這鹵子味本就濃厚地道,光是這從未見過的吃食,就讓那人連吃了好幾口,臉上露出了笑容,連連點頭,這時,眾人才松了一口氣。

樓小拾又湊了過去:「老闆,這豆腐腦味道怎樣?」

「不錯不錯,味濃料香,豆腐滑口軟綿,搭在一起甚是美味。」

樓小拾從身後又變出了一小碟,碟裡放著餅:「老闆,您再嘗嘗咱家的餅子,也是家鄉的特色,7文錢。」

那人見碟裡的餅與外面的胡麻餅相似,賣的卻比外面的貴,但有了前面豆腐腦的保證,一聽又是家鄉特色,點頭接過了碟子。

「小心燙啊。」樓小拾在一旁連連提醒,他可不想好事變壞事。

那人自然沒有江半心急,小口地咬了一口,餅酥餡多,樓小拾又特意給他拿的柑子餡,味道自然沒話說。

「好好好!」那人一連說了三聲好。

人們都有個不壞不好的毛病,那就是愛湊熱鬧,也拜這毛病所賜,一旁瞧了好久的人見那人吃得津津有味,也都湊過來找了個位置,沒聽見那碗吃食是何名字,就指了指那人道來份一樣的,這便都忙了起來。

賣餅子的時候樓小拾還都問一句:「咱家餅子兩個口味,一個稍甜一些,一個稍淡一些,不知道客人好哪口。」

有的人喜甜,有的人喜淡,也有的人圖新鮮,一樣要了一個,不一會,已經賣出去五六個餅子了。

青蓮收拾了他們的碗碟,這又騰出來一張桌子。第一個上門的客人沖樓小拾招了招手:「你這兩種口味的餅子都叫什麼名字啊?」

樓小拾呃了一聲,還沒等他開口,李橫就過來了,聲音不小,在座的人都能清楚聽到:「稍甜的這個是如意餅,而淡的那個是含金餅。」

樓小拾也知他取這名一是為了好聽討喜,二是為了讓人難猜出這餡料是用什麼做的,否則按樓小拾起的「柑子燒餅」、「棗泥燒餅」來命名的話,有心人立馬知道這餡的原料,便也在一旁跟著點頭。

「如意餅、含金餅...好名好名!」那人反覆呢喃了一遍,然後又沖李橫挑挑眉:「不知這個含金餅可是那個餡料似含金的『含金』?」

樓小拾不知為何李橫聞言板起了臉,那人卻哈哈大笑:「在下是街口添花布莊的掌櫃,這位小哥,給我包倆個含金餅,再來碗豆腐腦,我捎回去給我家漪娘嘗嘗,一會我差人將碗送來,不知可否信得過在下。」

「信得過信得過,難道我還怕大老闆拐了我家碗麼。」樓小拾打趣道,然後親自給他包了餅,又多給他塞了一個,和那碗豆腐腦一起裝進了籃子裡,遞給他,裝模作樣地偷偷道:「我給您多塞了個如意餅,女子大多愛吃甜,這個就當做小店對第一個客人的謝禮吧。」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接過籃子付了錢就走了。樓小拾拉過李橫小聲地問:「他說了那句含金,你怎麼就沉了臉?」

李橫嘆了口氣,道:「我起那名也是為了防一些宵小偷學了咱餅子的做法...」樓小拾點點頭,表示理解:「[庭橘似懸金],沒想到他還是一下子就猜出了餡料是用柑(橘)子做的。」

樓小拾了一聲,心說怪不得那人還特意交代自己是布莊的掌櫃,想是為了讓李橫放心吧。

不一會,就有人將洗好的碗連同籃子給送了回來,並捎了句話「女子果然大都還吃甜啊」。

忙了一早上,雖稱不上高朋滿座,倒也沒斷過人,有的百姓捨不得吃7文錢的餅子,卻也扔了3文錢要了碗豆腐腦喝。這會,街上上人了,道本就不寬,樓小拾也就差江半將桌椅搬了進去,李橫在櫃後打著算盤,樓小拾見青蓮和江半兩人應付的了,便湊到了李橫邊上。

「今個一早如何?」

李橫在賬簿上寫了最後一筆,笑著將本子交給他,道:「刨了本錢,到現在已經賺了46文了。」

「不錯不錯!」樓小拾笑眯眯地點點頭。

「對了,放牆邊的罐子裡你醃的什麼?」李橫見樓小拾不看賬簿了,便收進了錢櫃下的口槽裡。

樓小拾小聲道:「是茶葉蛋,今個估計還沒入味,再醃一天的,明天再賣,咱家豆腐腦是鹹的,乾糧是甜的不太好吧。」

「茶葉醃的蛋?那一會我可要嘗嘗鮮去。」李橫嘴邊止不住的笑意:「還有,你去買些筷子勺子吧,今天險些不夠用。」

樓小拾笑他嘴饞:「知道了,昨個光想著吃食的材料了,倒把這個給忘了,我順便看看還能買些啥,再鼓動些新鮮的東西。」

「好,去吧!」


第 59 章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這早點賣的究竟是便宜還是貴,照例上某一時間段的參數:胡餅一般4文,菜包子一般也3文,白面的蒸餅大約10來文,粥是2文錢。

另,今天找宋代物價的資料,瞧到了一段有趣的事,大體是那作者分析10口人家養蠶和種地究竟哪個更賺錢,最後他得出來的結論是養蠶的收入是種地的好幾倍,但是10口人家要吃飯,刨去一年買糧的錢竟入不敷出,知道他是怎麼算這一家子一年的糧食量嗎?

他說「一人日食一升米」,他是按照一人一天吃1升米,10口人一天吃10升米算的

我就OTL了,真想問他你知道1升米是多少嗎?除非餓極了,誰一天能吃一升米啊?為毛翻譯的時候不動動腦子呢?  樓小拾去了香料鋪子,他見豆腐腦賣的好,索性就一次多買些香料,也省的總往這邊跑,叫有心人學去了打鹵的方子。樓小拾並不是只買豆腐腦用到的香料,平時他們吃的,再加上未來可能用上的,樓小拾都買了一些,即便真有人打聽出來了,怕是也得費些勁琢磨了。

樓小拾又繞到了鐵鋪,按照記憶中的樣子,讓打鐵師傅給他做個爐子,人家是專門幹這個的,他只講了個大概和用途,對方就理解了,交了定錢,約著明天下午來取。最後才是買了些碗筷回去。

有了頭一天的口口相傳,第二天早上來不倦茶肆吃早飯的人更多了,甚至有些大戶人家差婢子買了豆腐腦和餅子捎回家。樓小拾端出了茶葉蛋,人們又是止不住的好奇,3文一個的價和外面賣的差不多,大都要了一個嘗嘗鮮,樓小拾又讓青蓮做了一些無餡的胡麻餅,和外面賣的價一樣,4文一個。有的人吃了咸口的茶葉蛋自然想就些干糧,樓小拾坐在門口,將茶葉蛋夾在餅裡,張嘴咬了一大口吃的津津有味,其他人紛紛有樣學樣,吃了的人大都稱讚新出鍋的餅子面脆酥香,裹著的雞蛋茶香濃郁。

中國人早上習慣吃咸口,大概從古時就一直如此吧。自從有了茶葉蛋,早上配著胡麻餅吃的人漸多,而甜口帶餡的餅子吃的人則漸少,再加上後來樓小拾將鐵匠做的爐子擺在門外,上面小火文著茶葉蛋,鍋裡冒著白煙,將茶香和蛋香帶出去老遠,連中午歇腳的人都會忍不住來一個,既解饞又填肚子。但這並不意味著如意餅和含金餅賣的少了,而且正相反,有的人中午來問有沒有甜口的餅子,有的人下午捎上幾個回家,漸漸的,含金餅和如意餅賣起來倒更像是糕點了,樓小拾索性又推出了桃子餡的紅妝餅和梨子餡的雪香餅。

說起這做餡料,還有一個小插曲。那天,樓小拾又上街買水果,溜了一圈便發現了一家比其他攤賣得更便宜的小販,樓小拾貪了個小便宜,將那小販的水果一股腦包了圓,回到茶肆後,他挑了個梨子咔嚓一口,差點沒酸掉他的牙,再往街口去尋,哪裡還找的到人啊。樓小拾鬱悶地將水果都搬進了廚房,和青蓮一起熬果醬,原本還想這次要多放些糖才好,真應了那句話,便宜就是當。樓小拾先是放了跟往常一樣多糖,舀了一勺準備嘗嘗味道,再衡量該加多少糖,他卻驚喜的發現酸梨熬出來的果醬竟比他每次用甜黎熬出來的還要好吃,甜裡透著酸,酸又襯著甜,酸甜適中,反倒更利口了。樓小拾又用酸桃子試了試,也是如此,而且並不是他一個人這麼想,用新果醬做出來的餅子連客人都稱比以前還要味美。以後樓小拾再買水果便會問人一句「你這水果酸嗎?」,人家說不酸,他還不要,弄得小販們都摸不著頭腦。

不倦茶肆終於也打出了個小名氣,而每天的盈利差不多也有個百十來文,算算他們快一個月沒回桃源村了,樓小拾還真不放心他們,等到張大叔進城買藥那天,樓小拾包了幾個自家的餅子又買了些果蔬肉菜,搭著車就跟著回村子了。樓小拾提前給李橫他們打好招呼,轉天再回來,他本想囑咐李橫幾句的,但又想只是去一天,也發生不什麼事,開了口反倒顯得自己不信任他似的,也就什麼都沒說。

「我看你們那茶肆生意還不錯啊。」張大叔趕著車,一邊和樓小拾聊著天。

「呵呵,還行吧,都是一文一文賺的小錢。」

「能賺錢就好,可別學那些奸商,賺的是多,可良心都讓狗叼走了...」張大叔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臉上換了憤恨的表情。

「我曉得曉得。」

兩人搭著話,一會就到了村子,村民們看見車上的樓小拾,都熱情地跟他打招呼。張大叔將車停在了李家房前,樓小拾遞給對方幾個提前包好的餅子。

「快拿回去,你們的小本生意也不容易。」張大叔駕著車就要走。

「要的要的,幾個餅子不礙事,這可是我做的,給村長他們也嘗嘗。」樓小拾攔住了車。

兩人又互讓了幾番,張大叔實在拗不過樓小拾,只好接過了油包,又道:「你是今個走還是明個走?」

「明個。」

「那好,明個你讓周我來我家牽牛,讓他送你回去,要不你得多前才能走到縣城啊。」

「嘿嘿,謝謝張大叔,還是張大叔想著我!」

「你這孩子...」張大叔笑道:「趕緊進屋吧。」

在門口玩的兩個孩子瞧見了樓小拾立馬衝到了跟前,樓小拾大腿被他倆抱得一步也邁不開,其他人這會也都迎了出來,噓寒問暖,問這一個月過的怎麼樣,茶肆經營的如何,他們的大哥過得好不好。

「別在門口說話,把東西先搬進去吧。」幾人這才拿起東西往屋裡走,樓小拾一手一個,給李夏和唐娃子夾在胳膊下提了起來,兩個孩子在空中蹬著小腿咯咯咯直樂。

坐在屋裡,一人手裡拿著一張甜餅吃的津津有味,愛吃甜是小孩子的天性,李夏和唐娃子吃得滿臉都是果醬,還傻兮兮地互相嘲笑。

「我給你們買了些菜和水果,知道你們饞肉了,又捎了塊豬肉,家裡還缺什麼嗎?明個周我送我回去,要是還缺什麼我讓他帶回來。」

眾人搖搖頭,說家裡有雞有蛋的,吃上面到沒缺啥。樓小拾攬過兩個孩子給他們擦擦嘴,見兩人衣服上都是補丁,其他人身上也是。一年就兩身衣服,天熱時一身,天涼時一身,怪不得他們穿得這麼費,樓小拾怨自己疏忽了:「我明個買幾匹布讓周我帶回來,你們拿到李大娘家,讓她給你們做身新衣服,周我你帶著李夏和唐娃子重新量一遍尺寸,倆小子長身體了,怕是再按原先的尺寸做就穿不下了。」

「好的好的。」周我應下,其他人聽了有新衣穿了都跟著高興。

「咱家的雞可好,豬崽們可好,花妞可好,地裡的土豆可好?」剛才他也沒來及往雞棚豬圈看一眼。

不等周我回答,李舟撅起了嘴:「雞也好,豬也好,土豆也好,你家花妞更好,你怎麼就不先關心人呢?」

樓小拾噗嗤笑出了聲,其他人也跟著笑:「還用我問啊,看你們個個都肥了一圈,肯定都好著嘞。」

「哪有哪有!」李舟臉紅,掐了掐自己的肚子又捏了捏臉頰。

三叔問了問李橫和茶肆的事,樓小拾粗略給他們念叨了一遍:「茶肆不錯,李橫給起了個名,叫「不倦」,現在不止賣茶水,早上還賣早點,平時也賣這甜餅子,雖說是一文一文的賺,但生意還算不錯...」

「洗盡古今人不倦...好名!」三叔一下子就聽出了典故,點點頭,眼裡都是讚賞,李喬在一旁偷偷翻了個白眼。

樓小拾又講了豆腐腦,大家腦子裡猜著那味道,又聽說不少人都愛吃,李舟吵著要樓小拾明天給他們盛一罐子,讓周我捎回來。

「等回了村子再吃就不好吃,那個就得熱乎時吃。要不這樣,明天讓青蓮教周我怎麼做,我給你們買些豆腐和香料,讓他回來現做給你們吃吧。」

眾人歡呼,囑咐周我一定學仔細了。

吃完晚飯,也沒什麼娛樂,眾人這就都睡下了。李夏和唐娃子一左一右躺在樓小拾兩邊,纏著他講些好玩的事,樓小拾也不困,就陪著他倆,正講得起勁,屋外傳來嘚嘚嘚似牛拉車的聲音,下一刻,他家大門就響起了急切的敲門聲。

兩個孩子有些怕,急忙往被子裡縮了縮,樓小拾皺起眉頭,心跟著那「砰砰砰」的敲門聲也咯噔一下,披上衣服從床上下來,倆個小的也跟著跳下床,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李喬卻早他們一步,已來到了門邊正準備開門。

門開開了,是江半撲了進來:「樓爺,您趕緊回去吧,大爺差點和謝五爺打起來。」

樓小拾嘖了一聲,望向揉著眼角還迷糊的李舟道:「你們的大哥真是一刻也不讓人省心啊。」

衝動的事!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李程捏著江半,力氣大的掐得後者呲牙裂嘴,而他自己卻還不知。

三叔也披著衣服出來了,一聽說打起來了,頓時心中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卻也在一旁勸著李程先鬆了手。

樓小拾也推了推他:「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江半,你怎麼來的,咱現在就回去。」

李程鬆開了江半,江半哭喪個臉:「青蓮在車馬行附近尋了輛驢車,說是去年送爺幾個回來的那車伕,他載我來的。」

「好好好。」說著便攏著衣服繫著扣,拉著江半就要往外走。

「我也跟你去。」三叔和李程同往前邁了一步,開口叫住了樓小拾。

樓小拾知李程和那謝五爺有私仇,並不想帶上他,三叔是長輩,在李橫面前多少能說上話:「那行,三叔您先回屋多加件衣裳,夜裡了,涼。李程你就別去了。」說著,就遞了個眼神給李喬,想讓他給李程拉開。

李程卻急了:「別讓三叔去,大哥那犟脾氣上來,再氣著三叔。我去,我倒要看看謝五那廝這是要幹什麼!」

也不知李喬是會錯了那眼神的意思還是怎地,竟也在一旁幫李程說話:「是啊,這是他們幾個的私仇,別牽了三叔進去,讓李程跟著去吧,若大哥到時真和謝五打起來,李程還能幫把手。」

樓小拾也是最擔心這個,無論是打人還是被打,吃虧的總歸是他們,三叔也知這個理,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不能動手,千萬不能動手!」

李程卻不管他們再說些什麼,逕自出了屋子跳上驢車,樓小拾氣得指著他一句話說不出來,半天才甩了手,道:「周我,你跟著去縣城。」

周我在一旁應聲,看見樓小拾衝他撇嘴,明白其意,也就先出門上了車。

樓小拾過來安撫三叔,這會又怕李程和李橫湊在一起犯了混,再頂撞了三叔:「三叔,您留在這等消息吧,我會看著他們的。」

三叔還是不放心,想要跟去,卻終究拗不住勸,只囑咐了幾句千萬莫動手。李夏和唐娃子被嚇到了,可憐巴巴地站著門邊,樓小拾拍了拍他們的頭,這就帶著江半出去了。

駕車的果然是上次的旁小三,樓小拾跟他客氣地道了謝,這就上了車,待驢車動起來,樓小拾看向坐在他旁邊的江半:「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半欲言又止,低頭偷偷看了一眼樓小拾,樓小拾不明所以,又催了一遍,他才道:「今個下午,咱茶肆來了五個人,一老漢,一老婦,還有一對夫婦帶著個幼童,那老漢說是來尋兒子的。」

樓小拾啊了一聲,心說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咱這哪有他兒子啊,江半、周我,莫不是你們的父母來尋你們了?」

周我趕忙搖頭,說自己自幼就無父無母,跟著村裡一老爺爺長起來的,老爺爺也在那次地龍翻身中去了,江半著急地哎呀一聲,接著道:「那人說他兒子叫孫小毛...」

「那他們就找錯了,咱家沒有叫孫小毛的。」

「大爺也是這麼跟他們說的,可他們死活非說孫小毛在咱家,大爺不耐煩,想趕他們走,他們這才說孫小毛便是當初賣進李家沖喜的...」

「啊?」樓小拾一臉茫然,他見李程瞪大雙眼看著他,腦海裡零星記起李橫跟他提過,自己是他沖喜的「夫人」,緊接著又啊地大叫了一聲,感情那孫小毛指的是他?

「那這事又怎麼會牽扯到謝五?」李程又看向江半。

「大爺並不信,只當他們是來訛人,可那老漢將過程講得鉅細,最後道,起先跟他們訂孫小毛死契的是一位謝姓的公子。然後...然後大爺就衝了出去,瞋目切齒,我從沒見大爺這麼氣過。」

李程只覺得遍體生寒,搭在身側的拳頭攥得泛白。樓小拾反覆咀嚼了幾遍江半的話,然後倒抽了一口氣,如果他是謝五買來送進李府的,那氣死李老爺子這事便不是意外而是早有預謀,那麼李家兄弟和謝五的仇則真是不共戴天了。

「那李橫跑出去以後呢?」

「我腿腳不利索,是青蓮追出去的,她說大爺找上了謝府,也巧了,正遇上謝五爺回去,大爺衝過去,卻被謝府家丁攆了出來。」

樓小拾嘆了口氣,偷偷看了眼李程,只見他臉色白的可怕,好似雕像,一動不動。樓小拾不知此刻該不該慶幸李家其他兄弟沒跟來,還有三叔,若是他知道自己大哥是被人害死的,那還不得氣瘋了不可。

後來,眾人一句話不說,像是應景般地,外面竟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樓小拾偷偷跟周我打了個眼色,讓他一會可要盯好了李程,周我苦笑地咧咧嘴,表示儘量,他又不是沒領教過李程的拳腳功夫,樓小拾也知這要求為難他了。

驢車終於進了縣城,眾人只覺得異常緊張,好似有一場硬仗要打,樓小拾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快,竟有一種類似近鄉情怯的感覺。

驢車慢慢向茶肆駛去,耳聽得「刺啦」一聲,車廂的小門被人推開,李程一個借力就跳了出去,樓小拾只來得及看他被雨水打濕的背影,下一刻那背影就融進了黑暗裡,等到他出聲讓車伕停車,卻連個影子都瞧不著了。

樓小拾頭皮都麻了,剛還說要看住他,這轉眼就讓他從眼皮子底下跑了,李程要是一沖動...樓小拾眼皮跳得厲害。

「趕緊回茶肆,小三哥,麻煩您給快點。」

話分兩頭,李程熟門熟路地來到了謝府後門,深吸了一口氣,藉著旁邊的一株老樹就翻上了牆頭,跳到院內,沒驚動任何人。他知謝五的居所離後門極近,繞了假山過了宅院便到了地方。月亮被烏云遮住,院內一片漆黑,這會連伺候謝五的小廝都已經睡下了。

定更鼓打的聲音被雨水遮了一半,李程將手放在門邊,還沒用力,門就嗞啦一聲開開了,謝五站著門後,衣裳緊襯利落,好似在一旁等候了多時。

李程臉色煞白,到像是怨鬼索命,若一般人大半夜推開門見屋外站著個人,怕非得嚇破了膽不可,那謝五卻低頭笑了幾聲,李程眼睛都紅了,額邊浮起青筋,提起拳頭向著謝五臉上招呼過去,謝五反手一擋卻躲開了那拳,李程化拳為掌,謝五再躲,倆人一路從屋外鬥到了屋內,竟無太大的動靜。

原本兩人若認真較量到能打個平手,但李程怒極攻心,早亂了章法,這會反倒讓謝五佔了些上風。李程忽地瞄到了屋中央的桌上擺著一把裝飾精美的匕首,李程腦海裡已想不了其他,只恨不得要了對方的命,見他一個閃身就將匕首抄在了手中,甩開鑲滿寶石的刀鞘,直衝著謝五就捅了過去。

謝五隻是向左挪了幾分,卻不閃躲,噗嗤一聲,匕首撕破了錦緞衣衫,沒進了肉裡。李程像是清醒了過來,臉色立變,握著匕首不松手,也沒再有其他動作。

「可消氣了?我寧願...咳咳,寧願讓你欠著我...」不知是不是受了傷的原因,謝五的聲音極輕,沉重的喘氣直吹在李程臉上:「外面有聲音,怕是剛剛咱倆的動靜吵醒了守夜的下人...咳咳,你先回去,關於你爹的事情,明天我自會給你個交代。」

李程不動,謝五抬手推他,卻讓匕首往肉裡更鑽了一分,話沒出來,反倒咳出了血,噴在了李程的身上。李程彷彿摸到什麼燙手的東西,驟然甩開手,頭也不回就跳出了門外,繞開了下人,翻出謝府。謝五苦笑,還要拖著身體替他關上了門。

樓小拾此刻正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李橫面無表情地站在門邊,心裡卻好似裝了火,直燒得他想做些什麼發洩一下,想摔了碗子砸了店子,想不管不顧地衝到謝家門口點上一把大火。

樓小拾一聲驚呼,衝進了雨裡,他一眼就瞄到了李程衣襟前那片嚇人的殷紅,後者如失了魂般任樓小拾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檢查。樓小拾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篤定李程還是干了無法挽回的事來。


當年之事!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這個解釋可滿意?  眾人圍著李程團團轉,也不能在他嘴裡撬出一個字,周我顫顫抖抖地幫他換下了那件沾血的衣裳,樓小拾讓他趕緊拿到廚房去燒了,江半找了件李橫的長衫給他披上,李程就這麼坐在床邊,一言不發。

耳聽得屋外傳來金雞三唱,紙窗上也漸漸透出了白光,按平時來講早到了不倦茶肆開門經營的時間,今個卻大門緊閉,樓小拾將耳朵貼在門上,聽見外面不時地傳來腳步紛雜的聲音,還有議論今天為何沒開門的說話聲。

又待了約莫一個時辰,過了吃早飯的點,也不再有人等在茶肆門邊。街上傳來了小販賣力的吆喝,還有婦人提著嗓子與人爭吵,更襯得院裡靜的讓人不安。

砰砰砰,敲門聲讓眾人心裡跟著一顫,不由自主地屏住氣息,似乎這樣就能躲過屋外的人。砰砰砰,不疾不徐,卻一下下好像敲在了人心

尖上。是謝家來尋仇的,還是官府來抓人的?李橫一下子站起來,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竟是要去開門,樓小拾立馬給他撲住,衣服蹭在桌邊發出沙沙聲,明明極小卻嚇了眾人一跳,唯恐外面的人聽到。

「去開門吧,應是謝家的人。」沙啞的聲音,是打昨晚到現在第一次開口的李程。

樓小拾心跟著咯噔一下,李橫聞言是謝家的人,更是站起來要衝出去,樓小拾將全身重量放在他身上才勉強壓住他。李橫察覺出身上的樓小拾發著抖,指尖也冰涼到好似剛從雪裡撈出來一般,他這才停了動作,雙手環住樓小拾,拍了拍他後背讓他別怕。

李橫的安慰多少也管些用,樓小拾強自鎮定,輕輕咳了一聲:「周我,你去給開門。」

周我穿過小院,樓小拾自李橫懷裡而起,緊了緊前襟撣了撣了衣裳,就要迎出去,他的一條腿剛邁出門檻,就見周我慌慌張張好似見鬼般跑了回來。樓小拾愣了一下,就這麼個錯神的功夫,他看見周我身後出現一張平時極不想見,此刻卻異常想念的臉。

「謝五爺?你沒死?」樓小拾忍不住驚呼,到好像久旱逢甘雨,心中頓時亮堂了。

謝五頭戴紗羅小帽,身披滾金邊黑緞子披風,腳蹬染皂熟皮靴,襯得臉色白得跟張紙似的,嘴唇也毫無血色,少了渾身的刺,不像商人像書生,竟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印象。

房門未關,屋內的李橫自然也看見了謝五,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恨他竟沒死,一個箭步衝出屋,拳頭毫無章法的就揮了出去。

謝五面色一沉,伸出雙臂擋下了拳頭,明明截住了攻擊,卻仍舊面容扭曲,好似真的吃了痛,額間滑了汗珠。昨夜,衣服上的血跡可不是假的,樓小拾早猜出謝五若沒死則一准受了傷,趕忙上前拉住李橫,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謝五瞥了一眼李橫,滿眼的厭惡:「我有話跟你們說。」說完竟不顧李橫,逕自的往屋裡走,他身後面還跟著一個人,弓著身子,渾身也叫大披風包住,連臉都瞧不清。

樓小拾往茶肆的正堂看了一眼,轉頭對周我道:「可關好了門?」

對方點點頭,這時,青蓮和江半也識趣的從屋內出來,三人進了茶肆,揀了一張靠門的桌子,坐在一起也不說話,樓小拾這才拉著李橫進了屋,關好門。

李程坐在床上,謝五挑了他對面的位置,那身後的人立馬將凳子挪到他跟前,李橫站在屋中間,樓小拾跟著站他身後。

「你說過,要給我一個交代?」李程冷冷地看著他。

謝五點點頭:「卻不知該從何說起,要不你問吧。」

「我問你,當初大哥的沖喜嫁娘可是你找的?可是你與我二叔合謀,尋了身為男子的樓小拾,害我父親怒極攻心而亡,害我兄弟成為全城的笑柄被趕出家門?」

謝五將目光移向樓小拾,眉頭微微蹙起:「我倒記得他名字是孫小毛?」

聞言,樓小拾倒吸了一口氣,李橫罵了一句「你這個畜生」,但誰都沒有李程動作快,李橫的罵聲剛起,他就已閃身來到了謝五的面前,倆人打了對臉,李程的雙手攀上謝五的脖頸:「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那就別怪我了...」

謝五處變不驚:「我只承認當初買了孫小毛,與你二叔設下這計,卻未承認害死你父親吧?」

「有什麼不同?是,你是沒有親自動手,可你兵不刃血,和我父親的死又可脫得了關係?」李程忍不住衝著謝五咆哮:「我自以為瞭解你,精明強幹、有膽有識,雖是視唯利,不肯吃虧,但有一顆玲瓏心思,做不來背信棄義之事,畫虎畫皮難畫骨,畫人畫面難畫心,我竟不知你有一副爛黑的心腸。」

謝五聽了不禁笑了起來,好似聽到了什麼好話,而掐著他的李程則氣得渾身顫抖,謝五將手按在了脖上的桎梏上,慢慢斂下了笑容,又道:「誰說你父親是怒極攻心而亡?」

只一句話,就叫李程鬆了手,李橫衝了上來:「你說什麼?」

謝五每每看向李橫,總是難掩厭惡:「李老爺是中毒而死。」

「什麼...」除了謝五和他身後的人,在場三人皆忍不住驚呼,李橫瞪著眼睛反駁道:「你一派胡言。」

謝五瞪向李橫:「你可還記得為何拒我家妹子的婚事?」

李橫不知他為何忽然提這個,卻不說話,謝五也不指望他回答,道:「外間傳言我妹子殺了當時正得你寵的一通房丫鬟,是或不是?」

坊間的傳聞大都不可信,往往聽了芝麻能傳出西瓜,樓小拾不知他為何轉移話題,但聽他話裡語氣好似還有隱情,就忍不住問道:「那究竟是如何呢?」

謝五斂下眼瞼:「我妹子也確實殺了那丫鬟。」

樓小拾倒吸一口氣,想不到謝五的妹子也這麼猛。謝五臉上帶著薄怒,猛然喝道:「你可知她為何殺了那丫鬟?坊間傳她善妒,這才對得寵的丫鬟起了殺心...」

李橫接道:「薇娘說她是失手。」

「而你卻不信!」

李橫沒說話,算是承認了那句「不信」。謝五哼了一聲,道:「你拒了我妹子的婚事,坊間的流言蜚語,再加上殺人後的夜夜夢魘,你可知我妹子後來過得如何?而她還求我救你!」

「李老爺原本身體硬朗,不到一年,卻由小病演變成連床都下不了,也是在那時,我家妹子不顧外面罵她不懂矜持的嘲笑而日日往你家跑,你又可知為何?」

太多的「為何」讓李橫僵在了當場,當初酒桌上的朋友還笑稱俊美無雙的李大公子將那謝家小六迷得團團轉,他雖不言語,心裡卻極為受用,也認同了那些話,而事後發生的那事也讓李橫篤定謝薇是因妒而殺荷花(同房丫鬟名字)洩憤,他只覺得厭惡,又怎麼會娶一個惡毒的女子為妻,拒了早已商議好的婚事,也從不管下人將這事傳開。

「我告訴你為何,我家妹子曾見你家下人在李老爺屋中的油燈裡或火盆裡添了一味東西,她原本只以為是熏香一類,但也留了個心眼,後來她發現整個李家只有李老爺屋中的燈裡加了那個,而半年後,你那荷花便開始在你屋中的燈裡添加那奇怪的東西。」

「我妹子不知那是什麼,卻知道你從那時起身體出現了不適,如何用藥,收效都微乎其微,連郎中都診不出那是中毒,苦於沒有真憑實據,我妹子也只是讓你小心荷花,但你卻說她善妒,對她的話也呲之以鼻。後來,我妹子藏在小櫃裡將那荷花抓了正著,她竟起了殺心要殺人滅口,小六幼時和我學過些拳腳,那繡花枕頭又豈是她對手?廝打間,那丫鬟撞上桌角,這才有了後面『謝家小六妒殺李家公子通房丫鬟』一事。」

「為了擺平小六這事,我也頗費了些功夫,等到事情解決我再去李家時,李老爺子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我恨你自大無情,本不想摻和你們家的內鬥,小六卻央我救你。那時兩家已不容水火,我又如何救你?」

「荷花死後,李二苦於短時間內除不了你們,又怕李老爺中毒之事讓人揭發,我便投其所好,替他想了這個法子,李老爺的死既有了合理解釋,又能快刀斬亂麻,將你們趕出李家,等李二掌了李家所有家業,握有了實權,即便你們回來也拿他無法。救你們最好的法子就是讓你們離開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宅子,我就是要讓你們在他眼裡成了喪家之犬,自大是你們李家的通性,沒了錢財你們早晚得餓死,李二對你們不會斬草除根,只是會樂得在一旁看你們苟延殘喘!」

謝五的連珠炮直打得李橫和李程天旋地轉,李程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李橫眼神空洞,嘴裡還喃喃著「不可能...」

「便猜到你們不信,李祿,你跟他們說。」

謝五身後一直不說話的那人抖了抖身子,將披風帽子悉數摘去,樓小拾捂著嘴巴,只見那人滿臉滿手都是紅斑,他一張嘴,就瞧見嘴裡牙齒少了七八個,看起來竟好似風中殘燭:「大少爺,謝五爺講的都是真的,給老爺油燈裡放毒的就是小的我,我對不起老爺對不起李家...」說著就跪在地上,砰砰砰磕起頭來。

李橫身形一晃,險些栽倒,記憶如珠子被串了起來,李橫想起了曾多次在放油燈的桌上見過點點可疑之物:「你說那毒是何樣?」

「其狀如水,似水非水,灑落成珠,其色似銀。」

走著瞧吧!


是騾子是馬大家姑且往後看吧,劇情還得發展,日子還得過,該出場的人還得出場

至於他和李程究竟會如何,看他以後表現吧,若他真的天理難容不被人原諒,那只能讓他一個人後悔去吧...

桑心退場...  樓小拾嚇了一跳,心說那莫非是水銀?又暗嘆李二果然心思歹毒,用水銀殺人,在沒有高科技儀器的古代,的確可以和一些老年病混淆。而且誰說下毒非得吃進嘴裡,殺人無形,這幾個字真真當之無愧。

「李祿!」李橫怒目而視,那倆個字幾乎是從牙齒縫裡迸出來的。

「大少爺,是小的狼心狗肺,小的狼心狗肺...」李祿仍舊不停地磕著頭。

「當初你為什麼不去衙門告他,你當初為什麼不說?」李程的聲音破碎得幾乎難成完整的句子。

「那時,我和你們兄弟可有心平氣和談話的機會?李祿是我半年前尋到的,當初無憑無據,單我一人紅口白牙,官府又憑什麼會信?」

「那現在李祿是最好的認證,走,咱這就去衙門。」

李橫伸手就要來抓地上的李祿,卻叫謝五攔了下來:「李大少爺,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厭惡你嗎?不單是因為我家小六的事,而是你身為李家長子長孫,想法卻總是這麼簡單可笑!李祿,你告他,你是因何出的李家?」

「二爺誣我偷了李家的銀子,打了一頓就叫人給趕了出來。」只見李祿一把鼻涕一把淚,嗓子都喊得充血了。

謝五又道:「李祿被趕出李家,當時人盡皆知,你說,一個被趕出家門的少爺,一個被趕出家門的管家,他們二人說的話又有多少信服力?」

李橫聞言,一拳捶上了牆面,如受傷的獅子,一下又一下,不多時,拳頭帶上了血跡,染紅了牆面,嘴裡發出嗚嗚的發洩聲。李橫曾想過二叔為奪家產而給他們趕出家門,卻不知他竟歹毒至此。當初頂著大少爺的頭銜,他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自以為是地以為他看到的就是真的,沒想到他才是天下最大的傻瓜,明知殺父仇人是誰,卻只能看著他逍遙快活。惡毒的心思不期然地闖進心中,李橫急紅了眼,想著不管不顧衝到李府,點一把火和對方同歸於盡。

樓小拾看李橫那樣,只覺得心裡起了一陣無明業火,又生出了恨鐵不成鋼的情緒。樓小拾兩步來到李橫跟前,掄圓了胳膊,只聽「啪」的一聲,給李橫來了一個大嘴巴。

那巴掌讓李祿忘記了磕頭,讓謝五臉上閃過痛快的神色,讓李程要勸哥哥的手僵在了半空,讓李橫停了動作,連樓小拾自己都覺得手掌震得發麻。

「你還是男人嗎,怎麼這麼窩囊?大道理我也懶得說了,只是你在這鑿牆有什麼用?」

李橫低頭看著樓小拾,後者瞪著眼睛呼呼呼喘著粗氣,李橫心中那剛剛冒出頭還來不及發芽的惡毒跟著這一巴掌煙消云散。身邊還有樓小拾這個認知讓李橫心中透亮了許多,剛剛好像要撕裂心臟的痛苦也不再那麼難熬。李橫一把摟住樓小拾,雙臂緊緊箍著他,將頭埋在他頸窩處:「小拾,小拾...」聲聲透著苦澀。

樓小拾被他捏得生疼,呲牙裂嘴看著謝五衝他挑眉。

李橫用了一刻鐘收斂了自己的情緒,他看向謝五,心中五味陳雜,謝五卻依舊不想和李橫過話,站起身竟是要走,李橫叫住了他:「謝五...我想見一見薇娘。」

謝五回頭看他:「出了那事之後,祖父就將小六送到了瑞安的表姑家了,這事還是日後再說吧,我勸你對小六還是斷了念想吧,祖父是絕不會同意的!」

李橫表情怪異:「我見她也只是想當面跟她賠罪,並無其他念想。」

謝五點頭,說了一句那就好,然後他將視線移到了李程身上,李程看了他一眼便將頭撇開了,謝五沒再說什麼,推門就出去了。地上的李祿又重重磕了個頭,站起身來披好披風也跟著出去了。

李橫站著門口喚了周我,樓小拾不知他要做什麼,不安地叫了他一聲,李橫勉強擠出來個笑容,又捏捏他的手:「我以後不會再衝動了...」然後轉頭吩咐道:「周我,你去雇輛車,回村子將李喬和李舟接來...然後告訴三叔我這邊沒事,只是一場誤會。還有,一定別讓三叔跟來。」

周我點點頭,接過散錢就出門了。樓小拾走到他跟前,問道:「可是要將這些事告訴李喬、李舟?」

李橫回頭瞧了瞧他:「你覺得不妥?」

「也不是...只是...」只是如何,樓小拾沒說出來。

李橫看了看李程,接口道:「身為父親的兒子,李家的子孫,他們也該知道這些。至於三叔,還是瞞著吧,不該再讓他操心了,他若知道二...二叔做出來的事,非氣出病來不可。」

下午,李喬、李舟就被接來了,周我說安撫三老爺還真費了不少口舌,若不是兩個孩子跟著一旁可憐巴巴地看著,三老爺定會不管不顧跟著來縣城。李舟一臉擔心,一進門就直撲李橫,問他有沒有吃虧,李橫不說話,直叫李舟急得哇哇叫。李喬滿臉狐疑,看了看臉色可以用沉重二字來形容和大哥和三弟,他也猜出定是發生了什麼,這會也不多言語。

不用李橫吩咐,周我識趣地出了屋,替他們關好了門。李橫沉吟了片刻就將上午之事一五一十道來,和一開始他們的反應一樣,李舟紅了眼眶啪嗒啪嗒掉著淚,咆哮著說要報仇,李喬臉色慘白,出口成章的嘴裡此時吐出了惡毒的話語。

「大哥,難道咱們不做些什麼嗎?難道要讓父親死不瞑目,讓李二那...那糟心之人如此猖狂嗎?」李舟嗓子都啞了。

「舟舟,我問你,李家家業如何?」

李舟沒明白大哥的意思,李喬卻接口道:「李家家業遍佈兩浙,茶鋪、酒業、食肆、漁場,年進賬從不下萬兩白銀。富商巨賈,淑浦縣李家當屬第一!」

「而如今我們呢?」

李家兄弟不說話了,樓小拾卻替他們道:「小茶肆一間,於淑浦縣西巷口街尾小有名氣,日進帳不過百文!」

「臥薪嘗膽的典故世人大都知道,而能做到的人卻寥寥無幾,我告訴你們事情原由是要讓你們將殺父之仇牢記於心,卻不想咱們以卵擊石。」

話說開了,李舟的情緒還是有些激動,眼淚流個不停,眼睛腫的跟倆桃子似的。晚上也沒吃飯,李喬、李程、李舟和周我就回村了。

話雖然說得漂亮,可李橫心仍舊堵得厲害,根本吃不下去飯,卻苦了青蓮和江半還有樓小拾,李橫揮揮手,讓青蓮去廚房準備晚飯吧,江半跟著一溜煙鑽進了廚房。

李橫站在茶肆中間,摸了摸被擦得乾淨的桌子、凳子:「小拾,我是不是很差勁?」

「之前是很差勁。」樓小拾撇撇嘴,半天又補充了一句:「簡直差勁到沒邊!」

「之後不會了。」

「那就走著瞧吧!」


孫家一家!

  第二天,茶肆的早攤照常營業,不少常客閒搭問道昨天怎麼沒開門,樓小拾說了幾句家中有事云云,便也含糊過去,待街上人多了,桌椅也就收了進去。上午巳時左右,是行腳商穿梭在街上正忙的時候,茶肆客人較少,李橫在櫃前打著算盤,青蓮和江半擦著桌子,樓小拾在廚房不知又鼓弄什麼了。

簡單幾筆小賬,李橫卻反覆算著,他怕停了動作會控制不住自己做些衝動的事來。那件事像個噩夢,被李家兄弟埋在了心底,不再開口主動提及,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忘記。心裡好似有把火,直燒得他一開口就要吐出火來。

跨院裡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下一刻,樓小拾挑簾進了前廳,只見他左手捧著個罐子,右手拿著一摞碗,江半和青蓮看見趕忙上前接過,李橫看了一眼,低頭繼續撥弄著算盤珠。

「樓爺,這是什麼?」罐子沒蓋,江半睜一眼瞄一眼直往裡看。

「這是我泡的柑子(皮)茶,敗火的。」樓小拾說著,便將那摞碗一一擺在桌上,江半識相地端起了罐子,給四個碗裡倒上。

說是茶,湯色卻不若一般散茶發淺褐色,更不是上等茶的清綠,碗裡是淡淡的橘黃,澄清見底,有一股柑子的清香。江半咂咂嘴,端起碗來,仰脖喝了一大口,然後小臉皺了起來:「樓爺,好苦!」

「苦才敗火呢!」邊說邊端起一碗,送到櫃前,也不跟李橫言語,單是將碗往他跟前一推。

李橫端起碗,小心地避開桌上的賬簿,一口飲盡了碗裡的苦茶,嘴裡細細品味那苦澀的後勁,眉頭都皺成了川字,卻讓江半給他再倒一碗。

樓小拾也知李橫難受,但他卻不知怎麼勸,正琢磨是不是該說些什麼,背後一個九曲十八彎的「孫小毛」叫喚,嚇得他差點摔了手裡的碗。

「我苦命的兒啊~~~」樓小拾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見一老婦撲在了他身上。說是老婦,面向卻生得嫩,決過不了四十,那個「兒」字帶著顫音,樓小拾瞬間雞皮疙瘩起到了腦頂。深吸口氣,他見門口站著倆男一女還帶著個孩子,這會已經自顧自地向這邊走來,那孩子也不客氣,像是主人般地吩咐青蓮給他們倒茶,青蓮手足無措,看了看樓小拾,見樓小拾無功夫給他眼神,便真的回身去取碗來。

樓小拾瞬間明了怎麼回事,心中冷笑一聲,茶肆裡不多的人紛紛往這邊遞視線,交頭接耳議論這些人所唱哪般?撲在樓小拾身上的那名老婦聽了人聲則更加賣力地哭喊,她身後的客人瞧不見她半天也嚎不出一滴淚來。

那老婦斷斷續續述說自己怎麼怎麼可憐,帶上了全部家財準備去陳州做些小本買賣,誰曾想竟遇了騙子,雞飛蛋打一場空,接著老婦又揪著那稍年輕的男子數落,說他如何如何識人不清,連累了全家。那男子看起來也就二十五六,個頭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看起來精精神神利利索索,只是雙眼提溜一轉,透著不少心思,俗話說眼為心之苗,倒破壞了那張準頭端正的臉。樓小拾心中暗忖,此人和自己所佔的這具「身體」有七八分相像,再加上那老婦喚他大毛,樓小拾就明了,對方定是「他」的哥哥。

老婦這時破涕為笑,攬著樓小拾的手連連點頭:「大毛,你看你弟弟多有本事,都在淑浦縣開了鋪子。」

孫大毛在一旁連連點頭,說自己沒本事,嘴上也直誇弟弟。忽然,「啪」的一個清脆聲響嚇了眾人一跳,原來是那孩子將手裡的碗給打翻在地,也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見他皺著眉咧著嘴,臉上卻毫無歉意,衝著青蓮直嚷嚷:「這麼苦這麼苦!」

青蓮滿臉驚慌,立在一旁不知該作何反應,一直未開口的老漢這時開了口:「姑娘啊,這是你家主子的大侄子,小孩子不懂事,你還不快把地上的碎碴子掃了,一會再硌著人。」

李橫在櫃前皺起了眉,想說些什麼,又看了看樓小拾,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青蓮點頭應是,蹲下身子撿著地上大塊的碎片,樓小拾不著痕跡地拉開老婦的手,衝著青蓮道:「青蓮,甭管地上的,先去把桌上的茶碗都撤了,江半,你跟著她一塊忙和去。」

青蓮和江半如獲大赦,抱起碗罐一溜煙就出去了。老婦和老漢頓時耷下了臉,低聲喝了一句「小毛」,語氣裡已有了不快。

樓小拾斂下眼瞼也不應聲,心想若謝五沒騙他,「他」原本應該是個傻子吧?謝五和「他」父母簽的死契,聽說有100兩,這會他們卻閉口不提了?且不說他是樓小拾不是孫小毛,就是看那些人的行為,他也不可能認下這個親,再看看他們一個個穿帛帶紗,他大哥面皮養得比他都細嫩,再看看那老婦,手上還戴著一鐲子咧,感情他們倒想往他這佔便宜來了?

再抬起頭來,樓小拾沒有刻意收起臉上的不快,用望陌生人的眼神望著他們,對於樓小拾來說他們也確實是陌生人:「幾位客官,莫不是認錯人啦?在下姓樓,並非你們口中說的孫小毛。」

孫家一行人倒抽了口氣,那老漢吹鬍子瞪眼,指著樓小拾:「反了反了,你這個孽子,連你爹娘都不認了嗎?」

老婦嗷的一嗓子,坐在地上一陣呼天搶地,剛剛的那一段又重來了一遍,只是末了加了句「狠心的孽子竟不認爹娘咯!」,樓小拾都快忍不住跟著叫好了,心說旁邊再配幾個敲鑼打鼓的,這都成一齣戲了。

演戲誰不會啊?樓小拾滿臉正氣:「你們休要在我店裡耍無賴,是不是有人看咱家茶肆有了起色,給你們錢財讓你們來污我的名聲?在下姓樓,這可是周圍人都知道的,你們若非要說我是孫小毛,拿出證據來啊,否則青天白日,豈容你們含血噴人?」

老婦忘了哭,呃了一聲,半天還是孫大毛支了一句:「二弟胸下有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痣,是與不是?」

樓小拾依舊波瀾不驚,心中有了主意:「署月炎天時,坦胸而出也是常事,指不定就叫人瞧見了。那我問你們,孫小毛可會識字?」

「小毛你是...」老婦掩嘴想笑,大概是想說「你是個呆子」一類的吧,但中途卻消了聲,接著改口嗆道:「咱家清寒貧苦,又哪裡有錢送你去識字?」

樓小拾勾起嘴角,繞到櫃前,李橫自覺讓開,樓小拾拿起毛筆,在紙上工工整整寫了自己的名字,字跡並不漂亮,筆畫卻不生疏。孫老漢扯過那張紙,雖然他不識字,但茶肆裡有識字的人,跟著在一旁小聲議論,大抵是懷疑他們是來騙人的。

孫老漢「你你你」半天,也你不出個所以然,樓小拾卻接道:「我再問你們,孫小毛可會算賬?」

老婦這次學聰明了,點點頭說了聲「會」,即便對方真的不會,他們也可以說是他在狡辯打誑。

樓小拾也點頭,問:「那我是會打算盤,還是會心算口訣?」

孫大毛眼睛一轉,瞄到了櫃上的算盤,道:「二弟自是會算盤。」

樓小拾卻差點笑了出來,搖搖頭:「我還真不會撥弄這算盤珠子。」然後,樓小拾便開始背起了九九乘法口訣,根本不用背完,那孫家人已經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這時,不少人都站出來替樓小拾說話,有的人更說要報官,孫家人即使篤定他是孫小毛也還是理虧,畢竟曾跟人家簽過死契,鬧到了官府,他們也討不到好果子吃。

老漢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婦扭頭說我們走,孫小毛挑了小擔兒,年輕婦人抱起孩子,那倒霉孩子臨走還冽樓小拾一眼。樓小拾臉色一沉,他生平最討厭沒教養的孩子了,比沒教養的大人還來氣。

「慢著!」堵在外面看熱鬧的人自動讓出條道,而樓小拾清洌的聲音讓已走到門口的幾人停了步子:「喝了我一碗柑子茶,碎了我一盞敞口碗,客官,您還沒結賬了吧?」

那聲「客官」咬得極重,老婦聞言渾身都抖了,扭頭瞪著樓小拾,直往他身上扔眼刀。話一說出口,樓小拾反倒覺得自己小肚雞腸了,又何必跟他們鬥氣,放輕了嗓子咳了咳:「算了,這錢我也不跟你們要了,只求你們日後別再來我茶肆撒潑就好。」

孫家一行人罵罵咧咧就走了,門口早已圍了不少人看著鬧,這會都聚在一起指指點點。

青蓮和江半這才從簾後露了頭,他倆以為那些人真是來鋪子裡耍無賴的,見趕走了他們,這會歡歡喜喜收拾地上的殘局。

李橫走到樓小拾跟前,猶豫半天道:「你的父母...」

樓小拾卻打斷他:「他們不是我父母,我也不是孫小毛,我是樓小拾,你信或不信?」

「我自然信你...」李橫點點頭,然後又道:「卻不知你竟還會心算口訣。」



商討合作?

孫家的那場鬧劇被當做茶餘飯後的笑料也只是傳了一天,然後就被其他流言取代。樓小拾打了個噴嚏,心說又被哪家念叨上了,這一抬頭,就見三叔從屋外跨了進來,兩個孩子跟在旁邊。

「三叔!」樓小拾滿臉驚喜,立馬迎了出去,李橫也放下賬簿,從櫃後繞了出去。

三叔繃著臉,斥道:「李橫,小拾,你們為什麼不跟我說?」

李橫的心咯噔一下,心說難道弟弟們還是沒瞞住三叔?拳頭搭在身側,低著頭,嘴巴開開闔闔,不知該說些什麼。

樓小拾也懵了一下,但打量三叔的表情,心裡又有了懷疑,他擱背後捅了捅李橫,然後開口道:「三叔,您在說什麼,咱們什麼沒跟您說?」

三叔斂下眼瞼,道:「舟舟他們都告訴我了,說李橫你與那謝五...」

三叔後面的話沒說,樓小拾和李橫心中卻豁然開朗,樓小拾拉過三叔的手:「舟舟都說啦?真是的,李橫嫌丟臉,還囑咐他們別說,自個去找謝五的麻煩,反倒被人攆了出來...」

三叔仔細打量樓小拾,看他臉上表情並無異樣,又見李橫撇著頭,一副發窘的模樣。原本他聽說李橫和謝五動手,舟舟又哭腫著眼睛回來,還在猜想李橫是不是被傷著了,今個見他身上無傷無彩,雖心中還有疑慮,但也鬆了口氣,嘴上只道:「李橫,你也真是的!」

「爹爹,小拾叔叔!」

「小拾叔叔,李橫叔叔!」

三叔一路上沉著臉,兩個小的被氣氛感染也一直不敢說話,這會見三叔公終於露出了淺笑,這才跟著鬆了口氣,撲到李橫和樓小拾身邊。

樓小拾抱起唐小,李橫竟然也彎腰抱起了李夏,後者有些受寵若驚,緊緊摟著自己爹爹的脖頸,埋在他懷裡撒嬌。

青蓮和江半將茶碗餅子放在桌上,跟三叔福了個禮,然後就繼續忙客人去了。

「三叔,你們怎麼來的?」

「今個村裡有人來城裡添物件,我們便搭著他車來的,等他買完東西就往這來尋我們。」

樓小拾點點頭,然後拍了拍腦門:「上次還說要買布做新衣呢,這眼看天都涼了,正好今個咱上街買了,您就給捎回去吧。」

「好!」三叔點點頭。

樓小拾回屋去取錢,一會功夫就又出來了,見三叔坐在桌邊喝茶,問道:「三叔一起去嘛?」

三叔擺擺手:「你們去吧,我在鋪子裡歇會,順便看看你們的小生意如何!」

樓小拾點點頭,悄悄沖李橫打了個眼色,讓他可別被三叔再詐得把什麼都吐露了出來。樓小拾一手牽著一個孩子,道:「小拾叔叔帶你們買東西去!」

兩個孩子歡呼一聲,拽著樓小拾就往屋外走。

一會是李夏拽著樓小拾要往人群裡鑽,一會是唐娃子拉他要到雜耍藝人跟前湊熱鬧,直累得樓小拾筋疲力盡,恨不得給他倆一人脖上拴根繩子。

不過兩個孩子也懂事,樓小拾一說再看熱鬧正經事就做不了了,倆人也便乖乖聽話,跟著樓小拾去了布店。

看著架上各色各樣的布匹,直給倆個小的繚花了眼,不一會就圍在一起小聲討論,這個說藍底白花的好看,那個又指著滾金邊的大紅布叫喚。素色的麻布樣式少,樓小拾挑了幾匹,又要了些絮裡子的棉花。扛著幾匹布在肩上,這對現在的樓小拾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

回去時給兩個孩子買了包糖,一人嘴裡塞一塊,直到回茶肆,倆人腮幫子還都是鼓鼓的。

茶肆門口停了輛牛車,樓小拾猜那村民應是到了,進了門果然瞧見一面熟的人佔了門口桌子的一角,面前還有碗柑子茶,他見了樓小拾後還主動幫忙接過布匹,問了幾句茶肆生意如何,又說最近要變天,讓他們多穿點。

樓小拾本想留他們在多呆會,至少吃個午飯,三叔和那村民擺手都說不用了,早走早回村,回去之後還有活呢。樓小拾也不勉強,送他們出了屋,跟三叔說若有什麼事讓進城的村民來捎個話,三叔直擺手,讓他們趕緊進屋顧客人去吧。

晚上,李橫和樓小拾躺在床上,李橫翻了個身,問道:「你白天如何看出三叔是在詐咱?」

樓小拾打了個哈欠:「舟舟腫著一雙眼睛回去,三叔自然不信「一切安好」的說辭,我倒不信他們幾個瞞不住,倒是別忘了三叔生了一顆玲瓏心思,他也知開口直接問,肯定問不出個所以然。你沒仔細瞧見,三叔當時的表情只是生氣唬人,臉上卻無傷痛神色,他若知道了一切又怎會如此?三叔一上來的那話可是萬能句子,我便猜他在詐咱,你可要記好了那句話,興許以後就能用上呢。」

「你倒真瞧得仔細!」李橫撇了撇嘴。

「壞了!」樓小拾坐了起來。

「怎麼了?」

「我怕三叔回去再詐他們一遍...只希望你那幾個弟弟裡有機靈點了,可別像你一樣。」

「......」

過了幾天,三叔和李家兄弟那邊也沒有任何動靜,看來不是三叔沒再詐他們,就是被他們給糊弄過去了。

這天傍晚,茶肆裡已沒了客人,青蓮和江半收拾著碗碟,樓小拾坐在桌前盤算早上的吃食,天氣漸涼,水果也漸少,物以稀為貴的理,水果的價錢自然就跟著上去,樓小拾想若再賣那些帶餡的餅子,肯定就賺不到錢,過些日子就換了吧。正在他琢磨換些什麼的時候,不倦茶肆裡來了一位稀客。

「李大爺,樓爺!」趙二款款走來,沖屋內倆人推手作揖。

李橫臉上的表情雖然還有些生硬,卻也起身迎了出來,還了一禮:「趙二爺。」

趙二愣了一下,然後客套了幾句,說了些茶肆生意不錯云云。

樓小拾牙齒直酸,見他還要繼續打太極,趕忙插了句嘴:「不知趙二爺這次前來所為何事?」

「不知趙某可有與倆位當家坐下來談談的榮幸?」

李橫道了一句疏忽,就引他入座:「舍下寒酸,倒委屈趙二爺了。青蓮,奉茶!」

趙二又讚了幾句環境清幽之類的這才開始了正題:「趙某想跟二位合作,想討學了如意餅的手藝。」

李橫聞言沉了臉,忍了半天沒忍住,還是嗆了一句:「趙二爺可知『厚顏』二字怎寫?」

趙二低低笑了幾聲,轉頭去看樓小拾,李橫臉上掛不住了,正想一口回絕,桌下的腳卻被樓小拾踢了一下,這才將到嘴邊的話收了回去。

樓小拾笑了笑:「趙二爺到真是開門見山,這種要求都提的出來啊!」

「李大爺、樓爺也是聰明之人,這些對你我都有好處的事趙某為何不提出來?當然,趙某自不會白白學去了這手藝...」

樓小拾打斷了他的話:「趙二爺,要不這樣吧,您容我倆想一想,明個晚上給您答覆。」

趙二爺也不再多說,點了點頭,推手告辭。

見趙二走了,李橫才沉著臉道:「你不會真想將咱家餅子的手藝賣給他吧?」

「不是想,是我已經決定了...」樓小拾也不看他表情,轉過身沖後面喊道:「江半...」

江半聞聲撩簾進來,樓小拾吩咐道:「你現在去街上買些蓮子和糖。」

「啊?」江半摸摸頭:「可現在,蓮子賣的不便宜啊...」

樓小拾點點頭:「沒事,你去買上一二斤,這個錢明天咱就能賺回來了!」


互惠互利!

  李橫忍著沒說話,等江半出了門才開口:「小拾,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樓小拾哼了一句「果然不是省油的燈」然後轉過身拉著李橫坐下:「你覺得趙二是在跟咱討學餅子的做法?」

「難道不是嗎?」李橫反問。

「我卻覺得他是在威脅...」

李橫沉了臉,問道:「此話怎講?」

「他事先問咱一遍,這就叫商討?如果咱不同意呢?」樓小拾看李橫,見他還一副糊塗的樣子,又道:「我換個說法問你,咱家餅子的手藝工序可算複雜?」

李橫想了想,道:「不算複雜,城北香滿齋的桂花糕...」

樓小拾打斷了他:「餡料手藝並不複雜,有心人多吃過幾遍就能琢磨研究出來,趙二為何要事先跟咱打聲招呼,也不過是為了要個名正言順,即便咱真不同意教他,卻也並不等於人家琢磨不出來...」

「那個小人!」李橫咬牙切齒。

「倒不如賣個好價錢!」

「上次也是,這次也是,難道咱真要一直忍氣吞聲嗎?」李橫重重拍了下桌子。

樓小拾心說,在這沒有專利的時代,即便不是他趙二,其他有心人想偷學了還不是或早或晚的事?那趙二還知走個形式,其他人哪管你這套,直接起鍋跟咱做一樣的餅子,你又奈何的了?樓小拾嘆了口氣,道:「暫時還是忍忍吧,等日後茶肆生意做大就好了。」

這時江半提著籃子回來了,跟樓小拾報了下蓮子價錢,說尋了整個淑浦縣才找到一家這時節還有賣蓮子的。樓小拾點點頭,讓他先送到廚房。

李橫收回視線,皺眉道:「你讓江半買蓮子做什麼?」

樓小拾苦笑搖頭:「你還記得趙二跟咱討學餅子手藝時,是如何說的嗎?」

李橫想了想:「趙某想跟二位合作,想討學了如意餅的手藝。」一字不差。

見他還不明白,樓小拾不由得臉上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趙二隻說討學如意餅的手藝,那含金餅呢?雪香餅呢?紅妝餅呢?他就不學了?」

李橫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眉毛更加揪在了一起,樓小拾接著道:「餡料的工藝大同小異,他學了如意餅不就等於學了其他餅子的做法嗎?他倒也會省錢,想花一個錢學了咱家所有餅子,我便給他做樣不好猜的,讓他將每一個餅子的學費都乖乖付了!」

李橫咧咧嘴,也說不出聽了樓小拾的話後是高興多一些還是更加的不痛快,他道:「為何你不一開始就用蓮子做餡料?」

「蓮子價高,做餡料需要用的油和糖也多,咱這小鋪子還不太適合,原本我打算留著日後當招牌點心的,沒想到這會就得用上了。」

李橫斂下眼瞼不說話,油燈在他臉上摺射出一條陰影,樓小拾看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卻也猜到他心裡不痛快,剛想寬慰幾句,江半和青蓮端著飯菜就進來了。

四個人坐在一起吃飯,李橫不怎麼說話,青蓮和江半也低頭吃飯一言不發,樓小拾給李橫夾了些菜又找了些話題,這才活躍了飯桌上的氣氛。

「青蓮江半,明個早起些!」

倆人應聲,收拾了碗筷就各自回屋睡下了。

樓小拾躺在床上,屋裡極黑,月光透過窗紙打在了床邊,累了一天又早已習慣早睡早起的作息,樓小拾沒一會就迷糊了,闔著眼瞼放勻了呼吸,對外界卻多少還有些感知。迷濛之間,樓小拾只覺得唇上貼了一團溫熱,輕輕摩動,讓那股溫熱由嘴邊直達腦頂,舒服得忍不住勾起嘴角彎了眼。

轉天一早天還沒亮,樓小拾他們四人就全都起來忙和了。李橫去豆腐鋪子取豆腐,青蓮在廚房裡做著餅,江半跟著打下手,樓小拾則盯著跨院裡的爐子,旺火上的鍋裡是去心去皮的蓮蓉,

待蓮子蒸軟,便擱在板子上用刀子拍成泥,接著再用紗布擠成細蓉。鍋中放油,油熱後加糖,等糖燒成糖漿時就將蓮蓉下鍋,不停翻炒,直到變成黃色,就可起鍋將燒好的蓮蓉盛在碗裡了。

準備好蓮蓉餡料,青蓮就開始包蓮蓉餅子了,她也知這餡貴,做起來更格外用心,每一個都捏成了可愛的圓團,包好的蓮蓉餅都刷上層豬油,便可以擱鍋裡烙了。

等早飯都準備好,茶肆外面也開始上人了,新做好的蓮蓉餅擺在了顯眼的位置,樓小拾定的價錢不低,一般百姓也只是多看兩眼,而一些錢不缺的主顧則止不住好奇,雖比其他的餅子要價高,但也知這不倦茶肆不會胡亂要價,價高自然有價高的理不是嗎?間或有一兩個人要了一個蓮蓉餅子,吃後無不開口稱讚,香甜細膩,竟吃不出是用什麼東西做的餡。

「江半!」樓小拾被客人誇得笑眯了眼,都快哼起了歌,他喚來江半:「你去包個餅子給『十里香』送去,就說讓趙二爺嘗嘗鮮,其他的你就不用跟他多說了。」

「小的省的。」說著就繞到廚房去了。

約莫半個時辰,江半提著空籃子就回來了,樓小拾問了幾句,江半道:「我按樓爺吩咐,跟趙二爺說這是咱家倆位當家讓送來的餅子,趙二爺起先是不解,當著我面吃了餅子,然後讚不絕口,問了我餅的名字,我告他是『同心餅』,大爺取的名,其他的,他倒也沒再多問,只說今晚他定會如約前來的。」

樓小拾點點頭,便讓江半往前面忙去了。蓮蓉餅子一會就賣光了,有的人沒吃著,光聽著旁邊人如何如何的讚了,直根樓小拾嚷嚷讓他再做一些。樓小拾道了一通抱歉,說著餡料如何如何複雜,材料也不好尋,最近怕是做不了了云云,沒吃著的人直說下次要多做一些,吸引了一些沒來過不倦茶肆吃早飯的人都湊過來問是怎麼一回事。

晚上,青蓮剛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趙二就進了門,比昨天早了許多,樓小拾和李橫迎了出來,見他手裡還提了一包禮物,說是早上的回禮,便交給青蓮拿下去了。江半收拾好一張桌子,引幾位入座。

趙二開門見山:「不知兩位當家考慮的如何了?」

李橫不疾不徐,輕輕抿了口茶,樓小拾笑道:「考慮好了,趙二爺的建議也不錯,對咱雙方都有好處,我倆商量也都同意。」

趙二聽了後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高興:「不知這好處...」

樓小拾愣了一下,忽又轉念,趙二說的「好處」是指學餅子的手藝該給他們的好處吧,他面上還一直維持著笑:「這一種餅子的手藝錢是十貫!」

趙二皺眉,呃了一聲,又道:「這價錢有些...」

「高麼?」樓小拾接口。

「不算低。」

「要不趙二爺也回去考慮考慮,這十貫貴或不貴?」

趙二呷了口茶,卻沒動,道:「樓爺、李大爺,咱明人面前不說暗話,趙某對早上送來的同心餅也極為感興趣,二十貫,討學了如意餅和同心餅的手藝,兩位覺得如何?」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樓小拾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放下茶杯勾起了嘴角:「趙二爺,不知您對咱家的含金餅、雪香餅、紅妝餅有何想法,是不喜歡嗎?見您提也不提,那幾種餅子哪裡不對口您也告知一二,咱們也好改下。」

趙二呃了一聲,終歸沒說出什麼門道來,樓小拾又道:「咱家這幾種餡料手藝也都是由簡入難的,前面的那些餅子沒學會,又哪裡學得會同心餅?」

樓小拾以為他還要費些口舌,沒想到趙二也哈哈笑了起來:「樓爺真是生得一顆七竅玲瓏的心思啊...」說完,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李橫,又道:「樓爺特意給我送去同心餅,不也是想長期合作嘛,兩位當家的這些條件趙某都應了,五十貫錢,五種餅子,趙某都討學了!」

樓小拾笑了,李橫這時舉起茶杯敬了趙二,雙方又說了些互讚的話,趙二道從明個起就派樓裡的廚子茶肆跟著學手藝,然後就起身告辭了。


小額本錢!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支持,最近事多,就不能一一回覆大家評論了!但仍舊表示感謝!O(∩_∩)O~  五種餅子分五天教給了「十里香」的廚子,共得了5兩銀子,樓小拾樂呵呵地翻來覆去掂量,李橫見了銀子卻不見高興,反倒心裡更加堵的慌。

晚上吃完飯,倆人在屋裡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李橫脫了外衣,靠在床上,道:「那錢你惦著怎麼用?」

樓小拾擰乾了盆中的布巾擦把臉,笑道:「原本一直想買頭牛的,可以耕地也能拉車,總搭別人的車都不好意思了,只是耕牛太貴,若買了牛,咱手裡的錢就緊了。你呢,你可有什麼好建議?」

李橫坐直了身子,臉上表情認真,道:「隔壁的彩扎鋪子生意一直不是很好,這幾天我聽老闆念叨著說想把鋪子盤出去,如果咱家茶肆以後打算做大,那勢必要擴大門面。左邊的胭脂店是老字號,人家生意好的很,就怕日後等咱想擴大地了,倒找不著好地方了,我尋思著不如先把隔壁盤下來。」

樓小拾眼睛一亮,轉過身,遞給他擰好的布巾:「真的?我倒是沒聽說,他家要真不惦著幹了,咱給盤過來也好極,盤過來後也不單賣湯茶點心,賣些葷素涼熱,燒黃二酒,開個食肆可好?」

李橫接過布巾擦了擦臉和手,聲音裡也帶上些輕快:「好,我明天就去隔壁詳細問問。」

「要不我去吧?我怕談不攏你再跟人嗆起來。」

被對方小瞧,李橫皺起了眉。樓小拾見他表情就知自己的話可能傷了他自尊,撇撇嘴正不知該說些什麼的時候,李橫嘆氣道:「我去吧,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

樓小拾也不再跟他爭,點了點頭準備接過他遞迴來的布巾。李橫的手心碰著了樓小拾的手指,只覺後者皮膚上帶著涼氣,竟好似剛從冷水裡撈出的一樣,不由得又皺起了眉,拉著坐在床邊,攥著還帶著溫的布巾給他擦了擦手,:「手怎的這麼涼?」

樓小拾雖不覺得涼,但被布巾一裹還是極為舒服,忍不住來回蹭了蹭,李橫又道:「這的屋子不比村裡母親特意蓋的土坯房,平時也沒有火塘取暖,天漸涼了,明個讓江半去街上買些炭來吧。

樓小拾點點頭,又嘆道:「這又多了一筆挑費。」

李橫也不說話,只是又將被子蓋在了他腿上,樓小拾又笑,道:「先別蓋,等我把布巾放回去的。」

李橫扯過布巾甩手一扔,耳聽啪的一聲,布巾砸進了盆裡,濺起不小的水花,有些得意的沖樓小拾挑挑眉,李橫道:「趕緊吹燈上來吧,被裡的這點熱氣都快散沒了。」

樓小拾看著他表情呵呵直樂,甩了鞋子爬上床,傾著身子就吹熄裡床旁的油燈。

轉天早上,忙完了茶肆裡最忙的時候,樓小拾跟著收拾桌子,李橫則去隔壁談盤鋪子的事了。

這都過了半個時辰了,仍不見李橫回來,樓小拾捧著茶杯忍著沒跑過去瞧瞧,省的李橫又不樂意。樓小拾將耳朵貼在牆上,想待會若真吵吵起來,他也好聽見動靜及時過去。也不知是他太集中精神了還是怎麼的,李橫都回了茶肆快走到了櫃前,樓小拾這才發現,趕緊直起身子,訕訕一笑:「回來了?」

李橫看他手忙腳亂忍不住想笑,心情好的勾起嘴角,點點頭,卻閉口不提談得怎樣。

青蓮送過來一杯茶,樓小拾端起茶杯遞給李橫,伸著脖子忙問:「談得如何?」

李橫呷茶,直急的樓小拾在旁邊一個勁的問「怎麼樣」,這才不疾不徐地放下杯子,道:「談妥了,我說咱開食肆,不要他鋪子裡剩的家具物件,最後訂的38貫錢。」

「好好好!」樓小拾咧嘴直笑。

李橫看著他笑也跟著開心,又道:「那掌櫃說先容他幾日處理鋪子裡的東西。」

樓小拾點點頭:「容他幾日倒無妨,就是趕快跟他訂了契,免得他變卦。」

「我自然曉得,約的他明天去衙門辦手續,到時你去吧。」

今個一天幾人都是極為高興,樓小拾算了算,月初了,快到張大叔進城買藥的日子了,等他下次來,就請他將這消息帶回去,李家其他幾個兄弟定也會跟著高興。

樓小拾這正念叨著張大叔呢,一抬頭竟見他從屋外走了進來,還在想這月怎麼來的這麼早,就又瞧見他身後還跟著個女子。

「張大叔?」樓小拾迎了出去,引著他們挑了一處靠裡的位置,張大叔坐在凳上,他身後的女子卻站著不動,拘謹地攥著衣服一角。

「小拾兄弟,這是咱村東頭的云娘。云娘,這是那村北的小拾兄弟。」從青蓮口中得知張大叔來了,李橫挑簾進屋,就聽見張大叔在給雙方引薦,當下沉了臉色走到了桌邊。

張大叔看見李橫,這又給他倆介紹一番。樓小拾和李橫一起打量云娘,對方說不上丑也稱不上俊,面皮不算細嫩,臉上還有些爆皮,紅腫的眼睛也看不出是單是雙,像是來之前剛剛哭過,那女子的身段倒是纖細修長,青色布鞋裡裹著一雙大腳,一看就是農家的女子。女子被瞅得發窘,頭壓得更低,衣角都扯得皺巴巴的,倆人收回視線,樓小拾不明所以問道:「張大叔,您這是要?」

「云娘原本上有一年邁母親,下有一雙幼弟,上個月那劉氏走了,只剩下他們姐弟三人,這幾年云娘為給她娘看病,欠了劉氏一娘家親戚不少的錢,這劉氏一走,那人就急著催債,云娘是賣了那兩畝地才還上。可沒了地只能坐吃山空,底下的弟弟又小,云娘惦著來城裡自賣於一大戶人家,我哪能看她往火坑裡跳?這才領過來,問你們這收不收人。」

云娘心裡發酸,跟著抽抽嗒嗒,在一旁聽著的青蓮似乎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不由得紅了眼眶。云娘抬了抬頭,道:「云娘不求有銅錢可拿,只求我姐弟三人能餬口,不至於餓死。」

樓小拾眼睛一轉也沒說話,而是轉頭看李橫:「你覺得呢?」

李橫又盯了會云娘,其他人也不出聲,似乎就等著李橫的一句話,云娘更是將心提到了嗓子眼。樓小拾小聲嘀咕了一句「還沒看完啊」,李橫抿了下嘴唇,這才開口道:「咱旁邊要開了食肆,還真是缺些人手,見她之前一個人撐起家裡生計,手下的活應該利索,不如收了她。」

「我也是這麼想的,她那倆個弟弟就送到咱家吧,三叔他們定不會讓他倆餓著的,云娘你可願意?」後半句卻是跟對面的云娘說的。

云娘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眼淚大顆大顆落在了地上,嘴裡不停滴唸著:「云娘願意云娘願意!」

張大叔也跟著舒了口氣,又問食肆是怎麼回事,樓小拾說他們準備將隔壁也盤下來,再開間食肆,張大叔見他們這麼快竟又賺出一間鋪子的錢,直讚他們會做生意。樓小拾托張大叔將這信捎回去,張大叔道那是自然。

晚上,青蓮和云娘擠在一張床上倒不算擁擠。全家只有青蓮一個女子,她一直覺得身邊也沒個說話的人,這會家中又多了個云娘,青蓮像多了個姐姐似的拉著她直說話,兩個女子說到傷心處免不了淚眼婆娑,青蓮在一旁安慰,云娘攥著青蓮的手哼唱了首小曲。

樓小拾從茅廁出來,路過倆女子屋前,正好聽見裡面傳來婉轉悲悽的曲調,他褲子都來不及提好就跑回了屋:「李橫李橫,收了云娘興許真有大用處了!」

編寫段子!

