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為上 by 綠野千鶴(重生渣轉忠犬攻X溫潤受 主攻)

文案:
妻為上,社稷次之,夫為輕。

戎馬一生,戰功赫赫,最終落得鳥盡弓藏;
寵妾滅妻,枉為良人,最後對他不離不棄的,只有這個冷落了十幾年的男妻……
重生一次,景韶決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過……
當抱著枕頭站在房門外望天的時候,景韶握拳,本王一定要重振夫綱!
於是拍門道:「君清,我知道錯了,讓我進去吧!」

PS:基本上輕鬆無虐,HE~

☆、第一章 絕境與重生

  宏正二十四年,冬,似乎比往年要寒冷,已經連下了幾場雪,這一日才稍稍停住。
  京外三十里的小道上,一匹黑馬馱著兩個人飛奔而過,馬蹄揚起地面的積雪,待兩人走遠才緩緩下落。
  「王爺,馬馱著兩人跑不了多遠……放臣下來……」坐在後面的人聲音有些微弱,語調卻是溫潤如常。
  「不行,你傷這麼重,把你扔雪地裡,一時三刻就會死!」景韶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子,夾緊馬肚子繼續奔馳。剛剛從牢裡出來就意識到來放他的這群人不對,若是壓他去蜀地,好歹也該給重傷的王妃醫治一下,二話不說就趕著他們走。若不是他殺了一名尉官搶了馬匹,怕是剛出了京城就身首異處了。
  「我這身體已經不行了,早晚都是死,你快放我下來!」身後的人有些急了,這馬匹並不是什麼名駒,馱兩個人飛奔這麼久,已經開始急喘了,再這樣下去,恐怕兩個人都活不成。
  「不,要死一起死!」景韶迎著寒風大聲說道,這人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被他寵妾滅妻冷落了十幾年,到頭來陪著他坐大牢、替他當刀子的,卻只有這個他怨恨了十幾年的男妻!
  景韶是元皇后的次子,十四歲就上場殺敵,少年封王,戰功赫赫。辰朝可以娶男妻,為了家宅安寧有庶子娶男妻的不成文規定,可他是嫡子,繼皇后竟以他上頭有同胞兄長而逼他娶了個男子,生生斷了他繼承大統的資格。所以他怨,他不服,從沒給過正妻好臉色,也不肯真心實意幫哥哥掙那個位置……
  「呵呵,我慕含章何德何能,值得王爺與我同死?」身後的人冷笑。
  「是我對不起你,若是這次能活下去,我什麼都聽你的。」景韶安撫著身後的人,一手握韁,一手將兩人之間的繩結又緊了緊。再前行五里就是望月坡,那邊有條小路,是他打獵的時候常走的,直通封月山,進了山裡就好躲避了。
  「咳咳咳……」慕含章因為剛才迎風說話,灌進了冷風,不由得趴在景韶背上猛地咳嗽起來,一縷鮮血順著蒼白的唇角滑落下來。他在牢裡替景韶擋了一刀,傷到了內腑,顛簸一下就疼一下,這會兒因為酷寒,傷口已經沒了知覺,只是既然已經吐血……不由得苦笑,索性趴在了景韶的背上。
  這麼多年的冷落,妾侍都敢跟他耀武揚威,不怨恨是不可能的,既然他要陪自己死,那就由他去好了,慕含章破罐子破摔的想。
  他一個侯門庶子,寒窗十年,不求父親把爵位傳給他,只求自己考個功名早些脫離那個家,父親和嫡母卻在他會試的前一年要他嫁給成王做男妻!他是個男子,卻被生生斷了羽翼,囚在內宅的方寸之地,再不能一展宏圖。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都不知道該怨狠心的嫡母,還是該怨這個不負責任的丈夫。
  「在前面!」後面傳來陣陣馬蹄聲、鐵甲和刀劍的碰撞聲、以及雜亂的呼喝聲,聲聲都如催命符。
  景韶朝馬屁股上狠抽一鞭,不要命地朝望月坡奔去。
  「嗖~」鐵箭的破空之聲從背後傳來,景韶準確地側身躲過,身後的人也被他帶得歪了歪身子。
  「抱緊我!」景韶大聲道。
  慕含章雙手環住景韶的腰,把身體貼在他背上,配合他的動作。
  過瞭望月坡就是林間小路,方便躲避箭矢,景韶熟練地駕著馬匹在林間穿梭,後面的追兵離得漸漸遠了。
  「傷口疼不疼?」景韶猛拉韁繩幫馬跳過一塊大石頭,落地後回頭問了一句。
  「不……疼……」回答的話語越來越微弱。
  「含章,別睡!」景韶皺起眉,焦急地喚道,「過了封月山就是閆郡,那裡有我的舊部,定能幫咱們避過追殺的!」安慰他的同時也在鼓勵自己,坐了這麼久的大牢,身上的衣衫又單薄,撐到現在完全是憑著意志在堅持。
  「咴~」身下的馬匹突然嘶叫一聲,發起狂來。景韶猛踢馬肚,拽著慕含章旋身跳開。定睛一看,不知是哪個在這裡放了獸夾,竟夾住了馬蹄子。
  「你就把我放在這裡吧。」慕含章強撐著一縷清明道。
  「已然到了封月山腰了,後面都是下山路,我背你!」景韶看了看左右,一邊是峭壁,一面是亂草叢生的陡坡,這山路就這一條,給他們追上就麻煩了。二話不說的背起他就往陡坡的山林裡竄去。
  「看到了,抓住他們!」
  「取成王首級者,賞銀千兩!」
  「嗖~嗖~」亂箭不停地從林間射過來,景韶逃得十分狼狽。
  「唔~」一枝流箭射中了右腿,景韶踉蹌了一下,慕含章也從他身上摔了下來。
  「王爺!」掙紮著爬起來,慕含章上前扶住他。
  景韶看了他一眼,發現那張俊秀蒼白的臉竟然有了血色,精神也比剛才好了不少,見慣了死亡的他自然知道這是迴光返照,不由得心中一痛,猛地拔出箭矢,拉起身邊人就跑。
  「哈哈哈,看你們還往哪裡逃?」領頭的尉官拿著大刀,獰笑著走過來。
  兩人慌亂之中跑上了條絕路,前面是懸崖,後面是追兵,真是插翅難逃了。
  景韶把懷中人放在崖邊,轉身橫掃一腳,那尉官不防備,竟被踢翻在地。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一腳踹在心窩處,只把那人打得口吐白沫,奪過他手中的大刀,提刀砍翻了追兵的馬匹,橫在狹窄的山路上,連連絆倒了兩匹馬,馬上的人也跟著跌落山崖。
  「嗖~」後面的人見路被馬屍堵住,成王拿著一把大刀殺紅了眼,不敢輕易上前,紛紛拿出弓箭射殺。
  「唔……」拿刀格擋也無濟於事,景韶拽出肩上的箭,反手扔了過去,陣陣慘叫聲響起,接著跳過馬屍一頓砍殺,剩下的這幾個放暗箭的也被殺死,只是他自己也已經千瘡百孔,站在原地眺望,不遠處第二波追兵馬上就過來了。看看手中的鋼刀,他殺得了十個,殺不了成百上千的追兵。
  提著沾滿血跡的大刀回到崖邊,刀上的血、景韶的血混在一起,拖出長長的血印。把靠在石頭上的人抱進懷裡,那人已經氣若游絲,俊逸的臉也顯出灰白。
  「君清,你可曾怨我?」景韶伸手抹去他嘴角的血跡,平生第一次仔細地看這個人,這個他明媒正娶的妻,才發現,他的美敵得過成王府所有的姬妾,並不是女子那種妖嬈嫵媚,那是一種清俊中帶著文人傲骨的美。如今,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倒映著他滿是胡茬的臉,多麼諷刺,在獄中無聊的談天,才發現這人是平生難遇的知己,自己這十幾年來,究竟錯過了多少美好?
  「怎能不怨呢?若不是你,我早就金榜題名,登上廟堂了,」君清是他的字,這人從來沒有這般叫過他,慕含章笑了笑,緩緩地伸手抹去景韶臉上的血污,「但這也不能怪你,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是我害你不能繼承大統……咳咳……」
  「哈哈哈,有本事?什麼有本事?我這一生過得如此糊塗,沒有一天舒坦過,如今想來,竟是一直錯得離譜……哈哈哈哈……」景韶抱緊懷中人,仰天長笑,想想自己一生為國征戰,卻落得鳥盡弓藏,寵妾滅妻,最後對他不離不棄的卻是這個他忽略了十幾年的男妻,嫉妒兄長不肯全心幫他奪位,在他落難後為他四處奔走費盡心血的卻只有這個同胞兄長……可嘆,可悲,到頭來不過是個笑話!
  「我這一生……可不……也是一個笑話……」慕含章輕嘆一聲,「若有……來世……」一句話沒說完,最後的一口氣再也提不上來,漂亮的雙眼緩緩合上,修長的手也摔在了青黑的石頭上,沒了生機。天空不知何時又開始飄雪,雪花落到他長長的睫毛上,被景韶呵出來的氣融化,變成水珠滾落下來。
  「若有來世,我一定好好待你,用我一生來補償你……」景韶將懷中人靠在自己胸口,柔聲說道,抬頭看看遠處的萬里河山,即將落在繼皇后和她那個暴戾的兒子手中了……聽到身後陣陣馬蹄聲,緩緩站起身來。成王一生戰無不勝,縱然是死,也絕不死在這些宵小之手。
  縱身躍下山崖,耳邊的山風呼嘯而過,景韶抱緊懷中沒了聲息的人,「我不放開你,奈何橋上便能攥住你的衣角……」
  從漆黑中睜開眼,不是煙霧繚繞的靈台仙境,也不是青面獠牙的索命鬼差,滿目紅羅帳,殘燭的微光明滅不定。景韶有些愣怔,只覺得渾身乏力,頭痛欲裂。抬手揉了揉脹痛的額角,緩緩坐起身來,當身體的感知恢復之後,才猛然發現身邊躺了個人,鮮紅的衣袍被扯爛,青絲散亂在露出的胸膛上,瑩潤如玉的肌膚上滿是青紫的傷痕。
  伸手拂開掩在臉上的發絲,露出了一張清俊的臉……君清!



☆、第二章 善後

  景韶有些不敢相信的摸了摸慕含章的臉,微涼的觸感讓他心中一顫,仔細感受,卻是帶著體溫的,活人的體溫。藉著燭光細細地看去,依然是那張美好的臉,除卻下唇被咬出的血痕,這分明是一張未經滄桑的,剛剛弱冠的少年面孔。
  這是怎麼回事?愣怔許久,景韶一把扯開自己的內衫查看,宏正十八年,心口處中了一箭險些喪命,如今這裡的肌膚完好無損,其他地方的舊傷也不存在了,身上的肌肉線條流暢但比他記憶中的略顯單薄。
  翻手在床裡的暗格上一摸一按,一個小小的櫃門打開,裡面躺著一本藍皮的賬本,匆匆打開查看,最後一條的記載是:「收李延慶白銀兩千兩,兌五千兩白條換鹽引,宏正十三年二月十九……」
  默默把賬簿放回原處,景韶有些恍惚地環顧四周,這分明回到了他的洞房花燭夜,宏正十三年的春天。
  這一年他驅趕匈奴得勝歸來,眾皇子中第一個封王,無人敢試其鋒芒。
  這一年繼皇后勸動父皇將北威侯的庶子嫁給他,就在今夜成婚。
  這一年,他才十九歲,三番未平,一切還未開始……
  「哈哈哈,天不亡我!賊老天,果真待我不薄,哈哈哈……」確定這一切不是夢境,震驚過後,便是重生的狂喜,景韶禁不住大笑起來。
  「嗯……」身邊突然傳來的呻|吟聲,打斷了景韶的自得,笑聲戛然而止。忙回頭去看,昏睡的慕含章被他吵醒了,纖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一雙漂亮的眼睛。
  誰說一切還未開始?這賊老天,讓他早重生兩個時辰也好啊,君清就不會傷成這樣了。景韶一邊腹誹著,一邊伸手想把慕含章抱進懷裡。豈料他的手剛碰上對方的身體,那人便猛地向後躲了躲。
  「嗯……」突然地挪動牽動了身下的傷,疼得慕含章立時白了臉。
  「別動!」景韶一把按住他,卻感到手掌下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禁不住皺了皺眉頭,新婚之夜,他心裡憋屈,就喝多了,時隔這麼多年他也不記得究竟做了什麼,只記得第二日拜見帝后的時候,出了大殿慕含章就昏倒了。如今看這個情形,多半是自己強上了人家,而且傷得不輕。
  慕含章果然不再動,只是拿一雙眼睛看著景韶,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滿是屈辱與恐懼。
  「你……」景韶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什麼好,只好轉身拉了拉床前的絲絛,不多時,外間傳來了丫環的應答聲。
  「準備熱水,本王要沐浴。」朗聲吩咐了丫環去備水,待丫環應聲而去,景韶轉回身來,還是不知道說什麼,有些尷尬地撓撓頭。
  「你別怕,」景韶想了想,還是輕聲安慰了一句,「那個……昨晚我喝多了,我真的不是有意……」
  「稟王爺,熱水已備齊,奴婢們進屋伺候王爺沐浴吧?」一個頗為穩重的丫環聲響起,景韶記得這是他屋裡的大丫環芷兮。新婚之夜,熱水自然是一直備著的,之所以這麼問,也是怕有什麼不該看的被下人們看了去。
  「不用了,都退下吧。」景韶不耐地說。
  慕含章聞言鬆了口氣,讓他雌伏在男人身下已是奇恥大辱,這幅狼狽的模樣若是再被下人看了去……
  「嗯……你幹什麼?」慕含章嚇了一跳,那人竟然掀開他的被子將他抱了起來。
  「別亂動,」被子掀開後,自己造成的惡果一覽無遺,且不說那數不過來的青紫印跡,修長的雙腿間滿是紅白交錯的濁液,私密之處更是狼狽不堪,景韶的眉頭越皺越緊,「我帶你去洗洗。」
  給他洗?慕含章看著眼前的男人,有些不解,這人稱自己要沐浴,這是在幫他遮掩尷尬?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剛剛折磨他的時候,可不見有分毫的憐惜。
  「我自己去,」慕含章冷聲說了一句,忽然又覺得不妥,只得放低嗓音,「怎敢勞王爺費心。」
  景韶見他這幅賭氣又隱忍的模樣,忍不住勾了勾唇,又覺得這樣顯得不夠誠心,只得壓下嘴角沉聲道:「你哪有力氣?總歸是我不對,就當給你賠禮道歉了。」雖然是夫妻,但這種家庭從沒有讓王爺侍候王妃的道理,不過這在景韶看來實屬正常,大家都是男人,他在軍營裡也給受傷的將士處理過傷口,自信還是很懂行的。
  慕含章拗不過他,只得由他去。
  見懷中人不再掙扎,景韶滿意的抱著他挪到屏風後面,也不管自己還穿著內衫,抬腳就跨進了浴桶。
  進了水中,慕含章就掙開他的懷抱,倚到木桶另一側去,景韶也不惱,兀自脫了濕透的內衫,鞠了捧熱水洗臉,祛除宿醉的不適。
  王府的浴桶很大,坐兩個男人也不顯擁擠,慕含章拿過一旁的布巾仔細清洗身上的痕跡,暗暗觀察那人的動作,見他不停的揉太陽穴,看來昨晚是真的喝多了。
  景韶甩了甩腦袋,讓自己清醒一點,崖邊的寒風猶在耳側,泡在這熱水中有一種不真實感,不過眼前不是感慨人生的時候,伸手把縮在一角的人拽到懷裡,那人的身體立時僵硬起來。
  「我自己洗……」慕含章嚇了一跳,忙捉住要往他身下探的手。
  「你自己不方便,」景韶頗為正直的說,「都是男人,你害什麼羞?」
  慕含章被他這理直氣壯的語氣噎得說不出話來,剛要反駁,便被突然刺入身體的手指弄得悶哼出聲。
  「疼嗎?」景韶見他又咬住了下唇,忙把人攬到懷裡,讓他趴在自己身上,「別咬自己,很快就好了,痛的話就咬我。」收起了逗弄的心情,快速而輕柔的在他體內勾搔一陣,慕含章也沒咬他,只是自己小聲地抽氣。裡面的東西清理乾淨了,景韶便拿大塊的絨布把懷中人包住,快速塞進了被窩裡,自己轉身去找傷藥。
  床單已經換過,慕含章坐起身穿上內衫,看到那人只穿著薄衫,頭髮還滴著水,赤腳站在櫃子前不知在挑揀什麼。清洗的動作十分輕柔,觀他方才的眼神也不似作偽,這讓慕含章有些糊塗。不過,若是王爺對他不算太差,以後的日子就會好過不少。
  「來,我給你上藥。」
  眼前驀然放大的俊顏讓正沉思的慕含章愣了愣,要說這成王長得確實很英俊,皇家人本就生的好看,這位又是其中的佼佼者……等等,上藥!
  「這個……我自己來就好。」一把奪過景韶手中的小瓶子,慕含章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剛剛在水下看不清也就罷了,這會兒屋裡燈火通明的,豈不是什麼都看得清了。
  「我們已做了夫妻,你怕什麼?」見那蒼白的臉染上了血色,景韶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爬上床去。仗著自己身手敏捷,又把瓶子搶了回來。
  慕含章爭不過他,只好拿被子蒙了頭,眼不見為淨。
  景韶美滋滋的打開那修長的雙腿,挖了塊藥膏塗上去:「這藥是我出征前父皇賞的,止血止痛效果特別好。」
  清涼的藥膏沒有帶來額外的疼痛,安撫了那火辣辣的傷處,慕含章自然知道這種不會帶來疼痛的藥有多珍貴:「這麼珍貴的藥,怎可用在這種地方?」從被子裡探出頭,恰好看到了景韶滿含憐惜的眼神,原本已經絕望的心,在這個眼神中得到了些許慰藉,慕含章暗笑自己真是可憐,竟為著別人的憐惜而高興。
  「正是這種地方才要用好藥。」景韶塗好了藥,盯著那圓潤的雙丘看了看,看起來手感很好的樣子……強行把自己的眼神從那美好的地方撕開,一臉什麼都沒看到的樣子給他蓋好了被子,自己也鑽進了被窩裡,靠床頭坐下來,端起小幾上微涼的醒酒湯,咕嘟咕嘟喝了一碗。本就不怎麼好的開端,可不能弄得更糟。
  「王爺怎可睡在外側,睡裡面吧。」妻子睡外側方便給丈夫端茶、更衣是規矩,被景韶這樣一鬧騰,恐懼之感早就去了大半,慕含章朝景韶身邊挪了挪,示意他翻到裡面去。誰知這一挪,就湊到了景韶身邊,那人卻沒有翻過去的打算。
  「你又不是女人,講究那些個作甚?」景韶低頭笑了笑,拿了另一個小瓶子,倒了些透亮的膏體在指尖,「這是我在西域得的一種奇藥,小傷口塗上去就能結痂,次日便能好個七八分,就是有些疼痛,你且忍一忍。」說著,就單指抹上了慕含章的下唇。
  針刺一般的疼痛讓慕含章蹙起了眉,想伸手去按,被景韶一把抓住了:「別碰,一會兒就不疼了。」握在掌中的手修長瑩潤,觸感極佳,這是常年寫字畫畫的手,與他這握劍的手很不同。
  慕含章忍過了這陣刺痛,見他握著自己的手不放,不由輕咳了一聲。
  「哦,快睡吧。」景韶忙放開人家的手,喚丫環熄了燈,縮進被窩裡,明日拜見帝后須得早朝過後,還能睡兩個時辰。
  「嗯。」床裡的人應了一聲,不再言語,只是在景韶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紅了耳朵。



☆、第三章 般配

  景韶聽得身邊人的呼吸變得綿長,慢慢湊過去,輕輕地在他額頭落下一個吻,想著把他抱到懷裡來,又怕驚醒了他,只得作罷。躺在床上思考自己怎麼會突然重生回十九歲,那時明明抱著君清跳崖,然後眼前一黑……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便轉而開始回想宏正十三年發生了什麼。
  宏正十二年冬,他驅趕匈奴得勝歸來,龍顏大悅,在他上頭兩個皇兄均未分封的情況下破例封他為成王。一時間朝中議論紛紛,都說皇上這是有意要他三皇子做太子了。不料剛過了年,那位繼母便告訴他,祖上歷來沒有還未大婚就封王的道理,所以趕緊給他定了門親事,就是北威侯家的二公子。
  景韶和二皇子均是元皇后所出,是絕對正統的嫡子,繼皇后卻讓他娶男妻斷他前程,他自然不肯,當即就掀了桌子拂袖而去,正待跟父皇稟明繼皇后居心叵測,第二日的早朝父皇卻當眾下了旨意,三月初八完婚,不給他任何反抗的機會。
  從此,成王從炙手可熱的准繼承人,變成了爹不疼娘不愛的棄子。
  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被吞掉的「棄子」突然又重返棋盤成為暗藏的殺招,誰輸誰贏就不好說了。
  次日,雖說可以等下朝再拜見帝后,但還有一系列的禮節要做,也睡不了多久。
  「王爺,王妃,該起了。」芷兮敲了敲內室的門。
  「門外候著,」淺眠的慕含章立時就驚醒了,朝外吩咐了一聲,輕推了推景韶,「王爺,醒醒。」
  「嗯?」景韶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每日在大牢裡醒來都會看到的俊顏,「怎麼了?」
  「該起了,臣……要先下去穿襯褲。」慕含章抿了抿唇,昨晚這人強行給他上藥,又偏要睡在外側,弄得他一直沒法下去拿襯褲。
  「……」景韶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大牢,是他的婚房,「哦,是我疏忽了。」反應過來自己的新婚夫人在跟自己要褲子,景韶立時坐了起來,伸手拿了衣架上的新襯褲討好地遞過去。
  慕含章接過褲子,卻發現那人還直勾勾的看著自己,只得在被子裡穿上。
  沒有討到表揚還被當成的登徒子,因為常年打仗而不知「求表揚」表情為何物的景韶,只能尷尬地摸摸鼻子。
  「恭喜王爺,王妃,奴婢多福拜見王妃。」先進屋的是一個圓臉的胖太監多福,也是這成王府的總管太監,笑眯眯的跪下給慕含章行禮。慕含章受了這個禮,把早準備好的荷包賞了他:「多公公請起吧。」多福是自小照顧景韶的老太監,慕含章也不能太拿大。
  多福笑眯眯的接了,然後是這屋裡的大丫環芷兮,和兩個貼身伺候景韶的夢兮、妙兮。慕含章這次倒沒有客氣,一一受了全禮,賞了金裸子。
  景韶看著暗自點頭,心道君清長在公侯之家,雖是庶子,對付下人的手段卻是絲毫不差,便不打算多言。
  慕含章的兩個陪嫁丫環也來給景韶行禮,蘭軒嘴笨,只乾巴巴的說了句「見過王爺」就沒了下文,蘭亭膽小,低著頭磕磕巴巴的說句祝辭,身子都有些顫抖。
  夢兮瞧著這兩個丫環的樣子,悄悄朝妙兮努了努嘴,心道果然是庶子,連丫環都這麼沒見過世面。再去看芷兮,卻被芷兮瞪了一眼,這才低下頭不再多事。
  慕含章只是淡淡的看了自己的兩個丫環一眼,平靜的眸子看不出喜怒。出嫁前,北威侯夫人說他身邊的丫環年歲都大了,跟在他身邊平白惹人懷疑,便只准他帶了兩個小丫環來。
  景韶暗自皺了皺眉,這兩個丫環看著一點也不像常年跟在慕含章身邊的人,看來得給他找兩個好用的人手才是:「多福,回頭給王妃找個小廝再配兩個侍衛來。」
  「是奴婢疏忽了,今日就去辦。」多福忙告罪道,王妃是男人,可以配小廝和侍衛,只是多數夫家都會忽略這件事,王爺這麼交代,可見是真的對王妃上心了。
  慕含章聽得此言,平靜的表情微微鬆動,起身行禮:「謝王爺。」配小廝和侍衛,就是允許他平時出門的意思,這對於如今的他來說,真的是雪中送炭了。
  景韶看到他眼中驚喜的神采,只覺得心中痠疼,忙伸手扶住他:「本就是該做的,謝什麼?」
  新婚次日拜見帝后,皇子及妃要穿朝服。景韶現在已經封王,朝服的品級自然高一個檔次。辰朝正三品以上的官員,朝服為紫色;皇子朝服為暗黃色,太子著杏黃色,親王著月白色。慕含章現在是告了太廟的親王妃,正一品夫人銜,但他是男子,不能穿女子的誥命服,所以他的朝服也是紫色的,款式倒是同皇子服相近。
  慕含章今年二十歲,已經行了及冠禮,所以蘭亭便給他扣上了與朝服配套的紫金冠;而景韶雖然不到二十歲,但是他封王了,所以可以帶五爪銀龍冠。那紫金冠與普通的頭冠不同,沒見過這種頭冠的蘭軒怎麼扣都扣不上,急得直冒汗,又不願向芷兮他們求助,怕顯得她們沒見過世面,丟了少爺的臉。
  景韶看了那小丫頭一眼,上前示意將頭冠給他,熟練地打開紫金扣:「新婚之日,當由為夫給你戴冠。」前朝有新婚早上丈夫給新娘貼花黃的傳統,以安慰因要拜見舅姑而心中不安的妻子,不過如今已不時興貼花了,景韶這完全是自己胡謅的理由。
  「王爺?」本來坐著的慕含章只得站了起來,「這怎麼使得?」
  景韶並不答話,只是認真的給他扣在髮髻上,並順手將兩縷垂下的金絲帶捋順在那柔軟的青絲間。
  兩個同樣俊美不凡的人站在一起,一個清雅,一個冷峻,怎麼看怎麼般配,給景韶系玉帶的妙兮忍不住讚了一聲:「王爺和王妃站在一起,真真是金童玉子,再般配不過了。」
  今早的形勢她早就看明白了,王爺非但不討厭王妃,還喜歡得緊,向來伶俐的妙兮自然不會放過討王爺歡心的機會。
  「是麼?」景韶聞言攬著慕含章的腰一把拽到穿衣鏡前,身邊人身形修長,不過跟自己還差了半頭,這讓景韶頗為自得,「嗯,確實般配。」
  慕含章看著鏡中的影像出神,發現下唇的傷口果真已經好了七八分,血痂都落了,只剩下個粉色的痕跡,不仔細瞧看不出來。直到聽到丫環們的嬉笑聲,才反應過來,忙拉下搭在自己腰上的:「快走吧,該遲了。」說完也不等他,徑直走了出去。
  「王爺莫怪,王妃這是害羞了。」意識到自家少爺的失禮,蘭亭忙小聲給景韶解釋。
  「哼,當本王看不出來嗎?」景韶沒什麼表情的跟了上去,看著君清微紅的耳尖心中樂開了花。
  「芷兮姐姐,王爺可是生氣了?」蘭軒被那聲冷哼嚇得縮了縮脖子,忙問一旁的芷兮。
  芷兮拿帕子掩唇道:「王爺就是這樣,常年打仗帶出來的威嚴,你以後就會知道了。」
  去皇宮坐的是紅簾華蓋的八抬轎,兩人同坐一台轎中,慕含章有些不適地動了動,腰股間的痠痛實在難耐。
  「腰上難受?你靠著我我給你揉揉。」景韶自然發現了這個動作,伸手把他攬到懷裡,不等人家同意就把大手放在了腰上揉起來。感受到懷裡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又慢慢放鬆下來,不由勾了勾唇,「待會兒若是皇后說了什麼,你聽著便是,不管賞你什麼儘管接著。」
  他記得當年皇后賞了很名貴的東西,這也讓他誤認為慕含章是很得皇后心意的,自然越發不待見他,如今想來自己那時候還真是幼稚,皇后的賞賜豈有不接的道理,且無論這人是誰,只要是個男的,想必都會合皇后心意。
  慕含章抬頭看了看他,頷首道:「臣明白了。」皇家的事他也聽說過,景韶作為元皇后的兒子,跟繼皇后不對盤再正常不過。不過,這人說這些是在安慰他?思及此,心中有些微甜,除卻那個糟糕的夜晚,這人清醒之後的表現倒是真的很溫柔。
  「私下裡就別稱『臣』了,聽著多生疏。」景韶一邊捏著,一邊想這緊窄的腰身手感真好,不是像女子那樣掐一下就要斷了般,而是像豹子的腰身一樣,線條流暢、充滿張力。
  腰間揉捏的力道恰到好處,雖然知道不妥,卻不好挪開,慕含章只好假裝不知的跟他說話:「禮不可廢,而且王爺私下裡說話也要小心些,還是稱『母后』的好,若是給有心人聽了去,就夠被參一本了。」
  「君清,這是在關心我?」景韶聽得此言,忍不住勾起唇角,低頭問他。
  慕含章瞪了他一眼:「臣不過是在諫言。」以前只聽人說成王暴躁易怒,卻沒曾想為人還這般輕佻。
  「哈哈……」景韶見他這個模樣,只覺得可愛,忍不住笑起來。
  跟在轎外的小太監聽到笑聲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天哪,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成王娶了男妃不能繼承大統,王爺竟然還能笑得這麼開心,不會是被皇后氣瘋了吧?
  慕含章見他還笑,便轉過頭不理他,誰料一扭頭卻撞上了景韶結實溫暖的胸膛,不由得臉一紅,這樣一來就好像自己投懷送抱一樣,忙掙紮著要起來。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景韶忙按著不讓他起來,小聲道,「別亂動,不然轎伕們會發現的。」
  「你……」慕含章果然不敢動了,只是氣呼呼的瞪他。
  作者有話要說:元後:皇帝的原配皇后,去世後另娶的皇后叫繼後稱謂:只有清朝的太監稱自己為「奴才」,之前的都叫「奴婢」,地位低的小太監稱「小人」「小的」