轉天,樓小拾和隔壁鋪子的掌櫃就到衙門辦理手續去了,云娘很快地融入了茶肆的生活,一早就和青蓮在廚房忙和,江半輕鬆了不少,不用總來回來去的跑,只在前面顧著客人就好。

也就辰時剛過,樓小拾和彩扎鋪子掌櫃就一同回來了,那掌櫃又跟樓小拾道了幾句再容他幾日,後者點了點頭直說無妨。

置過三次地,樓小拾雖沒像第一次那樣捏著地契手都抖了,卻仍覺得那薄薄一張紙揣在懷裡貼著胸口熱乎乎的。

回屋將地契放在櫃子的最底層,李橫好笑地看著樓小拾勾著嘴角怎麼樣也壓不下去。

樓小拾回頭,這才看見李橫正倚著門口,他回身走過去,越過對方身子沖外面喊道:「江半,你在外面盯好了。」

「好咧!」由前面傳來江半的應聲。

樓小拾給李橫拉到桌前按在凳上,又支起了窗戶找來了紙筆,屋裡頓時亮敞了起來,李橫用下巴怒了努桌上的紙,道:「你這是要做什麼?」

樓小拾搬了個小凳坐他旁邊,半傾著身子,一邊研墨一邊說:「我昨個不是說打算讓云娘唱些曲子嗎,趁現在茶肆裡不忙,咱倆來編些段子。」

李橫不解,便問了出來:「不是唱些傳統的曲子?這麼麻煩,還要自個編?」

樓小拾嗔笑道:「人人都知道的曲子如何吸引客人?再者她也不是專業的,唱的自然沒有...嗯,你們這管這門唱戲的地叫什麼?」

李橫沒多在意這句「你們這」,他當樓小拾是哪個小山村裡出來的,沒見過世面,頓了頓,道:「勾欄,裡面有舞雜劇的,唱諸宮調的,演傀儡戲的,還有一些其他的伎藝。

樓小拾滿眼嚮往:「倒還真豐富,等有錢了咱也去看看!」

李橫沒接話,樓小拾又道:「咱這也沒人懂音律...」

李橫插一句:「李喬好這個,三叔應該也懂。」

樓小拾愣了一下,聽完話後又連連笑道:「這個稍後再說,你先聽我把話講完,我想編幾個新鮮的段子,讓云娘連說帶唱。其實這想法盤算老久了,只是一直沒有適合的人,你肯定是拉不下那臉,我見了人看我就直想笑,江半也不用說,青蓮那丫頭靦腆,有人看著她她肯定說都說不出來,我是聽了云娘的聲音清脆悅耳,舉止也不扭捏,這才決定了下來。」

李橫挑挑眉,那意思大概是問我可以說話了嗎,樓小拾笑著點點頭,李橫道:「你這個跟諸宮調差不多啊,都是唱白相間,只是諸宮調有樂器伴奏,宮調也有長有短有快有慢。」

樓小拾趕忙擺手,道「咱可不要樂器伴奏,哪裡還有錢買樂器,編的段子也以說為主,間或依依呀呀的唱一句,云娘也沒學過,咱就得靠段子內容吸引人。」

李橫皺眉,以前讀過的書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卻編不出什麼新鮮出彩的,有些為難地道:「我倒真編不出段子來,要不咱還是...」

樓小拾哈哈笑了幾聲,然後拍拍胸脯:「我想內容,你來給編成順口的段子。」

李橫每次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小樣就想樂,點了點頭道:「你若能說出內容,我就能給編成段子。」

樓小拾之前其實早就想過了,最一開始想的當然是四大名著,但說來慚愧,四大名著除了每個假期都反覆重播的《西遊記》,其他三個樓小拾還真沒看全過,倒是知道內容,但若要他細細講來,就有些難了。樓小拾又想了一些電視劇,發現都太長,最後他決定先由童話故事開始,既篇幅短小精練又有海誓山盟情和愛,對了大多數人的胃口。

樓小拾給李橫分別講了《白雪公主》、《灰姑娘》和《美人魚》,李橫聽得聚精會神,聽完後直贊故事優美曲折。樓小拾沒想到李橫最先編寫的是《美人魚》,按他的話來講這個更像是志怪小說,又淒淒美美的留個讓人惋惜的結局,定會吸引不少人。

李橫想了想便開始執筆撰寫,下筆成章行云流水,樓小拾只講了五分鐘的故事,李橫寫了滿滿四頁還未見停筆。樓小拾吹了吹紙上未乾的墨汁,李橫以前雖紈袴自大,卻也滿腹詩書肚子裡有些墨水,句子文筆流暢內容層次清晰,情節輾轉曲折,樓小拾若不是早知道了結局,真生生急的人想知道故事的後續。愣是把一個外國的童話變成了古色古香的志怪愛情小說。

樓小拾看了眼外頭,時當正午,日懸中天,扭頭道:「你先慢慢寫,我去前面看看,順便給你端杯水來。」

李橫頭也不抬,只是點點頭。

茶肆開始上人,多了云娘,即使少了樓小拾和李橫也不見忙不過來,江半交給樓小拾十來枚銅錢,又將上午賣茶的情況簡單說了幾句,樓小拾點點頭,囑咐他們好好盯著,有事往後面喊他倆去,就端著碗茶水回屋了。

下午茶肆人多,卻也井然有序,樓小拾往前面溜了兩趟,其他時候就呆在屋裡看李橫編段子,偶爾倆人商討幾句用詞,或者又添了些情節,直給一短篇故事編成了中篇,那內容怕是可以說上三四天了。

直到屋裡暗了,青蓮送油燈進來,倆人才發現日已西斜,李橫將油燈往紙前湊了湊,正要提筆卻讓樓小拾一把奪了過來,不解的抬頭,就見對方笑意正濃,道:「別寫了,都一下午了,歇會吧,先給云娘說說,這些也夠她練上幾天的了,剩下的明天再想,再寫!」

李橫勾起嘴角,坐了多半天沒動地,脖子都疼了,卻不覺得累,捏了捏額頭兩邊點點頭,道了聲好。

樓小拾放下筆,整理好紙,拉著李橫起身:「你光捏額頭不行,來,到院裡活動活動,我教你眼保健操和廣播體操。」就給李橫拉了出去。

李橫和樓小拾在院裡做著奇怪的動作,青蓮和云娘笑著越了過去,到廚房去準備晚飯,江半多看了幾眼,然後才想起自己手裡還端著盆子,趕忙回鋪子擦了桌子關好門,就又到院裡看新鮮來了。

吃飯的時候,樓小拾跟云娘說想讓她在茶肆裡唱曲子說段子,起先她還有些為難,說自己不太會那些傳統的曲藝,樓小拾道故事是咱自個編的,又粗略講了一遍,對面的三人都忘了扒飯。樓小拾只講到李橫編寫的地方,那三人直央求大爺快快編完,停在這裡簡直太磨人。云娘也滿心歡喜,說自己一定好好的練習,不糟蹋了這個淒美的故事。

云娘不識字,晚上樓小拾給她將前面編好的念了兩遍,喜歡這個故事記得自然就快,云娘用自己的話講了一遍,一些文鄒鄒的詞語換成了白話,倒也更顯貼切真實。云娘回屋後又對著青蓮練習,青蓮也喜歡聽故事,再加上他講得比樓小拾好多了,最後倆個女子又圍在一起猜著故事結局。

吹熄了燈,李橫躺在床上也給樓小拾講著那故事後半段的情節安排,起先樓小拾還聽著起勁,不時的提些意見,後來就慢慢不說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李橫停了嘴,翻了個身子替他往上攏了攏被子。

食肆開業!

作者有話要說:
補上一章,也沒來得及檢查,歡迎大家抓蟲!  李橫用了一天半完成了故事剩下的部分,當樓小拾將結局講給眾人聽後,青蓮和云娘都紅了眼眶,不一會就偷偷拭著淚。

樓小拾想自己果然沒看錯人,只三四天的功夫,云娘就將故事講得有模有樣,聲音時而低沉時而高亢,表情時而歡喜時而悲傷,再配合一雙揮袖翹指的素手,引著人不由自主的就進入了美人魚的故事,時常講哭了青蓮,接著倆個人就一起哀嘆連連,末了,云娘道那女子一句命苦。

緊接著,隔壁也騰出了屋子,過來和樓小拾他們道別,然後駕著馬車舉家搬走了。隔壁的房型和這邊的一樣,同樣一間方正的店舖連著跨院,跨院帶著兩間臥房,一間柴房,一間廚房,東邊角落裡是一方茅廁,院西邊有一口井。

樓小拾又趕忙張羅食肆的桌椅板凳,鍋碗瓢盆,還請人將兩個店舖打通,正式合成了一大間門面。客人們一看就明白主家這是要擴大生意,閒搭時都說了些道喜的好話。

來改牆的手藝人都認真盡責,也不用樓小拾時時刻刻盯著,他卻閒不下來,拉著李橫商討日後食肆的菜色,還要長吁短嘆這以後究竟讓誰掌勺好。

「咱都坐在一起研究研究菜色。」白天要忙和鋪子和添置食肆的應用物件,也只有晚上吃完飯,眾人才能一起圍坐在桌前。旁邊擺著火盆,桌上放著油燈,倒也不算太黑,光亮也夠李橫提筆記錄的。

青蓮皺皺鼻子,想了想道:「奴婢以前在家也大都吃些稀飯饃饃就些自家醃的醬菜,偶爾炒鍋野菜,哪裡講得出什麼道道啊。」

樓小拾無奈地點點頭,原本他還想一人貢獻出一道家裡的特色菜,這好歹就能對付出五六種,樓小拾到想的出來許多菜,只是大都他只記得味,卻根本不會做。

「我曾隨友去過開封,那裡冬季奇寒,若遇大雪則盈一二尺,那的人常食一道叫『撥霞供』的菜。」李橫開口,語氣裡大都是惆悵。

其他人卻被他的話勾起了好奇,尤其在座的都是哪都沒去過的土包子,樓小拾前生就生活在北方,來到這裡兩年愣是沒見過一場雪,多少有些懷念那白茫茫,問道:「什麼是撥霞供?」

「新鮮兔肉切薄片,置高座風爐裡涮燙,然後佐以椒醬,肉嫩料濃,湯鮮驅寒,十分美味。」說的其他人差點流口水。

樓小拾眼睛一亮,心想這不就是涮火鍋嗎,這道菜做起來也簡單,沒有兔肉可以用豬肉雞肉代替啊,還可以涮些菜,做成真正的「火鍋」。還有那兔子,不是說繁殖極快嗎,他家若逮來幾隻飼養,以後自給自足豈不又一條生財的道?樓小拾笑眯了眼,道:「這個菜好,咱就來這個菜。」

李橫皺眉:「咱這邊賣兔肉的不好找吧?」

樓小拾聞言呵呵笑出了聲:「沒有更好...」

「更好?」李橫不解,做菜沒材料怎麼會更好?

「這個以後再說,沒有兔肉咱可以涮別的啊,豬肉、雞肉,再涮些蔬菜,蘑菇、土豆、豆腐一類的,什麼不能涮著吃啊。」

李橫想了想,也覺得這主意不錯,便在紙上記下了,其他直咂嘴。

李橫又想了幾道菜,大都是材料簡單,或煮或蒸他猜得出做法的,如用酒淋的黃金雞、蘿蔔和白面調的玉糝羹、直接用火煨烤的芋艿丹,鯽魚做的煮酒菜。還有一些,李橫能說出味道和用料,具體如何做只能樓小拾和青蓮一起猜測實踐了。樓小拾也說了一些跟土豆有關的菜,做法也都不難,一來二去倒湊出了十來道菜了。

天也晚了,樓小拾盯紙上的字都覺得眼睛發酸發澀,他招呼眾人都回屋睡覺去吧,明天再繼續。

轉天,再轉天也都是那樣,就在眾人忙得團團轉的時候,三叔像能掐會算的神仙,將周我遣了過來。對著屋裡幾人愕然的表情,周我咧嘴一笑:「三老爺讓小的過來跟著幫幫忙。」

樓小拾也決定日後讓周我留在食肆掌勺,這幾天他們試做研究定出來的菜單,刪了幾樣又添了幾樣,到真給其他人解了饞。一開始眾人還擔心粗枝大葉的周我進不了廚房掌不了勺,可事實正好相反,周我勁大,端起鍋來也輕鬆,做菜的速度快於青蓮,連味道都不相上下。

忙了七八天,備了幾種酒,置了不少魚肉蔬菜和香料,樓小拾有先見之明地又添了好一點的茶,碗筷整齊的碼在廚房,寫有菜名的牌子也掛在了牆上,桌椅乾淨,屋內敞亮,一起準備妥當,「不倦食肆」的新旗幟迎風招展,和茶肆的那面一左一右遙相呼應。

云娘也正式在鋪子裡說唱,選在中午人最多的時候開始。起先也只有在屋裡歇腳的行腳商或是正好來他家買餅子的聽上個一段半段,後來被故事吸引,買餅子的人又要了一碗茶干脆坐下來不走了,還需要上街叫賣的行腳商則不捨地挑起擔子,跟相熟人約明天講給他聽,這才出了鋪子。

云娘清脆洪亮的嗓音從鋪子裡傳出來,路過的人免不了要好奇,抱著觀望的態度站門口瞧了瞧,結果又不少人被吸引,與其站在外面挨凍,不如要上一碗茶,美滋滋地坐在屋裡聽,才花一文錢,只是爐子上做的茶葉蛋忒香,又眼巴巴瞧著人家大啖香噴噴的餅子,實在禁不住誘惑的便招手要了一個。

云娘所處的位置正好是食肆和茶肆的中間,茶肆坐滿了人,自然有人坐進了食肆,後來乾脆有人要上一壺茶或一碟小菜,邊吃邊聽。得,又是一連串的效應,周我在廚房裡開始忙了起來。

一聲「預知後續如何,請聽下回分解」鬧的鋪子裡亂了起來,有的嚷嚷著讓她唱下去,有的則問下回哪日哪時講,樓小拾連忙出來圓場,說這故事還是細水長流的好,客人見天也黑了便就不再鬧了,有人繼續坐在食肆裡吃著飯,有人付了錢就出去了。

等晚上李橫和樓小拾一算賬,今個一天,茶肆和食肆兩邊共賺了一百八十來文,

對於食肆第一天開業已經算不錯的了。


回村探望!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更的晚了= =  自打云娘在鋪子裡說書,兩邊的生意是越來越好,尤其一到中午,人們就早早的進來佔座,淑浦縣可不乏整日無所事事的公子少爺們,或是約上幾個酒肉朋友,或是帶著紅粉知己,佔一張桌子,要碟餅子來壺茶,一呆就是一下午。那些公子哥們大都認識李橫,開始還嫌尷尬不願意去,後來見對方也沒什麼激烈反應,就跟從來沒認識過他們似的,索性也真就當沒認識過,該看戲看戲,該喝茶喝茶。

《美人魚》說了倆天,然後又說了李橫改編的《白雪公主》、《畫皮》、《哈姆雷特》,反正什麼風格都有吧,到迎合了不同喜好的客人。

「幾位客官,火鍋來嘍!」江半一聲吆喝,將風爐端上了桌,後面的青蓮圍著風爐擺上八樣葷素,每人再上一碗樓小拾自制的椒醬,別提多誘人食指大動了。

火鍋這道「菜」起先人們嫌貴,都沒人願意點,但終究還是有富裕的少爺想一探究竟,吃過一次就吃上了癮,鮮嫩的薄肉片,各種蔬菜,再拌上味濃的椒醬,連湯都味美鮮香。尤其是冬天幾個人圍在一起,風爐裡的湯咕咚咕咚冒著熱氣,即便是吃一下午,送到嘴裡的肉片還都是燙口的,再喝上一口溫酒,整個身子都熱乎了,怎麼就這麼美,怎麼就這麼香。很快,火鍋便成了不倦食肆的招牌菜。

趙二似乎真有心結交李橫和樓小拾,沒事時就來茶肆裡聽上一段書,和兩位當家閒搭幾句,樓小拾每每都親自招待,偶爾還送一碟小吃,畢竟多個朋友比多個敵人要好,他也不怕趙二再偷學,畢竟「不倦」二字在淑浦縣也小有名氣了,堂堂十里香若是學了不倦食肆,那可是會被人笑話的,雙方也都心知肚明。

這日晚上,樓小拾站在門口要跨不跨,緊了緊身上的包袱剛要說話,就被李橫給堵了回來:「行了,你放心的走吧,旁小三在外面等半天了。

樓小拾瞪眼,道:「上次回去還沒住一宿,你就惹了事,我能放心嗎?」

李橫聞言皺眉:「要不打發旁小三走吧,你別回去了。」

樓小拾哼了一聲道:「你說的到輕巧,地裡好幾畝土豆,周我江半都在鋪子裡,我在不去跟著忙和忙活,三叔他們幾個哪弄得過來?」

李橫眉頭皺得更緊,頓了頓道:「你就放心的去吧...早去早回。」

青蓮也在一旁跟著勸:「樓爺您放心吧,鋪子裡有我們幾個了。」

樓小拾點點頭,轉頭叮囑周我道:「我不在時李橫若再犯牛脾氣,你可得攔著他。」

周我支支吾吾也沒回話,樓小拾又問了一遍「知道嗎」,他才硬著頭皮點點頭。

「行了行了,你走吧,天黑了不好趕路,三叔他們也不知道你今天回去,別等你到了他們都睡下了。」

樓小拾又囑咐了幾句,這才出屋上了車,旁小三打趣道:「樓爺,您這是回桃源村,不知道的還以為您要出遠門呢!」

樓小拾乾笑幾聲,然後話題就扯到別地兒去了。約莫亥時剛過,旁小三就給樓小拾送到了桃源村,山間一片漆黑,也只有個別幾家還點著油燈,顯得特別醒目。

輕輕敲開了門,李喬他們顯然沒料到門口的是樓小拾,一開始三叔還以為他們在淑浦縣出了什麼事,拉著樓小拾手問東問西,樓小拾直說是回來跟著忙地裡活的,三叔舒了口氣笑道不用,說他顧著鋪子就好。

倆個小的瘋玩了一天,今個睡的早也睡得沉,樓小拾回來也沒給他們吵醒,三叔壓低聲音問道:「李橫如何,其他人都好吧,鋪子裡的生意呢?新開的食肆怎麼樣?」

三叔連珠炮地問了一堆才發現自己太心急了,樓小拾到家還沒來得及喝口水,趕緊招呼李舟去倒水,又發現樓小拾雙手冰涼,站起身去火塘生了火。

李舟給樓小拾遞了水,然後和倆個哥哥坐在一邊聽著。

樓小拾想起自己剛住校那會,第一個週末回家,自己的母親也是這樣忙前忙後問東問西,心裡發酸,蹲下身挨著三叔跟著一起在火邊忙和,「都好都好,現在兩個鋪子每天能賺三百來文,刨去我們幾人的吃穿用度,也能存下約莫二百文。」

「好好好。」三叔笑眯了眼直說好:「鋪子裡忙,你們幾個也不容易,地裡我們幾個弄就好。」

樓小拾在火塘邊烤了會,這才覺得暖和上來,道:「周我也到鋪子裡幫忙來了,光您和他們幾個哪忙得過來啊!還有快過年了,鋪子又離不開人,我和李橫商量今年大家都在縣城裡過。」

三叔聽說在縣城過年到沒表現出過多的喜好,只道他倆孝順又勤勞。頓了頓,然後皺起了眉:「可家裡的雞和豬怎麼辦?要不你們在縣城過年吧,我留在村子裡。」

沒等樓小拾說話,李喬立馬搶道:「那哪成?一家人哪有不在一起過年的?」

三叔眼神黯了黯沒說話,李喬這才發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之前三叔不都是一個人過年嗎!李喬正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樓小拾拉著三叔的手坐在凳上,道:「我倆都想好了,過年幾天讓牛大哥幫忙照看幾天,許他幾隻雞一些蛋。」

三叔想了想,點點頭:「那我明天問問人家願意不願意。」

李舟打了個哈欠,眼都睜不開了,坐在凳上直點頭。三叔怪自己光顧著說話了,就讓大家都回屋睡吧,又拿了被縟,道:「也為了省柴,周我走後那邊的屋子就一直空著,咱們大家擠一擠還暖和。」

「好。」這就跟三叔進了大屋。

轉天,李夏和唐娃子從小屋裡一出來,就看見在火塘邊喝粥的樓小拾,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大叫了一聲小拾叔叔,一齊撲了上去。倆人都長個了,差點給樓小拾撲到。李夏和唐娃子圍著他團團轉,直問能待多久,樓小拾說要給他們接到城裡過年,倆人歡呼一聲,唧唧喳喳說個不停。云娘的倆個弟弟以前就總跑來玩,跟樓小拾到不陌生,同樣圍著他團團轉。

村民們在地裡見著樓小拾都熱情地湊過來搭話,問在縣城過得如何,生意怎樣,直誇他會做生意。霍老大扛著鋤頭,樂呵呵道:「俺們不少人跟著學種土豆,小拾兄弟你還不放心嗎,俺們能見李三叔他們幾個忙不過來不管麼。」

三叔在一旁跟著點頭,說村民們平時總來幫忙,樓小拾一一道謝,然後問道:「村裡人誰會打獵啊?」

牛大哥湊過來拍拍胸脯:「小拾兄弟想吃野味了?」

樓小拾搖搖頭:「不是吃,是養,我想逮幾隻野兔來養。」

牛大哥皺眉:「還要活捉啊,那就得挖陷阱了,要不我給你試試?」

樓小拾連說好,他又藉機跟牛大哥說過年請他幫忙的事,後者說幫忙行,雞和蛋不要,推讓了半天,直到樓小拾說雞和蛋是給孩子吃的,牛大哥這才嘿嘿咧嘴不再客氣。

忙和了幾天,地裡的土豆收了一半。這天,幾人正圍著火塘吃飯,熟悉的驢車由遠及近停在了他家門口,樓小拾的心咯噔一聲,撂下碗就衝了出去,仍舊是江半從車裡跳了出來。

樓小拾直嘬牙,江半深吸口氣道:「樓爺,鋪子裡出了些事不過幾位爺放心這事跟大爺無關是云娘有人想跟咱買下云娘。」


人怕出名!

屋中觥籌交錯,起坐而喧嘩,重賓歡,空氣裡是香膩的脂粉味,鶯鶯燕燕,嬌聲連連。

「謝二爺,您在江南一呆就好幾個月,俏紅是念啊盼啊,直想得奴家心口都疼。您這麼久不回來,莫不是叫江南的狐狸精勾去了魂。」含怨帶嗔的聲音直酥到了人骨頭裡。

「是嗎,爺可得給俏紅好好揉揉。」說著,手就伸進了懷中女子的小衣裡,又道:「爺在江南光顧著查賬了,哪有功夫叫狐狸精勾啊。」

旁邊的另一個人聞言卻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賽紫兄,莫不是誑咱們窩在淑浦縣對外面不聞不問?謝家二爺為**樓花魁一擲千金,這事早藉著香風由江那邊吹過來了。」

謝二爺聞言啐了一口,抱怨道:「也不知是哪個倒霉催的多的嘴,我剛到家就叫老爺子念了一通,直唸得我頭疼。」

「我不依我不依,爺是真忘了俏紅,俏紅罰爺好好陪陪奴家。」腰肢亂顫,翹臀總是似有若無地擦過某一處。

「小蹄子,爺定會好好陪你。」說到陪字還有意的加重了音,直引得其他人哄堂大笑,和懷中人又調笑了幾句,謝二爺又道:「我不在的這些日子,淑浦縣可有好玩的事發生?」

「你是想問誰家樓裡又來了新姑娘吧?」笑罵之中,酒過一巡。

笑過之後,一人從懷中女子的胸脯裡抬起了頭:「要說趣事還真有一樁...」

其他人也不知他說的是哪般,便問:「?李爺說說看。」

「西巷口街尾新開家食肆,裡面有個說書的女子,雖姿色平平,身段卻**的緊,再加上有一把清脆的嗓子...」後面的話沒說完,只是猥瑣地嘿嘿笑了幾聲。

其他人眼珠一轉,卻也沒點破,道了幾句那女子說書著實有趣,倒也算得上是一朵清新的野花,說者有意聽者有心,謝二爺這就在心裡記下了。

書中暗表,這才有了之後的事。

......

人怕出名豬怕壯,樓小拾心想這連半個月都沒到,云娘就叫人惦記上了。

「幾位爺別急,不是火急火燎的事,就是有位爺想納云娘為妾,云娘在咱家幫襯,卻無契約為憑,所以大爺才讓小的接您回去商量商量。」不曉得是不是來之前李橫教好了江半說辭,一通話下來,倒也安撫了眾人。

李橫定是以另一個當家不在為由正拖延著那位爺,樓小拾想了想,也就不急了,反倒有條不紊地吩咐:「江半,你和李程給屋裡那幾筐土豆扛上車。李喬,你逮些肉雞裝籠子裡,再給我拿些蛋,都是食肆要用的。」

全家都像沒事人似的忙和,等搬完了東西,樓小拾道:「三叔,我們先走了,後面的也幫不上忙了,云娘那倆弟弟我也帶過去,等這地裡的活忙完了,您就帶著他們來城裡吧,牛大哥那邊我都說好,裝筐雞蛋再送倆雞。」

「曉得,你趕緊回去看看吧。」三叔想再囑咐樓小拾幾句,但又想他辦事有板有眼,也沒多說,只提醒了一句:「張大哥給云娘送過去的,你還是跟他打聲招呼吧。」

樓小拾點點頭:「好,走時我會順道跟他說一聲。」

將云娘的兩個弟弟抱上車,旁小三駕著驢車往村口駛,路過村長家時樓小拾讓他停車,進屋跟張大叔說了個大概,他其實也不是多清楚,張大叔嘆了口氣,也跟他們一同回淑浦縣,云娘有何打算,他也得鬧個明白。

樓小拾他們於中午之前回了鋪子,青蓮和云娘雙雙迎了出來,云娘見著自己的弟弟,抱著他們落了淚,張大叔在後面一直未說話。

「回來了!」李橫放下紙筆,從櫃後繞了出來。

樓小拾點點頭,吩咐江半道:「你先將車上的東西都卸進廚房,青蓮你在外面盯好了,云娘,你帶著倆個孩子進屋,張大叔,咱後面說去。」

旁小三也跟著搬筐子,樓小拾念他憨厚,多結了他幾文錢:「麻煩旁小哥跟著忙和了。青蓮,待會給小哥倒碗水。」

「樓爺您客氣了!」旁小三笑呵呵地揣好錢,和江半一起將東西往裡搬。

最後進屋的樓小拾關上了門,李橫和張大叔坐在凳上,云娘站著一旁,一左一右地牽著弟弟,這會見了樓小拾到覺得有些尷尬。

樓小拾這才有功夫細細打量云娘,只十來天沒見,云娘整個人的感覺都變了,小臉鼓了透著紅潤,身上也長了些肉,雖然一直低著頭,背脊卻挺著直直,頭上梳著當下流行的祥云髻,耳朵上還掛著一對小玉耳墜,身上有股淡淡香粉味。瞧她身上添的物件,猜是那位爺送的,樓小拾心裡有了譜,看張大叔皺著眉搖了搖頭,想必也明白。

「云娘,咱也不繞彎彎,你開門見山的跟咱們說,你是怎麼想的?」既然都不開口,還是由樓小拾起頭問的話。

「我我...」云娘「我」個半天也說不出什麼,看見李橫的冷臉後忍不住低下頭,小聲道:「我不知道。」

樓小拾轉頭問李橫:「那位爺是什麼樣的人?」

李橫哼了一下,其實這聲倒不是衝著云娘,但後者卻不知,縮了縮脖子頭壓得更低,李橫道:「是謝二。」

樓小拾咦了一聲,挑眉問道:「可是那個謝家的老二,謝五的哥哥?」

李橫點點頭,樓小拾低頭沉吟,怎麼又跟他們家扯上了關係,莫非是謝家人使得壞,還因謝小六那事?

李橫猜出了樓小拾的疑惑,道:「謝二那人雖好吃懶做風流成性,卻因是嫡子而在謝家頗有地位。謝五為庶子,得了謝老太爺的寵,兩房一直不太對盤,薇娘那事雖然丟的是謝家的臉,但謝二也只會因瞧著了那房的笑話而暗自偷笑。」

李橫的意思就是不會跟之前的事有關,謝二那人貪玩,云娘雖長相一般,但因會說書,定然討喜。

樓小拾轉頭試探地問云娘:「云娘,你與我家並無契約,我也不能束著你,你若不願意去謝家,咱們當下籤了契,那位爺再來,我也好回絕他,可好?」

云娘不說話,樓小拾等了會,轉頭沖張大叔聳聳肩。都這會了,張大叔哪會還看不出她的意思,語重心長地說:「云娘,你若過去可是當妾!」

云娘自然還是跟張大叔相熟,見張大叔說話了,自個也敢答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張大叔,大爺,樓爺,云娘就是想過上好日子,之前挨餓挨久了,也挨怕了。」

李橫見這種人見得多了,之前覺得沒什麼,甚至他也曾做過類似的事,可這會輪到自己身上了,卻怎麼瞧她怎麼覺得不痛快。瞪了幾眼跪在地上的云娘,最終李橫也只是別過頭,將難聽的話嚥了回去。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云娘,你自個願意就好。」樓小拾也沒過多的喜怒,看了眼見姐姐哽咽而嚇哭的倆個小的,問道:「那你的弟弟怎麼辦?」

云娘也不是真傻,自知不能給倆個弟弟帶進謝家,跪在地上蹭到樓小拾跟前,重重磕了三頭,哭著道:「樓爺我求求您收留我弟弟吧,我求求您。」

李橫哼了一聲就甩手出屋,房門砰的一聲合上。張大叔這次也不好意思再替云娘來求樓小拾,坐在一旁也不說話。人之常情嘛,樓小拾到也沒多氣,點點頭算是應下了。

倆個小的也聽出來姐姐這是要走,拽著姐姐的衣擺直哭,三人抱成一團,云娘抽噎著說:「等姐姐有錢了,給你們買新衣買甜糖...」

轉天,樓小拾就見著了謝二,雙方拱了拱手,相由心生一點也不假,等謝二一轉身,他就忍不住撇嘴皺眉直跟李橫擠咕眼,多少有些替云娘的未來擔心。

謝二怕他們後悔,當下要和云娘訂契約,按完手印付了她二十兩銀子。云娘取了十兩交與樓小拾,這些日子也學了些文鄒鄒的詞,說話有退有進,大抵是謝他這些日子以來的培養照顧,這錢也當是他倆個弟弟日後吃穿用度的錢,樓小拾也沒推讓就接下了。

鋪子少了云娘說書,生意清閒了不少,但還是不乏有專門來吃火鍋的,卻都抱怨謝二那廝光顧著自己,又問倆個當家以後還會不會有說書,樓小拾點點頭道了句「自然」,其他人叫好,說都等著了。

又一年啊!

一進臘月,街上驟現繁榮,小販們拿出自己醃的腊肉,果子鋪將蓮子、大棗擺在了最前,米店也將各種米糧碼列在櫃上,各色各樣擺在一起,煞是好看,都是在為臘八做準備。都說「臘月水土貴三分」,一點也不假,從食的糧米肉菜,到穿的布帛紗鍛,再到用的脂粉首飾,都要比平常貴上幾文甚至十幾文,即便如此,各家的生意也比平日好許多。
三叔他們也趕到了縣城,又是麻煩的牛大哥,樓小拾下定決心,過完年說什麼也要買頭能拉車的牲口,車上還帶著樓小拾走後收的土豆,留了一下好的薯種和自家吃的,剩下的都拉來了,還有肉雞也逮了幾隻。
三叔似乎早料到云娘會走,沒有表示過多的驚訝,只簡單問了幾句,然後摸了摸倆個娃子的頭嘆口氣,云娘的弟弟並不理解納妾的意思,只當姐姐出了趟門,還心心唸唸的想著她帶甜糖回來,倆個娃子也只是在姐姐走的那天大哭了一場,等李夏和唐娃子來了,四個孩子在門口玩耍,學著縣城裡流行的遊戲,哪裡還有煩惱。
李喬他們來了後,可給鋪子幫了不少忙,樓小拾也有時間上街採買年貨,幾個孩子眨巴著眼睛充滿期待的看著他,禁不住磨便同意帶著他們,落下了誰都不好,可一次帶著四個孩子又怕被人潮沖散,最後還是三叔揮揮手,奪過了算盤合上了賬簿,讓李橫也放鬆放鬆,順便陪陪自己的兒子。
去年手裡的錢緊,臘八粥也只是用白米、紅豆、綠豆對付的,今年不一樣了,錢稍微富餘了些,臘八也能好好過了,進了米舖挑米糧,栗米、紅豆、花生、小米、菱角,每樣都要了一些,又買了大棗和腊肉。
街上的行人實在是多,好像家家戶戶都放下了手裡的活,湧到了街上。幾個孩子不安分,總是被周圍形形□的小販吸引,樓小拾沒心力再採買了,索性就當著帶他們逛街,悠悠哉哉,遇見有意思的熱鬧也湊過去看一會。雜耍藝人身上頂了十來個碗,還穩穩當當在木樁上金雞獨立,引來不少人叫好起鬨,幾個孩子個矮,入眼的只有前面人的腿腳,急得他們見縫就要往裡扎,李橫和樓小拾只能輪流地給他們舉到脖上,看見表演的孩子小臉興奮的通紅,拍著手大笑,看不見的則著急的在底下嘟著小嘴,緊緊扯著大人的衣擺。
回到店舖後樓小拾一屁股就坐在了凳上,李橫也渾身狼狽,衣服被蹭髒了,鞋面上也都是別人的腳印,剛剛可被人踩了好幾腳,青蓮笑著給倆人端來了水。那幾個孩子還興奮的亂跑,一點也不嫌累,跑到三叔跟前跟他講剛剛看到的雜耍,你一句我一句爭著說,唧唧喳喳直逗得三叔發笑。
臘八那天,青蓮早早就熬好了臘八粥,有放大紅棗的甜口,也有放腊肉的咸口。桌面上,由三叔說了一些場面話,四個孩子乖巧地應聲,可眼睛卻不錯神地盯著冒著香味又點綴得漂亮的臘八粥,三叔咳了一聲說大家都吃吧,稀里嘩啦,舀起一大勺就往嘴裡塞,燙了嘴還眯著眼笑。粥甜,非常的甜。
早早喝完粥,收拾了碗筷,孩子們在院裡玩,大人們就又往前面顧鋪子去了。年貨的採買最後還是交給了青蓮和江半,因為東西都貴,他們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就只買了些夠過年那幾天吃的菜肉果子。
不知不覺間,街上多了賣紙畫、幡勝、燒紙的,臘二十後,膠牙糖成了各個糕點鋪的主打。
臘月二三那天,街上可熱鬧了,鞭炮聲不絕於耳,說話都得用喊得才聽得見。等到傍晚時,外面這才安靜,家家戶戶都回去祭灶了。有道是「男不拜月,女不祭灶」,青蓮在屋迴避,灶台上擺著祭品,杯中盛酒,盤中擺肉,兩旁還有糕點果子。以三叔為首,在灶台前唸唸有詞,大抵是讓灶王爺說些好話,然後將膠牙糖黏在紙畫裡灶王爺的嘴上,請他上天說些好話。黏完了糖便將紙畫揭下來和扎的草馬一起燒了,嘴裡念叨著好話,恭送灶王爺騎馬升天。
接下來幾天天天都有說法,這轉眼就到了三十,和去年一樣,換上新衣貼紅紙,幡勝掛在門口,窗上貼了紅紙,廚房裡忙和著豐盛的飯菜,掌燈時全家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
過了十五,三叔他們就要回村子了,說總麻煩牛大給看著雞和豬也過忒意不去。樓小拾沒忘了年前下的決心,將之前云娘給的十兩銀子都拿了出來,轉過頭對三叔道:「我之前就想買頭牲口了,總麻煩別人也不好,尤其往城裡運糧食時,家家的東西都不少,得麻煩人家多跑好幾趟。」

三叔點點頭,指著錢問道:「你們做買賣也得留些錢,別都花了。」
「我曉得,這是云娘給的十兩銀子,李橫那還收著這幾個月鋪子賺的錢,我就是一直猶豫咱是買頭驢子還是買頭牛?」
李橫挑簾進屋,他恰巧聽見了樓小拾的話,插嘴道:「驢子便宜,耕牛太貴,但牛能耕地,今年春耕咱幾個肯定不能過去跟著忙和了,買頭牛也讓三叔他們省些力。」
三叔忙道:「不用不用,咱們幾個腿腳也都利索,人少了慢慢耕,還是買驢子吧,方便你們日後回村子裡來運米糧、土豆、雞和蛋就行。」
樓小拾笑了笑,道:「我倒是和李橫想到了一塊兒,牛又能拉車又能耕地,比驢子好許多。」
樓小拾和李橫去街上溜了一圈,最後花6兩銀子買了頭小公牛,套上車裝上在城裡買的東西,幾人搭著車邊這就回村了。
日子還照樣的過,生活又回歸了平靜。樓小拾正猶豫是日後再買一個人來專門教他說書,還是乾脆自己親自上場,李橫聞言道:「你是當家的,怎能自己上場?這幾個月咱也攢了些錢,不如找官媒買個人來,也別要女子了,省的又叫人惦記上,咱就買個機靈點的男童,從小養起來也貼心。」
「可是又得花錢,買個人也不便宜,什麼當家不當家,不就是個稱呼嗎,還能真當甩手掌櫃,嗎都不干啊?」
李橫皺眉,仍舊不同意,這時茶肆裡客人的說話聲引起了倆人的注意。
「聽說了嗎?陰平又鬧災了!」一個粗布漢子灌了一大口茶,咂咂嘴。
「聽說了聽說了,你說這倆年怎這麼多的天災呢?」另一個人搖了搖頭嘆口氣。
「我悄悄跟你說啊,我家二姥爺以前在淑浦縣號稱活神仙,他跟我說¥%@#*...」
樓小拾勾起嘴角,李橫挑挑眉,問道:「不知你和我是不是又想到了一塊兒?」
樓小拾學他模樣挑挑眉:「你說呢?」
李橫也笑,道:「我覺得**不離十!」
「嗯!」

搭車上路!


吃過晚飯,李橫和樓小拾回屋,青蓮跟著進來掌燈,周我從灶膛扒了炭火盛到火盆裡,又用火鏟層層壓實,忙完了這些,李橫微微頷首,倆人這就撤下了。
屋裡有了暖和氣,樓小拾拉著凳子坐到火盆邊,手擱邊上取暖,他看了看李橫道:「聽了有地受災,你我不悲反倒心裡打著盤算,你說咱倆是不是有點忒不厚道了?」
李橫臉帶異樣,瞅了他一眼道:「你想太多了,咱又不是去坑蒙拐騙。」
樓小拾了一聲,搓了搓手,問:「那咱倆何時動身去陰平?我琢磨著要盡快。」
李橫眉梢微微一跳,挨他跟前坐下:「陰平天寒,一路又顛簸,我沒打算讓你也去,我自己...或是再帶上李程去就行。」
樓小拾側過身子,聞言忙說:「那可不行...」
沒等樓小拾說完,李橫搶道:「是不放心我嗎?」

樓小拾想也沒想:「是啊。」說完才瞧見對方沉了臉,暗自撇嘴,心說這話又刺激到他了?
屋中沉寂,倆人誰都不說話,樓小拾到不覺尷尬,兀自烤著火,半晌聽李橫一聲喟嘆,樓小拾聞聲轉過頭瞧他,就對上一雙認真的眸子,一字一頓道:「你該信我的!」
語氣中沒有想像中的怒意,反倒帶著三分怨,樓小拾的心跟著一揪,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愣了下神又趕忙咳了一聲,道:「我不是不信你,就是...就是不放心,不放心跟不信不一樣...」這都快說上繞口令了。

李橫沒再說什麼,盯了他半晌,道:「你還要顧著鋪子,你也跟去了,那茶肆食肆誰管?」
樓小拾見話題繞了回來,沒有再朝著詭異的方向發展,籲口氣的同時笑道:「這個我早想好了,給三叔和李喬接來,讓他倆顧著鋪子,三叔言行舉止謹慎內斂,打理起鋪子來定比咱倆還要好。
李橫還想說話,樓小拾又搶道:「你要說地裡的事也無礙,我不知道陰平在哪,路程要多久,但一來一回至多半月有餘吧?這才出正月,春耕絕對趕趟。如果半個月都趕不回來,那乾脆就別去了。如何,你還有什麼顧慮?」

李橫哼了一聲,臉上倒不是生氣:「話都叫你說了,還讓我說什麼?」
樓小拾咧嘴一笑,伸胳膊勾來鐵鏟將炭火壓了壓,倆人這就鋪床睡覺去了。
轉天一早,樓小拾叫來江半,差他去村子裡請三叔和李喬來幫著顧幾日鋪子。
三叔是一見不著樓小拾和李橫就想,可他倆或是江半他們真的回來了又擔心鋪子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正念叨著呢,就見熟悉的驢車停在了門口,江半從車上下來。三叔上前,才聽江半道明來意,就打斷他的話,問:「他倆可是遇了什麼事?」
江半唯恐三老爺擔心,忙說:「三老爺莫急,樓爺和大爺是要出門,這才請您和二爺幫著顧幾日鋪子。
「他倆出門做什麼?」三叔喃喃幾句,然後就喊上李喬跟著回屋簡單收拾。
江半腿腳不利索,在後面跟了幾步沒跟上,嘴裡還一直喊著:「不忙不忙,三老爺您慢點,小心腳下。」
三叔跟眾人說了大概,又囑咐了李程和李舟幾句,他實在不放心只他倆看家,尤其還有四個一刻也不得閒的小的,其實李舟也還只是個半大的孩子。三叔想了想道:「我給李夏和唐娃子帶鋪子裡去吧,你倆看好大寶小寶(云娘弟弟)。」
三叔怕李程和李舟照看不來四個孩子,說帶著李夏和唐娃子去縣城也並不是偏誰倚誰。青蓮他們跟云娘處過一段日子,對她離開舖子賣身於富貴人家的行為比別人更加不能釋懷,甚至帶著埋怨,雖然明知兩個小的何其無辜,但過年那幾天,青蓮他們三人總是忍不住對云娘的兩個弟弟有意疏遠,三叔因這才決定給他倆留在村子裡。全球華人的自由討論天地。
大寶小寶低著頭,站著一旁不說話。雖然不曾被說過難聽的話,但從大人們隻字片語間也有些明白自己可能是被姐姐拋下了,現在是寄人籬下。
李程蹲下摸了摸倆個孩子的頭,他原先也怨過云娘,怨她忘恩負義,甚至遷怒於倆個小的,可看著明明沒錯卻含著淚拚命道歉的大寶小寶,聽著半夜倆人捂著被子偷哭,李程覺得自己簡直無理取鬧。李程攬著兩個孩子抬頭看三叔,道:「您在那顧著鋪子也不輕鬆,四個孩子都留下來吧,我和舟舟照看的來。」
三叔多少有些長輩的心態,對於李夏這根李家的獨苗,他是時時刻刻都想拴在身邊親自看著,三叔搖了搖頭:「沒事,我還是給他倆帶城裡去吧。」
李程還想說些什麼,正好看見李夏和唐娃子跟他拚命擠咕眼,嘴角忍不住勾起,卻還要虎著臉,衝著他倆道:「你倆去縣城可要乖乖聽話,否則我讓江半提前給你倆送回來!」
李夏和唐娃子小雞啄米式連連點頭,然後跑到大寶小寶跟前:「等我倆從城裡回來,給你們帶甜餅,帶糖葫蘆!」
「嗯!」大寶小寶看了眼李程,見他沒有變臉,這才咧著嘴角笑著點頭。
只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幾人就搭上了驢車趕回淑浦縣。到了鋪子,三叔細細問了二人因何出遠門,樓小拾講了原因,三叔雖贊同,卻仍不放心讓他倆出門,左右嘀咕:「要不然你倆還是別去了,陰平縣到不遠,只是途經摩天嶺那處險地,總聽說那裡不太安生。」
樓小拾不知三叔說的不太安生究竟指的什麼,莫不是摩天嶺那裡有攔路搶劫的惡人?甩了甩手,道:「三叔你看我們一個個穿的寒酸樣,又坐著小驢車,就是搶劫的也不可能惦記著我們...」
三叔忙截住他的話:「呸呸呸,你這孩子,怎麼不念叨點吉利話。」
樓小拾學著三叔動作也呸了口水,後者這才滿意,又招來了旁小三道:「這位小哥,一路上我家倆孩子就麻煩你了。」
旁小三頷首低眉連連點頭:「您放心吧,咱也跑過幾次陰平,不礙事的。說來也怪,這二位爺就好往鬧災的地方跑。」
樓小拾聞言又咧咧嘴。
三叔想了想又道:「那你們現在趕緊出發,夜裡就能到青川縣,那是入蜀的咽喉,商貿重地,周圍有廂軍駐守,方圓百里無賊子,你們行駛晚點到無妨。只是明天一定早早出發,白天過了摩天嶺,天黑前定要趕到唐家河。」
旁小三恭維道:「一看這位就是走南闖北的爺,小的每次也是走這條道,唐家河附近有一唐家村,晚上能在那落腳。過了唐家河,再有半天的路就能到陰平了。」
三叔點頭,試探半天滿意這人對路的熟悉,又轉過頭來囑咐二人:「你倆也帶些防身之物,別帶整銀,揣些碎錢,塞在不同的地方。路上冷,多穿些衣服,挑些破舊的,乾糧準備好了嗎?米和炭都帶一些,火盆也捎上。」

「曉得曉得,青蓮早將乾糧準備好了,糙米裝了一小袋,炭也裝上了,三叔您就別操心了,至多半個月,我倆就能回來了。」

「好好,遇事當心點。」幾人給李橫和樓小拾送出了門口,三叔又跟旁小三道了一通「有勞費心照顧」。

樓小拾和李橫窩在小車廂裡,天冷的關係倆人擠在一起,樓小拾找了一舒服的姿勢,道:「這次就咱倆了啊!」

接二連三!
作者有話要說:汗~昨天是卡文了,光想著二人世界,想到腦袋都疼了鞠躬!——

出了淑浦縣,旁小三趕著驢車一路向北,李橫和樓小拾在車廂裡說著話,聊了聊那兩間鋪子,說了說四個孩子。可是一直說話就會口乾,口乾就得喝水,總喝水的結果就是多次停車找地方小解,以至於後來倆人都不說話了,靠在一起昏昏欲睡。冬日的陽光順著車廂縫隙瀉了進來,耳邊是小鳥嘰嘰喳喳的叫聲,萬物帶著復甦的氣息,不一會倒也真的睡著了,直到外面天色漸暗,溫度驟然下降,李橫打了一激靈睜開眼,跟著推醒了樓小拾。
「嗯?」樓小拾縮著脖子緊了緊衣服,牙齒咯咯打顫,李橫見狀從包袱裡抻出一件棉襖披在他身上,樓小拾剛醒還有些迷糊,本能地往熱源李橫身上挨,啞著聲音問:「到了?」
「還沒,晚上降溫了,你也醒醒罷,一會該凍著了。」李橫順勢摟住他,幫他搓了搓後背和手臂。
樓小拾趴在李橫懷裡半天才徹底醒盹,抬起頭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受他傳染,李橫也忍不住掩嘴哈了一聲,頓了頓,目光掃著樓小拾還皺在一起的臉,問道:「餓了嗎?」
樓小拾搖搖頭:「一下午光睡覺了,也沒活動的,現在一點都不餓。」樓小拾覺得此刻倆人姿勢曖昧,揚了揚脖子想起來,可他才動地方,外面的冷空氣就鑽縫往他剛捂熱乎的地方灌,咬了咬牙,又乖乖縮了回去。
李橫察覺到他的動作,嘴角要笑不笑,撿起剛剛滑落的衣服,又給倆人披上。
一路上倒也相安無事,終於在酉時剛過趕到了青川縣。一進城,樓小拾就被兩邊的市井坊巷吸引,開門營業,沿街叫賣,竟和日間無異,高樓掛的花燈,商舖前的篝燈,直眯了人的眼,這邊的雜劇檯子下圍了一群人,那邊演傀儡戲的,還有各種特色小吃、野味裝載在擔子或車輛上,好一派熱鬧喧囂。
李橫稍微沒注意,就發現身邊的人不見了,心裡咯噔一下,所幸樓小拾沒跑遠,李橫四下掃了一圈就找著了正看耍猴鬥雞,跟著叫好的樓小拾。虎著臉給人拽了回來,捏在手裡一刻也不敢鬆手,唯恐他走丟了,樓小拾撇撇嘴,倒也沒計較。
「兩位爺,陰平咱去的次數不多,但青川縣小的可常來。」旁小三熱心地給倆人介紹,說哪家的湯羹好吃,哪家小攤的價黑,哪家鋪子的夥計人好,哪家店裡的老闆娘嘴甜。
旁小三說著說著就給二人帶到了一家邸店,小二迎了過來,讓人將驢子牽到後院,掛上了招牌笑臉,未等他問,旁小三就道:「咱們三人來賃房打火,要三通鋪,飯菜也簡單就好。」
「好咧好咧!」小二一彎腰,就給三人讓了進去。
小二下去後,旁小三小聲跟他倆說:「小的僭越,單獨決定了,實在是單獨要房太貴,這日子邸店大都沒什麼人,要了通鋪到相當於包了一間大房,能省不少銀子。」
樓小拾也知旁小三這是好意,反正食宿錢都他們付,若不是他和他家多次往來相熟了,人家才不會多管閒事呢。樓小拾笑得真誠,道:「我還得謝謝旁小哥呢!我倆閱歷也少,這一路上還得多麻煩小哥了!」
好話誰不愛聽啊,旁小三笑眯了眼,連連道:「您言重了,言重了。」然後提壺給二人斟了水。
沒一會,飯菜來了,三人動筷子,熱粥下肚,整個身子都跟著暖和起來。快速解決了晚飯,樓小拾望著門口滿眼期待:「吃也吃完了,住的地也安排好了,我看外面還熱鬧著呢,咱出去看看?」
李橫點點頭,三人將包袱放在屋中,錢都揣在了懷裡,這就出了門。沿街熱鬧,樓小拾見著了許多在淑浦縣沒有的吃食擺件,但大抵價格不低,幾人也都是只有看的份。唸著明天一早還要早早上路,三人於子時初,打更之前回了邸店。
屋中一排通鋪,大抵能睡七八個人,果然如旁小三所說屋中並無其他人住,三人躺在床上倒也寬敞,只是被子太潮,樓小拾輾轉反側,久不能眠,直到聽得外面橋樓上鼓打定更,敲了四聲,這才慢慢迷糊,幽幽入睡。
一早天還沒亮,樓小拾就被人推醒,閉著眼漱口又胡亂擦把臉,用涼水一激,這才真的清醒了過來。用過早飯,旁小三隨著小二去後院牽驢,李橫跟老闆結錢,樓小拾提著包袱等在一旁。不大會功夫,旁小三就駕車停在門前,二人上車,出了青川縣又上路了。
火盆還帶著昨夜的餘溫,不一會就給小小的車廂烤得暖呼呼的,樓小拾藉機補眠,身下墊著小襖躺車廂裡,竟覺得比昨晚睡鋪還舒服。
雖然是睡了,但畢竟睡得不實,樓小拾意識到車好像停了,驚醒般裡驟然睜眼,坐起身子瞧不見李橫,心裡沒由來一驚,撩簾探出了頭,尋著了李橫和旁小三的身影,他這才長吁一口氣,跟著跳下了車。
車廂內和外面是兩個溫度,再加上樓小拾剛睡醒,抱著身子打了個顫,跟著湊了過去。李橫察覺到身後的動靜,扭頭見是樓小拾往這邊走,迎上去要給他往回推,忙不迭說:「你下來幹什麼,趕緊回去!」
樓小拾覺得古怪,傾身一探,就看見了旁小三臉色煞白也要往回走,而他旁邊的地上還趴著一個男人,紋絲不動,一把手臂長的匕首掉在了身邊。
樓小拾倒吸口氣:「撞人了?」
旁小三聽到後差點跳起來,顫著音說:「沒有沒有,我沒撞上他。」
樓小拾懷疑,旁小三沖倆人比了個手勢小聲地說:「你看這人還帶著匕首,衣上也有被利器劃破的道子,我看不像好人,興許是剪徑或是訛人的!」
經旁小三一說,樓小拾才注意到這人的襖上確實有許多道子,也確實如他所說,像是利器劃破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倆位爺趕緊上車,咱還是繞過去吧。」旁小三說著往回走,中途又停了下來,返身奔著地上那人走去,嘴裡還喃喃著:「多少也能賣點錢。」
旁小三彎腰欲撿地上的匕首,電光火石之間,地上那人動了一下,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嘴裡像是還說著什麼,只是誰都聽不清罷了。
李橫和樓小拾嚇了一跳,旁小三駭得則都跌坐在地上,拚命甩著腳,嘴裡不停唸著:「不是我啊不是我,不是我撞的你,你別找我!」

掙動之間,竟給那人踢翻了身,三人也瞄著了那人的面貌。那人天庭飽滿,直鼻權腮,到不乏一副公子的模樣。雖說明知不能以貌取人,但觀此人也不像大奸大惡之徒,旁小三停了掙扎的動作,到不好下狠手了。
「這」旁小三一聲這,也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李橫和樓小拾也只能湊過去,見那人嘴唇翕動,樓小拾俯□子,半天才聽清他反覆說的是「救我」二字。
李橫嘖了一聲,在大家正不知該怎麼辦時,耳聽得身後官道傳來馬匹的動靜,下意識的,三人一起將地上的人搬上了驢車。旁小三剛坐上車趕了幾步,後頭就有一架雙轅馬車超了過去。
「著了什麼魔障了,怎麼把這麼個禍根頭子扛上了車!」旁小三嘴裡不停的嘀咕,時而還探頭伸進車廂道:「看他還有氣嗎,不行咱找個地兒給拋了吧。」
剛剛若是不管繞走,樓小拾頂多會良心不安一陣子,現在要是給那人扔出去,這說大了都能稱為「拋屍」,樓小拾可不敢,旁小三也只是嘴上能耐,都念叨了一天了,也不見他將人扔出去,就是時不時地問一句「死了沒」。
直到晚上,趕到了唐家村,幾人也沒能下狠心給他拋出去,那人也能挺,一開始樓小拾覺得他離蹬腿就差一口氣了,一路上滴水未進,這人還是這個模樣,要死不死要活不活。
李橫抬頭道:「要不在唐家村給他找個郎中,救的活救不活看天了,也省的咱以後良心不安。」
「那好吧!」旁小三苦著張臉,駕著車就駛進了村子。

「咦?這都夜了,怎麼還火光通明?」旁小三狐疑,李橫和樓小拾也撩簾探出了身子。
車子放慢了速度,見兩旁家家門戶緊閉,旁小三向著村中央火光處駛去,半天他才攔住一個人,問道:「咱們幾個夜經此處,想找個地宿歇,不知今個村子發生什麼事了?」
那人一臉戒備地看著眾人,也不開口說話。
旁小三又道:「咱也來過村子幾次,每次都借住在刁老伯家,剛看他家大門緊閉,才想往這邊來問問。」
對方見他說出了村裡的熟人,便收起了渾身的刺,勉強擠了個笑,道:「村裡鬧妖精了,現在張半仙正捉妖呢?」
「啊?」

道士捉妖!

「啊,妖精?」樓小拾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反應,他心說難道自己穿越的是《西遊記》不成?這怎麼都整出「妖精」來了。
「裝神弄鬼!」李橫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當時父親重病,二叔也是打著祈福驅祟的幌子找了一個勞什子方士,做了法事吃了「仙丹」,連沖喜的法子都想了出來,現在思及此,除了知道父親是二叔害死,當初的一切不過是設好的一個套外,李橫也恨透了這種滿嘴混吣的玩意兒,所以話音裡就帶了厭惡和鄙夷。
那人聞言不樂意了,板著臉正要說話,旁小三見機趕忙接過話頭,假意拍拍胸脯,做驚嚇狀道:「小哥,這哪來的妖精啊,嚇不嚇人?」
那人臉耷拉下來,支支吾吾也說不清楚,恰巧此時不遠火光衝天之處傳來了一陣嘩然,他拔腿就跑,邊跑還邊回頭喊道:「你們幾個若不怕就來見識見識吧!」
幾人對視一眼,也衝著那方向跟了過去。
小村子也就百十來口人,看意思此刻都聚集在了此處。他們拉車的驢子見前處的動靜和火光,死活不肯再上前一步,煩躁地扭頭哼叫,引來最外層一些村民回頭打量,連「你看,畜生都怕了前邊這妖精,不敢上前一步」的話都說了出來,樓小拾眉梢直抽抽,旁小三隻好找一處樁子先給那畜生拴上。
不等旁小三拴好韁繩,樓小拾就要往人群裡擠,他此刻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來,想看看那妖精是有三頭六臂還是生了一張非人的臉。李橫眼疾手快一把給他拉住,眉間微蹙道:「你是外來客,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小心有人給你當妖精捉了去!」
經他一說,樓小拾想到自己其實是奪了人家的身,從不信牛鬼蛇神之說的他也微微動搖,一面有些嘀咕,一面本能的仍不信這有的沒的,還跟李橫打趣道:「興許我真是妖精呢!」
李橫看他一眼沒言語,恰巧此刻過來的旁小三倒聽見了,跺了跺腳直跟他打手勢:「我的爺,這會就不要亂說話了!」
不大聲音的幾句話,明明離近的人沒有注意,不想卻反而順著縫飄進了有心人的耳裡。
三人不再多說,一起向裡擠去,耳邊是挨擠的人罵罵咧咧的抱怨。
好不容易三人擠了進去,這才有功夫給圈中的局勢細細打量。是說人群圍成一個不小的圓圈,中間是空地,空地上最顯眼的是三尺三的法台,桌上貢果四樣,香爐蠟台,四周有人舉著火把,一人做道士打扮,頭戴道冠,身穿大袖灰底道袍,外罩直縫青布法衣,腳裹云襪,足蹬十方鞋,高舉寶劍圍著法台唸唸有詞,而法台後的柱子上則捆著一女子。
那女子周圍點著數個火把,所以照得十分清楚。
她頭梳兩團小髻,看髮式應該年齡不大,猜未及笄或剛及笄不久,鴨蛋臉面,一雙哭腫的眼,滿面淚痕,臉蛋被火烤的通紅,嘴唇凍得發紫,身穿一件已看不出顏色的窄袖短襖,下套一條灰底長裙,即便狼狽如此,也能看出她生得一副好模樣。
「妖孽,還不快現出原形!」道士一聲大喝,周圍人都安靜了,那女子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喉間發出嗚嗚的哭聲。
那道士還做著手勢,忽然一個火光在他手裡炸開,圍觀的人都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被捆女子嘴裡發出痛苦的嘶叫。
「嗚嗚繞姐姐不是妖怪」一十歲左右的孩童嚇得哭了出來,嗚嗚咽咽說著,卻被他身後的婦人一把按住了嘴。
「是啊,咱看著繞兒從小長起來,她怎麼會是妖怪。」其實有不少人不信,但只敢小聲的說一句,卻不敢站出來。
「裝神弄鬼!」李橫又不屑地哼了一聲。
樓小拾看著那可憐的女子受苦也於心不忍,雖然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大抵也猜出了幾分,他皺著眉頭盯著還在唸咒的道士:「騙子,坑蒙拐騙來的吧!」
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聽見的人都吸了口氣將目光投了過來,樓小拾也是有意的煽風點火,看著那女子可憐,想煽動更多的人早早結束這場鬧劇,旁小三嚇得在一旁直跳腳,一個勁的說「我的爺,我的爺!」
還不等人群中的嘈雜鬧大,那道士走了一圈步子就來到了這邊,正對上樓小拾,點指莋腳,怒目而視爆喝一聲:「呔!大膽妖孽,竟敢妖言惑眾,迷惑人心,本尊今天收了你!」寶劍尖直指樓小拾。
「啊?」沒等他樓小拾反應過來,從邊上走上前四個壯漢,動手就要拉他,李橫怒目圓睜,動手推搡,旁小三也跟著在一旁拉扯,倆人卻哪裡是一群人的對手,沒一會就被推在了一旁,四人綁著樓小拾押到了法台前,捆在那女子旁邊。
「一縷孤魂竟想奪舍害人,本尊今天就來收了你,打散你的魂,讓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說著,又開始念上了咒,嘧嘧嘛嘛的,最後又道了一句「急急如律令」。
樓小拾一驚,暗想難道這牛鼻子竟真有些本事?自己借屍還魂是真,樓小拾多少有些心虛,一時也忘了為自己辯解,看著李橫還在一旁跟人推打,想衝進人群,張了張口,剛想為自己喊冤,送到跟前的符紙則給他的話堵了回來。
又一聲「妖孽」,幾張黃符貼上了他的肩膀、胸口、腹部,道士手握寶劍晃來晃去,提聲一喊:「今個我就讓你們見識見識本尊的能耐!」
揮著寶劍向樓小拾身上砍去,後者嚇傻了,一瞬間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了,連周圍的人聲都聽不真切了。
「小拾!」看著寶劍落下,李橫的心都揪在了一起,像是被人抽光了血,更瘋了一般橫衝直撞要闖過去。

「嗚!」樓小拾呻吟出聲,身上的疼痛反倒給他從傻愣中拉了回來。身上是真的疼,卻不是想像是被利刃劃破皮膚的痛,而是一下下擊打的皮肉之苦。又被打了好幾下,樓小拾才反應過來,寶劍只是用來做樣子,刀口並沒有開刃,但那道士下手真黑,用寶劍當棍子使,打得人也生疼。
嘩~人群中又爆出一陣驚呼,樓小拾自己看不見,其他人卻真真的看著他身上的符紙漸漸被染紅,像是流血一般,眾人嘩然,說什麼的都有。李橫見了以為樓小拾受了傷,喊聲更是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充血了。
「住手!」喊出聲的不是別人,正是樓小拾自己,眾人被他的吼聲嚇了一跳,竟都不出聲,連道士都停了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沉寂也就幾秒鐘的功夫,但也夠李橫了旁小三沖上前來跑到樓小拾跟前。李橫一張臉陰沉的可怕,竟似恨不得殺人一般,倆人趁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啪的一聲,用匕首挑斷了捆著樓小拾的繩子,復又緊張地上下檢查。
「你傷著哪裡了,讓我看看!」
「樓爺啊」
樓小拾被人打了半天,身上能好受的了?呲牙裂嘴也不說話,急得李橫差點扒他衣服。樓小拾一口氣難舒,咬著牙嘴唇都抖了,揮開二人挺直了背脊,以手點指滿臉正氣:「妖道,今天我就揭開你騙子的嘴臉!」

撕開嘴臉!

  樓小拾言畢,周圍一時哄然,有叫罵的,有鬧著要給他們拖出去打死的,但也不乏看熱鬧的在底下起鬨。
  道士只慌亂了一下,很快就挺直身板迎了上去,怒視著樓小拾,道:「妖孽,好深的道行,既然如此,就休怪本尊不留情面了!」
  眾人屏息,看著雙方對峙。樓小拾心裡打著盤算,剛剛被鬆綁後他撕下了身上的符紙,見其上面殷紅,乍看像血,湊近瞧就能發現顏色不對,這才明白了之前村民們突然爆出激烈的反應是因何,心中亮敞,也猜出個七八分。問題不是出在符紙上就是寶劍做了手腳,大抵是類似化學反應一類的吧。
  樓小拾忽然發難,照著道士就撲了過去,後者嚇了一跳,還攥著寶劍亂揮呢,不成想樓小拾根本不怕那個裝樣子用的玩意兒。李橫反應迅速,在樓小拾蹦起來的同時,跟著沖上去,道士瞄到了他手裡握著的明晃晃匕首,頓時大驚失色,連連後退,嘴裡喊著幫手。
  身後的四個壯漢這才反應明白,跟著上前廝打起來。旁小三一張臉都快哭了,但也只能加入戰團,五對三,兩邊都討不到什麼好處,但礙於李橫手握凶器,對方有所顧忌,不敢硬拚。底下的村民都看呆了,原本還以為會有一場妖道較量,指不定怎麼驚險呢,誰想到這就變成肉搏了,但大都仍舊不敢上前,眼巴巴看著幾人在空地上撕扯。
  樓小拾的目的也不在跟這群渾人打群架,一開始他想的就是要拆穿這牛鼻子老道,所以他的目標是搶奪他揣在懷裡的一沓子黃表紙,混亂之中倒也讓他抓了一把,那時也顧不得許多了,只想趕緊騰出雙手擋下如雨點般的拳頭。那會棉襖褲子也沒有明袋,樓小拾只得將手裡的紙順著領子塞進了脖頸裡,揮著拳頭又捶了幾下抓他不放的人。
  「李橫,給這騙子的寶劍搶來!」樓小拾被人揍了一拳,不能吃虧的他又「咣咣」反踹了對方兩腳。事後想起來,那會根本感覺不到疼,一股子怨氣堵在胸間,只恨不得跟他們同歸於盡。
  也虧這混亂間李橫還能聽清樓小拾說的什麼,多花了幾秒鐘理解了那句話的意思,然後就提著匕首向那人扎去,道士舉劍擋了一下,但身形單薄的他終歸不是人高馬大的李橫對手,僵持了一會,手腕就被壓得吃痛,寶劍脫手而出。
  咣噹一聲,發出不算清脆的聲響,也為這場鬧劇般的打鬥拉下了帷幕。
  樓小拾都顧不得疼了,向著寶劍就撲過去,一把抄起寶劍高舉至頭頂,村民們的注意都被吸引了過去,雙方分開都各自從地上站了起來。
  樓小拾深吸了口氣,立眉嗔目,喝道:「你們都看仔細了!」
  周圍人倒也聽話,眼都不眨。樓小拾喊完後自己到楞了,頓了一下才想起來從脖頸裡掏出符紙。樓小拾搶了十幾二十來張,都是扯破的沒一張完整的,但最小的也有半個巴掌大,完整與否到不礙事。
  樓小拾挑了張較大的符紙,然後用它在劍身上來回蹭擦,其實他現在心裡也咚咚咚如敲鼓一般,不敢想萬一自己猜錯了這該如何收場?雙手有些抖,嘴裡暗暗念叨著「快點快點」,究竟要「快點」什麼他也想不起來,心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在樓小拾腿肚子都要打抖的時候,符紙上終於起了變化,和剛剛一樣,一道道的慢慢變紅,連刀口上都蹭了許多,村民見了一片嘩然。
  樓小拾這會底氣足,手腳都不抖了,挺胸也有勁了,腦袋一揚重重哼了一聲,吶吶大呼:「看見了沒,根本是這騙子整出來的幺蛾子,不信就是把符紙貼在地上他也能劃出紅道子!」
  人群裡開始吵吵嚷嚷,有的怒目瞪著道士,有的仍舊一臉狐疑,還有在後面看不見的,則拚命往前面擠。
  「若不信你們自己試試罷!」說完就將符紙和寶劍扔在地上,眾人低頭打量,卻沒人敢上前來撿,樓小拾急得直跺腳,大呼「你們這些愚昧的人,非要受了騙才甘心?」
  道士怒不可遏,呼哧呼哧大口喘著氣,目眥欲裂,眼底都充了血絲,不知是不是抱著魚死網破的心理,踩著重步像樓小拾撲了過來。惡向膽邊生,撲到樓小拾後就掐著他脖子死死不松手。
  一是剛剛鬧了半天,樓小拾這會沒力氣了,二來他實在也是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撲到在地,後腦勺狠狠磕在地上,再加上脖子被人死死扼住,他得有半天眼前一陣黑,直飛小星星。
  李橫眼睛都紅了,這兩年壓抑的他可逮著機會發洩了,連踢帶打好不解氣,一下子就給那道士從樓小拾身上揪了下來,後者發出嗷的一聲吃痛叫喊,於是一群人又打成一團。
  樓小拾在地上被人打了好幾下,也多虧了身上的疼讓撕開眼前的黑,不利的姿勢使他用不上力,只能又扯又撕,他已經分不出抓的是誰,是什麼了。忽地,他摸到一個東西,本能地甩了出去,也沒在意,繼續扭打,可周圍人再一次驚呼出聲,第二場群架也終於謝幕
  幾人停下動作,狐疑地四處亂瞄,順著其他人的視線找見地上有一團東西,樓小拾有點懵,使勁眨了幾下眼才看清,地上竟是一條手腕粗細的大花蟒蛇,一動不動,應該是死的。
  「我剛看見了,這是從那老道袍子裡掉出來的。」
  「對對,我也看見了。」
  「怪不得他說咱村子鬧蛇妖……」
  「這個挨千刀的渾人!
  「騙咱們給他當神仙供著,這幾天好吃好喝的伺候著!」
  看見了那行子,村民們也都明白過來,眾人說的咬牙切齒,後來乾脆罵起來,有幾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奔過來,一下踹翻騙人的道士,其他人也將跟他一夥的四個壯漢圍了起來,有人跑到樁子邊上替那女子鬆綁,有人又說著好聽的話給樓小拾攙扶了起來。
  眾怒難任,那幾人也蔫了,跪在人群裡苦苦告饒,村民啐著口水,有的還藉機踹一腳打一拳洩憤。
  李橫一把推開扶著樓小拾的村民,臉色還陰陰的,後者訕訕的鬆了手,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一個勁地問「沒事吧?」
  樓小拾這才有機會看清李橫此刻模樣,見他臉上被打了好幾塊青紫,頭髮也散了,束帶堪堪掛在肩上,衣衫被撕破了,渾身都是土,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其實他不知道,自己比他還糟。
  樓小拾硬扯起嘴角,上方傳來李橫陰惻惻的聲音,直把他臉上的苦笑也凍住:「看你下次還亂逞能嗎!」
  不等樓小拾再說什麼,對方又上前幾步,將頭搭在了他肩上,長吁一口氣,樓小拾能感覺出他繃著的身子慢慢放鬆,用幾乎讓人聽不見的聲音道:「嚇死我了……」
  樓小拾吸了吸鼻子,張了張口,撲到他跟前的影子再次打斷了他的話:「恩公,小女子謝謝幾位救命之恩,謝謝幾位救命之恩……」
  原來是被救下來的女子,跪在地上咚咚咚不停地磕頭,語調還帶著顫音,小小身子瑟瑟發抖,樓小拾趕忙讓她起來。
  旁小三也撲過來,同樣渾身狼狽,苦著臉道:「倆位爺,剛才可嚇死我了……」
  後來,那位旁小三每次來都借助他家的刁老伯也認出他,湊上前來一通說好話,又要領著他們回家。
  幾人回頭看了看,也顧不上他們怎麼處置那些人了,一瘸一拐的跟著刁老伯回家。



  以身相許?

  旁小三去牽驢車,然後跟著刁老伯回了他家。刁老伯的兒媳婦娣娘幫拎著包袱,又好言好語地給幾人讓進了屋,刁老伯的兒子則幫著將車上昏迷不醒那人扛下車背了進來。
  娣娘麻利地收拾了供他們歇息的客房,又是打水又是送藥,他們幾人換下來的衣服也斂在一起幫忙縫補,好不慇勤。
  「繞妹妹,趕快去火盆邊烤烤,餓一天了吧,嫂子給你做饃饃去。」屋外娣娘的聲音饒是隔著層門板都聽得出帶著尷尬,屋內三人剛擦好身子,還未來得及穿齊衣服,房門就被推開,他們今個救下的那小姑娘跑了進來。
  娣娘跟著在外跺腳驚呼:「繞妹妹,你一個大姑娘,怎好闖進男人的屋子,還不快快出來!」
  那小姑娘站在門口紅了臉,低著頭也不言語,不多時又啪嗒啪嗒掉了淚珠子。樓小拾三人慌亂地套上了棉襖,忙勸到:「你怎麼了,快別哭了。」
  旁小三見她還臉色發白嘴唇發紫,想她應是凍得還沒緩過勁來,又道:「你聽娣娘的話,趕緊到火邊烤烤吧。」
  「幾位爺,穿好衣服就出來喝碗薑湯驅驅寒吧。」刁老伯在屋外喊道。
  樓小拾猜這小姑娘是被嚇到了,走上前去問:「咱幾個出去喝碗薑湯,你也跟著來一碗吧。 」
  那小姑娘這才有反應,輕輕點了幾下頭。
  幾人出了屋,發現不知何時屋內多了一名老者,刁老伯忙著介紹,這是唐家村的村長。眾人圍坐在一起烤著火,喝著薑湯,村長和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敘著話。
  「幾位這是要去哪?怎麼還帶著個病人上路?」
  李橫只說眾人是去陰平辦事,這昏迷不醒的病秧子是他們在路上撿的,原本打算帶到村子裡或陰平給尋一個郎中。
  「幾位真是菩薩心腸。」刁老伯稱賞不迭,然後又道:「剛村裡的赤腳郎中給瞧了,這小哥病的不輕,心氣虛生火,肝氣滯血虧,腿上傷了筋骨,身子又染了風寒,幾種症狀湊在一起,實在是麻煩的很,郎中開了幾服藥,剛剛灌了下去,見他吭吭唧唧哼了幾聲,郎中到說這是好事。咱小村子藥都是山裡采的,郎中先生只能先將小哥體內的寒給驅了,火給瀉了,剩下的就得往陰平瞧瞧了。」
  樓小拾苦笑幾聲,跟著道了謝。
  眾人又聊了幾句,樓小拾才知道這唐家村普遍都是唐姓,家家戶戶多多少少都能能沾點親戚關係。樓小拾無意間提了一句「唐娃子也姓唐,說不準五百年前還是一家。」
  對方問唐娃子是誰,樓小拾簡單的說了幾句是他家養子云云,那邊倒真的往前算起了關係,問了他們是哪個村子的,唐娃子的全名,竟真的攀上些關係輩數。
  村長話鋒一轉又說起了今個他們救下的這小姑娘,幽幽嘆口氣:「唐繞也是個苦命的娃子,父母逝的早,本有一門親事,就等著及笄後嫁給陰平一殷實人家,不想那薄倖郎騰達後竟不認這門親,唐繞一個人也都是靠村民們幫一把拉一把的過。」
  村長說話時,唐繞一言不發,低頭小口抿著薑湯,無人看見她眼淚滴進碗裡,混著半溫的湯水吞嚥下肚。
  李橫和樓小拾對看一眼沒接話,旁小三吸吸氣嘆了一句好可憐。
  村長一頓,又換上忿忿的表情:「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沒想到村子裡混進幾個挨千刀的騙子,這幾日村子也裡確實是發生些不安分的事,讓那幾人一說,更嚇得給他們好吃好喝的伺候著,今早捉了唐繞說她是蛇妖,倒是我們幾個老糊塗竟也信了。」
  刁老伯接話:「想來應是那幾個渾人事先設計好的,倒真叫他們給咱唬住了。」言畢竟要給唐繞一拜,說代村民給唐繞賠不是,冤枉了她也委屈了她。
  村長也不說話,唐繞在刁老伯拜之前就上前攙住了他,眼淚似斷線的珠子,滾將下來,嘆了一句:「刁老伯!」
  眾人見她終於開口說話,應是不再記恨,刁老伯一家和村長吁了口氣,半晌又重重嘆了口氣,罵了自己幾句「老悖晦」。娣娘紅了眼眶,真是為這苦命的唐繞叫屈,輕拭了眼淚,拿過唐繞跟前的空碗,給她添了新的燙口的薑湯。
  唐繞將碗放在一旁,幾步來到樓小拾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說道:「眾位恩公對唐繞有天高地厚之恩,小女子無以為報,知自己難登大雅之堂,不敢以身相許,但求能跟在恩公身邊照顧飲食起居。」
  樓小拾忙上前攙扶唐繞,也不說好或不好,後者卻不起身,又碰頭有聲磕起了頭。
  村長適時開口,衝著李橫道:「唐繞是個好姑娘,燒飯洗衣,鍼黹編繡,不敢稱精通,卻也樣樣拿得出手……」本想繼續說,又恐被人誤會是嫌棄唐繞,急著將人送出去,中途便停了口,又是一聲嘆氣。
  娣娘卻在旁邊就事論事,一個勁的誇著唐繞生得俊手又巧,說話不用避嫌,直來直往:「唐繞妹妹就是性格悶了些,也不愛跟人走動,殊不知村裡不少哥哥弟弟都喜她喜得緊,就是礙於她大姑娘的矜持,不敢貿然上前攀交。今個出了這麼個事,妹妹嘴上說不怪咱們,可咱也知她心裡必定結了疙瘩,更加不敢再與村裡人搭話相處,與其讓她憋憋屈屈地呆在村裡,倒不如幾位公子給她帶走,難得她對幾位敞了心,願意跟隨,伺候左右。」
  娣娘的話是衝著李橫說的,在她看來這個身穿布衣仍品貌非凡的公子應是主人,身邊跟著的樓小拾看起來像是管家一類的,唐繞的去留全等著他的一句話。也不知唐繞是沒看出來還是怎的,只一個勁地跟樓小拾磕頭,急得娣娘在一旁嘆她沒眼力價,這才一個勁地根李橫說好話。
  樓小拾也猜出眾人心思,心下想笑,抬手遮住要勾起的嘴角,悄悄跟李橫打了個眼色。他們此行目的本就是添買一些家裡、店裡幫襯的丫鬟小廝,唐繞主動要跟著他們,樓小拾自是歡喜。李橫瞧見瞥過來的眼神,點了點頭,輕輕咳了一聲。
  娣娘斂聲,眾人知道他要說話,都將目光投了過去,唐繞也抬著頭小心謹慎地等著。眾人只知大戶人家擇丫鬟都是要求甚嚴,見李橫面無表情,也猜不出他的心思。
  李橫聲音不疾不徐,開口道:「咱家雖不是大家,但對丫鬟選擇的規矩也不少……」
  眾人以為李橫這是要駁回,唐繞紅了眼眶又欲磕頭,李橫接著道:「但憐唐繞身世淒苦,心中不忍,咱們也不是無情的人,今收你進我家為丫鬟,只望你能恪盡本分。」
  村長知道李橫這是同意了,話裡點了唐繞幾句也不知她聽沒聽懂,見唐繞還傻愣愣地跪著,忙提醒她謝這位爺收留。唐繞聞言,趕忙轉過來沖李橫磕了幾個頭,刁老伯一家也跟著高興,娣娘心中雖不捨,但知經過今天的事後,唐繞跟著他們走比留在村子裡要好,只暗暗祈求這是戶寬厚人家。
  樓小拾扶起唐繞又說:「咱們幾個爺們帶著你一路餐風飲露確實不便,進陰平辦事也就一二天就回,到時再來接你可好?」
  村長見對方考慮得周全,心中也滿意這人家不是好色邪佞之徒,跟著在一旁勸唐繞,就在唐家村多等幾日,也好跟村民們一一告別。
  唐繞面上猶豫,張了張嘴也不知該如何開口,咬唇不語,眾人勸到後來見她也不反駁,只當她同意了,見天色不早,便打發眾人回屋歇息,刁老伯的兒子挑著盞燈,送唐繞回了家。
  轉天一早,樓小拾幾人在刁老伯家吃了早飯,娣娘幫著在一旁打點,裝了些干糧又出屋喂驢,刁老伯遞了個紙包,紙包裡裝著幾個藥丸子,說是這一路上給那小哥吃的。旁小三小聲地說了個數目,樓小拾會意,給刁老伯一家留了些散錢。刁老伯開始還推讓,最後也拗不過樓小拾堅持,便將錢接過,又喊娣娘一定給他們多裝些茅草。
  旁小三駕著車出了唐家村,李橫和樓小拾在車內說著話,那不知名的小哥仍舊靠著車廂昏迷著。
  車沒走幾步,便停了下來,樓小拾探出頭,問了一句「怎麼了?」
  旁小三表情怪異,指了指一旁的土道,原來是有人屈膝坐在地上,樓小拾定睛觀瞧,發現竟然是唐繞,她身後還背了一個包袱。唐繞也瞧見了他們,站起身幾步跑到跟前,怯怯地喊了一句:「爺!」
  樓小拾苦笑,明白她是怕他們說「接她」只是敷衍,也不知唐繞等了多久,只覺得她渾身冒著涼氣,見她這麼堅決也就不再給她送回去。拉她上車問了幾句,唐繞吸吸鼻子說讓小狗子給村長捎話了,眾人便帶著唐繞上路。

  無名男子!

  越往北走,天氣越寒,幾人忍不住將棉襖都披在身上,車廂裡也燒了火盆。本應化開的河面又結了一層冰碴,樓小拾搓了搓手,問:「天怎麼這麼冷?山前山後竟好似兩個季節。」
  唐繞接口道:「前陣子倒春寒,鵝毛般的大雪又急又密,數日不歇,氣溫驟降,凍死了不少家禽牲口,人家裡的小兒老人都跟著凍倒了一片,城裡藥價藉機上漲,窮人們叫苦,但也只能挨著。現下雪化了,風住了,幾位爺要是早幾天來,怕是都過不了唐家河,這之前就得凍回去了。」
  李橫和樓小拾這才知道陰平的天災原來是雪災。
  旁小三當初估計過了唐家河再有半天的路就能到陰平,果然不錯,一行人於申時左右進了陰平縣。小縣城連淑浦縣的一半都不到,街上行人極少,空氣裡還帶著潮氣,偶爾吹來的小風跟刀片子似的,刮得人臉生疼。
  幾人尋了處邸店,拍了半天才敲開門,從店裡出來一人,苦著臉將驢子牽到後院,小二也縮著脖子,趕忙招呼眾人進屋。一行人裹得嚴實,連那不知名的小哥都被樓小拾在腦袋上套了包袱皮,掌櫃的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提筆給眾人登記。
  旁小三到櫃前跟掌櫃交涉,幾人要了一里外屋的大間,又叫了幾碗熱乎的湯麵,眾人跟著小二上樓。
  旁小三出於習慣四處打量,忽然瞄到牆上貼著的畫像,那眉那眼和他們之前救的那小哥皆有八九分相像,他認得幾個字,畫像底下幾筆觸目驚心的字眼嚇得他抖了手,腦海裡想著事,等他回神時,眾人已進了屋子,小二闔門退了出去。
  旁小三拍了下大腿差點跳了起來,叫了一聲「我的媽啊」,直給眾人嚇了一跳。
  「怎麼了怎麼了?」樓小拾忙問,心說他這突然犯了什麼病?
  旁小三抖了抖手,張了半天嘴才說出完整的話:「爺,咱救下的這人是個殺人犯!」
  「殺人犯?」樓小拾驚呼,旁小三也顧不得禮數,一把摀住了他的嘴。
  唐繞啊了一聲,李橫也白了臉色,拉開二人,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兩位爺剛才沒注意,咱上樓時的牆上還貼著通緝他的畫像了,底下條條目目,大抵說他殺完人逃了。」
  李橫也顧不得冷了,推門而出,旁小三跟在後面給他指那畫像的位置。唐繞關上了門,回身見樓小拾正將那人往裡屋的床上拖,也上前跟著搭把手。樓小拾替床上的人蓋上了被子,一是怕他再凍著,更主要的還是遮住他臉,免得被外人看見。
  不一會,李橫和旁小三就回來了,樓小拾見著李橫的表情就能猜到旁小三說的無錯,湊上前去問了問那通緝上都說了些什麼。
  「那上說此人名喚韓期,七天前殺了本縣一大財主之子,並偷了他家珍貴之物,連夜出逃,特此通緝。」
  樓小拾聞言倒吸了口氣,觀此人面目清秀,想不到竟如此兇猛?
  「那怎麼辦?」樓小拾指了指裡屋。
  恰巧此時小二叩門,給眾人端來了熱湯麵進來,屋內人皆閉口一言不發,小二有些狐疑,多看了兩眼,樓小拾咳了一聲,忙掏了幾枚銅錢塞給小二,強笑著給他送了出去。
  見小二走了,樓小拾垮下了肩膀,又問了一遍:「那怎麼辦?」
  旁小三叫道:「能怎麼辦,扭送官府啊!」喊完後才驚覺自己聲音太大,忙扒到門口聽了聽屋外並無人走動。
  唐繞此時插了一句話:「通緝上說他搶了珍貴之物,爺,您們救他時可見到珍貴之物?」
  還是女子心細,樓小拾和李橫都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樓小拾連連搖頭:「沒有沒有!咱們遇見他時根本沒看見珍貴的東西。」
  李橫眉間微蹙:「咱們將此人扭送至官府,若他們找不到『珍貴之物』,反誣咱們私藏了去,咱們幾個恐怕也是百口莫辯。」
  旁小三和唐繞急得團團轉,直問「怎麼辦,怎麼辦?」
  李橫又道:「唯今之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看他醒來怎麼說。」
  樓小拾插話:「那他要是醒不過來了呢?」
  「醒不過來就找個地方給他埋了!」李橫臉色一沉,比了個手勢。
  大家噤聲,李橫又囑咐道:「他既然殺過人,大家就都小心提防些他吧。」
  眾人跟著點頭,李橫道吃飯吧,於是眾人這才圍在一起喝湯麵,熱湯下肚頓時覺得渾身熱乎。
  那韓期是通緝犯,眾人也不敢帶他去醫館了,還好唐家村的赤腳郎中昨個開了方子,樓小拾差人去藥店按方子抓了藥,又送下去熬了端上來。
  「你說咱這不是倒霉催的嗎?救人不成反倒惹了一身腥,如今送又送不走,留又留不得,提心吊膽還得搭著錢給他看病抓藥……絕對倒霉催的!」樓小拾坐在桌邊直搖頭。
  李橫沒說話,拍了拍他肩膀表示安慰。晚上,唐繞睡在外屋的小榻上,旁小三用凳子拼在一起湊合睡的,給那韓期在地上打了個地鋪,李橫和樓小拾自然是一起擠在床上。
  李橫他們沒忘來陰平的目的,白天旁小三跟著樓小拾或李橫去街上掃聽有無賣兒賣女者,行事還要處處低調,以免被當地的牙人知道了,那就免不了一通刁難。
  這場雪災來的突然,不知是上頭沒有好好重視,還是中途層層下來有了什麼貓膩,陰平縣不少缺衣少食的人被迫賣兒賣女。這兩天下來,李橫和樓小拾倒也瞧好了幾人。少了中間牙子的干涉,價錢也便宜了不少,稍有些姿色的農家女兒也不過幾十兩銀子,一些既無姿色又沒多機靈的也只不過幾兩就能買了死契,最便宜的也有幾百文的,更甚的一些無父無母的孤兒也只求能填飽肚子,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
  樓小拾收了幾個躲在破廟裡忍饑挨餓的乞兒,只用了一包饅頭,那四個小鬼就乖乖跟著樓小拾了,樓小拾本有些猶豫他們年齡不大,幹不了多少活,後來一問才知他們四人最小的也有15歲,最大的17歲了,只是長時間挨餓,看起來身形單薄。樓小拾原本打算再委屈他們幾晚,等他們動身要回去時再帶上他們四人,可那四人卻還怕他不要他們,催著樓小拾跟他們簽死契。捏著一紙契約,明明都不認的字,卻嘿嘿咧嘴直笑,他們顧不得是不是成了奴籍,只知道以後不用再挨餓受凍了。

  韓期這人!

  湯藥頓頓不落下,再加上日日窩在暖和的屋裡,這日早上,韓期哼哼唧唧,終於悠悠轉醒,其他人正圍在桌邊吃飯,聽見了動靜,立馬如驚弓之鳥,扔下了碗筷,圍在了韓期身邊。
  唐繞縮在最後,緊張地攥著拳頭。旁小三抄起來時帶的木棍,橫在胸前。樓小拾握著早就準備好的石頭,拿在手裡掂了掂。連李橫都將手伸進懷裡,掌中按著匕首。
  韓期哼了一聲,慢慢睜開了眼,眾人屏息,全身戒備,前者可能由於剛剛醒來的原因還不有些迷糊,睜著眼睛出神久久不見反應。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韓期終於有了反應,眼睛轉了轉,掃視頭上方的幾人,眉頭微蹙:「你們是?」
  旁小三衝他晃了晃手裡的棍子,做義憤填膺狀,喝道:「你這個殺人犯!你……」卻也說不出其他。
  韓期聞言勃然變色,掙紮著就要起身,幾人嚇得後退了一步,忽又想到自己這邊人多,又都有防身之物,何必怕他,便又上前圍住了他。
  「你別動!再動我就不客氣了!」樓小拾比了比手中的石頭。
  誰知韓期並不為所動,掙扎的半坐起來,氣喘吁吁,怒色疾言:「你們這群徐老財的走狗,韓期今天落你們手裡也認了,我就是做鬼也不放過你們的!」
  唐繞畢竟還是個小姑娘,見這廝如此兇狠,怕得連連後退。許是知對方殺過人,即使這邊人多,眾人心底也略有懼色。旁小三哼了一聲,給自己壯膽,又道:「你這歹人,胡說些什麼!」
  李橫和樓小拾對看一眼,他倆一直觀察此人表情,俗話說眼為心中苗,那韓期雖怒著臉面色不善,但眼清目明,外若坦蕩。
  樓小拾上前一步剛要說話,就被李橫又拉了回來,搶他一步開口:「咱們幾個並不認識你口中的徐老財,只是途經此地的過路人,但你也休想胡攪蠻纏地矇混過去。」
  韓期表情狐疑,又打量了眾人一番,嘶了一聲道:「我記得我逃上了官道,然後……然後被一驢車撞了。」
  旁小三搶道:「我沒撞到你!」只是說到後來,有些底氣不足罷了,然後又小聲嘀咕:「是你衝出來的,根本不關我的事。」
  樓小拾打斷了旁小三的喃喃,道:「你剛說『逃』,這麼說你果然是通緝上的殺人犯了。」
  「是!」韓期承認得爽快,繼而又換上憤恨的表情:「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唐繞和旁小三皆一抖,言道事出必有因,樓小拾幾乎下意識地反問道:「為何?」
  「殺父之仇,奪妻之恨。」
  韓期娓娓道來,故事倒也簡單。韓期和其妻,其父三口靠賣粥餬口,妻子趙氏賢惠能幹,溫柔體貼,模樣也生得俊俏可人,生活清貧卻也美滿,怎知天降橫禍,趙氏被本城大戶徐老財之子徐萬金惦記了去,尋了一個藉口便將趙氏抓進徐宅行了姦污之事,其妻為守節而投井自盡,其父一紙訴狀告至衙門,奈何徐家和京城一大官頗有些淵源,縣令為討好徐家,不止釋放了徐萬金,還判韓父誣告之罪,打了幾十板子,韓父年邁,禁不住皮肉之苦,被抬回家中後就一命嗚呼。韓期料理了父親和妻子的後世,然後就趁夜潛進了徐府,殺了徐萬金,至於通緝上說的搶奪徐家財物之事,也不過是他們隨便安插的一個罪名。韓期說到後來也聲音哽咽,雙手緊握成拳。
  唐繞聽得掉了淚,道了一句「貞潔的女子,狠心的人」,旁小三放下了棍子,跟著罵了一聲,李橫和樓小拾為這不公的世道嘆氣,但多少也保留些懷疑。
  韓期知他們不盡信,也不多說,將頭撇向裡側,拭了拭眼角的淚。
  李橫清了清嗓子:「是真是假咱們自會分辨,你先在這好生休息,至於如何處置你,稍後再說。」
  李橫招手,眾人來到外間,樓小拾問道:「該如何?」
  旁小三有些忿忿:「如若他說的都是真的,那徐萬金到真是該殺之人。」
  唐繞跟著在一旁點頭,樓小拾想了想,說:「要不這樣,你們幾個盯好他,我去外面探探,沒有不透風的牆,陰平縣不大,此事又不小,定有人知道詳情,順便探探這徐家處世為人,若這韓期說的都是真的,咱們便將他放了,如若不是,就給他扭送至官府衙門。」
  眾人點點頭,樓小拾又囑咐他們一定防好了韓期,不要因他說的那些話大意,這就出了門。
  樓小拾買了些食物給在破廟的四人送去,那四人見了樓小拾和他手裡的饅頭都滿心歡喜,給樓小拾找了一處避風的地方讓他烤烤火。
  樓小拾假裝無意間提及牆上張貼的通緝,囑咐他們小心那兇狠的歹人。
  倆個人只顧著吃饅頭也沒說話,一個抬頭看了眼樓小拾欲言又止,另一個年齡最大的則停了動作,表情帶著不忿,道:「樓爺您不知情,這韓期不是歹人。」
  樓小拾心道果然有人知道,假裝狐疑,問:「殺了人怎麼不是歹人?」
  「咱不知內裡詳情,卻知徐家一向倚財仗勢橫行霸道,尤其他家長子更是欺男霸女兇殘的很,我爹就是他叫人打斷的腿,這韓期曾經舍過我粥,我只覺得他善良正直。」
  剛剛欲言又止的那人跟著點頭,道:「我家租過徐家的地,租子晚一天,他家就叫人又打又砸,真真無法無天。」
  那兩個小的也吃完了饅頭,跟著說了一些坊間聽來的流言,和韓期說的相仿。
  樓小拾不語,讓他們好生呆著,就出了破廟。
  樓小拾去醫館買藥,和那的學徒多聊了幾句,回邸店後也跟小二借牆上通緝提了此事,雖然每人都支支吾吾,言辭閃爍,但從隻言片語間也能看出他們大都懼怕徐家,一提起他家都沒有太好臉色,說到後來只能幽幽嘆氣,有的見樓小拾不是本地人,還善意地囑咐他在陰平少提徐家,免得禍從口出。
  回去後,樓小拾將打聽來的跟眾人一講,其他人聽了大都信了韓期所說的話,皆唏噓不已。
  「咱們現下就放他走吧。」旁小三道。
  唐繞聞言直搖頭:「他是本地人,定有不少人認得他,牆上又貼著他的畫像,咱們這會放了他,跟送他進衙門無異。」
  李橫看了眼韓期道:「你本逃出了陰平,咱們陰差陽錯又給你帶了回來,憐你不幸的遭遇,原本咱們打算明個出陰平,到時將你藏入車內帶出,你可願意?」
  「韓期從不後悔殺了那畜生,如今身負重罪還要勞煩各位相助,再次拜謝。」說著竟撩開被子欲下地行大禮,讓樓小拾給止住。
  李橫他們之前就相好了一男孩,年齡16,模樣普通,只瞧著順眼,不是伶牙俐齒,卻也不至於內斂得不愛說話,因身體單薄瘦弱,不能給分擔家裡重活,那家才在五個孩子中舍了他,那孩子對父母給他賣掉也沒表示過多的驚訝和委屈,雙方談好了價錢,定著明個一早簽契領人。
  轉天一早,樓小拾去破廟通知那四人在城外等著,李橫則去領之前那孩子,唐繞和旁小三在屋裡收拾,給韓期裹了一層又一層,臉也遮住了。
  這幾天日日熬藥,小二對這人遮著臉面也不足為奇,只當是病了見不得風,何況此地又確實冷的厲害。
  駕車出城門時眾人將心提到了嗓子眼,怕守衛上車檢查,也慶幸他們麻痺大意,這事發生了好幾天,之前搜韓期已給陰平翻了個底朝天,斷他定是已跑遠,根本想不到他還在陰平。
  出了城門,眾人皆已冷汗涔涔。在不遠處將等候多時的四人接上了車,一行人窩在車廂十分擁擠,卻也覺得暖了許多。韓期喘不過氣來,扯了臉上的布巾,被韓期施過粥的那孩子啊了一聲,指著他「你」了半天,看了看樓小拾後立馬明白了過來,閉上嘴也不多話。其他幾個孩子狐疑地看了他們幾眼,他們原本都是陰平城外的農家孩子,對這些事只是略有耳聞,韓期這些日子瘦了不少也憔悴不少,鬍子拉碴看上去比畫像上老了許多,他們看韓期也僅僅是覺得面熟,並未多想。

  寄託取名!

  驢車一路過了唐家河,在未到青川縣前,韓期下了車,眾人閉口不問將來他有何打算,準備去往何處,只抱了抱拳,道了句「珍重」。
  「今得眾位相助,韓某沒齒不忘,有緣他日再見!」說完後就轉身往那密林深處走去。
  那四個不知韓期身份的小子雖奇怪他為何中途下車,卻也知趣的並不多問。驢車駛進了青川縣,唐繞和五個小子如初進大觀園的劉姥姥,嘴巴張得都合不攏,指著四處興奮地亂叫。
  樓小拾一行人還是住進來時的那家邸店,吃完飯,眾人一起上街逛夜市。樓小拾也知收買人心的理兒,花了十來文錢給他們買了些便宜的小吃食,卻讓那幾個不大的孩子紅了眼圈,連連道謝,反倒弄得樓小拾心裡酸的慌,又捎了幾樣淑浦縣沒有的玩意,帶回去給四個小的當禮物。
  轉天一早上路,終于于天黑之前回到了淑浦縣,茶肆正收拾著準備關門,三叔在屋裡剛聽見動靜,就迎了出來,見他們平安歸來,這幾天提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李夏和唐娃子聽見前堂的人聲,立馬跑了出來,一個抱著李橫,一個拉著樓小拾,嘴甜地撒嬌,樓小拾笑眯眯地拿出給他們帶的玩意,倆人歡呼一聲,乖乖地道了謝,就拿在一邊玩了起來。
  「爺,一路累的吧,奴婢這就去燒水。」青蓮接過了包袱。
  「我去讓周我多燒幾道菜,他在隔壁還不知道爺幾個回來了!」江半語氣歡快,拖著步子往隔壁了。
  樓小拾和旁小三在一旁算賬結錢,這次人家還幫著跟打了場群架,傷沒傷著擱一邊,就這事樓小拾也不能當作記不得了,再加上他一路的安排,給他們剩了不少錢。樓小拾多結給他幾十文,旁小三起先還推讓,說他當時也沒幫上什麼忙,樓小拾跟他沖三叔那邊使了使眼色,後者明白這是讓他莫提那事,免得讓三叔知道了擔心,也就不再多說收下了。旁小三說天晚了也該回家了,樓小拾知他家就他一個人,這正趕上飯口又哪能讓他走?勸了半天才留下他在這吃飯,旁小三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憨笑了兩聲:「我這成又拿又吃了!」
  新來的幾個人有些拘謹地站在一旁,看眾人都忙和,也不知該不該跟著幫忙,想幫吧,卻又實在不熟悉,無從下手。
  三叔看出了幾人的為難,開口解圍讓他們撿位置坐吧,在車上窩了一天,先歇一歇。李喬則給他大哥讓座,問了問一路上可還順風。李橫點點頭,講了在唐家村救下唐繞,三叔也提起了興趣,坐在旁邊聽得仔細,說到樓小拾被抓還跟著皺眉擔心,李橫並未說一群人打成一團的事,想了想也未提及唐娃子和唐家村拐了老遠的淵源關係。
  「下次可不能再這麼莽撞了!」三叔嗔了一句,他倒也猜出三人免不了和那幾個騙子動了手腳,仔細瞧了他們無事,便也沒再多問。
  樓小拾連連稱是,三叔問陰平鬧的到底是什麼災,李橫道了句「雪災」,又指著坐在一起的四人說他們幾人是收來的乞兒,然後指著另一邊:「這個是花錢買的,都簽了契。」
  「天風浩浩雪不息,伶仃孤苦路旁泣。」三叔都能想像得到陰平的情景,忍不住嘆了一句。
  「霜月瀟瀟風不住,衣不遮寒沿街哭。」李喬立馬也接了一句。
  三叔見那幾個半大的孩子紅了眼眶,趕忙咳了一聲,道:「飯也快弄好了,大家去院裡洗個手吧。青蓮……兌盆裡些溫水。」
  「噯!」青蓮在後面應聲。
  沒一會,江半就將風爐置於桌中央,青蓮也陸續端上了各種青菜,待周我將片好的肉端上來時,眾人就圍在桌邊開始吃飯了。
  旁小三對火鍋早有耳聞卻第一次吃,嘗了一口蘸了小料的青菜後,忍不住豎拇指稱好。新來的那幾人更是見都沒見過,開始還不知怎麼吃,然後學著其他人的動作從鍋裡撈了一樣,燙的嘶嘶直吐舌頭,吃得吧唧直咂嘴。一桌人圍在一起,菜也好氛圍也好,都是直讓人心窩暖和。
  吃完飯後,旁小三謝別眾人,青蓮三人收拾著碗筷,三叔招來那幾人又細細問了些自身情況,待聽到他們的名字都是如「狗剩」、「二蛋子」一類的時,李喬說給他們改個名字吧。
  四個孩子從大到小名字依次是:一諾、無二、三思、四海。另一個單獨買來的則叫五云。
  三叔也極會攬絡人心,給他們講了講這名字裡的寄託。
  「『一諾許他人,千金雙錯刀。』,你記得做人要誠實守信,一諾千金。」一諾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心無二,做人、做事要一心一意,莫要三心二意!」無二大聲地應了一聲。
  「三思而後行,不可不思,以後做事要穩妥、謹慎,切莫莽撞。」三思呵呵應是。
  「『推而放諸東海而准,推而放諸西海而准,推而放諸南海而准,推而放諸北海而准。』放諸四海而皆準,希望你為人豁達、隨和,於四海之中皆能得志。」四海其實只聽懂了幾個字,但他覺得前面那些文鄒鄒的句子一定意義非凡,似乎挺偉大的,驕傲地拍拍胸脯。
  「『瑞開三眷,祥洽五云。』,吉祥討喜之意,也願你以後平平安安。」五云紅了臉,點點頭道了聲謝謝。
  五個孩子畢竟不大,被人認認真真改了好聽又有意義的名字,心裡只覺得暖呼呼的,咧著嘴互相叫著新名。
  三叔轉過頭來跟李橫和樓小拾道:「明個一早我們就走,李程和舟舟帶倆孩子我多少有些不放心,也開春了,該整地了,他們幾人你倆打算怎麼安排?」
  樓小拾和李橫對看一眼,後者擺擺手,讓他先說,樓小拾道:「一諾、無二、四海和唐繞三叔您帶回村裡,讓他們在那邊幫忙,三思和五云留在我們這邊。」
  一開始買五云時就是抱著讓他以後在鋪子裡說書的打算,刨去他不說,另外四個男孩裡,一諾年齡最大,也最為機靈,樓小拾卻不放心將他留在城裡,擔心他學了什麼毛病,還是給他留在村子裡放心。無二身形最高,地裡活不輕,他也能多幫著一些。三思性格憨厚隨和,從之前一些小事就能看出他極為容易滿足,樓小拾喜歡又滿意,也覺得他適合留在店裡。四海年齡最小,有點呆呆的,還是回村子對著淳樸的村民才叫人放心。唐繞模樣生得俊,怕小姑娘留在鋪子裡叫人惦記了去,讓她在那邊還能幫著燒飯做菜,縫補衣服。
  李橫點點頭,看來想的和樓小拾一樣。三叔對倆人決定並無異議,畢竟他倆跟這幾個孩子相處過幾天,多多少少也能摸清一些性格脾性。
  李橫衝著樓小拾道:「明個你去街上買些應用之物,讓三叔帶回去,那邊的油鹽菜也快沒了吧,再問問三叔他來的時候家裡還缺什麼。」
  三叔道:「鹽是要買些了,對了,還得給他們添些碗筷。」
  「嗯,再裁些布,他們也得做身新衣服了,還得準備被縟,兩邊應該都沒富餘的被子了。」樓小拾點點頭,也補充了一二。
  那幾人一聽要做新衣,緊抿著嘴角偷樂,然後此起彼伏地道了好幾聲「謝謝幾位爺」。
  「這幾天的賬我都記好了,店裡沒發生什麼大事,兩邊的生意也都不錯,你倆一會看看賬簿……」三叔見樓小拾連連打哈欠,強打疊起精神聽著,趕忙又道:「都回屋早點歇息,賬簿明天再看吧,這幾天住外面肯定睡不好。青蓮……去給他倆準備熱水來。」
  青蓮遠遠應聲,在廚房燒好熱水兌好溫度就送到了李橫和樓小拾房裡。說實話,樓小拾真有點受不住陰平那邊的潮濕,這幾天確實一直沒睡好,這會回到了熟悉的環境,困得他眼皮直打架,擺擺手,道了句「我先去睡了」,便晃回了屋,快速擦了身子倒床就著。
  青蓮放輕腳步,進屋替李橫換了盆水,然後就領著新來的幾人去隔壁的那間空屋。
  「家裡就剩一床富餘的被子了,要不今個你們先湊合一宿,我給你們燒上火盆,等明天爺就去買布做新被子了。」
  眾人忙點頭,淑浦縣可比陰平暖不少,他們幾人睡破廟時不也沒有被子嘛,還不是只能團在一起瑟瑟發抖,這會有了擋風的屋子,頓頓填飽肚子,能睡軟和的床笫,還有火盆子燒著,對他們來說跟做夢似的。
  一諾看了青蓮一眼,然後眼神撇向一邊,訥澀開口:「謝謝青蓮姑娘了。」
  青蓮靦腆一笑:「以後大家經常相處,還是叫我青蓮就好。村子裡還有兩位爺,是大爺的弟弟們,你們叫『三爺』、『四爺』就成,爺這一家子都待人極好。田裡有地,一年兩季忙些,其他時候也大都沒什麼事的。」
  眾人聽了點頭如搗蒜,一諾更是拍了拍胸脯,道:「咱們幾個什麼苦沒吃過啊,就是以前……以前也是幫家裡種地,都熟練的很。」
  青蓮笑著道:「那就好。」
  周我送來了火盆,江半扒頭也探了進來,幾人說了會話,青蓮道:「夜深了,都早些睡吧。」說完便拉著唐繞回屋,周我和江半也出去了。
  李橫見他們都回了屋,這才小聲地道了韓期的事,三叔和李喬蹙著眉頭,半晌方道:「知道了。」也明白李橫和他們說這是為何意。
  青蓮和唐繞兩個姑娘躺在一張床上,唐繞還為明天要去新的環境有些不安,拉著青蓮又問了半天村子裡另外兩位爺的脾氣秉性。
  李橫回屋,見樓小拾抱著被子都打上了小呼嚕,不覺莞爾,擦完身子吹了燈,輕手輕腳爬上床,將自己的被子給倆人搭上,然後連人帶被將他摟進了懷裡。

  狗血段子!

  轉天,樓小拾買了應用之物,又扯了幾匹麻布,要了些棉絮,等都採買齊了,便請旁小三給眾人送回了桃源村,臨走時三叔照例囑咐了一通,倆個小的跟樓小拾不捨道別。
  送走了三叔他們,樓小拾和李橫回身進鋪子顧著生意,前者在食肆和茶肆溜了一遍,後者則捧著賬簿細細的瞧,三叔一手字兒寫得崚嶒見骨,賬目記得簡練卻無不細緻,條條理理一目瞭然,李橫看著賬簿,跟三叔又學了一手。
  一些熟客多日未見倆位當家,端著茶碗笑問:「倆位當家的這是往哪發財去了?」
  不少人跟著附和,樓小拾聞言往堂前走,嗓門洪亮笑著道:「借您吉言,真能發財就好!這說書停的日子不少了,好多爺兒都惦記著直催呢,咱看過了年就趕緊出去尋了幾個機靈的孩子,想著過兩天就能重新開始了。」
  大家被勾起了興趣,有的湊在一塊又聊起了之前的那段淒美的故事,有的問了一句是還說那個嗎?
  樓小拾擺了擺手:「光說一個就沒意思了是吧,這倆天咱和李大當家正編著新段子,日後您們就瞧好吧!」
  樓小拾說得有意,眾人這才知道那段子都是二位當家自個編寫的,又讚了一通。
  眾人聞言跟著叫好,起鬨想讓樓小拾透透口風,猜測著新段子的類型,樓小拾但笑不語,關子賣的十足。沒一會,「不倦」又要開始說書的消息就由客人帶出了鋪子帶上街,有的來食肆吃飯的客人也會問一句:「聽說又要說書了,是或不是?」
  青蓮給客人端上菜,然後笑著點點頭,再多問她也確實不知道了。
  新段子還沒編出來之前,三思和五云就在兩邊的鋪子幫幫忙,幫著端茶上菜,跟著收拾桌子,李橫和樓小拾見前面也無甚事情,倆人又窩進了屋裡討論著新的故事。
  連李橫都被勾起了好奇,紙筆擺在桌上,挑眉笑問:「二當家的,又有什麼新故事了?」
  樓小拾呵呵直笑:「多著呢,上一個是個悲劇,這次咱換換風格,來個逗趣的段子。」
  李橫點點頭,樓小拾這麼說,他就知一會下筆用詞不能像上一篇那樣淒美婉轉了。
  樓小拾這次惡俗了一把,逗趣的段子思來念去想到了《還珠格格》,只是他怕禍從口出讓人硬挑了錯,遂將「格格」改成流落在外「富家姐兒」,一應「阿哥」變成了「多情公子」,宮廷戲改成了「深宅大院」,名字直接叫《還珠姑娘》。和李橫一說,對方稱讚故事新奇有趣,一開始還真讓人猜不著結果。
  樓小拾記不太得「小燕子」因大字不識出的醜,但大抵都是因白字鬧的笑話,李橫跟著編了幾個,樓小拾怕聽書的人有才疏學淺的,提醒了幾句,李橫又改了幾個簡單易懂的。
  這個故事可是個長篇,親情、友情、愛情,歡笑、眼淚、酸澀,一股腦全添了進去,由李橫執筆潤色,劇情、人物皆生動豐滿不少,間或插科打諢,保準讓人喜歡。
  晚上吃了飯,樓小拾就招來五云,將李橫編的第一段唸給他聽,他到真當聽故事了,大睜著眼睛全神貫注,樓小拾唸完抖抖手,他還眨巴著眼睛問後面呢?
  樓小拾撇撇嘴,道:「後面還沒編出來了。」
  五云眼中流露出期待,哦了一聲,樓小拾又說:「你過兩天在茶肆就說這個故事,我多給你讀幾遍,你背下來,倒不用跟背書似的死記硬背一字不差,用你的話理解說出來就行,這幾天沒事時你就自個練習,或者說給青蓮他們聽也行,有忘記的地方來找我問我。」
  五云點點頭,要說這年齡的孩子記憶力就是好,樓小拾念了幾遍,他就記了七七八八,偶爾忘了詞,還怕樓爺會罰,小心翼翼地看著對方的表情,見後者沒有生氣,反倒安慰地說:「沒事,你多背幾遍就行了。」
  五云立馬點頭如搗蒜,有些受寵若驚,心裡暗下決心定要好好練習,不辜負樓爺的期望也不能辜負這麼好聽的故事。到了晚上,三思都睡著了,五云還對著牆,心裡背著段子。
  轉天,樓小拾問五云背的如何,用不用再給他念幾遍,五云自信滿滿地將昨天聽的背了一遍,流暢通順,一點都不打疙瘩,樓小拾眼神一亮,滿意地誇了他幾句。
  段子是背下來了,但語氣聲調還稍顯生硬,樓小拾又給他提了些建議,該賣關子時拉長些音,該泛酸時聲音要輕,講到逗趣的情節時不如表情也跟著豐富生動些,說到悲情的地兒就跟著幽幽一嘆。
  五云一一記在心裡,沒事時就對著三思練習,後者看他擠眉弄眼,忍不住捧腹直笑,五云跺了跺腳,板著臉沒板住,最後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你認真聽著啊,有哪裡不好的也給我指出來,光顧著笑,那我找周哥說去。」
  三思拉住他,繃著嘴角,道:「我不笑了,你說吧。」
  五云往前站了站,抻抻衣角咳了一聲,然後就開始說了起來,小孩也不扭捏,表情生動不少,眼隨手動,肢體語言也豐富,三思聽幾句就聽入迷了,說到關鍵時想要拍手叫好,卻又不敢打斷他,只得攥著雙手,思緒緊緊被劇情引著,時上時下。
  五云停了下來,三思上前拉住他,跟他第一次聽這故事時的反應一樣:「後面呢?」
  五云忍著笑,學樓爺的表情淡淡說了句「還沒編出來呢!」
  三思哎呀一聲,拍了下大腿,又圍著五云跟他猜測後續故事,五云忍不住打斷他:「我不是跟你討論後續來的,我是讓你聽聽我說的怎樣,有哪裡不好需要改的?」
  「都好都好,簡直好極了!」三思豎大拇指誇,五云嘿嘿一樂,說給倆位爺講一遍讓他們檢查檢查,這就出了屋。
  樓小拾聽見屋外的敲門聲,開門見是五云便給他讓了進來,五云說要將那段子說一遍給倆位聽聽,樓小拾點點頭,李橫也放下紙筆轉過了身子。
  李橫平時不苟言笑,五云對上他時還是有些緊張,深吸了一口氣就開始了,講完後仔細分辨著倆人的表情,樓小拾笑著稱讚了幾句,但李橫確實是比三思挑剔許多,挑了一些毛病,但最後也誇了一句。
  五云一一應是,跟倆位爺又說了幾句段子的問題就施禮退下了。
  新的章節陸續編了出來,五云又練了幾天,樓小拾見要說書這事已傳了好幾天,客人皆被勾起了十足的好奇,便於頭一天正式跟大家公佈,說書從明天中午重新開始。
  五云有些忐忑卻不是緊張,轉天中午,茶肆、食肆就坐滿了人,五云站在中間,嗓門洪亮道了一句:「列為看官,這故事還得從十八年前說起!」
  一時全場皆屏息,仔細聽著台上的小人兒娓娓道來。
  晚上,五云見之前眾人反映都不錯,也就鬆了口氣,吃完飯更是鼓足勁練習新的章節。
  有了上一個故事打底,客人聽了又是深宅又是子散,還在猜測結局可能又要不盡人意,連聽到好笑的地方都覺得似乎是在為更大的不幸做鋪墊,誰知小挫折是有,但峰迴路轉柳暗花明,最後皆大歡喜成全了幾對鴛鴦眷侶,都不由得拍手叫好。青春年華的女子聽到「終與那俊俏的五公子拜了喜堂結連理」,不由得紅了臉,腦子裡似是想起了自己的情郎,心裡也跟著甜如蜜。

  意外之舉!

  上次云娘叫人「勾搭」走恰巧是發生在樓小拾沒在店裡的時候,有了前車之鑑,這次倆人都長了心眼,隨時留意著周圍客人的動向,來過幾撥人透露了自家主子對五云感興趣的想法,旁敲側擊試探倆位當家可願成人之美,結果都叫李橫和樓小拾三言兩語打發了。之前樓小拾就有意讓人知道這些段子都是他倆編的,一來二去人們也都明白了,買一個口角伶俐會說書的人容易,難的是那些新奇唯美的故事,慢慢的也就都打消了那念頭。
  樓小拾也不忘時時攬絡人心,對五云他們都不錯,卻又怕給那些人慣得沒了樣子,於是日常都由李橫唱白臉,他唱紅臉,二人配合也日漸默契。
  天氣漸暖,食肆和茶肆的生意趨於穩定,有時客人之間許會有些口角爭執,但總的來說倒也沒有什麼大事發生,兩邊一天的盈利在五六百文左右,就是刨去一干人等的吃穿用度,也能存下三百左右。
  又過了一個多月,樓小拾手裡總算再次存住了些錢。手裡錢富裕了,李橫又想要擴大鋪子門面,不提並不是代表忘了,為父報仇的事他一直深埋在心底,只恨不得盡快將生意做大,好跟李家抗衡。
  晚上,李橫和樓小拾躺床上聊著天,前者將自己的想法跟對方念了念。
  樓小拾翻了個身,道:「我卻不想再做吃食上的買賣了。」
  李橫聞言楞了一下,他本以為樓小拾會贊同自己,要擱以前李橫早就從床上跳起來嗔問他為什麼,如今也只是側過腦袋等著他說完接下來的話。
  「淑浦縣有名頭的食肆酒樓可不少,咱家的也只是以說書和新奇的吃食吸引人,說實話菜餚並不是很精緻,修飾排場也不講究,兩間鋪子的規模我倒覺得正好,再擴大門面,日常花銷,人力物力都要翻倍,到時不一定能背得過來,也未必賺的比現在多。」
  李橫也知他說的不無道理,但男人志向是遠大的,他總是想著要將「不倦」發展成淑浦縣第一食肆,李橫皺起眉,問道:「那你的意思?」
  「我想幹些別的,跟吃食無關的。」樓小拾半撐起身子看著李橫,只見黑暗裡他雙目似朗星。
  李橫舒展開眉頭,知他又有了新的主意,腦海裡將淑浦縣各種買賣生意濾了一遍,卻也猜不出,遂問道:「你又盯上了什麼?」
  樓小拾將手比在嘴邊,裝模作樣地說:「磚!」
  李橫挑眉,樓小拾繼續道:「淑浦縣不乏鄉紳地主,富家之人,而我觀其周圍的建築,卻還是木製結構的多,如若咱們做磚生意,定不愁找不到買家!」
  李橫苦笑地搖了搖頭:「你可知磚的造價有多高?別說是有些閒錢的商販,就是如李家、謝家這種大家,也不捨所有的房屋樓閣都用磚建造,大都是中間夯築土牆,或以木做龍骨,只有外面才用磚包砌一層用來裝飾,饒是如此,一棟房屋建成,花費也是頗豐。」
  樓小拾笑意卻更濃,道:「我要說我會一種制磚的法子,而成本又很低你信不信?」
  李橫再次愣住,滿眼的驚喜,沒有直接回答樓小拾的問話,而是用手拍了拍他的腦袋,打趣道:「你怎麼什麼都會?真想看看你腦袋裡還有些什麼,莫非你真是修成精的啥行子!」
  樓小拾嘿嘿笑了兩聲:「被你發現了!上次那道士不說了嘛,我就是一縷孤魂,到你身邊就為了吃你的心,喝你的血,吸光你的精氣神,修煉好道行再去害別人!」
  李橫勾起嘴角,在樓小拾反應過來前翻身壓住了他,道:「你這麼厲害,我想我也打不過你了,既然如此我就捨身取義一把,你來吸光我的精氣神吧,就是別再去害他人了。」說完,便將身子壓了下去。
  樓小拾咯咯咯直笑,出溜著身子想滑出去,嘴裡一個勁地叫著「好重」。
  低沉的聲音似是帶著嘆息:「小拾!」
  黑暗裡,樓小拾只覺得炙熱的氣息噴灑在臉上,聞聲抬起了頭,下一刻,嘴唇便被貼上。即使高大如李橫這般的男子,雙唇也是帶著柔軟的觸感,舒服得讓人不想離開。此時身體所有的感官像是放大了許多倍,樓小拾能清楚地感覺出從對方身體上傳來的暖暖體溫,還有帶著淡淡茶香的李橫固有的氣味。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動著,撲通撲通,他聽得分明,甚至都懷疑對方定也能聽得一清二楚,耳朵如燒著一般感受著外界的冷空氣。
  直到嘴裡吸進了新鮮的空氣,樓小拾才反應過來李橫已經移開了唇,雙手撐著身子於他上方,卻又留了一些空隙,沒有壓住他。
  樓小拾覺得有些尷尬,眼神遊移,顧左右而言他,張口就道:「你看,外面天氣真好。」剛說完,屋外就傳來了更夫打更敲梆子的聲音,樓小拾險些咬到舌頭,咧了咧嘴只覺臉上燙的厲害。
  李橫抬起一隻手,身子微微傾斜,為禁錮打開了一個缺口,道:「你若是討厭就躲開吧。」
  樓小拾梗了耕脖子卻沒動地方,道:「你這也太突然了,連個招呼都不打,我就是嚇了一跳。」
  李橫呵呵笑出了聲,似怕他真的躲開,趕忙收回了抬起的那隻手,再次圈住了樓小拾,慢慢俯下身,察覺出懷裡的人身子有些僵硬,便笑道:「我們慢慢來,可好?」只是緊緊地摟住樓小拾,將頭埋在他的頸邊。
  半晌才聽見一個不大不小的聲音道:「好!」
  轉天,倆人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照舊顧著鋪子,算著帳子,一來一往配合默契。
  「對了,你昨天說制磚的法子是什麼?」吃完晚飯,倆人在屋裡繼續昨天的話題。
  樓小拾宜嗔宜笑:「你才想起來問我啊!」
  然後倆人一同想到了昨個說完這個之後發生的事,一時間皆不說話了,隔了一會,還是樓小拾打破了沉默,道:「我先不告訴你,不是我故意賣關子,而是我只記得大概的方法,具體的一些配比要試過之後才能確定,等試成了再告你吧。」
  李橫點點頭,也不多問,只是提醒了句:「燒製的時候莫找別人家,免得被人學去了,你若真打算日後做磚生意,不如咱現在就擱院裡起個小窯。」李橫也知道保密的重要性。
  樓小拾笑著擺手搖頭,得意地道:「我制的磚不用燒!」
  李橫眼神一亮,雖然他的話聽起來有些天方夜譚,卻本能地覺得不會有假。

  木秀於林!