☆、第四章 進宮

  漂亮的黑眸中染上了情感的色彩,比之前那死氣沉沉的樣子靈動許多,景韶只是拿笑眼看他,想告訴他不必這麼畏首畏尾,但轉念一想,自己前一世就是因為不肯聽他的話,狂妄自大,目中無人,才落得最後牆倒眾人推的悽慘下場,不由得斂了笑容。
  「王爺,午門到了。」小太監春喜在轎外道,隨即轎子也停了下來。往常轎子可以走到宮內,只是今日要在皇后宮中拜見帝后,兩人須得在午門就下轎,換宮中的輦車。輦車四面皆是宮人,兩人便不再多言。
  下了朝的宏正帝便去了皇后的鸞儀宮,與皇后吳氏同坐在正殿等待新人來拜見。四十多歲的宏正帝正值壯年,擁有一個合格皇帝的冷靜與睿智,坐在那裡自有一份不怒自威的迫人氣勢。
  看著年輕了十幾歲的父皇,景韶藏在月白衣袖中的手攥成了拳頭,復又緩緩鬆開,與慕含章一起恭敬地給帝后行禮。
  宏正帝先是誇讚了景韶一番,轉而又教訓了幾句:「你如今已經成人了,以後說話做事就要多思索,莫要再讓朕聽到掀你母后茶桌這樣的事情了。」
  「兒臣明白,謝父皇教誨。」景韶只是淡淡的應了,面上卻是一臉不服氣。
  「這大喜的日子,皇上就莫要再責怪他了,」皇后自然將一切看在眼裡,忙笑著解圍道,「今天是見兒媳的。」
  旁邊早有宮女給帝后面前鋪了軟墊,慕含章上前跪下,朝宏正帝磕頭,然後端茶舉過頭頂:「父皇請用茶。」一切禮儀動作都十分標準,舉手投足間充滿了名士的風雅。
  宏正帝接茶抿了一口,笑道:「慕晉家的次子,沒想到竟是這般風致的人物。」說著,將一對羊脂玉如意賞給了他。
  「謝父皇。」慕含章不卑不亢地謝恩,復又跪在皇后面前奉茶。
  皇后笑著接了,並不急著讓他起身,只是轉頭跟皇帝聊起來:「皇上聖明,這慕家次子可是十七歲就中了舉人的,據說京城裡那些貴族少年們都尊他一聲『文淵公子』呢。」
  「是麼?」宏正帝這下倒是感興趣了,十七歲中舉可是少見的聰慧少年,往常能見到的只有北威侯家的世子,沒想到這個他從沒見過的庶子竟是個深藏的明珠,不禁感到有些可惜,這樣的人物若是能參加會試,定然是個人才,也是轄制北威侯的好工具,真是可惜了。
  「不過是幾個兒時玩伴的玩笑之語,當不得真。」慕含章跪得久了,身上越發難受,臉色也開始變得蒼白起來,只是身子依然跪得筆挺,適時插一句話,提醒那兩位他還在跪著。
  「呦,這孩子怎麼臉色這麼差?」皇后說著瞥了一眼一旁的景韶,見他似乎沒什麼反應,也沒有要幫慕含章解圍的意思,微斂了斂眼中的精芒,笑著遞給了慕含章一個開著的錦盒,盒中流光溢彩的珠寶任誰都看得出來價值連城。
  慕含章看著如此厚重的見面禮,想起景韶在轎中的話,便毫不猶豫地接了下來,站起來的時候覺得眼前有些發黑,身子微晃了一下才站穩,一邊的宮女忙上前攙扶。
  「身子不適,你們就早些回去吧。」宏正帝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慕含章拒絕了宮女的繼續攙扶,景韶也沒管他,行過禮就逕自走了出去,天知道他現在多想把君清抱在懷裡不讓他走一步,但還在宮中,只能冷著臉裝作不耐煩的樣子。
  出得宮門,慕含章走下攆車,看著前面大步朝前走的冷漠背影,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究竟在期望什麼呢?果然那短暫的溫柔都是假像嗎?
  努力跟上去,沒走兩步,突然眼前一黑就向前栽去,沒有意料中的疼痛,身體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君清,你怎麼了?」再睜開眼,看到的便是景韶焦急的臉。
  景韶見他昏倒,眼疾手快的把人抱進懷裡,快速走進轎中:「春喜,你去太醫院請姜桓姜太醫到王府一趟,起轎馬上回王府。」
  「是!」轎伕們應聲起轎,春喜則一路小跑著朝太醫院奔去。
  「君清,君清?哪裡難受。嗯?」景韶把懷中人靠在自己胸口,摸了摸他的額頭,「怎麼發起燒來了?」
  慕含章只默不作聲,這人忽冷忽熱的讓人捉摸不定,今日皇上那惋惜的眼神又讓他心痛難當。身上難受,心中又難過,只覺得心灰意懶,意識越發的昏沉起來。
  「觀韶兒的樣子,似是對臣妾安排的這門親事不甚滿意。」兩人走後,皇后臉犯為難地說。
  「他還年輕,自是不能明白皇后的苦心,但這孩子倒是真性情。」宏正帝倒是很滿意,剛剛景韶的反映他看的清清楚楚,不服、不喜都表現的真切,若是失了繼承權還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那城府就太深了。
  回到王府,景韶抱著懷中人就往屋中跑去:「拿冷帕子來。」
  給慕含章蓋好被子,接過芷兮遞過來的帕子給他敷額頭。
  「君清,難受得厲害嗎?」景韶心疼地看著他,上一世慕含章的身體就越來越不好,最後那幾年更是把藥當飯吃,這次可要仔細照顧,把他養的健健康康的才好。
  「我沒事,不是還要去二皇子府嗎?別耽擱了。」說完掙紮著就要起來,被景韶一把按住了。
  「哥哥那邊我已派人說了,他不會怪罪的。」雖然覺得應該去哥哥那裡一趟,禮節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免得他誤會,但是景韶覺得這些都沒有君清的身體重要,哥哥那裡回頭再去解釋好了。
  「王爺,太醫來了。」芷兮進來通報。
  姜太醫在太醫院並不是地位最高的,雖然醫術也不錯,但他怎麼也想不到成王會點名讓他來府上看病,明明之前沒什麼交集。
  「這……」姜太醫把了脈又看了看慕含章的臉色,有些為難地看向景韶。
  景韶會意的讓下人都退了下去:「太醫但說無妨。」
  「觀王妃的脈象,想必是身上有傷又心思鬱結導致的,」姜太醫又看了景韶一眼,這種發熱本不是什麼大病,今日成王找他來定然是有深意的,於是接著道,「恕老臣直言,王妃雖為男子,但於房事上男子其實比女子更易受傷,王爺還是憐惜一些的好。」
  一句話說得慕含章滿臉通紅,景韶也尷尬地摸摸鼻子:「是本王孟浪了。」
  「王爺恕罪。」姜太醫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這番說辭合不合成王的心意。
  「哈哈,本王就喜歡姜太醫這樣的直性子。」接過姜太醫遞過來的方子,交代夢兮去煎藥,景韶從袖子中拿了一串珊瑚珠出來。
  「王爺,這可使不得。」姜太醫立時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向來講究中庸,不想參與到這些王子皇孫的紛爭之中。
  「這可不是給你的,」景韶見他不接,不耐道,「聽聞令郎武藝高強,今年已中了武舉,這是給令郎的賀禮。」紅色珊瑚珠能避血光,確實是送練武之人的,姜太醫也不好再推辭,況且這王爺的意思是看中了他兒子,如此也可放心了。
  「既如此,老臣代小犬謝王爺賞賜,改日再讓他登門致謝。」姜太醫聽得此言便將珊瑚珠收起來,行禮告辭。
  景韶讓多福把太醫送走,自己就坐回床邊,給慕含章換額頭上的帕子。
  「這些事讓丫環做就是了,王爺去歇著吧。」慕含章淡淡地說道,這人一時的溫柔或許只是覺得新鮮好玩,實際上並不是真的對他好,一個人是不是真心的看細節就看得出,今日宮中那般作為,讓他剛剛暖起來的心均凍成了冰碴。
  「君清?」景韶見早上已經有了鬆動的人又恢復了冷淡,料想是宮中的事讓他難過了,他總是不耐煩多言,君清的性子更是有事就憋在心裡,看來以後還得多說話才行,為難地撓撓頭,嘆息一聲道,「今天在宮裡,讓你受委屈了。」
  慕含章睜開眼看向他,這人竟是知道的?
  「不過是多跪了會兒,我又不是女子,不會因為婆婆的下馬威而委屈,王爺多心了。」溫和的聲音十分悅耳,說出來的話也不帶半點怨氣,但景韶就是覺得他生氣了。
  「京城中的人都笑我,說我立了大功卻不得繼承大統,身為嫡子還不如宮女所出的大皇子地位高……」景韶自嘲地說著這番話,這口氣,他憋在心中十幾年,如今說出來,倒真是發自肺腑。
  慕含章藏在被子下的手漸漸攥緊,心中也越聽越涼,果然他昨晚根本沒喝醉,一切的一切只是單純的折磨他而已:「這些臣都知道,臣不求王爺別的,只求王爺功成名就之時能賞臣一紙休書。」



☆、第五章 發燒

  休書?景韶愣了愣,旋即冷笑道:「你是男子,休了你並不影響你名節,但下堂夫照樣不能考取功名,就算我放你走,你今生也與會試無緣了。」
  「那你待如何?」慕含章坐起身來,冷冷地看著他,這人若是想留著折磨他,他也不會站著挨打。
  「我不能繼承大統,你也不能參加會試,所以我們扯平了。」景韶用他那略帶磁性的嗓音理直氣壯地說。
  「……啊?」慕含章愣了半天,原本冷冽的俊顏出現了裂痕,頗有些傻氣地半張著嘴巴,感覺像是被掐著脖子舉到高空,然後扔到了軟墊子上……
  景韶見那人呆呆的樣子,覺得好玩,正想伸手去戳戳,外間傳來夢兮的聲音:「王爺,王妃的藥煎好了。」
  景韶皺了皺眉,讓夢兮把藥端進來,慕含章收斂了表情低頭不語,夢兮偷瞧了一眼他的臉色,笑著走到床邊。
  「王爺,讓奴婢服侍王妃進藥吧?」夢兮端著藥,為難地看了看賴在床邊不動的景韶。
  景韶接過藥碗,擺擺手讓夢兮出去,轉頭對外面到:「多福!」
  「在。」多福笑眯眯的在門縫裡露出個腦袋。
  「門外守著。」景韶見他這幅模樣,不禁有些好笑,這多福一把年紀了還跟個小孩子似的。
  「是。」多福自然明白自家王爺的意思,趕了丫環們去做事,又叫侍衛在房子四角站了,自己守在門外,確定沒人能聽到屋裡人的話,才倚在柱子上笑眯眯地曬太陽。
  「你就不聽我把話說完,」景韶把藥端在手裡,用勺子攪了攪,「那些話都是外人說的,我自己有幾斤幾兩我自己知道,縱然是娶了王母娘娘,也坐不上那個位置。」
  「王爺何出此言?」慕含章抿了抿唇,聽景韶這口氣是要跟他敞開了談,神態表情也不似作偽,猜想難道真是自己會錯意了?
  景韶把藥碗遞到他手裡:「我十四歲就進軍營了,這麼多年都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打仗我在行,治國卻是一竅不通。你看我,拉攏個太醫都這麼費勁,哪有本事去爭皇位?」
  慕含章接過藥碗,原來他當著自己的面賄賂太醫,僅僅是為了「舉個例子」?
  「雖然我自己明白,可這話說出去誰會信?就拿今日來說,若我在宮中維護你,父皇必然認為我是心機深沉,面上功夫十足,以後便更不好過了。」景韶說著不由得嘆了口氣,但若他一直這樣表現得不服氣,事事爭先,父皇最後還是容不下他
  慕含章把烏黑的藥汁一口吞了下去,只覺得從舌根苦到了心裡,原來縱是王子皇孫,也過得如此不易。剛剛放下藥碗,一顆蜜餞便被塞進了嘴巴裡,慕含章抬頭看去,只見那人笑著給他擦了擦嘴角的藥汁。景韶本就生的俊美非凡,平日又不愛笑,這一笑起來就格外好看。
  聽聞成王暴躁易怒,不苟言笑,但從昨晚開始,這人已經對他笑了多次,慕含章輕嘆了口氣,或許應該試著相信他,畢竟自己身上真的沒什麼可圖謀的了。
  「王爺想拉攏姜太醫也不是不行。」將嘴裡的蜜餞吃下,慕含章開口道。
  「哦?」景韶頗感興趣地看向他。
  慕含章身上乏力,便逕自靠在床頭的大迎枕上:「只需將他兒子招進王爺麾下,誘著他犯個可大可小的錯,等著那老頭自己上門來求便是。」
  「君清……」景韶驚喜地看著他,太醫院裡的關係他並不清楚,找姜桓是因為他是出了名的油鹽不進,而且嘴特別嚴,今日給他好處也是想著以後讓他給君清調養身體,若是能把這種人拉攏過來,那還真是意外之喜。
  猛地撲了過去,趴到人家胸口,「你可真是個軍師呀!如此一來,我連請門客的錢都能省了!」慕含章肯把自己的心機袒露給他,說明已經接納他了!
  「咳咳,王爺!」被從天而降的大塊頭砸在身上,慕含章一時有些呼吸不暢。
  「嘿嘿,你別坐著了,快躺回去,發發汗燒才能退。」景韶聞聲,立時竄起來,把人塞進被窩裡,還使勁掖了掖被子,自己也躺到一邊把人帶被子摟到懷裡。
  慕含章被弄得一愣一愣的,等反應過來已經被裹成了蠶蛹,外加一隻八爪魚在外圍固定,不由得哭笑不得,這傢伙還真是個急脾氣。
  臉被悶在景韶的胸口,慕含章無奈地動了動,稍稍拉開些距離。
  「君清,我以後有事都會告訴你,你有什麼想法也都要跟我說,這樣我們就不會吵架了。」景韶抬手拆了懷中人的發帶,用下巴在他頭頂蹭了蹭。
  「嗯。」慕含章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捂得暖和,精神又放鬆下來,有些昏昏欲睡。
  「君清,洞房那天我確實心裡不痛快,酒喝多了,本想著既然所有人都不信我,我就乾脆讓誰都不好過,」景韶眯起眼睛,這的確是他醒來之後想過的,既然知道這些年發生了什麼事,奪得那個位置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在我醒來看到你的時候,我改主意了。」
  慕含章沒有接話,卻豎起了耳朵仔細聽。
  景韶見懷中人沒有聲息,以為他睡著了,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長發:「我想,跟你這般美好的人過一輩子,也挺好的,別人信不信我並不重要。我以後一定好好保護你,不讓你受一點委屈……」他對懷中人抱著的是什麼感情還不清楚,但他知道,這是唯一肯陪他死的人。在這個重生的世界裡,他看到的只有滿目猜疑、步步殺機,只有這個人,是他唯一的救贖。他要緊緊地抱住他,再也不放開。
  低沉的聲音彷彿輕柔的耳語,景韶這話是對自己說的,卻不知被他緊緊圈在懷裡的人,悄悄勾起了唇角。
  等慕含章發了汗退了燒已經過了午時,景韶早遣多福親自跑一趟二皇子府,跟兄長實話實說地告了罪,說可能會晚些再過去。皇家雖然人口眾多,但地位特殊,新婚第二天並不需要拜多少人。到景韶這裡,反正他的人際關係向來不怎麼樣,索性就拜哥哥一家,如今過了午就不能再去,便換了便裝跟媳婦美美的吃午飯了。
  誰知剛撤了菜,多福便來報說二皇子和皇子妃來了,景韶聽得此言,立時放下茶盞向外跑去。
  「王爺!」慕含章一把將他拉了回來,「換了衣服再出去。」
  「哦!」景韶一拍腦門,忘了嫂子也在,穿這身出去就失禮了,忙不迭的換了衣裳。醒來之後沒見到還不覺得,如今這麼快就要見到哥哥了,只覺得有好多話要對他說,這一次再不可糊塗下去了。
  「王爺,臣就不去了。」慕含章抽回被景韶拉住的手。
  「怎麼了?」拜見兄長也是要行禮敬茶的,還能得一份見面禮,景韶停下腳步看他。
  慕含章抿了抿唇:「王爺不去二皇子府是因為臣病著,雖說是自家兄弟,但為著這點小事產生誤會還是不值當的。」
  「嗯?」景韶滿頭問號的愣了半晌,才明白過來君清是怕哥哥見他沒事,以為是自己故意不去二皇子府,傷了兄弟和氣。不由得無奈一笑,攬著慕含章的腰笑道:「君清以後有話就直說,我這腦子不好使。」
  慕含章看了他一眼,低聲道:「臣記下了,王爺快去吧。」他知道景韶對這個同母的兄長感情不一般,這話若是直接說就有挑撥他們兄弟關係的嫌疑,如今自己是個剛剛過門的外人,還是小心說話的好。
  「君清是記下直接說話,還是記下我腦子不好使了?」景韶見他接話這麼快,忍不住調笑道。
  「都記下了。」慕含章的表情依舊淡淡的。
  景韶見他這般處變不驚的模樣,莫明的覺得很好看,瞧瞧四下里沒人注意,在臉頰上偷親一口,快速閃出門去。
  慕含章看著景韶的背影,緩緩地摸了摸被親的臉頰,唇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
  由於二皇子來得突然,景韶來不及出門迎接,多福便直接把人請到了聽風閣的茶廳裡。聽風閣是景韶平時待客、讀書、遊玩的地方,已經屬於內院,平時只接待親近的客人。王府的格局前面院落為外院,過了花園便是聽風閣,閣後分為東苑和西苑,東苑是景韶的住處,西苑住女眷。
  茶廳佈置相當風雅,精巧的桌椅花幾是江南的款式,四面除了柱子,全是雕花門板,冬季圍起來小小的很暖和,夏天拆掉便成了四面通風的小謝。花架上擺著時鮮花卉,樑柱上纏著幾根纖細藤蔓,這時節已經吐芽,嫩綠中帶著鵝黃,充滿了生機。
  茶廳上首坐著的男子一身暗黃色的皇子常服,身形修長,丰神俊朗,只那麼隨意一坐,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端莊。五官與景韶有七分相似,只是比景韶少了三分肅殺,多了幾分沉穩,這人便是景韶的同母兄長,元後的長子景琛。



☆、第六章 內宅妾侍

  「哥哥!」越接近茶廳,景韶的心情就越激動,腳步不由得加快了,還未進屋就先叫人了。
  景琛放下手中的茶盞,微皺了皺眉,看著小跑進來的景韶忍不住開口訓道:「已經成婚的人了,還這般毛毛躁躁,成何體統!」
  景韶反射性地駐足,繼而搖頭苦笑,從小被哥哥訓斥慣了,一聽他訓就想跑,如今聽這這句「成何體統」卻覺得親切無比,只盼著他能長長久久的這樣訓斥自己。大大咧咧的走進去,見哥哥蹙眉瞪他,忍不住咧開嘴角,上前給兄嫂行禮。
  「叔叔,」一旁坐著的嫂子蕭氏起身回禮,見景琛仍冷著臉不說話,便笑著道,「原是不該來的,聽聞弟胥身子不適,過了午也不見去府裡,你哥哥不放心,這才帶著我來。」在平常人家,早上是拜見父母、兄嫂的時候,過了午時是認親的,所以他們這會兒過來雖有些自降身份,但也說得過去。
  景韶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聽嫂子這麼說,抬頭看看依然眉頭微蹙的兄長,頓時覺得心中暖暖的,上一世的自己真是瞎了眼,以為哥哥平日對他橫眉豎目的是看他不順眼,卻沒有注意這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為他做了多少事。
  「哥……」景韶蹭到兄長面前,張了張嘴,只蹦出一個字來。
  景琛愣了愣,詫異地抬頭看他,自從父皇下旨要他娶北威侯的二公子,這個他自小愛著護著的弟弟就不肯再叫他「哥哥」,見面也只叫一聲「二皇兄」,讓他心痛難當。今日本不指望他能去拜見自己,卻不料成王府的管家親自來告罪,讓他心中升起了些希望,過了午看他還不來,自己便坐不住跑了過來,沒料想真有這般驚喜。
  蕭氏觀兩兄弟似有話說,笑著起身道:「我去看看王妃。」
  「嫂子……君清還沒起身,你跟哥哥在這裡稍待,我去叫他出來。」景韶忙攔住蕭氏。
  「呦,看我,都糊塗了!」蕭氏一愣,隨即懊惱的攥了攥手中的帕子,鬧了個大紅臉。成王妃是男子,她雖是嫂子,卻斷沒有去他床前看望的道理,倒是他兄長可以去內室看看弟胥。
  景琛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起身對景韶道:「弟胥既病著,就別折騰他了,我跟你去看看。」
  一旁的多福聽了,忙悄悄叫小丫頭跑快些去通知王妃。
  景韶帶著哥哥到了東苑臥房的時候,就看到慕含章穿著外衫倚在外間的軟榻上,身上蓋了一張薄毯。外衫是寬鬆柔軟的質地,一看就是在家穿的,雖然不太正式,但衣帶系的整齊妥當,既說明人在病中,也不會顯得失禮。
  看著如此情形,景琛暗自點頭,制止了慕含章起身行禮的動作:「怎麼新婚第二日就病了?」景琛看向自家弟弟,今日聽到成王妃病了,第一反應是早上進宮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景韶輕咳一聲,摸摸鼻子,再厚的臉皮,在兄長的目光下也有些發燙。
  慕含章看景韶窘迫的樣子,微微彎了彎嘴角:「皇兄不必擔心,只是著涼了有些發熱,喝過藥已經退燒了。
  「嗯,對呀,北威侯家太摳門,做的嫁衣那麼薄。」景韶忙跟著附和,卻不知這欲蓋彌彰的話只會越描越黑,慕含章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景琛看著自己弟弟,嘆了口氣道:「你跟我去書房,我有話跟你說。」
  景韶垂頭喪氣地被拎走,臨出門前偷偷回頭,朝慕含章做了個可憐兮兮的表情。
  「哈哈……」慕含章被他的樣子逗笑,想不到平日寡言冷峻的人,到自己哥哥面前竟然變成了小孩子,忍不住笑出聲來,清雅如蘭的君子突然展開笑顏,竟是說不出的明豔動人。
  景韶見他笑了,還笑得如此好看,於是心滿意足的跟著哥哥去書房挨訓了。
  「妾身請嫂子安。」蕭氏看著眼前盈盈施禮的宋凌心,忍不住皺了皺眉。這人是景韶的側夫人,兩年前就進門了,論理也能叫她一聲嫂子,只是如今正王妃已經過門,這宋氏還這麼女主人一般的出現在茶廳裡,身著水粉色蘇錦羅裙,頭戴金鳳含珠步搖釵,如此張揚!
  「你怎麼過來了?」蕭氏還在為著剛才二皇子瞪她那一眼忐忑,如今看見這般的宋凌心更是心煩,也沒多客氣,就直接問了。
  「王爺和二殿下有事要商談,妾身思忖嫂子一個人喝茶定然無趣,便在小花廳備了茶點,特來邀嫂子過去嘗嘗。」宋凌心這話說得巧妙,故意含糊了說辭,聽起來彷彿是景韶給她打過招呼一般。
  蕭氏想了想,成王妃是男子不好招待她,側室來陪她喝茶也沒什麼不妥,況且那兄弟兩個去了這麼久還沒出來,定然是有大事要商量。於是便起身,跟著宋氏去了西苑。
  「少爺,奴婢聽說二皇子妃跟側夫人去小花廳喝茶了。」蘭亭給慕含章續了杯茶,悄聲對他說道。
  「哦?」斜倚在榻上的慕含章從書中抬起頭,有些好笑的看著緊張兮兮的小丫頭,「哪兒聽來的?」蘭亭為人還算機靈,只是年紀小,跟在他身邊的時日又短,少不得有些膽怯,今日竟然主動探聽消息,自然得稍加鼓勵。
  「我去茶房添水的時候聽到夢兮姐姐說的。」蘭亭咬了咬下唇,臉上頗有些憤憤然,夢兮說話的語調明明是在恭維那個側夫人,對於少爺被晾的尷尬滿是幸災樂禍。
  慕含章點了點頭:「做得好。」隨即,又把目光移到了書上。
  「少爺,」蘭亭對於自家少爺渾不在意的態度十分不滿,「你都不知道夢兮都說了什麼。」
  慕含章無奈地抬起頭,語調平靜道:「她肯定說『王妃剛嫁過來第二天就被側夫人壓了一頭,往後在府裡不知道該聽誰的了』是嗎?」
  蘭亭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少爺,你怎麼知道?」
  慕含章輕笑著搖了搖頭,這笨丫頭把什麼都寫在臉上了,他想看不出來都難。
  「稟王妃,王爺讓帶話說晚飯和二殿下一起用,讓您在屋裡用不必等了。」芷兮進來傳話,順道讓抬食盒的下人把飯擺到外間。
  「知道了。」慕含章放下手中的書,坐到飯桌前去,中午的時候發著燒沒胃口,現在倒真有些餓了。
  芷兮親自站在桌前布菜,慕含章捧起飯碗,看著滿桌精緻的菜餚,著實比北威侯府奢華得多,而且嫁給王爺也不必日日在婆婆面前立規矩,若是個女子嫁到成王府來,定然會很幸福的吧?
  想起景韶那溫柔的笑容,慕含章禁不住嘆了口氣,若自己是北威侯府的庶女,是斷然沒有資格嫁給成王的,如今還不知這一切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芷兮,這王府中可有地圖?」用過晚飯,慕含章端著茶飲狀似隨意地問道。
  「回王妃,有圖,在小書房裡,奴婢這就去找找。」芷兮恭敬地應著,小書房是指東苑這裡的書房,離臥房不遠,很快就拿了回來。
  慕含章對於芷兮竟然能去書房給他拿東西,不免有些詫異,景韶竟然允許他隨意看書房的東西?他可不相信若是沒有景韶的允許,這丫頭敢隨便拿給他。轉而覺得自己是多慮了,小書房裡可能真的沒有什麼重要的秘密。
  緩緩打開手中的捲軸,精密的畫風顯然是一副經過潤色的設計圖,王府的概況一目瞭然。王府分前後兩院,由花園和聽風閣間隔開來,聽風閣裡包括了茶廳、書房、暖閣、水榭等等許多建築,後院分為東西兩苑,東苑是景韶的住處,西苑住女眷。因為慕含章不屬於女眷,不能住在西苑,所以與景韶一起住在東苑。
  目光游過整幅畫,最後定格在「筱原花廳」上,這應該就是她們所說的小花廳,坐落在西苑的中央。慕含章合上捲軸,他是男子,側室代為招待兄嫂也是應當的,不過這是景韶交代的還是側夫人宋氏自作主張,其中的意義便很是不同。
  「啟稟王妃,西苑的兩位姨娘來給王妃敬茶了。」夢兮從門外走進來,笑嘻嘻地說,偷偷觀察慕含章的反應。
  「嗯?」慕含章聞言不由得微微蹙眉,成王有一個側室兩個妾,這在婚前他就是知道的,如今兩個妾都來敬茶了,那個「善解人意,進退有度」的側夫人怎麼還沒來?這是在向他示威,還是在試探王爺的態度?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女人們的小伎倆,真是無聊透頂。起身更衣,讓兩個妾在偏廳候著,慕含章不緊不慢的換了一身寶藍色的常服,頭上也沒戴冠,就讓蘭亭拿同色的發帶隨意的繫了,方叫兩個妾室進來。
  芷兮看著眼前的狀況也忍不住皺了皺眉,心道這側夫人莫不是跟著王爺去送客了吧?面上卻是笑著給慕含章介紹。身著鵝黃衣裙,長相柔媚的是王姬柳氏,碧色衣裙,嬌小機靈的是侍妾李氏。
  作者有話要說:古代王爺妻妾的稱謂:(資料來自百度)正一品 【正王妃】簡稱:王妃 正二品 【側夫人】簡稱:夫人 正三品 【妾妃】 正四品 【王姬】正五品 【侍妾】正六品 【卑妾】「弟胥」的說法源於洛冰凌大人的《宮嫁》,因為很喜歡這個稱謂,又想不到其它合適的,就拿來用了~PS:後院的女人就是炮灰,咱們景韶是堅決不會出軌的,握拳~