  樓小拾搬了一大石當凳坐在牆邊上,他手邊上有幾個盆子,盆子裡盛的泥,乍一看都一樣,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其中的區別。
  樓小拾光顧著手裡的活了,以至於他沒發覺李橫正站在他背後不遠處,後者臉上表情怪異,看著他將雜草、白菜幫子、爛菜葉還有前幾天李橫編寫故事段子用廢的紙張或剪或切,絞碎後一股腦地倒進了盆子裡,再拿個小木棍不停攪合。
  李橫搖搖頭,也沒出聲叫他,便轉身回前堂去了。
  青蓮他們以為他在玩泥巴,雖感到奇怪,但也不多問,只是笑著多看他幾眼,然後就又匆匆走過,繼續在店裡忙和。
  晚上吃完飯回屋,樓小拾一下子撲在床上,直嚷嚷著脖子疼、胳膊疼。李橫將盆裡的熱布巾擰乾,走到床邊幫他敷在脖子上,道:「今個你一直低著頭鼓弄,脖子能不疼嗎?也不知道時不時的起來活動一下……你那磚研究的怎樣了?」
  「還得等兩天才知道結果。」樓小拾「嘶嘶」嘆一聲,鼻間發出舒服的吟哼。
  李橫的食指在樓小拾脖脊上來回打轉,漫不經心地問:「牆邊上那幾坨泥巴就是?」
  樓小拾哼了一聲,眉頭微蹙:「什麼叫『坨』啊?那是『塊』好不好?」
  李橫輕笑,倒也沒和他細辯那些東西究竟能稱為「坨」還是「塊」。
  樓小拾似乎也覺得用「塊」稱那些泥巴有些勉強,又開口解釋:「形狀不重要,只是先試試加多少水和草比較好,以後造磚用模子,就能方方正正了。」
  李橫沒聽太懂,但也沒問,樓小拾該給他講的時候定會告訴他。李橫拿布巾又給自己擦了遍身子,就吹熄燈上了床。
  樓小拾天天往牆邊看那幾塊泥巴,不時地用木棍拍一拍,測試其乾濕程度,他也不用詳細記錄,只是在每塊泥巴的前面用木棍劃出不同的數字,反正他自己看的懂就好。
  這天,樓小拾神神秘秘地衝李橫招招手,喊道:「李橫,來來!」
  李橫招來江半讓他先在櫃檯前盯會,便撩簾跟著樓小拾向跨院走去。
  倆人來到牆邊,樓小拾隨手拿起一個只能稱之為「土疙瘩」的物體,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遞給李橫。
  李橫知這是樓小拾制的磚,接過手裡攥了攥,有些驚喜地挑挑眉,其硬度和重量遠比不起眼的外表要來得好,也超過了他原本的預想。
  樓小拾咧著嘴角,趕著問:「不錯吧?」
  李橫將手中的石塊往地上一摔,那石塊也只是掉了些渣子,彎腰撿起來又拿到面前看了看,李橫忍不住眉眼帶笑,連連點頭:「竟真的比那燒製的磚差不了多少。」
  樓小拾聞言喜笑顏開,伸手一指牆角邊上的另外幾個磚塊:「這幾個都是不同的水灰比例配的,有的蔭干後開裂了,有的卻不夠硬,各種毛病都有,不過好在有一個能用的!」
  眾所周知,在現代建房時少不了石灰,石灰漿用來抹在牆上,能使牆體堅固,樓小拾知道石灰漿混合砂子、碎石或者泥土,蔭干後便可以製成「混凝土」,但他卻不知道比例,只有動手一一來試。
  李橫被勾起了十足的興趣,拉著樓小拾回了屋,問道:「如何不燒鍛就能如此堅硬?難道是因為那些爛菜葉子、廢紙張的原因?」
  樓小拾愣了一下,然後便猜到他可能看見自己往泥裡加那些草物,笑著道:「當然不是啊。」
  樓小拾將石灰混合泥土的法子講給李橫聽,李橫仍舊沒聽懂磚製成的原理,但也明白了大概,忍不住嘖嘖稱奇:「果然是好法子,成本竟連原來的一半都沒有!」
  樓小拾跟著點頭,李橫臉上笑容卻慢慢褪去,又蹙起了眉頭,道:「只是若開了磚店,人們瞧見如此價低,定不乏有心人打了這磚的主意。」
  「這個我也早想到了,我想了個法子,你先聽聽。」樓小拾點點頭,也斂去了笑臉。
  李橫示意他說,樓小拾開口道:「咱將制磚的法子賣了……」
  「不行!」李橫本以為樓小拾想到了好主意,誰知他竟說出這等讓人生氣的話,不由得勃然變色,然後又長嘆口氣,壓了壓聲音道:「你怎麼會有如此想法?只顧眼前的小利,難道不懂得放長線釣大魚,你這制磚的法子要是誰都知道,那就不值錢了。」
  樓小拾被說得不樂意,義憤填膺地指著他道:「目光短淺的是你吧!你有沒有想過咱制磚的場地選在哪裡?又如何做到長久的保密?人多口雜,你能保證這法子不被人偷學了去?難道買一堆人關他們在小黑屋裡制磚?」
  一個個問題如連珠炮似的砸了過來,李橫面色一僵,細細想著那些問題,半晌幽幽嘆口氣,也說不出話來。
  樓小拾雖怒時而苦笑:「難道我不知道若只有咱一家制這磚會有賺不完的錢?只是這制磚法子早晚要流出去,與其讓人偷學了去,不如咱趁機賺上一筆。而且那句話是咋說來著……木秀於林而風必催。」
  「木秀於林而風必催……」李橫喃喃念了一遍,苦笑道:「原來目光短淺的真的是我。」
  樓小拾知道他這是同意了,勸道:「咳,你也別鬱悶,既然咱決定了,不如提前商討商討具體的細節,爭取利益最大化。」
  李橫重新打疊起精神,看著他笑道:「你有了想法?」
  樓小拾點點頭,又撇了撇嘴:「剛才想說來著,誰讓你沒聽我說完就打斷了我。」
  「好,你說!這次說什麼都不打斷你了。」李橫擺手做了個讓的動作。
  「首先是制磚的場地,你也知道,磚需要蔭干,地方太小了不行,城裡地價太貴,咱也沒有必要將制磚作坊建在城裡,我的意思是建在村子裡,城裡開個小門面就成。」
  李橫點點頭,他想的是桃源村偏僻,村民之間又都互相認識,若村子裡若來了生人,他們也容易知道防範。
  樓小拾接著道:「咱現在也別聲張,先在別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製出一批磚來,到時有人買咱也不用現制,到時就是有心人想偷學也找不到地方!」
  李橫連連點頭,樓小拾攤攤手,表示自己說完了,問道:「你有什麼想法嗎?」
  李橫道:「剛想了一個,咱在制磚作坊裡也建一個窖,不為別的,就為了混淆視線。」
  樓小拾嘿嘿笑了兩聲:「你可真夠陰的,不過,是個好主意!」
  李橫哼了一聲,道:「還比不上你!」
  接下來,倆人又商討了些細節,最後定的是樓小拾明天買些石灰帶回桃源村,由他去告訴三叔他們這個開磚作坊的想法,大家再一起商量商量。

  三叔建議!

  轉日,樓小拾買了幾袋子石灰,不算少但也沒多到引起別人的注意,江半按吩咐找來了旁小三,後者跟著幫忙,將袋子和樓小拾帶回村的一些應用之物扛上了車。臨走時,李橫也只是讓他給家裡人都捎個好,其他並未多說,倆人似知道彼此心中想法,樓小拾點了點頭,便上了車。
  天氣漸熱,樓小拾撩開簾子,探出身子坐在邊上,和旁小三說著話,對方天南地北的聊,忽又說到他家的茶肆,說自己的主顧不少都稱賞「不倦」的當家是塊做生意的料,樓小拾聞言笑著謙虛了幾句。
  昨個因和李橫說話說得太晚,沒一會,樓小拾發困,便返身窩回車廂裡打盹。旁小三趕著車子於中午時分進了桃源村。他來的勤,村民們大都認得他了,見著他便知道是樓小拾或者李大回來了,紛紛打著招呼,旁小三笑著比了比後面,說了句:「是樓爺,睡著了。」村民們言語間帶著笑,說晚點再去看他。
  唐繞正在溪邊擇著菜,看見了旁小三的驢車,抻著脖子仔細分辨了會,便扭頭沖屋裡喊道:「爺快出來,好像是樓爺他們回來了。」
  旁小三自驢車上跳了下來,挑起簾沖車裡喚了幾句,樓小拾才醒了過來,揉揉眼睛咕噥一句:「到了?」
  旁小三點點頭,這時三叔他們都迎了出來,見樓小拾一副剛睡醒的悠哉模樣,也知鋪子裡並未出什麼事情,樓小拾跳了車,李喬和李程幫著將東西都卸下來。
  樓小拾打了個哈欠,掏出早就備好的錢結給旁小三,三叔一直挽留他在家吃飯,旁小三擺了擺手,道:「我不是跟您們客氣,我中午還有個活呢,這立馬就得趕回去。」
  「既然如此,咱們也就不強留了,小哥路上慢點。」
  「好好,您們也趕緊回去吧。」說完就跳上了驢車,一聲「嘚」,趕著驢就走了。
  「唐繞,中午加個菜。」李喬囑咐完,便進了屋。
  「曉得曉得。」唐繞去筐子裡取了幾個雞蛋,又剪了一把蔥。
  「樓爺!」一諾、無二、四海乖乖地根樓小拾見了禮。
  「小拾叔叔。」四個孩子又圍著樓小拾撒嬌。
  「不用管我了,桌子上的那兩袋子裡裝的是些吃食和日用,你們歸置歸置去,牆邊那幾包就別動了。」樓小拾沖那三人努了努下巴,然後轉頭看向幾個小的,又道:「你們也跟著去吧,裡面有糕點果子,給大家都分分。」
  三人笑著應是,一同去收拾東西。四個孩子歡呼一聲,找到了糕點,讓了讓一諾他們,對方說等忙完再吃,四個孩子便一人拿上一塊坐在門口吃了起來。
  樓小拾轉回身,給眾人招進了屋,其他人知道他這是有話說。進了屋,樓小拾笑著道:「三叔,我和李橫想再新開間鋪子。」
  李家兄弟聞言只覺得高興,點頭表示贊同,不用多言,單從樓小拾的話語間就能聽出城裡那兩間鋪子生意不錯。三叔聞言卻微微皺起了眉,低頭沉吟片刻,道:「我始終覺得還是穩紮穩打的好,那倆鋪子真的就火到招不開人了?」
  樓小拾心道一句果然薑還是老的辣,搖頭笑道:「不是再開跟吃食有關的鋪子,你們先開看這個。」說著,就從懷裡掏出了自己制的磚塊。
  三叔接過磚塊掂了掂,然後又傳給了李家兄弟看,只見他眉頭皺得更緊,道:「比城裡上等品還差一些,難道你們想做磚瓦的買賣?」
  樓小拾臉上堆起了笑,道:「是啊。」
  三叔搖頭:「不妥不妥。」
  樓小拾指了指正捧在李舟手裡的石塊,刻意壓低聲音道:「如果我說這磚塊的成本還沒城裡賣的那些磚的一半呢?」
  眾人眼前一亮,李舟直嚷嚷:「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李喬和李程也跟著忙問,三叔宜喜宜嗔:「你這孩子啊……」
  樓小拾嘿嘿笑了兩聲,然後便將這磚製造的過程大概說了一遍,其他人又驚又奇,待樓小拾說完,李程問道:「這磚不用燒,能結實的了嗎?」
  三叔沒說這磚如何,只是立馬就道出了和他們之前想的一樣的擔心:「我倒信這磚鋪子能賺錢,只是就怕到時有人惦記,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樓小拾點點頭,接著又說出了之前他和李橫商量好的法子,李舟聽了直不甘地叫喚不同意,李程板著臉,看意思也是不大贊同,李喬見三叔臉上並沒有出現不悅的神色,也就跟著認真想了想樓小拾的話。
  李家兄弟沒想到三叔竟道了一聲「好」,李舟還以為樓小拾給三叔氣著了,趕緊湊過去撫了撫他的背,說:「小拾哥糊塗了,咱再勸勸,三叔您別跟他置氣。」
  三叔愣了一下,然後勾起嘴角拍了拍李舟的腦袋,道:「我沒跟他置氣,糊塗的是你們。」
  李舟和李程仔細分辨了會三叔的表情,見他真的不是氣到說反話,鬆了口氣的同時又心有不甘,李舟擠在三叔旁邊,皺著眉撅起嘴,道:「怎麼是我們糊塗呢,若只有咱一家會這制磚的法子,那以後銀子還不任咱們撈,這把法子賣了,不就有許多家要跟咱們分了嗎,按長久考慮當然不賣的好,以前爹爹就是這麼教的啊。」
  李舟說起爹爹,鼻子又發酸,心裡有了委屈,低頭絞著衣服的帶兒。三叔見了自己的小侄子這般模樣,可心疼了,拉過他手拍了拍,道:「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
  李舟聞言果然抬起了頭,吸了吸鼻子揚了揚脖兒,一副沒哭的犟樣。
  李程以前自然也被教授過這些,他的想法和李舟的一致,卻不知這會三叔為何贊同樓小拾,忍不住開口問道:「三叔,您那句話的意思是?」
  三叔嘆了口氣,道:「紙上談兵,那些不過都是紙上談兵,如若不是有小拾在,你們叫我如何放得下心?我問你們,咱現在可還有雄厚的財力?可還有廣結的善緣人脈?可有高官衙內做靠山?什麼都沒有,如何談登之龍斷?只怕還沒等撈著銀子,就讓有心人在背後捅一刀了罷。」
  李家兄弟不言語了,反覆想著三叔的話,後者又拉過了樓小拾道:「我原本還怕你跟他們一樣急功近利好高騖遠,將那制磚的法子當寶貝揣在懷裡,正愁不知如何勸你,沒想到你自己竟也想得這麼長遠,三叔果然沒看錯人!」
  樓小拾被誇得不好意思,搔了搔頭咧嘴嘿嘿笑了一聲。
  半晌,李家兄弟似乎明白了三叔話的意思,支支吾吾表示對這決定再無異議了。
  三叔又道:「不如我再跟你們補充些想法。」
  樓小拾拚命點頭,三叔道:「這磚價低,是利也是弊,一般人定會懷疑其硬度品質,你剛說先不聲張製出一批來,這我也同意,但不如將頭一批製出的磚擱咱家自己用,到時你若想賣制磚的法子,叫別人來咱家看了,人家就更容易打消後顧之憂。」
  磚的結實問題便由三叔又兜了回來,不是他不信任樓小拾,而是他本能地覺得只有自家用著沒問題了,才敢拿出去賣,畢竟磚這東西不同其他,是要蓋房住人的,還是謹慎些好。
  眾人哄然叫妙,李舟蹭著三叔撒嬌:「三叔真厲害,還是三叔想的細!」
  樓小拾跟著點頭,道:「既然如此,咱也就不急著盤門面開舖子,還是先給自家建好再說。」
  三叔謹慎,又壓低聲音道:「這個也先別跟他們說。」
  眾人附和,跟著又議論了些實際操作的問題。
  唐繞在外面喊人吃飯,大家圍坐在一起,桌面上聊了聊彼此兩邊的人情家務。

憨子霍二!


  決定好了大體的計劃,接下來便是對造磚具體細節的商議研究了。樓小拾只記得模子是用木板釘成,等模子裡的磚蔭干後便拆下來,留著下次重新釘起來再用。但實際操作起來似乎有些麻煩,到底還是三叔有見識,最後他想了個辦法——用四片木板,每片板上鑿一個卡口,用的時候將其拼成一個方形木框,等到蔭干後再給他拆下來,既簡便又好用。

樓小拾在村子裡也不久待,趕上一村民去城裡辦事,就搭了他的順風車。臨走前,三叔給他叫到一旁:「地裡還有田,總不能荒廢吧,這陣子先讓一諾他們去整地,我們幾個在家裡鼓弄模子,估計唐繞是瞞不住了,等地裡都下完種,我再告訴他們,到那時再一起造磚。」

「好好,三叔辦事我絕對放心,您也多歇歇,不急於一時,等雨季過去再造磚,這行子得見太陽,也怕潮,以後我或李橫每次回來都捎點石灰回來。」

「曉得曉得!」三叔拉著樓小拾又囑咐他自己也注意身體,李橫就麻煩他好生照顧了,然後又笑著催道:「趕緊走吧,別讓人家等太久,咱們這也都好,你倆也不用常掛念。」

樓小拾點點頭,一一和眾人告別便跳上了牛車,四個孩子站在土道上,踮著腳尖大力揮著手。

「小拾兄弟。」車上還坐著霍老二,最近臉上也有些肉了,熱絡地和樓小拾打著招呼。

「霍二哥,去城裡添置日用?」樓小拾跟著客套。

「可不是嗎,馬哥去城裡,俺也就順道搭下順風車。」前面趕車的馬哥偶爾也插一句嘴,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早上走得早,車子也趕得快,約莫巳時正便趕進了淑浦縣。街上行人漸多,馬哥駕著車穿了條胡同,兩旁是富家的宅邸,胡同裡沒什麼小販也少有人經過。

「誒?停一下停一下!」霍老二一聲咋呼。

「怎麼了?」馬哥勒了勒韁繩停下了車。

「馬哥、小拾兄弟,你們看那是嗎行子。」二人聞言,順著霍老二的手指看了過去。

樓小拾的眼神終究比不上馬哥和霍老二,在他還虛著眼睛用力瞅時,馬哥已經看清了霍老二所說的「行子」並變了臉色,而霍老二更是差點跳了起來:「是個姑娘,在牆角躺著個姑娘!」

經霍老二一說,樓小拾也看出來了,只是由破框等一些廢物遮住了那姑娘的頭顱,只能從那凹凸的曲線上判斷出到真的是個女子。

霍老二二話不說就要跳下車,叫馬哥一把拉住了胳膊,前者口氣裡難掩焦急,道:「馬哥,你拉著我幹什麼?」

馬哥直咂舌搖頭,道:「你小子想媳婦兒了吧,見到一姑娘躺地上眼都直了,你仔細瞧瞧那姑娘穿的衣裳,那是一般人家穿得起的嗎?這兩邊又都是富人家,她別在是從哪家逃出來的丫鬟。」

果然如馬哥所言,那姑娘身穿著一件半舊的鵝黃色褙子,下身是棗紅色襦裙,衣裳帶兒有簡單的花樣,觀其樣式還真不是一般人家穿得起的衣衫。

霍老二被說得臊紅了臉,哎呀一聲道:「那也不能不管吧,你看那姑娘躺地上一動不動,莫不是受了傷。」

馬哥嘆了口氣:「你小子啊...」便鬆了手。

霍老二跳下了車,幾步跑到了那姑娘跟前,樓小拾也下來了,正猶豫要不要過去,那邊就傳來了霍老二的驚呼:「小拾兄弟、馬哥,你們快過來搭把手!」

樓小拾聞言跑了過去,馬哥下來牽好牛,便慢了幾步。霍老二姿勢怪異,將那姑娘抱在了懷中,樓小拾湊到跟前,霍老二沖那女子下身努了努下巴,樓小拾這才發現她棗紅色的襦裙上有一片不小的血漬,只因顏色和襦裙相似,乍一看看不出來。

「快,快給她送到醫館。」霍老二說著就將懷裡的姑娘抱上了車,樓小拾跟著在後面托著她雙腳,畢竟是條活生生的人命,馬哥也不再多勸,跟著幫忙穩住了牛。霍老二一動,這就露出了那姑娘姣好的容貌,只是臉色煞白得怕人,嘴唇也血色盡失。

這會快到了雨季,村民們來縣城都會隨身帶塊油布,馬哥猶豫了一下,便將油布抻開,給那姑娘完全罩住,「嘚」了一聲,趕著牛往醫館駛。

牛車停在醫館門口,霍老二抱著那姑娘往裡面跑,馬哥要在門口看車,樓小拾便跟了進去。

老郎中看了一眼那姑娘的臉色,便讓霍老二給她抱進內室,招來一小丫頭幫忙扒開姑娘的襦裙,霍老二面色一紅,閃了出去。

樓小拾和霍老二等在房門外,沒多大會功夫,那老郎中便踱著步子從屋內走出,滿臉義憤,喃喃道:「下手忒狠了,也不過是個十七八的姑娘!」

樓小拾和霍老二上前問那姑娘的傷勢,老郎中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見其身上的衣服還沒屋裡那姑娘的料子好,便也猜應不干他倆的事,捋了捋鬍子道:「你倆和那姑娘是什麼關係?」

霍老二嘴笨,這會也說不出來,樓小拾簡單的講了是在胡同裡遇見的這受傷的姑娘云云,霍老二跟著在一旁拚命點頭,又一個勁地問那姑娘如何了,老郎中嘆了口氣道:「是笞撻傷,右臀至脛,無一點好處,饒是這姑娘身子骨硬,也去了大半條命,想好也得養些日子了,若好之前再操累,怕是以後得落下病根了。」

霍老二也跟著在一旁搖頭晃腦直嘆氣,老郎中看著他又道:「不知今個可為這姑娘抓藥?內服的外敷的都少不了,要是允許的話還要加一些調理養身的藥。」

「抓藥抓藥!」霍老二跟著點頭,老郎中聞言便繞到了櫃檯後,提筆開始寫方子,算了錢,竟需要一貫五百錢。

霍老二瞪著眼睛,雙手耷拉在兩側,汗便下來了。老郎中觀其表情,似是瞭解對方的窘迫,也不惱,低頭想了片刻,勾去了幾味養身的稍貴的補藥,最後一算也要一貫錢。

霍老二臉色漲得通紅,轉過頭訥澀開口:「小拾兄弟,你先借俺五百文行嗎,回村俺就還,那姑娘也是個可憐人...」

既然對方開了口,樓小拾也不好拒絕,否則倒顯得他無情了,點了點頭,從懷裡取了五百文遞給他,霍老二點頭哈腰一通感謝,到好像這應當是他的事,那姑娘是他家女人似的,樓小拾心嘆了句憨子也不多話。

老郎中也是個熱心的人,提筆刷刷又寫了張單子,都是日常應注意忌口的,然後又拉著霍老二跟他仔細交代,後者也聽得認真,不時地點頭或者插話問上一兩句。

沒多久,霍老二將姑娘抱了出來,馬哥聽霍老二跟他講這其中的事,對他找樓小拾借錢給這姑娘抓藥並未感到太奇怪,幽幽嘆了口氣,只是讓他用油布給這姑娘遮蓋好了。

樓小拾跟二人告辭,說還有趕緊回鋪子,霍老二又是一通感謝的話,說回村子就將錢給三叔他們送去。

可憐女子!
作者有話要說:
因我喜歡寫一些家長裡短,就寫了這麼個人,咱文裡有背景的高人估計不會出現的,這就是個普通女子,要說用處嗎,以後多多少少能發揮一些用處...  話說那不知名的姑娘被霍老二帶回了村,還沒進屋,就嚷嚷著讓大哥幫著鋪床拿被。霍大娘見自己二兒子懷裡抱個姑娘,還以為他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歹事,拿起床邊的鞋就照他身上招呼,霍老二左躲右閃,直叫「娘,您聽俺說啊!」

霍大娘住了手,扶著桌邊連連喘大氣,霍老二將姑娘安置在床上,便到霍大娘身前跟她講這姑娘的來歷。霍大娘聽清了原由這才消了氣,見那姑娘模樣生得俊俏,跟天仙似的,喜歡的不得了,又憐她身上遭受的皮肉之苦,更是心疼得緊。看二兒子忙前忙後跟著照顧,知子莫若母,便猜到自己的憨兒子動了心思。

「老二啊,只是你看咱家連塊搭地鋪、掛簾子的地兒都沒有,這姑娘往哪安排啊?我就是怕她住在咱這壞了姑娘的名聲。」老太太想得多,一家子都是憨人,自然得為這姑娘的名聲考慮。

霍老二也犯愁,坐在一旁的凳上直嘬牙,霍老大拍了拍大腿,道:「咱去求求李家,那一家子都是善主,他家有富餘的屋子,把姑娘安置在他家咱也都放心。」

「又要麻煩他家啊?給姑娘瞧病的錢俺還找小拾兄弟借了五百文了。」霍老二說完小心地瞧了瞧母親的表情,見後者只是罵了句「呆子」,便鬆了口氣。

「你趕緊拿錢還給他家去,順道透透口風,看他家三爺怎麼說。」霍大娘說著便起了身,往藏錢地兒取錢去了。

霍老二揣上錢,就往李家走去,李家三叔正在家門口不知道忙和什麼了,見了霍老二向自己走來,便停了手裡的動作,起身迎了出去。

霍老二說明來意,並將五百文錢遞了過去,三叔接過錢,又問了幾句那姑娘的情況。

霍老二嘆道:「那姑娘回來的路上醒過一回,迷迷糊糊說了些話便又昏過去了,現在還發著熱呢,俺娘正在家裡給她熬藥呢。」

「誰人竟仗勢凌弱至此,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也下的了這麼狠的手。」三叔手握拳頭滿臉義憤。

霍老二附和了幾句,霍大娘讓他先透透口風,再見機說話,可他哪裡會啊,訥澀著開口,便直接說了出來:「三叔啊,俺想求您個事。」

「嗯?」

「就是那姑娘住俺家實在是不方便,俺家就一間屋子,俺和俺老哥倆爺們,一姑娘住進來怕壞了她名聲,俺想能不能先讓她住您這,不會麻煩您們的,俺們天天給她來熬藥送飯,就是借您個地兒。」

三叔笑了笑,爽快地應下了,霍老二連連感謝:「您們一家子都是善人,善人會有好報的,俺以後也報答您們!」

霍老二喜笑顏開地回家了。三叔招來唐繞,告她一會有個姑娘送來跟她住一屋,那也是個可憐的女子,讓她晚間照顧一下。

唐繞點點頭,回屋拾掇了一下。沒一會,霍老二推個車,那姑娘躺在車上,身上搭著厚厚的棉被,車上還有碗和藥等一些應用之物,不難看出霍老二極為用心。唐繞上前跟著搭把手,二人合力將那姑娘安置在唐繞屋裡的床上。

霍老二即便見了唐繞也有些不好意思,低著個頭,左一句「辛苦唐姑娘了」,右一句「麻煩唐姑娘幫著照看一下」,說得她倒有些羨慕起床上這個仍舊昏迷的女子來了,放柔了口氣勸道:「霍二哥放心吧,唐繞自會好好照看好她的。」

霍老二心上一喜,又謝了好幾聲,接著他拿過來一青色藥瓶,指著瓶子說:「這是生肌的藥膏,郎中說每晚給它抹在傷口處,這也得麻煩唐姑娘了。」

霍老二說完,似是想到了那姑娘受傷的地方,不由得面色一臊,唐繞這姑娘也紅了臉,小聲應了下是。

霍老二又跟著照看了會,便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唐繞怕那姑娘突然醒來有什麼需要,便在房中吃的飯。晚上,約莫上燈時,那姑娘醒來一回,唐繞扶著她喂了些水,那姑娘見跟前的是個面善的女子,也就安了心,胡亂說了幾句謝謝的話,便又昏了過去。

那姑娘晚間被喂了藥,臀部又擦了藥膏,捂了一宿被子,轉天出了些汗,溫度總算不再燙得嚇人,幽幽轉醒,倒也能跟旁邊人說上幾句話了。

霍老二一早就來了,捧著一鍋粥,這會正坐在火塘邊上幫那姑娘熬藥呢。

唐繞將粥放在桌上,走到床邊攬起了那姑娘,道:「姑娘,喝些粥墊墊肚子罷,一會還要吃藥了,咱家小門小戶,也只是些粗粥罷了。」

那姑娘啞著嗓子道:「這位姑娘莫說什麼門戶宅第的話,別看我一身錦衣,在那高牆院內也不過是個下賤的命,最後不也是弄得個這麼悽慘的下場,叫當家奶奶打了一頓攆了出來。」

唐繞見她說到傷心處趕忙勸道:「姑娘別再想那些傷心的事,如今被趕了出來也是好事,往後就能過些自己做主的日子,雖粗茶淡飯,卻日日開心的很。」

倆人又說了些掏心窩子的話,不一會就認起了姐姐妹妹,那姑娘撩起了頭髮道:「我名喚紅香,今年雙十,應略長妹妹幾歲,之前在深宅姐妹雖多,卻無交心之人,個個都是披著皮的狼,唯一心善的姐姐早早被打發出府,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當初她留個我一墜兒,今個做姐姐的轉贈給你。」

唐繞擺手想拒絕,紅香又道:「不是什麼稀罕的玩意。」

一條紅繩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繩子的尾端繫著一顆青色小珠子,倒也真不是貴重物,紅香捧著項墜有些氣喘吁吁,唐繞便不再推讓,接了過來系在了脖上,摸遍了全身也找不到可以回送給對方的東西,便說等她今個就去打個結子送與她。

「到不知是何人救了我?」雖然當時已昏迷了過去,但紅香還隱隱約約記得是雙有力的男人臂膀,思及此便不由得有些紅了臉。

唐繞理鬢笑道:「姐姐也是好福氣,叫我們村的霍二哥救了,霍二哥為人憨厚,他家不便安排姐姐,便托我家代為照看一二,今個一早就送來了熱粥,這會還在旁邊那屋裡熬著藥了吧。」

紅香雙頰發燙,但聽到「不便安排姐姐」時便又涼了心,嘆道:「那霍家二嫂不會因我跟他置了氣吧,我確實也不便住在他家,等我能好些能下地的時候,就去跟他家道謝解釋,唯恐因我讓那美滿的夫妻生了間隙。」

唐繞打趣笑道:「姐姐這就替人家著想了啊,那霍二哥至今並未娶妻,因家中只有一間房舍,怕污了姐姐名聲,因這稱其不便。」

紅香眼神一亮,想到對方考慮得周全,心中更是歡喜,被唐繞說得羞紅了臉,不由得嗔道:「妹妹你莫拿我取笑。」

玲瓏心思!
作者有話要說:
我錯了┭┮﹏┭┮ 又突然斷了 這月會有些突發狀況 今天無事 一會應該能有2更 補上昨天的

雕兒手:算是黑話吧 大概意思就是拐賣小孩的或是做些偷雞摸狗事的小人

下章就能回到主角身上...繼續正題!= =||

逃走ING~

  話說又過了幾日,紅香已能自個下地活動,霍老二日日來李家,又是劈柴打水,又是送飯熬藥,好不勤快,紅香每每想要上前幫忙,霍老二唯恐她以後落下病根,總是給她按在凳上,手下動作更加麻利,紅香便紅著臉在一旁看著他幹活,時不時地搭一句話。

一來二去,紅香和霍老二是暗生情愫,但後者卻不敢開口詢問,連試探都不敢。自家赤貧清苦,一間破房半拉炕,如何痴心妄想那天仙似的姑娘,何況紅香是在縣城裡大戶人家出來的,定見過不少人才出眾的公子哥,又如何會看上他?

再說紅香這邊,明明暗示過許多次,但那呆子就是不開竅,姑娘家面皮子嫩,她也總不能挑明了講,只能在一旁乾著急。

霍大娘在一旁瞧著也急,她的想法和兒子的一樣,但又實在喜歡紅香那姑娘,最後她托李家三叔幫忙探探紅香的口風,看人家姑娘是什麼意思。

這日,李家全家圍坐在一起吃晚飯,眾人聊著聊著便說到了天天都來的霍老二身上,紅香低著頭小口吃飯,耳朵卻豎了起來,聽著這個誇霍老二勤快,那個讚他憨厚,直說的好像誇了紅香自己一樣,偷偷彎起了嘴角。

也不知怎的話鋒一轉,就轉到了紅香身上。三叔打量了紅香一眼,放下碗筷,道:「紅香,你日後可有什麼打算?」

紅香聞言抬起了頭,卻不知如何回答,瞎子都能看出霍老二對紅香喜歡的緊,一諾他們一齊看著紅香,等著聽她回答,後者紅了臉,小聲說了句「不知道」。

「紅香,你雖然曾經是當丫鬟的,但畢竟也是從大門大戶裡出來的,咱們這窮鄉僻壤,日日粗茶淡飯,也不知你過不過的慣,我見你模樣生得好,料你在城裡找一殷實的人家過日子也不成問題。」

一諾他們聽了直為霍老二著急,卻也不好插嘴,紅香白了臉色,哆哆嗦嗦問道:「三老爺,您是要趕紅香走嗎?」

三叔眉目慈善,道:「你這孩子,多想了吧!我就是問問你日後有何打算,我倆個侄子在城裡做小買賣,多少能認識些知根知底的人,若你想在城裡找戶人家,我托他倆給你掃聽掃聽。」

紅香仔細分辨了會三叔的表情,這才緩了臉色,道:「三叔莫說什麼殷實人家,就是那城裡我都不願意再踏進一步,那的人,人人都有一顆九曲十八彎的心思,倒不如這桃源村的村民們樸實憨厚,我寧願在村子裡安家落戶。」說到最後一句已聲細如蚊,頭更是壓得低低的,臊紅了整張臉。

三叔笑著點點頭,道:「你若想在村子裡安家落戶倒不是難事,趕明我幫你說說。」

紅香臊得差點將臉埋在桌子上,這才明白三老爺之前說的都是為了試探她,至於是替誰試探,那自是不用說了。

三叔笑了笑,又問:「你倒是怪,為何不願意去城裡享福,反倒喜歡窩在小村子裡吃苦?」

紅香畢竟也在大戶人家裡伺候過十來年,心裡揣摩著三老爺說這話的意圖,沉思了片刻,方道:「人人只羨在城裡大戶人家能吃得好穿得好,卻看不到我們這群做下人的在火坑裡的掙扎。」

三老爺問的話,其他人也跟著好奇,若是換做一般人,怕是恨不得能攀上更高的枝吧。紅香見三老爺並未打斷,便接著說:「大戶人家的下人是好當的?主子的飲食起居,吃穿住行不都得伺候好了?主子稍有不合心意,就得換來一頓打罵。」

四海插嘴問道:「那事事都伺候好了不就行了嗎,我聽說大戶人家經常打賞些吃食物件給底下的人。」

「你以為得到打賞是好事了?像我們當丫鬟的得到老爺、少爺的打賞,得小心夫人、奶奶的嫉恨,稍微有些姿色並搶眼的,夫人奶奶們就時時刁難,最好能尋著個錯處一早打發出去。若是當小廝的得了打賞,還得堤防其他小廝的嫉妒,他們怕你搶了他的位置,有機會就在主子跟前嚼舌根,或是背後使什麼絆子。再說事事都伺候好了那根本是不可能,左右什麼錯也沒有,也能給你挑出百般錯來。」

一諾他們聽得入神,紅香見三老爺一直不說話,繼續道:「那哪裡是大戶人家,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為過。對上,處處謹慎,說錯一句話就有可能換來十幾個巴掌,或是手邊有什麼就拿過來往下人身上招呼,我胳膊上的疤,就是房裡奶奶用熱茶潑的,這還是我躲得快了,那杯熱茶原本是兜頭兜臉潑過來的。」紅香指了指左胳膊。

唐繞在一旁點頭,跟著用手一比,道:「我見過,這麼大一塊了。」

眾人聞言咧嘴皺眉,下意識地摸著胳膊都能想像的到當時的鑽心的疼,唐繞忽然意識到大家都停了筷子,似是因聽了紅香說的話,趕忙站起來道:「我這就去收拾碗筷。」一諾、無二、四海也紛紛站了起來,斂著桌上的碗筷。

李喬擺擺手,示意大家都坐下:「待會再拾吧,難得晚上無事,大家坐一起說說話也好,紅香繼續說吧。」

紅香點頭,道:「在大戶人家裡,死個把的人都不足為奇,大都是賣倒的死契,主家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便真死了人,也不過是賠給其父母十來兩銀子,若是無父無母的則連個交代都不用,銀子也省下了,找處亂葬崗子一扔,又有誰會去為他難過?沒兩天,怕是連名字都叫人忘了。我也不記得自己是被父母賣了還是叫雕兒手拐來的,當時有個姐姐和我一同被賣進府裡,人長得俊俏,為人又和善,唯一這麼個對我好的人,前幾年也被攆出府了,主子稱是攆出府,可最後我連她的面都沒見著,託人打聽也打聽不到,終究不知是如何了。」紅香說到這裡紅了眼眶,趕忙低頭拭淚。

眾人倒吸了口氣,跟著惻惻心酸,在座的男子不便或不知如何勸她,最後還是唐繞拉起了紅香的手,道:「姐姐莫傷心,咱這沒有那種爛腸子的歹人。」

紅香淚水盈眶,環視大家一圈,道:「三老爺和幾位爺都對紅香有恩,眾位兄弟也極為關照,繞兒妹妹,這些日子以來都勞煩妹妹照顧了,還有...還有霍二哥,若沒有他,紅香早死在巷子口了。」紅香說完,起身到一旁,跪下重重磕了個頭。

「你這孩子,趕緊起來,你與我家雖非親非故,但遇見了就是有緣,你的心事我懂,你既然叫我一聲三老爺,當老爺的哪能不管你。」

紅香聞言又重重磕了三個頭,三叔沖唐繞示意,後者過去攙扶起了紅香。

屋中含春!
作者有話要說:
沒過12點,也算今天二更了= =

我十分喜歡DIY的情節,尤其一方當著另一方的面...XD!

自己寫完後讀了一遍 有點言語不能...  郎有情妹有意,三叔轉天就把這結果告訴了霍大娘,後者笑得合不攏嘴,這親還沒成呢,就念叨著自己又快添孫子了。霍老二知道後高興得都不知如何是好了,一口氣跑到李家,在門口卻又不好意思了,傻站了半天,紅香早發現杵在院外的呆子了,卻又不好意思迎出去,最後霍老二還是叫一諾他們起鬨地給擁進了屋裡。

閒來無事的時候,一諾他們便愛找紅香來說話,後者比他們見識都多,說出來的事是他們想都沒想過的。紅香也沒辜負三叔的期望,大都講的是她在府裡的一些秘辛。要說原來,一諾他們可能還會對城裡的大戶人家有些憧憬,這會也早就斷了念想,叫紅香說的那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火坑。紅香來時的慘狀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不由得他們不信。再說,紅香也沒有撒謊胡謅,她說出的事情也都是真的。

話說既然紅香和霍老二都有了想法,親事什麼的便開始著手操辦起來,霍家準備在舊屋旁邊再蓋兩間新房,村民們聽說了這等好事,自然都跟著幫忙,霍老二置了些鍋碗等應用之物送過去充當聘禮,紅香也不嫌棄,託人當了自己的一身衣裳,換了些粗麻紅布,自己在屋裡繡起了喜被。

房子沒幾天就建好了,又選了個吉日,紅香終於嫁了過去,當時的聘禮這會成了嫁妝,擱箱子裡又抬回了霍家,倆個新人拜了天地,拜了村長,拜了霍大娘和李家三叔,村子裡好久沒遇見喜事了,這次趕上可著實熱鬧了一天。

再說李橫他們這邊,喜信兒由霍老二親自來城裡告訴的樓小拾,感謝他那時借給的五百文錢。樓小拾聽了信兒還有些驚訝,當初他也沒想到借了五百文錢還牽出這麼一段姻緣佳話,他沒想到的事多了,這會他還不知道,紅香這幾天的言語,叫待在村裡的那幾個人在桃源村徹底安下心,不再有他想。樓小拾拱手沖霍老二道了喜,後者笑得如吃了蜜一般。樓小拾他們要顧著鋪子,那天回不去,霍老二也沒忘下他,轉天又來了城裡一趟,帶了些喜果和喜酒。

天氣漸熱,樓小拾又新添了幾種解暑的吃食飲品,如梅子水、紅豆湯,都是熬完後沉井裡蔭涼,等端上來喝進嘴裡涼絲絲的,好不愜意。吃食則加了涼麵、冷面、拌麵,既好做又好吃,要價還便宜,這幾種面,著實受歡迎。或吃著冷面,或喝著涼梅子水,佔上一座,耳邊聽著新鮮奇趣的故事段子,日子怎麼就這麼美!

鋪子生意忙,天剛亮就要開門準備早上吃食,晚上天都黑了,鋪子裡還有人吃飯。眾人每天吃完晚飯,胡亂擦遍身子倒床就睡,過的都記不得日子了,雖然累,但賺得也多,幾乎是冬天那會的兩倍,叫樓小拾晚上做夢都會笑。

光陰荏苒,樓小拾和李橫得有兩個月沒回村子裡了,每每也都是由來城裡置物的村民幫著給兩邊傳信,或是捎來一些雞和蛋,或是往回帶一些日用物件。三叔知道他們生意忙,也總是囑咐他們多保重身體,別累著自個,讓他們不用擔心村裡的事。樓小拾展信,信上說地裡都已經下完種了,一諾他們也知道了造磚的事,這會正著手造磚。

晚上,李橫和樓小拾躺在床上,後者揉揉眼睛,道:「我估摸著秋後就能建新房了。」

李橫嗯了一聲,他總覺得每天一回頭,便能看見這個家在壯大成長,胸口好像有什麼東西鼓動著,說不出來的感覺,身體痠痛,但內心無比舒坦。李橫攥著樓小拾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他掌心的繭子,時不時地放在嘴邊輕啄一下。

「李橫。」樓小拾笑著眯起了眼,鼻間發出舒服的哼聲,已有些五迷三道了。

夏天天氣熱,樓小拾也早就習慣了夏天只穿褻褲光著膀子睡,李橫的另一隻手順著他脖子一路下滑,這會正在褲子邊緣打轉。

樓小拾發困,可身子不停地遭到騷擾,半睜開眼,啞著嗓子道:「李橫!」

俗話說情人眼裡出西施,不管樓小拾是否只是不滿的一瞥,但看在李橫眼裡絕對是轉盼多情,眉目含春。後者呼吸漸急,大掌一下子潛進了褻褲裡。

樓小拾含怨帶嗔,又喚了一聲李橫的名,這會他雖然已有些迷糊,卻也知道李橫做了什麼,扭著身子直躲,但只是徒勞地亂動了幾下罷了。

「小拾...小拾...」聲聲透著說不盡的溫柔,李橫一下下親著樓小拾的額頭、臉頰、脖頸,鑽進褻褲裡的手不停地動換,另一隻手則抓著樓小拾的手直往自己身下按。

不消片刻,屋裡只剩下喘息呻吟,還有含情的聲音,喚著「李橫」,唸著「小拾」。

曖昧的聲音漸漸平息,樓小拾褻褲褪至腳踝,大腿根處和李橫的手上沾了一片黏濕,樓小拾似睡死過去,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綿長,李橫卻舉著手苦笑:「你倒是快,完了便也不顧我了。」

李橫起身,擰了布巾替樓小拾擦乾身體,最後幫他提上褻褲,等自己躺上床時卻又如何也睡不著了,畢竟他的火可還沒瀉呢。

李橫苦著張臉,將手伸進自己的褲裡,不多時便喘吁吁地唸著小拾的名字,雙眼緊緊盯著面前的人,將那眉眼都記在了心裡。

李橫只見樓小拾眼皮一跳,前者勾起嘴角,喉間的聲音喚的更大聲,嘴裡還將心中想做的事嘆了出來,不知是不是錯覺,他似乎覺得樓小拾連嘴角都跟著抽抖了。

準備建房!
作者有話要說:
天啊...還讓不讓人活了,我覺得我描寫的夠含蓄了 竟然也不行...5天之內不改就鎖章節了

┭┮﹏┭┮ 我都不知如何改啊   「不倦」的口碑在淑浦縣越來越響亮,除了特色新奇的飯菜和說書段子外,當家掌櫃的為人大方也為其名聲增了不少分。

要說這開舖子做買賣,哪有一開始就順順當當穩賺不賠的?樓小拾他們的兩間鋪子起先也遇過不少挫折,都是摸爬滾打一點點過來,才有的今天的名聲。不說其他,單說上菜這點,想必任何的食肆酒樓都遇見過客人不滿的情況。

食肆剛有名那會,周我和青蓮一人一間廚房同時掌勺仍覺得忙不過來,再加上他倆也沒當過廚子,又都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江半是如何報的菜名,倆人就如何按順序去做,其結果就是一桌飯菜都上齊了,另一桌連碗湯都沒有呢。這事擱誰誰都得火大,那桌的客人拍案而起,直嚷嚷是不是瞧不起他們,要當家的給個交代。樓小拾一通點頭哈腰都不管用,最後一咬牙,免了一桌的飯錢才罷休。那回也趕上樓小拾倒霉,那桌客人都是富家的公子,要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只這一頓,就讓樓小拾賠了三天的錢。

當晚,李橫拿著賬本怒色疾言數落了倆人幾句,周我自責的直抽自己嘴巴,青蓮掉著眼淚就要跪下,樓小拾擺擺手,說就當吃一塹長一智交了學費,周我和青蓮這才學聰明,懂得挨桌分散的上菜。

挨桌上菜吧也有人不滿意,有的就鬧,為何比我晚來的都上了菜,我的還沒有上齊?樓小拾又費了好大勁安撫,直到白送了壺酒,那人才不鬧。

後來樓小拾私下告訴江半和三思,讓他倆多察言觀色一點,遇見那要了一桌好酒好菜,一看就是出手大方的富家公子時,便提醒後面一句,讓周我和青蓮多及他們做。樓小拾想起以前他下館子也遇見過這種事,當時他還大罵那家店的老闆市儈,在那大吵一架,他當時絕對想不到,自己也有如此市儈的一天。

也許從古至今哪家食肆酒店都如此,來「不倦」吃飯的平民老百姓也都習慣了,多等一會也不會鬧,頂多就是抱怨幾句。樓小拾反倒覺得過意不去,後來特意準備了些涼菜乾果,趕忙時見哪桌等太久,便親自過去說幾句見諒的話,並奉上一盤小吃。一盤小吃不過幾文錢,卻攬了一個常客,贏了好的口碑。

這天一早,李程和一諾趕著幾頭公豬進城,給食肆留了一頭,剩下的都拉到街上賣了。趕下午豬都賣了,樓小拾拉著倆人坐屋裡歇會,聊了聊彼此兩邊的人情家務。

李程喝了口茶,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難得掛了笑容,衝著樓小拾道:「你家花妞真有本事,今年它老相好又來找它了,要不是我們幾個發現的早,它非得折騰的給豬圈撞爛了不可。」

「然後呢?」樓小拾眼前一亮。

「前幾天放出去,昨個找著了,它家相好要是有本事,這會估計肚子裡又有崽了。」

樓小拾聞言哈哈直樂,李程又道:「牛大哥跟咱家買了一公一母兩頭豬,說也想試試著養。」

樓小拾點點頭,說知道了。李程又待了會,和他大哥說了會話便起身要回去了,樓小拾原本想留他吃完飯或者住一晚的,但李程怕三叔擔心,便不再久留。

時維九月,轉眼到了最忙的秋亂子,從鄰村來淑浦縣賣糧賣菜的村民陸續湧進城,食肆、茶肆的生意更忙,樓小拾實在抽不開身回村子幫忙,他都恨不得多生出幾雙手來。三叔捎來了話,讓他們別操心地裡的收成了,一切有他們就放心吧。

鋪子裡忙,地裡就更忙了,今年是三叔親自出馬跟糧鋪談的價錢,未等李喬開口,三叔主動提出讓他跟,說是讓他在一旁也學學和人談價說話,進退之道。倆人進了益祥糧鋪,忙季裡,謝五自然天天在鋪子裡坐鎮,這麼久以來李喬第一次看見謝五,總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一時竟立在門口感慨頗多。三叔不知這其中的錯綜關係,對上謝五侃侃而談,舉動從容,進退有度,只幾輪便敲定了滿意的價錢,連謝五都不由得對這個傳說中的三叔刮目相看。前者心中喟嘆,李家過世的大老爺為人正直,行事嚴厲,但又稍顯迂腐。李家二老爺蠅營狗苟,陰險惡毒不提也罷。獨獨早年離家的李三老爺,談吐有致,通權達變,談笑間金斷觿決,若當初掌家的是他,那麼李家也不會落個如此這般了。

一直忙到十一月初,地裡的活才總算都弄完,該賣的糧食賣了,該存的也都存起來了。要擱別人家,總算盼到可以歇一歇了,再過些日子就貓冬過年了,可李家卻仍舊忙得沒工夫休息,之前新蓋的那排茅草房,如今屋裡都碼滿了磚,直到再也碼不下,三叔捎信讓李橫和樓小拾回村,一起商討蓋房子的事宜。二人稍作收拾,並對青蓮、周我他們交代了些注意,便動身回村,這還是開舖子以來,二人首次一同回村子。

「原來不用整日看賬簿是如此輕鬆,連兩旁的老樹野草看起來都別有一番景緻。」李橫搭在車邊,表情放鬆,一諾坐在前頭趕著牛車。

「是啊!」樓小拾躺在車板上,眯著眼看著藍天白雲,之前整日為物價、客人等一干瑣事累心,今個終於有機會喘口氣了。二人也不多話,只想起來什麼說什麼,一路愜意,不知不覺間就進山間形成的險隘,回到了桃源村,他倆還覺得趕得有些快了。

樓小拾見眾人黑了也壯了,李舟竄高了不少,已和樓小拾差不多高了,眾人噓寒問暖片刻,便圍坐在一起直奔主題,說起了蓋房子的事。

要說自家蓋新房,誰不興奮?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各自的想法,李舟沉穩了些,講話不再毛毛躁躁,他道:「既然要建新房,索性範圍劃大一點,省的日後屋子不夠再添,跟打補丁似的怪難看的。」

眾人附和,李程又道:「院子要大些,秋天還能曬糧,你倆是不知道,前一陣子咱家曬糧,小院就這麼大,直攤得都沒地兒落腳。」

三叔點頭,提筆在紙上記下。

李喬想起了最主要的:「還有磚作坊,我的意思是將作坊建在最後邊,前面是住房,在前面是院落。」

「周圍最好要有圍牆。」李橫補充。

樓小拾笑著感嘆:「好麼,這工程可大了。」

三叔也笑,在紙上寫寫畫畫,一會功夫就設計出了簡單的圖紙,點著紙道:「你們瞧瞧我籌畫的,有想法的便提出來。」

眾人看著圖紙討論的熱火朝天,直到天黑,終敲定了大抵的雛形,水早不知喝了多少壺,桌上也都是記滿字和圖的紙張。

正文 新房建成!


話說轉天一早,三叔便到村長家,二人見了禮,張大叔問道:「你家小拾和李大都回來了,你怎麼還有功夫找我來?不多跟孩子們待會?」

三叔笑了笑,道:「李夏和唐娃子黏他倆黏的緊,小拾和李橫正陪著他倆了,我這會就先不跟倆小的搶了,我今個找大哥來還真是有些事情。」

「什麼事?」

三叔道:「你也知我家年年秋忙後還要種土豆吧。」

張大叔點點頭,三叔接著說:「過些日子我家打算蓋幾間房子,家裡添了幾口人,都回來的話怕是沒地方睡了,今年夠嗆能有時間再忙和地裡了。」

張大叔挑眉:「?那你這是想?」

「我家去年也都存好了薯種,那會也沒想到今年要蓋房啊,其實今個來是想讓你幫著問問,村子裡有誰家想種秋土豆。」

張大叔眼睛一亮,道:「這是好事啊,其實村民之前就想秋忙後也種些什麼,只是一直不好意思問你家。」

三叔哈哈一笑:「大家這就見外了不是,我一直只當是村民們對小的跟雞蛋似的土豆沒興趣了,你也知道,這季節種的土豆,長不了多少天,個頭都不大。」

張大叔哎呀一聲,道:「大小擱一邊,能吃不就行了嗎。」

三叔點點頭:「是啊,我家存了大約夠種25畝地的薯種,大哥你幫著給問問,這事越早越好,要是今天能定下來,我待會就叫人把薯種都挖上來,種秋土豆的注意事項我也定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張大叔笑著代村民謝了他幾句,道:「我也不耽誤了,這就出去給問問。」

有這等好事,村民們都積極著呢,中午就都定了下來,有的人家沒趕上,但也能跟著學到種秋土豆的方法,一個個躍躍欲試,吃過午飯就去李家領薯種去了。三叔之前雖然沒提錢,但樸實的村民也不好意思白拿人家的東西,尤其還學到了這法子,一個個都是按城裡的市價給的土豆錢,三叔也沒推讓,便收下了錢。

其他人那時還沒想到三叔的用意,只當他怕錢不夠用,而用薯種換些錢吧。

李橫和樓小拾只在村裡住了兩天,敲定了圖紙,又規劃好蓋房的流程便匆匆趕回了城裡,他倆始終怕青蓮他們幾個應付不來。三叔知道他們顧著鋪子不輕鬆,只讓他倆隔幾週幫著買些蔬菜油鹽之物托進城的村民給捎回來,便省的他們再往城裡跑,其他的便讓他倆將心放在肚裡。三叔辦事穩重嚴謹,李橫和樓小拾自然放心。

三叔實在不想在城裡尋工匠,錢多錢少擱一邊,主要是不想這麼快走漏風聲。三叔想起自己剛來那會村民們跟著幫忙建房,這日又來到村長家,三叔直接開門見山道:「張大哥,你看能給我們找幾個巧手工匠嗎?」

張大叔聞言哈哈笑了兩聲,這會秋忙過去了,除了十幾戶人家忙著秋土豆,其他大都閒在家裡,不乏有人願意做些什麼事,就算無工錢,換頓好吃好喝也樂意,村裡人也都知道,李家人從不吝嗇,並且辦事大方,上次去他家幫忙,人們吃著好幾頓肉了。李大叔點點頭道:「這事沒問題,還跟上次似的我幫你找十來個人?」

三叔笑了笑,道:「這次和上次的不太一樣。」

「?」張大叔動了動身子抬起了頭。

三叔正色道:「這次我家是想建磚房。」

張大叔知道他不是在說笑,表情有些陰陽怪氣,半響方道:「會不會有些太驕奢了?」

「我們蓋磚房也是有用意的,並非全為享受,所以才想請張大哥尋一些擅瓦當的巧匠。」

張大叔想了想,道:「村裡到有幾個早先在城裡當工匠的,聽說倒也跟著做過幾次磚瓦的工程。」

三叔笑道:「那就太好了,咱們實在不想在城裡請人,怕叫人誤會了,還請張大哥幫忙尋一些老實的,工錢該多少是多少,咱們也不是為了佔便宜。」

張大叔點點頭,心裡已開始盤算起人:「我曉得,下午我就幫你去問問,晚上過去給你信兒。」

三叔又說了些感謝的話,起身便告辭。

轉天,張大叔真的尋來兩個擅磚瓦的村民,又幫著找了十來個為人老實憨厚的人,房子便開始建造了起來。三叔在一旁規劃調度盯得緊,張大叔也時不時地過來看一會。這事相瞞也瞞不住,沒兩天全村人大都知道了,無事的便來他家看熱鬧或者搭把手,在地裡忙和的就沒時間過來了,但大都唸著他家的好,說了些「好心有好報」、「人家辦事大方,怪不得能發財呢」類似的話,李家日日倒也喧闐熱鬧。

蓋房這種事既辛苦又繁瑣,即便三叔他們只負責在一旁監工,要操心的事也不少,樓小拾心下過意不去,每每趕上村民來城裡,他就買上一堆好吃好喝給捎回去,或是趕上鋪子裡不太忙,便也跟著回村看看,看見村民們個個幹得熱火朝天,和房子已經出來的大體雛形,他也不由得嘴巴張成O型,在一旁跟著激動。

樓小拾這邊捎來好吃好喝,村民們幹活幹得自然更加賣力,每天干到天黑,也都盼著天黑那一頓飯了,能吃上饃饃或餅子,有肉有菜有湯,偶爾還能喝一碗小酒,簡直跟過年一樣。想來應是張大叔之前也囑咐他們了,村民們頂多在村裡議論議論李家建的磚房,進了城裡便提也不提。三叔又豈是不會辦事的人?開工沒兩天就提著樓小拾在城裡捎回來的果子糕點,又逮了兩隻雞給村長家送去,張大叔起先還推讓,但拗不過三叔的一再堅持,不收下就不走了,最後他只得接過禮物,道:「我實在也沒幫上什麼,倒是你家一直幫襯著村裡的人,我實屬不該收你如此大禮的。」

三叔也會說話,念了過去他們過的苦日子,不都是村民們能幫時便幫一把嗎,直說的張大叔哈哈大笑,道:「你是讀書人,我說不過你。」

李家蓋的是磚房,規劃的又不小,饒是後來又多了一些村民跟著幫忙,房子也蓋了一個來月。但房子建成後那是相當的氣派,村民們看了無不激動,沒見過世面的人手都抖了,暗想李家的新房定必城裡的大戶人家還要強百倍。

且說這宅院大門十分寬敞,足夠耕牛或驢子拉著車進出的,院落就更不必說了。樓小拾當初建議的是類似「四合院」的設計,四周都是房屋,取代了圍牆,雖然更費些磚料,但功能上強多了。進入院子,迎面是一穿堂,左右兩邊各有幾間上房,供三叔和李橫他們住的。兩邊的廂房是一諾他們的,而對著上房陰面的那幾間屋子則用作儲物、儲糧,一角是廚房,一角是茅廁,三叔還選了一個不錯的方位做祠堂。穿過穿堂又是一個小小的院落,比之前面的要小一半,四周也建了房屋。


正文 過年家祭!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裡的「小酒」 是指廉價的酒 的意思  話說豬圈和雞窩也移了過來,豬圈搭在後院,雞窩建在前院。白天時,雞便在院子裡悠哉的溜躂,撲騰著翅膀,似乎也在為寬敞的新家表示喜歡。

在房子還沒建好之前,三叔就跟村裡的木匠訂了一些家具,無外乎就是桌椅板凳,櫃子矮箱和新打的幾張床。等房子建好了,剩下的便是雜七雜八的瑣事,擦桌椅、擺家具、搬行李、拾剩料,李家人又歸置了好幾天,總算都收拾得能下腳了,三叔便給李橫和樓小拾招了回來。

這期間,李橫一次都沒有回過村,猛的看見寬敞的院落,錯落的房屋,連他都愣在了門口,片刻後便勾起嘴角笑了起來。

搬新房,總得意思意思的熱鬧一下,三叔張羅在院子裡擺了好幾桌,請村子裡的人有空的就過來喝杯茶水也好,村長和那些當初跟著幹活的人便被請上了桌,三叔也不小氣,殺了一頭豬又宰了幾隻雞,桌上置滿了豐盛的菜餚,村民們都過來道喜。

「小拾兄弟,看俺給你送什麼來了!」一旁人們的嬉笑聲壓住了牛大哥的亮嗓門,還是正對著門口的李程看見來者,伸手推了推樓小拾。

樓小拾轉過身,看清了往裡走的牛大哥,喜氣盈腮道:「牛大哥,快進來喝杯小酒。」

「不急不急!」牛大哥走到樓小拾跟前,他晃了晃捏在手裡的布袋子,又道:「我給你帶好東西來了。」

「?」樓小拾來了興趣,探頭打量,只見袋子還在晃動,裡面應是個活物在掙扎扭動。

「牛大,前一陣子見你日日往山上跑,莫不是打了什麼野味準備給咱幾個下酒?」聽見二人對話的村民插嘴笑道。

牛大嘿嘿一笑,解開布袋子湊到樓小拾跟前,首先露出來的是兩對長耳朵,樓小拾定睛一看,笑了起來:「是兔子!」

李夏他們四個小的早吃飽了滿院子的跑,這會瞧見小拾叔叔他們圍著一麻袋笑,便也好奇地湊了過來,一眼就瞧見了裝在袋子裡的兩隻兔子,紛紛興奮的叫著,爭著搶著要抱。開始還有人起鬨要吃烤兔子,這會見幾個孩子抱著兔子跑遠了,還以為是牛大抓來哄李家的孩子玩的,便也沒再提這兔子肉,扭頭繼續插科打諢去了。

「摸幾下就完了,可別團弄它們啊!」樓小拾沖那幾個小的喊道。

李喬還記得當初樓小拾說要養兔子,活捉那行子不容易,也知道他擔心那幾個孩子給兔子折騰死,丟下一聲「我去看看」,便跟了過去。

樓小拾點點頭,轉過頭來又拉著牛大哥往前面座上帶,道「真沒想到隔了都快一年了,牛大哥還記得。」

牛大笑道:「小拾兄弟難得讓俺幫著辦點事,那哪能忘啊,隔這麼久實在是因為也就這時候,兔子還好抓一些,也不知晚不晚?」

「不晚不晚!」樓小拾給他按在座上,招呼他別客氣,又說:「這兔子送的也夠及時的了,待會讓一諾切塊肉牛大哥你捎走。」

牛大聞言卻板起了臉,碗也放回了桌上,道:「你若如此還是把兔子還給俺吧,拿回去逗俺家閨女玩也好。抓兩隻兔子根本不叫事,讓你弄得好像俺就為找你換東西來的。」

樓小拾連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就別再提有的沒的了。」

樓小拾直說好,牛大這才笑了起來,重新端起碗,似是捨不得般地抿了一口酒,然後和樓小拾又閒搭了幾句,沒多久就和旁邊的人笑鬧了起來,今個一天著實熱鬧的很。

這會已進了臘月,鋪子裡說忙不忙說閒不閒,只是碎事較多,李橫和樓小拾便也沒多住,轉天就回去了。離年近了,三叔也開始置辦起年事。

前幾年條件不允許,每年李家也只是對著當空象徵性的拜一拜祖先,這會有了祠堂,三叔可是重視的不得了,日日著人打掃,準備供器,請了神主,又寫了單子捎給樓小拾去置供。

這房子哪有說收拾好便立馬好的,日日都能找著昨個瞧不見的疏漏,又趕上了年事,好在三叔料理事物幹練利落,寫了單子差無二往城裡找樓小拾置辦年貨,只他一人兩頭跑,其他人收拾屋子也總覺得幹不完的活,後來見利索了些,三叔也不想耽擱,又讓李程、李喬帶著一諾和四海在後院裡忙起了磚,其他人在前面收拾瑣事,管理日常。

無二將單子遞給李橫,道:「三老爺叫我問二位爺,今年是準備在哪過年?」

李橫粗略的掃了一眼單子,然後又轉遞給樓小拾,沉吟了片刻,道:「房子新蓋成,今年回去過吧。」

說完,看向樓小拾,似在徵求他意見,後者點點頭,道:「待會你寫個牌子掛在門口,告知年時咱家鋪子休歇幾日。」

往後幾天,樓小拾和無二在城裡置辦年貨,無二童心未泯,又鮮少有機會來城裡,看著四處的攤子小販,見什麼都新鮮。二人置了顏色喜慶的布匹和做被子用的粗麻,買了各色豆子、花生、小米等雜糧,還有一些禁得住放的蔬菜瓜果,又沽了稍好些的酒,油、鹽、糖等調料,還有上次三叔說的供品。牛拉的車子不大,樓小拾不敢多往上碼,怕途中土道崎嶇,顛翻了車上的物件,便讓無二過兩天再來。

臨走前,樓小拾又叫住他,道:「你回去問問一諾、四海和唐繞,他們可有什麼想吃的玩的,跟著忙和一年了,平時沒個歇的時候,也沒機會來城裡,想要什麼小玩意兒的話,臨回村時我給他們捎著。」

無二聞言眼睛閃亮,睜得大大的看著樓小拾,樓小拾一笑:「也少不了你的。」

「謝謝樓爺!」被看穿了心思的四海面色一窘,低著頭謝了幾句,樓小拾囑咐他趕車慢點。無二是一早走的,這會街上還沒上人,樓小拾看著他駕車駛遠。

稍後幾日,又添了些紙畫、幡勝、紙錢、碗盞等一些過年的應用之物,別看這些都是小件,並一些其他的瑣物,倒叫無二又跑了兩趟。無二也帶回了話,一諾他們都一起謝爺,一諾和四海也沒見過世面,能想到的無外乎是好吃的糕點,唐繞一姑娘家自然想要打扮的東西,而無二則想要前次上街看上的一個小掛件玩意兒,樓小拾都一一應允,直樂的無二合不攏嘴。

到了臘月二十九日,兩間鋪子已不再經營買賣,樓小拾給青蓮他們分了些散錢,讓他們自個上街上買些喜歡的東西,眾人皆連連道謝,嬉笑著出了門,也都知一會無二就驅車來接,便只在街上逗留了一會,買了些小物就回來了。

臨走時,青蓮又檢查了一遍各屋裡的門窗和火燭之物,最後由樓小拾鎖上了大門貼了封條。

眾人於下午趕回了村,青蓮他們還是第一次看見新房,站在門口大張著嘴巴,都不敢踏進一步。晚上吃過飯,收拾了碗筷,三叔便讓青蓮他們都回去歇息吧,不用在一旁伺候了,許久未見的眾人聚在一起交換著村裡城裡的新鮮趣事。

廳裡,三叔講著明日家祭的過程和時間安排。樓小拾聽出了此次家祭的正式,面上還有些尷尬,不知該不該留廳堂裡聽吩咐,轉日又該不該跟著進祠堂,也不知三叔是不是不好意思開口讓他迴避,想讓他識趣的自己出去。正猶豫間,李橫似是感覺出他的不安,拉著他的手捏了幾下,三叔也莞爾一笑,跟樓小拾說了些他明天該站的位置和注意事項。

次日一早,眾人沐浴更衣,然後由三叔打頭,將眾人引入祠堂。青蓮一行人在門外皆屏聲斂氣候著,祠堂內三叔是主祭,其餘人按昭穆為左右站好,燃香、拜興、焚紙、奠酒,無不恭敬嚴肅,直至禮畢。

等晚時吃年夜飯放爆竹倒和往年無異,只是人多了也熱鬧了,三五個人聚在一起說著話,或是下著棋。樓小拾知道三叔喜歡風雅的東西,便買了棋子帶回來,三叔立馬來了興致,拉著李喬坐在一旁就鬥了起來,李橫、李程、李舟皆圍了上去,四個小的則看了一會就跑開了。樓小拾看著他們拈一顆棋子要想半天,不由得乾著急,又看不懂門路,好不容易等一盤完後,樓小拾便吵著說完連五子,自信滿滿的上場,卻總是沒幾回合就敗下陣來,連李舟都贏不過。後來李橫見樓小拾興趣缺缺坐在一旁,便教他一種名為「格五」的新玩法,每人各執五子,以先跳到對方為勝,倒也類似跳棋,樓小拾竟偶爾還能贏李橫一二回,索性起了興致,直拉著他玩了一宿。


李程歷練!
清閒的日子總是過得快,轉眼就到了年初五,李橫和樓小拾不敢關了鋪子在家閒歇太久,今個一早便收拾了行李,吃過早飯由無二駕車給眾人送回了淑浦縣。

回了鋪子撕開封條,簡單的收拾了下這幾天積的塵土,然後便是為明天營業做準備,檢查下茶酒可還充足,蔬菜可有缺的,碗筷是否該添,桌椅可需修葺,晃晃蕩蕩便過了一天,李橫和樓小拾躺在床上,一時也還睡不著。

「哎,這幾天歇懶了,都不想回來了,明個也不想開門做買賣了,只恨不得整日什麼都不用想。」樓小拾仰躺在床上。

李橫往他身邊湊了湊,問道:「你喜歡呆在村子裡?」

樓小拾嗯了一聲,道:「不用應付周圍的人際,也不用掛著虛偽的笑臉,腦子不用轉著,心思不用操著,這一年竟從未這麼輕鬆。再說村子裡環境優美,良田美池桑竹皆有,又有何不滿意的?」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倒也愜意。」李橫喃喃,然後緊了緊懷中的樓小拾,道:「再等等,再等等吧。」

樓小拾沒說話,躺在李橫懷裡不久便睡著了。

轉日一早開門營業,往來客人拱手拜年,或有那大戶人家在院裡搭台唱戲,聲音傳了出來,倒也熱鬧。

直至十五日,街上掛燈擺攤的都出來了,遊人就更不必說,連平日不常出門的閨閣女子都坐著轎子沿街遊玩,各家商舖攤位生意極為紅火。

最初也不知打多前哪家開始的,元宵節這天,由淑浦縣中一大戶掏錢在東街空地兒處搭建綵棚戲台,高懸花燈,又請來唱曲的伎者登台表演,只給那檯子圍得人山人海。也不知今年輪到哪戶人家掏錢,伎者請的好,戲台也由中午便搭了起來,這會正唱到《湘夫人》,底下圍著的人跟著哄然叫好。

沿街的花燈更是新巧奪目,爭奇斗怪,有簡單的六方燈、八角燈,也有討吉利的蓮花燈、雙魚燈,還有精緻的走馬燈、關刀燈,更有奢華的白玉燈、鎏金燈,人都攢動,燈隨人動,直迷花了人眼。

稍晚的時候,樓小拾關了鋪子,讓眾人都上街玩一玩,大家相攜而出,不一會卻被沖散了,李橫死死抓著樓小拾的手,大聲在他耳邊喊道:「我可得抓緊了你,別待會找不著了。」樓小拾咯咯咯直樂,啊了半天裝聽不見,直叫李橫喊了四五遍,後者才明白過味來,掐了掐他的手,拉著他到一攤位前,買了一盞蓮花燈,又逛到別處嘗了幾樣特色小吃,直玩到子時過,倆人鑽小巷回到了鋪子,見其他人都已回來等在門口,皆一臉興奮,仍說著剛剛的熱鬧。

元宵節的餘韻直到了十六日還不曾散去,但其他商舖已慢慢回到正軌,樓小拾他們也不例外,只偶爾聽食肆裡的客人討論著昨晚的歌舞曲子。

晚上,樓小拾和李橫在屋裡說話,蓮花燈掛在床頭,樓小拾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底下的穗子,道:「新鋪子找的如何了?可有合適的?」

李橫脫了外袍掛在一旁,道:「打年前我就開始留意著了,倒也有幾家要將鋪子轉出去的,那時不宜聲張,我也沒去跟主家細談,趕明我就去仔細打聽打聽。」

樓小拾點點頭,又道:「咱那時不說要將制磚的法子賣了嗎,我打算現在就著手準備。」

「?這麼快?」

樓小拾嘖了一聲:「總覺得開了鋪子後不將方子早早出手會橫生枝節。」

李橫略一思索也點點頭:「那你準備將方子賣給誰?可有目標了?」

樓小拾微揚唇角,道:「不打算在淑浦縣找,省的以後跟咱家競爭,我打算借李程一用。」

李橫看他,樓小拾繼續道:「我想讓李程帶些磚,去一些富饒的縣城找感興趣的商家談一談。」

「好主意,李程那小子也該出門闖一闖了。」李橫一句話,便替李程定了下來。

樓小拾道:「明個我回村子,跟三叔他們說說,也問問李程他可願意去。」

「那小子敢說不去!」

樓小拾聞言咯咯咯笑出了聲,道了一句「你可真是霸道的大哥。」

李橫拉著他上床,橫過身子吹熄了燈。

轉日,樓小拾回了村子,將自己的想法跟跟眾人一說,三叔一臉贊同卻沒說話,而是將目光投向李程,後者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我也該幫些家裡忙了,正好出去還能歷練下自己。」

三叔莞爾一笑,轉頭又沖著李喬道:「你跟著李程一起去吧,他自己我不放心,你倆一起還有個照應。」

李喬聞言點點頭,道:「我倆儘量在春耕之前趕回來。」

三叔佯裝生氣,道:「說什麼話啊,家裡這麼多人了,難道還差你倆嗎?地裡的事也別操心了,一心弄好磚的事就好,在外面處處小心,不要露財也不要招搖,和人家談話也留幾分餘地。買賣不成仁義在,莫和人家置氣,待會我想想周圍較大的縣城,擬定好了路線...」

三叔滔滔不絕,叮囑了心裡的操心,李喬和李程垂手立在一旁聽著,不時的應聲點頭。

樓小拾住了一天,三叔果然雷厲風行,當晚就擬定好了路線,不放心地又教了他們一些說話技巧,並給李喬和李程收拾好了衣物細軟,唐繞去廚房做了些能長放的餅子饃饃,跟三叔一起忙和道半夜。轉天一早,三人回縣城,李喬、李程先去和李橫打聲招呼,樓小拾早差三思去請毛小三,眾人坐在一起聊了片刻,李橫也仔細叮囑倆個弟弟,樓小拾又回屋拿了些錢,讓他倆小心藏好。稍候片刻,毛小三趕驢車停在了鋪子門口,李橫和樓小拾給二人送上了車,直看著驢車駛遠。

樓小拾回頭:「他倆先去青川縣,若一切都順利的話,大約十天後就能有消息了,看來咱也得抓緊找鋪子了,至少有個門面,讓人瞧著也體面些。」

李橫點點頭:「正好要跟你說,昨天我看了幾間鋪子,有一處地兒不大,但價格便宜,正好咱鋪子也用不著太大門面。」

樓小拾點點頭,倆人邊說邊回了屋。


磚的鋪子!
作者有話要說:
咳...其實我下周結婚(羞澀AND糾結),所以可能突然性的斷一二日....見諒吧見諒!  話說鋪子只一兩日便談妥,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壞,因門面不大,所要的價格也不貴,敲定價格後,李橫約著一早和那主家去衙門辦理手續,樓小拾給他取出了錢,佯裝苦笑:「錢兒又快沒了,你說咱倆怎麼就存不住錢呢?」

李橫接過錢笑道:「明明是你說的,放長線釣大魚。」

樓小拾衝他擺擺手,李橫將錢放妥就出了屋,只用了半天,手續就辦好了,李橫懷揣著契,進屋時面上卻不大高興。樓小拾迎了出去,打量了他一下,道:「怎麼了?難道出什麼岔子了?」

李橫將契約掏出來讓他收好,皺著眉頭道:「沒出什麼岔子,就是那幫走狗忒猖狂了,一開始反覆刁難,給了好處還嫌不夠,直要了這個數,虧著你讓我多帶了些錢。」

李橫比了個手勢,樓小拾看後不由得眼皮直跳,還真是獅子大開口。李橫雖收起了大部分少爺脾氣,但他何時受過那幫狗腿子的氣,難怪他此時攥著拳頭直抖,樓小拾將手附在他拳頭上,勸到:「犯不著跟他們置氣,一年倒頭也沒多少時候能跟他們打上交道。」

李橫回握住他的手,卻也沒說什麼,半晌才道:「咱倆這就過去看看鋪子吧,原先的主家急著回老家,早收拾好了行李,今個就走。」

樓小拾點點頭,倆人跟青蓮他們交代了一番便出了鋪子上街,一直往東邊走,路過一家鋪子時,李橫指著道:「起先我看上的是這家鋪子,離咱那不過百步之遙,價格也合理,只是沒多久就被別人盤去了。」

樓小拾無所謂的笑了笑:「條件好的自然有多人惦記,再說咱盤的那間也沒有太遠。」

倆人繼續往前走,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二人新盤的鋪子,老主家夫婦此刻正在後屋打點,一兒一女在前面看著行李,見到李橫後行了個禮,後者點點頭,便和樓小拾一起進了屋。

樓小拾環視一圈,之前的貨架、擺飾已悉數搬走,少了家具倒也顯得比之前看的敞亮,格局都大同小異,只是跨院還沒他們那邊一半大,屋子也只有兩間。倆人往後面去跟老主家夫婦打招呼,寒暄了幾句便不互相打擾,人家還在收拾著雜物,李橫和樓小拾也回到了前面,在屋子裡規劃著擺設。

「咱賣的東西也不是五花八門,要我說屋裡就來一個小點的櫃子,擺上幾塊,旁邊置會客用的桌椅。」樓小拾比劃著。

李橫點點頭,補充道:「後面那兩間屋子,一間就做臥房,另一間不如也做成會客用的,前面平時招待客人,如若遇見想合作議事的,還是帶到後面談好,安靜無人打擾,前面人多口雜。」

樓小拾點頭贊同,倆人又商量些細節瑣事,樓小拾就說出去置辦家具,他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人,說幹就幹,一刻也不想耽誤。

李橫微揚唇角,之前的鋪子都是由樓小拾置辦的家具等物,這會兒再叮囑倒顯得他矯情了,只讓他一會直接回那邊,他等老主家一家走後,鎖了門也回去。

倆人分頭行事,約酉時樓小拾才回去,李橫放下賬簿從櫃前繞出去,見他風塵僕僕,剛想吩咐,江半就端著茶過來了。

樓小拾一口氣喝完水,道:「桌椅板凳都訂好了,我又訂了塊招牌,還順道去別家看了看。」

李橫笑了笑,搶江半之前接過樓小拾遞來的杯子,打趣道:「倒是辛苦你了,便讓我親自給你倒杯茶吧!」說著扭頭去斟水,樓小拾嗯嗯地點頭,江半抿嘴直樂。

稍後幾日,二人各自忙著,沒三天,桌椅等物便都打好,找人往鋪子裡搬,然後又打掃了一日,陳年的積土都掃了出來,直弄得暴土揚塵,但打掃乾淨的屋子著實讓人心情大好。

樓小拾正和李橫商量著明或後回村子一趟,一輛熟悉的牛車便停在了門口,三叔從車上下來。

「三叔,您怎麼來了?」李橫和樓小拾立馬迎了出去。

三叔嘴角微揚,笑意盈盈,道:「我猜到這一二日你倆也應打點的差不多了,於是過來看看,也給你們帶了一箱子磚來。如何,鋪子可找好了?」

樓小拾拉著三叔找一位置,道:「早尋好了,家具什麼的都置辦好了,您先喝杯茶,待會帶您過去瞧瞧。」

「好。」三叔眼中流露出滿意讚賞,喝完水後便催促著二人帶他去。

一路上,三人又閒搭了幾句雙方家務,到了鋪子後,三叔前後看了一遍,問了價格後,不住點頭稱好,然後又道:「我住城裡幾日,怕新鋪子剛開張,你二人兩頭跑忙不過來。」

李橫有些擔心,道:「那村子裡光剩下舟舟了,還有那幾個小的,我怕不妥當吧。」

三叔哈哈一笑,道:「舟舟早已不像之前那樣任性驕橫,這一二年可成熟不少,至於那四個小的,一直乖巧懂事,你倆也不用太過擔心。」

李橫點點頭,三人又說了會日後鋪子經營的事情,便溜溜躂達回去了。

轉天,三叔跟著忙了些其他雜七雜八的瑣事,再隔日,鋪子便開張了。

三叔在磚鋪子裡坐鎮,李橫和樓小拾輪番來這邊顧著,一開始,門前著實冷清,只行人好奇扒頭看一眼,知道是賣什麼的後就轉頭走了,連個問的人也沒有,三人也沒太著急。

這日,樓小拾正在食肆鋪子裡翻看著賬簿,由打外面進來兩人,為首的中年男人蓄著鬍子,劍眉星目顯威嚴,青色錦服緊趁利落,身後跟著的男子和李橫年齡相仿,眼角帶著笑意,樣貌說不上好看卻極具親和,一身寶藍緞子儒衫,倒也顯得有幾分風流。

為首那人一拜禮:「敢問這位可是當家的,我父子二人打樂清來,前些日子有二位李姓的公子跟咱們談了些事物,咱家倒也有些興趣,他二人寫了封帖子,讓我們往淑浦縣的『不倦』來詳細商討。」

樓小拾一回禮,結果帖子,仔細看了看,字跡龍飛鳳舞一看就是出自李喬手筆,他笑了笑:「不錯,我引二位到鋪子裡詳談一二吧。」

酒桌談事!
作者有話要說:
= =|||  樓小拾道了一句稍後,招來江半交代了幾句,念了幾道店裡的招牌菜,讓他於中午給那邊送去,江半點頭稱是,樓小拾想了想,讓他到時再捎上幾壺好酒。

言畢,樓小拾便引著那二人出了屋往東邊走,一路上閒搭了幾句兩邊的風土人情,主要都是那年輕的公子在說話,他嘴巴也甜,愣是給這名不見經傳的淑浦縣,誇成了鱗次櫛比的繁華之地,那長者偶爾贊同地點點頭附和一聲,樓小拾見那邊閉口不言正事,也跟著不提。

路途終究沒多遠,一會就到了地方,鋪子房門大開,屋中的三叔和李橫也看清了踱至門口的三人,站起了身。

樓小拾引二人進屋,簡單地將他們的來意說明,並遞上之前的帖子,讓三叔和李橫再鑑定一遍,李橫看了兩眼然後點點頭,轉而又遞給了三叔。

打前面的那名長者不動聲色地打量屋中的二人,先是看了李橫幾眼,然後又將目光移到三叔身上,眼中略有疑惑,見他雖身著一身粗布,但舉止不俗,不像主人不像下人,兀自在猜測此人地位,最後給定了個「管家」的身份。

雙方見了禮,李橫客氣道:「二位遠道而來,舍下寒酸,望屋內一敘,招待不周之處多有見諒。」

對方讚道:「店內裝飾簡單別緻,無庸俗之物,倒也合意,當家的客氣了,請。」

李橫擺手禮讓,三叔眼中露出讚賞之色,樓小拾見二人往後屋走去,沖三叔道了一句:「我去煮茶。」

三叔拉住他,道:「我去。」

樓小拾剛想搶道,忽又轉念一想,三叔自然是不放心李橫,觀對方言談大度,尤其那名長者進退有致,年輕公子也一副穩重的模樣,怕李橫應付不來,三叔應是想藉著送茶的機會往屋裡探一探,也就沒再跟他搶,道:「那我在外面盯著鋪子。」

三叔笑著點點頭,也跟著往後面走去。

樓小拾坐在桌旁,無聊地把玩著手裡的棋子,不時的往後看,看著三叔端著茶水送進了屋。

再說這邊,三叔進屋後,屋內談話驟止,那二人摸不準這人跟主家關係的遠近,怕這賺錢營生的細節被「外人」知去。李橫也明白對方的擔心,笑道:「咱剛說到哪了,繼續無妨。」

那二人瞭然,當下便知此人不是外人,點點頭繼續剛才的話題。三叔送完茶後索性立在一旁,那年輕公子抬頭又打量他一番。

雙方談了有半個時辰,這會已商討到了細節問題。李橫不由得在心中苦笑,對方果然不是省油的燈,老的就不必說,光是那小的,一張唇舌能言善辯,明明與他年齡相仿,卻強上一倍不止,以前日日被人吹捧,竟真的以為這天地沒人能及的上自己,此時若不是有三叔在一旁時不時的提點幾句,自己早就叫對方牽著鼻子走了。

對方也在暗暗讚嘆這名「管家」,多數情況下立在一旁不發一言,也看不出表情猜不出想法,但在關鍵時刻插一句嘴,態度謙遜有禮,談言微中,往往就是這一句話便扭轉了乾坤,握住了主動權。

又過了一會,三叔見已到晌午,雙方也談得差不多了,道:「二位舟車勞頓,我先去外面安排一下飯食。」說完,見禮告退。

樓小拾早在前面等得著急,見三叔從屋中出來,立馬站起了身,三叔面上雖帶著喜色帶嘴角噙著苦笑,樓小拾被他表情弄得糊塗,便趕著問:「談得如何了?」

三叔點點頭:「倒是談妥了,細節也敲定得差不多了,對方做事毫無顧忌,想龍斷兩浙,我猜他家祖上應有爵位在身,若不是各方關節都有疏通,龍斷之說談何容易,因其知咱還要賣給別的商家,價錢上沒吃虧也沒討到太多便宜,賣了白銀五百兩。」

三叔說到最後,湊在了樓小拾耳邊,聲音輕的只他能聽見,樓小拾聽了數後倒吸了口氣,心中換算這五百兩的價值,臉上表情能用激動二字來形容。

三叔有些好笑地掐了掐他的手,道:「沒出息,只五百兩就傻了!你回食肆準備些吃食去吧。」

樓小拾自己也笑自己,道:「早吩咐江半了,我來時就叫他準備著了,估摸著再一會就送來了。」

三叔稱賞不迭,二人談話間,江半提著食匣子進屋了,臉上掛著燦笑:「爺,老爺,酒菜都按吩咐做好了。」

樓小拾點點頭,接過食匣子就讓他趕緊回食肆,三叔掀開蓋子瞄了一眼,見菜色搭配合理,沒有過分奢侈也不會寒酸,笑道:「你配的菜單子?」

樓小拾應承一聲,三叔又誇了他一通,道:「你跟著送進去,一塊在桌上吃一些吧,畢竟你也是當家,一塊陪著喝幾杯也好,有些事還真得在這酒桌上談,過年時我見你酒力不錯。」

樓小拾也不扭捏,點點頭,走到門邊闔上了門:「我把前面的門關了。」

樓小拾回身抻了抻衣擺,提著食匣子跟著三叔進了屋。三叔臉上掛著淺笑,道:「二位遠道而來,也談了一上午了,這會先吃些東西休息一下,菜色雖備的簡單,卻是咱自己食肆裡的招牌菜。」

那二人站起身,客套了幾句,李橫介紹道:「這位是咱鋪子裡的二當家,姓樓。」

屋內一旁有一張圓桌,樓小拾放下食匣子上前見禮,那二人回禮。李橫又給那倆人介紹了一遍,樓小拾這才知道那二人姓蘭,年輕的是府上的六公子,那年長的不過是個管家,三叔偷偷向樓小拾打眼色,別看那人只是名管家,其在府上的實權可不能小覷,樓小拾微微點頭,表示明白。

三叔在一旁布菜安箸,然後引幾人入座。雙方推讓一番,五人便依主客關係按順序就座。那二人吃相自是沒的說,先嘗了幾道就近的菜,然後稱賞不迭,蘭公子道:「幾樣小菜各有特色,倒不同於外面酒樓裡吃膩了的那些東西,真真的叫人驚喜。」

樓小拾跟著客氣:「粗糙茶飯,望二位多包涵。」

那二人哈哈一笑,稍後酒過一巡,總算感覺談話間不再這麼拘束,倒談上了些其他,那老管家道:「起先那李姓的二位公子到鋪子裡說這磚的事,老夫還有些不信,以為是行騙的宵小,要擱別家得了這方子,早當寶貝捂起來了,誰會給賣了了啊,也多虧了那二人說動了我家六公子,我家老爺這才讓老夫跟著六公子過來瞧瞧。」

李橫苦笑,三叔向蘭公子點頭致謝,樓小拾倒想起了句話,道:「守多大碗吃多大飯。」

蘭公子捏著酒杯停下了動作,又重複了一遍那話,眼中閃過驚豔,道:「妙妙妙!」


李舟心思!
作者有話要說:
週六結婚...之前是事前準備OTL

也沒來得及檢查,錯別字請見諒

才記起編編給安排了榜...儘量拼了吧!

PS:不是全名BL啊!  飯畢,樓小拾撤走杯盞殘羹,重新又捧上茶來,眾人又聊回了正題,那二人果然如他們最初所猜般,婉轉表示對這種磚結實程度的擔心,李橫聞言嘴角微微莞爾:「這個不用擔心,明個我安排二位到舍下看一看,房屋圍牆皆是用此磚砌成。」

那二人一臉讚賞,蘭公子道:「當家的想的果然周到,如此正合我意。」

雙方又客套寒暄幾句,稍後那二人起身告辭,李橫稍作挽留,對方婉轉推脫,問清了暫住的邸店,約好了明個的時間,李橫三人將對方送出了門外。

三人回屋,樓小拾誇張地活動著下巴,笑道:「言談間都文鄒鄒的,我好幾次差點咬到舌頭。」

李橫和三叔聞言笑他一會子,接著三叔道:「我得趕緊回村子,安排安排,叫他們明個都別亂說話。」

李橫想了想,便點了點頭,樓小拾忙道:「那我出去找車。」

說著就往門口走,三叔忙喊:「順便給明天一早接他們的車也安排了,別圖省錢,顧輛馬車。」

樓小拾揚手喊道:「曉得曉得!」

三叔來時只帶了換洗用的兩身衣服,村子裡也還有,今個就沒急著收拾,兩邊都放些衣物也好。不到半個時辰,樓小拾便領著車伕來到了鋪子門口,三叔在屋中看見了停在外面的驢車,起身出屋,李橫跟著送出門外,三叔臨上車之前又囑咐了一句:「明個千萬別晚了。」

倆人信誓旦旦點頭稱是,李橫又囑咐車伕幾句讓他路上慢點,然後驢車便帶著三叔向城外駛去。

李橫和樓小拾相視一笑,回鋪子簡單收拾了一下便鎖了門,二人在街上溜溜躂達往食肆走,一路有說有笑,順道買了些日常不總吃的零食果子。

話說三叔這邊,於掌燈時分回到了村子,李舟他們已吃完了飯,剛收拾完畢,見三叔回來,按時間一算便猜他還沒用晚飯,李舟招呼唐繞去熱一熱剛撤走的飯菜,四個孩子圍著三叔,表示著想念之情。

「不忙。」三叔叫住了唐繞,然後將眾人都招來,藏一半說一半隻跟他們道明個一早家中有客人來,讓他們明日言行都規矩些,不得馬虎多嘴,後院制磚的活停一天,一會再給屋子廳堂都收拾收拾。眾人謹慎答應,三叔點點頭,讓他們該忙什麼都忙什麼去吧,唐繞去廚房熱飯,其他人點上燈從前院開始規整拾掇。

三叔又囑咐四個小的幾句,然後讓他們回屋早些睡覺,明天早起不得賴床,四個孩子撒嬌一會,便乖乖聽話。等屋中只剩下三叔和李舟時,三叔湊到他跟前小聲的說:「今天來了戶商家,是你二哥三哥在樂清談的,我們跟他們周旋了一天,談妥了價碼,這個數,明天一早他們來咱家看看這磚蓋的房屋。」

李舟點頭會意,看清三叔比的手勢後不由得挑眉微笑,道:「我知道了,明個說話舉止我會注意些的。要我說,明天后院就鎖起來吧,省的沒注意叫外人進去了,瞧出了眉目,那之前的忙和就白搭了。」

三叔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這麼長時間了,倒不信一諾他們會吃裡扒外,就怕他們傻得被人套去了話兒,你沒見著,那倆人少說有一百個心眼兒,一張口舌跟**湯似的,就一諾、無二、四海那樣的,只幾句就能被唬得找不著北了。」

李舟呵呵笑道:「倒叫三叔說的根有三頭六臂似的,他們就兩人,明天大哥或小拾哥肯定也跟著來,咱們寸步不離不就完了嗎,我吩咐他們就在廚房煮茶做飯就完了。」

三叔佯怒嗔道:「還笑,就是你們四兄弟一起,也不是那蘭姓公子的對手。」

李舟止住笑,低頭喃喃幾句:「蘭姓,樂清...我倒好似聽說過蘭家,如若沒記錯,溫州首富便姓蘭,鐘鳴鼎食的巨室。」

「?我對兩浙倒不是很熟悉。」

「幼時和父親去過於樂清的分號查賬,只因對那氣派的獸頭大門記憶深刻,如今腦海還能勾勒出那模樣了。」李舟眉心微低,面帶苦笑。

三叔知道李舟又想起了過往,跟著也嘆了口氣,李舟卻忽然勃然變色,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三叔正巧看見了他變臉的過程,當下一顫,只覺得心中七上八下,聲音裡不由得添了幾分擔心,道:「舟舟...」

李舟一個激靈,像是忽然回神,看著三叔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三叔,我今個有些累了,先回屋睡了。」

三叔眉頭微皺,一時也猜不透李舟到底想到了什麼竟突然變了臉色,只能點了點頭,道:「你回屋歇息去吧,什麼都不要想,早些睡吧。」

李舟點頭,讓三叔一會吃完飯也早些休息,便扭頭回了屋。三叔直到吃飯時還想著剛剛的事情,又跟唐繞說了些話,問他李舟這幾日可遇了什麼不順心的事,唐繞茫然的搖頭,說這幾日無事,連能上心的小事都沒發生一件。

吃完飯,三叔又跟著眾人忙和了一陣,擦了遍桌椅,收起了攤在外面的瑣碎小物,一些擺飾也拿了出來,直忙到子時。

轉天一早,三叔打發四個孩子找別人去玩,其他人又好歹的歸置了一下院子,三叔見李舟說話時總是蹙著眉頭,便問:「怎麼了?」

李舟咧了咧嘴,用手指著道:「嘴裡起了個燎泡,一說話就疼。」

三叔皺眉看了一會,道:「等晚點時讓唐繞給你泡杯苦丁茶喝,多吃些綠葉青菜,別再吃上火的東西了。」

李舟苦著臉點頭。約莫巳時,一輛馬車緩緩從遠處駛來,引來不少村民在一旁觀瞧,馬車停在李家門口,三叔和李舟帶著其他人迎了上去。

李橫最先從馬車上下來,接著便是那蘭姓二人,一諾上前引著車伕牽著馬車到一處歇息,不提。那二人下了馬車,環視四周讚歎不已,蘭公子更是忍不住吟了首詩,李舟笑著上前附了一首,神色從容,一點也看不出剛剛還在為最疼而皺眉撇嘴,蘭公子替他叫好,幾人笑著在門口就著周圍的景緻說了些閒話。

稍後,引二人進院,三叔讓其他人各忙各的去,暫時不要來前廳打擾。李橫打頭,帶著那二人在院中溜了溜,指著垣牆又說起了磚的事,眾人倒是詳談甚歡。

中午,唐繞做了幾道農家小菜,那二人吃得津津有味,不知是不是因為那管家上了些年紀的原因,兩杯酒下肚就連連感嘆,指著院中的雞棚道:「養雞種菜,栽些花草,真真的世外桃源。」搖頭晃腦,又一杯清酒下肚。

說話間,三叔和李橫多留意對方表情,猜應是對這磚很滿意,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一半。三叔轉頭看李舟笑得燦爛,和蘭公子又聊起了古玩書畫。

李舟心思2
作者有話要說:
回來了- -  下午,蘭家主僕二人坐在院中吹了會暖風醒了酒,便起身要告辭。算上趕車的時間,這會往回趕倒也能天黑之前回淑浦縣,三叔道了幾句挽留的話,客套過後,李橫吩咐一諾去通知車伕準備動身。

蘭管家跟三叔說著場面話,李舟走到李橫面前,道:「大哥,我跟你回淑浦吧。」

李橫聞言愣了一下並未立馬答話,就他所知,自從他們被趕出家門,被人指著脊樑背的罵,李舟便十分牴觸回淑浦縣,除了過年時,這還是他頭一次主動說要回去。李橫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三叔,挑眉詢問李舟這是怎麼了。

三叔和蘭管家恰巧說完了話,沖對方略一點頭,然後就走到李橫身邊,衝著李舟佯裝打趣:「你怎麼想起來回淑浦了?之前不是一直懶得只願意在村子裡呆著嗎?」

李舟撇嘴:「我怕大哥鋪子裡忙不過來,主動要求要幫忙,難道不好呀!」

三叔聞言乾笑兩聲,李舟接著道:「三叔和哥哥們總是給我當成孩子,我也想為家裡幫些忙啊!」

蘭管家哈哈一笑,直誇李舟乖巧懂事,幽幽嘆口氣道:「我家的幾位少爺啊,個個一表人才,品貌非凡,卻沒幾個能為老爺分憂的,倒是六少爺身體自小不利索,但卻是最貼心的一個。」

蘭公子嘴角微微莞爾,謙虛了幾句:「大哥、三哥也都能為父親分憂,賬上的事我還得多請教他們。」

蘭管家沒說話,打了個岔又提了別的。李舟揚唇淺笑,道:「我都收拾好行李了,三叔和大哥也得給我個機會啊。」

說完便當成對方已答應般就回屋去取行李了。三叔嘆了口氣,跟李橫道:「讓他去吧,只是你看好他,小心他莫闖了什麼禍,最近他上火,囑咐廚房做些敗火的青菜。」三叔在一旁叮囑李橫,李橫一一點頭應是。

蘭公子笑得一臉憧憬:「您這個做長輩的,對侄子關心得真是無微不至。」

三叔面上笑意潺潺,又轉身跟二人寒暄幾句。沒多久,馬車便停在了門口,三叔領著眾人給送出院外,眾人都上了車,車輕馬快,一會便跑遠了。

一路上,李舟和蘭公子談話十分投機,由一開始的古玩字畫到這會的詩詞歌賦,興趣竟十分相似,反倒李橫少了插嘴的機會,最後只能苦笑,聽著倆人天南地北地聊,蘭管家也坐在一旁不說話。

天黑之前,馬車趕回了淑浦縣,先是將那二人送回邸店,約著明天一早再做最後詳談,送走蘭家主僕後,李舟耷拉下肩膀長吁口氣,從邸店回食肆的一小段路程上也不說話。樓小拾雇的馬車,他自然認識,一瞅見坐在前面的車伕便第一時間迎了出來,剛想問如何,就看見隨李橫身後跳下來的李舟。樓小拾善觀察,也早就知道李舟不樂意呆在淑浦縣,這會看他來了還真愣了一下,隨即邊拉著他進屋邊敘上了家常。

「都好都好,那邊一切都安好,小拾哥你就放心吧。」李舟笑道。

「還沒吃飯吧,我去叫青蓮準備。」樓小拾見李舟嘴唇發乾,回身倒了杯茶與他,然後又給李橫遞了一杯。

李舟接過杯子一口氣都喝光了,抿了抿嘴巴,江半在一旁接過空杯又給他斟滿。李橫喝了一口茶,沖正轉身要往廚房的樓小拾道:「舟舟這幾日上火,讓青蓮做幾道清淡敗火的菜。」

樓小拾擺手噢了一聲表示聽見了。

晚上吃完飯,樓小拾去空屋好歹掃了掃擦了擦,然後給李舟準備鋪褥,見他坐在椅子上打蔫,著實沒有精神,也就沒讓他跟著忙活。屋裡只剩下李橫、李舟兩兄弟,前者端量幾眼,他自認為還算瞭解自己的弟弟,接著開口,語氣裡已隱有了質問:「李舟,你到底想幹什麼?」

李舟抬頭,臉上明顯帶著疲憊,苦笑了一聲:「原來只知鬥雞走馬,還以為爹爹賺錢容易,不外乎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今日才知這事著實累心,怪不得我有印象的時候,爹爹頭髮就已經半白了呢。」

李橫聞言眉頭緊蹙,抿著嘴一言不發,瞪著眼睛一瞬不瞬看著李舟,後者臉色一變,隱約帶了幾許狠辣,道:「大哥,難道你不想給父親報仇了嗎?」

李橫心咯噔一下,搭在一旁的手不由自主地有些抖,連聲音都變了:「無權無勢如何談報仇?」

李舟拍著自己的心口直搖頭:「要到何時咱們才有實力扳倒二叔?大哥,我不想等了,一想起爹爹,我這心裡就猶如被火燒著一般。」

李橫板著臉,額上都鼓起了青筋,問道:「你欲如何?」

李舟哼了一聲,道:「樂清的蘭家,我記得有一計叫做借刀殺人!」

李橫沒說話,腦海裡想著李舟說的話,直到樓小拾進屋他才回神,後者似乎也瞧出了氣氛的怪異,看了看李橫又看了看李舟,問:「怎麼了?」

李舟站起身勉強擠出個笑容:「小拾哥哥我累了,我先回屋睡覺了。」

樓小拾點點頭,李舟闔門退出了屋,他見李橫仍坐在椅上一言不發,半晌又問了一遍:「怎麼了?」

李橫面色沉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衝他伸出了手,樓小拾往前走了幾步,李橫一把將他抱在懷裡,長吁了口氣,方幽幽開口,如此怎般怎般如此跟樓小拾講了一遍,最後問道:「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樓小拾表情恭肅嚴整,想了想道:「如果是我,定挖空心思,無論耍如何手段心計也要報仇。」

李橫點頭:「是了,但我不是擔心這個,舟舟涉世未深,他想利用蘭家,我怕他叫人反利用了去。」

樓小拾嗯了一聲,又道:「可他主意已決是不是?」

「是,關鍵是連我都不想放過這次機會。」

樓小拾沒說話,只是將手臂搭上他的肩,緊緊地摟了摟。


試探引話!
作者有話要說:
剛回來有些忙...慢慢恢復日更吧...  轉天一早,李舟親自去邸店接蘭家二人,到了後,只見兩名小廝模樣打扮的人侯在蘭公子身後,蘭家管家遍尋不著,李舟心下有些介意,遂問道:「蘭管家呢?」

蘭公子執扇一躬身:「家中一些瑣事鬧不明清,家父特招人叫蘭管家回去,失禮之處望多多見諒。」

李舟笑道:「客氣了,有蘭公子在這,令尊定放一百二十個心。」

蘭公子但笑不語,倆人上了車,一個小廝留在了邸店,另一名跟在車外,走路規規矩矩,對兩邊熱鬧的攤販人潮不多瞅一眼,也不主動多說一句話。李舟放下簾,臉上又掛起了笑,道:「蘭公子真是個妙人,連身邊的小廝都中規中矩的,哪像一些富家底下的下人,都是些口蜜腹劍兩面三刀的小人,狗仗人勢忒沒有規矩。」

李舟心中喟嘆,自個說些恭維的話真是越來越順口了,蘭公子聞言謙虛了幾句,但臉上明顯揚起了些許得意的笑,他說:「我看你們李家兄弟也個頂個的出眾,之前的那倆我不知怎麼個排行,一個談吐瀟灑,一個行為豁達。」

李舟道:「那是我二哥和三哥。」

蘭公子點頭:「是了,你家大哥人才出眾,就是排行最小的你,也稟性恬淡、品貌非凡,一點也不像小戶人家出身,比我的幾個哥哥弟弟要強百倍。」

李舟面色一僵,扯了個笑容,道:「謬讚謬讚!」

蘭公子搖著扇子看著他笑,也不接話,李舟低頭略一沉吟,似乎琢磨過些他話中味兒來。李舟眉心一低,輕嘆口氣道:「蘭公子有所不知啊,我家其中還有些隱情,我本不欲為外人道也,但和蘭公子一見如故,竟似早就認識般,一點也不生疏,什麼話都願意和你說。」

那蘭公子聞言粲然一笑,合上扇子忙不迭地點頭:「是了是了,我亦如此,對你比自己親弟弟還來的親厚,像是總有說不完的話。」

李舟眼圈微紅,道:「我們四個兄弟雖友愛親厚,卻都不是性格外向的人,彼此很少交談,一些話、一些事憋在心裡也沒有可以述說的人,著實難受。」

蘭公子道:「你若不嫌棄,便將我當成兄長,有什麼事與我說,做哥哥的能幫你的就儘量幫你。」

李舟眼神一亮,叫了一聲「蘭哥哥」,他正欲開口說接下來的話,蘭公子執扇打斷了他。

「等一等。」蘭公子探出了車窗,對著前面牽著馬的車伕道:「趕慢一點,速度快了有些顛簸了。」

車伕一愣,望瞭望兩邊幾乎和他們速度一樣的行人,半晌才道了一句「是」。

蘭公子放下簾子縮回身子,李舟嘴角笑意更濃,接下來便簡潔地講他們兄弟被人陷害趕出李家的經過說了一遍,當然是說一些瞞一些,又加了一些誇張的地方。

蘭公子聽完後緊攥拳頭,滿臉義憤填膺,喝道:「竟有如此卑鄙喪心之人,天下間竟沒有王法了嗎。」

李舟嘆了口氣,道:「也怪我們四個兄弟不爭氣,竟事後許久才知道真相,奈何無憑無據,也只能任他逍遙。」

蘭公子跟著一嘆:「我說你們兄弟怎麼如此談吐不凡,原來是淑蒲李家之後,家父曾多次跟我提過你家,每每讚不絕口,只是一直沒機會合作罷了。」

李舟點頭,正欲再說些什麼,車伕在外面喊道:「二位爺,到地方了。」

伺候在外的小廝上前又說了一聲,接著替二人打起車簾,請二人下車,李舟和蘭公子互相一點頭,接著便扶著那小廝下來,李橫並樓小拾早迎了出來。

幾人在門口行禮,蘭公子指著迎風招展的旗幟連連點頭:「『不倦』,真是個雅名。」

李舟笑道:「這是大哥起的。」

蘭公子微揚唇角:「舟舟,我就說你大哥才情不凡,你還跟我謙虛,這可比那些自詡風雅的『沁柳』、『尚綠』、『杏香』之名妙百倍千倍。」

李橫初聽蘭公子喚「舟舟」時便不由得微蹙眉頭,樓小拾也跟著一愣,但對他後來說的話又不得不堆起笑容,道:「蘭公子嚴重了。」

蘭公子轉頭對著李橫道:「李公子謙虛。」

李橫也問了蘭管家,蘭公子照實回答,雙方又客套寒暄了一陣,接著讓進了屋。

幾人坐在屋中,就最後細節問題又商討研究一番,席間,李舟和蘭公子表現的十分親厚,比之昨天明顯不同。最後,雙方談妥了一切,蘭公子從懷裡掏出幾張銀票交給李橫,李橫則遞給蘭公子一個信封,裡面是制磚的方子,他二人皆檢查了一遍,滿意後以茶代酒,舉杯祝賀,又說了一通漂亮的場面話。

李橫笑道:「若不是知蘭兄懷揣方子,要急回樂清辦正事,李某定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與你。」

蘭公子哈哈笑了兩聲:「恐怕還真要李公子費心了,我和舟舟一見如故,淑浦縣又地傑人靈,我準備在此多待上些日子,我已將此事修書告與父親,不日便應有兄弟來此將方子帶走。」

李橫一僵,緊接著趕緊說著「歡迎」和「高興」的話。幾人又閒搭了會,樓小拾看時近中午,便說出去準備吃食。

蘭公子忙道:「等等,我剛到淑浦時便聽說『不倦』的說書極為有趣奇特,當時就被勾起了興趣,今日才知竟是李公子家的,不知蘭某可否到廳堂裡聽上一聽?」

樓小拾回身笑道:「蒙大家錯愛,蘭公子也嚴重了,倒是咱們的疏忽,我就這出去安排。」

蘭公子點頭:「有勞樓公子了。」

一下午,蘭公子在鋪子裡喝茶聽書,開始李橫、李舟、樓小拾都陪在桌上,後來拗不過蘭公子推讓,只留李舟一人陪著他,李橫和樓小拾則顧著鋪子去了。

晚上,直至掌燈時分用過了晚飯,蘭公子才告辭要走,後者一個勁的誇聽的故事果然新奇有趣,看表情倒像是發自肺腑,又說了些打擾的客氣話,這才給他送走。再晚些,盤點了今日鋪子的進賬,李橫給李舟叫到了房間,樓小拾坐在一旁。

李橫衝著李舟皺眉道:「舟舟,你切莫莽撞,那蘭公子是何許人也,不用我說你也清楚。」

李舟點頭,道了句「曉得」,樓小拾也插了句嘴:「今個他說到淑浦時便聽說了『不倦』,當時我就想,此次買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單看蘭家管家都跟來了,便可知蘭家當家應算重視,我覺得他們有可能沒跟咱們碰面之前就已經摸清了咱們底細。」

李橫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以那蘭公子的嚴謹程度看,若不是摸清了咱們底細,也不會貿貿然就來談合作的。」

李舟嘴角噙著一絲笑:「如若真如此,那說不定蘭公子真有意和咱『合作』!」

李橫和樓小拾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解地「」了一聲,李舟接著道:「來時在車上,他分明引我說出李府之事,這事在淑浦縣也不是什麼秘密,甚至有一陣還鬧得沸沸揚揚,稍一打聽便可引出許多,我不信他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李橫道:「果真如此的話,那他也有他的目的吧。」

李舟沉吟:「他既然說要留在此處一陣子,便還有後續,只是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李橫皺眉:「我只知他不是個省油的燈,你也收斂些,靜觀其變,看他欲如何。」

李舟點頭:「大哥,我曉得了!」

兄弟到齊!
夜裡,邸店內。

蘭公子奮筆疾書不知正寫著什麼,兩名小廝規矩地立在他身後,約莫有一盞茶的功夫,蘭公子放下了筆,吹了吹寫滿字的信紙,也不說話。今個跟著他出去的那名小廝站在他身側,臉上帶著猶豫,最後終一咬牙,傾身道:「公子,恕小的踰越,老爺似乎很重視此次的買賣,小的認為如若沒什麼事了還是趁早回樂清的好。」

蘭公子聞言嘴角噙著的笑意更濃,抬頭看著他,說話那人被瞅得手足無措低下了頭,蘭公子哼了一聲也不答話。接著他忙著將桌上的信裝進信封裡,封口簡單一折便將信遞給了另外一個小廝,道:「將這信送回去,父親看後便知我為何打算久留淑浦了。」

還未等那人接過信,剛說話那人又急著開口:「公子,還是讓我去送信吧。」

蘭公子抬眼掃他一眼,那人立馬垂首恭謹,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半晌,蘭公子開口:「安寧,我的吩咐你有異議不成嗎?」

被喚「安寧」那人趕忙一躬身,誠惶誠恐道:「小的不敢。」

蘭公子冷笑了一聲,接著轉頭對另一人囑咐細節,也不搭理他。

「公子既然如此著急,不如我即刻動身吧。」手執著信的那人道。

蘭公子笑著搖頭:「不急,你明個一早出發就行。」

那人點點頭,也不再多說什麼,屏聲側耳默候,等蘭公子不再有吩咐,便告退出屋,臨了他看了一眼安寧,鼻間嗤哼了一聲。

那人走後,蘭公子坐在桌邊看書,一頁一頁,聚精會神,他身後的安寧似有話要說,最終將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老實地伺候在一旁,跟著倒茶挑燈。

蘭公子看了約莫有半個時辰,掩嘴打了個哈欠,道:「安寧,伺候更衣。」

「是。」

......

接下來的幾天,蘭公子拉著李舟叫他帶著逛遍了淑浦,大大小小的店舖幾乎都走了一遍,卻雷打不動地於中午趕回樓小拾他們的茶肆,要上一壺好茶一碟點心零食,便聽書聽一下午,偶爾還跟李舟猜測這故事的結局,說說笑笑倒也開心。

這日上午,李舟帶著蘭公子到淑浦的老字號挑選筆墨紙硯,倆人正說著話了,也沒留意鋪子裡進進出出的人,有人站在他倆半天有一會兒,開口時語氣裡透著不懷好意的怪笑:「我當這是誰呢,原來是我們最體面的舟舟表弟,這鋪子裡也能有你看上眼的東西?」

李舟聞言顰眉而皺,抬眼望向來者,說話那人模樣一般,屬於那種入了人海就記不清長相的,穿衣倒是講究,一身青緞暗蓮紋長袍,腰繫黃絲雙穗絛,足踏染皂皮兒靴,只是腆著個肚子,舉止荒疏,臉面有些熟悉,李舟看他半天也叫不出名來。

那人原本還咧著嘴角在笑,可見李舟看他半晌也認不出來,不由得惱羞成怒,拔高的聲音裡有些陰陽怪氣:「舟舟表弟,別人都是飛黃騰達了便不認窮親戚了,到你這怎麼正好相反?連你王成義表哥都不認得了?」

李舟是聽了那人的姓氏才記起了他是誰,二嬸娘家便姓王,這人似乎是二嬸的內侄,按輩分講倒也是表哥表弟,只是這關係太遠。王家不過是樂清的一戶小商賈,以前為了從他們家撈些好處,年年來拜年請禮,李舟自然看他不起,根本從未往心裡去記過此人,虎落平陽被犬欺,今兒個遇見了,連這人都要過來奚落一番,李舟蹙著眉頭一言不發。

李舟不記得王成義,那王成義可記得他,年年來李府,那年齡最小的李家老四,卻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驕傲樣,從來不用正眼看他們這些別家過來拜年的孩子。有一次王成義碰了李舟的筆,他不止當著眾人的面將筆折斷扔進池裡,還為此發了好大一頓脾氣,害得他挨了父母一頓揍還要到他跟前賠不是,打那開始,他就記恨上了他。

王成義可逮到機會了,圍著李舟說了好一通風涼話,李舟也不搭理他,他卻越說越來氣,言語間早帶上了難聽的詞。李舟攥著拳頭,緊咬著嘴唇臉色煞白,被說到心中的底線,李舟提著拳頭就要往他臉上招呼,說時遲那時快,蘭公子擠到了他的身前,擋住了他半抬起的手。王成義見李舟跟前□來一人,嘴裡的話說了一半,另一半也忘了吐出來,半天才問了一句:「你是誰?」

蘭公子也不答他,扯了些別的,直唬弄的王成義插不上話來,半天才明白那些都是拐著彎罵他呢。李舟一開始也聽傻了,直到最後蘭公子暗諷王成義是亂吠的瘋狗,後者還傻愣愣地瞪眼半天,他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王成義氣得滿臉通紅,指著蘭公子大聲喊道:「你你你,我見著你眼熟,有膽你就報上名來!」

王成義年年來淑浦,他自認為對本縣有些名望的富家子弟還算熟悉,至少應當記住的便見過一次就不會忘,他看這人舉止落落大方,穿的衣服也不俗,他覺著有些面熟,只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哪家的公子。

「區區名諱何足掛齒。」

王成義哼了一聲:「怕了爺爺我了吧。」

蘭公子冷笑:「我倒真怕你咬我。」說完便拉著李舟大步走出了店。

王成義一開始聽那人說怕還有些沾沾自喜,後來才明白過來那人又罵了他一遍,等再想找人時早沒影兒了,氣得他渾身直抖,沖身邊的小跟班喊道:「去,給我探探那人是如何底細,一定尋到他,不整整他我嚥不下這口氣。」

小跟班點頭哈腰退了出去。

再說李舟和蘭公子這邊早沒了逛的興致,李舟跟蘭公子先回邸店,後者換了身衣服,倆人又回茶肆去了,也不知蘭公子和李舟說了些什麼,一開始他還滿臉尷尬歉意,等回了茶肆,臉上又掛起了笑容,直當上午那事沒發生過一樣。

蘭公子在茶肆裡聽完說書,也沒留下吃飯便告辭走了,李舟招來馬車送他回去。等幾人吃完飯剛準備關門,外面就迎來了風塵僕僕的二人,李舟眼睛一亮衝了出去:「二哥,三哥!你們怎麼回來了?」

李橫從櫃檯後繞出去,臉上也有些驚訝:「沒想到你倆如此快,怕是連趕了幾宿吧?」

李喬袍子都是土,李程下巴上也掛了青色胡茬,前者一屁股攮在凳上,道:「可不是嗎,見了大哥信兒上寫的,我倆哪還有心耽擱,立馬連夜往回返。」

李程自顧自地連灌了三杯水,最後一咕噥跟著點了點頭,樓小拾在後面聽見前面的動靜,撩簾進來,顯然對他倆這麼快回來感到驚訝,未等他問,李橫便替他倆答了,樓小拾笑著要走近看看他倆,然後又想想起了什麼扭頭往回走,邊走邊說:「我先去廚房讓他們給你倆準備晚飯。」

李程嚷道:「多做些吃食。」

李舟聞言咯咯咯直笑,李橫見弟弟笑的開心,如最初那樣,總算有些放了心。

吃完飯,李家四兄弟並樓小拾在屋裡說了會話,李橫在信上只寫報仇的機會來了,其他未提,直急的李喬和李程剛剛在廳裡就差點問了,李橫和李舟簡單的說了些蘭家公子的事,那二人低頭沉思,李程道:「我倆只顧著趕地方,倒沒在樂清久呆,明個我去掃聽掃聽這蘭家果真是樂清首富嗎?」

李橫想問李程是向誰打聽,但見他打岔又說到了別的,一副不想讓人問的態度,李橫便也沒說。

李舟道:「哥哥,你們可記得一個叫王成義的人。」

李橫點頭道:「記得,二嬸的內侄,之前年年來咱家。」

李喬道:「我記得二嬸娘家也是樂清的。」

李舟道:「那我就沒記錯了。」

李程轉頭看他:「怎麼好端端的提起他來了。」

李舟皺著眉頭:「他也來淑浦了,不年不節的他怎麼來了?」、

李喬想了想,道:「我明天也出門打聽打聽吧。」

幾人又說了些其他,青蓮在外面喊道:「褥被都已鋪好,水也燒好了。」然後便各自回屋了。


蘭大公子!
轉天,眾人各忙各的,一早就都出去了,難得蘭公子沒有來找李舟,只是差了隨身的小廝安寧捎來了話兒,說他今早起時覺得身體不適,在邸店休息半日,便哪也不去了,也特意囑咐他們不用來看望,他在床上躺躺,多睡會子覺。李橫備了些清淡的點心、雞蛋、米粥等吃食讓那小廝給帶回去,李舟也囑咐安寧好好照顧自家公子,若有什麼需要便來這裡取,如若再不好轉就去請郎中。

安寧提著食匣子面上掛在潺潺笑意,道:「勞煩幾位爺掛心了,我家公子自小體弱,想來這幾天難得玩的開心,今日乏了,多睡一會就不礙事了。」

李橫他們也聽之前那蘭管家提過,說這位蘭六公子自小身體不利索,當時沒掛心,如今交情不一樣了,李舟便多問了幾句:「蘭哥哥自小身體不好麼?這幾日見他天天往街上轉,一刻也不閒著,我若是知道便多讓他歇歇了。」

安寧道:「可不是嗎,我家公子是不足月出生,打小的湯藥就沒斷過,小時候是連出屋都不能的,如今一兩年才有所好轉,我家公子這幾日玩的痛快,十分難得,也是托幾位爺福,安寧在這還要替公子好好謝謝幾位爺了。」

那安寧也會說話,面相一般卻著實讓人覺得親切,若不是蘭公子還一個人在邸店裡呆著,李舟定留他再聊一會,他又囑咐了一遍好好照顧蘭公子,便讓他趕緊回去吧,安寧福禮告辭,扭頭走了。

李府

且說王成義穿過跨院大步流星往廳堂裡走,今日他換了一身月牙色的衣裳,倒顯得肚子更鼓了,可能是昨日他見擋在李舟面前那人拿著扇子著實風流,今個他手裡也攥著一把,只見他面上堆滿了笑,前腳剛踏進門檻,便朗聲地笑了起來:「小侄兒給姑父、表哥道喜了。」

廳堂正中坐著的不是李家二叔還會有誰?剛剛有人通報他就知王成義到了,還未看清人就聽了招人喜的話兒,他嘴角咧著,直給臉上擠出了褶子,還不停地用捋鬍子的動作掩蓋。他身後還站在一個年齡和李喬相仿的男子,那男子鼻子眼都和李二老爺有七八分相像,他就是李二老爺的獨子——李哲。

李哲紅光滿面地迎了出去,王成義先是給李二老爺請禮,然後轉身對著他一拱手:「表弟在這給表哥道喜了,這次升了曹掾官,怕是日後連縣令都要讓你三分了吧。」

李哲哈哈笑了兩聲,一點也不謙虛,反倒吹噓了幾句,王成義在一旁恭維:「那是那是,表哥自然前途無量。」

李二老爺給他看座,然後問道:「這不年不節的你怎麼來了?樂清的鋪子可是出了什麼事情?」

原來李二老爺早把樂清的鋪子交給了王家打理,那王成義忙道:「姑父別著急,鋪子一切都好。」

李二老爺面帶不信,王成義一撇頭,道:「嗐,要說我來也確是為了些事情。您也知道,咱家在樂清也只是在這吃上能有幾分龍斷,其餘一些賺錢的營生皆握在那蘭家手裡,好在他一直做著兩浙的買賣,和咱倒一直沒有利益衝突。前幾日,家父得知蘭家大管家南上,他家管家可頂半個當家,一般是不會輕易離開樂清的,家父嗅到了賺錢的味道,便讓我跟著,看能不能分一杯羹,誰知下人回報他竟去了淑浦。」

「?蘭家大管家來淑浦了嗎?我沒接到風聲,他是來找哪家的?」李二老爺忙問。

王成義忙擺手:「我想這其中可能是誤會,我連轉了好幾天,尋遍了淑浦縣的邸店也沒看見蘭家管家。」

「?」

「也許我尋錯了地方,或者那消息有誤。」

李二老爺不語,知道他還有話說,王成義眼睛一亮,道:「不過,姑父,您猜我碰到了誰?」

李二老爺還不答話,微微皺起了眉頭,王成義也不賣關子了,道:「我碰到李舟他們了。」

李二老爺眉頭更緊,王成義還在自顧自地說:「他們可狼狽不少,之前的富家公子氣勢也沒了,一個個的窮酸樣,看著就好笑,尤其那個李舟啊...」

李二老爺冷哼了一聲,他一直知道那四個崽子在西巷口街尾開了間小鋪子,也猜到了他們知道了實情,但他根本沒給他們放在眼裡,甚至期待他們來報仇,他到時好更狠地給他們踩在腳下。

王成義看出了李二老爺的不耐煩,他趕緊話鋒一轉:「那日有個小子替李舟出頭,不是本處人,事後我差人打聽,也打聽不出什麼眉目,只知姓蘭,身旁跟著一名小廝,衣食住行多少有些講究。」

李二老爺喃喃:「姓蘭?莫不是那樂清蘭家的小輩?」

王成義哈哈一笑道:「他哪有那樣的命啊,家父之前就交代要和那個蘭家搞好關係,他家三千金可是當今聖上的寵妃,其他幾位千金的夫君也大都在當朝為官,就是最小的女兒也許配給了馮將軍,他家的八位公子我都見過,就是一些旁系的內侄外甥我也都打過交道,見過就不會忘記,那小子哪會是蘭家的人,說他穿衣講究也不過是和一般的人家比,就是比咱家也差遠了,蘭姓雖不是大姓但也不至於太各色,我想只是巧合吧。」

李二老爺想了想,跟著認同地點點頭,表情明顯一鬆,問:「然後呢?」

王成義又道:「我和那姓蘭的小子口角上有幾句衝突,我嚥不下這口氣便讓人去查一查他,誰知不查不要緊,一查還真查到了不得了的事...」

李二老爺有些不耐煩,王成義裝模作樣地四處看了看,然後往李二老爺跟前又湊近了幾步,小聲道:「我跟著去了桃源村,李舟他們就住那不是嗎,本以為會看見殘破不堪的茅草屋,誰知我看見了靈巧雅緻的深宅大院,那院落圍牆皆用磚壘成。」

李二老爺緊抓扶手眼睛突出,立馬道:「不可能!那幾個崽子哪裡有那本事?」

王成義道:「是真的呢,小侄兒親眼所見還會有假?聽說他們有這制磚的方子,比一般制磚的方法要降低一半成本,那姓蘭的小子就是和他們來做這個交易的。」

李二老爺眼睛一眯,裡面都是怨毒:「好啊,我倒不知你們藏的如此之深,之前竟一點跡象都沒有。」

王成義臉上也掛滿壞笑:「姑父,您說我們要是得到那方子會如何?」

李二老爺臉色一變,蹙著眉頭想了半晌,道:「那幾個崽子豈會將方子賣給我?即便我使些手段,他們也寧可玉石俱焚吧。」

王成義嘿嘿一笑:「姑父,您怎麼就糊塗了呢,咱們不從那邊下手,咱們從那姓蘭的小子身上下功夫。」

李二老爺眼睛一亮,嘴角隱隱勾起了笑意:「?」

「我也曾派人去探那人口風,奈何那小子不識抬舉,我看我們不如這樣...」王成義湊到李二老爺耳邊,倆人嘀咕了一會,李哲也湊到跟前聽著,最後三人一起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

「如此,就照義兒的方法辦,哲兒,待會你去官府上打點打點。」

李哲哼了一聲:「要我說打點都不必,爹忘了我剛升了曹掾官嗎?即便事情鬧大了,那縣令也得賣我幾分面子,便到時再打點也不晚。」

李二老爺撫著山羊鬍子點頭。

邸店

安寧敲了敲門,裡面傳出一聲「進來」,安寧這才推開門。蘭公子正坐在桌邊看書,安寧進來他也不抬頭,前者臉上略帶愁容,道:「公子,大公子的小廝剛來報,說大公子正在路上,大約晚點就能到淑浦,讓您給安排一下。」

蘭公子聞言放下書,嘴角綻放嫣然的笑意 :「?大哥就是急性子,這麼快就來了。」蘭公子說著話,臉上卻沒有意外。

安寧不由得著急:「公子,大公子是來拿方子的,若是讓他將這個帶回去,這件事肯定就都是他的功勞了,準是『隨意』洩露給大公子的,您怎麼就不著急啊!」

蘭公子笑了一聲:「我著什麼急?便讓他帶走方子又如何?」

蘭六說走!
亥時正三刻,眼看還有一刻鐘就到子時了,街上別說行人了,連野貓野狗都找地方睡覺去了,連個影都瞧不見。邸店內,小二支著下巴在桌邊連連點頭,眼睛早已眯了起來,坐在櫃檯後的掌櫃也頻頻打哈欠,又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掌櫃自櫃後繞了出去,臉上硬擠著笑,沖坐在桌邊悠哉喝茶的青衣公子,問道:「這位公子,您要等的人今天怕是趕不到了吧,要不您先回屋歇息,明天再差人送信問問?」

青衣公子正是蘭公子,那一壺濃茶沒有白喝,此刻他一臉精神,嘴角勾著笑,也不著急,聽了掌櫃的話後,他沖在身旁伺候的安寧略一撇頭,後者會意,從懷裡摸出一錠碎銀子遞給掌櫃,道:「再等等,我家大公子今日一定會到。」

掌櫃的接過銀子點頭稱是,笑著又往櫃檯後走,路過趴在桌上睡著的小二,擰了他一下,喝道:「還不去給客官添些熱水,就知道睡!」

那小廝一聲呼痛蹦了起來,雙眼無神四處看了一圈,這才回過味來,衝著掌櫃連連點頭,轉過頭時就變了臉,嘴裡嘟囔著抱怨的話,把大半夜不睡覺非要等人的青衣公子和掌櫃的都說了進去,只是他不敢太大聲,仍乖乖往後廚去拿熱水。

咯噔咯噔,外面傳來馬蹄聲,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十分吵鬧,掌櫃的猜測**是青衣公子要等的人,他趕緊往門口走去,果然有一輛馬車停在了門口。

這是一輛普通的馬車,毫無裝飾但也還算寬敞,前頭坐著兩名執轡者,皆身材健壯,模樣也生得好看。

蘭公子跟著迎了出去,那兩名執轡者跳下馬車,上前低頭福禮,異口同聲道:「六公子。」

蘭公子點頭,喚了一聲「大哥」,半天也不見動靜,執轡者的其中一個湊到跟前,畢恭畢敬地道:「大公子,到地方了,請下車吧。」

只聽馬車裡有了說話的人聲,同樣說著「到地方了」的話,那聲音彷彿珠玉落地,好聽的緊,下一刻,一聲慵懶的冷哼傳了出來。

車中人一聲冷哼,伺候在外的人便知道自家公子醒了,立馬上前撩開繡著如意的錦簾。

車裡先是有一人探出頭來,接著他跳下了馬車,看這人年約十五左右,模樣俊俏可愛,眉如墨畫,面如桃瓣,若不是脖子上已有些凸起的喉結,單看臉還真的會以為是個水靈的女娃。

站在遠一點的掌櫃的嚇了一跳,心想這個「大哥」怎麼比弟弟看上去要年輕十多歲呢,下一刻,那孩子向車廂裡遞出了手,聲音清脆,道:「公子,地方到了,請下車吧。」

掌櫃的心下瞭然,原來先下車的這人也只不過是名小廝,看他錦衣華服的,不知情人還真能給唬住,接著他又忍不住在心裡腹誹這人的身份。

再說馬車裡,一雙白嫩的肥手遞了出來,接著那人探出頭,扶著人下了馬車。掌櫃的心想都說手是人的第二張臉,這話果然不假,這人長得和他的手一樣,跟白面饅頭似的,和這位青衣公子一點都不相像。掌櫃的繼續發揮他的八卦天分,心裡猜測這兄弟倆八成不是一個娘生的。

蘭公子上前幾步,那模樣討喜的小孩甜甜叫了一句:「六公子。」

蘭公子看他笑了笑並點了點頭,接著他正式自己的大哥,一拱手道:「大哥,一路勞累辛苦了。」

蘭家大公子高抬著下巴,只是掃了一眼自己的六弟,開口抱怨:「蘭叔老糊塗了是嗎,竟給我選了這麼輛破馬車。隨意安排的行程,竟讓我在車廂裡窩了一晚上,這會都過了子時了,早知就在前一個鎮子裡住一宿了,看我回去不扒了他的皮。六弟你也是,怎麼選了這麼一家窮酸的店?淑浦縣就沒有好點的地方了嗎?」

那人開口尖酸刻薄,被說成窮酸店的掌櫃的黑了一張臉,心下不悅,蘭公子笑道:「這裡環境清幽,不吵不鬧,我倒覺得比那些名聲在外的邸店要好得多了。」

掌櫃的滿意地直點頭,說得他一掃之前的不快,心中也對這位青衣公子的好感多了幾分。

蘭家大公子又抱怨了幾句,一旁扶著他的漂亮小孩開口:「公子,夜裡起風了,您披上件大氅。」說著,便從身旁小廝的手裡拿過一件絳紫色滾金邊鶴氅,自顧自地幫他披上,蘭大公子這才住了口,嘴角勾起笑意,順勢摸了一把那小孩的手,正被眼尖的掌櫃瞧見。

幾人往屋裡去,留一名小廝將馬車牽到後院,蘭公子正要說話,蘭大公子抬手打斷他:「直接帶我回房,現在我睏乏的很,就是天塌下來也明天再說,叫人多加幾床棉被,我怕小門小戶的床榻睡著硌人。」

小廝點頭稱是,底下步子加快,去行李裡取被子去了,蘭公子苦笑也說了聲好,引著他大哥上了二樓。

安寧留在一樓打點,等眾人都各忙各的去,他又掏出一錠銀子遞與掌櫃的,道:「有勞幾位跟著忙到這麼晚,我家大公子心直口快,有得罪的地方還多請見諒。」

掌櫃的接過錢,這次不同以往,他仔細打量了安寧一番,跟著也說了些客套的話,心裡不由得感嘆,同是一家的公子少爺,這青衣公子教育出的下人都是有禮規矩的,著實讓人心生好感。

等到給蘭家大公子安排妥當,已經是四更天了,安寧臉上都掛了些疲憊,蘭公子就更不用說了,整張臉都白了,剛走回屋,就扶著桌邊捂著嘴止不住地咳,直咳的臉由煞白轉成嫣紅,安寧立馬上前幫他倒了一杯溫水,伺候他連喝了三杯才將咳意壓了下去,道:「剛我叫廚房留了一桶熱水,我伺候公子洗洗便趕緊睡下吧。」

蘭公子點點頭,安寧出去取水,很快就回來了,伺候他洗臉、洗腳、擦身,動作熟練快速,然後服侍他睡下,吹熄了燈,將幾個盆羅在一起,端著就出去了,臨走之前不忘檢查門窗。

轉天一早,李舟提著食匣子來店裡看望蘭公子,安寧給攔住了,拉他到一旁,說:「我家大公子昨個夜裡來了,我家公子直四更才睡下,這會都還沒起了,李公子在樓下等等吧,安寧獻醜,若您不嫌無趣我陪您下會子棋。」

李舟笑道:「不去打擾蘭哥哥,便跟你下會棋。」

倆人找了一處清靜人少的地方,便於棋盤上殺了起來,李舟知自己棋臭,卻沒想到從小跟著先生學棋,竟連一小廝都下不過,那安寧還很巧妙地讓著他,讓他每次都贏個一二步,連他都瞧不出是在何處讓的步。

「李公子,棋走的真是妙,每次都只贏我一二步,一準是讓著我呢。」連話都叫對方說了去。

「倆人一早倒好雅興。」許是下棋太專注了,直到蘭公子出聲,二人才發現他已站在一旁,也不知看了多久。

安寧立馬站了起來,道:「公子怎不再多睡會?起了應叫我啊,我伺候公子更衣。」

「你倆在這裡玩的起興,算也是替我陪舟舟了,我自己更衣就好。」藍公子說完話,見李舟一直笑著看他,便問:「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舟舟嘆氣笑道:「我今天算是真服你了,連身邊的小廝都機靈成這樣。」

蘭公子掃了一眼棋盤,眼角帶著笑意:「安寧在你面前獻醜了。」

李舟搖頭也不說話。一會,安寧伺候蘭公子坐下,桌上佈了李舟從食肆裡帶來的點心清粥,這就告退了出去。

吃飯的時候蘭公子從不說話,李舟把玩著一旁的擺件,沒一會,吃完了飯,用茶漱了口,叫安寧撤走殘羹杯盞,又重新換了壺新茶,這才道:「我明個一早,不等天亮就走。」

李舟滿臉驚訝:「這麼快?」

蘭公子點點頭:「我呆的時間也不短了,是時候該回去了。」

李舟聞言沒說話,表情有些沮喪,蘭公子看著他道:「跟我回樂清吧。」

李舟搖了搖頭,蘭公子嘆了口氣,倆人坐了會相對無言,好半天,蘭公子指了指棋盤,道:「我與你來上幾盤吧。」

李舟點點頭,倆人坐在窗邊下棋,直下了一天,李舟叫蘭公子殺的片甲不留,一次都沒有贏過。

李舟還在奇怪蘭家大公子怎麼沒有動靜,直到晚時他要走了,才聽安寧跟蘭公子說:「大公子起來了,我已差人將飯菜端了進去。」

蘭公子點點頭,轉身跟李舟尷尬地一下:「家兄讓舟舟見笑了。」

李舟擺了擺手,只拱手道了一句「珍重」,這就出了邸店回去了。

轉天一早,天未亮,李舟就起來了,這會天也熱了,他挑開了小窗,看著外面的天,一邊已有些露白,一邊還帶著夜的藍色。坐了一會,外面開始有動靜了,是青蓮在燒水洗漱,接著是周我劈柴的聲音,然後是三哥練拳的動靜,大哥和小拾哥哥也起了,再過會,二哥出來抱怨昨夜睡覺睡落枕了,李舟抻了抻衣擺也出來了。

食肆仍舊照常經營,往來的商客說著附近的市井八卦,中午時分,一消息傳了開來說李府上的家丁下人給一戶商賈打了,要命的是那戶人家不是省油的燈,聽說也不是哪哪哪的首富。


李家事結!
王成義手裡捏著手下剛傳上來的制磚方子,笑得合不攏嘴,更讓他高興痛快的還是手下回話說,已給馬車裡那位囂張的公子狠狠教訓了一頓,保證他爹媽來了都認不出被打成豬頭的他,王成義滿意地點點頭,賞了那群人不少銀子,得到賞的打手們笑得醜陋,拿著錢說了些討好的話便退了出去。

王成義打開方子剛看了幾行,手下就來報說李二老爺有請,前者將方子小心揣進懷裡,整了整衣衫便隨那人出去了。

李府廳堂內,王成義已將方子呈給了李二老爺,後者匆匆看了一眼方子,臉上早已是不懷好意的笑容,醜陋的模樣和剛剛的王成義如出一轍,他點了點頭,好一通稱讚了王成義一番,那王成義嘴上謙虛,道:「後續若還有什麼不乾不淨的事,還得勞煩表哥妥善處理。」

一旁的李哲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李哲還要說話,府裡新提上來的管家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言語慌張,道:「不好了,今早挨打那人的家人找上門來了。」

被打斷話的李哲滿臉不痛快,喝道:「沒用的狗東西,慌什麼?別讓那戶粗人進門,你從側門出去,去衙門請縣令過府一趟。」

底下的管家非但沒鬆口氣,反而急得直跺腳,道:「縣令已經來了,今天挨打那人他是樂清蘭家的嫡長子。」

「什麼?」李二老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力氣之大,差點讓那張楠木交椅仰了過去,再看他臉上,笑容早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死灰槁木,手耷拉在兩旁哆嗦了起來。王成義也「啊」了一聲,一臉慘白,嘴裡還反覆喃喃著「不可能,不可能...」

這些日子,「李家人將蘭家長子打得日後人道不能」的事情轟動不小,起因不明,為情、為財、為賭一口氣等各個版本流傳在淑浦縣,可謂是沸沸揚揚,據說王成義第一個被衙門帶走,一開始還滿嘴狡辯,說是「誤會一場」,又說什麼「蘭衣公子」,幾頓好打下來已再也說不去別的話,只道是受他姑父李二老爺指示,簽了字畫了押,只剩一口氣的他就被扔進了牢裡。

再說李二老爺,他雖沒受什麼皮肉之苦,但接踵而來的事情讓他一瞬間好像老了二十幾歲,先是樂清那邊的產業被蘭家打壓,接著是之前借的錢款,債主紛紛上門來要,衙門一天兩次的提他上公堂,一時間牆倒眾人推,想走些關係,都知他家得罪了那個蘭家,之前還算交好的人家都唯恐避之不及,真真的投路無門。

耳邊聽著鋪子講著這事新的進展,李家四位兄弟只覺得心裡痛快,晚上好酒好菜地慶祝,直給眾人都喝得紅了眼圈。晚點的時候,好不容易撤了酒席,給李喬、李程、李舟哄進了屋,李橫卻仍執著酒壺不撒手,另一隻手拉著樓小拾,說了許多的話,醉言醉語,想起哪來說哪,說得樓小拾眼圈也紅了,緊攥著他的手算是安慰。最後李橫扔了酒壺,緊緊抱著樓小拾,將頭埋在他頸邊,一滴眼淚滑過,嘴裡說著一生不變的諾言。

「小拾,多年來的貧賤與共,我只願與你相攜至老,不離不棄。」

樓小拾紅著眼圈說不出話來,只緊緊摟著他,他知李橫對感情的事情一向內斂,倆人在一起也算有些日子,從來不說什麼甜言蜜語,以為他天性至此,後來李喬曾偷偷跟他說過:「我大哥以前也算是情場高手,對著姑娘只說幾句就能給逗得嬌笑連連...」李喬看樓小拾並未便臉色,又道:「對你,因是真的,反倒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今天若不是李橫喝了酒,他還聽不到這些了吧,樓小拾輕聲哄了李橫幾句,搭著他便回了屋。

沒多久,曾經淑浦縣第一大戶的李家便落魄了,速度之快讓人咋舌,曾經叱咤一方,家業遍佈兩浙的李家,如今只剩一破舊的老宅。

這日一早,「不倦」茶肆迎來一熟客,安寧從馬車上下來,李家兄弟迎了出去,前者抱拳福禮:「我家公子要事纏身,今日特托小的來多謝之前眾位的照顧,並奉上一禮。」

李橫接過安寧遞來的信封,將其拆開,裡面只有兩張紙,一張是李家老宅的房契,一張是樓小拾的賣身契,李橫將東西揣進懷裡,抱拳,鄭重道:「代我和幾位弟弟謝過蘭六公子了。」

安寧將李橫扶了起來,雙方又寒暄了幾句,安寧就以要速回府稟報為由告辭了,李家人也未多留他,臨走時,安寧看著李舟道:「我家公子讓眾位多保重。」

李舟這才說話,衝著安寧道:「你多照顧你家公子,讓他也多多保重。」

安寧點點頭,上了車,車伕揚鞭而去,車輕馬快,不一會便看不見了。

三叔知情!
於再次踏進祖宅,真真物是人非,處處見破敗,地上散著人們匆忙走時落下物件,屋子裡還有來不及收拾一些衣物,桌椅板凳倒在地上,哪裡還看得出往日崢嶸軒峻,幾人感慨了一會,便命帶來一諾、無二、三思跟著收拾,他們還沒告訴三叔這事,一來是怕三叔看見此情此景跟著觸景傷情,再來是他們還沒想好怎麼跟他說落敗事情。

這幾日,鋪子也都關得早些,趁天沒黑之前,樓小拾便帶著其他人跟著來宅院裡收拾,忙和了半個月,總算都收拾乾淨,橫和喬一起去村子裡接三叔他們。地裡活早忙完了,那幾個體力也都被橫招去了城裡,閒下來三叔便教幾個孩子讀書識字,唐繞在一旁縫補衣物,間或喂雞、餵豬和照顧新出生小兔子。村子裡村民早就知這和那城裡淵源關係,有意瞞著,三叔竟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否則他早就趕進城了吧。

幾個孩子識字累了,正在院子裡你追我趕跑著玩,三叔坐在躺椅上吹著風,見橫和喬回來了還楞了一下,幾個孩子一下就衝了過去,圍著他們團團轉,三叔走到他們跟前道:「不說鋪子裡忙嗎,怎麼你倆回來了?」

橫先是轉頭看向一邊唐饒,道:「唐饒,你去給個孩子收拾收拾衣物,還有你自己,待會跟著進城。」

唐繞應是回屋了,幾個孩子一聽要進城,都歡呼一聲跟著在一旁嘰嘰喳喳,三叔聞言蹙起眉,橫對著孩子們又道:「你們幾個先在院子裡玩會,我們進去說會話。」

那意思是叫他們莫打擾,幾個孩子都懂事,點點頭就跑開了,三叔這才開口:「橫,怎麼了,是出什麼事了嗎?」

喬插嘴道:「三叔別著急,不是什麼要緊事,倒也確實有些,等咱進屋再說。」

橫點點頭:「三叔,咱進屋說吧。」

三人一同進了屋,橫開門見山說「沒落了」,三叔「啊」了一聲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看著橫問:「你說什麼?」

橫又重複了一遍:「沒落了,如今只剩下一座祖宅了。」

三叔站著愣了半晌才問:「究竟是因何?」

喬過去讓三叔先坐下,橫回道:「得罪了人,後被打壓報復,沒多久便沒落了。」

三叔略一沉吟,在淑浦縣稱第一就沒人敢稱第二,橫說得罪了人他信,富子嘛,都有些囂張跋扈,這都難免,但究竟得罪了誰能讓這麼快沒落?上次去城裡還見好好地,這才不到兩個月,他還想不出淑浦縣有哪能做到,連忙問:「得罪了哪?」

橫臉上略一遲疑,方道:「樂清首富蘭。」

三叔只覺腦海裡轟一聲,第一個猜到便是橫他們不忿產被二奪走,夥同蘭報復二。三叔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垂在兩邊手都抖了,面色煞白:「你們...你們這群畜生,二他再如何也是你們叔叔啊,你們竟然為了報復而不惜毀了!」

橫聽聞「叔叔」這個詞,想起了他所作所為,厭惡地冷哼了一聲,在三叔眼裡又是另一種意思了,他氣得揚手就要去扇橫,被喬一把給攔住了,三叔在喬懷裡氣得整個身子都抖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喬一個勁說:「三叔...三叔您聽我們說,您先聽我們說。」

三叔深吸了一口氣,總算不再罵了,喬鬆了手,和橫對看一眼,然後一同跪在了三叔面前,後者以為他倆是在認錯,也不搭理。

橫看著三叔,問:「三叔,殺父之仇應當如何?」

三叔一愣,心裡隱隱有了不安,回話聲音已帶上了顫音:「殺父之仇當不共戴天。」

知道無論如何也瞞不住三叔了,來之前便決定將一切前因後果告訴他,橫將之前想好說辭講給三叔,長話短說,挑了婉轉些措辭。三叔聽後只覺得如同五雷轟頂,一屁股就攮在了椅子上,久久說不出話來。

三叔一直知那幾個小子有事瞞他,奈何都統一了口徑,他是如何試探也問不出什麼。當初幾人被趕出來十分蹊蹺,他也不是沒想過二會耍什麼見不得人手段,大哥身體一向健壯,為何說過去就過去,他甚至也想過這些,只是每每想了個開頭,他就不敢再往下想了。三叔這會也知前一陣子他們幾個不對勁原因了。

見三叔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反應,喬輕喚了一聲,三叔回神,彷彿渾身力氣被抽光般,輕嘆道:「你倆起來吧。」

橫和喬這才起身,喬又道:「一開始咱們也沒想做到如此,若不是真被蛀空了內裡,便是蘭也沒法這麼快整垮這一大吧,說是淑浦縣第一大戶,怕是早不知多前兒就名存實亡了吧。」

「別說了。」三叔擺手,他又何嘗想不到這些呢?