☆、第七章 回門

  「妍姬拜見王妃,王妃請用茶。」王姬柳氏盈盈拜倒,給慕含章磕了個頭,接過丫環遞過來的杯盞,雙手奉上。一張嫵媚的臉卻是低眉順目的沒什麼表情。
  慕含章抿了口茶,賞了她一串南海珠,待她接了方叫了起。
  「奴婢給王妃磕頭,恭賀王妃新婚大喜。」輕靈歡快的語調,一聽就十分討喜,李氏是侍妾,不能自稱名,要稱奴婢。不過她本就是丫環出身,這一聲奴婢說得倒是極為順口。
  「起來吧。」慕含章放下茶盞,賞了李氏一對金雀釵。女子的飾物,他的「嫁妝」中自然是沒有的,北威侯府的人也不會給他置辦,這些都是他的生母在出嫁前一晚偷偷給他的,怕他被妾室們看輕了。
  夢兮瞧著王妃出手如此闊綽,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心只得斂了下去,心道難怪別人說娶個庶子比娶個嫡女還值錢。嫡女出嫁只能得一份嫁妝銀子,庶子出嫁卻是能分到該分的一份家產的。
  慕含章垂目,緩緩道:「我是男子,以後你們做事說話就要守禮,晨昏定省只需來請安便是,其他的不需你們伺候。」清潤的嗓音十分好聽,不緊不慢的節奏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兩人忙福身應是,李氏也收起了嬉笑的嘴臉。
  「沒有別的事,就回去吧。」慕含章淡淡地說道。
  柳妍姬看了李氏一眼,李氏轉了轉眼珠子,笑著道:「謝王妃,只是夫人還沒來,奴婢們就在門外等等,好一起回西苑。」好戲還沒看完,可不能就這麼走了。
  慕含章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道寒光,女人們的彎彎繞繞,使他隱隱有些不耐,剛要讓她們去偏廳候著,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女子的笑聲:「妾身還沒見過王爺這般過……」
  聲音越來越近,就見景韶先邁了進來,臉上隱隱有著笑意,待看清了屋中的人,立時冷下臉來。
  難怪半路上遇到側室非要跟他一起走,卻原來是拜見王妃遲了拿他做幌子,妾室都到了她還未到,這是擺譜給誰看?原本因為跟哥哥暢談了一下午而雀躍的心情,頓時被宋凌心給攪合了。
  景韶表情的變化自然落到了慕含章眼中,心道這側室果然是挺受寵的,忍不住抿了抿唇。
  「妹妹們都到了呀!」身著明豔水粉衣裙的宋凌心故作驚訝的說了一句,走到慕含章面前福了福身,「因送皇子妃來遲了,還望哥哥莫怪。」
  哥哥……
  慕含章聽到這個稱謂只覺得額角青筋突突跳,論理側室是可以叫正妻「姐姐」,但他是個男的,就該叫「哥哥」,可為什麼聽起來這麼彆扭?
  「以後還是叫王妃,不許叫哥哥。」不等當事人說什麼,景韶已經先行開口。
  「王爺?」宋氏聽得此言,委委屈屈地看向景韶,叫哥哥是她身為側室的特權,王爺這般要求,就是在王妃面前打她的臉。
  景韶顯然沒有注意到她的委屈,心中嘀咕這「哥哥」的叫法好像叫情郎一般,怎麼聽怎麼扎耳。說罷也不理會眾人的反應,兀自倚在了軟榻上,拿起慕含章看了一半的書看起來。
  宋凌心討了個沒趣,只得乖乖地蹲身給慕含章行半禮,敬了茶。慕含章給了她一對翠玉鐲子,成色和樣式皆為上品。宋氏看了,心中微訝,暗道這北威侯庶子莫非在侯府竟不是傳聞中那樣不受待見?
  慕含章可不管這些女人怎麼想,訓誡兩句就讓她們回西苑去了,雖說這些妾室都長得不錯,但椒蘭脂粉都是自己丈夫的女人,想到這裡心中就十分彆扭,再美的女子也欣賞不動了。
  屋裡終於清靜下來,慕含章覺得面對一會兒這些女人比讀一整天書還累,見書被景韶搶了,便讓蘭軒去另找一本來。
  「少爺,《碧水經注》在庫房的大箱子裡,天黑了不好找。」蘭軒犯難地說。
  建王府的時候自然不會給「王妃」留有書房,他的書多,臥室裡只能放幾本常看的,其餘的都在庫房裡。
  慕含章輕嘆口氣,擺擺手道:「罷了,去小箱子裡隨便拿一本來吧。」這蘭軒實在不會說話,說得這麼直白就好似自己示意她在王爺面前抱怨一般。
  景韶抬起頭,看到他眉頭輕攏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心疼:「不必找了,我就是隨便看看。」說著伸手要把書還給他,慕含章只得走過來接著,卻不料被景韶一把拉到軟榻上。
  慕含章不防備,被拽得趴到了景韶身上,頓時紅了臉,忙掙紮著起來:「王爺!」
  景韶笑著坐起來,攬著人家的腰不放:「坐榻上,咱們一起看。」
  芷兮見了,偷笑著帶丫環們退了出去,慕含章的臉紅得更厲害了,身後的人似乎毫無所覺,還把下巴放到人家肩膀上:「下午身上還難受嗎?」
  擱下巴的地方癢癢的,慕含章不自在地動了動:「好多了。」
  「那些妾侍不必放在心上,李氏是我小時候宮裡給安排的,妍姬是去年大皇兄送的,我一直就沒動過她。」景韶把懷中人向上抱了抱,好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減少腰股的負擔。
  原本覺得三妻四妾沒什麼,但如今面對著君清彷彿能看透一切的黑眸,景韶心裡莫名的有些發虛,自動自覺的開始老實交代。
  慕含章轉過頭去看他,這人是在幫他瞭解內宅女人的真正地位,好讓他方便管制?雖然他對於管制這群女人真的一點興趣也沒有,但這對他在這裡的生存的確很有用,思索了片刻,緩聲道:「今日皇子妃到來,是臣疏忽了,幸得側夫人機警,才沒有怠慢兄嫂。」
  「哈哈,我也把嫂子給忘了,晚飯的時候才想起來。」景韶想起自己今日與哥哥在書房把話都說開了,臉上又浮現出笑意。
  看來是宋氏自作主張了,慕含章瞭然。
  景韶低頭見懷中人兀自斂眸思索,才想起來他剛才在誇宋凌心,臉上的笑意登時散了個徹底,那個女人有什麼好的,君清都誇過他機警:「宋凌心她爹是兵部侍郎,我是因為出征打仗怕人使絆子,才抬她過門的。」
  這般說著,語氣不由得越來越冷,上一世他被眾人陷害,已經升至兵部尚書的宋安卻一直縮著頭不肯為他辯駁一句,最後還用手段騙了封休書保全他的女兒,而那個女人也是逃命似的離開了王府。貓犬尚且知道拚死護主,而那個女人,若不是女子揭發丈夫要坐牢,想必早就拿著他的罪證到父皇那裡表功去了。
  慕含章靜靜地聽著他說話,自然聽出了他對宋氏的不喜,那雙俊美的眼眸中有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落寞,忍不住伸手撫上他的眼尾,卻又不知道要做什麼。
  景韶因為懷中人的動作驚喜不已,卻不敢亂動,看著他像貓一樣試探著摸自己的臉,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他。奈何那人只是把指尖放在自己的眼角便不動了,景韶忍不住微微偏頭,在那柔軟的掌心落下一個輕吻。
  「嗯……」慕含章回過神來,輕呼一聲,似是被燙到了一般,迅速縮回手,人也從軟塌上跳了下去,「明日還要回門,早……早些歇息吧。」故作鎮定地說完這番話,轉身就回了內室。
  景韶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悶笑出聲,起身也跟了上去。
  「殿下,今日妾身真的不是有意的。」回皇子府的馬車上,蕭氏忐忑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景琛看了她一眼,沉聲道:「有意也好,無意也罷,你且記著,景韶是我的親弟弟,我不許任何人用任何手段毀了他。」就算是父皇也不行!最後一句沒說出來,蕭氏自是聽出來了,連忙應是,心中卻是擔憂不已,你把人家當兄弟,人家可不一定領情。
  景琛想著弟弟在書房說的話,不由得欣慰一笑,自家的小韶兒,終於長大了。
  三朝回門,成王夫夫倆早早起來梳洗。
  「王爺……」坐在馬車上,慕含章猶豫著開口,抿了抿唇,又把話嚥了下去。
  「嗯?」景韶轉頭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伸手把他緊握的手握到掌心裡,「君清,你記不記得我昨天說的話?」
  慕含章抬頭,正對上了景韶滿是溫柔的黝黑雙眼,心中驟然輕鬆下來:「我父親若是提起江南鹽引的事,王爺……莫要答應。」
  鹽引?景韶經這一提醒,才想起來,當年北威侯確實想借他的手搭上鹽路的生意。鹽,自古以來都由官府控制,確切的說,是控制在幾個封疆大吏手中。江南是出鹽的地方,江南總兵又與他交好,所以想借他搭上鹽路的人自然不少,只不過……這也是他當年的罪狀之一。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那個王府的分佈不知道大家看明白了沒,就是說原本應該住在西苑的王妃,住在了王爺的東苑,所以王爺從此沒有了屬於自己的房間╮(╯▽╰)╭


☆、第八章 侯府

  「竟真有人不向著娘家的。」聽得慕含章的話,景韶只覺得心裡暖暖的,忍不住又開口調笑。
  慕含章把手抽了回來,轉頭去看窗外不理他。
  景韶笑了笑,索性在寬闊的馬車上躺倒,嘆了口氣道:「我做事向來欠考慮,君清以後一定要多提醒我,否則我這腦袋遲早給自己玩丟了。」
  慕含章沉默半晌,在景韶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卻聽到他輕聲應下了。於是,景韶便像一條大蛇一樣扭動著挪到人家身邊,伸臂圈住了那勁窄的腰身,把臉貼上去蹭了蹭:「君清,你跟我說說侯府的狀況吧,我也好有個應對。」
  被身後的大腦袋蹭得僵直了脊背,慕含章只得轉過身來把貼在身上的人撕下去,景韶便很自覺地放開手,順勢把腦袋放到人家腿上。
  「……」低頭看著一臉理所應當的傢伙,慕含章只覺得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侯府中人口眾多,慕含章的父親是現任的北威侯,因為老夫人還在世,也就沒有分家,幾個叔伯也住在侯府裡。他們這一房子嗣並不多,北威侯夫人有一雙兒女,然後就是他這個庶子,其他的妾室都沒有子嗣。
  「那你爹倒是挺專情。」景韶仰頭看他,剛好看到下巴的優美線條和上下滑動的精緻喉結。
  「或許吧……」對這個話題慕含章並不想多說,「家裡人口複雜,若不樂意應付,只管不理會就是了。」這兩天他發現景韶對於接人待物,特別是這些權貴們的彎彎繞並不擅長,忍不住又交代兩句。
  自己是個王爺,誰還能欺負了不成?景韶想笑他多慮,話到嘴邊卻變成:「我知道了。」
  不多時北威侯府就到了,兩人整理一下衣襟,相攜走了出去。慕含章掙了掙被景韶攥著的手,奈何爭不過他,又不能有大動作,只得由著他。
  「臣慕晉,攜北威侯府眾人,恭迎王爺王妃!」北威侯慕晉站在最前面,帶著眾人跪下行禮叩拜。
  本來回門是該新姑爺拜見岳父岳母的,但若是皇室中人,岳家人反過來要拜見新姑爺。
  慕含章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叔伯兄弟,心中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好在景韶一直握著他的手,彷彿在告訴他「別怕,我給你撐腰」。以前總想著考取功名,好讓這些人能高看他一眼,如今看來,這個目標似乎已經以一種奇異的方式達到了,最起碼,現在這個北威侯府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他了。
  感覺到那人慢慢的回握,景韶眼中浮現出笑意,朗聲讓眾人起身,然後北威侯領著他們進入府內。
  慕晉的兄弟們多為庶出,不能繼承爵位,所以站在他身邊的是他的嫡長子慕靈寶,前年已經請旨封了世子。
  慕靈寶長得白白嫩嫩,可能是剛過完年的緣故,看起來有些發福,慕晉陪著景韶,他便走在慕含章身邊:「二弟一會兒宴席是去內院與母親同坐還是跟我們在前院呀?」神情是一貫的倨傲嘲弄。
  「兄長身為世子,這些禮節該是比小弟更清楚才是。」慕含章也不看他,端著架子緩步朝前走。
  慕靈寶看他通身的穿著、氣度,只恨得牙癢癢,心道這小子莫不是歪打正著掉進福窩裡了?
  慕晉瞪了自己長子一眼,笑著對景韶道:「時間還早,請王爺與微臣去前廳用茶,讓王妃去見見他母親,再來前廳開席。」
  景韶看了身邊人一眼,見他頷首,便慢慢放開了握著的手:「你還病著,莫要太累了。」
  「是。」慕含章應了一聲,朝他輕輕的笑了笑,跟著慕靈寶到後院去了,芷兮、蘭亭等幾個丫環並兩個小太監也跟在後面,浩浩蕩蕩頗為壯觀。
  兩人從下車後的一系列作為自然都落在慕晉眼中,頗為驚訝地發現慕含章非但沒有被遷怒,反而很是得寵。北威侯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對於靠王爺找生意門路的事更加有把握了些,臉上的笑意不由得更加燦爛幾分。
  「呦,瞧瞧,我們的王妃回來了。」這聲音一聽就是那個多嘴的三嬸,慕含章也不理會,徑直走到正屋裡去,在門前站定。
  「王妃回門,各位夫人小姐行半禮即可。」芷兮站在慕含章身側,頗為氣派地對眾人說道。
  屋裡的嬸娘、堂姐妹們皆是一愣,才反應過來這個人已經是正一品的成王妃,而不是那個不受寵的庶子了。
  北威侯夫人杜氏笑了笑,從主位上站起來,帶著眾女眷福身行禮:「恭迎成王妃回門。」
  「母親請起。」慕含章上前扶起嫡母,讓其他人也起身。
  對於慕含章的態度,北威侯夫人很滿意,反手拉住他的手讓到主位上與自己平座。慕含章環視了一圈,北威侯夫人身後站妾室,四個姨娘有三個都在,唯獨缺了他的親娘。
  「在王府過得可習慣?」杜氏也不急著說他親娘的事,親切地問起嫡母該問的話來。
  「回母親,一切都好,」慕含章心中擔憂,卻是不能直接問出來的,那樣是對嫡母不敬,「母親近來身體可安康?」
  杜氏生了小女兒後身體就一直不大好,比一般的婦人看起來要瘦許多,所以即便是笑起來也有幾分凌厲:「虧你有孝心,我身體挺硬朗的,只是邱姨娘前日就病倒了,沒她在身邊,我是做什麼都不便宜。」
  慕含章藏在袖子裡的手攥成了拳頭,面上卻是不顯:「有母親的關照,姨娘定然會好起來的,王爺剛好讓兒子帶了些雪參回來,給母親和姨娘們補補身體。」說著,示意身後的小太監將一盒雪參呈了上來。
  北威侯夫人眼中閃過一道寒光,笑著讓丫環接了:「侯爺交代了讓你午時去前廳赴宴,我們一群女人你呆著也沒趣,趁這會兒去看看邱姨娘吧。」
  待慕含章帶著下人離去,北威侯夫人的臉立時冷了下來。
  「呦,這小子翅膀硬了,知道用王爺威脅嫂子了。」三夫人冷笑著說,討好地看向主位上的人。
  「翻騰不出什麼來的。」杜氏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慵懶地站起身,「走吧,咱們也準備開席。」
  景韶負手站在北威侯的書房裡,對牆面上的一幅畫頗感興趣。長長的畫卷佔了半面牆,上面畫了九把兵刃,上題一行字:「……以為寶器九……刀三,一曰靈寶,二曰含章,三曰素質;匕首二……因姿定名,以銘其柎」。
  「王爺也是愛兵器之人吧?」慕晉笑著道。
  「寶器認主,不是自己的,便只能玩賞,不能殺敵。」景韶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北威侯。
  「王爺果然是個中高手,」慕晉笑了笑,沒有再接景少的話頭,岔開話題道,「含章自幼不愛兵刃,又木訥口拙,若有做的不當的,還請王爺莫要跟他計較。」
  「君清很好。」景韶淡淡地說了一句,轉頭又去看牆上的畫,中間那把含章寶刀,流光溢彩,豔若丹霞,與素質寶刀交叉而放,上題八字「含章素質,冰絜淵清」。
  慕晉見他這般氣定神閒,進這書房裡足有一炷香的時間,依然不緊不慢地跟他打太極,一字不問帶他來這裡的意圖,不由得有些著急。傳聞成王暴躁易怒,少有耐性,可如今看來,這人氣度從容不迫,眼神沉穩如潭,渾身充滿了殺伐決斷的肅殺之氣,完全不像是未及弱冠的少年。
  慕含章讓芷兮賞了些碎銀子,便揮退了帶路的丫環,自己走進了邱姨娘的小院。侯府比不得王府那般大,一房的人都住在一個院子裡,妾室只能分到兩間房的小院,說是小院,空地也只是與另一個姨娘房子之間的空隙罷了。
  「秋蘭,二少爺是在後院嗎?」屋裡傳來熟悉的聲音,帶著輕微的咳嗽聲。
  「是,聽說在跟夫人說話呢。」秋蘭端著一壺涼茶出來換水,正好撞上了門前的慕含章,不由得驚呼出聲,「二少爺!」
  慕含章點了點頭,撩簾子走了進去。屋內的情形並沒有想像的那般糟糕,邱姨娘靠在床頭繡花,聽到秋蘭的驚呼聲頓時紮了手。
  「生病了怎麼還繡花?」慕含章快步走過去。
  邱姨娘吸掉指尖的血珠,看著他痴痴地笑了:「只是不能見風,繡花不妨事的,二少爺在王府可安好……」說著說著卻忍不住掉下眼淚來。
  「我很好,姨娘莫要擔心,王爺他……待我很好……」慕含章抿唇緩緩地說,拿過邱姨娘手裡的帕子給她擦眼淚,「他給我配了小廝侍衛,允我出門,也不曾遷怒於我。」
  「真的嗎?」邱姨娘卻是不信,成王脾氣不好可是出了名的。
  「他,其實與眾人所知的不太一樣,」想起這兩天的相處,慕含章臉上露出一抹微笑,「我真的過得很好,娘……」



☆、第九章 謝禮

  聽到這一聲「娘」,邱姨娘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上來:「是娘沒有用,若我不是個妾,你也不至於受這麼多委屈。」這些年來,看到自己兒子要行禮叫少爺,孩子想叫一聲娘也得背著人,這其中的苦楚非個中人不能明白。
  邱姨娘本是江南商賈世家的嫡女,邱家為了借北威侯的權勢做生意,就把她嫁給了北威侯做妾。本來她憑著一手算賬的好本事得了北威侯夫人的青睞,在府中的日子倒也能過,每日精心伺候夫人,只求兒子能夠過得好。可是如今,那麼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孩子卻被奪去了會試的資格,嫁給一個暴戾的王爺,這叫她如何不很,如何不怨吶?
  看著向來潑辣開朗的娘親變成這樣,慕含章心中十分不好受,把消瘦了許多的母親抱進懷裡:「嫁給王爺說不定是個好事,入得朝堂也不見得就能平安順遂,娘要振作起來,不然我會擔心的。」
  回程的路上,慕含章一直沉默不語,藏在袖子裡的手中攥著一個掌心大小的荷包,包裡裝的是邱姨娘給的十萬兩銀票。
  「每年邱家給的紅利,多半我都存著,在這府中也沒什麼用,都是留給你的。皇家水深,那個人即便寵你一時,也不可能對你鍾情一世。有這些錢財傍身,我也放心些。」
  「君清?」被冷落的景韶不滿地睜著一雙微醺的眼看他,「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嗯?」慕含章轉過頭來,漂亮的黑眸中帶著一絲迷茫,瞬間又恢復了清明,「臣失儀了,王爺恕罪。」
  景韶嘆了口氣:「沒事,我睡會兒。」剛剛他是說,沒有答應北威侯涉足鹽引的要求,但給他指了另一條路,這話說第二遍就沒意思了,好像是故意表功似的,便合上眼不再多說。
  看著他賭氣地靠在角落裡睡覺,慕含章有些過意不去,伸手輕推了推景韶的背:「王爺……靠著臣睡吧,車裡沒枕頭。」車廂顛簸,他這樣若是睡著了很容易磕到頭。
  被推的人沒反應,依舊背對著他。真生氣了?慕含章湊過去:「王爺?」沒反應,再湊近一點。
  突然,馬車軋到了石頭,猛地顛簸了一下,慕含章因為跪坐著身體不穩,仰面向後倒去,誰知那個正在賭氣的人竟然瞬間轉過來,壓著他倒在馬車上,一手大手卻墊在了他的腦後。
  慕含章被這一系列的變故嚇了一跳,愣在當場不知所措。
  「小的該死,王爺恕罪。」車伕急慌慌的連聲告罪。
  「罷了。」景韶應了一聲,卻沒立時起來,反倒軟下身體,把腦袋放到了人家胸口上。
  「王……王爺……」這才意識到兩人的姿勢有多曖昧,慕含章頓時紅了臉,伸手推了推胸口毛茸茸的大腦袋。
  「私下裡不許叫我王爺,」景韶不滿地說,「你看,你剛剛說的話跟車伕有什麼區別?」
  「禮不可廢。」慕含章無奈道。
  「我不管,」景韶大概是有些醉了,像個小孩子一樣任性起來,「叫我韶。」
  「王爺……」
  「叫我韶!」景韶支起上半身,直勾勾地盯著身下的人,明亮的眼中滿是孩子一般的期待。
  那個人即便寵你一時,也不可能對你鍾情一世。這個人的感情,其實還像個孩子一樣空白,但即便是孩子對玩具的一時喜愛,最起碼這一刻,慕含章感覺到,景韶是喜歡他的。「韶……」
  聽到這一聲,景韶滿意了,扒著懷中人眯起眼睛小憩。今日的事倒是提醒了他,鹽引的生意得盡快撤手,起碼得先轉到檯面之下。這般想著禁不住抱緊了懷中人,果然抓緊這個人,心中便能得到安穩。
  回到王府,景韶就爬到床上睡了,姑爺回門,雖然礙著他的身份沒敢狠灌,但慕家那麼多本族長輩兄弟輪一圈下來,他也有些招架不住。
  「小的云竹,拜見王妃。」一個約十三四歲的少年跪下給慕含章行禮,多福站在一邊,笑眯眯的說這是給他挑來的小廝並兩個侍衛。說著,兩個穿著侍衛服的漢子也跟著上前行禮。
  「云竹是外院管家云先生的侄子,平日挺機靈的,王妃先用著,若是不合意奴婢再給您換。」多福簡單地介紹了一番,就帶著兩個侍衛退出去了。
  折騰了一天,慕含章也覺得累了,便半倚在軟塌的大迎枕上,云竹立時將桌上的杯盞移到了軟塌旁的小幾上,並細心地挪開了小幾上的熏香爐子。
  慕含章笑了笑,招云竹到跟前來:「你多大了?」
  「回王妃,小的虛歲十三。」雖然年紀小,云竹倒是絲毫不怯懦,還未變聲的童音脆生生的,一雙大眼睛也靈動非常,十分討喜。
  「你幾時進的王府?識字嗎?」慕含章覺得這孩子可愛,便脫了鞋將腿移上去,讓他在腳踏上坐了。
  「小的從八歲就跟著叔叔進府了,這府裡的事多少都知道些的,」云竹也不矯情,利落的在腳踏上盤腿坐了,「小的進府後就跟著叔叔讀書,雖然笨些讀書慢,平日的那些個字卻都是認得的,今日小書房的書就是小的整理的,王妃若找不到哪本書只管問小的,定能給您找到。」
  八歲進府,那就基本上是從景韶出宮建皇子府起就在了,慕含章思索著,這個小廝的確十分有用,等等,小書房?「你是說,我的書在小書房?」
  「是,今早出門前王爺交代的,多總管帶著小的們忙了一天呢。」云竹笑著道,現在整個王府都知道,王爺十分愛護這個新過門的男妻,自己跟著這樣的主人自然風光,說不定還能把跟著王爺的堂兄比下去。
  雖然叫小書房,其實也並不小,從侯府帶來的那足足兩大箱的書籍都擺下了,還多了一架新添的書籍。檀木書桌、琴棋用具、書畫擺件一應俱全,許多東西一看就是新添的,皆是他喜歡的素雅淡色。
  慕含章流連在這個高雅奢華的書房裡,心中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除了娘親,從沒有人這麼細心的關心過他。
  景韶在屋裡睡得沉,錯過了晚飯時間,慕含章讓廚房做了一碗小米粥並兩個小菜端到內室去。內室黑著燈,床上傳來輕微的呼嚕聲,揮退了下人,慕含章點亮了兩盞燈,慢慢捲起了帳幔。
  「唔……」景韶被光線慢慢喚醒,哼哼了一聲才睜開眼。
  「起來吃些東西吧,有些晚了,臣讓廚房煮了些小米粥,王爺少吃點,免得積食。」慕含章溫聲說道,給坐起身的景韶披了件外衣。
  景韶愣了愣,直到端起飯碗還有些呆呆的,君清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溫和不設防了?
  「小書房,很漂亮,謝謝你。」慕含章垂著眼,三個字三個字地說著,平日若是說個謝王爺之類的客套話都十分容易,但這幾個字說起來卻是彆扭無比。
  「君清?」景韶驚喜地看向他,一個激動就把人家藏在袖子裡的手抓了過來,「你終於不叫我王爺了。」
  「王……王爺……」慕含章的手顫了顫,被景韶一驚一乍的弄得忘了說辭。
  「咳咳,」意識到自己又丟人了,景韶放開了人家的手,重新拿起筷子,「只一句謝謝就完了?我可沒聽說誰家會給男妻書房的。」
  慕含章原本緊張的心猛地一沉,抬頭看他。
  景韶見他臉色變了,才意識到自己一貫的冷語氣嚇到他了,忙補充道:「本王要個誠心的謝禮。」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臉頰。
  「王……王爺……」慕含章這下是真的不知道如何應對了。
  「或者,讓我親一下也行。」景韶湊到他耳邊,用略帶磁性的嗓音輕輕地說。
  ……
  吃過那頓精緻的宵夜,景韶美美的晃到小書房,把躲起來的自家王妃挖出來。剛才這人還沒等他要到謝禮,就起身逃跑了。
  看著坐在桌前嚴肅地看《大辰吏律》,耳尖卻泛著瑪瑙色的人,景韶忍不住將拳心抵在唇邊悶笑一下,踱步到那人身邊:「天色不早,王妃是不是該回房了?」



☆、第十章 桃花釀

  「臣,還不困。」聽到回房兩字,慕含章的耳朵更紅了。
  景韶覺得他這副模樣實在可愛,抬手合上了無趣的律法書,拉著他起身:「我正好也不困,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王爺……」慕含章被他拉得一個踉蹌站了起來,見他興致勃勃的樣子,只得跟著向外走,自己安慰自己說不定他一會兒就忘了那個謝禮了。
  出了書房,兜兜轉轉,竟走到了花園裡。
  「等我一下。」在假山下停下腳步,景韶鑽進石洞裡,不多時摸出一個帶蓋子的小筐子。
  「這是什麼?」慕含章有些好奇,王府的花園裡竟然還藏著東西,景韶的樣子就好像小孩子偷偷藏玩具一樣。
  景韶嘿嘿一笑,也不答話,只管拉著他爬上花園中最高的土山,上面修了一個精緻的八角亭。
  「你拿著。」景韶將小筐子遞給身邊的人,等他接了,便伸手把人摟到了懷裡。
  「王爺!」慕含章驚呼一聲,還沒等反應過來,人已經在亭子頂上了。
  「這兒是王府最高的地方,」景韶笑著在瓦片間坐了下來,並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
  慕含章只得慢慢在他身邊坐了,這亭子頂是斜的,總覺得隨時會滑下去。
  景韶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覺得好玩,便伸手摟住了他的腰:「有我在,掉不下去的。」
  被那有力的胳膊帶得靠到了景韶身上,慕含章動了動坐直身體,見腰間的手似乎沒有放開的意思,只得由他去。畢竟他們是拜過天地的,如今四下里沒人,不必守禮節,即便景韶要做更過分的事,他也是不能反抗的。
  見身邊人沒有反對,景韶便大大方方的繼續摟著:「這個摘星亭是這王府中我最喜歡的地方,晴天的晚上,能看到滿天的星星。」
  慕含章隨著他的手仰頭看去,果真星光滿天,沒有任何的房簷遮擋,四下里便是蒼穹,彷彿置身在星河之中,嘴角不由得露出了笑意:「真美,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完整的星幕。」
  他是庶子,不能像慕靈寶那般胡鬧,從小在侯府,處處都要守禮,行錯一步路都有人等著看笑話,更遑論爬房頂這種事了,被抓到的話估計會被父親賞一頓好打。
  「你小時候沒爬過樹嗎?」景韶有些驚訝,男孩子小的時候應該都很調皮的吧,他小時候經常爬御花園的樹掏鳥窩,也會半夜爬上樹頂看星星,被宮人發現了就會被母后打屁股,但是母后總捨不得下重手,所以第二天就又活蹦亂跳的繼續做壞事。
  聽到景韶小時候的「豐功偉績」,慕含章忍不住笑出聲,沒想到堂堂皇子小時候竟然這般頑劣,卻又禁不住羨慕,他小時候無人教養,娘親讀書不多,便只會教他打算盤、看帳,後來被父親發現了還發了好一頓脾氣,說娘親教壞了他,把他提前送到族學裡讀書,不許娘親再與他多說話。
  「讀書那麼早,怪不得你這麼小就像個老頭子一樣。」景韶忍不住笑他。
  慕含章瞪他一樣:「王爺的年紀還不及臣呢。」
  「呃……」景韶一不小心說漏嘴了,前世他活到三十多歲,自然覺得現在的君清還小,不由得尷尬摸鼻,拿過一旁的小筐子轉移話題,「這個是我珍藏的桃花釀,每年只得一小壇,你嘗嘗。」
  筐子裡是一個白瓷小瓶並兩個同色的小盅,景韶掀開瓶塞倒了兩杯,清澈的酒水在瑩白的瓷杯中顯出淡淡的粉色。
  「王爺午時喝了那麼多,莫要再喝了。」慕含章接過一杯,按住了景韶要喝酒的手。
  「哈哈,那點酒早醒了,我在軍營裡多少烈酒沒喝過,」景韶不以為意,「這清酒淡得很,喝十壇也醉不了。」
  慕含章聽了,抬手淺嚐了一口杯中酒,清甜的味道帶著淡淡的花香,嚥下去,唇齒間便飄滿了桃花的清香,忍不住把整盅都喝了下去。
  見他喜歡,景韶便把瓶子遞給他,畢竟自己的一隻手還放在別人腰間,不方便:「北威侯世代都是猛將,你爹怎麼不教你練武呢?」
  這一點景韶一直很好奇,北威侯府不分嫡庶,多少都要學點武,君清卻是一點也不會的。
  慕含章聽他問起這事,眼中的光華瞬間暗了下去,默默給自己添了杯酒:「我小時候凍壞了筋脈,大夫說不能練武了。」
  「什麼?」景韶震驚的看著他,「怎麼會凍壞?」堂堂北威侯的親子,縱然地位不及世子,也不至於會有人虐待他吧?
  「三九天的時候掉進了池塘裡……」慕含章將杯中的酒飲盡,又添了一杯,唇邊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不能練武,是他心頭之痛。小時候父親說他根骨好,還要把家傳的槍法教給他,後來大夫說他不能練武之後,父親便很少過問他了,只是看到他在屋裡打算盤的時候,發怒摔了他的小算盤,把4歲的他丟進了族學。
  景韶皺眉,看他一杯一杯的喝酒,伸手奪過了他的杯盞:「這桃花釀是要細品的,哪有你這般喝法?」
  「讓王爺見笑了。」慕含章勉強笑了笑,把杯盞收拾到小筐裡,「時候不早了……唔……」身體猛地被拉過去,撲到了景韶的懷裡。
  「是誰把你推下去的?」景韶眼中是難得的陰沉,彷彿在醞釀一場風暴,正常大戶人家的池塘邊都砌有石台,再說他一個少爺跑去池塘邊玩,就不信沒有下人跟著,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大冬天掉進池塘裡!
  「我自己掉下去的。」慕含章垂下眼,不願多說。眼前浮現出當年的荷花池,年紀小其它的記不清了,只記得祖母給他新做了件雪白的兔毛披風,只記得比自己高了兩頭的小胖子滿是糕點渣的手,然後就是冰冷的池水,還有雪天灰色的蒼穹。
  景韶看著懷中的人,只覺得心都是疼的,緩緩低下頭,在低垂的眼簾上落下一個輕吻,待他驚訝地張開眼,卻沒有停下來,眉心、額頭、臉頰一一吻過,似乎這樣就能把他從那個冰冷的噩夢中拯救出來。
  「王爺……」慕含章僵硬著身體,在景韶吻上他的嘴角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出聲。
  景韶抬起身,看著滿天星光都落在懷中人那漂亮的眸子中,忍不住把他緊緊抱在胸口:「我會替你報仇的!」這麼美好的人,他抱在懷裡都怕弄疼了,竟然有人敢如此傷害他!想想一個小小的君清在三九天被人推進水裡,該有多害怕、多冷、多疼啊!
  感覺到身後緊緊擁住自己的力量,慕含章緩緩地伸手回抱住,就讓他稍稍脆弱一下就好,稍稍難過一下就好,稍稍……貪戀一下這份溫暖就好……
  次日,景韶用過早飯就換了出門的便裝:「我要出去一天,午飯估計不回來了。」
  「嗯。」慕含章替他掛上腰間的玉珮,也不問他去哪裡。他們成婚,皇上免了成王九天的早朝,這會兒出去肯定不是上朝,別的事他不好過問。
  「晚飯前會回來的,你若是覺得悶,帶兩個侍衛出去逛逛也行,」景韶見他不問自己去哪裡,忍不住又多說兩句,「聽說城南的那個園子裡常有些男妻們聚在一起,回頭你也去玩玩。」
  「是嗎?臣倒是第一次聽說。」見他一副「你不認真回答我就一直說」的樣子,慕含章忍不住笑了笑,總算應了一句長的。
  景韶心滿意足的出門去了,走到外院,叫了管家云先生來:「去查查當年北威侯庶子是怎麼掉進池塘裡的。」
  「是,屬下這就去辦。」云先生留著長鬍鬚,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王爺坐馬車還是騎馬?」
  「騎馬。」說完,景韶的小廝云松便牽著一匹黑色駿馬走了過來。
  景韶摸了摸那油光鋥亮的毛髮:「小黑,好久不見。」
  「咴~」黑馬打了個響鼻,親暱的蹭了蹭景韶。小黑是他在草原上馴服的一匹野馬,性子剛烈,也不是什麼純種名馬,卻將那些將領的名駒統統比了下去。因為它比一般的馬匹要聰明許多,會自己避開障礙。當年若是有小黑在,他和君清也不至於被逼得跳崖。
  不過,那樣的話,他便沒有這重來一次的機會了。所謂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是福是禍,誰又說得清呢?
  「昨日李大人來訪,說是沒什麼重要的事,聽說王爺不在就走了。」云先生匯報著昨日發生的事情。
  「李延慶?」見云管家點頭,景韶皺了皺眉,這人便是暗格里藍色賬本上最後一條記載的人,「他若再來,你叫他次日午時到聚仙樓去等著。」
  「是。」云先生應了,目送著景韶打馬出門。