橫道:「蘭公子將祖宅還給了咱,我們打算接著三叔一起回去。」

三叔嘆道:「回去是肯定要回去一趟,我有多少年沒去過祠堂祭拜了?夏也該給祖宗們磕個頭了,只是弄到如今這般我哪裡還有臉回去了?你們幾個是打算回祖宅定居了嗎?」

橫點點頭:「正有此意。」

三叔卻搖頭:「你們回去吧,我只是去磕個頭,我仍舊喜歡住在村子裡,再說村子裡還有地了。」

喬還想勸幾句,三叔果斷擺手拒絕:「我意已決。」

橫和喬對看一眼,後者喃喃道:「先回去再說吧。」

三叔點頭,然後回屋簡單收拾了兩件衣裳。

程和舟也知三叔知道了一切,等他回來,便一直粘著他,算是一種安慰,三叔面上仍舊掛著悽慘苦笑,夏他們幾個小也察覺出了三叔公不開心,一個個更是纏他纏得緊,三叔這才不再整日嘆氣。

挑了一個黃道吉日,全人一起回祖宅祭拜,三叔慢慢走在院子裡,看著假山、走廊、穿堂,懷唸著往昔,不由得紅了眼圈。稍後眾人來到祠堂,橫早就命人將這裡修葺整理了一番,香火繚繞,供台上是祖宗牌,三叔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身後其他人趕忙也跟著跪下,三叔重重磕了三個頭,述說著自己不是,久久不起來。

晚上,眾人回了鋪子,三叔開始動手收拾自己行,樓小拾還在勸他多留幾日,三叔回道:「明個一早就得回去,總麻煩牛大也不好,他媳婦這會子有喜了,他自個也忙不過來。」

橫衝樓小拾搖搖頭,他似乎明白三叔不願意呆在城裡原因,每每提醒他自己不曾盡忠盡孝,三叔又道:「幾個孩子就留這吧,是該送他們進學堂了,往後不認識字兒可不行。」

幾個孩子是喜歡待在城裡玩,可一想到要和三叔公分開又十分捨不得,想了想,然後一個個甩開鞋子爬上床,摟著三叔公道:「我們和三叔公在一起。」

三叔露出淺笑,然後佯裝生氣,道:「你們幾個都多大了,還纏著三叔公啊!」

幾個孩子撅著小嘴來回磨蹭,也不回話。

程又道:「我也回去,不想待在城裡。」

舟在一旁點頭,說了同樣話:「我也回去,再說咱那磚作坊也不能沒人管吧。」

橫知三叔捨不得幾個小,他當初想給三叔接到祖宅住,也是想讓他過得好些:「您將這個小也帶回去吧。」

誰知三叔搖頭拒絕:「讓他們留在這,不為別,他們也得讀書認字,是該進學堂了。」

喬也想讓三叔高興,他靈機一動,道:「三叔,不如您在村子裡辦個學堂吧,我看您比那些自詡滿腹經書老先生還要有學問了。」

三叔道:「胡說。」

舟也在一旁附和自己二哥:「我看二哥這主意不錯,村子裡孩子不是都願意跟三叔您親近嗎,之前您不也總教他們識字嗎,我看不如就辦個學堂,與其給夏他們放在城裡學堂,倒不如您自個教來得放心。」

三叔被說得心動,也找不出拒絕理由,樓小拾趕忙道:「這事就這麼定了,您在多留幾日,準備準備辦學堂東西,書本筆墨什麼。」

喬鬆了口氣,見三叔眼前一亮,嘴裡喃喃著,真在盤算著該準備東西,面上都帶了一絲愉快,他總算放了心。給三叔找點事幹也好,對著他喜歡孩子幹著喜歡事情,三叔便不會沒事亂想了吧。



辦個學堂!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說了不會是全民BL,蘭六和李舟是不會在一起的,也許蘭六對李舟是有欣賞喜歡之情,但一個滿腹抱負為奪得家業,另一個是少爺出身不可能做小伏低,所以兩個人是不可能的,蘭六走時情不自禁地問了一句「跟我一起走嗎」,李舟也回「不了」,只到這裡了,倆人的感情還是沒有到可以為了彼此讓步的地步。所以最後一次蘭六隻是派安寧來,而沒有跟他再見面了。



三叔這人好風雅,好詩詞歌賦,還喜琴棋書畫,一旦決定好要辦學堂,便說幹就幹,忙得整日見不到人,去老字號鋪子裡買了《大學》、《中庸》、《論語》、《孟子》,一想到那幫小也只是剛識得幾個大字,笑自己心急,又選了《三字經》、《千字文》等一些啟蒙讀物,看到一些新出詩詞歌賦,又忍不住挑了幾本,這一挑就是一天。接著,三叔又花一天時間去買了筆墨紙硯,臨走時對著鋪子裡一把伏羲式杉木琴留戀不已,直到天黑了,李喬尋來才跟著回了家。

李喬眼睛一轉便知道了是怎麼回事,晚上偷偷找李橫要了些錢,簡單說了原由,後者連連點頭:「三叔好這個,他卻從不跟咱們開口。」說完又轉身沖樓小拾道:「你多取些錢出來,讓李喬給三叔買些他喜歡物件。」

「曉得了!」樓小拾起身走到櫃子前,開了鎖取了一張百兩銀票,遞與李喬,道:「你們都要回村子了,明個帶著李程、李舟並那幾個小上街買些東西吧,或是做身新衣裳或是買些想要物什,你們總也不開口要錢,我倆一忙起來就忘了。」

李喬也不扭捏,笑著接過了錢:「在村子裡也沒什麼需要用到錢地方,倒是真該給三叔添身衣裳了,那幾個小也長個長快,年前做衣裳,這回穿已經有點短了。」

「正是抽身體年齡嘛。」李橫微揚唇角,幾人又聊了些閒話,李喬見時候不早了便起身告辭。

翌日一早,一行人就上街去了,先是買了些家裡所需應用之物,又去布店扯了幾匹新布,幾個孩子嘰嘰喳喳玩得開心,下午時,李喬就和眾人分開了,三叔當他是去玩了,只囑咐他早點回去,今天早點休息,明天一早還有動身回村子了,李喬點頭應下,眼看三叔帶著他們上了橋往人堆裡扎去,李喬也溜溜躂達拐了個彎,去了昨天那家老字號,直接指了那把琴,聽老掌櫃吹噓了一會,開門見山問價錢,雙方一番講價,最後以不算太離譜價格成交,李喬仔細地將琴用布包好,抱著它就回鋪子了,也沒再溜別。

三叔帶著幾個孩子又多玩了會,買了幾樣新奇小玩意,於傍晚時分回了鋪子,見李喬已經回來了,正在前面跟著忙和。

晚上吃飯時,三叔還在講著他學堂打算:「咱家西面有一間空屋,挺大,原先是打算做儲物用,咱家東西沒這麼多也就一直沒用上,我打算回去後把那件收拾收拾,打幾把桌椅板凳和書架,以後就給那個當學堂了,村裡孩子也不多,本就不需要太大地方。」

眾人點頭說好,樓小拾道:「還是找上次給咱家打家具那木匠吧,我看他手藝不錯,打床可比這鋪子裡好多了。」

三叔點頭:「是了,那老大哥手藝可是不錯,人也老實,經常用剩下零碎木頭給村裡孩子們做些小玩意。」

四個孩子連忙跟著點頭,李夏道:「徐叔叔造小兔子、小鴨子可好看了,推著它們走,翅膀還會動呢!」

吃完飯,青蓮他們去收拾碗筷,三叔站起身道:「咱也回屋歸著歸著行禮,明個一早就走。」

樓小拾笑著給三叔重新壓回凳上,眯著眼笑道:「不急不急,三叔您等會。」

三叔不明所以,看了看這群笑意盈盈孩子們,他見李喬繞到櫃檯後面,彎腰似是在摸索著什麼,等他站起身時,雙手捧著用褐色粗布包著大傢伙,那東西雖被遮擋住了,但看形狀眼熟,三叔頓時站了起來,有點不敢置信。

李喬將東西放在桌上,面上笑意潺潺,道:「三叔,打開看看吧。」

三叔撩開蓋在上面布,裡面裹著果然是一把古琴,而且還是他昨天看上那把,一想便知是李喬主意,一方面愛不釋手直摸著琴身上梅花紋,一方面佯嗔他亂花錢:「你這孩子真是...」

嘴上雖然說著,可臉上笑容就沒斷過,看得出三叔喜歡這把琴真喜歡緊,當下就坐在桌邊調音,斷斷續續彈了首好聽曲子。

轉日一早,三叔、李喬、李程、李舟帶著幾個孩子便回村子了,以後日子和之前一樣,他們在村子裡忙和地裡活,樓小拾和李橫在城裡經營鋪子。

三叔回村子果然辦起了學堂,先是找人打家具,然後收拾規整,只幾天便都辦妥當了。孩子們大都喜歡李家親切三叔公,聽說要識字讀書,一起鬨全湧進了李家,跟做遊戲似咧著腮幫子看著三叔公。

三叔先講明規矩,然後開始授課教字,孩子們大都只開頭興趣濃,真坐下來就坐不住了,只幾天,學堂裡只剩下十來個孩子,三叔板起了臉,說不好好讀書,日後不帶他們玩了,瘋跑出去孩子又趕忙回來了,老實地坐在小板凳上。

村民們聽說李家三叔辦學堂更是高興不得了,之前村子裡窮,唯一讀書人也走了,有些學問更是不在這待,個個大字不識幾個,如今李家三叔不止辦了學堂還不要錢教村裡孩子,村民們一口一個「善人」叫著,三不五時送去些蔬菜野味,要是有孩子貪玩逃課了,當家長回去就一頓拍打數落,轉天一早就拎著皮猴子送去李家。

漸漸,倒也和一般學堂無兩樣,村民們看自己孩子歪歪扭扭寫出自己名字,或是三不五時蹦出一句詩詞,高興得合不攏嘴,心裡想著是「說不定俺兒日後還能是個狀元呢。」

天下父母心,誰不想自己孩子有出息呢!


招刺募兵!
作者有話要說:
確實是快完結了,自己都有點捨不得...哎~  陣陣讀書聲從屋中傳出,整齊而好聽,讓路過村民們都忍不住掩嘴直樂。

三叔聽了底下孩子背了遍昨日教詩,滿意地點點頭,又挑著問了幾句寓意,見他們雖磕磕巴巴,卻都答得**不離十,也就沒再嚴厲地批評,又囑咐了幾句,最後留下一句五言對聯,命孩子們回家對了,待明日再來檢查,就讓大家都回家了。

其實天還早很,只是這時趕上春耕正忙,家家恨不得多生出幾雙手來,三叔便只教一兩個時辰,然後就讓他們各回各家,在家裡幫幫忙也好,有大一點孩子還能跟著下地,而三叔他自己也得跟著一諾他們搭把手,忙地裡活去了。

原本三叔還讓李喬、李程倆人繼續出門去賣制磚方子,奈何他二人非要等到春耕過後再說,怕他們忙不過來,也怕三叔一個人操持著家再累著。三叔拗不過他倆,便沒在說什麼,只是偶爾抱怨他倆簡直給他當成了「老人」似。

春耕連續忙了一個多月,平時大人們下地干活,李夏、唐娃子並大寶、小寶也能跟著幫襯幫襯,重活幹不了,割個豬草或喂個雞、兔子還都是不在話下。三叔總是怕李喬和李程累著,畢竟春耕過後,他倆還得出門了,一諾他們也懂,平時總是搶著幹些重活,好在有了耕牛後,下地活輕鬆了不少,只是插秧時整天彎著腰比較累一些。

春耕過後,又休息了四五天,李喬和李程便動身出發了,按照三叔擬定路線,這次是向西走,說是秋忙之前回來,三叔又是好一通囑咐,倆人進城和李橫、樓小拾打招呼時,李橫又塞給他倆一些錢,同樣囑咐了幾句,二人便上了路。

日子仍舊照常過,村子裡學堂也恢復成了往日,教書大半天,沒事時彈彈琴,或者陪著那群小在院子裡玩。鋪子裡也是一樣,生意紅火,雖累些卻心滿意足。

這日上午,鋪子裡分散坐著幾桌客人,還沒到太忙時候,樓小拾坐在櫃後,耳聽得客人們說著兵啊將啊事,也沒上心只一帶而過,便又繼續低頭看帳了。

樓小拾看了兩頁,忽聞有人喊他,循聲抬頭,站在門口原來是村子裡周大哥。樓小拾放下賬簿迎了出去,以為是三叔捎了什麼信兒來了,周大哥往鋪子裡走,將擔兒卸下放在一旁,樓小拾給他讓座,他卻搖頭擺手不坐,李橫這會也過來了,便問:「可是我三叔讓您幫著捎什麼事來?」

周大哥擺擺手,道:「不是不是,李叔那邊沒事,也沒啥話兒讓帶。」

樓小拾點點頭,又以為他只是來歇腳便讓青蓮趕緊端茶來,周大哥連忙說:「不渴不渴,樓兄弟你別忙了,俺來是想讓你給幫個忙。」

樓小拾哦了一聲,問:「什麼忙?能幫我一定幫。」

周大哥道:「肯定能肯定能,不是啥麻煩事,就是衙門口貼了張文告,俺聽周圍人議論說是啥招兵事,俺不認得字兒,想讓樓兄弟你幫忙看看寫啥。」

樓小拾有些訝異,一來是招兵這件事,二來是為周大哥有去徵兵念頭。這事倒也確實不是什麼難事,樓小拾想了想,轉頭沖李橫道:「你跟他去看看吧,有字我也認不清。」

榜文向來寫比較正式,李橫是知道樓小拾對一些字認得不大利索,他點點頭,然後沖周大哥道:「咱們這就過去吧。」

周大哥喜上眉梢連連點頭,倆人這就出了鋪子。樓小拾繞回櫃檯後面,賬簿卻不大看得進去了,托著下巴鎖著眉頭,似乎在想事。

約莫一刻鐘後,李橫和周大哥回來了,後者面上帶著喜色,道了幾句謝,挑起小擔兒就走了,樓小拾問:「是招兵文告?那上都寫了些什麼?」

李橫點點頭:「上面說都監來淑浦縣招刺募兵,其家口願同去,各給田地屋宅,以木梃為尺,分為禁兵、廂兵等,月俸甚優。衙門門口圍了一堆人,不少已經去報名編號了。」

樓小拾皺眉:「好端端招兵幹什麼?」

「我朝不一向如此嗎,無事也招兵...」李橫略一思索又道:「只是這次條件確實甚優遇。」

倆人又說了些閒話,樓小拾卻如何也不能釋懷,往後幾天,鋪子裡大多討論這招兵事,樓小拾也十分留意,賬簿也不看了,不忙時便湊在客人跟前跟著說上一兩句。

這日,許久未進城張大叔來了,看他一臉疲憊,樓小拾趕忙給他看座,樓小拾忙完了幾桌客人,終於歘出空子過去搭會話:「張大叔,我三叔他們都還好嗎?」

張大叔喝口茶點點頭:「都還好,你三叔整日跟那群皮猴子們待一起,倒好似年輕了不少。」

樓小拾笑了笑,見張大叔面上沒有往日輕鬆,便問:「村裡可都還好?」

張大叔嘆口氣,道:「嗐,別提了,上頭招兵這事你知道吧?」

樓小拾眉頭一跳,點點頭:「知道啊。」

「這次招兵待遇甚好,村子裡有不少人去報名了,這會正賣地賣屋就準備月底跟著走了,我爹就愁這壯丁都拖家帶口走了,這小村子人就更少了,整日去打算徵兵人家勸,反落得滿身不是,沖一點說了幾句閒話,給我老爹氣得夠嗆。要我說,人家不願意窩在小村子裡種地便隨他們去吧。」

樓小拾點點頭,說了幾句寬慰話,張大叔抽完一袋子煙便起身要走:「我買完東西就趕緊回去了,省一眼看不見老爹他又去別人家了。」

樓小拾給送出門外,直看著張大叔駕車離去。

樓小拾心裡如埋了疙瘩,總覺得七上八下,月底時,都監帶著新招來兵和其家眷走了,看那陣仗就知道招去不少人,後來聽進城村民說,村子裡也走了十來戶,都是心懷抱負不安於現狀年輕人家。

李夏他們還未失去幾個小夥伴而傷感一陣子。



失蹤事件!
上次募兵事可讓樓小拾嘀咕了好一陣子,沒事便跟李橫念叨幾句,或是跟來鋪子裡歇腳客人坐在一起掰扯掰扯,李橫在一旁直搖頭,寬慰他不必多想,那只是我朝例行公事罷了。樓小拾撇撇嘴,希望是自己杞人憂天,見一直再無什麼風聲動靜,擔心也就漸漸沒了。

上次「蘭家事件」過後有一陣子,本地一些大戶見再無什麼動靜,便心思活絡地開始琢磨那蘭家公子不聲不響來淑浦縣究竟所為何事,稍一打聽不難得知是來和西巷口街尾「不倦」談買賣,談什麼買賣?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牆,竟真讓人打聽出是跟這磚有關生意,這可是個賺錢行子,一些人家有意套近乎,斷斷續續來鋪子裡和李橫攀起了交情,後者沒生硬拒之門外,但疏遠口氣已讓人知道結果,客套笑了笑,道了句「買賣不成仁義在」,便就走了。

偏偏有那不死心,縣令小舅子整日來死纏爛打,軟不行就來硬,抬出他姐夫名號,有點威逼意思,樓小拾冷笑一聲,道:「不是我不想將方子賣給您,只是那樂清蘭家跟咱們買了龍斷,小是沒膽賣啊。」

那名號一抬出,果然管用,那人囂張氣焰也沒了,縣令更是親自來給他小舅子帶了回去,旁敲側擊問了幾句他們和蘭家關係,樓小拾答得含含糊糊,縣令高深莫測地看了他們一眼便告辭了,態度倒是難得客氣。

樓小拾都沒想到這蘭家竟如此有威懾力,他沒想到事還多著呢,李橫收到了李喬和李程來信,信上說他倆一路自西向東,竟談不妥一家。

李橫和樓小拾晚上在屋中聊天,前者臉上勾起苦笑:「看了蘭家對只龍斷兩浙還不滿足,那蘭六公子也真是有心機,初時並不跟咱們主動提,這等著咱去再找他,到時他便握有主動權了吧。」

樓小拾滿臉不信,挑眉問道:「你意思是蘭家搗鬼?他家竟真能隻手遮天到如斯?」

李橫點點頭:「一開始我也不信,後仔細一想,他家有世襲爵位,其中一位千金又榮為貴妃,聖眷正濃,他家便是皇親戚,當朝宰相和將軍也為蘭家乘龍快婿。李程帶來消息說,蘭家九位公子,大都資質平庸,只是那個蘭六卻從未露過面,只知從小身體怏很,還以為已經早夭了呢,倒是他家千金,個頂個強,你說如此,他家能隻手遮天嗎?」

樓小拾聽得直咋舌,倆人躺在床上,李橫又跟他講了講蘭家七位千金事,都跟傳奇故事似,樓小拾來了興趣,李橫直給他講到半夜。

李橫見眼看快到秋收了,寫了封信給李喬和李程二人招了回來,待忙過這一陣子再商討磚事吧。半個月過後,二人風塵僕仆地趕回來了,看著比走時又壯了不少,李喬收拾得到利索,李程卻鬍子拉碴,再加上他本身就腰圓背厚,穿著厚襖帶著帽子,樓小拾笑他跟山裡打獵似,後者咧咧嘴,道:「我倒願意在山裡當打獵。」

李橫挑眉,道:「你還是往後面給自己收拾收拾吧,你這樣看著倒比我還顯得老成。」

李程咧嘴點點頭,半個時辰後,梳了頭髮刮了鬍子,又換了一身袍子李程又恢復了一副俊俏公子模樣。

晚上眾人坐在一起吃飯,又討論了下這磚方子事,李程意思是等秋收過後,他二人再去東邊跑跑,李喬卻覺得如若真是蘭家有意為之,那哪裡都一樣,不如順水推舟,真將這磚龍斷完全賣給他家,談一個好點價錢,也算是和這蘭家套了交情,對日後多少是有些好處。

大家各抒己見,到都有理,一直也談不妥,李喬擺擺手:「回村子和三叔、舟舟再商量商量,看他倆什麼意見。」

眾人點頭,樓小拾又道:「不還得兩三個月後事了嗎,也不急著現在就定下來,興許到時還有什麼變故呢。」

那時都沒想過,樓小拾真一語成讖。

話說李喬和李程只在城裡待了兩天,便回村子了,李橫還想留他倆多待幾日,可一個說想念三叔他們了,一個說更喜歡村子裡環境都搖頭拒絕了,李橫沒再挽留他倆,買了一些吃喝日用讓他倆一塊捎回去了。

李喬和李程回村子時,三叔正坐在屋裡看書,他早就知道信兒了,所以這會兒對他倆突然出現並不感到意外,只是圍著他倆不停地打量,誇他倆長個兒了,又誇他倆變穩重了,沒事時便拉著他倆問所經之處一些風土人情,問他倆可曾遇到什麼難事,可曾受人欺負,二人笑著搖頭,又講了一些路上趣事,三叔也知道,他倆即便真受了委屈也不會說。

李喬和李程休息沒兩天,便開始忙地裡活了,先是玉米地,然後是稻田,誰知忙上加忙,又趕上生小兔子,眾人是起早貪黑,總感覺是干不完活,學堂也停課一陣子,畢竟這會各家都在忙。

忙了一個來月,秋收總算告一段落了,接著便是拉到城裡去賣,之前都談好了價錢,這會倒也不用再操心,李喬帶著一諾將糧食一車一車往城里拉,李夏那四個孩子吵著也要跟著去,太長時間沒見了,李夏還是想爹爹,想小拾叔叔,三叔讓給他們帶去,索性就在那邊住一陣子,等都忙完了,再跟李喬回來,四個小一聲歡呼,三叔還不忘囑咐他們要多聽話,這會子哪都忙,不要給添亂,四個小小雞啄米似連連點頭,又圍著三叔撒了會嬌。

李橫雖沒明說,但見到了兒子他還是比較高興,臉部線條也柔和了些,無事時便給幾個孩子招到跟前,問了問跟著三叔都學了什麼,四個孩子爭先恐後地表現,挨個給背了首詩,李橫嘴角微微莞爾,寵溺地拍了拍他們頭,又給了他們幾枚銅板,讓他們自己去買些喜歡零食,幾個孩子乖乖地說了聲謝謝,然後歡呼著就跑出去了。

鋪子總是從中午開始忙,忙到身為當家李橫和樓小拾都沒空停歇,畢竟倆人要顧著倆個鋪子了,而且這時也確實正是忙季,淑浦縣周圍各個小村子村民都湧進城來賣糧換錢,李橫只聽見李夏在外面喊,說是跟哪哪家小朋友一起去空地做遊戲,李橫衝外喊道:「別瞎跑,看點路上車,早點回來。」

外面傳出清脆應聲,接著便是嘻嘻哈哈笑聲,聽得出來有不少孩子,漸漸,便被街上吆喝聲遮去了。

本應如往常一樣,可是等到天快黑,鋪子裡客人都慢慢散去,李夏他們仍舊沒回來,李橫心裡有點慌,竟是坐也坐不住了,樓小拾在旁邊勸道:「別著急,可能是他們幾個玩得忘了時間,我去找找,他們臨走時不說去東面嗎。」

李橫起身說他要去,樓小拾見他沉著一張臉甚是可怕,怕他嚇著孩子,便給他又按回了凳上,道:「還是我去吧。」

李橫煩躁地點點頭,李喬起身道:「我也跟著一同去尋尋。」然後又轉頭看向樓小拾:「雖說是說去東面,但難免又跑到別處,我去西面找找。」

樓小拾和李喬這就出去了,李橫心一直懸著,都無心忙店裡事,幾次給客人找錯了錢,還是三思在一旁跟著幫襯提醒。隨著天色越來越黑,李橫心也跟著越來越沉,直到酉時三刻,李喬和樓小拾空空而返,倆人對看一眼搖搖頭,臉上帶著愁容,李橫整個心跟著沉到了谷底。

動員全家!
李橫他們此刻心情恐怕語言也只能略表一二,眾人心急如焚,李橫胸中更是如燒了火一般,是一刻也坐不下。晚點時候關了鋪子,只留青蓮在家守著,想萬一那幾個小回來了呢,其他人全出去尋找,幾人在城裡繞,李喬他們則都尋到了城外。亥時眾人都回鋪子碰頭,卻仍舊一無所獲,李喬心中做了最壞打算,那幾個孩子怕是遇著「雕兒手」了,只是沒人敢說出來。

李家燈火亮了一宿,眾人就外出尋了一宿,清晨金雞三唱,李橫瞪著眼睛佈滿血絲,鞋上沾滿泥濘,他已出城外尋了二里來地。

「報官吧。」樓小拾出聲提醒,李橫似才想起來般一下從凳子上彈了起來,這就要往外走。

李喬一把攔住橫衝直撞大哥,大喝聲道:「還是我去吧。」

李橫不聽,還要往外衝,李喬沖樓小拾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也上前來攔他,好言好語勸道:「讓李喬去吧,他腳程快,一會就回來了,你在這等會,若是他們回來了,你不就能第一個知道信兒了嗎!」

李橫這才靜了下來,被樓小拾推回了凳上,啞著嗓子道:「李喬,你快去快回。」

李喬點點頭,也不耽誤,扭頭便出屋了。

不到半個時辰,李喬就打了個來回,李橫一下子站起來迎出門口,問道:「如何?衙門可說些什麼?」

李喬臉色有些怪異,安慰李橫道:「報了官府,衙門說不日就派人去尋。」

李橫虎著張臉,下一刻又沖了出去,只丟下一句:「我出去尋尋。」

樓小拾想攔下他,畢竟李橫已經有一天沒吃東西,卻被李喬攔住了,樓小拾不解地看著李喬,看出了他怪異表情,心下一顫,問道:「李喬,怎麼了?」

李喬給樓小拾拉到院裡,道:「讓我大哥出去尋尋吧,要不他也坐不住...」接著他壓低了聲音又說:「剛才我去衙門,同一時間還有兩家來報官,同樣是丟了孩子...」

樓小拾臉色一白,如若此,那遇著「雕兒手」便**不離十了,樓小拾知道他們有他們一套作案手段,得手後是不會輕易被抓住。

李喬沉吟片刻,道:「奇怪還不止如此...」

樓小拾面帶疑惑,問:「怎麼?」

李喬道:「官府態度很奇怪,本城縣令雖不是什麼清官,但為人還算深明大義,本城一下子丟了六個孩子,衙門裡人態度卻一副不緊不慢樣子,一通說辭只是敷衍推脫,我剛跟大哥那麼說也只是安慰他,實則衙門只勸我們回家再等等,興許孩子只是一時貪玩跑遠了呢。」

樓小拾緊攥著拳頭,久久不知道說什麼,半晌方道:「別跟你大哥說這些,他若急起來,指不定幹出什麼事,咱自個再找找,你剛說還有倆家丟了孩子,你可記得那人家?」

李喬點點頭:「記得,我特意問了一下,一戶是城南藥鋪家丟了小孫子,一戶是城北打鐵鋪子丟了閨女,我本想細細問來,又怕大哥著急,這就先回來了。」

樓小拾嗯了一聲:「我這就去那倆家問問情況,興許幾個孩子真是在一塊兒丟呢...」

樓小拾還未說完,前堂響起江半可以揚高聲音:「三老爺,您怎麼過來了,可是村子裡有什麼事了?」

李喬和樓小拾心中一驚,下一刻果然傳來三叔聲音:「我倒要問鋪子裡是怎麼了?敞著門怎麼卻不做生意?李橫呢,樓小拾呢?」

不等江半回答,樓小拾和李喬一同挑簾進了前堂,前者臉上硬掛起笑容:「三叔,您怎麼來了,村子裡可是有啥事情?叫村民們捎個信兒來不就好?」

三叔滿臉狐疑,先是打量江半,江半怕被看出端倪,借端茶名義就下去了,三叔轉回頭,又看了看樓小拾和李喬,道:「打昨日我就心慌很,坐也坐不住,幹什麼都靜不下心來,眼皮還直跳,我看地裡活兒也都忙得差不多了,今個兒一早就來城裡瞧瞧你們。」

李喬和樓小拾笑容有點僵,三叔板起臉,他尋不著李橫,心裡難免猜測,但最壞打算也不過是李橫和客人動了口角,他知道直接問,那幾個孩子還可能會瞞著,便打算繞個彎彎,先裝作無事,提了別:「李夏他們呢,一早就出去玩了?這幾天怕是野壞他們了吧?」

李喬和樓小拾卻以為三叔看出了什麼,不由得臉色一白,三叔還要再說別,待看到他驟然倆煞白臉,心裡跟著咯噔一下,搭在兩旁手就忍不住有些抖,問道:「不會是李夏他們幾個出什麼事了吧?」

李喬和樓小拾仍不知怎麼開口,但三叔從他倆表情可以看出他果真猜中了,緊攥拳頭邁了幾步,拔高聲音問道:「你們倒是說啊,這樣真想急死我啊?」

李喬上前拉住三叔,扶著他坐在了凳上,樓小拾跟著過來,倆人對看一眼,見瞞也瞞不住,索性跟三叔說了實話,三言兩語,三叔這才知道李夏他們四個孩子打昨晚丟了。

李喬見三叔整個人都抖了,臉色更是白得跟張紙似,他忍不住拍撫著三叔後背,好言勸著,讓他莫擔心。

三叔一下子站了起來,連李喬都沒壓住他:「我得出去找他們,你們不知道,李夏身子骨弱,晚上凍著一點轉天就會發熱,唐娃子更是少吃一頓胃口就疼,大寶小寶也怕黑怕緊...」

三叔聲音有些哽咽,恰巧李橫此時回來,聽了三叔話他只覺得心裡跟被人抽了一鞭子似難受。

三叔抬頭看了看李橫,像是喃喃又像是再問他:「報官了嗎,得先報官,你們都跟著出去尋啊...不對不對,周我你回村子給李程他們都叫來...」

三叔像沒頭蒼蠅似,一會要出去一會又進來,李喬一把攬住他:「報官了,官府說已派人去尋,我這就去讓周我回村子給他們都叫來,我們也這就出去找,三叔您別慌,您在鋪子裡等著,萬一有了什麼信兒,鋪子裡總留個人吧。」

三叔跺腳掙扎:「我哪裡等了?我哪裡靜得下?我也跟住出去去找。」

李喬哄道:「興許那幾個孩子惹禍了不敢回來了,見鋪子裡有您在,知道您疼他們,他們就回來了...」

李喬總算給三叔勸得不再吵著要出去,後者點頭同意留在鋪子,卻坐也坐不住,在鋪子裡來回溜躂,催促他們趕緊出去尋。

下午,李程、李舟他們都到了鋪子,來時在車上已聽周我講了大概,不由得跟著幹著急,所有人在鋪子碰了個頭準備再出去往城外遠處尋尋。李喬見三叔只半天,嘴邊就起了一圈燎泡,心中有些不忍,他拉過李程,偷偷跟他說了衙門態度,又跟他暗示了幾句。

李程沉吟片刻道:「咱們這樣瞎找也不是辦法,我去...我去求謝五,他在各處都有人脈,興許能有什麼信兒呢。」

三叔也顧不得許多了,只一個勁兒地點頭,李橫緊攥拳頭也沒說話。


目標向北!
話分兩頭,且說李夏他們真遇到了雕兒手,不大車廂裡擠了十來個孩子,有李夏他們認識,同城大彤、靈妹、幾個叫不上名新認識小夥伴,還有四五個,便是沒見過生面孔了。孩子們大都聽大人講過嚇唬話,說若是讓雕兒手偷走了會如何如何落個悽慘下場,一群孩子擠在一起瑟瑟發抖,只是不知被喂了什麼東西,渾身發軟,叫也叫不出聲,只能能攤在車廂裡默默流著淚,哭紅了整張臉。

唐娃子努力地將李夏並大寶小寶護在身後,其實他小小身子又能遮得住誰,唐娃子留意著外面,他知道馬車一直在前行,小小腦袋裡只有要逃念頭。

馬車停了下來,有人在接近車廂,踩在枯枝上發出嘎吱聲響,聲音一步步逼近,孩子們腦海裡猜測著恐怖結果,都抽抽噎噎又哭了起來。下一刻,吱呀一聲,車廂門被打開,五大三粗漢子堵在門口,遮住了大半陽光,有孩子被嚇尿了褲子,對於孩子們來說恐怖男人哼了一聲,嘴裡嘟嘟囔囔說著髒話,又不忘出聲警告:「崽子們,敢鬧出點聲響,大爺我就宰了你們。」說完,露出泛著寒光大刀,孩子們聞言緊緊捂著嘴巴,讓哽咽聲只停留在喉間。

那人滿意地收起了刀,從一旁包裡摸出幾個饃饃甩給他們,讓他們不至於被餓死。

唐娃子想撲過去,無奈身子發軟,剛抬起來一下,就又重重跌倒,李夏阻止不及,眼看著那漢子唰一聲又抽出了大刀,嚷道:「下作崽子,想跑是嚒?信不信我宰了你?」

大刀指著唐娃子,有孩子害怕得閉上了雙眼,有已控制不住哭出了聲,李夏緊緊攥著唐娃子衣擺,小臉煞白。

唐娃子哭了出來,道:「這位爺爺,別殺我別殺我,我不是想跑,我是想求您舍點生蔥,我從小有病,得郎中偏方子,需日日吃生蔥不可...」

唐娃子還沒說完,那男人又晃了一下刀子,罵罵咧咧道:「哄我玩呢?這荒郊野外到哪給你找生蔥?」

唐娃子被嚇得鼻涕眼淚齊流,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解釋。

男人不耐煩,車廂外另一個男人卻開口說了話:「奎子,你跟一個崽子較什麼真兒,他要生蔥便給他完了,下個城鎮給他買點,不也才幾文銀子嚒,別忘了上頭可是按人頭給好處,他若是耍什麼花樣,幾根蔥也翻不出什麼大浪,別讓他們死在途中才是重要。」

被叫做奎子男人啐了一口,收起了刀,恨恨地闔上了門。待馬車再次行起時候,李夏才長吁了口氣,看他臉上掛著淚珠子,小手還緊緊攥著唐娃子:「唐哥哥,你嚇死我了...嗚嗚...你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嗚嗚...」

大寶小寶也摟著唐娃子哭了起來,四個小人兒抱在一起抖得如秋天樹葉一般,唐娃子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後怕呢。

話說李橫他們這邊,幾次都要衝出去自個出城去尋,都被李舟和周我他們給攔下了,李喬還要安撫三叔,李程出門去打聽消息,已走了半個多時辰,樓小拾去了同樣丟孩子那幾家,到現在也還沒回來。

樓小拾先去了城南藥鋪,說起來,青蓮臉上傷還是這家開藥給治好,現在雖然還有疤痕,但已淡了不少,這家老郎中熱心認真,為人又耿直,樓小拾對他印象極為深刻,如今這會再看,硬朗老人如生了場大病一般,雙眼無神半躺在椅子上,身邊圍著幾個年輕人勸他回屋,他說什麼要要坐在廳堂裡等著,聽那些人稱呼,應是子孫一輩。店裡夥計以為樓小拾是來抓藥,招了招手道:「您身體有什麼不利索話讓我來跟你瞧瞧吧。」

樓小拾擺了擺手,不敢上前再去刺激老人,只叫來他身邊一個男人,給他拉到一旁,如此怎般地說明了原由,那人幽幽一嘆,:「小孫子是老爺子命根子,咱家也報了官也派人去找,不止咱家,還有好幾戶丟了孩子,可到現在連個信兒都沒有...」說完搖了搖頭,臉上表情是凶多吉少意思。

倆人又互相交換了些信息,樓小拾不敢久留,告辭後又急匆匆去了城北打鐵鋪子,那家女主人都快急瘋了,得到消息還是一樣。

樓小拾回了鋪子,眾人忙迎上去,問:「如何,那幾家可說了什麼有用?」

樓小拾搖了搖頭,眾人一時是什麼表情都有,李橫又要衝出去,這時,李程回來了,並且他身後跟著一身黑衣謝五。

眾人已將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了他身上,可謂是一擁而上,屏息等著李程說話,李程眉目肅然,點了點頭,道:「這事還真有些貓膩,謝五說早些有批生面孔人出城向北面走了,看打扮像商人,但舉止像武人,衣著打扮不窮酸,倒也不像是雕兒手。」

李橫管不得其他,如抓住救命稻草,道:「周我、江半,去把馬牽來。」原來打算去旁邊縣城尋人李橫早叫人備下馬匹。

青蓮早已收拾好了簡單應用之物,樓小拾從她手上接過,說:「我也去。」

李橫要從他手上搶過包袱,並斷然拒絕:「你別去。」

樓小拾將包袱別在自個身上,堅持道:「我是肯定要去。」

倆人對視片刻,李橫先讓了步:「好!」

李程這時也插嘴道:「我會些功夫,我也跟著去。」

李橫點點頭,倒是一直沒說話謝五也開了口:「周我縣城倒也都有我家鋪子,這件事十分蹊蹺,我也實在有些疑慮,我也跟著一路上北。」

謝五像是在跟李程說,難得,李程沒有拒絕,只看他一眼,就出了屋。

李橫、謝五李程紛紛上馬,樓小拾卻不由得咋舌,這才想起大家是騎馬去,李橫知道樓小拾不放心他也不放心那幾個孩子,衝他伸出了手,一把給他拽上了馬,摟進了懷裡,道:「你抓緊了我。」

樓小拾點點頭,依言抓住了李橫,三聲「駕」喝聲,三匹馬向著城門奔了出去。



蔥汁密字!
馬車由外反鎖著,孩子們窩在車廂裡擠成一團,聽著外面熙熙嚷嚷人群聲音,他們知道已經進了城,可他們不敢叫也叫不出來,李夏和唐娃子皆屏息,仔細分辨著外面人聲。馬車放慢了速度,又走了一會,耳聽得外面吵鬧聲漸漸變小,馬車終於停了下來,「圪垯」一聲,車廂門被再次打開,門口出現幾名凶神惡煞男人,惡狠狠地警告他們仔細皮肉,別亂哭叫,接著就給車上孩子們連拉帶扯地拽下了車。

李夏偷偷四下觀察,發現他們此時所處在一所宅院裡,青磚碧瓦高牆將外面隔絕了起來,竟一點也聽不到街上人聲鼎沸聲音。李夏不及多看幾眼,便被人推進了屋,「圪垯」一聲,房間門再次被鎖上,這是一間連窗戶都沒有房間,只有稻草和乾柴,空氣裡是難聞霉味,只是誰還能顧得這些啊。

孩子們被關在柴房裡,早就分不出了時間,唯有從門縫下投進了光亮知道這會天已經黑了,冷風順著門縫往裡灌,他們只能抱成一團,縮進稻草裡。

外面傳來了動靜,房門再次被打開,還是一開始那個拿大刀男人,他甩進來幾個硬邦邦饃饃,還有一把大蔥,男人臉上陰霾,嘴裡罵罵咧咧:「媽,當初應承下來,結果還不是讓老子跑腿掏錢...他媽。」然後狠狠瞪了唐娃子一眼,扭頭就要出去。

唐娃子還欲說話,這次卻被李夏搶先了一步:「我...我要拉屎。」

男人臉色一變,已掛上了怒色,瞪著眼珠子看李夏,吼了一句:「想拉就在這拉啊,還讓老子我伺候你?」

孩子們被他吼聲嚇了一跳,都往裡縮了縮,李夏眼圈也紅了,強忍著淚水說:「我我我我想要點草紙...」

男人不耐煩,拳頭都捏了起來,煩這幫崽子們事兒多,想讓他隨便找點茅草擦擦不就完了嗎,但轉念又一想,未來幾天,他們都要跟這幫崽子在一起,若個個屁股上掛著屎,那還不得多臭多髒,權衡利弊後,男人沒好氣道:「等著吧。」說完便甩身出了陰冷柴房。

約莫一刻鐘後,還真有人給他們送來一沓子草紙,惡狠狠地嚇唬他們一遍後便出屋將門鎖了起來,待人走後,李夏撲過去一把捏住了地上草紙,即使過了這麼半天,身子仍止不住地發抖。

李夏和唐娃子一宿沒睡,趴在門邊,仔細留意著外面人聲,待天快亮時,外面有了動靜,來回來去腳步聲、說話聲,還有搬東西聲音,倆人聽見有人說「還是走南面道吧,繞下青川縣,路也好走些。」,其他便是些無足輕重話。

沒一會,柴房門被打開,來了幾個男人將孩子們拽上馬車,出城繼續趕路。

天未及大亮,加上清晨人多鬆懈,無人瞧見馬車上縫隙裡,幾張疊好草紙擠了出來掉在了地上。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四人乘三匹快馬,只夜裡休息了一兩個時辰,終於在上午約巳時左右趕到了北面臨近縣城。謝五直奔自己家鋪子,掌櫃還為五少爺突然到來感到誠惶誠恐,猜測是不是有什麼紕漏被當家知去了。這鋪子一向不是謝五負責,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掌櫃閃爍眼神,這次是為李家那幾個孩子而來,謝五隻記在了心裡,問了問該問話,其他並未談起。

掌櫃得知這位五少爺是來尋人,總算鬆了口氣,臉上掛著回憶表情,道:「要說打扮像商人,舉止像武人,昨個好像還真有這麼一批人,兩輛馬車,四匹好馬,要說咱家可是在這最好邸店,本以為他們會來投宿,誰知竟過去了,也不知住誰家去了。」

李橫臉上一喜,心中頓時有了希望,他剛要開口問些細節,一旁小二跟著說話了:「早上天沒亮時,我給送菜開門,看見有這麼一批人出了城,倒和掌櫃形容有些像,只是那時天還沒亮,打扮什麼看不真切,但兩輛馬車確實不會數錯。」

李橫和李程互看了一眼,他們人輕馬快,再追半日便可追上,李橫又難免有些擔心,怕他們一開始便追錯了方向,那耽誤這兩天,再去尋那幾個孩子,便真如大海撈針了。

李橫扭頭就要出屋,謝五卻叫住了他:「等等,你對這應是不熟悉,出了縣城有三條官道,你知道他們走哪條嗎?」

李橫聞言僵住了身子,想了想道:「正好咱三匹馬,不如一人走一條道。」只有這時他才慶幸,謝五跟來了。

謝五卻搖搖頭:「據估計,他們應有**個人,若我們四人在一起還有可能給孩子們救出來,若我們分開來,即使找到了他們也無能為力。」

李橫攥緊拳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樓小拾插了句嘴:「我看不如這樣,咱們仍舊分三路走,定於今晚酉時還在這回合,若有一方沒來則證明尋到了人,然後等人到齊咱在從長計議。」

眾人皆點頭,四人出屋上馬,向城門走去。路過小橋時,樓小拾看著幾個孩子圍在一起開心地玩著遊戲,心中難免感慨。

四人出了城門,剛要分開,樓小拾卻突然大叫;「回去回去,趕緊回去!」

其他人嚇了一跳,皆嘞住了韁繩,不解地看著他,李橫心中難免有些焦急,問道:「怎麼了?」

「哎呀,先回去,就咱剛剛經過小橋那!」樓小拾一時也說不清楚,急得他動手要搶韁繩,身下駿馬不安地亂動,抬起蹄子要前不前,呼哧呼哧地吐著重氣。

李橫一把搶過來韁繩,知道樓小拾不會不分輕重,遲疑片刻,道:「回去看看。」

謝五看了看李程,然後倆人便跟著李橫又回了城。來到小橋邊,樓小拾翻身下馬,其他三人也跟著下來,他們見樓小拾走到一群孩子跟前,彎下腰笑道:「小朋友們,能將你們手裡紙給叔叔嗎?」

孩子們停止了遊戲,稍大一點將小護在了身後,一臉戒備地說:「幹什麼,憑什麼給你?」

較小孩子緊緊攥著手裡紙,在哥哥身後跟著點頭。

樓小拾嘬了嘬牙,從懷裡摸出十來文錢,又道:「你們若將那紙給我,叔叔給你們錢買糖去。」

一提起糖,孩子們個個一臉憧憬,皆看著樓小拾手裡銅板,心裡已經想著這些錢能換多少好吃。較大孩子點了點頭,伸手要拿錢,樓小拾卻攥住了拳頭,努了努另一個孩子手裡紙,那孩子會意,一把搶過紙遞給樓小拾,又以迅雷速度搶過了他手裡銅板,唯恐他會不認賬,搶到錢孩子哄地一聲跑遠了。

樓小拾攥著紙站了起來,李橫這才問道:「這是要幹什麼?」

樓小拾給他們看手裡草紙,道:「這個紙飛機疊法,是我教給李夏他們。」

李橫面色一喜,下一刻卻又洩了氣,道:「興許這孩子也會這個呢。」

樓小拾卻堅定道:「不可能!」

謝五挑眉,眾人上前圍在了一起,樓小拾三下五除二拆開了紙,草紙上空空如也,只有粗糙紋路,本也不指望那麼小孩子會寫什麼求救信,可眾人仍難免失望。

李橫神情沮喪,拉著樓小拾要上馬:「咱還是趕緊走吧。」

「不對不對...」樓小拾掙脫了李橫,仍舊仔細看著紙,李橫還要說話,樓小拾大聲喝道:「別說話...我不會認錯,一定有想不到...想不到...」

眾人僵持著,半晌,謝五開口:「他們就算想到要寫求救信,難道還能找抓住他們人要筆墨嗎?」

「對,就是這個!」樓小拾眼睛一亮,然後他沖李橫催促道:「把火摺子給我!」

「又怎麼了?」李橫急得額頭上都鼓起了青筋,但見樓小拾堅持,也只能掏出火摺子遞給他。

樓小拾吹了幾下,火摺子上火燒了起來,他將那張草紙放在火焰上約一寸地方,來回晃著,反覆均勻烤著紙。

謝五似乎想到了一些重要密信就是用特殊藥水寫,平時看不見,只有遇到特殊情況,如遇熱、遇水等才會顯出字跡,但若說幾個小鬼能搞到那種藥水,估計比直接搞到筆墨還難。

謝五剛要說話,李程卻搶一步道:「什麼味?好香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炒菜時熗鍋蔥花味,樓小拾不住地點頭,李橫隨意一瞥,忽然瞪大了眼睛:「紙上有東西了!」

眾人湊到跟前,果然見紙上斑斑點點顯出了些圖案,只是一時讓人不知道是被火燒出來還是紙上原本真寫了些什麼。

「我曾教他們玩過一個遊戲,用蔥汁在紙上寫字,字跡只有遇到高溫才能顯現在紙上。」

眾人屏息,等著圖案完全顯現出來,卻發現不是字,而是幾個圖形。


他的鞋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那個偽科學,不是我胡編的 倒是真有科學依據,大家可以自己試試,就是操作起來可能有些誤差。

話說本文快完結了,想問下若定製印刷的話會有人定嗎...  紙上出現確實是圖形,而沒有一個字,但李橫卻仍然喜出望外,道:「是李夏他們,這是李夏畫!」

謝五滿臉狐疑,怎麼看怎麼像被火燒焦斑駁,問道:「你怎麼看出來?」

李橫指著右下角一排圖形,解釋道:「第一個是朵花,代表李夏。第二個畫是塊糖,代表唐娃子。第三個和第四個是倆個元寶,一大一小,代表大寶小寶,他是想說他們四個正在一起呢...」

謝五還是不太信,挑眉又問:「真假啊?」

樓小拾呵呵笑了幾聲,李橫知道他們還平安且方向沒追錯,不由得心中一鬆,表情也不再這麼恐怖了,又道:「這是小拾教他們簡筆畫,去年唐繞還以這圖案給他們各自繡了肚兜,我是不會認錯。」

李程一想果然如此,要不說他第一眼見那幾個圖形也覺得眼熟呢,他抬手又指了指跟前面圖形並排一堆橢圓形,問道:「那這些是什麼意思?」

李橫搖了搖頭,轉頭看向樓小拾,知道他經常教那群孩子一些稀奇古怪東西,問他這些圖形是代表了什麼意思?

樓小拾沉吟片刻道:「這後面幾個畫都是蘿蔔,只是我不明白李夏他們想表達什麼?」

謝五蹙眉問道:「真是蘿蔔?你不會認錯了吧?」李程和李橫同樣以懷疑表情看著樓小拾

樓小拾搖頭:「不會,你們瞧,這是根須,這是葉子,這肯定是蘿蔔沒錯,這是我教給他們畫,怎麼會認錯呢?」

聽了樓小拾解釋,眾人覺得那寥寥幾筆真就勾勒出了蘿蔔形態,便也不再懷疑,只一門心思想這代表意思。

「啊,我想起來了!」李程一副恍然大悟表情,點著手指,道:「樓小拾之前稱呼孩子們經常用『小蘿蔔頭』這個詞,李夏他們有樣學樣,跟其他孩子逗鬧,有時也會用上這個詞兒,和前面四個圖形並排,是不是想說跟他們在一起還有幾個孩子?」

其他人聽了不住地點頭,覺得他這個解釋合理極了。

這個是明白了,謝五又指著紙中間問:「那這個是什麼意思?一個圓周圍有一圈棍子?」

樓小拾哈哈一笑:「這是太陽意思。」

李程喃喃:「那太陽下面有個黑點是代表...」

「南面!」眾人齊呼,下一刻,便紛紛上馬,臉上表情如撥云見日。出了城門,三人上了官道,向南面策馬奔去。

狂奔約半日,眼尖李程就瞄到了不遠處有車隊,那車隊周圍人自然也發現了他們,帶刀男人將手放在腰間,互相使了個眼色。

李橫他們幾人放慢了速度,李程不著痕跡地向其他人打了個手勢,然後驅馬直向帶頭馬車駛去。

一瞬間拔劍張弩,李程卻在距馬車一射之地遠停了下來,雙手抱拳,大聲道:「敢問幾位兄弟,去青川縣可是走這個方向嗎?」

趕車那人臉上掛著笑意,道:「正是這個方向沒錯,順著這條道走,再有一二個時辰便到了...」

那人還沒說完,後面那輛馬車車廂裡就發出了一聲如重物墜地聲響,馬車周圍人臉色一僵,渾身再次戒備,剛回話那人也暗暗觀察李程反應,李程卻像沒聽見一般,轉過頭,裝模作樣對後面李橫他們道:「咱們果然沒走錯,是這邊。」

李程對馬車上人再次抱拳,道了句感謝話,然後就駕馬回到了謝五旁邊,幾人點點頭,便策馬狂奔出去,不一會就看不見了人影。

護在馬車周圍男人皆鬆了口氣,其中一名凶神惡煞驅馬來到發出聲響車廂旁邊,衝著裡面惡狠狠說:「剛剛是誰在搗鬼,給我繃緊了皮肉,等到了地方我非扒了他皮不可。」

車廂裡其他孩子聞言都嚇得瑟瑟發抖,一同看著用腦袋頂車廂板唐娃子,唐娃子他們聽見了熟悉聲音,四人激動得身子都抖了,心中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小臉也通紅,其他人還以為他們是怕呢。

李橫他們其實沒跑遠,繞到一密林便停了下來,臉上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李橫攥緊了拳頭,雙目如點漆射清揚,他道:「是他們!」

李程點點頭:「算上駕車人共6人,即便頭一輛馬車裡也是他們人,也絕對過不了9人,人雖比我們多了一倍,但若我們佔了有利地勢攻其不備,那救出孩子們倒也不是難事。」

李橫道:「我和小拾上次去青川,走便是這條道,我記得前方不遠,有一處『支形』地,兩旁是密林,我們不如守在林中,等他們過去,從後面於他們無防備時突擊,倒更有幾分把握。」

樓小拾和李程皆點頭,謝五剛剛一直未開口,這會抬起頭要說話,眉目肅然,語氣中隱有嚴謹:「我看這次你們恐怕救不出那幾個孩子了。」

李程以為他怕了,諷道:「你若怕了,大可現在就走,我和大哥倆人硬拚一下,那幾個莽漢應該也不是對手。」

謝五也不跟他生氣,道:「你們剛才可還記得回話那人穿是什麼鞋?」

其他人茫然,不明白他問這話是何意,剛剛那種狀況誰還有閒心去注意對方穿衣打扮啊,被問三人皆不語,謝五又道:「青緞暗紋面兒,絲線兒繡邊兒,毛氈吊裡兒,高聳履頭緊襯利落。」

眾人不知他為何說這些,樓小拾只覺得他眼睛怪毒,連人家穿鞋子都看得這麼仔細。

李程蹙著眉頭仍不說話,謝五冷冷勾起嘴角,單手撩開了自己衣服下襬,將腳從馬蹬裡伸出,微微抬起,道:「你們不覺得他鞋子和我鞋子很像嗎?」

李橫、李程、樓小拾聞言都倒吸了口氣,瞪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李程如被人潑了一通冰水,從頭涼到了腳,腦子裡嗡嗡嗡,臉色也白了。



正文 遇見熟人!
作者有話要說:
總是有犀利的同學猜到了答案,而且接連猜對!  樓小拾只覺得背脊發涼,像看怪物似看著謝五,李橫眉毛皺成了川字,瞪著謝五,李程臉色則白得跟張紙似,一時間氣氛怪異極了,謝五卻突然笑了,咯咯咯咯,笑得在馬上彎了腰,如同跟大家開了場玩笑似。樓小拾也想咧開嘴角,奈何笑不出來反倒抽搐了幾下。

謝五笑夠了,收起了笑聲,可眼睛仍彎成月牙,嘴角也向上挑著:「你們想到了什麼?莫不是把我當成了和他們一夥人?」

樓小拾乾笑兩聲,李橫仍緊抿著嘴,李程則是忍不住咆哮出聲:「那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謝五終斂起笑意,雙眼不錯神地盯著李程:「那緞面乃緯錦,面上狩獵紋也是京城當下最流行款樣,圓金線鉤邊,你說這豈是一般人能穿得起?怕是本縣縣令都穿不起那樣靴子」

李程不知自己聽了這話是應該鬆口氣還是更加蹙眉擔心,謝五又道:「而且觀靴子樣式,分明是官靴,他吐氣舉止又像個武人,他若有官職在身,我猜也應該在五品以上。」

樓小拾忍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謝五笑道:「早先,我也捐了個官職,雖說只是個有名無實小官,但對這官場之事多少還是有所瞭解。」

樓小拾嘴巴張成O形,他實在想不到這個渾身由裡到外透著商人氣質謝五竟然也有官職在身。李橫和李程倒沒有太訝異,所為「商不離官」,早先李父也有為他們捐官職打算,只是還未來得及實施,便動也不能動說也說不出了。

謝五沖李程道:「咱們四人中,只有你我會功夫,但畢竟也是抱著強身健體目習武,和人家武官如何能比?別說他們人多,就是他們人少咱幾個也未必是對手。」

其他人聞言眉頭緊蹙,一時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眾人也都奇怪這官家人怎麼幹起了蠅營狗苟事來,只是這會也沒心情細想,只一心琢磨應對。

樓小拾張口剛要說話,卻看謝五和李程兩人面色一緊,雙雙衝著樓小拾比了個「噤聲」手勢。樓小拾被弄得寒毛都豎了起來,腦袋轉來轉去四下地看,果然見不遠處雜草裡發出窸窸窣窣動靜,謝五和李程也分別將手摸上了隨身帶武器。

草叢中發出了更大動靜,還有隱藏不去腳步聲,下一刻,一群穿著破爛人竄了出來,匆匆一掃約有十多個人,個個手裡拿著武器,但不過是些棍子、生鏽刀劍一類。謝五、李程、李橫也抽出了武器,一時間劍拔弩張,樓小拾緊張地握緊韁繩,一動也不敢動。

卻說下一刻,為首一人開了口:「是李兄弟和樓兄弟嗎?」

馬上四人皆不明所以,被點名樓小拾也瞪大眼睛,仔細分辨說話那人,那人一身灰色布衣,頭髮有些亂,鬍子拉碴,只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半天,還是李橫認出了他,猶豫地問道:「是韓期,韓兄弟麼?」

那人哈哈一笑,又點點了點頭:「正是韓某。」

樓小拾這才想起他是誰,李橫不自覺地鬆了口氣,李程雖聽大哥提過他,卻早就拋在了腦後,謝五不知其中詳情,只能從旁看著,武器不敢收回,仍舊戒備著,因為他看那群人打扮,分明是群山賊。

韓期側頭,跟身後男人們道:「這二位就是我跟兄弟們提救命恩人,快快收起武器。」

後面人都依言收起了手裡傢伙,謝五和李程便也將劍收進了刀鞘裡。

韓期上前問道:「上次一別,不知二位過得可好。」

李橫點點頭:「一切都還可以,韓兄弟你呢?」

韓期苦笑,指了指身後:「就是你們看到這般...」

原來當時韓期不想拖累李橫他們,便過了唐家河就跟眾人告別,毫無目地向南走,中途再次病倒,幸得這群山賊所救,後來便也跟他們幹起了這種營生。韓期忙說:「他們也不是壞人,誰會真願意當賊?都是些被逼走投無路可憐人,或是良田被佔,或是官府所迫等。濟貧做不到,卻只是劫富,為圖個財,未曾鬧出過人命。」

眾人點點頭,表示明白了,韓期又道:「你們這是要去何處?怎麼好好官道不走,反倒鑽進這林子來了?你們可要小心,這山頭不止我們一群山賊,有是真真殺人不眨眼。」

眾人這才想起了正事,李橫下馬,其餘三人也跟著下來了。李橫當下就給韓施了一大禮,後者不明所以,一副不敢當模樣將李橫扶了起來:「李兄弟這是干什麼?斷乎使不得。」

李橫道:「我們是真沒轍了,還望你和你兄弟們能幫個忙...」

如此怎般怎般如此,便將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遍。那群山賊們聽了無不憤怒,說什麼都有,大抵是說那群官府走狗,竟然幹起了拐賣孩子勾當。

韓期拍了拍胸口,一副包在他身上模樣:「李兄弟、樓兄弟,你們就放心吧,咱們人多,即使他們是武官,咱也吃不了虧。」

眾人圍在一起,又商量了下下手地點,定在了前面一里地位置,那裡地勢雖沒此處好,但一來他們能有充足時間埋伏,二來那群人趕馬車到那裡時也幾乎快傍晚,是個讓人疏忽時間。

趕到了地方埋伏好後,眾人趴在草叢裡等著,等了一個來時辰,約莫酉時剛過,他們便看見馬車從不遠處慢慢駛來,所有人皆屏息,等馬車駛進他們攻擊範圍,一聲長呼,絆馬索繃直,幾匹好馬被絆得跪在了地上,馬背上人猝不及防,恨恨甩了出去,同一時間,將臉塗黑山賊們舉著武器殺了出去。

謝五礙於身份,一直躲在林中沒出來,只是在幾個緊要關頭,以石子代替暗器,精準地砸在了那群人頭上。

樓小拾心臟咚咚咚跳厲害,手腳也冰冷,他趁沒人注意時衝到了後面那輛馬車,用石塊砸了半天,才砸開了門上鎖頭,打開門,果然見車廂裡有一群孩子,正縮著身子驚恐地看向他,他家四個孩子擠在一起,看見他後,流著眼淚叫道:「小拾叔叔。」

因沒有力氣,四個人聲音極小,嗚嗚嗚地哭著,其他孩子被感染,一個接一個都苦了出來,讓樓小拾聽了心裡直疼慌。

打鬥只持續了半個來時辰,山賊們便把那群男人都制服了,一個個捆了起來,踹倒在地上,受傷在所難免,那群男人中一兩個確實武功高強,若不是李程出手和謝五在暗處使絆子,他們還真差點降不住。

一群山賊去檢查馬車上財物和吃食,另一群照顧著受傷人,韓期跟著李橫來到了馬車邊上,李橫看見了李夏總算鬆了口氣,將他抱在懷裡安撫地拍了拍,李夏覺得委屈,眼淚更是止不住。韓期看著車廂裡孩子們,個個臉色蠟黃,滿臉驚恐,是個人看見都會不捨。

韓期又道:「看他們瘦,我想這幾日肯定沒好好給飯,現在天色不早了,眾位不方便帶著這群孩子進城,還有那幾個歹人也不知如何處理,不如到咱們地方歇息一夜,其他從長計宜。」

樓小拾和李橫點了點頭,抱拳稱謝。

正文 山賊窩子!
晚上,眾人跟著山賊回住處,也不過是幾間漏風破茅草屋罷了,屋中還有幾名婦女帶著孩子,一開始見這麼多人,還有些怕生,後經人解釋知道了前因後果,對車上孩子們無不同情,立馬就生火做飯,熬起了熱粥。

山賊們這次收穫也不少,光是錢財就夠他們過幾個月了,而且車上還有那群人帶乾糧、酒肉並一些趕路用生活用品,山賊們臉上掛著笑,如同過年一般喜慶。而那群綁回來男人,則被綁起了手腳,蒙起雙眼,推進一屋裡,小心地鎖上了門。

晚上,孩子們都被喂了熱粥,不再吃加了料饃饃,一個個也恢復了些力氣,知道這群叔叔們是來救他們,總算不這麼害怕,只是心有餘悸難免止不住淚,嗚嗚咽咽叫著「爹爹」「娘親」。

李夏他們四個也嚇得不輕,寸步不離李橫、李程或樓小拾,走到哪裡都跟著,就怕又找不到了。

女人們去收拾碗筷,孩子們則集體呆在了最暖和一間屋子,火塘裡火還在燒著,比起住柴房睡陰冷地板,此刻有茅草堆可以靠真是舒服多了。不一會,一個接一個就睡著了。

男人們圍著火堆商量事情,按照之前慣例,轉天他們就應該給那群人放了,可眾人始終對他們誘拐小孩事不能釋懷,於是決定抓來一個問一問。

謝五跟著一人來到了屋外,男人低頭開鎖,謝五藉著窗戶上窟窿往裡看,然後湊到男人耳邊小聲道:「給那個人帶出來。」

男人順著謝五手指望去,他原來是想將倚著牆角,一言不發瘦弱男子給帶出來,猶豫一下,男人道:「這人一直罵罵咧咧,又長得凶神惡煞,我怕跟他這問不出什麼吧?」

謝五搖頭笑道:「非也,他一直叫罵,證明他怕了,反倒是那幾個一言不發人還顯得鎮定些,那種人才是問不出個什麼來了,正所謂會叫狗不咬人,一個理兒。」

男人聽他講得頭頭是道,一臉崇拜。被捆住雙眼男人聽見門外開門聲,更加賣力氣罵,臉上橫肉都皺了起來,一副「老子誰都不怕」樣子,門外男人依言將他拽了起來,連推帶扯就出了屋。

帶到隔壁屋,屋中坐著一群人,有人想上前解開那人眼上佈,卻被謝五止住了。

待給那人攮在了地上,韓期冷笑一聲開口:「我且問你,你們帶著一群孩子是要作甚?」

地上男人哼道:「你管不著!你們這群下作山賊,等老子回去後非派人剿了你們窩不可。」

「好大口氣,我看你們也不過是群誘拐兒童雕兒手,竟還敢口出狂言。」

那人冷哼一聲道:「那是你不知爺爺我頭銜!」

男人說完便報了個名,謝五低聲解釋:「那是武職官裡四十一階。」

「屁!聽也沒聽過!」韓期裝作不信,一拍桌子,氣勢洶洶喝道:「拿刀來,我最痛恨滿嘴混吣賊猻猢了。」

男人被矇住了眼,聽覺好像更加敏銳了,耳聽得鏘鏘鏘兵器聲響,離自己越來越近,說不怕那是騙人。

韓期一把抓住男人,將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道:「再問你最後一遍,帶著這麼多孩子是要幹什麼?」

男人開始還梗著脖子不說話,韓期也不手軟,拿著刀就往他脖子上割,刀子太鈍了,這一下也不深,只劃出一條長道,微微有血珠滲出,疼痛卻比快刀劃人還要疼。

謝五站在一旁蹙眉,他還以為這次他看錯了人,下一刻卻發現那人已癱在了地上,果不其然,嚇得臉色煞白男人終於開口告饒,一個勁兒地道「我說我說」。

韓期鬆開了他,男人嗚嗚吐吐就說起了他知道:「我只知上頭派我們跟著到各地去尋童男童女,具體為何不清楚...」

韓期哼了一聲,表示不信,男人又趕忙說:「不過有風聲說皇上要尋長生不死仙丹,需派童男童女去。」

屋中山賊滿臉不敢置信,李橫和李程眉頭緊鎖,樓小拾瞪大一雙眼睛,謝五也緊握著拳頭,表情駭然。地上男人聽不見動靜,怕得他一個勁兒地喊「真真,我說都是真。」

後來,男人被拉了下去,又問了倆個,得到都是差不多回答,眾人皆不語,樓小拾更是心驚。長生不死是什麼?那是作死玩意,但悲哀是歷朝歷代,當皇帝哪一個不想自己長生不死?