☆、第十一章 別莊

  黑色的駿馬載著俊美的王爺在街道上疾馳而過,街上擺攤的百姓見怪不怪的紛紛避讓。
  「看到了嗎?你要是再鬧,就讓成王把你抓走。」賣菜的婦人扔下菜筐,指著飛馳而過的身影教訓不停啼哭的孩子。
  景韶勒馬減緩了速度,恰巧聽到了這句話,禁不住皺了皺眉頭。
  「傳聞成王暴虐,在戰場上殺戰俘十萬,其名能治小兒夜啼。」這是當年那些人彈劾他的理由之一,殺俘十萬,真可笑,且不說征戰匈奴,他自己也就帶了五萬兵馬,整個匈奴軍也沒有十萬之多。當年他將匈奴大將及兩千精兵圍困起來,勸他們投降,那些人性烈,寧死不降,他就讓人一層一層的殺,最後那大將帶人突圍被他斬殺,捉住的活人不足五百,且各個恨辰軍入骨,若是不殺便後患無窮。
  原來,謠言從這個時候已經開始流傳了。
  今日天氣晴朗,陽光從打開的窗棱上溜進來,將寬闊的檀木書桌照得暖暖的。慕含章坐在書桌前,拿著一本賬冊,細細清點自己的嫁妝。
  北威侯府家大業大,但人口也多,給他分的財產加加算算總共不足三萬兩。公帳娘親是看過的,挑不出什麼問題。雖然三萬兩沒短了他多少,卻也沒讓他沾一分的便宜。況且祖宅、祖田不能給他,現銀家中剛過完年更是基本沒有,分到他手裡的全是些不能動的莊子、田地,僅有的那些現銀也用來置備嫁妝了
  東郊的地他記得是片荒林,刺槐叢生,怪石嶙峋,根本種不了東西,也不適合建園子,基本上就是廢的。而這片廣闊的土地,在他的「家產」中還佔了大半。慕含章冷笑,杜氏真是不怕人戳脊樑骨啊!
  不過,這樣一來,他現在手裡基本上就沒有現銀了。娘親給的十萬兩是個整張,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想去動這筆錢。
  「王妃,側夫人進東苑來了。」云竹竄進了書房,急慌慌地說。
  「她來幹什麼?」慕含章皺眉,將賬冊收進櫃中。早飯後不是剛來請過安嗎?
  「肯定是說中饋的事,她若是說要過幾個月才能交出賬冊,您千萬別答應她。」云竹皺了皺鼻子,語氣中頗有些不滿。
  慕含章聽了,沒說什麼,只讓人把宋氏請到小書房來。
  宋凌心巧笑著走進來:「妾身唐突前來,還望王妃莫怪。」
  慕含章不耐煩與她周旋,客套兩句便問她有什麼事。
  「按規矩,王妃進門就該將家中的事務盡數交給您的,只是王府歷來是初一發月例銀子,這個月的事情又多,現在交予王妃怕是會出亂子,所以妾身來請王妃示下。」宋凌心笑著說道。
  慕含章垂眼,手中把玩著桌上的白玉鎮紙,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圓潤的邊緣,這是他考慮事情時的一個小習慣:「既如此,這幾日你繼續管著,至於主持中饋的事,今晚等王爺回來再說吧。」
  見這人不桑套,宋凌心臉色青了青,旋即又恢復了笑容:「是,還是得看王爺的意思,妾身說了也不算數。還有一事……」說著將手中的冊子放到了書桌上。
  「這是什麼?」慕含章看了一眼,書皮上什麼也沒寫,只畫了一朵牡丹花。
  「這個是侍寢的日子安排。」宋凌心說著,總覺得面對這個男王妃說這些有些難堪,卻又不得不說,「妾身跟兩個妹妹商量過了,都寫在上面,請王妃過目,好早些定下來讓多總管安排。」
  這個話題,讓慕含章也有些不自在,表示自己知道了,擺擺手讓她回西苑去。
  京郊,成王別莊。
  這個山莊是皇上賜給他的,背後就是一座頗高的土山,山上草木蔥鬱,流水潺潺,是他夏日避暑的別莊。
  「屬下見過王爺!」入得莊內,一個青衣束髮的高大漢子率先上前行禮。
  「任峰呢?」景韶將馬交給迎上來的下人,問青衣大漢道。
  「統領在演武場,屬下去叫他。」
  「不必了,你隨本王去看看。」景韶負著雙手,不急不慢地穿過木製的環廊,朝山莊西面走去。
  山莊的面積比城中的王府還要大許多,整個西面被改成了演武場,場中央起一個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擺兵器架,十八般兵器樣樣俱全。此時,兩個身穿灰色侍衛服的人正在台上打的不可開交。
  一人使大刀,一人使長槍,你來我往,台下一群同樣穿灰色侍衛服的人,一旦到精彩處都會呼喝叫好,十分熱鬧。
  景韶來時,剛好看到使大刀的被對手扔下台,一招回馬槍使得頗為漂亮:「好!」
  「王爺!」眾人這才注意到主人的到來,紛紛跪下行禮,一個身著黑色勁裝、身材修長的男子從人群中走出來,單腿跪在景韶面前:「屬下不知王爺前來,有失遠迎,還望王爺恕罪。」
  「你小子,裝什麼裝!」景韶讓眾人起來,呼了他腦袋一巴掌。這黑衣人便是人們口中的統領,這個別莊裡住著屬於成王的兩百近衛軍,任峰就是他的近衛軍統領。
  「嘿嘿……」任峰笑著站起來,左眼從眉骨拉到眼角的傷疤看著頗為兇狠,但那張圓臉笑起來卻頗為憨厚,「上次云先生說屬下太粗俗,不懂禮數,屬下就想著學學那些將軍們的禮節。」
  景韶挑眉:「就你?」說完,又呼了他一巴掌,抓著衣領拖到演武台上,「別淨整那些沒用的,來陪本王鬆鬆筋骨。」
  任峰立時苦了臉:「王爺,屬下剛打了兩個時辰。」
  「少廢話!」景韶可不管他,隨便扔給他一件兵器,提著大刀就砍了上去。
  午時景韶果真沒有回府,慕含章自己吃了午飯,便又興致勃勃的跑到小書房去,把那本畫著牡丹花的冊子丟到了一邊。書房裡那不屬於他的一架書,他還沒有仔細看過。景韶昨晚說了,這個小書房以後就屬於他的了,所有的書都可以隨便看。
  除卻昨日看到的一些嶄新的遊記雜文,似乎有些書是看過的,慕含章猜想是景韶以前擺在這裡的書,許是不常用就沒有挪到聽風閣的大書房裡。伸手拿過一套用藍色硬皮包住的書放到書桌上,抽出其中一冊來看。
  竟然是一本兵書!不過想想,景韶書房裡若是有詩詞歌賦就奇怪了。
  緩緩翻開,慕含章禁不住瞪大了眼睛。端正的黑色字行之間,用硃筆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批註。



☆、第十二章 侍寢

  上面的硃批字體略顯稚嫩,看這本書的樣子也有些年頭了,慕含章將整套書一一翻過,原來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這麼努力了。難怪景韶十幾歲就能打敗匈奴,越過兩位皇兄而提前封王。
  「王妃,我去問過芷兮姐姐了。」云竹蹦跳著走了進來,笑嘻嘻地湊到了書桌前。
  「問什麼了?」慕含章看著他笑笑,把手中的書裝好放回原位。
  「以前侍寢的日子是側夫人定的,每月側夫人二十天,兩個姨娘各四天,」云竹想起芷兮的表情就忍不住偷笑,「這八天的時間就是側夫人葵水至的日子。」
  慕含章看了一臉賊笑的小廝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讓芷兮一個未嫁人的大姑娘說這種事,還真是……
  「不過王爺常年出去打仗,在府中也很少宿在西苑。」云竹怕主上心裡不舒服,忙添了一句。
  「人小鬼大,你懂得還真多。」慕含章敲了敲云竹的腦袋。
  「當然多了,我叔叔說過兩年就能給我娶媳婦了,」云竹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把一旁的冊子拿過來,「王妃又沒有葵水的問題,不如定王爺二十五日在東苑,剩下三天給她們一人一天好了。」
  「那哪行?」慕含章失笑,若是這樣定,怕是很快就會傳出他善妒不賢的惡名了,不過,想起洞房那天的疼痛,還是心有餘悸,若是一個月大半時間都要做這個,就太過難熬了。鎖眉打開牡丹花冊,以前的記錄皆在,著實跟云竹打聽到的一樣,書中夾了一頁紙,是宋氏寫的章程,大致意思是從每月十五分開,上半月讓王爺宿在東苑,下半月側夫人九天,兩個姨娘各三天。
  「誰家的正室不是至少佔著十八天的?側夫人還真是好算計。」云竹站在一旁看了,忍不住撇撇嘴。側夫人當家的這兩年,他的月例銀子從沒有漲過,年終的紅包是一年比一年少,她自己帶來的那幾個陪房卻處處佔著肥差,王府裡的下人們早對她不滿了。
  慕含章挑了挑眉,這個安排對他來說倒是不壞,於是提筆,在花冊上用雋秀有力的字體,將側夫人的安排照抄了一遍。
  景韶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先洗了個澡,把一身的汗水、泥土洗去,才換了寬鬆的便裝出來。
  「王爺,今日李大人又來了,屬下按照您說的回覆他了。」用過晚飯,云先生過來跟景韶匯報了一下今天訪客的情況。
  「我知道了。」景韶處理了幾件事情,就讓云先生下去了。然後伸了個懶腰,就想往床上躺。
  「王爺,剛吃完飯,會積食的。」慕含章上前拉住他。
  「嗯?我累了。」景韶不樂意,今天打了一天的架,身上還痠疼著呢。
  慕含章見他臉上沒有表情,眼中卻是滿滿的不樂意,像是被強迫起床的孩子一樣,忍住伸手摸他頭的衝動,拉著他坐到軟塌上:「在這裡靠著消消食就行。」
  景韶眨了眨眼,君清在關心他?於是,原來的不樂意立時煙消云散了,拉著自家王妃一起靠在了軟塌上:「不是散步就行。」
  慕含章失笑,向上坐了坐,某個打蛇上棍的人就順勢趴到了人家腿上:「君清,你給我按按肩膀吧,痠疼得很。」
  「臣不是丫環,不會這個。」慕含章這般說著,還是把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嘶~」被按到某一處的時候,景韶突然吸了口涼氣。
  「疼?」慕含章嚇了一跳,自己並沒有用力,怎麼會弄疼他呢?
  「嗯,可能是青了。」景韶混不在意地說。
  「王爺今日去練武了?」慕含章皺了皺眉,扒開一些他的衣領,正好看到了一大片淤青。只要任命的拿過藥油來給他活血。
  溫暖修長的手指沾著微涼的藥油接觸到肌膚,景韶禁不住屏住了呼吸,待那隻手在傷處揉搓的時候,能想像出那沒有薄繭的手是怎樣的好看形狀。
  景韶忍不住把他另一隻空的手抓到面前,映著燈光,修長好看的手顯得毫無瑕疵,隔著瑩潤如玉的皮膚能看到幾條並不明顯的青色血管,根根手指纖長如玉蔥,指甲修的圓潤整齊。放在掌心捏了捏,覺得實在喜歡,忍不住拉到嘴邊,輕輕啃了一下。
  「王爺!」慕含章嚇了一跳,迅速把手縮了回去。
  「君清的手真好看。」景韶翻過身來,無辜的望著他。
  慕含章無奈,幫他攏好衣襟:「今日宋氏來說主持中饋的事,現在是三月中旬,府中事多,臣想著她既願意管,不如再讓她多管幾日。」
  景韶聞言皺眉,抬眼看他的表情,卻見他依然是一臉溫和的看不出什麼來。宋氏這個時候說這些話,無非是不想交出權力,但若是任由她繼續持中饋,君清在府中的威信就會受很大的影響,他不信君清這般聰明的人看不出來。不由得嘆了口氣:「你是正妃,這些就該由你來做,若是不耐煩,就讓多福處理,明日我就讓宋凌心把賬冊交給你。」
  這兩日說了這麼多,君清還在試探他的態度,景韶覺得有些疲憊,如今京城中已經開始流傳他殘暴的流言,這世間還是沒有人願意相信他。沉默著起身,景韶沒有再看軟塌上的人,脫去外衣爬到床上去。
  「王爺……」慕含章看著景韶的背影,覺得心中有些痠疼,意識到自己故作聰明的話傷到他了,抿了抿唇,也跟著上床去,扒著背對著他的人的胳膊,「王爺,臣不是那個意思,要交賬冊也只能先交往年的賬冊讓臣先看著,近日的賬冊還是下個月再移交的好,不然臣一時不熟悉,著實會出亂子。」
  面朝牆壁,不說話……
  晃晃胳膊,不說話……
  慕含章湊過去,偷偷看了看景韶的臉,見那人閉著眼睛,輕輕喚了一聲:「韶?你在聽我說話嗎?」
  「沒聽見。」景韶向床裡側了側,但身上趴個人,一不小心就給壓得趴倒了,順勢就把臉埋到枕頭裡不動了。
  身上的人忍不住悶笑出聲:「那我再說一遍,明天我就讓他們把往年的賬冊拿來看,下個月初一就讓她把所有的賬本都交過來。」
  景韶聽了,心裡總算舒服了,一個翻身把壓著自己的人反壓到了身下。
  「王……王爺……」慕含章不知道怎麼突然變成這種曖昧的姿勢。
  景韶皺了皺眉,看著那微張的淡色薄唇,俯身印了上去。
  「唔……」慕含章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怎麼反應,只感到那柔軟溫暖的唇印上了自己的,只是蜻蜓點水的觸碰,卻讓他覺得過了許久。
  「這是懲罰,以後再跟我說話客套,說一句罰一個。」景韶得意地笑道。
  「我……」慕含章說不出話來,只好歪過頭不去看他,一張俊顏卻是羞了個通紅。
  景韶看著他這幅模樣,只覺得心中一動,忍不住在他臉頰上又親了親,然後順著臉,輕舔到了下巴,在脖頸處輕輕啃咬。
  「嗯……」慕含章的身體禁不住顫了顫,呼吸也急促了起來,「王爺……別……啊~」
  景韶已經扯開他的衣襟,吻到了鎖骨,聞言,在那漂亮的鎖骨上咬了一口:「叫我韶!」
  「嗯……」慕含章聽出身上人的呼吸漸漸粗重,腿根處也感應到他身體的變化,立時僵硬了身體,「韶……不要……」
  在他的聲音中聽出了害怕,景韶抬起頭看他,看到了他原本羞紅的俊顏變成了蒼白,禁不住嘆了口氣,翻身側躺到了床上。
  慕含章抿了抿唇,作為一個妻,拒絕丈夫的親近自然是不對的,可是那晚的經歷實在太糟糕,即便知道不對,也沉默著沒再開口,只是緊緊攥著被角。
  丫環見到了時辰便熄了外面的燈火,室內瞬間暗了下來,值夜的丫環輕手輕腳的進來放下帳幔,又快速地退了出去。
  景韶自己緩了一會兒,待身上的熱度褪去,才伸手把依舊僵著身體的人拽進被窩裡。
  「對不起……」景韶聽到身邊的人輕聲說。
  在黑暗中勾了勾唇,把他摟到懷裡道:「睡吧,沒事。」



☆、第十三章 鹽引

  次日,慕含章是在景韶懷裡醒來的,溫熱的呼吸噴在脖頸間,一條修長的腿搭在自己身上,把一條腿壓得有些發麻。
  不適地動了動,抱著他的人便慢慢地醒過來,輕呼了一口氣:「君清……」迷迷糊糊的呼喚,帶著慵懶的鼻音。
  「嗯,該起身了。」慕含章又動了動,豈料抱著他的人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又把他往懷裡抱了抱。
  「又不用上朝,急什麼。」景韶把臉埋到懷中人身上蹭了蹭。
  「王爺今日不是約了李大人嗎?」慕含章想說吃完早飯妾室就來請安了,若是看到他倆還在床上可怎麼辦。
  景韶不甘願的又磨蹭了一會兒才起來,上一世開始征戰三番之後,他就基本沒什麼機會這般放鬆的睡過覺,進了大牢裡更是沒這個條件,只有冰冷的青石板和骯髒的乾草。所以,他發現自己現在越來越偏執於溫暖乾淨的事物。
  看著優雅地穿上外衣的慕含章,今日那一身雪白的外衫,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染纖塵。景韶一手支頭,側躺在床上看天窗上的一縷陽光照在那宛如謫仙的人身上,恍惚的想,這個人大概是這世間最溫暖乾淨的存在!
  與李延慶約的是午時,所以吃過早飯景韶並不急著出門,坐在羅漢床上陪自家夫人喝茶。
  「夫人和兩位姨娘前來問安。」芷兮進來通稟。
  慕含章頷首後,宋凌心並兩個妾便走了進來,給王妃行禮請安。看到景韶也在,自然先給他行禮。
  妍姬柳氏在起身的時候比其他人稍緩了緩,似乎有些不適,身子一晃向前跌去。
  慕含章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卻不料景韶反應更快,一把把她拽了起來,開玩笑,她這一跌可是要栽到君清懷裡去的!
  「王爺……」妍姬抬起一雙盈盈秋水眸看著景韶,「賤妾身子不適,衝撞了您。」
  慕含章伸出去的手拐了個彎,端起桌上的杯盞飲了一口,彷彿什麼也沒看見。
  景韶皺了皺眉,顯然沒有看出那雙美目中的秋水之意,妍姬這一跌讓他想起來,前一世她似乎就是在花園裡一跌摔進了自己懷裡,然後自己才發現她容貌不凡,很是寵了一段時間,結果,王府遭難的時候,這個女人就神秘消失了。如今想來,她是大皇子送來的,那麼,當年的那些罪證定然有她一份功勞。
  妍姬見王爺一直盯著自己看,不由得在心中暗自高興,面上還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看得宋凌心暗自咬牙,這個狐媚子!
  李氏看這情形,轉了轉眼珠,退到一邊站著沒說話。
  「王妃,昨日妾身提的那個事……」宋凌心上前一步,打破了屋裡有些怪異的氣氛。
  「已經交給多福了,」慕含章垂著眼,吹了吹表面的茶沫,輕啜了一口熱茶,「我跟王爺商量了,這個月的事你還管著,下個月初二就把你手裡的賬冊都交給我便是。」
  宋凌心臉上的笑瞬間僵了,轉眼看向景韶,景韶只是轉頭看向慕含章:「那你下個月豈不是就忙起來了?」
  「事情繁多,王妃若是要下月就接手,怕是要連著忙許久了。」見景韶插話,宋氏眼中又燃起了希望,忙跟著附和。
  「自是比現在忙一些,左右我也沒什麼事。」慕含章對景韶說道。
  「那趁著這個月無事,我帶你出去玩幾天。」景韶皺了皺眉,介於妾室們在場也沒有多說。
  宋凌心的笑變得更加僵硬了,臉色都有些發青,帶著兩個妾室退了出去。出得門來,狠狠地扯了扯手中的帕子,兩個妾對視一眼,李氏上前道:「前日在姐姐那裡喝的花茶,我可是一直惦記呢。」
  宋凌心看了她們一眼,以前覺得這兩個女人礙眼,如今來了勁敵,這兩個得先爭取到自己這邊才行。於是,客氣了兩句,請她倆去小花廳喝茶。
  「一個男人,摻乎什麼內宅中饋,也不覺得丟讀書人的臉!」小花廳裡,宋凌心將杯盞重重磕在桌上。
  「他如今正得寵,姐姐怕是爭不過他的。」妍姬眯著一雙狐狸眼,風情萬種的樣子與先前的嬌弱不勝力相去甚遠。
  「可是我聽說,這兩日王爺宿在東苑可是什麼都沒做,」李氏笑著道,「洞房第二日他就病倒了,聽說傷得不輕呢。而且,依妾身看來,他與王爺之間定是有什麼約定。」
  「此話怎講?」宋凌心這下來了精神,李氏與那些丫環關係好,王爺屋裡的人也會給她遞消息。
  「聽說那日喝藥的時候,王妃與王爺在屋裡有爭吵,還說什麼休書。」李氏信心滿滿的說著打聽來的消息。
  「這麼說的話,王爺是打算找個合適的機會好休了他?」妍姬適時加一把柴。
  「哼,若是如此,一旦他持中饋,要休他的理由便好找了。」宋凌心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麼這一個月的時間,她就要好好利用一下,給王妃留一個「完美」的攤子!
  而被一群賢妾們惦記的王爺,正黏在他家王妃的身邊看人家畫畫。
  「王爺昨日練武怎麼還要跑出去?」慕含章見他直勾勾地看著自己,找個話題與他聊。
  「找人打架去了,」景韶趴在桌上,對他靈巧的筆尖很好奇,「你畫的是什麼?」
  「祝壽圖,」指間的狼毫行云流水般地在宣紙上揮灑,「下個月是我父親的生辰。」
  「上次我沒讓他去涉足鹽引,我讓他去西北販馬了。」景韶想起來上次回門的事,順嘴告訴了他。
  「販馬?」慕含章筆尖一頓,南山石上便多了個黑點,忙添了幾筆畫成青苔。
  「嗯,」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說,景韶便不打算多解釋,起身拿起一支筆,「畫個祝壽圖哪裡要這麼費事,我給你畫一個。」
  慕含章給他鋪了張紙,看他要畫什麼。只見景韶提氣揮筆,唰唰幾筆下來,一隻丑兮兮的龜便躍然紙上。
  「這……」慕含章嘴角抽了抽,「這是祝壽圖?」
  「千年王八萬年鱉,這不就是祝壽圖嗎?」景韶洋洋自得。
  「噗~」雖然是對父親不敬,但慕含章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王爺若是把這圖送給父親,怕是要給人笑話的。」
  「那就先送你畫的,等北威侯夫人壽誕的時候再送我這幅好了,」景韶舉起自己的畫作看了看,對一旁的云竹道,「去給裱起來。」
  「是。」云竹憋著笑把畫捲了起來。
  眼看著到了午時,景韶還賴在小書房裡不動,慕含章便催他出門去做正事。
  「你跟我一起去吧,我就跟他交代兩句話,午後我帶你去城郊玩。」景韶想著帶君清去嘗嘗城南的小吃,再去看看哥哥莊子裡的桃花開了沒。這些他上一世喜歡的東西,醒來後還沒見過,他很想帶著君清去看看。
  慕含章磨不過他,只得換了衣服與他同去。
  聚仙樓上,李延慶高興地搓著手:「王爺……這位是?」看到景韶身後的陌生面孔,臉上的笑便有些戒備。
  「這是我府上清客君先生,不妨事,」景韶混不在意的拉著慕含章坐下來,「今日讓你來是要告訴你,以後這個生意做不下去了。」
  「王爺!」李延慶大驚失色,左右瞧了瞧,壓低聲音道,「是出了什麼事了嗎?」
  「朝堂上有些風聲,今年還是收斂些吧,」景韶給自己倒了杯酒,「你去找任峰,具體的章程我都跟他說了,他自會告訴你以後怎麼做。」昨日去別莊,就順道把鹽引生意的事交代了。
  待李延慶走後,慕含章沉默了片刻,開口道:「王爺在朝堂上遇到什麼事了嗎?」
  景韶看向他,勾唇笑了笑:「現在還沒什麼事,不過,君清聽過京城裡的傳說嗎?」
  慕含章垂眼想了想:「是說成王能治小兒夜啼的傳聞嗎?」
  「嗯。」他的君清實在是聰明過人,景韶覺得跟他說話是最不費勁的。
  「這件事得標本兩方分開治,眼下需先治標。」慕含章把玩著手中的酒盅,緩緩摩挲著杯沿道。




☆、第十四章 青梅

  景韶眼前一亮,朝媳婦身邊挪了挪:「何為標?何為本?」謠言的事他確實一點頭緒也沒有,只想著自己把罪證都收斂起來,最近低調些,謠言自然會慢慢過去。
  「所謂標,就是流言本身;所謂本,就是散佈這個謠言的人,或者說,一群人。」慕含章抬頭看他,見他明白,便接著說下去,「眼下要解決的是謠言本身,所謂眾口鑠金,傳的多了就成真的了,或許現在父皇會一笑置之,過幾年之後可就不一定了。」
  「君清!」景韶一把抓住那隻握著酒盅的手,這一刻他差點以為君清也是重生來的了,但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否則他怎麼可能看不出自己與前一世的區別。但若君清不是重生的,那麼他的眼光、智慧就真的不容小覷了!
  「王爺?」慕含章不明就裡,不知道這人怎麼就突然握住他的手了。
  「你肯幫我,我太高興了。」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突兀,景韶忙解釋了一句,卻沒有放開人家的手。
  被抓著的人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眼,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我已經嫁給了你,不幫著你還能幫誰?」
  「君清……」景韶看著眼前的人,這個人有著濟世之才,卻委身下嫁給他,非但沒有害他,還肯這般幫他出謀劃策,前世的自己真的是蠢不可及。忍不住伸手,把慕含章緊緊抱進懷裡,「此生,若你不棄,我景韶定不負你。」
  慕含章楞楞地靠在他胸口,不明白這人為什麼突然這般激動,心道莫非這裡不是說話之地,他才故意打斷自己的?想想這裡是酒樓,人多眼雜的,自己接下來的話著實不能輕易說,於是也止住了話頭:「我們,先吃飯吧。」
  「對,你肯定餓了,來先吃飯。」景韶這才想起來他倆還沒吃午飯,李延慶點了一桌的好菜,自己未動一筷子便急吼吼的去找任峰了,這菜再不吃該涼了。
  兩人用過飯,並不急著回府。景韶拉著自家王妃在大街上優哉游哉地散步消食。兩人皆是俊美非凡之人,一個冷冽清俊,一個溫潤如玉,還在街上手拉著手,(雖然是景韶強行拉著人家不放,)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我們去哪兒?」慕含章無奈地任由他拉著,在外面又不好叫他王爺,只得略去了稱謂。
  「去城南。」景韶說著拐進了一家店舖,稱了兩斤炒瓜子,又拉著他在小巷裡七拐八拐,終於找到了一家看上去頗為老舊的店舖。
  店舖沒有名字,只有一塊木匾掛在牆上,上書兩行字:「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越過門檻,進得店中,店內的東西皆是由竹子所制,擦得一塵不染,店內的地面也沒有鋪磚,全是土地,屋子的四角竟然種著活的竹子,看起來十分高雅寧靜。
  「好地方。」慕含章忍不住讚了一聲。
  「哈哈哈,公子不嫌棄小店簡陋,定然是風雅之人。」一個頗為爽朗的女子聲音從後門傳來,只見一個身著梅紅色宗裙、約三十多歲的婦人抱著一個罈子從後院走進來。
  「梅姑娘,別來無恙吧。」景韶似乎對這裡很熟悉,笑著跟老闆娘打招呼。
  梅姑娘?慕含章有些怪異的看了身邊人一眼,這女子明明穿著婦人才穿的宗裙,況且,已經徐娘年紀,怎麼還叫人家梅姑娘,當真是輕佻無度!
  景韶回了他一個無辜的眼神,拉著他走到酒櫃前。
  「你小子,還是這麼沒大沒小。」老闆娘放下酒罈子走到高高的櫃檯後面,「要點什麼?」
  「一小瓶青梅酒,再來兩個酒盅。」景韶拿出一塊銀子放到竹製的櫃檯上。
  「拿著!」老闆娘收了錢,把一瓶酒並兩個酒盅裝進小竹簍裡扔給他,抬頭又看了慕含章一眼,笑了笑道,「這位公子有些眼生,不過公子的氣度非凡,定然是個讀書人,下次你來買我定給你算便宜些。」
  景韶頓時不樂意了,把身邊人一把摟進懷裡:「他是我新娶的妻子,你休想打他的主意!」
  「快滾快滾,下次收你兩倍的錢!」老闆娘頓時變了臉,拿著竹條在櫃檯上抽得啪啪響,景韶笑著帶自家王妃快步離去。
  「這家店……」慕含章蹙眉,感覺好生奇怪。
  景韶笑了笑,把抱著瓜子的紙包塞到他手裡,自己提著青梅酒,騰出一隻手來繼續拉著他:「這是個很長的故事。」
  這位女子姓梅,乃是個孤女,而他鄰家的男子也是個孤兒,兩人從小相依為命,女孩有家傳的釀酒手藝,便在家裡釀酒,男孩就拿出去叫賣,用以維持二人的生計。男子十六歲從軍,說好了建功立業之後便來娶她。在景韶從軍的時候,男子已經成為了先鋒,總是傻呵呵的把發給他的銀兩都存起來,說是回家好娶他的青梅姑娘。可惜,在景韶從軍的第二個年頭,那個男子便戰死沙場,而梅姑娘就一直沒有嫁人。
  說完這個故事,兩人已經走到了一片桃花林中,三月正是桃花盛開的時節,待慕含章回過神來,就看到滿目桃花灼灼,一望無際的豔粉色,一直延續到天邊。
  「很美……」慕含章輕聲說,景色很美,故事也很美,只可惜故事結局如同這滿目桃紅,最後只能隨風零落。
  景韶見他有些鬱鬱,從後面抱住他,把下巴擱到人家肩膀上:「王大哥是個好人,我剛進軍營的時候吃不得軍營裡的粗糙飯菜,餓了好幾頓,他並不知我是王爺,卻還是偷偷捉了小鳥來烤給我吃。」所以,他一直暗中照顧著這位梅姑娘。
  「王爺其實很善良。」慕含章微微揚起了嘴角。
  景韶暗自笑了笑,善良?他並不覺得這個詞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他不過是有恩必還,有仇必報罷了。不過若是這樣能改觀君清對他的印象,那就讓他這麼認為好了。
  拉著自家王妃朝著桃花深處一直走,不多時,一個精緻的小亭子便顯現在眼前。
  「這麼好的地方,怎麼不見別人來?」慕含章把紙包拆開,又給兩人各倒一杯青梅酒。
  景韶笑了笑,這個園子是他兄長景琛的私人園子,自然沒有人敢隨便進來。剛才君清聽故事聽得太認真,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們進了一個小月門,月門兩邊還有侍衛把守。
  慕含章聞言,才明白他帶自己來的原因,這裡外人進不得,四周又十分空曠,自然不怕人偷聽,於是便繼續了聚仙樓中未完的話題。
  「若是王爺真的無意於大位,那麼這個名聲便不急著挽回,」慕含章端起酒杯,這杯子是竹筒制的,並不值錢,卻十分有意趣,「但也不能任由其流傳下去,最好的辦法是以訛制訛!」
  「你的意思是?」景韶頭回聽說還有這種辦法,不禁向前湊了湊。
  「傳播謠言的人,無非是眼紅王爺的成就,那就找一個王爺討厭的對手,編一些他的壞話來傳,真假倒是不重要,難聽就好,」慕含章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看起來有幾分狡黠,「百姓們才不管真假,只要聽起來駭人聽聞便會樂此不疲的傳下去,到時候,關於王爺的流言,自然就會被人們遺忘了。」
  景韶瞪大了眼睛,看來君清是猜到了謠言的源頭是他那兩個兄弟之一,也有可能是繼皇后,既然他們可以瞎編亂造,那麼自己也可以!
  「哈哈哈哈,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君清,你可比我壞多了!」景韶哈哈大笑,同時也在慶幸,若是幫助繼皇后的不是他那幾個愚蠢的小妾,而是眼前的人,前世的他恐怕要早死很多年。
  「臣不過是就事論事。」被景韶這般說,慕含章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加重了摩挲杯沿的力道,卻不料竹子的邊緣未經仔細打磨,一根細竹篾扎進了指尖,尖銳的疼痛使他蹙起了眉,低頭看去,一滴圓潤的血珠已經冒了出來。
  「君清!」景韶立時竄了過來,攥住了受傷的手,熟練地拔出了尖刺。
  「嘶……」十指連心,慕含章忍不住吸了口涼氣,更多的血珠從傷口處冒出來,但景韶接下來的動作讓他連驚呼都忘了。
  景韶看著那玉蔥般的手指不停地冒血,心疼地把它含進口中,舔去血珠,又輕吸了兩下,防止有細刺留在肉裡。抬起頭時,慕含章的臉已經紅到滴血了,見他看過來,慌亂地垂下眼。
  景韶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曖昧,趁著背後隨風紛紛揚揚的桃花瓣,只覺得眼前羞赧的人美若桃花仙。忍不住把快要冒煙的自家王妃摟過來,按著他的後腦便吻了上去。
  「唔……」觸感灼熱的唇在自己的唇上輾轉碾磨,被偷襲過的慕含章倒沒怎麼反抗,只是,當一條軟滑的東西伸進口中試圖撬開他的齒關的時候,他是真的呆住了,「王爺……嗯……」剛想開口說話,那條靈活的傢伙便趁機鑽了進來,在柔嫩的上頜上輕輕掃過。身體被這陌生的感覺激得一抖,慕含章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把景韶推了出去。
  景韶不防備,竟被一把推出了亭子,下意識的伸手去抓桃樹,卻不料那個樹枝被蟲蛀了,喀嚓一聲斷掉了。於是,英俊威嚴,戰功赫赫,心地善良,調戲老婆的成王千歲……摔了個四腳朝天!



☆、第十五章 發狂

  兩人在外面玩鬧一天,回到王府天已經黑下來了,且已過了晚飯時間。西苑因為住的是女眷,落鑰要比東苑早很多。慕含章便免了幾個妾室今晚的請安,免得耽誤了西苑那邊落鑰。
  屏風後準備了滿滿一桶的熱水,水中加了番邦進貢的香料,還灑了一層新鮮的桃花瓣。
  慕含章看景韶脫衣服準備洗澡,就拿起本書坐到羅漢床上等他洗完自己再去,卻被景韶一把抓了過來:「君清,你今天把我摔到地上了,屁股這會兒還在疼呢。」
  「臣……」想起今天的事,慕含章的臉又紅了起來,下午已經跟他道過歉了,這人怎麼還不依不饒的。
  「道歉得有誠意才行,」景韶抓著人家的手往屏風後面拖,「我身上有傷,你幫我洗澡。」
  慕含章瞪大眼睛看他,頭回聽說傷到了屁股就不方便洗澡的:「我……我不會……」
  「沒事,我也幫你洗。」景韶美美的把衣服脫了個精光,率先跳進了水桶中,看著還愣在原地不動的王妃拍了拍木桶,「快進來,不然罰你一會兒幫我塗藥。」
  塗藥?慕含章咬了咬下唇,在床上給他那個地方塗藥,或是在浴桶中赤誠相對,兩相對比,似乎哪個都挺危險,但是塗藥的話自己可以穿著衣服……
  「君清?」景韶好笑地看著自家王妃咬著下唇苦苦思索的樣子,只覺得可愛非常。
  「那……臣還是幫王爺擦藥吧。」說完,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噗~」景韶趴在浴桶邊大笑起來。
  待慕含章也洗完澡,換了新的綢衣從屏風後出來時,就看到某王爺只穿著內衫,沒有穿襯褲,光著屁屁趴在床上津津有味地讀著兵書。
  「王……王爺……」慕含章的臉頓時紅了起來,這人怎麼這般……
  「君清!」景韶看到自家王妃洗完澡出來了,忙丟下了手中的兵書,乖乖遞上了一個小瓶子。
  慕含章無法,只得爬到床裡面,在手心倒了些藥。看著眼前曲線完美的地方,也就兩側有一點淤青,其他地方肌肉勻稱,一看就充滿爆發力,再向下看去,兩條修長的腿筆直的並在一起,流線型的肌肉使得這雙腿看起來充滿危險與力量的美。
  滑膩的藥汁從指間滑落,滴在那圓潤誘人的地方,慕含章這才回過神來,偷看一眼景韶,發現那人並沒有看他,輕呼了口氣,把倒有藥的手掌附了上去。
  當那溫暖柔軟的手撫上自己的時候,景韶就後悔了,這觸感實在是太美好,以至於他的身體在自家王妃的揉捏中迅速起了反應,不禁暗暗叫苦,現在君清還未消除洞房的恐懼,這惹起的火可怎麼解決?
  「塗好了。」慕含章爬下床去,把藥瓶放好,也讓自己有些發熱的身體冷卻下來。
  「嗯。」景韶悶悶的應了一聲,依舊趴在那裡不動。
  「王爺,睡吧。」慕含章見他不動,只得又爬進床裡面,給他蓋上被子。
  「嗯,我身後有藥,今晚就趴著睡了。」景韶把臉埋在枕頭裡,自作孽地趴著睡了一夜。
  次日,景韶早早的出門去二皇子府,把昨日跟君清商量的計策跟哥哥商議一下,多福按照王妃的吩咐,把歷年的賬目都抱到了小書房裡。
  「王妃,這是近三年的賬目,您真的要全看嗎?」云竹看著一尺高的賬冊吞了吞口水。
  「嗯。」慕含章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將賬冊按年份分成三份,從最早的年份開始看起。
  「賬冊是賬房先生該看的,您何必費這個功夫?」云竹有些不解,王妃要學理家,去問問多總管,或是看看側夫人怎麼做的不就行了。
  慕含章看了一眼皺著眉頭的小書僮,笑而不語。賬冊裡包含了很多有用的東西,府裡的吃穿用度,人情來往,下人調動,統統都能在賬冊上看出來。其實國家的治理亦如此,看看戶部的賬冊,便能知道這個君主是否昏庸,這個王朝是否興旺。
  「小的聽說,側夫人昨日在清點庫房,與幾個下人在裡面耗了一上午呢。」云竹趁著慕含章看累了喝茶的功夫,小聲跟他說自己打探到的消息。
  「我知道了。」慕含章摸了摸云竹的腦袋,賞了他一把昨日買的松子糖。這個時候清點庫房,定然是帳與實對不上了。
  「王妃三月份的月例銀子賬房根本就沒給撥,昨日我去領宣紙,差點就沒領到。」云竹吃了顆松子糖,說起這事便有些憤憤,幸好王妃是男子,跟王爺住在東苑,而東苑的一切用度都算在王爺的分例裡。若是換做一個女子嫁進來,豈不是連飯都沒得吃了!
  慕含章聞言,才想起來,自己手中也著實沒有現銀了,若是有什麼急事就不好辦了。
  賬冊一時半刻也看不完,慕含章用過午飯又歇了個午覺,才又回到書房。
  「王爺,您回來了!」出了臥房,便遇上了快步走進來的景韶,差點撞了個滿懷。
  景韶直直的看著他,眼睛有些發紅,看起來不太對勁。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誰後,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轉身又向外走去。
  「王爺……唔……」慕含章被他拉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磕磕絆絆的被他拉到了前院。
  下人們紛紛湊過來看熱鬧,小聲議論王妃是不是惹惱了王爺。
  景韶一言不發地拉著慕含章翻身上馬,夾緊馬肚子,小黑嘶鳴一聲,箭一般的衝了出去。
  駿馬在京外的官道上馳騁,恍惚間似乎回到了重生之前那個逃亡的大雪天。這幾日溫暖安逸的日子,讓他暫時淡忘了,他是帶著怎樣的心情重新睜開眼的。
  伏在他背後的慕含章,感覺到了他心中的暴躁,緩緩抱緊了他的腰。感覺到腰間的力量,景韶伸出一隻手握住那兩隻交疊的手,一路狂奔進了京郊的別院,無視院中驚呼的侍衛,駕著小黑一路衝到了演武台。輕點腳蹬躍上了木台,抽出一桿長槍,也不看台上是誰,逮著人家就打了起來。
  「王爺!」正在台上向屬下演示動作的任峰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抬手接住這一招,待看清是景韶的時候,慌忙向後退了三步,不料景韶直接衝了過來,任峰轉身抽出一把長棍堪堪擋住了從頭上劈來的槍桿。
  景韶彷彿戰場上拚命一般的打法,沒一會兒就把怕傷著他的任峰扔下了檯子。沒了對手,他就繼續在台上舞槍。銀色的槍桿婉若游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殘影。
  慕含章蹙眉看著台上發瘋一般的人,低聲吩咐任峰帶著其他人暫時離開這裡。
  太陽從山頭滑下山腳,原本有些陰沉的天空開始細細的飄起小雨。小黑已經被人牽去了馬棚,檯子周圍的人皆已散盡,慕含章看著台上還在舞著銀槍的人,慢慢走了上去。
  「王爺,天黑了。」慕含章站在台上,用沒有起伏的聲音冷靜地說道。
  「嗖嗖嗖~」破空之聲沒有任何停滯,雨珠被槍頭的紅纓出,旋轉著四散開去。
  慕含章攥了攥拳頭,轉身抽了一把寬刀,甩手扔了過去:「景韶,你冷靜點!」
  「哐當!」一聲,槍頭與鋼刀碰撞的聲音,喚回了景韶的理智,舞槍的動作停頓了片刻,景韶抬頭看了他一眼,「啊~」仰天嘶吼了一聲,高高躍起,銀槍劈在木樁之上,將之劈得四分五裂。
  銀槍落地,汩汩鮮血順著景韶的手指滴落在地上,與淅淅瀝瀝的雨水混在一起,迅速變成了淡紅色。
  慕含章跑過去,將他的右手捧起來,虎口處被震裂了,手掌上也磨出了血泡,從袖中掏出手絹,按住了不停冒血的傷口。景韶仰頭看天,雨水落在眼睛裡,順著臉頰滑落。
  「君清……他們害死了母后……我的母后……」景韶輕聲說著,聲音並不大,如同呢喃,慕含章卻是聽得清晰。
  用盡了力氣的景韶滑倒在地上,慕含章蹲下來,緩緩將他抱進了懷裡:「韶……發生了什麼事?」
  「君清……君清……」景韶把臉埋在他肩上,今日哥哥聽了他的計策,欣慰的發現自己的弟弟終於長大了,便告訴了他一些以前不曾對他說的事,其中,便包括元皇后的真正死因。



☆、第十六章 缺錢

  在院子裡淋了一個時辰的雨,景韶不說話也不動,慕含章就靜靜地陪著他,抱著他在雨地裡坐了一個時辰,等他冷靜下來,才拖著他進屋沐浴換衣服。
  別院雖然被景韶用來練兵,但終究是個皇家別院,該有的東西一應齊全,並且還有溫泉活水。景韶的主院裡面就有一個頗大的溫泉池,不過因為下雨不能洗露天的,便在屋裡的小池裡泡了泡驅除寒氣。
  「阿嚏!」慕含章哄著景韶喝下一碗薑湯,自己卻打起了噴嚏。
  「你也快喝一碗。」景韶將薑湯遞給他,自己則拿過布巾給他擦頭髮,這才想起來君清身體底子不好,小時候就被凍壞過,春日的雨雖然不涼,但在雨地裡坐一個時辰,一般人都會生病,何況是他。思及此,忙推著慕含章再去溫泉裡泡一會兒。
  「臣身體很好,」看出了景韶的意圖,慕含章莞爾道,「以前在雨地裡跪三個時辰都不會生病,何況……」見景韶變了臉色,慕含章意識到自己又說漏嘴了,忙拉著他上床去。
  因為建造的時候就是為著休息玩樂用的,所以別院的床比王府的要寬大許多,景韶向床裡爬了兩下,湊到慕含章身邊躺下,眼裡隱隱帶著怒火:「為什麼?」
  「那時候奶娘犯了錯,我為了保下奶娘,」慕含章靠在床頭層層疊疊的大靠枕上,用剛找來的布和藥給他包紮手上的傷口,「小孩子罰跪不是也很正常嗎?」
  那時候奶娘的兒子被人捉住偷府裡的東西,夫人要把她們母子倆攆出去。當年掉進湖裡,是奶娘衣不解帶的照顧他才救回一條命,夫人不給她活路,歸根到底還是看他這個庶子不順眼。自己跪了三個時辰,還是祖母看不下去,才保住了奶娘和她兒子,只是把他們趕到莊子上去了。
  景韶聞言,嘴角扯起一抹苦笑:「是呀,我還在勤政殿前跪過一天一夜呢。」
  慕含章給身邊的人蓋上被子,自己滑下來,單手支頭,側躺著看他:「一天一夜?」成王是正統的嫡子,在宮中竟也過得不如意嗎?
  「那時候我堅持要去軍營,父皇說如果我能在勤政殿前跪十二個時辰就讓我去,」景韶自嘲的笑了笑,「沒有母后護著,我跟哥哥在宮中過得還不如寵姬生的大皇子,我當時只想著要去帶兵,要握住軍權,把這些欺負我的人統統殺了!」
  慕含章蹙起眉,把手放在景韶頭頂輕輕撫摸,卻沒有說話。
  溫柔的撫摸使得景韶舒服得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氣,聞到的是君清身上淡淡的清香,讓狂躁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小時候母后會親手給我做小衣,還會做特別好吃的桂花糕,我弄壞了她最心愛的蘭花,她打我一頓,我還沒哭她卻先哭了,抱著問我疼不疼……」說著說著,景韶的眼睛就濕潤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像景韶這樣剛強的人,流起淚來便越發惹人心疼。慕含章看著這樣的景韶,只覺得憐惜無比,緩緩低頭,在他緊蹙的眉間落下一個輕吻。
  景韶睜開眼看他,翻身把臉埋在慕含章的胸口,怕他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慕含章躺下來,把他抱住,輕輕在他背後撫摸,就像安撫受傷的小獸一般,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輕撫。累壞了的景韶,在這樣美好的觸感中漸漸睡著了,
  『小韶兒,你就要有個弟弟或者妹妹了……』
  『就算有了弟弟妹妹,小韶兒還是母后最喜歡的孩子……』
  『出紅了!出大紅了!』滿目錯亂的人影,誰在尖叫?母后在哪裡?
  『韶,別怕,沒事了,都已經過去了……』是誰的聲音如此好聽,眼前滿目血紅的景象漸漸散去,只留下一張溫和的臉,俊美無雙的人在微涼的春雨中笑著看他。噩夢再也沒有出現,氤氳的夢境中只剩一片安寧。
  次日,景韶醒來的時候,身邊安慰了他一夜的人還沒有醒來,仰頭看著那人恬靜的睡顏,想起昨晚那個溫柔的輕吻,如今才回味過來。雖然只吻到了眉間,卻讓他心中雀躍不已。慢慢湊過去,在那有著淡淡青影的眼底落下一個吻。
  慕含章緩緩睜開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張俊顏,恍惚了片刻才清醒過來:「王爺……」
  「我說過了,私下裡不許叫我王爺,叫一次罰一個。」景韶不滿地在他唇上重重親一口。
  慕含章臉紅著承受了這個「懲罰」,這人怎麼這麼多名目?「可是單叫一個『韶』字好生彆扭,你又沒有表字……那,你有沒有什麼小名?」
  「母后和兄長都叫我『小韶兒』。」某王爺頗為厚臉皮的把小名貢獻出來。
  被這粘膩的名字激得一陣惡寒,慕含章嘴角抽了抽,轉而輕笑:「『小勺』,這個名字確實不錯。」
  「是『小韶兒』!」景韶不滿道。
  「嗯,小勺,那我以後也這麼叫你吧。」慕含章拍了拍他的腦袋,逕自起身開始穿衣服了。
  景韶瞪大了眼睛,自己,是被自家王妃給調戲了嗎?
  景韶回到王府,就被云先生攔住,讓他處理昨天鬧市縱馬的惡果。慕含章很沒義氣的回東苑去補覺了。
  「王爺,您讓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待處理完一堆雜務,云先生才提起了剛傳來的消息,「就是關於王妃小時候落水的事。」
  北威侯府的下人三年一換,時隔多年,許多知情的人都已不在府中,縱然有些在,對這件事也是諱莫如深,這似乎是北威侯府的一個禁忌。云先生派出去的人幾經周折,打聽到小時候照顧慕含章的奶娘,竟在北威侯夫人名下的一個農莊裡,從奶娘口中完完整整的聽到了事情的始末。
  當年北威侯老夫人給兩個孫子各做了一件毛披風,慕靈寶一件狐皮的,慕含章一件兔皮的。因慕含章生的好看,慕靈寶便覺得弟弟身上那個披風比他的好,硬要搶過來,撕扯間就把他推進了荷花池裡。當時在場的,還有兩個堂兄弟,三個孩子哄鬧著抱著搶來的毛披風跑了,徒留年僅三歲的慕含章在結著薄冰的池塘裡掙扎,幸而奶娘趕來,一把將他撈了起來,後來足足病了半年,才把命撿了回來。
  「混帳東西!」景韶聽完,抬手摔了手中的杯盞,想必北威侯夫人為了保住他兒子的名聲,才把下人攆的攆,放的放,不許任何人再提起。一個戕害手足的不義之人,皇室是不會同意他成為世子的。
  在屋裡背著手踱步,轉身對云先生說:「現在有兩件事給你辦,其一,去查慕靈寶平日的行蹤、愛好、結交的人、常去的地方;其二,找人在京城中散佈,四皇子景瑜喜吃生肉,其它的不要多說。」
  云先生對於第一件事倒是明白,但這四皇子喜吃生肉是怎麼回事?
  「景瑜不是喜歡東瀛進貢的生魚肉嗎?不過是省略個魚字,你去辦就是了。」景韶勾唇,冷冷一笑。以訛傳訛而已,誰不會?他殺五百降兵都能變成殺俘十萬,就不知這四皇子的小小癖好會被傳成什麼,著實令人期待!
  景韶讓人放出消息之後,便天天呆在家裡陪老婆、練劍、看書,享受這難得清閒日子,而慕含章也在幾日中將王府三年的賬冊審閱完畢。
  看賬目上的月例,側夫人的是五十兩,那麼他作為正妃的月例銀子就至少有八十兩,這樣一來手頭沒有現銀的事情就解決了,慕含章闔上最後一本帳輕呼了口氣,這可比他這個舉人每月的俸祿多多了。
  「云竹,你拿著這個跑一趟,去把我上個月的俸祿領了,」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一份俸祿可領,慕含章把一份文書交給云竹,雖然十分微薄,好歹是一份收入,「領的錢就算你的了。」
  「真的!」云竹立時來了精神,「謝王妃!」一把扯過那張紙揣進懷裡,歡歡喜喜地跑了出去。
  「少爺!」蘭軒急匆匆的跑了進來。
  「怎麼了?」慕含章示意她慢慢說。
  「今日周奶奶的小女兒跑來找您,被侍衛攔在偏門,奴婢與她在門口說了話……」蘭軒急慌慌地說,卻是語無倫次。
  「到底怎麼了?」慕含章皺眉,「她家出了什麼事嗎?」周奶奶就是指他的奶娘,讓一個小女兒跑來找已經出嫁的他,定然是遇到難處了。
  「她家兒子前日摔斷了腿,沒錢看病,莊子裡的人說他們一家老的老、殘的殘,幹不得活白吃糧食,要趕他們出去。」隨後趕來的蘭亭忙接過話頭,否則蘭軒這笨嘴非把少爺氣個好歹出來,「她來找您,是想跟您借些銀兩。」
  「我知道了,你們下去吧。」慕含章抿唇,自己手中沒有現銀,嫁妝裡倒是有些珠寶,但剛嫁過來就典當嫁妝,就是打自己丈夫的臉,是萬萬做不得的。
  花園裡,景韶身著一身白色勁裝,一把長劍舞得行云流水。一套劍法練畢,景韶收勢,剛好看到站在假山邊的自家王妃,把劍扔給一旁的婢女,一邊拿布巾擦汗,一邊走到了慕含章身邊,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輕笑著道:「君清,有事嗎?」
  慕含章抿了抿唇,垂眼輕聲道:「你能不能,借我一百兩銀子?」



☆、第十七章 謠言

  景韶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家王妃是在跟他借錢。不由得蹙起眉頭,拉起慕含章去聽風閣的書房,拿了一個烏木描金的小匣子給他:「這些你先拿著,不夠了再跟我說。」
  「奶娘家裡出事了,我手中沒有現銀,」慕含章低著頭,「等莊上收了租,我就還給你。」邊說邊打開了匣子,裡面大約有金銀各一百兩,還有一疊銀票,每張一千兩,一共五張。
  「你再說一遍!」景韶聽聞,火氣蹭的冒了上來,伸手捏住慕含章的下巴,逼他看著自己。
  慕含章嚇了一跳,呆呆的看著發火的景韶,意識到面對自己丈夫說還錢是不對的,抿了抿唇道:「我那莊子收成不好,這五千兩,十年二十年的怕是也還不上。」
  明明是賴賬不還的說辭,景韶的心情卻奇異的好了起來,不過還是捏著他的下巴晃了晃:「有事就來找我,養你本就是我的責任。」說完,在那依舊抿著的唇上親一口,才奕奕然的出去繼續練劍了。
  慕含章看了看手中的烏木匣子,輕嘆了口氣。
  拿出一百兩現銀,讓蘭亭帶著一個侍衛去一趟農莊,慕含章看著這頗為豐厚的零用錢,心思活絡了起來。北威侯府分給他的那些財產,不是荒林,就是收成不好的田地,京城中的鋪子一個也沒有。
  慕含章的親娘本就是商賈出身,雖說沒能學得娘親辯器、認絲那些本事,但看帳、經營的能力還是有的。景韶給的這五千兩,足夠他在京城盤下一個酒樓了,只拿出一部分來買個小鋪子也是好的,至少不至於坐吃山空。
  將烏木盒子收好,慕含章決定這兩天就出去看看有什麼合適的生意可做,君子在世,當有安身立命之本才行。
  有了主意,慕含章的心情便好了起來,當然還有一件令他高興的事,那就是今天是三月十五了,按照上次花冊上定的,今日景韶當去側夫人房中了。這幾天晚上,景韶總纏著他親親抱抱,同樣是男人,他知道這樣下去有多容易把持不住,所以每天都擔驚受怕,等到景韶睡著了才放心睡去。
  用過晚飯,景韶又湊到自己王妃身邊消食,慕含章朝多福使了個眼色。多福為難的皺了皺包子臉,輕咳一聲道:「王爺,王妃日前定了花冊,今日您該去側夫人院裡了。」
  景韶抬眼看了看皺著臉的多福:「花冊?怎麼定的?」
  「每月上半月在東苑,下半月在西苑,側夫人九日,妾室各三日。」慕含章拿出花冊給他看。
  景韶皺了皺眉頭:「今晚沒興致。」說完,打了個哈欠就爬到床上去了。
  慕含章無法,心道他可能是練劍久了,便沒有多想,看了會兒書也到床上去了。哪知剛上去,就被景韶一個翻身壓在了身下。
  「王爺……」慕含章的身體頓時緊繃了起來。
  景韶抬手一拽,帳幔立時垂了下來。慕含章更緊張了,雙手撐在景韶肩膀上,這人不是說今晚沒興致嗎?
  覺得身下人的反應十分有趣,景韶慢慢湊過去,在他頸側輕輕吮吻,再抬頭看他,只見他緊緊閉著眼,纖長的睫毛不停地顫抖。不忍再嚇唬他,翻身把他抱進懷裡:「你讓我摸摸,我今晚就放過你。」
  聽到這般直白的話,慕含章的臉迅速漲紅了:「摸……摸哪裡?」
  「嗯……上次親到了這裡,」景韶一根手指在那漂亮的鎖骨上打轉,感覺到懷中的身體怕癢的縮了縮,輕輕扯開一些那柔軟的衣襟,「就往下一點點,好不好?」
  慕含章咬著下唇,窘迫的不知如何回答,景韶便當他默認了,美滋滋的把狼爪伸到了人家衣襟中。帶著薄繭的大手在那白皙的胸膛上輕撫,景韶一邊感慨著皮膚手感真好,一邊摸清兩個小豆的位置。
  「唔……」慕含章背對著景韶,一隻手緊緊抓著床單,任由那隻手在自己身上遊走,直到兩根手指突然捏住了一顆小豆,「嗯……別……」一陣麻癢從那一點炸開來,身體不受控制地顫了顫,終於忍不住按住了那隻作怪的手。
  對於摸摸變成了捏捏,景韶一點也沒有被抓包的尷尬,笑著親了親懷中人沁出汗水的額角,給他蓋好被子攏到了懷裡,美滋滋的蹭了蹭才睡去。
  如此這般,連著幾日,每到了晚上,景韶不是累了,就說晚了,反正最後的結果就是又宿在東苑。慕含章猜度景韶可能是不喜歡宋氏,便沒再催他,只是考慮下個月給兩個妾多分幾天。
  本來三月十八景韶就該回去上朝,可他上書又延了幾日,所以三月二十的早上,成王殿下還在老婆床上呼呼大睡。
  清晨醒來,對於又跑到了胸前的大手,慕含章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把它從衣襟中拿出來,緩緩坐起身來。
  被挪動的景韶迷迷糊糊的伸手摸了摸,抱住人家的腰,閉著眼蹭過去繼續睡。
  「你今日不是要去別院嗎?還不起?」慕含章無奈地推了推他。
  「不著急。」景韶嘟噥著把臉埋到人家腰間。
  「明日就該上朝了,今天還是把事情處理完的好,」慕含章看著他露在外面的一隻耳朵,忍不住伸手拽了拽,「那個任峰的口音不像是京城人,怎麼會成為你的近衛統領呢?」
  「他本是走江湖的一個大俠,因為缺錢才金盆洗手跟著我幹正事的。」景韶睜開眼,平躺下來。
  江湖?那些小說傳奇裡的大俠?這些竟是真的存在的?慕含章聞言,不由得好奇起來。
  「江湖是真的存在的,只不過沒有書中那般誇張,」景韶翻身下床,伸了個懶腰,「下次我帶你去看看那些江湖大俠。」他準備讓任峰開始招攬江湖中的能人異士,根據前世的經驗,宏正十四年,也就是明年,三番之爭便會開始,在這之前,他一定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景韶出門去,無事可做的慕含章也帶著云竹出去走走。
  京城中的主街上,每日都是熱鬧非凡。大到酒肆、當鋪、古董店,小到賣藝的、吹糖人的,不一而足。
  「少爺,時候不早了,咱們找個地方吃飯吧。」云竹摸了摸餓扁的獨自提議道,在外面不好叫王妃,他便隨著蘭亭她們叫少爺。
  慕含章笑著看了看饞嘴的云竹:「去哪裡吃?」
  「自然是回味樓了,」云竹立時來了精神,「這會兒去剛好,再晚些就每座了。」
  雖然慕含章不常出門,回味樓還是聽說過的,兩年前才開的酒樓,因為做的中原菜特別好吃,生意一直十分紅火。
  回味樓裡的裝潢並不是很精緻,好在乾淨整齊,桌椅擺的挺多,想必是因為生意好才多加了桌子。兩人坐下不久,周圍就開始陸陸續續的坐人,不多時就客滿了。
  「少爺,你知不知道這裡的老闆是誰?」云竹湊到慕含章耳邊小聲說道。
  「是誰?」慕含章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櫃檯後低頭算賬的年輕掌櫃身上。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剛毅,卻穿著一身翠綠色的長衫,著實怪異。
  「那人是戶部侍郎的男妻。」云竹神神秘秘的說,這戶部侍郎是南方人,長得俊是俊,就是有些矮小,而他這個男妻卻是個北方漢子,長得高大威猛,朝中的同僚沒少那這個開戶部侍郎的玩笑。
  「哦?」聽到這話,慕含章眼前一亮,既然戶部侍郎的夫人都可以開酒樓,那麼他開幾間鋪子應該不會有人說閒話吧?如此想來,慕含章便生出了幾分去結交這位老闆的心思,但又不知景韶與戶部侍郎的關係如何,還是回去問問他再說。
  「哎,你聽說了嗎?最近有人傳言,說四皇子喜吃人肉。」鄰桌一個人壓低聲音跟同伴說著。
  「哪有那麼噁心,我聽說是喜歡吃胎盤,那個大補,有些權貴們也吃這個。」旁邊一人糾正道。
  「哈哈,你們啊都沒我知道的清楚,」另一桌的人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哈哈一笑,神秘兮兮的湊過來說道,「這四皇子生下來就有些體弱,當年有個道士說,須得每年吃一碗嬰孩的生肉才能活得長久。」
  慕含章低頭默默地喝茶,辰朝民風開放,可以娶男妻,可以議朝政,所以關於皇室的謠言也能夠很快流傳開來。只是不知景韶讓人傳出了什麼消息,竟已經變得如此離奇!