李橫眉頭緊鎖,李程同樣表情,就是謝五也一副認真思考著什麼表情,過了會,韓期問道:「他們那群人怎麼處理?」

李橫和李程沒說話,樓小拾聳聳肩,表示也不知道,謝五搖頭嘆氣道:「這次莽撞了,本以為是些庸官欺上瞞下勾當,誰知竟是得上頭認可,那群孩子已見過李程他們,若送回去被官府知曉了,定要盤問一番,萬一吐出了你們...」

謝五雙眼一眯,面上透出幾許狠辣,李程霍地起身,喝道:「謝五,你若敢把注意打在孩子們身上,我定不原諒你。」

謝五苦笑,一副「什麼都逃不出你眼」表情。

樓小拾這會插了句嘴:「我看不如將孩子們偷偷送回去呢?當時那麼亂,他們又嚇得夠嗆,剛剛又都是嫂子們給照顧,我覺得他們未必記得真切。」

李橫點頭:「李夏他們也直接帶回村子,讓三叔看著他們也別到處去玩了,先藏一陣子再說。」

李程此時站了起來,沖韓期道:「這次多謝兄弟出手相幫,恐怕會給眾位帶來麻煩,不知眾位日後可有何打算,我兄弟三人能幫定在所不辭。」

還不待韓期說話,謝五開了口:「我看眾位不如離開這塊地方...」

韓期身邊一人快言快語道:「離開?說得到好聽,離開了這咱們能去哪?」

韓期忙說:「我家兄弟心直口快,眾位勿怪,他沒別意思。」

謝五擺了擺手,表示無妨,他又道:「我有一位朋友在池州任都監,若不嫌棄,我可修一封推薦信,眾位可投奔至他麾下。」

在場人聽了無不滿臉興奮,那可是代表告別飢一頓飽一頓,告別當山賊日子,以後就月月有俸祿可領。

眾人忙問:「真嗎?」

謝五點點頭,叫人拿紙筆來,可這山賊窩子又哪裡有紙筆,想了想,從頭上摘下翠鏤雕盤腸簪,遞與韓期,又道:「一時尋不著筆墨,眾位可以拿這個給池州都監看,他見了便明了了,等過幾日回去,我再修封書與他。」

韓期接過簪子,眾人又將目光投向了韓期手上,他沒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簪子,也想不到這人竟將這值錢玩意兒說送人就送人,無不對謝五生出好感,左一個「大好人」,有一個「謝大哥」,更有甚都快要跟他磕頭認兄弟了。

韓期沖謝五施一大禮,道:「謝兄弟你對我們有天高地厚之恩,日後若有所需,眾兄弟定萬死不辭。」

謝五將人扶起,道:「嚴重了!」他見韓期臉上有遲疑,又問:「韓兄弟有話當講無妨。」

韓期道:「既然如此,我便也厚臉皮一把,謝兄弟有所不知,咱家兄弟除了這幾個身強體壯,還有不少有些年紀,或是那腿腳不利索,或是帶著妻小,我怕他們無福去都監手下效力。」

這個對韓期他們來說可能是難倒英雄漢事,對謝五來說這根本不叫事,他索性好人做到底:「眾位要不嫌棄,我家有幾畝薄田,可租與不願意去池州,至於租子都好說,先該著也無妨。」

謝五此話一說,屋裡人都要給他跪下了,一些上了年紀人更是雙眼通紅,眼含淚水。

正文 冰釋前嫌!
作者有話要說:
謝五那對CP沒換啊沒換 大家仔細體會其中意味啊意味!  眾人商量好一切,定於明個一早就動身,男女,老少一起動手收拾行囊,將錢財等物按人頭分了。這群山賊中有九個年輕小夥子,了無牽掛又身懷抱負,便決定去池州,興許未來還有似錦前程等著他們了。剩下包括韓期在內有十來個人便是一些拖家帶口,也無心闖什麼名堂,只求日日有老婆孩子暖炕頭,夠餬口就好。因池州不算近,這次得來錢多半給了那幾個小夥子,剩下零頭便留給要跟著謝五走人,想著日後添個鍋碗瓢盆也好。

每個人對於明天是充滿了期待和希望,直到後半宿了,躺在草堆上仍睡不著覺,有咯咯咯樂醒了,索性坐起來靠著草堆想事。

等一早天還未亮,人們便都起來了,連小點孩子都不再賴床,聽話地自己穿著衣服,因為他們聽說要挪地方了,以後就有遮雨又保暖房子住了。而那群官府人們已被下了足夠份量藥,都是從他們行囊裡搜出來,倒應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句話,保證他們十二個時辰之內連抬手力氣都沒有,倒也不用擔心他們遇著什麼野獸什麼,這山頭打前幾年被各路山賊佔了後,能打牙祭各類飛禽走獸就少得難碰見了。臨走時候,謝五沖屋內偷瞄了一眼,見那群人還靠在一起呼呼大睡呢,連繩子已被解開了都不知道。

下山後,倆路人馬立於官道一旁依依道別,互相囑咐著平安話,眾人也知今日一別有生之年怕很難再見,不少人紅了眼眶。九個年輕小夥子再次給謝五跪下了,個個拙嘴笨腮,也不會說什麼逢迎拍馬話,只一個勁兒道謝,說日後定不忘他大恩大德,謝五給他們讓了起來,同樣囑咐了幾句,態度倒也親和。

李橫在一旁提醒天快大亮了,雙方便也不再拖沓,於岔路口分別。

這邊人多,算上救下那群孩子,竟有三十來口子,只有一輛馬車和幾匹馬,根本坐不下,於是婦孺擠在車上,其餘人都跟在車邊,眾人也知人多顯眼,容易招人注意,便都加快了腳程。謝五和李程已先行一步,往他們來時經過縣城置買馬車去了。

約莫巳時,謝五和李程分別駕著馬車迎了過來,孩子們換乘馬車,剩下人擠進了另一輛,從那群官府人手裡搶來馬車就都丟在了一旁,是不敢再用了。眾人沒在縣城歇息,繞了一圈直奔淑浦縣。

因繞路關係,這日沒能趕回淑浦,眾人便決定晚上在外面湊合了一宿,燃起了篝火栓好了馬匹,所幸之前備得乾糧飲水等物都足,只是眾人窩在一起,睡得不太舒服罷了,但對那群山賊來說這些已經不算什麼了。

這會,一早一晚跟兩個季節似,白天還暖風和煦,到了夜晚可就是刺骨涼了,李橫坐在一邊將篝火攏旺,又往樓小拾跟前擠了擠。樓小拾似揣著心事,有一搭沒一搭地攪著樹枝,連李橫問他「冷麼」都沒聽見,直到後者握住了他手:「怎麼了?打下山後就魂不守舍?」

樓小拾臉上略一遲疑,方道:「我不惦著在城裡開舖子了,那皇帝要煉長生不老藥,我總覺得這不是好兆頭,我想...」

李橫見樓小拾愁眉苦臉,還沒等他說完,就搶道:「好!」

樓小拾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對方這麼痛快就答應了,還反問道:「你說什麼?」

李橫緊了一下掌中手,微揚唇角道:「我說好,咱們不開舖子了,咱們回桃源村。上次你說你喜歡過『鑿井而飲,耕田而食』日子,我沒忘,這會回仇也算報了,咱們一起隱居桃源村,再也不用操心那些瑣事了,也有時間好好陪陪那幾個孩子了。」

李橫永遠也忘不了找不到李夏那會燒心般焦躁擔心,還有剛找到他時,看著李夏在自己懷裡嚎啕大哭,小小身子抖得如秋天落葉,一雙小手更是緊抓著自己衣襟,是如何都不松手,那一刻,李橫心跟被人抽了一鞭子似。

樓小拾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好容易消化掉李橫說話,下一刻就眼笑眉飛,拉著李橫滔滔不絕:「當然好啊,咱們可以再開墾出一塊地,專門種菜,也省老往城裡跑,院子裡也可以挖個泥塘,養些鴨子,種些蓮藕,夏天還能看荷,三叔一定喜歡...」

可說到後來他又蔫了:「那咱鋪子怎麼辦?」

李橫似早就想好對策,道:「三叔、李喬、李程、李舟,誰願意打理鋪子就給誰,若真沒人願意咱便將鋪子賣了。」

樓小拾試探地問:「賣掉鋪子?你不會捨不得嗎?」

李橫扭頭仔細看著樓小拾,明明沒說話,那態度卻好像再說「最捨不得是你」,倒教樓小拾覺得不好意思,低著頭咧嘴偷笑。

再說另一邊,因這次找孩子事,謝五幫上了不少忙,李程對他不再是一副拒之千里態度。小心地將篝火推到一旁,這塊地烤熱了,該烤一烤旁邊了,李程對於謝五湊近,倒也沒有扭頭就走。

李程看著竄起火苗,半晌才聽到謝五說:「李程,咱們冰釋前嫌吧。」

李程沒說話,但謝五知道他這是同意意思,否則他早就反唇相譏了或是甩袖就走了,謝五不由得莞爾而笑,語氣也輕鬆了許多:「我說李程,那次事你不惦著負責了嗎?」

李程愣了一下,半天才明白過來謝五說是哪件,不由得面色一赧,重重站起身,往剛才烤過地方一趟,閉眼就要睡覺了。

謝五追上去,在他身邊蹲下,道:「你不負責,我若說我想負責呢?就跟你大哥和那個樓小拾似,你說我『嫁進』桃源村可好?誒,你把篝火推這來是打算給我烤地方嗎...」

直說得李程響起如雷鼾聲,也不知怎麼睡著這麼快,謝五在旁勾起嘴角,樓小拾怎麼看他怎麼一副黃鼠狼偷到雞表情。

正文 遇見熟人!
作者有話要說:
總是有犀利的同學猜到了答案,而且接連猜對!  樓小拾只覺得背脊發涼,像看怪物似看著謝五,李橫眉毛皺成了川字,瞪著謝五,李程臉色則白得跟張紙似,一時間氣氛怪異極了,謝五卻突然笑了,咯咯咯咯,笑得在馬上彎了腰,如同跟大家開了場玩笑似。樓小拾也想咧開嘴角,奈何笑不出來反倒抽搐了幾下。

謝五笑夠了,收起了笑聲,可眼睛仍彎成月牙,嘴角也向上挑著:「你們想到了什麼?莫不是把我當成了和他們一夥人?」

樓小拾乾笑兩聲,李橫仍緊抿著嘴,李程則是忍不住咆哮出聲:「那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謝五終斂起笑意,雙眼不錯神地盯著李程:「那緞面乃緯錦,面上狩獵紋也是京城當下最流行款樣,圓金線鉤邊,你說這豈是一般人能穿得起?怕是本縣縣令都穿不起那樣靴子」

李程不知自己聽了這話是應該鬆口氣還是更加蹙眉擔心,謝五又道:「而且觀靴子樣式,分明是官靴,他吐氣舉止又像個武人,他若有官職在身,我猜也應該在五品以上。」

樓小拾忍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謝五笑道:「早先,我也捐了個官職,雖說只是個有名無實小官,但對這官場之事多少還是有所瞭解。」

樓小拾嘴巴張成O形,他實在想不到這個渾身由裡到外透著商人氣質謝五竟然也有官職在身。李橫和李程倒沒有太訝異,所為「商不離官」,早先李父也有為他們捐官職打算,只是還未來得及實施,便動也不能動說也說不出了。

謝五沖李程道:「咱們四人中,只有你我會功夫,但畢竟也是抱著強身健體目習武,和人家武官如何能比?別說他們人多,就是他們人少咱幾個也未必是對手。」

其他人聞言眉頭緊蹙,一時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眾人也都奇怪這官家人怎麼幹起了蠅營狗苟事來,只是這會也沒心情細想,只一心琢磨應對。

樓小拾張口剛要說話,卻看謝五和李程兩人面色一緊,雙雙衝著樓小拾比了個「噤聲」手勢。樓小拾被弄得寒毛都豎了起來,腦袋轉來轉去四下地看,果然見不遠處雜草裡發出窸窸窣窣動靜,謝五和李程也分別將手摸上了隨身帶武器。

草叢中發出了更大動靜,還有隱藏不去腳步聲,下一刻,一群穿著破爛人竄了出來,匆匆一掃約有十多個人,個個手裡拿著武器,但不過是些棍子、生鏽刀劍一類。謝五、李程、李橫也抽出了武器,一時間劍拔弩張,樓小拾緊張地握緊韁繩,一動也不敢動。

卻說下一刻,為首一人開了口:「是李兄弟和樓兄弟嗎?」

馬上四人皆不明所以,被點名樓小拾也瞪大眼睛,仔細分辨說話那人,那人一身灰色布衣,頭髮有些亂,鬍子拉碴,只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半天,還是李橫認出了他,猶豫地問道:「是韓期,韓兄弟麼?」

那人哈哈一笑,又點點了點頭:「正是韓某。」

樓小拾這才想起他是誰,李橫不自覺地鬆了口氣,李程雖聽大哥提過他,卻早就拋在了腦後,謝五不知其中詳情,只能從旁看著,武器不敢收回,仍舊戒備著,因為他看那群人打扮,分明是群山賊。

韓期側頭,跟身後男人們道:「這二位就是我跟兄弟們提救命恩人,快快收起武器。」

後面人都依言收起了手裡傢伙,謝五和李程便也將劍收進了刀鞘裡。

韓期上前問道:「上次一別,不知二位過得可好。」

李橫點點頭:「一切都還可以,韓兄弟你呢?」

韓期苦笑,指了指身後:「就是你們看到這般...」

原來當時韓期不想拖累李橫他們,便過了唐家河就跟眾人告別,毫無目地向南走,中途再次病倒,幸得這群山賊所救,後來便也跟他們幹起了這種營生。韓期忙說:「他們也不是壞人,誰會真願意當賊?都是些被逼走投無路可憐人,或是良田被佔,或是官府所迫等。濟貧做不到,卻只是劫富,為圖個財,未曾鬧出過人命。」

眾人點點頭,表示明白了,韓期又道:「你們這是要去何處?怎麼好好官道不走,反倒鑽進這林子來了?你們可要小心,這山頭不止我們一群山賊,有是真真殺人不眨眼。」

眾人這才想起了正事,李橫下馬,其餘三人也跟著下來了。李橫當下就給韓施了一大禮,後者不明所以,一副不敢當模樣將李橫扶了起來:「李兄弟這是干什麼?斷乎使不得。」

李橫道:「我們是真沒轍了,還望你和你兄弟們能幫個忙...」

如此怎般怎般如此,便將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遍。那群山賊們聽了無不憤怒,說什麼都有,大抵是說那群官府走狗,竟然幹起了拐賣孩子勾當。

韓期拍了拍胸口,一副包在他身上模樣:「李兄弟、樓兄弟,你們就放心吧,咱們人多,即使他們是武官,咱也吃不了虧。」

眾人圍在一起,又商量了下下手地點,定在了前面一里地位置,那裡地勢雖沒此處好,但一來他們能有充足時間埋伏,二來那群人趕馬車到那裡時也幾乎快傍晚,是個讓人疏忽時間。

趕到了地方埋伏好後,眾人趴在草叢裡等著,等了一個來時辰,約莫酉時剛過,他們便看見馬車從不遠處慢慢駛來,所有人皆屏息,等馬車駛進他們攻擊範圍,一聲長呼,絆馬索繃直,幾匹好馬被絆得跪在了地上,馬背上人猝不及防,恨恨甩了出去,同一時間,將臉塗黑山賊們舉著武器殺了出去。

謝五礙於身份,一直躲在林中沒出來,只是在幾個緊要關頭,以石子代替暗器,精準地砸在了那群人頭上。

樓小拾心臟咚咚咚跳厲害,手腳也冰冷,他趁沒人注意時衝到了後面那輛馬車,用石塊砸了半天,才砸開了門上鎖頭,打開門,果然見車廂裡有一群孩子,正縮著身子驚恐地看向他,他家四個孩子擠在一起,看見他後,流著眼淚叫道:「小拾叔叔。」

因沒有力氣,四個人聲音極小,嗚嗚嗚地哭著,其他孩子被感染,一個接一個都苦了出來,讓樓小拾聽了心裡直疼慌。

打鬥只持續了半個來時辰,山賊們便把那群男人都制服了,一個個捆了起來,踹倒在地上,受傷在所難免,那群男人中一兩個確實武功高強,若不是李程出手和謝五在暗處使絆子,他們還真差點降不住。

一群山賊去檢查馬車上財物和吃食,另一群照顧著受傷人,韓期跟著李橫來到了馬車邊上,李橫看見了李夏總算鬆了口氣,將他抱在懷裡安撫地拍了拍,李夏覺得委屈,眼淚更是止不住。韓期看著車廂裡孩子們,個個臉色蠟黃,滿臉驚恐,是個人看見都會不捨。

韓期又道:「看他們瘦,我想這幾日肯定沒好好給飯,現在天色不早了,眾位不方便帶著這群孩子進城,還有那幾個歹人也不知如何處理,不如到咱們地方歇息一夜,其他從長計宜。」

樓小拾和李橫點了點頭,抱拳稱謝。

正文 山賊窩子!
晚上,眾人跟著山賊回住處,也不過是幾間漏風破茅草屋罷了,屋中還有幾名婦女帶著孩子,一開始見這麼多人,還有些怕生,後經人解釋知道了前因後果,對車上孩子們無不同情,立馬就生火做飯,熬起了熱粥。

山賊們這次收穫也不少,光是錢財就夠他們過幾個月了,而且車上還有那群人帶乾糧、酒肉並一些趕路用生活用品,山賊們臉上掛著笑,如同過年一般喜慶。而那群綁回來男人,則被綁起了手腳,蒙起雙眼,推進一屋裡,小心地鎖上了門。

晚上,孩子們都被喂了熱粥,不再吃加了料饃饃,一個個也恢復了些力氣,知道這群叔叔們是來救他們,總算不這麼害怕,只是心有餘悸難免止不住淚,嗚嗚咽咽叫著「爹爹」「娘親」。

李夏他們四個也嚇得不輕,寸步不離李橫、李程或樓小拾,走到哪裡都跟著,就怕又找不到了。

女人們去收拾碗筷,孩子們則集體呆在了最暖和一間屋子,火塘裡火還在燒著,比起住柴房睡陰冷地板,此刻有茅草堆可以靠真是舒服多了。不一會,一個接一個就睡著了。

男人們圍著火堆商量事情,按照之前慣例,轉天他們就應該給那群人放了,可眾人始終對他們誘拐小孩事不能釋懷,於是決定抓來一個問一問。

謝五跟著一人來到了屋外,男人低頭開鎖,謝五藉著窗戶上窟窿往裡看,然後湊到男人耳邊小聲道:「給那個人帶出來。」

男人順著謝五手指望去,他原來是想將倚著牆角,一言不發瘦弱男子給帶出來,猶豫一下,男人道:「這人一直罵罵咧咧,又長得凶神惡煞,我怕跟他這問不出什麼吧?」

謝五搖頭笑道:「非也,他一直叫罵,證明他怕了,反倒是那幾個一言不發人還顯得鎮定些,那種人才是問不出個什麼來了,正所謂會叫狗不咬人,一個理兒。」

男人聽他講得頭頭是道,一臉崇拜。被捆住雙眼男人聽見門外開門聲,更加賣力氣罵,臉上橫肉都皺了起來,一副「老子誰都不怕」樣子,門外男人依言將他拽了起來,連推帶扯就出了屋。

帶到隔壁屋,屋中坐著一群人,有人想上前解開那人眼上佈,卻被謝五止住了。

待給那人攮在了地上,韓期冷笑一聲開口:「我且問你,你們帶著一群孩子是要作甚?」

地上男人哼道:「你管不著!你們這群下作山賊,等老子回去後非派人剿了你們窩不可。」

「好大口氣,我看你們也不過是群誘拐兒童雕兒手,竟還敢口出狂言。」

那人冷哼一聲道:「那是你不知爺爺我頭銜!」

男人說完便報了個名,謝五低聲解釋:「那是武職官裡四十一階。」

「屁!聽也沒聽過!」韓期裝作不信,一拍桌子,氣勢洶洶喝道:「拿刀來,我最痛恨滿嘴混吣賊猻猢了。」

男人被矇住了眼,聽覺好像更加敏銳了,耳聽得鏘鏘鏘兵器聲響,離自己越來越近,說不怕那是騙人。

韓期一把抓住男人,將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道:「再問你最後一遍,帶著這麼多孩子是要幹什麼?」

男人開始還梗著脖子不說話,韓期也不手軟,拿著刀就往他脖子上割,刀子太鈍了,這一下也不深,只劃出一條長道,微微有血珠滲出,疼痛卻比快刀劃人還要疼。

謝五站在一旁蹙眉,他還以為這次他看錯了人,下一刻卻發現那人已癱在了地上,果不其然,嚇得臉色煞白男人終於開口告饒,一個勁兒地道「我說我說」。

韓期鬆開了他,男人嗚嗚吐吐就說起了他知道:「我只知上頭派我們跟著到各地去尋童男童女,具體為何不清楚...」

韓期哼了一聲,表示不信,男人又趕忙說:「不過有風聲說皇上要尋長生不死仙丹,需派童男童女去。」

屋中山賊滿臉不敢置信,李橫和李程眉頭緊鎖,樓小拾瞪大一雙眼睛,謝五也緊握著拳頭,表情駭然。地上男人聽不見動靜,怕得他一個勁兒地喊「真真,我說都是真。」

後來,男人被拉了下去,又問了倆個,得到都是差不多回答,眾人皆不語,樓小拾更是心驚。長生不死是什麼?那是作死玩意,但悲哀是歷朝歷代,當皇帝哪一個不想自己長生不死?

李橫眉頭緊鎖,李程同樣表情,就是謝五也一副認真思考著什麼表情,過了會,韓期問道:「他們那群人怎麼處理?」

李橫和李程沒說話,樓小拾聳聳肩,表示也不知道,謝五搖頭嘆氣道:「這次莽撞了,本以為是些庸官欺上瞞下勾當,誰知竟是得上頭認可,那群孩子已見過李程他們,若送回去被官府知曉了,定要盤問一番,萬一吐出了你們...」

謝五雙眼一眯,面上透出幾許狠辣,李程霍地起身,喝道:「謝五,你若敢把注意打在孩子們身上,我定不原諒你。」

謝五苦笑,一副「什麼都逃不出你眼」表情。

樓小拾這會插了句嘴:「我看不如將孩子們偷偷送回去呢?當時那麼亂,他們又嚇得夠嗆,剛剛又都是嫂子們給照顧,我覺得他們未必記得真切。」

李橫點頭:「李夏他們也直接帶回村子,讓三叔看著他們也別到處去玩了,先藏一陣子再說。」

李程此時站了起來,沖韓期道:「這次多謝兄弟出手相幫,恐怕會給眾位帶來麻煩,不知眾位日後可有何打算,我兄弟三人能幫定在所不辭。」

還不待韓期說話,謝五開了口:「我看眾位不如離開這塊地方...」

韓期身邊一人快言快語道:「離開?說得到好聽,離開了這咱們能去哪?」

韓期忙說:「我家兄弟心直口快,眾位勿怪,他沒別意思。」

謝五擺了擺手,表示無妨,他又道:「我有一位朋友在池州任都監,若不嫌棄,我可修一封推薦信,眾位可投奔至他麾下。」

在場人聽了無不滿臉興奮,那可是代表告別飢一頓飽一頓,告別當山賊日子,以後就月月有俸祿可領。

眾人忙問:「真嗎?」

謝五點點頭,叫人拿紙筆來,可這山賊窩子又哪裡有紙筆,想了想,從頭上摘下翠鏤雕盤腸簪,遞與韓期,又道:「一時尋不著筆墨,眾位可以拿這個給池州都監看,他見了便明了了,等過幾日回去,我再修封書與他。」

韓期接過簪子,眾人又將目光投向了韓期手上,他沒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簪子,也想不到這人竟將這值錢玩意兒說送人就送人,無不對謝五生出好感,左一個「大好人」,有一個「謝大哥」,更有甚都快要跟他磕頭認兄弟了。

韓期沖謝五施一大禮,道:「謝兄弟你對我們有天高地厚之恩,日後若有所需,眾兄弟定萬死不辭。」

謝五將人扶起,道:「嚴重了!」他見韓期臉上有遲疑,又問:「韓兄弟有話當講無妨。」

韓期道:「既然如此,我便也厚臉皮一把,謝兄弟有所不知,咱家兄弟除了這幾個身強體壯,還有不少有些年紀,或是那腿腳不利索,或是帶著妻小,我怕他們無福去都監手下效力。」

這個對韓期他們來說可能是難倒英雄漢事,對謝五來說這根本不叫事,他索性好人做到底:「眾位要不嫌棄,我家有幾畝薄田,可租與不願意去池州,至於租子都好說,先該著也無妨。」

謝五此話一說,屋裡人都要給他跪下了,一些上了年紀人更是雙眼通紅,眼含淚水。

正文 冰釋前嫌!
作者有話要說:
謝五那對CP沒換啊沒換 大家仔細體會其中意味啊意味!  眾人商量好一切,定於明個一早就動身,男女,老少一起動手收拾行囊,將錢財等物按人頭分了。這群山賊中有九個年輕小夥子,了無牽掛又身懷抱負,便決定去池州,興許未來還有似錦前程等著他們了。剩下包括韓期在內有十來個人便是一些拖家帶口,也無心闖什麼名堂,只求日日有老婆孩子暖炕頭,夠餬口就好。因池州不算近,這次得來錢多半給了那幾個小夥子,剩下零頭便留給要跟著謝五走人,想著日後添個鍋碗瓢盆也好。

每個人對於明天是充滿了期待和希望,直到後半宿了,躺在草堆上仍睡不著覺,有咯咯咯樂醒了,索性坐起來靠著草堆想事。

等一早天還未亮,人們便都起來了,連小點孩子都不再賴床,聽話地自己穿著衣服,因為他們聽說要挪地方了,以後就有遮雨又保暖房子住了。而那群官府人們已被下了足夠份量藥,都是從他們行囊裡搜出來,倒應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句話,保證他們十二個時辰之內連抬手力氣都沒有,倒也不用擔心他們遇著什麼野獸什麼,這山頭打前幾年被各路山賊佔了後,能打牙祭各類飛禽走獸就少得難碰見了。臨走時候,謝五沖屋內偷瞄了一眼,見那群人還靠在一起呼呼大睡呢,連繩子已被解開了都不知道。

下山後,倆路人馬立於官道一旁依依道別,互相囑咐著平安話,眾人也知今日一別有生之年怕很難再見,不少人紅了眼眶。九個年輕小夥子再次給謝五跪下了,個個拙嘴笨腮,也不會說什麼逢迎拍馬話,只一個勁兒道謝,說日後定不忘他大恩大德,謝五給他們讓了起來,同樣囑咐了幾句,態度倒也親和。

李橫在一旁提醒天快大亮了,雙方便也不再拖沓,於岔路口分別。

這邊人多,算上救下那群孩子,竟有三十來口子,只有一輛馬車和幾匹馬,根本坐不下,於是婦孺擠在車上,其餘人都跟在車邊,眾人也知人多顯眼,容易招人注意,便都加快了腳程。謝五和李程已先行一步,往他們來時經過縣城置買馬車去了。

約莫巳時,謝五和李程分別駕著馬車迎了過來,孩子們換乘馬車,剩下人擠進了另一輛,從那群官府人手裡搶來馬車就都丟在了一旁,是不敢再用了。眾人沒在縣城歇息,繞了一圈直奔淑浦縣。

因繞路關係,這日沒能趕回淑浦,眾人便決定晚上在外面湊合了一宿,燃起了篝火栓好了馬匹,所幸之前備得乾糧飲水等物都足,只是眾人窩在一起,睡得不太舒服罷了,但對那群山賊來說這些已經不算什麼了。

這會,一早一晚跟兩個季節似,白天還暖風和煦,到了夜晚可就是刺骨涼了,李橫坐在一邊將篝火攏旺,又往樓小拾跟前擠了擠。樓小拾似揣著心事,有一搭沒一搭地攪著樹枝,連李橫問他「冷麼」都沒聽見,直到後者握住了他手:「怎麼了?打下山後就魂不守舍?」

樓小拾臉上略一遲疑,方道:「我不惦著在城裡開舖子了,那皇帝要煉長生不老藥,我總覺得這不是好兆頭,我想...」

李橫見樓小拾愁眉苦臉,還沒等他說完,就搶道:「好!」

樓小拾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對方這麼痛快就答應了,還反問道:「你說什麼?」

李橫緊了一下掌中手,微揚唇角道:「我說好,咱們不開舖子了,咱們回桃源村。上次你說你喜歡過『鑿井而飲,耕田而食』日子,我沒忘,這會回仇也算報了,咱們一起隱居桃源村,再也不用操心那些瑣事了,也有時間好好陪陪那幾個孩子了。」

李橫永遠也忘不了找不到李夏那會燒心般焦躁擔心,還有剛找到他時,看著李夏在自己懷裡嚎啕大哭,小小身子抖得如秋天落葉,一雙小手更是緊抓著自己衣襟,是如何都不松手,那一刻,李橫心跟被人抽了一鞭子似。

樓小拾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好容易消化掉李橫說話,下一刻就眼笑眉飛,拉著李橫滔滔不絕:「當然好啊,咱們可以再開墾出一塊地,專門種菜,也省老往城裡跑,院子裡也可以挖個泥塘,養些鴨子,種些蓮藕,夏天還能看荷,三叔一定喜歡...」

可說到後來他又蔫了:「那咱鋪子怎麼辦?」

李橫似早就想好對策,道:「三叔、李喬、李程、李舟,誰願意打理鋪子就給誰,若真沒人願意咱便將鋪子賣了。」

樓小拾試探地問:「賣掉鋪子?你不會捨不得嗎?」

李橫扭頭仔細看著樓小拾,明明沒說話,那態度卻好像再說「最捨不得是你」,倒教樓小拾覺得不好意思,低著頭咧嘴偷笑。

再說另一邊,因這次找孩子事,謝五幫上了不少忙,李程對他不再是一副拒之千里態度。小心地將篝火推到一旁,這塊地烤熱了,該烤一烤旁邊了,李程對於謝五湊近,倒也沒有扭頭就走。

李程看著竄起火苗,半晌才聽到謝五說:「李程,咱們冰釋前嫌吧。」

李程沒說話,但謝五知道他這是同意意思,否則他早就反唇相譏了或是甩袖就走了,謝五不由得莞爾而笑,語氣也輕鬆了許多:「我說李程,那次事你不惦著負責了嗎?」

李程愣了一下,半天才明白過來謝五說是哪件,不由得面色一赧,重重站起身,往剛才烤過地方一趟,閉眼就要睡覺了。

謝五追上去,在他身邊蹲下,道:「你不負責,我若說我想負責呢?就跟你大哥和那個樓小拾似,你說我『嫁進』桃源村可好?誒,你把篝火推這來是打算給我烤地方嗎...」

直說得李程響起如雷鼾聲,也不知怎麼睡著這麼快,謝五在旁勾起嘴角,樓小拾怎麼看他怎麼一副黃鼠狼偷到雞表情。

正文 回淑浦縣!
作者有話要說:
通知哈~本文快完結了,應該會開定製印刷.....  轉天一早眾人繼續趕路,終於在天要黑沒黑時候趕到了淑浦縣城門外,自然是不敢讓那群人進城,謝五湊過來跟眾人商量日後計劃,他沖李橫道:「這些人先住你家幾日,我明個一早就去衙門辦地契事,估摸著中午有衙役過去丈量標記,小心點官差。」

韓期等人將目光看向李橫,後者也沒猶豫,點頭答應,卻用奇怪眼神瞅著謝五,李程這時插話:「你真打算在桃源村置地購田?」

謝五笑著反問:「有何不可?」

李程蹙著眉頭忍不住嘟囔:「這附近這麼多土地富饒村子,你怎麼偏偏非要選在桃源村!」

謝五勾起嘴角,面上掛著潺潺笑意,只一個勁兒地瞅著李程,也不說話,倒給他瞅毛了,藉故往馬車上看看那群孩子去了。

樓小拾咳了一聲,又道:「那說說這幾個孩子如何送回去吧!」

原來他們一路上也沒想好一個妥當辦法,謝五道:「孩子我帶走,我想法送回去。」

李橫有些懷疑:「你有什麼妥當方法?」

謝五道:「哪有萬全妥當,想來想去還是一開始商量挨家偷偷送回去這法子還算比較穩妥。你們人手也不算多,我找幾個心腹,夜裡給他們送回去,倒也用不了多久,即便我人遇見了巡夜,有我了,他們也不敢怎樣,換做你們就不同了。」

李橫和樓小拾點點頭,心裡都感謝他想得周到,樓小拾還欲囑咐幾句,李程卻衝了過來,唬著張臉,壓低了怒吼問道:「那群孩子怎麼了?怎麼全睡著了?推也推不醒?」

謝五苦笑,還來不及說話,李程連珠炮地反問:「你給他們下藥了?什麼時候下?你怎麼連這麼小孩子也下得去手?」

謝五道:「晚飯那會下,你也不想想,待會帶他們進城,雖說是囑咐好不出聲,但難免途中出現什麼岔子,或是遇見官差,或是聽見了親人聲音,保不齊就有一個兩個鬧了起來,若真如此,到時如何收場?我只喂他們很少藥量,明個一早就能醒了。」

李程啞口無言,知他說句句在理,可仍舊還氣,氣他擅自決定,謝五似猜到了他想法,又道:「我若提前跟你商量,你會同意?你會忍心給那群孩子喂藥?你一准又要說服我了,我說也說不過你,乾脆就我來當壞人吧。」

李程哼了一聲:「我看是我說不過你咧!」

李橫道了句「好了!」便讓大家繼續談正事。

樓小拾道:「那我帶著他們回村子,給那四個小也帶回去。」

李橫點點頭:「我回去告訴三叔,我說他心急,估計跟著就要找車,連夜也要趕回村子。」

眾人又說了下細枝末葉事,不一會兒便分了兩路,一路是樓小拾帶著那群前山賊回村子,一路是李程駕著馬車進城,李橫騎馬在旁跟著。

進城時,守衛攔下了馬車,李程有些緊張,對上前盤查人也不知說些什麼,這會就聽車廂裡傳出謝五清冽聲因:「是我,連我馬車也要查嗎?」

上前倆名守衛一愣,後來就聽出了車裡說話人是誰,剛剛囂張勁兒早換成了點頭哈腰,問道:「原來是謝五爺啊,怪咱們眼拙,沒認出您老馬車,您這又去替老爺子查賬了吧,嘿,想必也累一路了,咱們也就不打擾了...」

謝五道:「有勞了。」馬車便駛進了城。

李橫先回鋪子去報平安,李程則要替謝五駕車,跟著他走了。

三叔在屋裡,是一聽見外面有馬匹動靜就立馬迎出來,三天加起來也不過闔眼兩三個時辰。他這會聽見了外面動靜,尤其那馬聲離鋪子越來越近,整個一顆心都揪了起來,這又迎了出去,李喬勸又勸不住,只得寸步不離護著,就怕他摔著。

三叔見到真是李橫回來了,反倒問不出話了,馬匹讓三思牽下去了,李橫幾步來到三叔跟前,輕聲說了句「找到了」,三叔心中大石總算落地,眼前一黑竟險些栽倒,還好李喬一早護著了,給他接在了懷中。

李橫給李喬和李舟使了個眼色,二者扶著三叔回後屋,李橫扭過頭來吩咐其他人:「將鋪子關好門,去廚房弄點吃,三叔這幾天沒好好吃飯吧?準備些清淡點。」

眾人知道孩子找到了皆喜笑顏開,青蓮、周我連忙應是,這就去廚房了。

李橫想了想,又囑咐一句:「這事別聲張。」說完便也跟著回屋了。

李橫進屋後,正好看見三叔起身要出去尋他細問個清楚,李喬和李舟在一旁直勸,李橫闔上門,走過去道:「三叔別著急,他們都找到了,渾身也無礙,不曾磕著碰著。」

三叔又問:「那他們現在在哪了?還有小拾呢?李程呢?他倆怎麼沒回來?」

李橫又道:「樓小拾跟著給孩子們送回村子了,李程跟謝五去處理其他了。三叔別著急,容我給您細細說來。」

三叔鬆了口氣,忍著要立馬回村子念頭聽李橫講這一路過程,後者也講得細,包括遇韓期他們幫忙,抓住那群人問來事,謝五給他們安置在桃源村和李橫、樓小拾倆人打算都一一講了出來,聽完後不止三叔皺眉,連李喬和李舟都眉頭緊鎖,臉帶愁容。

李橫看了看三叔,又抬頭看他倆個弟弟,道:「我和小拾打算搬回村子,這鋪子你們看誰要接手?」

三叔嘆氣搖頭:「我這一把老骨頭了,哪裡還看得動這鋪子,我倒寧願在村子裡和那群小為伴,教教書,種個花草什麼。」

李喬也擺手:「我也不要這鋪子。」

眾人一齊看向李舟,後者直撇嘴:「我更不樂意了,上次跟蘭六隻周旋了幾天,我便覺得自個老了好幾歲似,笑也得裝,說話也得裝,可累死人了!」

李橫又道:「來時我也問李程了,他自然也不樂意待在城裡,打以前他就愛往山裡跑,如若沒人接手,我便打算將鋪子都賣了,咱全家都搬回桃源村,索性也別做什麼買賣了。」

三叔點點頭:「搬回來也好,省你們在城裡做買賣,我也整日擔心你們,種田雖苦些,一家人在一起倒也和樂。錦衣又如何,珍饈又如何,不過是虛榮一場。」

三個兄弟老實地在旁聽著,出乎李橫預料,三叔倒沒連夜要趕回村子,他說:「這會我若連夜回去,怕顯得有些蹊蹺,還是小心點好。」

李橫點點頭,幾人坐一桌,總算吃了頓舒心飯。

再說謝五這邊,他沒有回家,而是讓李程將馬車趕到糧鋪子裡去,那掌櫃小二都是謝五自己栽培出來人,他吩咐了一番,鋪子裡人便替他闔上院門下去了。

屋中,李程立在桌旁看著,謝五將筆從右手換到了左手,於紙上寫道「小心官府,切勿聲張,尋回此子不可被外人道哉。」他分別寫了十來張,然後將孩子置於籮筐裡,並攜上紙條,準備妥當後便讓幾個心腹按照之前問地址給送過去。

這群孩子中有一個年齡太小,還不是本城人家,問了半天也問不出其家到底在哪,謝五猜應是那群人從別地方帶來,也只能將那個孩子留在身邊,日後再說。


正文 謝五置地!
作者有話要說:
謝五最後一次黑化= =|||

我覺得有的時候當狠則狠....  村裡只留唐繞一人看家,這三天來連個信兒也沒有,她急得跟什麼似,白天一聽見門口有其他孩子聲音,就跟著掉淚,日日替他們幾個求菩薩保平安。

這日晚上她隨便吃了一口,剛要收拾,就聽見外面傳來「嘚嘚嘚」馬聲,唐繞站起身立馬跑了出去,果然見一輛馬車向這邊駛來,還未看清車上人她就先紅了眼眶。

馬車停在院外,樓小拾第一個從車上跳了下來,唐繞喜出望外,忙迎上前問:「爺,找著了嗎?」

樓小拾點點頭,又指了指馬車,道:「把大門開開,我先把馬車牽進去再說。」

「噯!」唐繞聽說找著了,便放下了心,眼角含著淚,可面上掛了喜色,這就扭身去將大門完全敞開。

這時韓期也從馬上下來了,他怕樓小拾一人控制不好兩匹馬,便幫他牽著馬車進院,唐繞沒想到車上還有別人,偷偷打量幾眼,因天色太暗關係也看不清楚。

樓小拾回身沖唐繞道:「你把院落門關好後先進來,我有話與你說。」

唐繞點點頭,過去關上大門落下了門閂。等唐繞回到廳堂時,發現屋中站了一群人,男女老幼皆有,還來不及訝異,剛睡醒李夏他們便啞著聲音撲到了唐繞懷裡:「唐繞姐姐!」

唐繞蹲著身子,將四個孩子攬在了懷裡,挨個檢查可有磕著碰著,看著他們一個個菜色小臉,不由得又落了淚,這一年多來相處,早讓她將他們當成弟弟一般愛護,樓小拾咳了一聲道:「李夏,你們先別鬧。」

幾個孩子乖乖退到樓小拾身後,唐繞知道這是有話要對她說,拭了拭淚便站了起來,樓小拾道:「這些人在咱家住幾日,你將後院打開,給他們收拾幾間房,也給李夏他們收拾出來一間,如若有人問,別跟他們提這些人,也別提李夏他們。」

唐繞啊了一聲,心中雖納悶卻也沒多問,連連應是,然後問道:「爺吃飯了嗎?我先弄點東西給大家吧?」

樓小拾拍了拍腦門笑道:「是了,先弄些吃來要緊。」

唐繞這就出屋去了廚房,手腳麻利地洗菜擇菜,上鍋熬粥。樓小拾給眾人引到另一間房裡,那是李家人每日聚一起吃飯地兒。

眾人忍不住四處打量,只覺得跟進了天宮似哪都好看,束手束腳地坐也不敢坐,站也不敢站,怕弄髒了人家桌椅板凳,連韓期都對這宅子頗為訝異,站在一旁顯得有些拘謹。

樓小拾招呼眾人坐罷,然後拽著四個孩子手又說了半天話,沒一會,四個小臉上就又掛上了淚珠子。

直到唐繞端菜進來,這群人中唯二婦女才後知後覺想要跟著幫忙,唐繞擺擺手,說快得了,就又鑽進了廚房。

菜沒上齊之前,眾人已聞著香味吸了半天口水,有個孩子更是「嘶嘶」吸出了聲兒,等到菜都上齊,樓小拾說「吃吧」,他們反倒不好意思了,樓小拾直說了第二遍,眾人才拿起了碗筷,捧著碗就先喝了半下子熱粥,也顧不得燙了。

樓小拾扭頭沖唐繞問道:「你不吃嗎?」

唐繞笑道:「我剛吃過了,先下去收拾房間去了,爺吃完了叫我。」

樓小拾點點頭,唐繞這就下去了,先是拿著掃帚給久未使用過房間撣一撣灰塵,剛只忙完一間屋子,那倆名婦女就尋了過來,非要幫著幹,唐繞拗不過,只得給他倆找來兩塊廢布,路過廚房時剛好看見樓小拾在洗碗,又立馬過去將這活兒搶了過來。

樓小拾甩甩手笑道:「在鋪子裡,趕上忙時我不也是跟著刷碗擦桌子嗎,這點事不礙。」

唐繞道:「這會不也不忙嘛,爺還是回屋陪李夏他們去吧,我猜他們幾個嚇得不輕,您多陪陪他們也好。」

樓小拾點點頭,這就出去尋李夏他們去了。

後院屋子本不是用來住人,房中並沒有床榻,還好稻草有是,唐繞便給他們墊得厚厚,雖然只是睡稻草,但對他們來說已經有了個擋風驅寒地兒,這一夜還是極舒服。

再說謝五這邊,約莫子時剛過,他那些心腹便都回來了,挨個報告一番,一路上倒並未出現什麼紕漏,謝五和李程這就放心了,揮手將他們譴下去,謝五轉頭問李程:「今晚在這過夜嗎?」

李程搖了搖頭:「我還得回去跟大哥報信兒。」

謝五點點頭,也不再挽留他,給他送出了門口,直到看著他走遠,嘴裡小聲喃喃著:「我實在是賭不起,便讓我再做這最後一次狠事吧。」

等謝五回屋後,屋中已多了一個人,躲在暗處,若不是他主動開口說話,還真讓人難察覺。

謝五問道:「都辦妥了?」

「都辦妥了,看著那群山賊給他們抓走了,多半不會留活口。」清冽聲音彷彿不帶著任何感情。

謝五點點頭,又道:「你再去那盯梢幾日。」

那人簡單道了句「是」便下去了。

轉天,三叔被人攙扶著上了驢車,路過行人看他身體孱弱臉色蠟黃,一副隨時要倒模樣,只覺得這戶人家可憐,好生生,孩子就丟了。有人就會湊過來問一句,李喬搖頭解釋:「我家叔叔因悲傷過度,不想留這睹物思人,還是接回鄉下靜養些日子。」

眾人連連稱是,又道了些寬慰話,等看著驢車漸漸駛遠,背後搖頭嘆息,都說這麼些日子了,肯定沒指望了。

驢車送到門口,李喬結了車資後,三叔就迫不及待往裡跑,樓小拾聽見動靜已迎了出來,知道三叔心急,也不說別,指了指後邊道:「在後院呢。」

那幾個孩子還沒睡醒,也是這幾天折騰累了,有人推門進來都毫無所覺,三叔坐在床邊,輕輕摸了摸他們,這才覺得是真找到了,不由得掉了淚,替他們掖了掖被角,就坐在床邊看著他們。

李喬和李舟立在旁邊,也覺得鼻子發酸,索性陪在三叔旁邊,跟著看著床上四個孩子。

樓小拾也陪了會,但前面還有許多事要做,便過去輕聲道「隔壁幾間屋子住著是跟過來人,李橫跟你們說了吧,我去前面盯著,後院門我先鎖起來了。」

三叔拭了拭眼角,轉過頭來道:「瞧我們,光顧著看孩子,還沒過去跟那些人道謝呢。」

樓小拾知道三叔禮多,笑道:「我給你們引薦吧。」

四人輕手輕腳出了屋,樓小拾帶著他們來到隔壁屋,剛好那些人都聚在一起,樓小拾給雙方介紹,三叔帶著李喬、李舟鄭重地行了個禮,眾人忙給他扶了起來,雙方又說了會話。

樓小拾歘空插了句嘴:「你們先說著,我去前面盯著,村裡人知道咱家回來人了,肯定要過來看一眼。」

三叔點點頭,樓小拾出了屋,鎖上了後院門。

樓小拾還真沒猜錯,他剛坐屋裡,外面就傳來敲門聲,原來是張大叔和牛大哥看見了早上驢車,這才相約過來看看。

三叔走時也還不知道孩子丟了,村裡人看他家一下子都跑到縣城,只留一丫頭看家,還以為是城裡鋪子出了什麼事,即便有人在城裡聽到風聲說有幾家丟了孩子,也根本沒往他家上想。

樓小拾索性順水推舟,含含糊糊地說鋪子裡是出了些事情,張大叔知他不想多說便也沒多問,只囑咐他若有什麼難處一定說出來,村裡人能幫就幫一把,樓小拾心裡熱乎,笑著連連應是。

外面動靜給眾人注意扯了過去,三人來到門口,看幾名官差跟在謝五身後,後者那仰首挺胸踱步子架勢,一點也不亞於縣令老爺,張大叔因老根「益祥」打交道,又跟這位謝五爺攀上過幾句話,便過去打招呼,樓小拾和牛大也跟了過去。

雙方見了禮,張大叔隨便問了幾句,這才知道這位謝五爺要在桃源村置地,縱使滿腹疑問,他也沒好意思問出來,張大叔道:「不打擾幾位忙正事了。」

謝五點點頭,帶著那兩名負責丈量標記官差就走遠了。

張大叔這才將疑問跟樓小拾說:「你說這位爺怎麼倒想起來才咱這窮鄉僻壤地方置地了呢?」

樓小拾跟著笑了幾聲,也未多說什麼。


正文 本朝氣數!
話說樓小拾送走了張大叔和牛大哥,正一個人在院子裡閒逛,看看四處撲騰雞,看看兔籠裡養兔子,有三叔在家打理,一切都是井井有條。樓小拾正胡亂想著以後事,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

樓小拾打開門,門外站著竟是謝五,樓小拾往他身後看了看,問道:「那倆官差呢?」

謝五笑道:「已經走了,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嗎?我還真有些要緊事找你談談。」

樓小拾笑了笑:「倒是我失禮了。」說完便給謝五讓了進來,仔細又關上了門。

二人來到屋裡,謝五開門見山:「我也想建一座像這樣院子,這不,來跟你談一筆磚生意。」

樓小拾點點頭:「這事倒沒問題,價碼如何想必之前你也打聽過,只是家裡剩餘磚料不多,你得再等幾個月吧。」

謝五點點頭:「一會我去拜訪村長,請他幫忙在村子裡物色些能工巧匠,我是不想讓縣城裡工匠參合進來。」

樓小拾點點頭,表示理解,謝五又道:「我也知那些人住你家,你們幹起活來不方便,想請人先幫忙蓋幾間茅草屋,給他們容身地,其他稍後再說。」

樓小拾笑了笑,心想這謝五一根花花腸子,生九曲十八彎,他指是制磚是吧,剛好省樓小拾主動開口了,又道:「倒不用新建茅草屋,我家旁邊有幾間空閒,是之前我們住,他們先住那就好。」

謝五其實早就看見了,只是他不想開口求人,這才繞了個彎讓樓小拾主動開口。謝五點點頭,說了些感謝話,之後雙方又客套了一番。謝五站起身說不早了該走了,還要去村長家拜訪一趟呢,樓小拾想了想便給他帶路。謝五這人也會辦事,還給村長拎了禮物,雙方坐在一起談倒融洽,敲定了這請幫手事,又提前告之會先遣些人過來收拾打點,暫住李家隔壁那幾間茅草屋。

轉天一早,謝五又來了,車上竟還有李程、一諾,無二、四海,前者是給那些人帶糧菜布匹、鍋碗瓢盆等生活物件來,又告之他們先搬去隔壁住。李程他們則是知道謝五需要大量磚,便趕了回來。

李程上前衝樓小拾道:「我大哥叫你回去。」

謝五見機插話道:「一會跟我車走吧,我只交代他們幾句就好。」

樓小拾點點頭,謝五扭身,指揮下人將東西都搬進去,又跟著李程進屋,去囑咐那些人一些話,譬如若有村民問起,他們該如何回答等。

未到中午,謝五跟樓小拾就坐車走了。俗話說話不投機半句多,開始倆人還閒聊幾句,之後便找不著共同話題了,索性各佔據一角不說話,樓小拾看著窗外景緻,謝五靠著車廂閉目養神。

回到縣城,鋪子仍舊沒有開門營業,李橫說這麼快就恢復如常,顯得太過不自然。倆人倒也落得清閒,正坐在屋中說話,樓小拾道:「你知謝五置了多少地嗎?」

李橫搖頭,問:「多少?」

樓小拾比了比手指:「四十畝,我原先以為他收留那些人只當做件善事,沒想到他竟置這麼多土地。」

李橫想了想,道:「也許他也是為自己留條後路吧。」

倆人又坐在一起說了會別,直說到傍晚掌燈,青蓮在外面喚他們出來吃飯。

話說這日傍晚,不倦茶肆迎來了兩位客人,其一是謝五也沒什麼好驚訝,另一個是位老者,花白山羊鬍子,樓小拾看著面熟,待再多瞅幾眼,心中立馬咯噔一聲,跟著「哎呀」叫了出來。

李橫有些不明所以,瞅了瞅樓小拾又瞅了瞅那老人,直到樓小拾喚了一聲「老郎中」,李橫才隱約猜出這人是誰。

那老人笑眯眯:「方便咱進屋說會話嗎?」

李橫和樓小拾這才驚覺還堵在門口,立馬側身讓道,給倆人讓了進去,直接請進屋,青蓮上完茶就退出去了。

李橫和樓小拾心中七上八下,不知他來是何意,偷瞄謝五吧,發現他笑得一臉高深莫測,倆人正猶豫著要如何開口了,那老郎中卻站起身,給李橫和樓小拾鄭重地施了個禮。

倆人忙把老郎中給攙扶起來,嘴上道:「快快使不得,真是折煞了晚輩。」

老郎中被扶在了椅上,幽幽開口:「二位不必過謙,老朽是來謝二位救我孫子於危難之中。」

李橫和樓小拾心中一驚,齊齊看向謝五,謝五擺出無辜表情沖倆人搖了搖頭,老郎中又開口道:「那天也是巧了,老朽因思念孫兒,焦急得夜不能寐,恰巧看見了有人將一簍筐放在我家門前,之後便如其他家那般,又驚又喜,忙按紙上所說將孫兒藏了起來,又巧了讓我在街上遇見了夜裡那人,那人一直跟在謝五爺身後伺候著,這才有了今天老朽專程來道謝。」

李橫和樓小拾呃了一聲,都不知該說些什麼,那老郎中又滔滔不絕感慨一番。

「如今是個多事之秋,我一把老骨頭了,也實在經不起嚇了,便決定關了那藥鋪子,舉家搬遷。」

樓小拾心中狐疑,問道:「您老想搬哪去?」

老郎中笑得像個狐狸,道:「桃源村!」

李橫和樓小拾心中篤定這裡面肯定有陰謀,遂轉頭看向謝五,問:「這是怎麼回事?」

謝五抿了抿唇,表情恭素嚴整,道:「事情比我之前預料還要糟。」

他這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李橫和樓小拾都不明所以,謝五接著說:「得知皇上欲求仙丹那時,我便預料本朝要亂,卻也還沒想到這麼嚴重,眾說周知,北面有大遼頻頻來犯,西有女真蠢蠢欲動,皇上卻仍舊無心政事,只知求神煉藥,我前幾日得到消息,陵南知府劉象叛,向西夏投降,致使齊城被佔...」

樓小拾哎呀一聲,謝五又道:「還不止如此,賦稅年年增加,不少地方打著『誅殺貪官』、『劫富濟貧』旗幟發動起義,如咱們這次來時那片山頭,便是一個不小勢力...」

「如若換了平常,倒怪我大驚小怪了,可如今政權多掌握在奸佞小人手中,而忠臣良將早已誅鋤殆盡,說句大不敬話,我朝氣數恐怕已盡。」

李橫和樓小拾倒吸口氣,他倆每日只知忙和鋪子裡俗事,從來沒想過這些,或者說也沒有機會讓他們知道這些。叫謝五這麼一說,這不離打仗不遠了嗎?樓小拾遍體生寒,喃喃怪不得最近徵兵如此頻繁。

李橫略一思索,問道:「你與我們說這些是何意?」

謝五看著李橫,道:「我想避世,歸隱山林。」

樓小拾似乎有些明白,問道:「雖然桃源村地處偏僻,但說到避世恐怕還不行吧?」

謝五點點頭:「但若說唯一出口被封死了,那桃源村是不是會成為避世最好選擇?」

樓小拾想到了桃源村入口那兩座山遙相呼應形成險隘,眉毛不由得一跳,問道:「你欲如何?」

不算紅潤嘴唇上下一碰,吐出冰冷詞語:「炸山!」

村長祖輩!
「炸山」那兩個字如同炸彈一般直轟得樓小拾和李橫腦子嗡嗡,前者兀自喃喃:「要瘋了要瘋了...」

李橫半晌回過神來,只覺得謝五這廝膽兒也忒大了些,臉上冷笑了兩聲,道:「你說倒容易,我且問你,如若真躲進山裡,就是再不出來了麼?那日子如何過?衣食住行柴米油鹽該怎麼辦?」

謝五臉上也似笑非笑,語氣裡帶了嗆聲:「你這人目光短,村子不就是郡縣縮影嚒,自給自足,何愁衣食住行?」

李橫抿著嘴沒說話,謝五嘆了一口氣又道:「其他倒都還好說,不過有一樣物什卻是難辦。」

樓小拾和李橫一時還有些懵,沒想到他說是哪樣,謝五接著道:「糧和菜有地便成,魚肉也容易,就是穿衣也不難,不過就是養蠶織布嚒,油也是,有那畜生便不愁油,我說最要緊便是鹽,這個我是想了許久也想不出辦法了。」

樓小拾攤攤手,道:「那不就得了嗎,鹽這行子可是沒東西代替。」

謝五又嘆了口氣,這時,一直沒說話老郎中卻笑了起來,一臉高深莫測,道:「這個也不是肯定就沒轍了...」

三人如聽了什麼不可思議事般,一齊看向了老郎中,老郎中嘴角掛著笑道:「要我說這個事你們先跟老村長說一說,別你們這裡說得天花亂墜,最後人家村裡人都不同意,不也沒用麼?」

謝五問道:「老先生,您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老郎中道:「你們還是問問老村長吧,這事也不便從我嘴裡說。」

三人不明所以,卻也有了計較,互相交換了下意見,李橫和樓小拾決定明個一早就回村找村長去。

謝五見也再無什麼話好說,便和老郎中一齊起身告辭,李橫和樓小拾給送出了門外。

二人回到屋中,仍覺得剛才談話跟做夢似,李橫嘆道:「那謝五好心計,什麼巧合,我倒覺得這一切都是他預謀好,怎偏偏這麼巧,就讓郎中看見了。」

李橫特意加重「郎中」那兩個字,樓小拾明白他什麼意思,跟著點點頭:「我也這麼想,我看那老郎中精著呢,一准也明白。」

李橫拉著樓小拾一同坐在床邊,問道:「那你是怎麼想?」

樓小拾道:「雖然謝五想法很瘋狂,但我卻贊同,至少他擔心不無原因。說實話,打得知皇帝欲煉長生不死仙丹那會兒我便覺得要出事,咱不知什麼當朝局勢,今天讓謝五一說,便覺得這天下已經不太平了。」

李橫捏了捏樓小拾手,有些緊張道:「這些話你和我說說就得了,切莫和別人提,小心禍從口出。」

樓小拾笑道:「我當然曉得。」

倆人又談了些別,就各揣著心事上床睡覺了。

轉天一早,李橫和樓小拾找了車回村子了,倆人先是回家跟三叔他們通通氣,李喬他們表現如昨夜李橫一樣,皆是一臉不可思議,傻了般半天說不出口,三叔倒沒表現過多驚訝,只是幽幽嘆口氣:「那你們還是先去跟老村長談談吧,這鹽事沒解決,一切都是異想天開。」

李橫和樓小拾點點頭,三叔又道:「我跟你們一塊去吧。」

於是三人又往村長家走去,張大叔開門看見門外三人還有些訝異,見他們一臉心事重重,不由得問道:「出什麼事了?」

三叔道:「咱進去說吧,我們有些事想問問老村長。」

張大叔給三人讓進了屋,道一句「稍等」,就回內屋去請老爹,耳聽得屋內傳出悉悉索索動靜,沒一會,老村長在張大叔攙扶下就出來了。

三叔站起身,跟著一同扶著老村長坐下:「張老爹最近感覺如何?我見您面色比之前好多了。」

老村長笑了笑:「是噯,新配藥方,吃下去確實比之前好多了,就是這幾天鬧天,腿有些疼,這才進屋躺躺。」

三叔又噓寒問暖了幾句,接著便不知如何開口了,反觀老村長卻一副心如明鏡樣子,看了李橫和樓小拾一眼,笑問道:「是有什麼事要與我說吧?要不你們仨也不能一塊來?」

三叔嘆了口氣,將凳子往老村長跟前拉了拉,然後便將李夏他們失蹤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包括皇帝欲煉長生不死藥和齊城淪陷事,只聽得老村長眉頭糾成一團,後來更是氣得咳了起來,三叔立馬停了口,上前一起幫他拍背:「您老別著急,別著急!」

半天,老村長終於止了咳,長嘆了口氣,道:「天下要不太平了。」

眾人皆不語,沉默了一會,老村長扭頭看著李橫和樓小拾道:「你們跟我說這些,肯定是有原因吧?」看表情竟好似猜到一般。

樓小拾點點頭,站起來湊到老村長跟前,道:「我們想避世,躲進桃源村...然後將這唯一出口堵住,與外隔絕。」

張大叔聽了都忘了手裡動作,倒吸了口氣瞪大眼睛看著他們,誰知老村長卻沒有生氣或是驚訝,反倒是哈哈大笑,半晌道:「真真大膽想法啊!」

李橫見老村長沒有生氣,便道:「衣食住行皆可自給自足,但唯一難就是鹽。」

老村長斂去了笑容,看看李橫看看樓小拾,然後低著頭也不說話,似在考慮著什麼,約莫得有一刻鐘,屋子裡靜得連別人喘氣都聽得見,老村長終像下定了決心,方嘆口氣道:「這鹽事也不是問題。」

眾人包括張大叔在內皆看向老村長,一臉不解,老村長道:「我小時候,家裡窮得實在是沒轍了,我老爹只能鋌而走險販賣私鹽...在這山中便有一座鹽井,只是後來荒廢了...」

張大叔顯然一副第一次聽說表情,跟其他三人一樣,滿臉不可思議,老村長看了看自己兒子,又道:「這本不是什麼光彩事情,自從你爺爺死後,咱家便將那井封了起來,再也不敢了。」

張大叔開始還沒明白老爹這話是什麼意思,轉念一想,我朝鹽法最為嚴酷,販私鹽者可就地正法,想必爺爺非壽寢命終,怪不得老爹從來都是閉口不提爺爺事呢。

老村長半天又嘆口氣:「罷罷罷,便如你們所說也未嘗不好,只是這事做起來卻非上下嘴皮子一碰這麼簡單,一切還需從長計議...」

眾人皆一愣,才反應過來老村長這是贊同了他們大膽想法,李橫他們沒想到竟如此簡單,還以為要費好一番功夫說服老村長了呢,後來三叔跟他們說,老村長閱歷豐富,怎會連他們都能看出來局勢,而他不明白呢?