☆、第十八章 小侍郎

  宏正十三年三月二十一,成王重返朝堂。
  景韶站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上,看著眼前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只覺得恍如隔世。那年他就跪在大殿的正中央,聽著所有人曆數他的罪狀。
  戶部尚書參他倒賣鹽引,工部尚書參他大興土木,就連御史也參他殺俘、欺民。但更多的是參他欺君罔上、意圖謀反。將那些人的面孔一一看過,茂國公是四皇子未來的老丈人,永昌伯是繼後的親兄弟,戶部與工部兩位尚書是皇上的人,其餘的多是跟風。
  繼後那邊的親戚自然是要打壓的,至於兩位尚書,景韶將目光瞄向了站在戶部尚書身後的戶部侍郎,當年肯為他說一句公道話的,除了兄長的人,便是這個小侍郎。他本是清流一派,為人也並不死板,是五年前的新科狀元,仕途坦蕩一路陞遷到侍郎,卻直到景韶出事時都沒有再次陞遷,或許可以把這個人拉攏過來,換上尚書之位。
  景韶正在思索,站在身邊的兄長突然用手肘碰了碰他,猛然抬頭,發現父皇和眾大臣正看著自己,御史范傑正站在大殿中央。
  「四皇子的謠言。」景琛咬著牙齒,嘴唇不動,輕聲給他提示。
  景韶瞭然,上前一步道:「兒臣以為,愚民之言,不過是茶餘飯後的閒談,不足為慮。」回答可謂中規中矩,宏正帝又把目光轉向景琛。
  景琛出列道:「古人云『枳句來巢,空穴來風。其所托者然,則風氣殊焉。』既然民間有這種傳聞,定然是事出有因,還是儘早澄清,以免污了四皇弟的名聲。」
  兄弟倆的回答意思相悖,顯然是事先不知情的,即便知情也不曾商量過,宏正帝滿意的點頭:「景瑜,你自己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四皇子景瑜出列,跪在階下道:「兒臣惶恐,只因年前東瀛進貢了些新鮮海魚,切成薄片生食方足夠鮮美,兒臣覺得可口便多用了些,不想被府中下人誤傳,這才惹得滿城風雨。兒臣有罪。」
  四皇子入朝時間尚短,負責番邦朝貢諸事,海外的稀奇東西自然得了不少。
  「皇室為天下之表率,你的一舉一動自然會被百姓注意,怎可對口腹之物如此執著?」宏正帝有些惱怒,皇室中人最忌諱對什麼東西過於偏執。
  「四皇弟當真有口福,這般稀奇事物兒臣見都不曾見過。」大皇子景榮似笑非笑的說了一句,使得宏正帝的眉頭皺得更緊,番邦上貢之物,除了皇帝,誰也沒有權利隨意享用。大皇子這句話裡的含義就相當深遠了。
  「父皇恕罪,那魚兒臣也只在母后處得了兩條,真的不曾貪食!」景瑜瞪了不嫌事大的大皇子一眼,忙磕頭解釋。
  「哼!」宏正帝冷哼一聲,京中會有這種流言,在他看來完全是四皇子張揚好事的結果,至於貢品的事,著實應該徹查一番。
  最後,宏正帝下旨,四皇子禁足一個月面壁思過。雖然這個處罰並不嚴重,但是在宏正帝心中,一個不好的印象已經形成,這就足夠了。
  景韶傳這個流言,本來就是想掩去關於自己的謠言,順道噁心一下四皇子和繼後,沒想到竟然發展成這樣的效果,真真是意外之喜。悄悄瞥了一眼身邊面無表情的兄長,突然想到,或許當初他們決定這個「題目」的時候,哥哥已經考慮到了。
  下了朝,兄弟兩人沒有說一句話,對望一眼便各走各的路了。景韶一邊感慨著兄長果然比自己更適合那個位置,一邊想著回去跟自家王妃好好說道說道今天的事情,順道親親摸摸……
  「王爺,直接回王府嗎?」車伕拉開車簾問道。
  景韶想了想,早上起得早,就吃了一碗粥一張薄餅,想了想道:「去回味樓吃早飯。」
  「王爺,回味樓早上不開張。」云松提醒道。
  「沒事,只管去就是。」景韶放下車簾,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這軟枕是慕含章特意吩咐人放上來的,覺得景韶起得早會犯困,這樣還能在車裡睡一會兒。
  回味樓確實不買早點,不過,這裡的老闆早早就會來開門收拾店舖,並且給自己上朝歸來的相公準備早飯。
  戶部侍郎姓蕭,名遠,字恆之。說起來,他與二皇子妃母族——定南侯蕭家是同宗,不過已經是五服外的遠親了,蕭遠為人清高,一直不願去攀這門親戚。
  回味樓只開了一扇門,一個夥計獨自在門前掃地,景韶背著手走了進去。
  「恆之,你回來了。」身著一身青藍色布衣的高大老闆從後廚走出來,手上端了一籠冒著熱氣的小包子,看到景韶後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客官不好意思,回味樓還沒開張。」
  「夫人好,」景韶笑著打個招呼,「我是蕭遠的同僚,來找他商量個事。」
  侍郎夫人微皺了皺眉,讓景韶坐了,把手中的小籠包給他吃,又盛了一碗熬的香糯的米粥出來。
  「夫人真是好手藝,我也娶了個男妻,可不像夫人這般手巧。」景韶吃了個包子,薄如白紙的面皮入口即化,鮮香的肉餡帶著湯汁,咬上一口,頓時唇齒留香。
  「我識字不多,只會做菜,尊夫人是有大智慧的人,萬不可與我這等粗鄙之人相比。」老闆笑了笑道。
  景韶一愣,這人竟是知道自己身份的,旋即一笑:「夫人真是聰慧過人,不知如何稱呼?」男妻與女妻不同,說到底還是個男子,他人完全可以直接問其姓名也不算冒犯。
  「王爺太客氣了,草民姓周,單名一個謹字。」周謹頗為爽朗的個性很投景韶的緣,不免與他多聊了幾句。
  於是,等蕭遠坐著轎子晃回來時,就看到某個與自己沒什麼交集的王爺,吃著屬於自己的灌湯包,喝著自家酒樓的米粥,跟自己老婆聊得正歡,只覺得額頭的青筋突突的跳:「微臣見過成王殿下!」
  「哈哈,蕭大人回來了。我順道路過,就來你家蹭飯了。這包子真好吃,蕭大人真是好福氣。」景韶說著把最後一個灌湯包塞進嘴裡,烏拉著說,「周大哥,還有嗎?」
  「有。」周謹笑了笑,轉身去後廚拿包子了。
  「王爺有什麼事嗎?」面容白皙的小侍郎,現在的臉比鍋底還黑。這人到底懂不懂禮數,當著他這個相公的面還敢叫人家夫人「周大哥」!他們倆以前應該不認識吧?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聽說蕭大人和尊夫人感情甚篤,」景韶停頓了一下,抬眼看看四周,湊到蕭遠耳邊道,壓低聲音道,「本王就是想跟你請教一下,怎麼才能讓男妻不再懼怕床弟之事。」
  蕭遠一愣,看了看景韶頗為真誠的面容,下拉的嘴角慢慢揚了起來:「原來是這麼回事,那王爺可是找對人了……」於是,平日沉默寡言的侍郎大人,突然變成了禮部司儀,滔滔不絕的跟景韶講起了「如何征服男妻」這個話題。
  周謹端著兩屜包子出來時,就看到兩人湊到一起嘀嘀咕咕,時不時偷笑幾下,無奈地搖了搖頭,寵溺地看了一眼興奮得滿臉通紅的蕭遠,轉身到後廚指揮小工們收拾今日的食材了。
  有時候男人之間的友情就是在一瞬間建立的,比如蕭遠和景韶,等吃完早飯走的時候,兩人的對話已經變成了:
  「恆之,你以後讓周大哥有空帶我家君清出去走走,我怕他一個人悶壞了。」
  「王爺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跟你說的那些方法你可記好了?」
  「嗯,事成的話,我請你喝酒。」
  景韶心滿意足的走了,蕭遠美滋滋的晃到後廚去看自家夫人。
  「跟成王聊什麼了?臉都紅了。」周謹捏住自家相公的下巴仔細瞧了瞧。
  「哼!」蕭遠甩開他的手,怒道,「我還想問你呢,我回來之前你跟他說什麼了?為什麼他臨走還叫你周大哥?」
  「讓我親一口就告訴你。」周謹抱住他作勢要親。
  蕭遠忙推開高了自己一頭的夫人,氣哼哼道:「你不說實話,罰你明天穿水粉色的衣服!」說完甩袖就往外走。
  「我沒有水粉色的衣服。」周謹無奈道,每次做的過了,這人就會要求自己穿各種顏色豔麗的衣服,害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回味樓的老闆性子怪異。
  「我下了職就給你買去!」蕭遠擺擺手,心情頗好的往戶部去了。
  「昨晚我可什麼都沒做……」周謹嘟噥了一句,旋即勾起一抹壞笑,既然要穿水粉色,那今晚可得撈個夠本。
  景韶回到王府,想著蕭遠給他介紹的各種方法朝東苑走,剛到小書房門前,就聽到側夫人宋氏尖刻的聲音:「王府的規矩如此,縱然是王妃也不能破這個先例,否則這王府以後可就亂套了。」
  「不過是劃個下人的偏院暫住,他們的用度只管從我的分例裡出便是。」慕含章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聽得出已經隱隱帶了些怒意。
  「王妃說得可真輕巧,恕妾身直言,王妃三月初八嫁過來,這個月根本就沒有分例,讓妾身從哪裡扣?」宋凌心寸步不讓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尖銳,也讓本來心情頗好的景韶瞬間竄起一頭火來。



☆、第十九章 跳樑小丑

  「住嘴!」景韶冷著臉走了進去。
  站在書房中央單手掐腰的宋凌心,原本提到胸口的一口氣生生又給嚥了回去。
  慕含章坐在書桌前,微微蹙著眉,見到景韶進來,臉上的神色稍緩,站起身給他行了個禮:「王爺回來了。」
  景韶走到慕含章身邊,看了一眼宋凌心和她身後的兩個丫環:「宋凌心,你對王妃這是什麼態度?」
  「王爺~」宋凌心委屈地叫了一聲,深吸一口氣道,「妾身是為了王府的安寧,王妃他……」
  「你閉嘴!」景韶聽到宋凌心那尖細的嗓音就覺得頭疼,轉頭看向身邊人,緩下語氣問道,「君清,這是怎麼回事?」
  慕含章垂下眼簾,抿了抿唇道:「奶娘身體不好,在農莊裡無人照料,我想把她和她兒子接到王府的下人房裡住一段時間,等周大的腿傷好了就讓他們回去。」溫潤悅耳的嗓音說起話來不急不緩,聽著十分舒服。
  「王爺,王府向來不進外人,這是規矩,一旦王妃開了這個頭,以後豈不是誰想往這裡塞人都可以了?」宋凌心據理力爭,在她看來,皇室中人,最忌諱的就是府中有他人的細作,只要拿捏住這一點,就不信王爺會站在慕含章那邊。
  景韶皺起眉頭。
  宋凌心看自己說到點子上了,心中泛起一絲得意:「妾身管著內宅的大小事務,就得對這個內宅負責,下人房都在西苑後面,若是進了什麼來歷不明的人來,出了事可就說不清楚了。」
  西苑住的是妾室女眷,所謂出事,自然是指些不好聽的……慕含章慢慢攥緊了拳頭,宋凌心如此說話,就是擺明了在侮辱他了。
  「啪!」慕含章還未說話,景韶的巴掌已經扇到了宋凌心臉上。
  宋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景韶。
  「你既然管不好內宅,今日就把所有賬冊交給王妃。」景韶冷冷的說。
  「王爺!」宋凌心捂著臉,不明白明明自己佔理,怎麼會突然被打,還被當場奪了當家主母的權利,不由得提高聲音尖聲道,「妾身是為了王府著想,您怎麼可以這樣對妾身!王妃根本治理不好王府!花冊定好了規矩,妾身侍寢的九天,王爺一天也沒有去!這樣的人持中饋,誰會聽他的!」
  「夠了!從今日起側夫人禁足一個月!」景韶揉了揉脹痛的額角,看著在下人的勸說下還在掙扎尖叫的宋氏,擺擺手道,「拉出去!沒有本王的允許,不准踏出院子一步。」
  門外的侍衛走進來,兩個丫環勸著宋凌心,拉拉扯扯的走出去了。
  屋裡終於安靜了下來,景韶嘆了口氣,端起桌上慕含章喝了一半的茶嚥了一大口。
  「今天一早接到消息我有些心急,一時欠考慮了。」慕含章看他就著自己的杯子喝水,來不急阻止,便不再多言,只是對於接奶娘來王府的事,確實是他考慮不周。
  「你是這府裡的王妃,你說什麼容不得別人質疑,」景韶笑了笑,把他輕輕摟過來,「這幾日我沒去西苑,宋凌心不過是借題發揮。」
  慕含章抿了抿唇:「我可以把奶娘接到我陪嫁的那個莊子裡……」
  「不用,」景韶摸了摸他柔軟順滑的長發,「就接到府裡來吧,若是想讓他們一直住著也可以,去北威侯府商量一聲,把他們算作你的陪房就是了。」嫁妝不僅包括財產,還包括一些陪房下人,景韶知道君清的陪房本就很少,既然他的奶娘一家是他信得過的,留在府裡供他使喚倒是個好事。
  慕含章定定的看了看他,緩緩湊過去,把自己的下巴放到景韶的肩膀上:「小勺,謝謝你。」丈夫的支持,對於正妻的地位、內宅的管理十分重要,如今景韶完全站在自己這邊,甚至是明顯的偏袒,這樣的待遇在王侯之家有多難得,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景韶對於慕含章的主動靠近激動不已,只覺得肩膀上與他接觸的地方麻麻癢癢的,忍不住伸手緊緊抱住他:「傻瓜,我們是夫妻,謝什麼謝?若是你真的想謝我,就給我親一口。」原本煽情的話,說到後來就又變得不正經起來。
  慕含章聞言輕輕推開他:「王爺剛說不用謝了。」說完轉身去拿賬冊了,完全不管愣在原地的景韶。
  自家王妃,真是,越來越壞了!
  午時在王府用過飯,景韶晃到了他掛職的兵部。
  抵禦匈奴歸來,他的幾個兄弟都在六部任職了,宏正帝便讓景韶到他喜歡的兵部來。大皇子在工部負責各項建造事宜,他哥哥在禮部負責各項重大典禮、宴會,四皇子在鴻臚寺專司番邦進貢事宜,都是些能幹出事實、能出風頭的職位。
  而他在兵部,說是任職,其實並沒有什麼實權,只是高高掛在那裡,兵部的人並不喜歡一個皇子在頭上指手畫腳,他以前對於這些文書工作也十分厭煩,每天來晃一圈處理兩件事就走。
  「王爺!」兵書尚書見這尊大佛來了,忙笑著迎接。
  「孫大人去忙吧,本王就是來點個卯。」景韶擺擺手說道,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隨意的拿起幾份文書來看。
  孫尚書也習慣了他這個樣子,客套了兩句就去忙自己的了。
  許久不來,景韶的桌上也沒有堆積多少文書。下面傳上來的消息,緊急的孫尚書都處理了,只有些不太緊急的才會給進兵部沒多久的景韶處理,這麼些日子他都沒來,多數孫尚書都會替他批了。
  拿起桌上的一份冊子,這是兵部在擬定今年的軍餉,上面已經統計出了各處駐軍的具體糧餉數目。還有兩份奏摺,一份奏請裁撤兵員,認為匈奴已經打敗,近年內不需要太多的兵;另一份奏報西南苗疆附近有蠻人入侵,請朝廷派兵鎮壓。
  第一份還好說,這第二份看起來頗為緊急,也在他桌上,說明是有人想讓他盡快拿個主意。
  「王爺,這份奏摺是今日才到的,情況似乎比月初要嚴重了。」兵部侍郎宋安湊過來說道。
  景韶微微頷首,開始翻看那份軍餉賬冊。
  「據臣所知,這蠻人不過是些流寇,只因滇藏總督無能,才會節節敗退。」宋安湊近些低聲說道,「王爺可以奏請帶兵絞寇,這是個輕鬆立功的好機會。」
  景韶抬頭,蹙眉看他。宋安是宋凌心的父親,在兵部中與景韶的關係算是最親近的。上一世也是如此,月前收到第一份奏摺的時候,這人就勸他帶兵前去。那時的他心情不好,新婚第四天就帶兵出徵了,把剛過門並且還在病中的慕含章獨自丟在了王府中。如今看來,宋安勸他出征,並不全是為了讓他立功,多半是想讓他冷落王妃,好保全她女兒當家主母的地位。
  「滇藏總督也不是吃乾飯的,這天下哪有輕易便可得的軍功?」景韶打了個哈哈,不但算跟他繼續探討這個問題。
  這出征滇藏看起來是個輕鬆的差事,其實不然,西南那邊環境複雜,這些常年在中原的兵卒們很難適應。當年他帶兵前去,結果剛去就吃了大虧,瘴氣、毒蟲都是致命的敵人,他自己也險些死在那裡。那所謂的小股流寇,讓他整整打了三年,不禁被父皇斥責,還錯過了征戰三番的最佳時機,真正的出力不討好。
  宋安訕訕地笑了笑:「聽聞今日凌心惹王爺生氣了,這女兒被我寵壞了,王爺莫要和她一般見識。」
  「哼!」景韶把手中的賬冊摔到桌上,發出嘭的一聲,惹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又快速避開目光,「不過是內宅小事,宋大人何必在這裡說。」這宋凌心真是嘴快,上午的事,過了午就傳到娘家去了。想到這裡,心中便有些膩煩。
  宋安見景韶不耐,陪著笑說了兩句話,便灰溜溜的走開了。
  打發了囉嗦的宋安,景韶重新拿起那份奏摺來看,這個苦差事這次他是絕對不會領了,有這些時間還不如在家陪老婆,這麼好的機會應該讓給大皇兄或者四皇弟才是。
  在兵部混了一下午,景韶還是按照前世的習慣提前離開,免得惹人眼球。徒步走到城南去買了些滷味小吃,又去小巷提了瓶青梅酒,回到王府的時候剛好趕上吃晚飯。
  「王妃呢?」回到東苑臥房,飯菜已經擺好,卻不見慕含章的蹤影。
  「回王爺,王妃還在小書房理事,夢兮已經去請了。」芷兮一邊幫景韶換衣服,一邊答道。
  「王爺久等,臣來遲了。」慕含章有些歉然地說。
  景韶皺了皺眉,捏住他的下巴親了一口:「吃飯吧。」
  慕含章愣怔片刻,才反應過來又是「話說客氣的懲罰」,但現在滿屋下人,這人竟然一點也不顧及!一張俊臉迅速紅了起來,忙擺手讓丫環們都退下去。
  「在忙什麼?」景韶把買回來的滷味推到慕含章面前讓他嘗嘗,自己則給兩人各倒一杯青梅酒。
  「驟然接手內宅的事務,少不得有些忙亂。」慕含章夾起一塊滷雞翅咬了一口,雖然這麼說,語氣卻十分自信,景韶聽出他自己解決得了,便不打算過問。
  用過晚飯,慕含章推了推又爬到床上的景韶:「今晚該去西苑那邊了,今日側夫人的話你也聽到了,若是你一直宿在東苑,這內宅怕是要不安穩。」
  景韶不情願地坐起身,一把把囉嗦不停、要把他推向別人的自家王妃拽到了床上,利落地壓在身下:「今晚喝多了,沒力氣挪窩。」說完,就趴在他胸口不動了。
  慕含章翻了個白眼,能喝兩斤燒刀子的人,會被一小瓶淡如白水的青梅酒灌醉?找理由也找個說得通的吧!



☆、第二十章 誤解

  「要睡覺,總得把衣服脫了吧。」慕含章無奈地推了推身上的人。
  「我幫你脫。」本來還軟趴趴的景韶瞬間有了精神,坐起身來開始解身下人的衣帶。
  「我……我自己來。」慕含章忙拉住扯著他腰間衣帶的手。
  景韶聞言笑了笑,放下帳幔,坐在一邊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看。
  慕含章的臉更紅了,快速的脫了外衣、中衣,鑽進被子裡。景韶看著有趣,自己也脫了衣服鑽進去,把人撈過來親了親額頭。
  蕭遠告訴他,在床上對待男妻一定要溫柔,要尊重他,親吻比亂摸更有效,因為這樣才不會讓他覺得恥辱。從額頭吻到眉心,再到那微涼的鼻尖、柔軟的唇,懷中人有些緊張地閉著眼,卻沒有反抗。
  景韶暗道這方法果然有效,輕輕拉開那雪白的內衫,床外的燈火還沒有熄,藉著帳幔透進來的光,能清晰地看到那精緻的喉結、形狀優美的鎖骨。忍著沒有把爪子放上去,而是撐在床上,俯身沿著下巴吻下去,舔過白皙的脖頸。那可愛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景韶勾了勾唇,繼續向下。
  白皙的胸膛略顯單薄,但並不是想像中的那般瘦弱,反而有著線條流暢的漂亮肌肉,兩顆粉色的小豆害羞地縮著腦袋。好美,好想摸摸!景韶吞了下口水,湊過去含住了一顆粉嫩。
  「唔……」慕含章咬住下唇,麻癢、顫慄的感覺瞬間傳遍了全身,想推開身上的人,卻從他溫柔的動作中感覺到了憐惜,只得攥緊了身下的床單,心中告訴自己再忍一會兒,再滿足他一點點。任由那難受又舒服的感覺,潮水一般一下一下衝擊自己的身體。
  感受到身下人的縱容,景韶不由得更加激動起來,叼住口中的小東西輕輕碾咬。
  「啊……唔……」慕含章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太過強烈的感覺逼得他弓起了身子。
  景韶得到了回應,不禁有些得意忘形,伸手向下面探去,隔著一層雪緞摸上了那兩片圓潤。
  「嗯……不要……」慕含章瞬間清醒過來,猛地向上縮了縮身體,睜開眼睛驚恐地看著單手撐床呆住的人。
  兩人對視了片刻,半撐起身體的慕含章有些尷尬的低下頭。景韶被這突然的變故一攪和,頓時沒了興致,暗自惱怒自己過於心急。嘆了口氣,翻身躺倒一邊,臉衝著牆自己跟自己生氣。
  慕含章見他生氣了,慢慢攥緊了手中的被角,又緩緩鬆開,復又攥住,拉過去給景韶蓋上,自己默默地躺下,盯著帳頂發呆。自己這個樣子,又讓他失望了吧……
  胡思亂想了一夜,慕含章直到天濛濛亮才沉沉睡去。
  次日,那份蠻人入侵的奏摺果然被兵部尚書帶到了朝堂上。
  「景韶,你覺得南蠻的戰力如何?」這份奏摺宏正帝昨日便看過了,之所以先問景韶的意見,是因為兵部侍郎宋安在批覆建議上提議,讓剛剛乘勝歸來的成王帶兵前去。
  「兒臣以為,南蠻雖是山野村民,然其既然能鬥得過滇藏總督,自然有其過人之處,不可輕敵。」景韶實話實說,擺出了這件事有難度的事實,同時暗示這是個立功的機會。
  宏正帝微微斂眉,看不出喜怒:「眾卿有何看法?」
  朝堂上靜默片刻,紛紛有人出列獻策。
  有人說南蠻乃是荒涼之地,幾個刁民所佔山頭也不富庶,不如由他們去。立時就有人反駁,說如此以來國威何在,君威何在,必須派兵鎮壓。
  然後又有人說,滇藏地形複雜,且那一帶的民眾愚昧無知,須派一個有勇有謀的將領前去,不僅要鎮壓叛亂,還要安撫民心。
  一時間朝堂上吵成一鍋粥,閉口不言的除卻宏正帝,便只有站在首位的三個皇子。景韶瞥了一眼身邊的兄長和大皇子,這才想起來四皇子被禁足了,如果四皇子夠聰明的話就該主動請戰,若是聰明過頭了……眼神飄向欲言又止的大皇子,景韶垂下的眸子中閃過一道寒光,那就看這兩人誰更倒霉一點了。
  最後宏正帝喝止了人們的爭吵,總結道:「南蠻雖荒,但也是大辰的土地,朕決不許太祖打下的江山旁落,一寸也不行!」
  「皇上聖明!」群臣紛紛跪地。
  「至於掛帥的人選,點兵數量,兵部議個章程出來,明日上朝再議!退朝!」宏正帝說完,大袖一揮便轉身走了。
  景韶與哥哥對望一眼,回給對方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今早起來,看到自家王妃還睡得香甜,便悄悄越過他穿衣上朝來。因為起晚來不急吃東西,景韶便拿了兩個肉餅帶上,在馬車上啃得正歡的之際,自家兄長突然鑽進了自己的馬車,告訴他昨日兵部在提交奏摺的時候,孫尚書發現了宋安寫的建議成王出征的章程。
  暗罵宋安自作主張的同時,也感慨兄長真是人脈廣大。於是跟哥哥商量著,乾脆表現得急功近利,讓父皇覺得自己串通老丈人討要這個差事,讓他心中膈應,反倒不會把這項任務派給自己。
  兄弟倆下了朝,依舊沒有一句交流,出了宮門就分道揚鑣。
  「恆之,你教我的辦法還真是有用。」再次跑到回味樓蹭早飯的景韶,見到蕭遠就高興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昨晚雖然半途而廢,但總體上卻是進了一步。
  可憐蕭侍郎一介書生,被常年練功的王爺拍得差點吐血,面上卻是豪爽一笑:「那是,我說的絕對管用。」然後就拉著景韶邊吃包子,邊吹噓自己如何用溫柔的手段,讓高大威猛的妻子雌伏在自己身下。
  穿著水粉色外衫的周謹,站在後門邊無奈地嘆了口氣,示意小二把米粥給那兩人送去。昨晚把自家相公欺負得很了,還是先別往跟前湊惹他生氣了,況且自己這身衣服太丟人,今日還是少見外人的好。
  慕含章早上醒來發現身邊的位置已經涼了,才驚覺自己睡過了頭,沒有伺候自己的丈夫起床,不禁有些懊惱,這下那人該更生氣了吧?
  景韶一出門就是一天,午飯也沒有回來吃。
  慕含章處理完幾件要緊的事務,便捧著賬本開始發呆,怎麼看都看不進去。直到云竹來報,說奶娘一家已經搬了過來,才回過神匆匆趕了過去。
  下人們住在東西兩院與王府後門之間的長房和幾個小院子裡,多福特意讓人騰出了一個三間房的小院供王妃的奶娘一家人居住。周奶奶滿臉笑容的收拾好房子,待看到身穿華服、身姿挺拔的慕含章時,卻又禁不住紅了眼眶。
  「少爺昨晚沒有睡好啊。」續了半天的舊,周奶奶拉著景韶的手仔細看他的臉色。
  「嗯。」慕含章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莫不是王爺他……」周奶奶擔憂地望著自己從小帶大的小少爺,活了這麼大歲數,自然懂得多些。男子之間的歡好,承受的一方難免會比較辛苦,見他氣色不好,料想他昨晚定是受苦了,心疼得又要掉眼淚。
  「不怪他,」慕含章見奶娘誤會,忙開口解釋,「王爺待我很好。」不知為何,他就是不希望自己親近的人誤會景韶。
  見奶娘不信,慕含章只得嘆了口氣:「是我……惹他生氣了。」
  景韶一天不著家,真不是故意的,原本他是打算連兵部點卯都逃過去,回家吃午飯睡午覺的,奈何剛蹭完早飯,就被別院派來的侍衛攔住,說任峰有急事找他。
  任峰原本是江湖中人,在道上的名聲還不錯,只是家中老母年邁,混江湖實在是不安穩,便金盆洗手跟著景韶,好掙錢贍養母親,再娶個媳婦。而江湖那腥風血雨的地方,能掙到錢的的確是少數。所以,當任峰發出成王招攬人才的消息時,很快就有不少人前來應徵,而今日任峰急匆匆找景韶的原因,是因為一個武林中頗有名氣的人物出現在了應徵的隊伍裡。
  等景韶解決完別莊的事,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飯時分,而自家王妃正坐在飯桌前發呆。
  今日奶娘告訴他,成王終究是個正常的男人,而且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再怎麼寵愛他,也不可能忍受得了他三番五次的拒絕。即便他不喜歡西苑的那幾個姬妾,京城裡等著爬上他床榻的人數不勝數,總有一天他會喜歡上別人……
  想到景韶以後會對著別人溫柔地笑,慕含章就覺得心中一陣痠疼,以至於沉浸在自己的沉思中,連景韶走到他身邊也未曾察覺。



☆、第二十一章 機會

  景韶難得看到自家王妃發呆的樣子,覺得有趣,湊過去趁人不備,在那微抿的唇上輕啄一口。
  「啊!」慕含章嚇了一跳,發現是景韶,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王爺這是干嘛?」
  「難得見你發呆。」景韶笑著坐到他身邊,芷兮給兩人盛好湯和飯就退了出去。
  慕含章端起湯碗,默默地喝了一口,覺得今晚的湯有一股特別的鮮味。
  「君清,你想不想學暗器?」景韶吃了幾口菜,見慕含章只是端著碗喝湯,便給他夾了一塊魚肉。
  「暗器?」慕含章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江湖上有一個善使暗器的俠客,人們都叫他鬼九刀,」景韶笑了笑,想起那個人的樣子,確實長得挺像鬼的,「這個人今日去別院應徵了。」
  雖然慕含章沒聽過什麼鬼九刀,但既然是江湖上有名的俠客,怎麼會投入一個王爺的麾下,那些人不都是要遠離朝堂的嗎?
  景韶笑了笑,見他喜歡喝那個湯,就又給他盛了一碗:「現如今混江湖可賺不了幾個錢,這些大俠若是不願去做些殺人越貨的事,生活就會十分拮据。」
  傳說在幾百年前,武林真的繁榮過,當時武林盟主甚至能與朝廷對抗。不過,如今古時那些絕世武功早就失傳了,所謂的武林高手與宮中的一品侍衛也差不了多少,況且身手好的多數會去考武舉,真正的武林高手也沒幾個。
  只是一些能人異士還是存在的,比如鬼九刀這樣專攻暗器的人。
  「暗器都是要從小練起的,況且我練不了內力,縱然學得再好,威力也會大打折扣。」慕含章想了想,還是搖頭拒絕了。
  景韶點了點頭,心中卻想著改日讓鬼九刀做幾個不用內力就能用的暗器給君清防身。
  用過晚飯,兩人坐在羅漢床上喝茶,正說著話,「哐當」一聲,慕含章手中的杯盞突然掉到了地上。
  「君清?」景韶忙放下手中的杯子,握住他不停顫抖的手,「你怎麼了?」
  「我……嗯……」慕含章臉色大變,騰地站起身,腳下一軟險些跌倒,被景韶一把摟過來。
  懷中人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額角也滲出汗來,景韶著急不已,對著門外大喊:「多福,快去找個太醫!」
  「不……不用……」慕含章靠在他身上,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讓自己保持冷靜,「是……春|藥!」
  「什麼?」景韶腦子嗡的一聲響,好好的為什麼會中這種藥?
  被叫進來的多福剛好聽到了這句話,慌忙跪在地上:「王爺!奴……奴婢……」
  「查!一個時辰之內,給本王查清楚!」景韶怒吼了一聲,一把抱起懷中人朝內室走去。
  多福擦了擦額頭的汗,轉身出門召集侍衛。
  景韶確定他除了身體發熱之外並沒有什麼中毒的症狀後,就幫他脫下外衣,把人放到了床上。
  「我沒事……嗯……」慕含章難受地咬著下唇,一手緊緊攥著枕頭,祈求地看著景韶,「小勺,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唔……」
  景韶看著面泛潮紅,躺在床上急喘不已的人兒,只覺得下腹一緊,忍不住就撲了上去:「君清,別怕,我幫你把藥性解了就不難受了。」
  「我……唔……」慕含章瞪了他一眼,他中的是春|藥,又不是軟筋散,身上還是有力氣的,而且精力相當旺盛,哪用得著別人幫忙?
  景韶笑了笑,擔憂過後,今晚的事情他多少也猜出來是怎麼回事了,惱怒之餘,卻又有些高興,或許這是個好機會……
  伸手握住那緊攥著枕頭的手,將柔軟修長的手指與自己的相纏,景韶俯身咬住一隻紅透的耳朵,另一隻手三兩下挑開了中衣的衣帶,將微涼的手貼上那泛著粉色的胸膛,按住一顆小豆用力碾壓起來。
  「啊……別……」慕含章的身體現在十分敏感,哪裡經得住這般對待?
  「君清,別怕,我不做到最後,相信我。」景韶在他耳邊用略微沙啞的聲音安撫道,抬手輕輕撫摸身下人的發頂,溫柔而認真地與他對視。
  慕含章定定地望著景韶的雙眼,想起了今日奶娘的話,這樣一個天之驕子,卻為了自己一再忍耐。不希望這般溫柔的眼神會望向別人,那麼自己就該做些什麼……對這個人,自己,並不是沒有感覺的……心中明了,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慕含章慢慢鬆開了咬著的下唇,輕點了點頭。
  景韶如同得到赦令一般,吻住了那被咬出齒痕的唇,一隻手安慰那可憐兮兮的小豆,另一隻手向下面探去,隔著柔滑的雪緞,將因為藥物而精神抖擻的小君清輕輕握住。
  「唔……」慕含章因為驟然加劇的感覺而揚起頭,景韶順勢咬住那上下滑動的喉結,同時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雙手緊緊抓住景韶的肩膀,慕含章緩緩閉上眼,一滴清淚因為過於激烈的感覺而順著眼角滑落下來。
  幸好那藥物只是讓男人興奮的,並沒有什麼別的效果,等小君清吐出精華,藥性就基本上消失了。景韶吻了吻懷中人滿是汗水的額頭,將他放回枕頭上,又狠狠地吻了一通,才深吸一口氣坐起身來。
  「小勺,你……」慕含章睜開眼睛,拉住欲起身離開的景韶,剛剛他明顯地感覺到這人也興奮起來了。
  「我去一趟淨房。」景韶想著去浴桶裡解決一下自己的問題。
  「我……我幫你吧……」慕含章抿了抿唇,剛剛退下的紅色再次爬上了俊顏。
  「君清……」景韶驚喜地看著他,然後趁那人反悔之前,迅速脫掉自己的衣服,拉著一隻修長瑩潤的手附上了小小韶。捧住身下人因為害羞而別過去的臉,尋到那兩片柔軟又貼了上去。
  一時間,紅羅帳暖,不知今夕何夕。
  折騰了近一個時辰,景韶摟著懷中不停喘息的人,滿足的躺在床上,一下一下輕輕撫摸那順滑的長發。
  慕含章把臉埋在那寬闊的胸膛上,有氣無力地瞪了他一眼。剛剛這人趁自己不注意又偷襲,害得剛剛洩過一次的自己又跟著他一起洩了一次。這會兒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榨乾了一般,懶懶的不想動。
  「你若累了,就先睡吧,我出去處理一下這件事。」景韶美美的抱著老婆洗了個澡,隨意穿了件衣服向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慕含章披上外衣,這件事應該是內宅中事,當由他來處理才對。
  外間站了一屋子的人,中間跪了個披頭散髮的女子,正在哭鬧,多福見景韶過來,偷偷鬆了口氣。
  「王爺!王爺!不是奴婢做的,真的不是奴婢!」那披散頭髮的女子撲過來,跪在景韶腳下拽著他的衣擺,竟是李姨娘!
  「奴婢查了,藥放在湯裡,是些壯陽催情的春|藥,按照今晚的花冊,當是李姨娘侍寢。」多福把徹查的結果報了上來。
  整個湯羹從廚房做出來到端上桌,都沒有任何問題,那麼就是在端上桌之後下的藥,而能接觸到的人,就只有東苑臥房裡近身伺候的這幾個丫環了。



☆、第二十二章 鬧劇

  近身的丫環有問題,這件事比一個小妾使手段爭寵要嚴重得多!
  景韶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氏,男妻過門,妾室先生下的兒子就是庶長子,雖然不能繼承爵位,但可以繼承大部分家產,也難怪這些妾室們會心急。只是,她們似乎忘記了,這壯陽的春|藥可不是只對王爺有用,對身為男子的王妃一樣有用……思及此,心中又有些微妙的竊喜。
  「多福,按王府中的規矩,這事該怎麼辦?」慕含章在景韶身邊坐下,心道這王府的妾室還真是膽大,這種事情在北威侯府都是不多見的。
  「回王妃,偷用催情藥物之妾室,當亂棍打死。」多福皺了皺包子臉,老實地答道。這規矩,還是側夫人定下的,原本是送到庵裡的。
  「王爺,真的不是奴婢!奴婢跟了王爺五年,從不曾用過這種手段啊!」李氏聽到亂棍打死,立時尖叫起來。
  對於李氏不停的哭鬧,景韶不奈地皺眉,揮揮手:「拖出去。」
  「等等。」慕含章阻止了侍衛拖拽的動作,緩步走到李氏面前,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女人,只是冷冷地掃過一圈下人,「李姨娘跟在王爺身邊多年,在這府中的人脈定然很廣,據本妃所知,僅這東苑裡的丫頭,與李姨娘交好的就過了半數。」言下之意,這件事情她無論如何是脫不了干係的。這是慕含章第一次用「本妃」這個稱謂,溫和悅耳的聲音帶著情|事過後的慵懶,卻偏偏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為了調查這件事,多福把整個王府的人都集合過來,東苑的丫環們基本上都在場,聞言紛紛跪下不敢出聲,與李姨娘不熟的暗自慶幸,與之交好的則忐忑不安,收過好處的則是滿頭冷汗。
  李氏沒有想到這事會這般嚴重,而伺候多年的王爺竟一點也不念舊情,早就嚇壞了,哆哆嗦嗦地磕頭:「奴婢知錯了,奴婢被豬油蒙了心,可這都是側夫人的主意啊!王妃開恩,饒奴婢一命吧!」李氏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側夫人這是一石二鳥的計,若是事成,就能讓王府中人都知道王爺與王妃沒有夫妻之事;若事不成,便能藉機除掉她這個礙眼的妾。自己怎麼就會腦子一熱,聽了她的勸呢?
  「賤人!」景韶冷哼一聲,狠狠地摔了手中杯盞,正摔到李姨娘的面前,「去把宋凌心帶過來!」
  多福忙叫兩個丫環去西苑,把還在禁足的側夫人叫來。
  「即便是側夫人出的主意,有本事下藥的卻只有李姨娘你。」慕含章冷著臉繼續分析道,這件事絕對不能輕易揭過去,整個王府的內宅現在大有問題,今天敢下春|藥,明日就該下毒了。既然景韶讓自己管內宅,自己就要給他一個安全無憂的家!
  李氏想要辯解,抬頭對上了慕含章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雙眼,張了張嘴卻辯駁不出,出於本能地覺得現在不說實話只會更慘,卻又覺得說實話照樣是個死。
  「若是李姨娘能說出這毒是怎麼進到王爺的湯羹中的,就饒你一命。」慕含章轉身坐回景韶身邊,李姨娘有些不敢確定地抬頭看向坐在上位的兩人,慕含章見她不信,便轉頭看向景韶。
  景韶回給他一個微笑:「內宅的事,你做主就是。」
  李姨娘聽了這句話,便如吃了定心丸一般,哆哆嗦嗦地伸手,指向了人群中的一人——夢兮。
  「王爺,不是奴婢做的,奴婢冤枉!飯菜一向不歸奴婢管啊!」夢兮聽著剛剛的對話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見被指出來,只覺得渾身發軟,跪著向前爬了幾步。
  東苑屋裡的事情,慕含章嫁過來的第二天就分了工,端茶倒水歸夢兮管,燭火床鋪歸妙兮,飯菜是歸芷兮的,蘭亭和蘭軒負責督促灑掃、漿洗。夢兮說這話,意在指出是芷兮做的。
  芷兮一直沉默著,是唸著同是一個屋裡的姐妹,幫不上忙也不想落井下石,如今這人全不顧情面,自己也用不著可憐她,向前膝行幾步,朝慕含章磕了個頭道:「今日是奴婢疏忽了,妙兮今日身子不適,奴婢擺好飯後王妃還在小書房,奴婢讓夢兮去請,她卻說王妃對她不喜,奴婢未曾多想便讓夢兮留下來看管飯菜。都是奴婢疏忽才出了這般的事,請王妃責罰。」
  夢兮聞言,不禁尖叫起來,大罵芷兮血口噴人,芷兮只是淡淡的不予回應。
  夢兮嘴碎,往常給西苑遞消息的也是她,因為沒什麼大事便一直不曾多管,慕含章垂下眼,事情已經很明白了,至於這藥是從哪裡來的,容後再查不遲。端起桌上的杯盞,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緩緩道:「把夢兮拖出去,杖斃!」
  「不~王妃饒命!王妃!王爺!奴婢伺候了王爺多年啊!王爺!」夢兮掙紮著被拖出去,不多時,院中傳出一聲一聲的慘叫聲,宋凌心趕到東苑是,正看到這一幕,不由得白了臉。
  不理會院中的叫聲,慕含章只是慢條斯理的喝茶,景韶看著這樣的君清,只覺得他這般殺伐決斷的氣勢,美得不可方物!慕含章感覺到那人看過來的視線,心中有些不安,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殘忍冷血?悄悄攥緊了衣袖,緩緩轉過頭去,正對上了一雙滿是溫柔與讚賞的美目,不由得鬆了口氣。怎麼忘記了,這人在戰場上殺人無數,又怎麼會不明白他這番作為呢?
  見宋氏來了,慕含章放下杯盞,緩緩掃視一圈眾人,站起身來:「既然入得王府為奴,就要恪守本分,王爺仁慈不曾苛待下人,爾等便以為能為所欲為了嗎?」
  「奴婢不敢!」眾人紛紛跪下,額頭貼地以示惶恐。
  「今晚所有人都去院子裡站一個時辰,好好看看,今後,若有膽敢犯上不軌者,那就是你們的下場!」慕含章說完,沒讓眾人起身,眼神移到已經癱軟在地的李姨娘身上,「多福,你去安排,明日就把李姨娘送到庵裡去,帶髮修行吧。」
  「是!」多福作為唯一站著的人,忙躬身應是。
  宋凌心聞言,暗自鬆了口氣,料想自己挑撥李氏不過是一句無人能證明的話,看著般情形,把自己叫來多半是敲打一番而已。
  事實也卻是如此,慕含章確實沒有證據,便把目光轉向景韶,詢問他的意思。
  景韶皺了皺眉,現在看著這個側室是百般的不順眼,這幾天朝堂上如此被動,全賴這個多嘴的側室和她那個自作主張的爹!不由得冷哼一聲:「宋氏搬弄是非,擅自向王府外遞消息,本王明日便去請旨,降為妾妃!」
  不理會宋凌心的哭喊尖叫,景韶有些頭疼地站起身,內宅的這些女人,沒有一個省心的,自己這一世要想多活幾年,就得遠離這些禍害。抬眼看向一身白衣的自家王妃,那張俊顏溫和而恬靜,突然有一種舉世皆濁,僅此一瓢清飲的錯覺。忍不住伸手把他摟了過來,擺擺手讓多福帶著眾人去院子裡看著夢兮反省,自己則帶著自家王妃回房去了。
  從這一日起,奠定了慕含章在成王府中不可動搖的正妻地位。而原本混亂的內宅,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逐步被慕含章治理得井井有條,上一世對景韶來說宛若龍潭虎穴的王府,終於變成可以安睡的家了。
  朝堂上,關於派誰去征討南蠻的事已經爭執數日,宏正帝一直不發表意見。
  景韶在兵部點卯的時候,悄悄透露了這是個建功的好機會,自己很想爭取的意思。
  景琛使人將大皇子與三皇子都想領兵的消息傳到了還在禁足的四皇子處。
  各方的人爭執不下,三個還在朝上的皇子卻一直沉默不語。
  「皇子出征,對於安撫民心、教化蠻人的確有用,」宏正帝將目光掃過下面的三個兒子,大皇子低頭看不出情緒,二皇子眼神沉穩坦蕩,成王皺眉臉上透出些不耐,「你們三個誰願意去?」
  宏正帝想起昨晚皇后的話,心中就有些厭煩,說什麼「三皇子桀驁不馴,功高則易生反心,大皇子出身低微,二皇子一介書生,而四皇子身為嫡子卻無軍功。」天下間沒有覺得自己兒子不好的父母,宏正帝作為一個帝王,自己的兒子怎麼教訓都可以,卻容不得別人說一句不是。
  「兒臣願往!」大皇子聞言,立時出列。
  眾人立時把目光集中過來,景琛面無表情,景韶巋然不動。
  「景韶,你怎麼不願去了?」宏正帝皺眉,這人前日不是還說這是個立功的好機會嗎?
  「啟稟父皇,兒臣前日遇到一個江湖術士,他給兒臣佔了一卦,說兒臣近來三個月內不宜帶兵,出征必敗。」景韶一臉嚴肅地說,「兒臣不能為了貪一時之功而污了大辰的威嚴!」
  「一派胡言!」宏正帝猛地拍了一下龍椅的扶手。
  景韶慌忙跪地:「兒臣愚昧,父皇息怒。」
  宏正帝氣得直吹鬍子:「你既知自己愚昧,便回去抄寫《兵法》十遍,抄不完不許上朝!」
  「是。」景韶磕頭領罰,眾大臣紛紛側目,這成王還真是破罐子破摔。
  「傳朕旨意,著大皇子景榮帶兵前去剿滅南蠻叛賊,三日後啟程!」宏正帝下了旨,又瞪了還跪著的景韶一眼,甩袖離去。
  不理會在身後小聲議論的眾大臣,景韶垂頭喪氣地走出了皇宮,回到王府,蔫頭蔫腦地拱到了自己王妃的懷裡。
  「這是怎麼了?」慕含章放下手中的賬冊,拍了拍在懷中亂蹭的傢伙。
  「君清,我被父皇罰了,得有一段時間不能上朝了。」景韶把臉悶在人家胸口,「我們去別院住一段時間吧,別院有溫泉,省得天天在浴桶裡洗澡。」
  「……」慕含章無奈地看著懷中偷偷扯他衣襟的傢伙,別院和溫泉才是他真正想說的吧?




☆、第二十三章 廟會

  「這府裡還有很多事,何況父皇罰你,你卻立時跑到別院去玩耍,豈不惹人詬病?」慕含章嘆了口氣,把懷中的傢伙稍稍推開,重新拿起賬冊看起來。
  景韶順著他的力道倒在了軟塌上:「父皇讓我抄《兵書》十遍,少說也得一個月才能抄完,總不能一直悶在家裡吧?」
  慕含章看了他一眼,只當沒聽見,將審過的賬冊放到一邊,轉而拿起一本王府的名冊來看:「有件事得問問你的意思。」
  李氏下藥的事雖然解決了,但藥是從哪裡來的,今日才有了眉目,參與這件事的下人名字均被一一圈了出來,只是有一個人比較特殊。
  「妍姬?」景韶聽到這個名字,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這件事先壓著,等三日後大皇兄出徵了再處理。」柳妍姬是大皇子送的,雖然明知她有問題,但大皇子出征在即就趕著處理他送的王姬,難免會惹人閒話。
  「我倒是有個主意,」慕含章抿了抿唇,看了景韶一眼,有些猶豫道,「王爺當真不曾碰過她?」
  景韶坐起身,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拿這種事騙你作甚?」
  「臣的意思是,四皇子的禁足令下個月就解了,王爺作為兄長自然是要送份賀禮的。」慕含章垂下眼,緩緩道。
  景韶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把她送給景瑜?」妾妃一下的姬妾均是可以送人的,既然大皇子送個禍害在他身邊,他完全可以把禍害送給別人,雖然這些年大皇子和四皇子兩人走得近,但也是面和心不合,有這麼一個現成的消息源,就不信大皇子不用。
  這一招禍水東移,著實用得漂亮!
  「君清,你太聰明了!」景韶激動地把自家王妃摟到懷裡親了親。
  「王爺……」慕含章推開他,耳朵染上一層粉色,他在說正事,這人怎麼就沒個正形?
  兩人最後商量的結果,參與送藥的下人全部處置了,先不動妍姬,等三月中旬四皇子放出來的時候,就給他送過去。
  午後,景韶抱著自家王妃美美的歇了個午覺,又跟著他去小書房,一個處理內宅事務,一個抄寫兵書。
  《兵書》是開國之初,太祖著四位學士編纂的兵法總述,集千百年來的兵法精華於一體,確實是本好書,只是景韶看著半尺高的全套書,還是苦了臉。這十遍抄下來,恐怕一個月也抄不完。
  慕含章看了一眼剛抄了三頁就趴在桌上不動的傢伙,把妙兮沏好的茶推給他:「府裡的事這幾天能安排個大概,四月初三有廟會,到時候我們去逛逛,順路陪你去別院住兩天。」等四月初一發完月例銀子,初二挑了新進的丫頭、小廝,基本上就沒什麼大事了。
  景韶聽了,立時高興起來,喝了口茶又開始抄,不一會兒卻又坐不住了:「我去練會兒劍再來抄。」說完,扔下筆就出去了。
  慕含章輕笑著搖了搖頭,知子莫若父,皇上罰景韶抄書,就是知道他不愛寫字坐不住。拿過他抄了一半的書來,盯著滿篇蒼勁有力的字看了片刻,提筆接著斷開的那一行寫起來。
  等景韶回來的時候,發現原本只抄了五頁的書已經變成了三十多頁,而那些多出來的字,筆法、力道竟與自己的一模一樣!
  「君清,這是你寫的?」景韶抓著書找到坐在飯桌前盛湯的自家王妃。
  慕含章微微頷首:「小時候替大哥和兩個堂兄弟做功課,便學會了仿別人的字體。」
  「可是任何人的字都能仿嗎?」景韶激動地握住他的手,要知道能仿字的,便能偽造信件,這在戰場上用處太大了!
  「只要不是太奇怪的便可。」將湯碗遞過去,慕含章不明白他為何這般看重。
  「君清……你真是個稀世之寶!」景韶沉默片刻,緩緩說道。
  「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面的本事,」慕含章笑了笑,他會的那些仿字、算賬,皆是讀書人不屑的,「我就是學得太雜,先生才不許我中舉的次年就去會試。」說到這裡,眼眸中的神采不禁黯了黯,他十七歲就中了舉人,先生覺得他火候未到,讓他再等三年,卻不料這三年變成了永遠。
  見他難過,景韶也不知怎麼安慰,只得岔開話題:「明日別讓他們準備早飯了,我帶你去回味樓吃,蕭遠和他夫人都很有趣。」
  次日,到了回味樓景韶就後悔了,因為自家王妃與周謹一見面,就相見恨晚地談論起了做生意的事,一身翠綠的周老闆還熱情地邀請慕含章參加每月一次的男妻聚會,他和同樣被冷落的蕭遠只好相顧無言地吃餛飩。
  轉眼到了四月初三,城南的廟會熱鬧非凡。擺攤的、賣藝的、求籤的、耍猴的,人頭攢動,不一而足。
  景韶拉著自家王妃在人群中穿梭。四月的天氣已經開始熱了,兩人穿了同色的寶藍色綢衣,景韶扣了一對嵌寶石銀護腕,慕含章外罩一件廣袖薄紗,同樣俊美的兩人在人堆裡頗為惹眼。
  路邊滿是賣小吃、小玩意兒的,景韶買了份炸丸子,用麵粉、豆腐、豆芽等團成的素丸子,在油鍋裡炸的金黃,淋上一層醬汁,看起來十分誘人。用竹籤戳了一個遞到自家王妃嘴邊,慕含章蹙眉,在路上吃東西非君子所為,很是失禮,但又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左右看了看,快速張嘴把丸子咬下來,香脆的丸子配上鮮香的醬料,竟出奇的美味。慕含章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一系列的表情自然落在了景韶的眼中,正想調笑兩句,忽然眼角閃過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猛地抬頭,只看到一個身著粉色衣裙的身影隱入人群,一閃而過的側臉使他大為震驚,忍不住丟了手中的丸子,轉身追了出去。
  「小勺……」慕含章眼看著他鬆開自己的手,追著一個粉衣女子離去,不一會兒就淹沒在人群中沒了蹤影。
  「呦,王妃竟然能出門啊,怎麼也不帶個侍衛?」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慕含章皺了皺眉,這輕佻惹人厭的聲音,一聽就是他的堂弟慕揚文。
  「二弟也來逛廟會啊,怎麼一個人?」轉頭看去,果然是他大哥慕靈寶,和兩個堂兄弟,慕揚文和慕華鋒。
  景韶追了不遠,那人已經不見了蹤跡。
  「王爺,您要找誰?」隱在人群中的侍衛湊過來問道。
  「你們兩個去找一個身著粉衣,眉角有個硃砂痣的女子,應該叫『若依』。」指了兩個侍衛讓他們去找,景韶這才想起來自己把君清給丟下了,急慌慌地往回跑。廟會這麼多人,君清又長得那麼好看,萬一遇到登徒子或者浪|蕩|女就糟了。
  果然等他回到原地,就看到三個男人圍著慕含章,背對著他看不出在做什麼,但看自家王妃的表情,緊抿著唇的樣子顯然是生氣了。景韶登時滿頭怒火,走過去揪住正說話的那個男人的衣領,照著眼窩就是一拳,對兩邊的一人一腳踹翻在地。
  慕含章瞪大了眼睛,半張著嘴被景韶摟到懷裡:「君清,你沒事吧?」
  「小勺,他們……」慕含章看著倒在地上的三人,嘴角有些抽搐。
  「你們怎麼辦事的?看到王妃被人調戲還不出來?」景韶罵著身後的兩個侍衛,低頭看向倒在地上的三個「登徒子」,兩個捂著肚子的似乎有些眼熟,青了一隻眼睛爬起來的,好像是他的大舅子——慕靈寶?



☆、第二十四章 若衣

  逛廟會因為遇到慕靈寶三個人而提前結束了,回程的路上,慕含章坐在馬背上,想起剛才那三個人明明被打了還一臉賠笑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
  低頭看到懷中人抿唇忍笑的樣子,景韶決定以後找機會多揍那三人幾頓。當年慕靈寶把弟弟推下水的時候,那兩個堂兄弟也是在場的,等今年三九的時候,就讓人把他們也扔到河水裡泡一泡。
  成王別院在城東,北威侯府給他分的那塊荒林也在城東。騎著小黑出城不遠,眼前便出現了那滿目亂石叢生的荒林。慕含章側頭看了看沉思的景韶,還在想著那個粉衣女子嗎?想起他當時的反應,上彎的嘴角慢慢抿成一條線。「小勺……」
  「嗯?」景韶回過神來,低頭看他。
  那個女子是誰?要問的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慕含章抿了抿唇,轉頭看向那片荒林:「你說這荒林種些什麼才能賺錢?」
  「荒林?」景韶抬頭看那片林子,嗤笑一聲,「這種林子,石多土少,也不能跑馬打獵……」說到這裡,景韶突然拉住韁繩,駐足看著面前的一片荒林沉思。
  這片林子至少有三百畝,全是亂石雜林,還有密密麻麻的矮木、野草,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情形,正是屯兵的好地方!而且,這裡離京城只有二十里!只可惜京郊的地都是有主的,當年太祖打天下,便把京城周圍的地分給了幾位開國公侯。若是他公然買這片無用的荒林,定然會惹人懷疑。
  「君清,你可知這林子是誰的?」若是有了這片林子,很多事就好辦了,將來要是有個萬一,也能有個保障,即便費些力氣,景韶也想把這片地弄到手。
  慕含章低下頭,輕嘆一口氣道:「這片林子,現在就是我的大部分家產。」
  景韶愣怔了片刻,大笑著在懷中人臉頰上親一口:「君清,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嗯?」這下,輪到慕含章愣怔了。
  「我拿祁縣的百畝良田跟你換這片荒林可好?」景韶輕踢馬肚,讓小黑撒歡跑起來。
  「你要用儘管拿去用便是。」慕含章覺得景韶這是為了幫他解決這無用的地,「只是百畝良田換這東西是萬萬使不得的。」
  「使得,這荒林對我來說可比千畝良田都值錢!」景韶輕笑著單手摟緊懷中人,讓小黑跑得更快些。
  晚間,被景韶派出去找人的兩個侍衛回來了。
  「屬下無能。」兩個侍衛跪下請罪。
  「罷了,許是本王看錯了。」景韶揮揮手讓他們下去,自己蹙眉沉思。今日在廟會上看到的女人,確實很像是葛若衣。
  景韶之所以這麼重視,是因為這個人乃是平定三番的一個關鍵。
  上一世景韶第一次見到葛若衣是在四皇子府的宴會上,這個女子一曲「蝶戀花」跳得出神入化,讓他記憶猶新。以至於幾年後在東南王的王府裡見到她的時候,一眼就認了出來。她與東南王有血海深仇,來京中告御狀卻被四皇子攔截,逃出四皇子府後不知用什麼手段混進了東南王府,並成為了東南王的寵姬。
  當年景韶帶兵平定三番,東南王雖好色貪財,打起仗來卻一點不含糊,宏正十八年那差點要了他的命的一箭,就是拜東南王的將軍所賜。當他以為自己要折在東南的時候,突然傳來東南王暴斃的消息。而東南王,正是死在了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女子手中!
  慕含章來叫景韶去沐浴的時候,正看到他沉浸回憶中的表情,禁不住悄悄攥緊了衣袖。
  關於葛若衣的行蹤,一直沒有消息傳來,景韶便將之暫時置之腦後了。
  有了幫忙抄書的自家王妃,景韶就放心地每日在別院裡與任峰他們切磋練武,晚間與君清泡泡溫泉,喝喝酒,日子過得異常愉悅。他終於體會到為什麼慕靈寶那三人總欺負慕含章了,有人代做功課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
  本來說好就住兩天,結果景韶一住就不想回去了。
  四月初九,北威侯生辰,除了慕含章親手畫的祝壽圖外,景韶還送了一份厚禮。北威侯慕晉見到景韶比上次還要親熱,不過對於景韶含蓄的拉攏之意依然是含糊過去。景韶也不在意,他知道北威侯這老狐狸抱得是什麼心態,故而拉攏時的姿態也放得很高,沒有強求。
  令眾人意外的是,四皇子景瑜也前來祝壽,不過景瑜放下禮物與慕晉寒暄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因為他還在禁足中,特意讓母后求的恩典才跑出來半天的。京城這些公侯之家都少又有姻親關係,北威侯府與繼皇后母家永昌伯府也不例外,所以四皇子請恩典給北威侯祝壽也說得過去。
  慕含章見父親對四皇子比景韶還要熱情,只覺得心中冰涼,跟父親告罪說景韶也在受罰,不能久留,便拉著他離開了。
  「君清,我沒事的。」景韶坐在馬車裡,看著冷著臉的自家王妃,心中覺得暖暖的,會因為他受委屈而生氣的人,除了母后與哥哥,便只有君清了。
  「四皇子到了選正妃的年紀了,剛好北威侯府的嫡小姐還未出嫁,我父親……」慕含章抿了抿唇,父親明知道景韶與四皇子不是一派的,還做著這樣的打算,雖說這樣可以保北威侯府以萬全,但如此厚此薄彼實在是讓人心寒。
  「君清,」景韶心疼的把他抱進懷裡,「生在王侯之家,有些事情,莫要強求。」
  慕含章嘆了口氣,放軟身體靠在景韶胸口,輕聲道:「我知道……」
  「咴~」行走中的馬車突然剎住,車中兩人猛地向前栽去。景韶迅速把懷中人抱緊,單手撐住車底,才沒有磕到。
  「王爺恕罪,小的該死。」車伕忙出聲請罪。
  「怎麼回事?」看了看懷中人安然無恙,景韶才出聲詢問。
  「四皇子與侍衛的馬突然駐足,小的來不急停車。」車伕掀開半邊門簾給他們看前方的情形。
  只見一個身著粉衣的女子舉著一張血狀跪在馬前,身著暗黃色皇子常服的景瑜坐在馬上,聽到女子說了什麼之後,突然跳下馬朝女子走去。
  「糟了!」景韶放開懷中人,迅速跳下車,趕在景瑜之前衝到了女子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若衣,我終於找到你了!」
  「你……」跪在地上的女子正是葛若衣,本來聽說今日北威侯生辰,她就拿著訴狀攔住了一個看起來地位最高的人,怎料突然衝出來一個身著月白華服的男子突然抓住了她,還叫出了她的閨名,只把她嚇得呆在當場。
  「三皇兄,你識得這個女子?」景瑜皺眉,「她剛才說是要告御狀的。」
  「她呀,是我在大漠遇見的一個舞孃,」景韶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番邦人,這裡有些不清楚。」不等葛若衣辯解,景韶一個手刀就把人打昏,扔給一旁的侍衛了。
  景瑜聞言,上下打量了葛若衣一番,見這女子雖然形色憔悴,卻也難掩美貌,著實是難得的美人。他倒是不懷疑景韶的話,因為這女人剛才確實說自己叫什麼若衣來著。
  「改日為兄送你個更好的。」景韶笑著拍了拍景瑜的肩膀,兩人虛與委蛇地客套兩句就各自走了。景韶轉過身來呼了口氣,讓侍衛把葛若衣先行送回別院。
  午後,慕含章坐在書房裡繼續幫景韶抄書,眼前不停地浮現景韶看到那女子之後的表情。昨日丟下他就追了出去,今日又是這般,而且用過午飯就去看那個女子了……
  心中痠疼得難受,回過神來,才發現抄錯了行,只得撕了這一頁重新來,再次落筆,卻不受控制地連寫了三個「韶」字!