村長動員!
話說這日一早,老村長就將全村人召集在一起,也忘了打多前兒開始,張大叔就代替老村長管理村裡事,這次老村長親自出馬,還真讓村民們摸不著頭腦,但卻隱隱明白是有些大事了。村民忍不住互相嘀咕,四下探口風詢問可是出了什麼事,然後在老村長一聲咳嗽後,眾人屏息,目光一齊投向中間。

老村長先說了些開場白,不外乎就是外面局勢,女真頻頻來犯,大遼虎視眈眈,偏偏淑浦縣位於南方邊緣,又處於通往北方要塞,日後定是必爭之地...

不要小覷老村長在村民們心中地位,他一席話在其他人聽來雖然有些誇張,但沒有人會懷疑老村長所說真實性,根深蒂固思想也好,或是其他也罷,村民們尊重信任這位老者。

聽了老村長話後,村民們不由得嘩然,一個個變了臉色,面上是掩蓋不去擔驚受怕,大多數人慌了手腳,茫然得不知所措,有人則忍不住在底下嚷嚷「逃吧,逃吧...」

老村長又咳嗽了一聲,眾人再次安靜,前者掃了一圈村民,那都是相處幾十年如家人一般存在,臉上真情不容有假,老村長嘆了口氣:「逃又能逃到哪裡?」

底下人忍不住叫到:「那怎麼辦?」

「不逃難道只能幹等著嗎?」

「老村長您給想想辦法,俺們都聽您!」

老村長點點頭,開口道:「咱們不如躲進山裡,隱居避世,不再和外界聯繫。」

底下人再次嘩然驚呼出聲,交頭接耳討論著老村長說話,有人不免擔心日後吃穿用住,便趕著問出來。

老村長道:「衣食住行,咱們村自給自足,何愁吃不飽穿不暖,又哪裡像現在這般需要擔驚受怕?」

底下人被說得心動了,日日勞苦不也就為了能吃飽穿暖,有舒心日子可過嗎?隔了一會,也不知誰打頭喊了一句「支持村長決定」,然後便如連鎖反應般,一個接一個,最後無一人反對。

老村長點點頭,又囑咐了幾句保密問題,最後散了眾人,只留下各家各戶當家。樓小拾還記得,幾年前他們來時,桃源村還算是個不小村子,村裡有幾百口人,經過這幾年徵兵,如今村裡只剩下四十來戶不足二百人,留下大都是些只求安逸人家。

老村長讓各戶當家又往跟前聚了聚,道:「你們回去再跟自家婆娘商量商量,難免就有不願意一輩子都窩在這山裡。」

中間有一壯漢大大咧咧道:「嗐,問她們做什麼,那幫婆娘個個頭髮長見識短,再說咱們也知老村長都是為咱們好。」

其他人跟著附和,其實即便不隱居避世,村裡婦人也很少有機會出村去城裡,她們也只盼家裡大小都平安。

老村長苦笑一聲,道:「如今咱先說說正事,剛才也說自給自足,咱便不能再像現在這樣,全村人地裡都種稻子、玉米...」

眾人明白老村長意思,附和地點點頭,老村長接著道:「蔬菜米糧,養蠶種麻,織布紡絲等便都要全面。」

這說到細節了,村民們又都忍不住擔心日後地裡收成問題,畢竟除了玉米和稻子,其他作物他們都沒伺弄過。

老村長又何嘗想不到這些呢,安慰眾人道:「這點大家不用擔心,謝五爺從他家找來幾位種地能人,並且明年全村糧種菜籽都提供給大家。」

底下人沸騰了,他們何時遇上過這種好事?剛剛擔心一掃而空,臉上光剩下咧開嘴角了,一個勁兒地誇謝五,並且「善人善人」地念叨著,更有人替他念上了「阿彌陀佛」。李橫在一旁聽得忍不住嘴角抽搐,心想這謝五還真會扮好人,簡簡單單就收買了人心。

村民們這時才像吃了個定心丸一般,對老村長決定再無任何猶豫,專心聽著老村長吩咐。

「待會你們回家合計合計,各家想種什麼幹什麼,決定好了來我這記錄一下。」

「好咧好咧!」

老村長再次囑咐一遍,就散了眾人,獨留李橫和樓小拾,樓小拾此刻在心裡對老村長號召力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老村長招來李橫和樓小拾,笑道:「知道你們擔心什麼,這就帶你們看看去。」

張大叔似是早知道自己老爹打算,進屋拿了一件棉襖給老爹披上,然後攙扶著後者往疤山方向走去,樓小拾和李橫對看一眼,接著跟了上去,樓小拾攙扶著老村長另一邊。

爬山對年邁老村長來說還是比較吃力,不由得走走停停,累了便坐在一旁歇息片刻。進入疤山後,道路越發難走,橫過來枯枝總是擋住了去路,張大叔將老村長背在背上,樓小拾和李橫在前負責扒開枯樹橫過來枝杈。

這會兒約莫已到了未時,四人已完全進入疤山山腹中,樓小拾只覺得四周景緻一樣,入眼都是光禿禿山脈綿亙至視野盡頭,楚天楚地,看起來竟像個牢籠似給他們罩在中間,天有些暗了,竟讓人一時分不清方向。

樓小拾忍不住問道:「老村長啊,您是不是走錯了?」

這會兒地勢平緩,老村長杵著拐棍自己走,聞言他笑了兩聲,並未回話。

眾人約莫又走了一刻鐘,周圍開始出現了與這枯山不搭調大石,可能因潮氣大關係,石頭上大都有青苔痕跡,間或還有木頭腐爛痕跡,等走到石塊最密集處,老村長停了步伐,道:「到地方了,這就是咱家以前製鹽地兒。」

李橫和樓小拾膛目,四下又看了幾圈,實在想像不出如何在這裡製鹽。

老村長指著一處亂石道:「這下面有一處鹽井。」

樓小拾狐疑地看著直徑不足一米石堆,走上前挪開了最上面幾塊,一個只有水桶口大黑洞出現在石塊下面,往下看也只能看見黑漆漆,好似無底,一旁碎石掉進洞裡發出撲通一聲,證明這下面真有水,可樓小拾實在不能將這個洞跟「井」聯繫在一起。

老村長也湊過來往下看了看,面上表情感慨,半天幽幽嘆了口氣,張大叔只是看了一圈周圍,便上前攙扶住老爹。

眾人沒再說什麼,樓小拾也識趣地沒去問如何製鹽,四人便又順著來時道兒往回走,於天剛擦黑時候下山回到了村子。

趙二試探!
反正回城裡也無事,樓小拾和李橫索性就在村子裡多呆了幾天,前者隨手拾掇著院裡雜物,頭也不抬問道:「你準備什麼時候把鋪子盤出去?往後瑣事就多了,我怕到時太趕了。」

李橫笑道:「不急不急,我也學那姜太公一把,等著他願者上鉤。」

樓小拾聞言停了手裡動作,扭頭看他,見他微揚唇角,一副自有打算表情,便也沒再念他,跟著笑了兩聲,回身繼續忙和手裡活去了。

話說兩天後,三思到村子裡來尋他家兩位當家,只說趙家二爺有請他倆,具體什麼事便不知道了。李橫聽了,哧地笑了一聲,樓小拾看看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李橫給三思叫進屋,又招來了李舟,吩咐道:「三思你留下,跟著他們忙和忙和磚活,李舟你去收拾幾件衣裳,今個跟我回去。」

三思應聲,就下去跟著忙和去了,李舟想了想,也沒多問,扭身回屋收拾包袱,直到三人坐上車,這才開口問道:「大哥,你讓我跟著回去,可是有什麼事要交代與我?」

家裡二哥三哥都在,他本不是辦事最妥當,和人應酬等事情也不如這幾年摸爬滾打大哥或是三叔手裡教出二哥來圓滑,偏偏大哥單單叫了他,李舟心裡已有了一二分底。

李橫點點頭,壓低了些聲音道:「你也知咱們家要搬回村裡,這鋪子啊方子啊能轉手都轉手,能多湊些是些,這兩間鋪子我倒不擔心,就是這磚方子,咱日後也沒機會開作坊了,這方子擱咱手裡也沒用,你二哥三哥上次出門也沒找到好買家,我一合計,乾脆就別四處找了,也省耽誤功夫,上次那蘭六就表示出想龍斷這行子,不如你去尋他,將這個方子獨獨賣與他。」

李舟咋舌,道:「好嚒,這事可是難辦,那蘭六精跟什麼似,尤其他又掏過錢,買過這方子,我如何讓他為同一樣東西再掏一次錢?」

李橫笑道:「我看你也精很,這兩年若是換你在城裡摸爬滾打,恐怕你也不亞於他...」

李舟撇撇嘴,當大哥這些話是在誇他,李橫接著道:「上次你也應該看出來了,他試探咱意欲買下龍斷,只是咱沒同意,那會兒不是想多賣幾家多賺些嗎,誰能想到現在這樣啊,他不知咱有避世打算,這會你去找他,倒正合他意,咱也不會太吃虧。」

李舟點點頭,仍舊抱怨著:「我就說這好事落不到我頭上嘛。」

樓小拾想了想道:「讓周我跟著你去吧,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李橫和李舟點點頭,前者又囑咐幾句:「早去早回,樂清也是個是非之地,你莫在那多耽擱。」

李舟道:「我明白,明個一早我就出發。」

三人又閒聊了些別,不一會就回到了鋪子,進了屋,李橫又將趙二事問了一遍,江半答道:「今個一早趙二爺來訪,只說找二位爺,我道您們不在,他也沒問去哪了,只讓我見著爺時給捎個話兒,然後他就走了。」

李橫點點頭,吩咐道:「周我,你明個跟李舟去樂清,江半,你明個一早去給趙二爺送信,就說我們回來了。」

江半見這會才中午剛過,遂問道:「用不用我現在就去送信?」

李橫搖了搖頭,道:「不急,明個一早送去就行。」

眾人點點頭,這就下去了,青蓮這時問道:「爺,還沒吃吧?廚房留了菜,我去給熱熱?」

樓小拾一聽,笑道:「是了,你一說還真餓了。」

青蓮笑著下去,沒一會就端來了飯菜,吃完飯後便是些閒事,不提。。

轉天一早,李舟和周我就乘車走了,江半往『十里香』去請趙二,李橫和樓小拾無事地在屋內喝茶聊天。約莫一刻鐘後,江半和另外一名小廝模樣打扮人回來了,後者上前規矩地一福禮,然後道:「小是趙二爺跟前,我家二爺想於今晚酉時請二位到『十里香』一敘,二爺因有事纏身,不便親自過來,特讓我過來說聲抱歉,並等著二位爺回話兒。」

李橫看了他一眼道:「趙二爺客氣了,你回去跟他說,今晚酉時我倆定如約前去十里香。」

那人點點頭,又有禮客氣了一通,然後就告辭了。樓小拾早猜出了李橫心思,也沒多問,只捧著茶杯笑了笑。

晚上,李橫和樓小拾提前一刻鐘出門,倆人溜溜躂達往十里香走。

一徑到了十里香門口,早有昨日那送信侯在了一旁,見著李橫和樓小拾,立馬迎了出來,給他二人請上樓,樓小拾環顧四周,只見廳中高朋滿座,樓上亦如此。那人給李橫和樓小拾帶到了最裡面單獨一間,那趙二也迎了出來。

三人進了屋,那小廝這會退了出去,李橫又打量了一下屋中擺設,雕鏤格子上糊著紙,上面掛著五綵線紅漆竹簾,紫檀木高幾上擱著君子蘭,纏枝蓮紋銅香爐擺在一旁,從裡面飄出淡淡香味,牆上掛著字畫,闔上門,連同嘈雜聲也擋在了門外,倒也清幽。

三人見了禮,趙二引李橫和樓小拾入座,圓桌上已布了糕點和熱茶,趙二說話還是那樣,先是一通九曲十八彎繞繞。

等到過了一通場面話,門外有人叩門,趙二道了一聲「進來」,幾名店小二端著盤子魚貫而進,最頭裡那名小二將糕點撤在一旁,幾道色香味俱全佳餚就擺在了桌上。

趙二道:「往日經常到『不倦』叨擾,也是咱疏忽,竟一次未請二位當家,今日趙某有幸,李爺樓爺,也嘗嘗咱『十里香』招牌吧。」

李橫和樓小拾同道:「趙二爺客氣了。」

小二送完了菜,便退了下去,跟在最後那人輕輕闔上了門。

桌上擺了酒,趙二先以主人身份敬了李橫和樓小拾一杯,接著便給二人介紹桌上菜餚。

「這個軟滑鱔絲可是本店招牌...」

只見盤中紅紅,綠綠,黃黃,配著鱔絲油亮油亮,光是看著就引人食指大動,李橫和樓小拾嘗了一口,不由得讚道:「韭菜味濃,茱萸味辣,筍絲鮮嫩,再加上鱔魚入口即化,招牌二字當真無愧。」

趙二笑道,又指著另一道菜:「這道龍井蝦仁是用龍井茶嫩芽配著新鮮大蝦烹製而成...」

李橫和樓小拾各夾了一隻蝦,放入最終細細品嚐,後者道:「蝦肉嫩美,其中還帶著微微茶香,果真別具特色。」

趙二將桌上菜挨個介紹,直到每道菜都嘗過一遍,他這才放下筷子,狀似關心道:「恕趙某唐突,前幾日我聽說貴公子走失了,可是真?」

樓小拾心說終於到正事上了,低頭咳了一聲掩住了差點勾起嘴角,李橫聞言放下筷子,緊鎖眉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在李橫和樓小拾進屋時,趙二就將他倆打量了一番,見他二人無往日利索沉穩,連剛剛客套寒暄都是一副心事重重樣子,便知道孩子還沒尋到,言語誠懇道:「不知可有趙某能幫上地方?」

李橫搖了搖頭:「前一陣得了信兒,說在北邊見過帶著一群孩子可疑人,我和小拾尋過去,卻撲了個空,這次回來便再也得不到任何消息了,但夏兒畢竟是我親生骨肉,即便是傾家蕩產,我也要尋到他。」

趙二跟著嘆了口氣:「前一陣我不在淑浦,回來後我還納悶這『不倦』怎麼這麼久都緊關大門,一打聽才知道竟發生了這等事。」

李橫順水推舟,道:「發生這種事,叫我哪裡還有心顧得上這鋪子?」

趙二試探地開口:「恕趙某多事,那這鋪子也不能一直不管吧?四處打聽尋人,哪一步驟不得需要銀子打點啊?」

李橫點點頭:「是了,趙二爺說甚是,只是李某實在無心再經營鋪子,只恨不得快快將其出手,我和小拾決定處理完這些瑣事,安頓好叔叔弟弟,便繼續往北邊去尋。」

趙二愣了一下,他想不到對話竟如此順利就往著他希望方向發展,隔了會道:「二位真想將『不倦』出手嗎?」

趙二特意加重「二位」,他其實是想問李橫和樓小拾是否已經統一了意見?畢竟「不倦」對外聲稱可是有兩位當家。

樓小拾聽出了他弦外之音,跟著點了點頭,道:「我倆一早就決定好了,這次回來就是處理這些事,準備明個一早就將出售鋪子公告貼出去。」

趙二心裡雖喜,面上卻還維持著關心神態,然後問道:「不知趙某可有接手『不倦』這個榮幸?」

李橫和樓小拾裝作狐疑,一起看向趙二,後者道:「趙某見『不倦』是二位心血,也著實喜歡那裡,不想它在別人手裡糟蹋了那份清幽,便想著接手,趙某也知二位正是用錢時候,這價格嗎,二位說多少是多少,趙某絕不猶豫。」

李橫和樓小拾面色一喜,二人互相點點頭,然後將早就商量好價碼說了出來。

趙二道:「三百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剛才趙某說了,無論二位說多少,趙某絕不還價,就當是為二位尋子盡一份微薄之力吧。」

趙二說完,執起了酒杯,李橫和樓小拾也端起了杯子,三隻杯子相撞,代表此次交易拍板談成。


再見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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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趙二談妥了接手「不倦」的事,然後似是怕對方變卦般忙問何時方便去衙門辦理手續,李橫婉轉地表示要再容他們幾天,至少得讓他們收拾收拾行禮吧,趙二聞言笑道:「倒是趙某心急了。」
  告辭了趙二,拒絕了他派人送的好意,倆人溜溜躂達往回走,心裡都在為鋪子賣了好價錢而高興,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剛剛酒桌上喝了些酒,那是上好的竹葉青,想他趙二還真捨得下本,怕是對「不倦」勢在必得吧。
  帶些涼意的風迎面吹來,吹在酒後微熱的臉上,倒愜意舒服,身子暖和,也不感覺涼,李橫和樓小拾身子挨著身子,相攜往回走,腳下的步子慢,權當散步,直走了一刻多鐘才回到了鋪子。
  青蓮一早在門口點上了燈,打老遠他們就看見有倆個身影晃晃悠悠往這邊走,看身形應是他家倆位當家沒錯,五云和江半立馬提著燈籠迎了上去,唯恐他倆摔倒,將李橫和樓小拾扶進屋,青蓮就關上了門。
  也不知是夜晚濕氣重還是倆人走出了汗,連身上的棉襖都有些潮濕了,江半忙道:「青蓮,你給拿兩身衣裳來吧,這棉襖都潮了。」
  青蓮點點頭,扭身就要往後面走,李橫坐在凳上喝了口遞過來的茶,叫住了青蓮:「不急,你們先回來,我有話跟你們說。」
  青蓮聽見了,忙走回來站好,和五云、江半並排,這一聽有話要說,個個心裡都有些緊張,兀自在那猜測可是又有什麼事了。
  還沒等李橫開口,樓小拾撲哧一聲笑了,道:「你這人,說個話還板著張臉,瞧,都給他們唬住了。」
  青蓮三人見樓爺笑了,不由得鬆了口氣,這就知道要說的不是壞事。
  李橫聽了樓小拾的話,難得也露出了笑意,因樓小拾一直唱紅臉他唱白臉,故他在青蓮他們面前多數是板著一張臉,即便是面對客人也大都是掛著適度的假笑,像如今這麼放鬆的輕笑,江半他們都沒看過,不由得嚇了一跳,青蓮看了一眼帶著醉態顯得有些輕佻的大爺,不由得有些臉紅。
  李橫開口,語氣裡是酒後的低沉:「我和小拾將鋪子轉人了,往後打算搬回桃源村,這一二日你們收拾收拾,店裡的鍋碗瓢盆等應用之物不帶走,只收拾咱家自用的物什。」
  對面三人聽了心下一驚,好在早有預感,見這鋪子日日關著,便猜到二位爺是不打算再幹了。愣了半晌,三人同說了聲「曉得了」。
  樓小拾道:「東西收拾好了就擱院裡,等都好了再雇輛車,給拉到咱前面那間鋪子裡去,那處地兒小,江半和五云就先回村子,青蓮留下跟著整理其他瑣事吧。」
  三人應是,李橫見也沒其他交代的了,便問:「熱水可燒得了?」
  青蓮回說:「一早燒得了,這會正在火盆上架著了,估摸著爺這會回來。」
  李橫點點頭,又道:「也別拿衣裳了,你兌好熱水送屋裡去,我倆洗洗睡下了。」
  青蓮應是,三人下去各忙各的。
  轉天,再轉天,便都是收拾行囊等瑣事,不細說。
  話分兩頭,李舟和周我也於第二天中午到了樂清,在街上隨便拉個人一問,很輕鬆地就能問出蘭家的地址,來到蘭家門口,獸頭大門還如記憶中的一樣帶著威嚴氣象,李舟上前投了帖子,應門的管家見他衣著寒酸,帶著不屑打量了好一會兒,這種人見多了,李舟也不跟他執氣,等到對方看清帖子上寫的是找六公子,並且署名是來自淑浦縣,那人立馬變了臉色,李舟猜可能蘭六之前就有所交代吧,倒也真是想得周全。
  那名管家臉上立馬換上客氣的笑臉,彎腰請禮道:「這位公子裡面請,小的這就知會六公子去。」說完又招來幾名小廝,帶著車伕牽著車繞到後門,李舟、周我隨著管家從側門進了院。
  一路從前堂繞到了後院,李舟暗暗留意周圍景緻,雕樑畫棟的遊廊,穿過遊廊下了台階,是一條青石甬路,不遠處是碧波蕩漾的池子,上面架著小亭,兩旁栽著各種奇花異草,還有疊石假山隱在樹後。李舟只是在心裡驚豔了一番,周我卻似管不住自己雙眼般,連眨一下都不捨得,像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他也確實是沒見過世面。李舟咳了一聲提醒他,周我這才緩過神來,面色微赧,低了頭跟在自家四爺身後,只時不時地往旁邊偷瞄幾眼。
  管家引著李舟和周我來到蘭六所居的小院,一早有腳快的小廝去給蘭六送信,這會安寧帶著幾名小廝迎了出來,見是李舟後,笑眯眯地上前請禮:「果真是李四公子,前幾日我家公子還跟我念叨您來著。」
  李舟微揚唇角,打趣道:「蘭哥哥能念叨我什麼?準是又念我在家遊手好閒了。」
  安寧笑道:「我家公子誇您還來不及呢。」
  倆人說笑間往屋裡走,蘭六打屋中迎出,仍舊是一襲淡藍色的長衫,臉上掛著淡淡的笑,面色紅潤,身形卻好像比上次瘦了些。
  眾人步入屋中,屋中除了檀香,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雙方見了禮,李舟道:「蘭哥哥身子可好些了?我看你氣色不錯,只是好像瘦了些吧。」
  蘭六點點頭:「最近身子利索許多,不用整日呆在房中了,只是隨之而來的事也多了不少。」
  李舟笑道:「能者多勞嘛,不過蘭哥哥還是要照顧好自己的身子。」
  蘭六哈哈一笑,拉他入座,早有小廝布好了糕點茶水,前者又道:「你也嘗嘗咱樂清的特色小吃。」
  李舟依言拿起一塊梅花造型的糕點,白色的面皮上沾著紅糖,吃到嘴裡是軟軟糯糯的,李舟讚了一番。雙方又說了一通閒話家常,直到蘭六開口:「安寧,你下去準備酒席安排房間,今個舟舟來,我開心,定要和他好好敘一敘,還有舟舟這個跟前的,你也給安排一下。」
  周我沖李舟投去一個詢問的目光,後者點點頭,他這才跟安寧等人出屋,走在最後的小廝幫忙闔上了門。
  屋中只有蘭六和李舟,前者臉上掛著玩味的笑,問道:「舟舟打老遠來,是有事找我吧?」
  李舟苦笑一聲:「什麼也瞞不住蘭哥哥呢,我這次來還真是有些事情。」
  蘭六手指圍著茶杯打轉:「哦?不知是何事?」
  「是關於那磚龍斷的事。」
  蘭六不語,李舟接著說:「我家大哥想讓我們兄弟三人去各個縣城兜售這制磚方子,我勸大哥與其分著賣,不如賣與一家,還能賣個高價,他同意後我便找你來了,問問蘭哥哥可還有興趣。你不知道我家大哥,竟然想讓我去京城找買家,我不等他說完就跑出來了。」
  李舟撅著嘴,似是抱怨他大哥,蘭六不說話,抬頭好好打量李舟一番,李舟也不催他,自顧自地喝茶,間或挑一塊小巧精緻的糕點放入嘴裡。
  半晌,蘭六勾起嘴角笑了出來,且越笑越大聲,足笑了有一盞茶的功夫:「捨不得啊捨不得……」
  李舟不知他說的什麼意思,停下了手裡動作看他,蘭六接著道:「終究是捨不得你,你說為何你不是我的弟弟呢?或是我身邊有一個像你這般的機靈人兒也好。」
  李舟那幾句話說的巧妙,雖然現在是他來找蘭家,但卻表現出並不是非他不可的態度,在已經被動的情況下,又稍微握住了些主動權利。
  李舟道:「蘭哥哥又拿我取笑了。」
  蘭六搖了搖頭,然後道:「既然舟舟如此想著我,我也不能辜負你的好意,這龍斷我買下了,開個價碼吧?」
  李舟回說:「我年紀小,不懂事,也不知道這行子值多錢,蘭哥哥認為這能值多錢呢?」
  蘭六再次勾起嘴角,嘆道:「你呀你呀……」
  雙方又打了會太極,最終以一千兩的價格成交,談妥了正事,倆人都鬆了口氣。晚上,蘭六又帶著李舟逛了這裡的夜市,直玩到亥時才回去。
  轉天一早,李舟要告辭,蘭六也沒有挽留,只在他臨走時問了一句:「舟舟,你當真不願意留下來嗎?」
  李舟笑著說:「我家大哥還等信兒呢,日後有時間我再來看蘭哥哥。」
  蘭六嘆了口氣,只囑咐他注意身體,並找來四名護院,護送李舟回去,畢竟他身上帶著的錢財不是小數,李舟倒也沒拒絕。

  一些瑣事!

  --> 等到李舟和周我回到淑浦縣時,「不倦」早已易了主,趙二正在廳中盯著下人規整打掃,後者看見停在門口的車,和從車上下來的人後不由得楞了一下,幾步來到門外,客氣地道:「你大哥已將『不倦』賣與我了,你不知道嗎?」
  周我聽了對方的話後頓時覺得有些懵,許是之前埋下的根,他對趙二的印象非常糟,卑鄙奸詐,唯利是圖,而此刻,周我已經在腦海裡勾勒出一幅趙二迫害他家主子的畫面,當下急紅了眼,就要沖上去,趙二眉頭微蹙,還不等他喊人來,李舟清脆的聲音止住了周我的動作:「周我,不得無禮。」
  趙二想不到李舟竟如此冷靜,印象中那個模樣精緻的李家小公子總是一副囂張跋扈的樣子,趙二舒展開眉,又仔細打量一遍眼前身形快和他一樣高的少年。
  李舟一拱手,道:「是咱們失禮了,還望趙二爺見諒,前一陣兒聽大哥提過,只是沒想到這麼快罷了。」
  趙二點點頭,眼裡是真實的讚賞,道:「昨個剛和你大哥去衙門辦的手續,他們也還沒走,搬到前面那間鋪子裡去了,說是在處理些其他瑣事。」
  李舟點點頭,道:「多謝了。」然後便叫上週我重新上了車。
  趙二隻多看了一眼,然後就扭身回了鋪子,重新忙和了起來。
  話說兩間鋪子離得本就不遠,溜溜躂達也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展眼間,李舟就乘車到了門前,一眼望去,李橫、樓小拾和謝五正坐在廳中說事,屋中的人也瞧見了他,頓時迎了出來。
  李舟先結了車錢,然後扭頭跟送他來的四名護院致謝,見謝五也跟著迎了出來,二人見禮,最後跟他大哥介紹道:「蘭哥哥不放心我一人回來,找了四位小哥護了我一道。」
  謝五初聞那聲「蘭哥哥」時就不由得挑了挑眉,他是知道前一陣子因磚的事他們幾兄弟和那蘭家有些淵源,卻不知竟如此親厚,到了稱兄道弟的關係。
  李橫聞言上前一拱手:「一路上我家弟弟有勞各位照顧了。」
  其中一人道:「公子言重了。」
  樓小拾笑道:「舍下寒酸,幾位進來歇會腳吧。」
  四人中為首的那個搖頭道:「小的們還得趕回去跟我家公子報平安了,省的他擔心。」
  李橫跟著勸讓了一番,見那四人實在不肯,也就沒強求,只從懷裡抓出把錢遞與對方,說是請喝茶的,開始那四人還不敢要,說走這一遭是他們應當責份的,還恐路上有失禮之處回去讓六公子責怪,直到李舟也跟著在一旁勸,那四人才道了謝收了錢,然後福禮告辭,就轉身走了。
  眾人進了屋,因見蘭六派人相送,李橫就猜到這次談成了,也沒多問,謝五在一旁見他們有話要說的模樣,客套幾句就起身告辭了。
  「周我,你把包袱放屋裡去,然後跟青蓮去備些吃食。」
  「曉得了!」周我拿著包袱,這就撩簾往院裡去了。
  三人坐在桌前,樓小拾倒了杯水與李舟,李舟喝了水,道:「談成了,賣了這個數。」
  李橫看清李舟比的手指後,滿意地點點頭,李舟將包著銀票的布包交與李橫,後者遞給了樓小拾,樓小拾清楚裡面的數目,總覺得拿著燙手,趕緊回屋小心地收好。
  李橫又問:「他沒為難你吧?談時可還順利?」
  李舟笑道:「他能為難我什麼?他這次也難得的痛快。」
  李橫點點頭,李舟又道:「鋪子這麼快就出手了?」
  李橫嗯了一聲:「那趙二一早盯著了,見鋪子這麼久沒開,便趕著探我倆口風,索性就順水推舟,賣了三百兩。」
  李舟咯咯笑了會兒,兄弟倆又說了些別的,直到青蓮過來喚他倆吃飯。
  飯桌上,李舟道:「這也沒富裕房間,吃完飯我和周我就回去了。」
  樓小拾想了想,道:「不急,你們先歇會,吃完飯我和你大哥去街上採買些東西,你順道給捎回去吧。」
  李舟點點頭,飯後,周我要跟著青蓮收拾碗筷,卻叫後者搶了過來:「這點子活哪用得著佔兩雙手啊,你也去屋裡歇會吧。」
  周我憨憨地笑了兩聲,替青蓮撩簾,然後跟著她下去了。
  樓小拾從屋裡取了錢,然後沖李橫道:「走吧!」
  二人這就出了門,樓小拾邊走邊想,兀自嘀咕道:「先買些炊具吧,這次都回去,恐家裡不夠用……還要買些棉帛布匹,這玩意也放不壞……」
  李橫笑著打斷他:「你我二人就兩雙手,恐怕拿不了這麼多東西,要我說,先買頭驢子買輛車要緊,往後來回來去的運東西,可少不了這個。」
  樓小拾拍拍頭,道:「是了,倒是我糊塗了。」
  於是李橫和樓小拾先去買了驢子,然後又選了一個帶遮棚,可拉人載物的車,倆人牽著驢車繼續採買其他去了。
  倆人先是來到布店,挑了十來匹麻布,又要了幾十斤棉花,最後選了幾匹稍好些的紗、錦等物,還有幾盒的配套針線,直樂的老掌櫃笑眯了眼,麻利地算賬並招呼人幫他們搬上車,光這些就佔了多半車廂。
  接下來便是買了幾口鐵鍋還有碗筷碟子等,不細說。李橫和樓小拾是直到申時才回到鋪子,李舟和周我早就收拾好了行囊等在廳裡,見他倆牽著驢車回來,不由得笑著迎出去。
  李橫衝李舟說道:「也別說其他了,這天一會就黑了,你倆趕緊走吧,東西回去再看,只囑咐你倆車上有碗碟等易碎的東西,趕路時慢點,注意道上的坑窪,後天一早再派人來,我和樓小拾明個在買些別的。」
  李舟點點頭,周我道:「爺就放心吧。」
  李舟鑽進車裡,撿了一處位置,用手扶著摞一起的碗碟,周我斜搭在車邊,歪著腦袋問道:「爺可坐好了?」
  李舟嗯了一聲,周我揚鞭,驢車就駛了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便都是上街採買應用之物,好在如今正是年下,他們大批量的採買也沒惹得別人注意。期間有一日,老郎中來鋪子裡尋他們,原來他也在村子裡置好了地,欲蓋幾間磚房瓦舍,特來和他們談談價,李橫和樓小拾有意結交這位老先生,只給他算了個成本價,老郎中喜這倆年輕人的爽快,坐在一起又聊了會其他。
  話說這日,樓小拾剛把石灰袋子卸進屋,就聽外面行人嚷嚷著市井的八卦。
  「聽說了嗎,謝家老太爺去世了。」
  「聽說了,還聽說走的突然,身後好多事都沒與交代,他家的幾位爺各個不是省油的燈,這下得亂了套了。」
  「噓,你小聲點,這話你也敢嚷嚷啊?」
  樓小拾想了想,這就跑進了屋,將剛剛聽到的話跟李橫重複了一遍,後者喃喃:「怪不得他這幾日沒來呢,那人說的沒錯,他家幾位兄弟可都不是善茬

  芥蒂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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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這幾日,謝家老太爺去世的消息在淑浦縣鬧得沸沸揚揚,一則因老爺子素日憐貧惜賤,樂善好施,不少受過他恩惠的人都上門悲嚎痛哭,二則謝家幾房子孫早就為家產的事鬥得水火不容,一些商賈等大戶人家都抱著觀望揣摩的態度,等著塵埃落地時好做一些利己的事。
  樓小拾每每聽到一些八卦都不由得咋舌,想那熱鬧程度跟電視劇似的,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他剛要拉著李橫給他講講謝家的事,外頭就傳來了李程的一聲吆喝。
  李橫和樓小拾連忙迎了出去,前者問道:「今個怎麼是你來了?」
  李程嗯了一聲也沒說別的,樓小拾忙拉著人進屋:「快快進來,外頭起風了,有什麼話進來再說。」
  李程卸了車拴好驢,三人一同進了屋,坐在桌前說了會閒話,李程道:「家裡石灰又不大夠用了,三叔讓我這次多捎回去點。」
  三人只聊了幾句,打外面就又進來個人,一襲白色鶴紋長袍,竟是謝五,只見他頭髮有些凌亂,衣擺也不如往日利落,白色的料子上不少的褶皺,再看他一臉疲憊,眼裡都是血絲,哪裡還有倜儻風流的樣子。
  屋內三人一愣,謝五也愣了一下,幾乎同時開口:「你怎麼來了?」
  李程沒回話,謝五卻自顧地坐下,喝了口茶,道:「我來喘口氣,好幾十口子人在耳邊吵個沒完,我頭都快裂了。」
  李程眉心微低,看了他一眼道:「說的好像不關你事似的。」
  謝五回說:「除了祖父喪事事宜,其他本就不關我事。」
  李橫挑眉:「哦?謝五爺對那家產不感興趣了?」
  謝五哼了一聲,說:「不就是些鋪子、房舍、田莊嚒,我已打算歸隱山間,爭那些做什麼?至於我該得的,早叫我變賣成銀兩轉移了出去,難道還能傻巴巴的等他們給我攆出去?倒是原本我那些兄弟都拿我當假想敵,這會看我主動退出,他們倒自亂陣腳,一個個狗咬狗起來,真真好笑。」
  樓小拾對謝五不由得心生佩服,人家早就留好了退路,跟李橫他們那會可不一樣,李橫聽出了他話中諷刺的意味,不悅地哼了一聲。謝五好像真的只是來這喘口氣似的,坐了一會就走了。
  話說謝老太爺在家停夠後,便到了出殯的日子,兩旁送殯的除了遠親近親,還有素日往來的商賈人家,和一些官宦子弟,各自在兩旁搭著路祭棚子,加之隊伍後面的吹吹打打,一路浩浩蕩蕩,倒也風光體面。
  等到謝家所有事都塵埃落地,已經是一個月後了,這會都進了臘月,街上行人仍舊討論著謝家當家竟是謝家老三。謝五不出意外地搬了出來,因他往日行為辦事有板有眼,不少人都替他叫屈,無論事實如何,謝五在外名聲不錯,能力在謝家這一輩也應當屬翹楚。
  謝家老太爺過世,被送到瑞安的謝家小六自然也回來了,李橫沒忘要跟她當面致歉這回事,托謝五給安排。
  這一日,樓小拾終於見到了謝小六,不由得暗暗打量,謝小六並不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女子,眉眼間只能說是清秀,單薄的身子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許多,面目溫溫柔柔,雙眼是因祖父過世而哭得紅腫。
  李橫和謝薇再次見面,皆不由得感慨頗多,一時無話,當年那個稍嫌吵鬧的小姑娘如今只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前,謝薇也不由得嘆口氣,當年明明那麼痴戀的李家長公子,如今再次相見,只覺得物是人非,竟如陌生人一般。
  樓小拾見席間氣氛尷尬,不由得出來圓場,謝小六早聽哥哥提過樓小拾,如今看了他面善活潑不由得心生好感,言笑晏晏地回了話,片刻之後,李橫咳了一聲,沖謝薇正式施了一禮,言談誠懇,後者莞然一笑,扶他起身,多年的芥蒂終於釋懷。
  謝五似嘆道:「傻丫頭。」
  幾人終於不再這麼拘謹,謝五話鋒一轉,又規劃起避世的事宜:「原本無祖父這事,我也打算年後給小六接來,既然這會你回來了,就別走了,等到年後村子裡房屋蓋好,你再搬進去。」
  謝薇自然知道哥哥的打算,聞言點點頭,道:「表姑家還有些我的應用之物,年前我再回去一趟,當是道別,以後怕是無再見之日了。」
  謝五蹙眉,本不想讓她再回去,但他知妹妹實則犟的很,勸也沒用,又說:「我派個人跟著你,年前哪裡都亂,就你帶來的那幫子下人,我還真不放心。」
  謝薇點點頭沒做反對,謝五又問:「我家院落蓋得如何了?這陣子事多,也沒時間到村裡看看。」
  樓小拾想了想,道:「上次李程來,說房屋大體造好了,剩圍牆和院子還差些,這已經很快了,村民們大都唸著你的好,許多自發的來幫忙。」
  謝五笑了笑,說:「我要的池塘可別忘了。」
  李橫想起他要的池塘就不由得翻白眼,謝薇正看了滿眼,不由得笑道:「哥哥,你到哪裡也改不了這毛病。」
  李橫又不無擔心地問謝五:「如今你也不是謝家的五爺了,當初說炸山的火藥可還能這麼輕易的弄來?」
  謝五聞言,嘴角不覺莞爾,道:「我做事從不單是靠謝家這個名聲。」
  直說的李橫滿臉不爽,冷哼了一聲不搭話了。
  謝五找來護送謝小六回瑞安的不是別人,正是前一陣兒替他辦山賊那事的少言寡語的男子,可以看得出來,謝五十分信任他。
  此時臘月已過了一半,轉眼就要到年兒了,謝五雖不用再管鋪子,卻仍舊忙的跟什麼似的,一方面派心腹去採買過日子所需的各種應用之物,一方面又要親自去置辦糧種菜籽等,一時不得閒。
  原本等著妹妹過年的謝五卻只等來了心腹和謝薇一紙信函,信上說表姑一家執意留她年後再走,謝薇心軟,自然應下,謝五沒說什麼,只囑咐跟前的男子好生照看謝薇,來年過了十五定要啟程往回趕,又親自給表姑一家置辦了豐厚的年貨,讓他一道兒捎去,不細說。
  展眼離三十隻一天,往年家裡過年,總是搭戲檯子並擺下家宴,不管各房合不合,卻總是要聚在一起一連熱鬧幾天,今年卻只剩謝五一人,不得不說多少還是有些落寞的。索性謝五將年貨都搭上車,帶著倆名心腹小廝直奔桃源村,他幫過的山賊給他奉為恩公,見他來了忙往屋裡招呼,淳樸的村民們更是不在話下。三叔看他孤單一人,邀他來家中過年,謝五欣然同意,李橫卻小聲哼道:「苦肉計!」
  吃過年夜飯,李程拿著一小罈子酒來到院裡,也不嫌冷,只看著天,沒一會,半罈子就下去了。不知何時,謝五也抱著酒罈坐到他旁邊,起先倆人也不說話,後來不知是誰開的頭,倆人的話匣子都打開了,說著年少時的輕狂,說著這幾年的種種,直到半夜,微醺的李程被謝五扶進了屋。

  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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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過年和往年也無異,無非是祭拜、守歲、拜年等,只是今年只剛過了五,李橫、樓小拾還有謝五就回去了,前者是去將鋪子和祖宅變賣掉,後者是繼續回去打理瑣事,村民們見如此,也都跟著忙和起來。
  彼時,李橫曾跟謝五提過:「你若去鄰縣,替我們捎些石灰過來,年前買,鋪子裡都沒賣的了。」
  謝五也隱約明白些,點點頭,應下了。
  因老人們講究正月裡不能動土,故等出了正月,村民們才繼續忙活謝五的宅子,所幸這會磚都備齊了,就差壘牆了。等到三月初,謝家房屋算是正式蓋好了,佔地面積是隔壁李家的一個半,一進大門,是十分寬敞的院落,中間是謝五心心唸唸的池塘,雖然現在還什麼都沒有,但他早就規劃好了,以後要在這裡栽荷花養小魚,至於房屋的坐落倒和李家無異,迎面是大廳,說話會客用的,一左一右倆間正房,是謝家兄妹住的,兩邊是廂房,還有祠堂、廚房、茅廁等,穿了大廳也有個院子,謝五這人同樣好風雅,說日後在院子裡載滿竹子,這會已經擺上了不知從哪裡拉來的石凳石桌。
  謝薇提著裙子,在院子裡小跑了一會,臉頰紅撲撲的,掛著明媚的笑容,像只快樂的小鳥般:「哥哥,我太喜歡這裡了。」謝薇和謝五不愧為孿生兄妹,想法都是相似的,看著還光禿禿的院子,兀自規劃著:「我要在院裡載滿竹子,夏天坐在這裡乘涼,池子裡要養魚,還要養鴛鴦……」
  謝五寵溺地看著自己的妹妹,連連說好,後者滿心歡喜地開始佈置這個新家,卻說謝宅一天一個樣,明天掛上了五綵線春柳簾,後天院子裡又多了架大插屏,再後天,廚房裡已升起了裊裊的炊煙。
  忙完了謝家的宅院,村民們沒工夫停歇,這又繼續給老郎中建房,謝宅好似成了樣品房,老郎中笑眯眯地指著那院落,說也要如此佈局的,但人家留後院卻是為了種藥草當藥圃使的。
  再說糧種菜籽等物,這會也拉來,已經分發給村民們了,村民們看著這白得來東西,高興的又將謝五讚了一通,連他那個妹妹都被誇成了地上無雙的女菩薩,謝薇這人也確實易親近,很快就和村門們打成一片,樓小拾實在想不明白,為何當初偏偏李橫討厭她呢?
  吃這方面不用愁了,再說穿,村裡有幾戶人家女兒多,之前種地就頗有些吃力,這會乾脆改養蠶織布,紡車年前就弄來了,謝五請了人教她們,心靈手巧的女孩一會就學會了,唧唧喳喳地圍在一起討論著花樣。
  蠶種要到開春後才能運來,桑樹卻不得不提前就準備好,謝五從各地運來了許多桑樹樹苗,栽在桃源村離女孩們家近的地方。
  話說因村民們今年不用掏錢買菜種,剩下的錢都用來買了雞鴨豬等家禽牲口,等到五月份的時候,大體都差不多籌劃好了,謝宅的池塘上漂著嫩綠色的荷葉,間或有鴨子、鴛鴦從中而過,而後院的竹林裡,則有各色的小兔子蹦來蹦去,那是李家三叔送的。
  展眼間到了八月,正是雨量豐沛的時節,謝五卻將炸山的時機選在了這會,他說有了雨水的掩蓋,等到上面派人來查,火藥的餘味和渣滓早順著水沖走了。
  那是一個漫天通紅的夜晚,隨著幾聲轟響,山上的大石紛紛砸落,躲得遠遠的村民們不由得跟著心驚,有的唸著祖上保佑,有的念叨著阿彌陀佛。謝五的火藥控制還不是很好,他不敢一次放太多,恐出什麼意外,只得用了兩次,山上的大石終將桃源村的入口堵得嚴絲合縫。
  要說這事也巧的很,好像冥冥中老天都在幫他們,卻說炸山沒多久,淑浦縣這一塊就鬧了地龍翻身,索性規模不大,無論是桃源村還是淑浦縣皆無一人傷亡,縣太爺卻以為地龍鬧得山坡傾塌,將整個桃源村砸在了山下,如幾年前的大秋村一般,嚇得他立馬向上請示,因別處有更大的災情,上頭只胡亂派了幾個人來,匆匆挖了一天,就又回去了,向上頭回說,因地龍翻身桃源村整個村子被壓在山下,無一人倖免,上頭撥了賑災款,等到淑浦縣縣令手裡時也就只還有幾十兩,縣令撇撇嘴,那幾十兩就直接揣進自己腰包了,便將桃源村從縣誌上劃了去。
  只能說地龍翻身,焉知非福。


完結了~


番外:彼時
彼時,還是李橫和樓小拾互看不順眼的時候,一個嫌另一個粗魯且無禮,另一個嫌這個遊手好閒,連點生活常識都沒有,但畢竟同住一屋簷下,低頭不見抬頭見,索性面兒上過得去就完。但因那房間少,倆人又恰巧住一屋,總難免碰上尷尬候。

例如有天一早,李程已穿戴整齊,正準備往屋外耍耍有生疏拳腳功夫,屋內倆個小睡實,小呼嚕呼哧呼哧,連李程不算輕柔關門聲都沒讓他倆動換一下。樓小拾卻被吵得頗不爽,嘴裡抱怨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李橫不情願地睜開眼,卻如何也睡不著了,原因無他,因有一段間不碰女色,叫習慣笙歌李大少身下支起了一柱擎天,做了半天思想鬥爭,最後只能悲催地看著自己手,內心嘆道:「只能靠你了。」

李橫將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支起雙腿,兩隻手探進褻褲裡,閉上雙眼,腦海裡幻想是體格風騷,肌骨瑩潤美嬌娘,待到情不自禁處也只能緊咬牙關,不敢發出聲響吵到床上小孩。

李橫是沒吵醒床上小孩,可他被裡動作卻吵醒了身旁另一個人,樓小拾在意識到李橫做著什麼候就已經完全清醒了過來,他此只能僵著身子一動不動,心裡大罵李橫胡來。
約莫一刻鐘後,李橫完了事,略重喘息證明他還處在餘韻中,又等了片刻,他自己也有自我嫌棄,胡亂穿上衣服,特意放輕動作這就出了屋,壓根沒發現紅了一張臉樓小拾。
之後又有過這麼幾次,李橫倒不會真大條到每次都發現不了樓小拾其實是醒,他由一開始尷尬到後來起了捉弄之心,每每像是成心般,故意將身子向旁邊熱源靠去,或是見對方沒醒,反而在他耳邊發出聲響,說什麼也要弄醒他,連李橫自個都沒注意,不知打何開始,腦海中美嬌娘,換成了身邊這個身形瘦弱小子。
當樓小拾終於發現李橫是故意後,不由得惱羞成怒瞪著對方,每當這,李橫不僅沒停止手下動作,反而似受到鼓舞般加快了速度,窘得樓小拾想起身,卻偏偏被李橫半壓住身子。樓小拾面皮薄,不敢做大動作掙扎,怕讓床上小孩見著兒童不宜畫面,他只能等著李橫解決完自己。有這麼幾次,樓小拾也被挑起了**,李橫雙眼越發火熱,緊盯著樓小拾,起先樓小拾還跑到屋外,找一處沒人地兒自己解決,但隨著李喬他們不再賴床,樓小拾再也不能在外面尋到沒人機會,最後抱著破罐子破摔心態,也做了和李橫同樣事,事後直叫樓小拾既羞愧又自責。但這種事,有一就會有二...
白駒過隙,間流逝快驚人,李橫和樓小拾關係變得越發微妙,倆人在城裡開了一間鋪子,也不知是房間真不夠用還是怎,倆人誰都不提分房睡事,像是老夫老妻般,自動地將各自隨身應用之物搬到一間房裡,自動地睡在了一張床。

123、番外:姻緣 ...


  話說眾人隱居已有半年,由一開始的不安,到這會已然習慣。三叔過慣了安逸的日子,連久養不胖的身子也略微有些圓潤,面色比之前也好了許多,可過上安穩日子的三叔又開始操心起了自己侄子們的成家問題。
  
  拋開李橫不說,三叔擔心眼高於頂的李家兄弟們瞧不上村裡的姑娘,他叫來了最聽話的李舟,剛試探地問了幾句,後者立馬變了臉色,胡亂編了個藉口就跑遠了,邊跑邊喊:「我不急,先等著二哥三哥成了家再說我也不遲。」
  
  一想到李喬和李程,就是三叔也犯愁,但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不是嚒。
  
  李喬偏愛謝宅的竹林,沒事便要來坐坐,這日他剛到他家,酒還沒來得及喝一口,就讓李程給叫回去了,後者表情怪異,道:「家裡來客人了,三叔叫你回去。」
  
  李喬不明所以,家裡來客人叫他做什麼?但他也沒放在心上,只囑咐李程別偷喝他的酒,這就從側門出去了,難得的李程沒跟著回去,謝五雖高興,但難免奇怪,道:「既然都給李喬召回去了,怕是有什麼要緊事吧,你不用回去?」
  
  李程端起李喬剛斟的酒,小口抿了一口,方道:「我可是藉著尋二哥的機會才跑出來的,還回去做什麼?」
  
  謝五仍舊不明白,哦了一聲。
  
  李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說:「現在馬姨婆在我家,她之前是做什麼的你也應該有所耳聞吧,剛才她拉著我給東頭沈家閨女一通誇,我暫時還沒成家的打算,便趕緊跑出來了。」
  
  謝五聞言不由得皺眉,心想一定要讓李家三叔儘早認可他倆。李程已四杯小酒下肚,似是喃喃道:「最讓三叔頭疼的怕還是二哥。」
  
  再說李喬這邊,進了屋,剛看清椅上坐的是馬姨婆,便讓後者熱切的眼神瞅得渾身發毛。
  
  李喬還來不及開口問好,馬姨婆就自顧地站了起來,圍著李喬轉了幾圈,道:「嗞嗞嗞,真是個風流瀟灑的俊俏公子。」
  
  李喬連「過獎」二字都說不出來,馬姨婆接著話鋒一轉又道:「您們是不知道,村東頭沈家的小女兒,這半年出落得越發的溫柔嫻雅,身材高挑,肌膚盛雪,就是比那城裡的千金小姐也漂亮十倍不止,那閨女,一雙手還生得極巧,織出來的布,縫出來的衣和別人的就是不一樣,那花啊朵啊,都跟真的似的...」
  
  李喬就是傻也明白馬姨婆是為何來的,何況他也不傻,李喬心中有氣有怨,氣李程竟也不提醒他一句,怨三叔置他的一片心於無物,李喬頓時變了臉色,垂在身邊的雙手也握成了拳,身子都有些抖了。
  
  三叔見了李喬的表情不由得心中一駭,他從沒見過一向溫柔的李喬出現過這種表情,馬姨婆也瞧出了不對,一早閉了嘴,尷尬地看看李喬,又看看李家三老爺。
  
  李喬口氣如臘月裡的寒冰,對著馬姨婆道:「馬姨婆,今天家中有事,多有不便,這事日後再說吧。」
  
  話中趕人意味十足,馬婆娘自討沒趣地摸摸鼻子,說了幾句叨擾的話,這就出去了。
  
  屋中寂然無聲,半晌,三叔幽幽嘆口氣,道:「李喬啊...」
  
  李喬面色仍沒緩過來,回說:「三叔就甭為侄兒操心了,我就是一生不娶又如何?侄兒的心意是決不會變的。」說完也不等三叔說什麼,就進屋了。
  
  三叔知李喬生氣了,家中其他人也看了出來,原本以為照李喬的性子,頂多氣幾天不就完了嗎,誰知他一連幾週也沒有緩和的意向,平時也不大愛說話了,若趕上有別家女子來他家,他似避嫌似的轉去別處。
  
  李程苦笑地衝李舟說:「完了完了,二哥連我也記恨上了。」
  
  李舟笑說:「我看這幾日還好些了,前一陣子,二哥老瞪你。」
  
  「二哥再這樣天天板著臉下去,都快趕上大哥了。」
  
  倆人繼續不遺餘力地八卦,背後突地響起了熟悉的哼聲,回過頭來,就見李喬蹙著眉頭站在他倆身後,二人只得訕訕笑了兩聲。
  
  李舟討好地拉著李喬坐下,李程則勸說:「二哥,誰不想你好啊?但那是三叔,你能有什麼法子?」
  
  李喬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接著幽幽嘆口氣。
  
  李舟猶豫了會,方說:「要說法子也不是沒有...」
  
  李喬眼睛一亮,一把捏著李舟,忙問:「你說什麼法子?」
  
  李舟道:「我只能說試一試,卻不敢肯定能行。」
  
  李喬急說:「這會了,便什麼也要試一試了。」
  
  李程在一旁也滿臉好奇,李舟這才說出自己的主意,片刻之後,李喬臉上掛著喜色,李程則不住地搖頭,道:「三叔一向疼你,誰知最後卻是你賣了他。」
  
  李舟聞言不樂意了,撅著嘴喃喃:「我這不也是想三叔好嚒...」接著又囑咐李喬,道:「這事要叫三叔瞧出了端倪,也別說是我出的主意啊。」
  
  哪裡還有李喬的身影,早跑開了。
  
  轉眼到了六月份,因日漸炎熱的關係,每個人只覺得越發的煩躁,李喬的嘴角卻一天比一天揚得更高,連謝五瞧著都覺得怪異。
  
  話說這天一早,寧靜的清晨由三叔一聲驚呼而打破,李家眾位兄弟不及將衣服穿戴整齊,就都跑了出來,蜂擁至三叔房內。
  
  李喬語帶緊張,問了好幾聲「三叔,怎麼了?」
  
  只見三叔手裡握著一隻桃子,表情有些木然,李舟一把搶過,粉紅豔麗的桃子上有幾排密密麻麻的小字,李舟大聲讀了出來:
  
  李家二子命犯孤星,姻緣不可強求,因有感於他孝順仁義,特安排一樁命定姻緣,對方需於XX年XX時分所生,方能化解孤星命。
  
  三叔聽李舟又讀了一遍,不由得臉色更白,嘴裡一個勁兒地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樓小拾啊了一聲,叫道:「這桃子...這桃子...」
  
  李喬看著樓小拾,反問:「這桃子怎麼了?」
  
  樓小拾眨眨眼,再眨眨眼,方說:「啊,我說這簡直太神奇了,這是上天注定的姻緣啊,咱快快去尋XX年XX時出生的人吧。」
  
  語氣生硬得讓李橫和李程嘴角直抽抽,而李舟則差點笑了出來。
  
  李喬滿意地笑了笑,直說:「小拾哥哥說得對,三叔,我也認了,若尋到此人,不管他是男是女是圓的扁的,我李喬定給他迎娶進門,一生不離不棄。」
  
  三叔有些懵,仍舊緩不過來,李喬體貼地扶他至床邊坐下,又揮揮手讓眾人都散了吧。
  
  眾人皆表情怪異,好在三叔還處在震驚之中,沒發現罷了。樓小拾替他們關上門時,聽見三叔問道:「不對啊...那個字跡怎麼這麼眼熟呢?」
  


124、番外:收買 ...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開定製印刷了!歡迎大家捧場,感謝無敵唸唸拳畫的封面^_^

  話說三叔終於不再逼李喬成家,至於對之前的「仙桃事件」更是絕口不提,李喬樂的清閒,整日陪在三叔身邊,倒顯得比之前還要親厚,只偶爾起了作弄心態,嘆道:「哎,我的命定中人究竟在何處,怎麼村裡就沒有呢,三叔你有認識人是XX年XX時生的嚒?」
  
  每每這時,三叔就會冷冷地說聲沒有,然後就扭頭忙其他去了。
  
  李喬是清閒了,卻苦了李程,三叔又將主意打到了李程身上,馬姨婆更是三天兩頭往他家跑,拉著李程念叨著村中待嫁的姑娘。
  
  逼不得已,謝五整日緊迫盯人,每天一早就藉故將李程邀到家中,鎖了院落門,誰來找李程都說不在。
  
  謝五抱怨道:「早知道,咱就用那個法子了,倒也真是管用,竟給你三叔唬得一愣一愣的。」
  
  李程回說:「你當我三叔真傻啊,他那是沒轍了,見二哥鐵了心,便不再勸呢,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等我二哥自己放棄了。」
  
  謝五撇嘴道:「李喬也好心計,將那桃子拿給村裡人看,到處宣揚,你三叔不信,別人可當真了,現在誰還敢提將閨女嫁於他?」
  
  李程道:「所以說呢,三叔見他真狠了心了,不敢再逼他,怕他再做出什麼荒唐事來。」
  
  謝五喃喃:「我也得想個法子了。」
  
  李程沒說話,兀自把玩著劍柄上垂下來的穗子。
  
  謝五湊到他跟前,問:「今晚別走了,住我這吧。」
  
  李程看他一眼,然後站起身抽出寶劍,道:「咱倆好久沒比試了,不如今天切磋幾招。」
  
  謝五站起來,笑問:「若我贏了,今天便留下來嗎?」
  
  難得李程也勾起了嘴角:「贏了我再說吧!」
  
  謝五抽劍跳了過去,伴隨著竹葉紛飛,倆人過上了招。
  
  隨著年齡的增長,李程不再那麼毛躁衝動,當年看不清的事也漸漸明了,明了那人一些舉動背後代表的意義,曾經糾結於心的怒火早雪化冰消。
  
  話說謝五最近一反常態,不再整日糾纏李程,倒叫後者不由得狐疑,忍不住猜測他是否在謀劃些什麼。
  
  謝五那日說要想個法子,倒是發自真心,不是隨便說說,他能盯得了李程一時,總盯不了他一世,便將自己關在屋裡,分析著李家三叔的性子。
  
  李家三叔為人倔強,卻又心軟,有長輩固有的原則,卻又不會太過死板不知變通,心思玲瓏剔透,喜歡孩子,對他家那幾個小的更是疼到了沒邊...
  
  這日,馬姨婆剛從李家出來,滿臉的不高興,顯然是又叫對方拒絕了,正要走,就讓謝五給叫住了。
  
  謝五上前問好:「馬姨婆近來可好?我見您這幾日容光煥發,倒好似更年輕了。」
  
  好話誰不愛聽,馬姨婆一掃之前的陰霾,呵呵呵地笑了起來,又習慣地暗暗觀察對方,身材俊俏,舉止風流,竟比李家的幾個小子還要略勝一二分,更重要的是這人會說話會辦事,馬姨婆臉上樂開了花,道:「謝公子嘴真甜,直哄得我老太婆心裡跟吃了蜜似的,以後哪家閨女嫁給你可是真的享福,不知謝公子可有瞧上眼兒的,若不好意思開口就交給老太婆我,定給你辦得妥妥噹噹的。」
  
  謝五臉上笑意更濃,說:「真是什麼都瞞不過馬姨婆的眼,晚輩還真有些事要有勞姨婆,不知可否進來說會子話。」
  
  馬姨婆連連應是,這就跟著謝五進了屋,後者讓座看茶,這才把心裡想法跟對方說了出來,直說的馬姨婆瞪大雙眼,茶水也噴了出來,半天話都說不清楚:「這...」
  
  謝五又說:「您看這事也不難,只要您在對方長輩面前替我美言幾句就行。」說著,從懷裡摸出一隻瑪瑙簪子,頂頭是小顆珍珠圍成的花朵樣式,謝五將簪子塞在了馬姨婆手裡,又重複道:「美言幾句便成。」
  
  女人誰不愛俏?即便是上了年紀的女人,馬姨婆何時見過做工如此精緻的簪子,頓時就不捨得放手了,何況對方要求也不過分,當下就應承下來。
  
  翌日一早,馬姨婆叩開了李家的門,來開門的李程見著來者不由得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個昨天生硬的態度會叫馬姨婆消失好幾天呢。後者嘴角勾著笑,邊進屋邊大聲嚷嚷:「這次人家好,這次人家是真真的好。」
  
  李程沉了臉,本想出去,倒叫一旁的謝五攔住了:「既然人家來了,倒也進去聽聽她說的是哪家,要不怪失禮的。」
  
  李程看他一眼,最後似賭氣道:「好,我進去聽聽她說的哪戶好人家,興許真和了我的意呢。」
  
  謝五跟他進屋,喃喃:「還真沒準。」
  
  難得這次人全,除了李家眾位兄弟並樓小拾,連那四個小的都跟在了三叔身邊。
  
  馬姨婆臉上掛著笑,沖坐正中的三叔道:「我得給您道喜,這次可是戶百里挑一的好人家,若是再不行,怕是沒人能入得你家小子的眼了。」
  
  三叔見李程沒出聲反對,便替他問道:「哦?什麼樣的人家?」
  
  「嗞嗞嗞,那戶人家啊,地裡有田,家裡有房不說,單說他的人品就是地上無雙的,模樣俊俏,身形高挑,難得的是還精通詩詞歌賦,才情不凡,想是定會跟你家小子合得來。」
  
  連三叔都被說的來了興趣,似乎對這有才情的姑娘十分滿意,可腦海裡過了一遍桃源村的人家,也想不出馬姨婆說的是哪戶,不由得問道:「哦?不知您說的是哪家千金。」
  
  其實若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馬姨婆此時的笑容有點僵,她呃了一聲,遲疑片刻方說:「是謝家的公子...」
  
  三叔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只覺得耳朵裡嗡嗡嗡響,剛剛的話竟好似沒聽清一般,其他人亦是如此。
  
  馬姨婆偷偷看眼謝五,接著又說:「謝家公子讓我來跟您家的老三提親...」之後便說不出其他來了。
  
  眾人一齊將目光移向謝五,後者臉上仍舊掛著完美的笑,甚至跟大家點了點頭,李程惱羞成怒,一張臉紅得跟打了胭脂似的,瞪著前者說不出話來。
  
  屋中靜得可怕,忽地噗嗤一聲,是李舟的忍俊不禁,直笑彎了腰。
  
  三叔面色有些白,盯著謝五問道:「謝公子不是在說笑吧?」
  
  謝五拉著李程一同跪在了地上,道:「謝某從不拿感情說笑,還望三叔能成全。」
  
  李程僵著臉,卻沒說什麼,跟著謝五跪在了地上。
  
  三叔愣了好一會,他沒糊塗,之前不是察覺不出李程和謝家小子微妙的氣氛,只是他不願承認罷了。
  
  謝五偷偷打了個眼色,李夏、唐小,大寶、小寶一起圍住了三叔,李夏閃著天真的眼神,用糯糯的聲音問:「三叔公,您別生氣,您不是還有我們了嗎...」
  
  三叔低頭看著身邊的孩子,半晌嘆口氣,道:「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李程願意如何便如何吧...」
  
  還不等李程反應過來,謝五就拉著他重重磕了個頭,並說:「謝謝三叔成全。」
  
  事後,李程氣得有半個月沒搭理謝五。而樓小拾則摸著李夏的頭問道:「謝五許你們什麼好處了,讓你們替他說話?」
  
  四個小孩小臉微紅,半天才說:「謝叔叔說往後天天請我們吃藕糖糕,他家的小秋香姐姐(丫鬟)手藝可好了,做出來的藕糖糕有小鳥造型,花朵造型,還有兔子造型呢...」
  
  李橫嘆口氣,道:「這事可千萬別跟你們的三叔說。」
  
  「大哥,我已經聽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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