☆、第二十五章 吃醋

  「明日本王就上奏父皇,不過你也莫要報太大希望。」景韶看了看天色,到了陪自家王妃吃飯的時間,便放下茶盞起身準備走。
  「王爺的大恩大德,小女代全族人先謝過了。」葛若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給景韶磕了個響頭。
  景韶嘆了口氣,轉身走了出去。東南王說到底就是東南的土皇帝,太祖將東南那塊封地給他,就是給他全權治理,縱然葛家有再大的冤情,以大局為重,父皇也會把這件事壓下去。但該做的還是要做的,東南王的把柄,雖然一時用不上,以後總能用到的,現在報給父皇,也算是一件功勞。
  慕含章這幾天抄書經常忘記時間,所以景韶先去書房找他。書房中空無一人,只有抄了一半的書冊在書桌上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景韶走上前去把書合起來放好,轉頭看到桌下有幾個紙團,撿起一個來看,上面什麼也沒寫,只有三個大墨點,不禁失笑,想必君清抄書也抄煩了,明天還是自己來抄讓他也去玩一天吧。
  「王妃呢?」景韶到了飯桌前,依然不見自家王妃的蹤影。
  「回王爺,王妃說沒胃口,就回臥房了。」云竹老實地回答,並沒有按慕含章給他的說辭回覆。在云竹小少年的心裡,溫潤的王妃明明已經很傷心了,還要編一套說辭勸薄情的王爺先吃飯,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沒胃口?」景韶皺了皺眉,轉身朝臥房走去。君清向來按時吃飯,突然間沒胃口,莫不是生病了?
  別院的臥房包括臥室和一個後院,漢白玉砌成的溫泉池佔了整個院子的大半。一股活水由地下引來,從青玉雕成的千層蓮中汩汩溢出。這溫泉池是整個別院景韶最喜歡的地方,有專人負責每季在池邊的空地上換上時令花卉,如今就栽著幾株正開花的矮桃樹。
  慕含章半身趴在池邊,伸手接住緩緩飄落的桃花瓣。光滑白皙的脊背露出水面,被氤氳的霧氣繚繞出似真似幻的模樣,晶瑩的水珠順著伸出的指尖,劃過掌心的殘紅,帶著粉色的花瓣一同跌入池中。
  殘紅入水,奈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景韶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頓時覺得口乾舌燥起來,快速脫了自己的衣服,縱身跳了下去。
  「噗通!」一聲,巨大的水花打在臉上,慕含章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還沒回過神來,就被水下突然冒出的人一把抱住了。
  「啊!」慕含章驚呼出聲,待看清是誰之後,禁不住嘆了口氣,「王爺怎麼不去用晚飯?」
  「這該是我問你的,」景韶摟著懷中人不撒手,因為水中的緣故,手下的皮膚異常的滑嫩,忍不住偷偷摸了兩下,「身子不舒服嗎?」
  慕含章抿了抿唇,輕輕推開越湊越近的景韶:「臣沒事。」
  「還說沒事,」景韶伸手把人又摟過來,在那緊抿的唇上親了一口,「我知道你不高興了,蕭遠的夫人不是邀你明日去城南的園子嗎?明日你只管去玩,那書我來抄。」
  慕含章抬頭看了看眼帶笑意的景韶,他的這番溫柔縱然是真的,卻也不會獨為他一人如此。低下頭看著霧氣瀰漫的水面不說話,落在水中的桃花瓣隨著水中的微波打著旋兒,慢慢沉入池中。
  景韶撓了撓頭,不知道他怎麼了:「君清,你若有什麼難處只管告訴我……」
  慕含章抿了抿唇,深吸了口氣:「今日那位姑娘……王爺打算封王姬還是……」這般說著,那種痠痛的感覺又冒了上來,禁不住微微蹙起眉。
  景韶愣了半晌,這才反應過來,自家王妃這是……吃醋了?一把拽過兀自傷心的人,尋著那淡色的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慕含章起初沒怎麼反抗,但當一條濕滑的東西探進口中的時候,禁不住伸手去推他,豈料反被抱得更緊,身後的那隻手也開始緩緩在腰股間輕撫、揉捏。
  長長的一吻結束,慕含章有些喘不過氣來,靠在景韶肩頭喘息。
  景韶深吸了口氣,抱著他在水中坐下,輕撫著懷中人的脊背幫他平緩呼吸。「葛若衣她……」感覺的懷中的身子一僵,忍不住勾了勾唇,在那水汽燻蒸成粉色的耳垂上輕咬一口,「她是東南封地一個商人世家的小姐,東南王看上了葛家的嫡長子,想要搶去做孌寵,中間還發生了什麼我不清楚,反正後來東南王殺了葛家全族,那個男子也就是葛若衣她哥哥也不堪受辱而死。」
  「她真的是來告御狀的?」慕含章抬頭看他。
  「那是自然,這個女人有很大的用處,我不能讓她落到四皇子手中,」景韶皺了皺眉,騙葛若衣那套所謂故人相托的說辭,在君清這裡自然是說不通的,不知如何解釋便不打算多言,「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以後不會再納妾,更不會再娶側妃了。」
  低頭看了看懷中人,那雙漂亮的黑眸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猛地瞪大了:「你還沒有子嗣,怎可說這般話?」
  景韶微笑著看他:「我已然娶了男妻,有沒有子嗣本就不重要,況且,自從見到你,其他人便再難入眼了。」
  「小勺……你……」慕含章震驚的看著他,一個親王竟然不要子嗣!他這是在跟他表明心跡嗎?心中的酸澀,被突然而來的甜意取代,慢慢把下巴放到景韶肩膀上,「我……我也……」我也是!我也喜歡你!這句話終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不過景韶倒是聽懂了自家王妃的未盡之言,低頭,深深地吻住那泛紅的唇瓣。這一次,慕含章沒有再抗拒,反而微微張開嘴,放他進去。景韶自然不會負了這番美意,勾住他口中的軟舌交纏,一手輕撫著懷中人的後頸,一手從肩膀緩緩揉捏下去,滑到了胸膛之上,在水中捏住一顆小豆,輕輕按壓揉捏起來。
  「唔……」慕含章被激得顫了顫,差點咬到景韶的舌頭。景韶輕笑了一聲,攬過他一條腿,讓他面對著自己跨坐在雙腿之間。
  因為泡溫泉不著寸縷,如今這個姿勢,就使得微微抬頭的小君清和精神抖擻的小小韶貼在了一起,景韶將羞赧的自家王妃又向懷裡摟了摟,使兩個小傢伙親切地打了個招呼。
  「嗯……」慕含章悶哼一聲,小君清因為這一撞而徹底精神起來。
  景韶拉過一隻修長瑩潤的手,與自己的一隻手交握,將兩個小傢伙裹在其中,同時低頭含住一顆已經被捏的泛紅的小豆,吮吸碾咬起來。
  「啊~」胸前和下面同時被照顧,慕含章禁不住揚起頭,在景韶驟然加快了手中動作之時,有些承受不住地甩了甩腦袋,晶瑩的水珠順著揚起的濕髮甩入水中,說不出的誘人。
  霧氣瀰漫的溫泉池,一時間,只剩下潺潺流水之聲與偶爾溢出的驚喘,仲春的桃花瓣隨風飄落,激起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羞紅了一池春水。



☆、第二十六章 聚會

  次日午後,景韶把自家王妃送到回味樓去,讓周謹帶著他去參加京城每月一次的男妻聚會。周謹今日倒是沒有穿過分鮮亮的衣服,一身深藍色的長袍顯得穩重許多。
  「周大哥,君清就托你照看了。」景韶朝周老闆拱拱手。
  「王爺儘管放心就是。」周謹本就為人爽朗,年紀又比他們都大,熟悉了之後,連慕含章也跟著叫周大哥。
  慕含章看著像託付小孩子一樣囉嗦的景韶,無奈地笑了笑:「王爺放心回去就是,我還能丟了不成?」
  景韶撓撓頭,翻身上馬,京城中參加這個聚會的男妻,多是出身達官顯貴之家,不過以君清的智慧應當不會吃什麼虧。於是放心的把馬車和云竹留下來,自己騎著小黑找自家兄長喝茶去了。
  城南風景好,許多王侯家都在這裡建有園子。每月一次的聚會,多是在茂國公家的墨園。
  次子、庶子可娶男妻,本是個不成文的規矩,不一定非要遵守,但茂國公家歷來將此立為家規,縱然不喜歡男子,庶子也必須娶個男妻。所以京城的王侯之家,茂國公府的男妻是最多的。
  入得墨園,便聽到一陣絲竹之聲,穿過層層墨竹,眼前顯出一個寬闊的水榭,水榭之上擺有桌椅、茶點,岸邊有女子奏樂,一張弦箏、兩隻竹簫,幽幽入耳,美不勝收。
  「這裡倒是個風雅之所。」慕含章看了看水榭上靜靜坐著聽曲的幾人,原本擔心如女子串門那般熱鬧的景象並未出現,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氣。
  「周大哥來了。」見到周謹,幾個人紛紛起身,客氣的拱手行禮。
  「這位是?」水榭中為首的男子身著一身淺藍色的長衫,年紀約有二十五六,與周謹相仿,五官俊秀,只是眉間有很深的紋路,當是經常皺眉所致。
  「這是成王妃慕公子。」周謹笑了笑向眾人介紹。男妻們通常不喜歡他人稱之為夫人、少奶奶,所以他們之間互稱公子。
  「見過王妃。」幾人聽了,互相對視一眼,上前來行禮。
  「這種場合,諸位不必如此多禮。」慕含章謙和有禮地讓眾人起身。
  「聽聞文淵公子氣度非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為首的男子溫和一笑,把他們讓到裡面去。
  「不過是少年輕狂,在詩會上得的虛名。」聽到這人叫自己以前的名號,慕含章覺得似乎回到了以前,參加讀書人詩會時的情形,心情不由得愉悅起來,對眼前這人也生出幾分親近之感。
  周謹給慕含章一一介紹,為首的這位姓林,是定南侯家二少爺的男妻。另外幾位基本上都是朝廷官員的家眷。
  「怎麼不見茂國公府的?」周謹問林公子。
  「他們和永昌侯府的公子去後面林子裡鬥雞了,我們不想去湊那個熱鬧,便在這裡聽曲。」林公子說話的時候,會自然而然地皺起眉頭,看起來頗為憂愁。
  「怎麼了這是?」周謹見林公子愁眉不展,禁不住開口問道。
  「二少爺硬要娶一個官宦家的嫡小姐做側室,」一旁嗑瓜子的張公子開口替他說道,「林大哥的日子本就難過,再娶個出身高的側室……哎……」
  慕含章緩緩地品茶,靜靜地聽著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聊天,這些男子都是讀過書的,說話也比較含蓄,皆是點到即止,但這隻言片語之中,他還是能聽得出來,多數的男妻在家中過得都不太好。
  丈夫多為庶子,娶男妻有時候也是被逼無奈。況且很少有誰家的兒子從小是按男妻培養的,他們多數不懂如何管家,而且妾室一旦有了子嗣就會更加難管。所以如果不是丈夫有所偏愛,即便能做到相敬如賓,困在內宅之中消磨了意志的男子,也很難過得如意。
  「聽聞成王上個月請旨把側夫人降為妾妃,慕公子是怎麼做到的?」那位愛說話的張公子突然把話頭引向了慕含章。
  「一切都是王爺的意思。」慕含章放下茶盞,淡淡道,對於自家的事並不打算多言。
  「你小子現在怎麼跟個女人似的,總探聽這些家長裡短。」周謹呼了張公子的腦袋一巴掌,止住了這個話題。
  慕含章重新端起杯盞,他發現周謹的相公雖然只是個小侍郎,他自己也就是個開酒樓的,但在這些貴族男妻中卻聲望很高,所有人都尊他一聲「周大哥」。除卻他本身為人爽朗、待人隨和之外,蕭遠成婚七八年,沒有納一房妾室才是眾人真正佩服的原因。一個不能留下子嗣的男妻,卻可以學那河東獅,管著相公不許納妾,著實需要些非凡的手段。
  「呦~我當這滿身華服的公子是誰,原來是含章啊!」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水榭外傳來,眾人抬頭看去,就見五六個男子從竹林後繞出來,帶著幾個隨從,浩浩蕩蕩的朝水榭行來。
  慕含章皺了皺眉,認出了說話之人,乃是他同窗五年的杜英豪。慕家族學的山長乃是族中的一位中過探花的族叔,因為名氣很大,家中的其他親戚也會把孩子送來讀書。這杜英豪就是北威侯夫人的親侄子,因為看不慣慕含章總受先生誇獎,便處處跟他作對。
  「兩年不見,我還當你去考鄉試了,原來嫁到了茂國公府。」慕含章坐著不動,瞥了一眼盛氣凌人的杜英豪,繼續淡然地喝茶。
  「哼,你縱然是中了舉人,還不是被姑母嫁了出去?」杜英豪冷哼,杜家不是什麼顯貴之家,他縱然是嫡次子,也被用來攀關係嫁給茂國公家三少爺。
  「休得無禮!」杜英豪還待再說什麼,被一旁的自家二嫂喝住。
  茂國公家僅本家這一輩的男妻就有三個,行禮過後紛紛落座。
  「昨日我去北威侯府祝壽,看到了頗有趣的一件事。」杜英豪見慕含章即便被嫁出去,依然是別人追捧、恭敬的對象,心中不平,忍不住就想刺他兩句。
  玩累了的眾人一邊喝茶一邊閒聊,聽得此言便問他何事。
  「成王在四皇子的馬蹄下救了一個十分美貌的女子,」杜英豪笑著看向面無表情的慕含章,故意拉長了聲音道,「聽說成王喜歡的不得了,直接養到別院做外室了。」
  聽了這話,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冷卻下來,眾人均尷尬地沉默著不知如何接話。心中卻道原來成王妃也不怎麼受寵,聽聞成王為他貶了側室,可這轉眼又找了個外室。
  慕含章看著一臉看笑話的杜英豪,只覺得好笑,這人即便過了這麼多年,還是這般幼稚。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我這幾日住在別院,需早些回去。」說罷,放下茶盞,起身告辭。
  成王別院在城東,墨園在城南,著實有些遠,不好挽留,眾人紛紛起來相送。
  「三弟胥不懂事,還請王妃莫要見怪。」送至墨園外,茂國公家二公子向慕含章賠罪道。
  慕含章笑了笑,卻不接話,云竹將馬車趕過來,正待上車,不遠處傳來了陣陣馬蹄聲。
  「咴~」一聲清亮的嘶鳴,黑色的駿馬在眾人面前急急地剎住,馬上的男子身姿挺拔,俊美非凡,正是人們剛剛說的那個薄情的成王景韶。
  眾人看清來人,紛紛跪下行禮:「見過成王殿下。」
  擺手讓眾人起身,景韶見自家王妃已經站在了馬車前,輕笑道:「我怕你回得遲了不好走,特來接你。」
  「我看著時辰呢。」慕含章勾了勾唇,看著那人慢慢驅馬走過來,向自己伸出一隻手。本不想在外人面前太過親熱,但餘光撇到杜英豪那妒火中燒的表情,鬼使神差地把手放進了他的手心,藉著馬上人的力道,翻身坐到了景韶身前。
  「云竹,你把周大哥送回去再回別院。」慕含章對馬車旁的小廝交代了一聲,與眾人道了聲別,便隨著景韶瀟灑地絕塵而去。
  杜英豪氣紅了一張臉,林公子等人也露出了豔羨的目光,只有周謹為有不要錢的華蓋馬車坐而高興不已。
  這一日起,成王十分寵愛王妃的消息,迅速在上層圈子裡流傳開來。
  鑑於那套《兵書》實在太厚,一個人抄,最快也得一個月,為了既能玩又能顯得認錯態度好,景韶與慕含章開始一起抄。每日上午一個練武,一個處理內宅事務,下午一起在花園裡擺個桌子賞花、抄書,晚間一起泡溫泉,日子過得十分愜意。
  關於葛若衣的事,景韶寫了個摺子遞上去,等了三天都沒有消息。這一日剛吃過午飯,正抱著自家王妃躺在搖椅裡曬太陽,景韶就被一道旨意宣進了宮。
  「東南之事,你有什麼看法?」宏正帝背著手,看著御書房中的山河圖問跪在身後的景韶。
  景韶小心措辭道:「葛家並不是大家族,這件事東南一帶可能並沒有傳開,只是那女子來京告御狀,兒臣也不知如何處理,只得悉數稟報父皇。」
  宏正帝點了點頭,並沒有讓景韶起身,依然看著面前佔了整面牆的山河圖:「你可知太祖為何要封藩王?」
  「前朝為政不仁,太祖與三路反王共打天下,先行破都城者為皇,」景韶仰頭看著前世看了無數遍的地圖,西南、東南、淮南三塊地方,算上平定南蠻之亂,他整整打了十年,「太祖仁德,得到天下後,封西南、東南、淮南三個世襲藩王。」
  「封地之事,朕並不願多管。」宏正帝背對著景韶看出不表情,但景韶知道父皇在想什麼,朗聲道:「東南雖為封地,卻也是我大辰的國土,東南百姓,也只認父皇一個皇帝。」
  宏正帝聞言,猛地轉過身來,緊緊盯著跪在地上的景韶,景韶微微低頭,任他瞪視。
  良久,宏正帝突然朗聲大笑:「不愧是朕的兒子!哈哈哈!」走到景韶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三番,乃是朕的心頭之患,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景韶的瞳孔驟然緊縮,面上卻是不顯,磕頭道:「兒臣明白。」父皇的意思是,如今還不是平定三藩的好時機,這件事需先壓下去。難怪前一世景瑜敢明目張膽的扣下她做王姬,最後逼得她親手去報仇,也難怪景瑜當年敢第一個站出來提議撤藩。卻原來在這個時候,已經得到了父皇肯定的回答。



☆、第二十七章 燙手山芋

  三藩之爭遲早是要開始的,宏正帝所謂的時機未到只是因為沒有合理的理由,僅僅強搶民男這一條根本不足以提出撤藩。前一世是因為景韶在滇藏打仗遇險,宏正帝下旨讓西南王出兵增援,怎料西南王以西南困苦又遇到天災為由,讓朝廷先出糧草錢再出兵,惹得皇帝大怒,下旨撤藩。而當時費了很大勁剛剛滅了南蠻的景韶,還未回到京城,就又領旨揮軍南下,直接去打西南封地。
  這一世已然不用他去平那出力不討好的南蠻之亂,那麼三藩之戰還是越早開始越好。景韶在馬背上沉思,待回過神來,小黑已經走到了二皇子府。
  「你小子,還惦記著哥哥府裡的鮮草料呢。」景韶好笑地揪了揪小黑的耳朵,剛從宮中出來就進二皇子府,定然會惹人懷疑,正待調轉馬頭,就遇到了下職回來的景琛。
  「站在門前作甚,怎不進去?」景琛下了轎子,就看到自家弟弟在門前無聊地揪馬耳朵,頓感丟臉的兄長禁不住皺起了眉頭。這京城中敢當街縱馬的,也就他這個不省心的弟弟了,這會兒在自己門前發呆,莫不是又闖什麼禍了?
  景韶翻身下馬,撓撓頭道:「想找個人喝酒,不知不覺就走到哥哥門前了。」
  景琛瞪了他一眼:「這麼大了,總想著跑馬喝酒,成何體統!」
  景韶笑了笑,把馬交給兄長的侍從牽著,自己跟兄長並排走:「去回味樓吧,離這裡最近。」
  景琛揉了揉額角,讓轎伕們回府去,自己跟景韶徒步朝回味樓走去。
  還不到用飯時間,回味樓裡沒多少人,景韶管一身暗紅綢衣的周老闆要了個雅間。
  「你可知這周謹是誰?」景琛看兩人十分熟稔的樣子,禁不住皺了皺眉。
  「當然知道,」景韶給兄長倒了杯茶,「蕭遠是清流一派,但為人並不死板,兄長可以試著把他爭取過來。」
  「你有分寸就好。」景琛點了點頭,今日禮部有官員說成王妃與蕭侍郎的夫人走得很近,料想成王與蕭遠定然有什麼牽扯,看自家兄弟明白其中的利害,便不打算插手。
  既然見到哥哥了,乾脆將宮中發生之事說了一遍,好讓哥哥心中有個數。至於葛若衣的事,景韶倒是有些犯難了,父皇的意思是,以大局為重,這件事不足以構成攻打東南的理由,即便以後開戰時宣揚出去,也不過是錦上添花,而且處理不好就會讓百姓以為朝廷不顧百姓死活、軟弱無能。至於這女人如何處置,卻是全權交給他了。
  「你若不方便,把她送到我府上給你嫂子管制便是。」景琛提議道,因為成王妃是個男子,不能時時看管,成王側夫人又貶謫了,二皇子妃雖說不夠溫柔體貼,但管理內宅確實很有一套。
  景韶蹙起眉,葛若衣是平定東南的關鍵,他把她搶過來,就是不想四皇子耽擱她殺東南王的時間,好讓他能少打幾年仗。但這又沒法跟兄長解釋,只得搖了搖頭道:「這人還有用處,我回去跟君清商量商量吧。」
  景琛點了點頭,對於那個過門不久的弟胥,他是很滿意的,學富五車、為人謙和,正好能幫到不擅長計謀手段的景韶。
  正說著,樓下一陣喧鬧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兩位公子,有話好好說!」小二急得滿頭大汗地勸阻,奈何扭打在一起的兩人根本不聽勸。
  景韶開門看了一眼,只見兩個穿著華貴的男子在大堂裡打成一團,功夫都不怎麼好,打起來毫無風度可言。身量高些的男子似乎佔了上風,把另一個打倒在地。
  景韶看著倒地那人有些眼熟,定睛仔細瞧,可不正是前幾天才見過的慕靈寶嗎?一隻眼睛還青著呢。至於另一個……
  「茂國公世子,」景琛見他認不准,便出聲提醒他,「皇后前日放出風聲,要給四皇子選正妃,茂國公與北威侯府均有還未出嫁的嫡小姐。」
  景韶聽得此言,頓時瞭然。禁不住嗤笑出聲,北威侯他們一家打得倒是好算盤,只可惜繼後前一世中意的是茂國公府的小姐,最後他含冤入獄,四皇子的這個老丈人可是功不可沒的。
  「若是北威侯與繼後聯姻,你以後便與他們家疏遠些,在弟胥面前也少提些朝堂上的事。」景琛掩上門,免得樓下的人看到景韶,畢竟大舅子被人按著揍,這弟夫卻不幫忙,說出去不好看。
  景韶聽到哥哥的話,心中便有些不舒服,在他看來,君清比任何人都值得他信任,但哥哥也是為他好,於是冷哼一聲道:「慕靈寶那個嫡親妹妹,跟他一個德行,被北威侯夫人寵壞了,繼後就算再想拉攏北威侯,估計也不願讓景瑜娶個此等女子。
  景琛聽了,沉吟道:「若是慕家小姐真如你所說的那樣,不如我們……」
  「哥!」景韶立時打斷了兄長的話,「北威侯手中的兵權雖不及茂國公,但他的兵權在西北,現在正準備在西北販馬,這比茂國公有用得多。」
  「是嗎?」景琛聽了,蹙眉思索片刻,「既如此,我會讓人把慕家小姐的狀況透露給皇后的。」
  景韶聞言,暗自鬆了口氣。他相信君清,但沒法跟兄長解釋。君清在那個家裡已經很難做了,若是四皇子與北威侯府聯姻,將來兩方針鋒相對之時,要君清那般心細的人如何自處呢?
  回到別院,天已經黑了。
  景韶走進臥室,看到慕含章穿著一身素色便裝,倚在軟塌上靜靜地看書,柔和的燭光打在他臉上,是那般的恬靜美好。禁不住勾起了唇角,看到這個人,只覺得朝堂上的紛紛擾擾,朝堂下的陰謀詭計,統統都煙消云散了。
  緩步走過去,把臉埋到自家王妃的胸口,深吸一口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景韶放鬆身體,緩緩閉上眼睛,重生一世,滿目都是腥風血雨,只有在他身邊才會覺得安寧。這個人就是上天給自己唯一的救贖。
  「怎麼了?挨父皇訓了?」慕含章摸了摸胸口的大腦袋。
  「沒有,跑了一天有點累了而已,」景韶抬頭看他,如此溫潤俊美的模樣,與那青一隻眼睛的圓臉慕靈寶完全不像,忽而想起回門那天在北威侯書房看到的那幅畫,「君清,你家這一輩是不是都按上古九器取名字的?」
  「本家這一脈是這樣的,我們兄妹三個就是三寶刀的名。」慕含章溫聲道,父親愛名器成痴,連兒女的名字都是這般取的。
  上古九器,刀三,一曰靈寶,二曰含章,三曰素質。
  景韶皺了皺眉:「那慕家小姐的閨名就是『慕素質』?」
  慕含章點了點頭:「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是不是四皇子要選妃了?」
  「我就好奇而已,」景韶向前挪了挪,「你妹妹若是跟慕靈寶長得像,怕是很難嫁出去了。」
  「哪有那般糟糕。」瞪了身上亂說話的人一眼,但想想慕靈寶那張臉變成個女子,慕含章自己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次日,景韶找到了在小院暫住的葛若衣。
  不得不說,換洗一新的葛若衣確實很漂亮,可以想像得到,那個讓東南王不惜殺葛家全族也要得到的葛家長子,是個怎樣的美人。
  「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東南王在自己的封地中殺人,朝廷也不能多管,這事即便去查,他隨便按個大罪名在葛家頭上,頂多算他個苛政。」景韶輕嘆了口氣。
  葛若衣眼中的希望瞬間暗了下去,一雙纖細柔軟的手漸漸攥得發白。
  「有些話不該說,但本王可以告訴你,東南封地朝廷遲早要收回,只是還需要些時日。」景韶看著她這個樣子,緩緩將手扣在了腰間的短刀上,東南王的脾性他已然知曉,刺殺之事找別人也是一樣,雖說會費點事。但葛若衣若是不知好歹,留著她就是個禍害。
  「王爺肯為民女奔走,已然是天大的恩德,民女也知此仇非一朝一夕可以報得,」葛若衣沉默半晌,突然跪了下來,給景韶磕了個頭,「多謝王爺這幾日的照顧,您的大恩大德,他日定當相報。」
  景韶緩緩鬆開了扣在刀上的手,這個女子不僅有勇有謀,看事情也比一般人要通透,當年在東南王府見到滿身是血的她時,便對這個執著的女子由衷敬佩,這也是他不願意誆騙利用,而是實話實說的原因,說到底,葛若衣與前世的自己一樣,拼盡全力,到頭來卻失去了所有。
  「本王給你兩條路,其一,在京城等著,不許鬧事,過幾年本王自然會給你個交代;其二,本王讓人教你暗器法門,幫你潛入東南王府,你自己去報仇。」景韶靜靜注視著跪在地上的葛若衣,語調沉穩而鄭重,「若是不知如何抉擇,等你想明白了再來找本王。」
  「我選第二條路!」葛若衣幾乎是立刻就給出了回答。
  「你可要想清楚了,」景韶蹙眉,「若是不去,本王可以給你找個好人家嫁了。」
  「民女絕不反悔,請王爺成全!」葛若衣給景韶磕了三個頭,生怕景韶不給她這個機會。
  出得小院門,景韶看到了站在桃花樹下等他的慕含章。
  「你怎麼料到她定會選第二條?」景韶問道,這個說法是昨晚與自家王妃商量的結果。
  慕含章笑了笑,摘下一朵桃花拋入水中:「楊花入水,依然是無根之萍,還不如做那野火,縱毀了自己,卻也燃盡了仇敵。」
  景韶聽得此言,只覺得醍醐灌頂。對他來說,重活一世,若是沒有君清與兄長的牽絆,怕是也會如葛若衣那般,不顧一切,也要殺盡仇敵,就算傾覆了江山也在所不惜。
  轉眼到了四月下旬,四皇子的禁足終於結束,在繼後的勸說下,宏正帝也首肯了給四皇子選正妃的事。
  而還在家中抄書的景韶,作為兄長給出的回應,就是把自己美豔的王姬送了過去。當是慶祝解禁的賀禮,也是搶了弟弟美人的賠禮。




第二十八章山雨欲來

四皇子收到這份賀禮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明知妍姬是當年大皇子送給景韶的,如今景韶原封不動地送給他,這燙手山芋他卻推不出去。因為兄長可以送弟弟美人,卻沒有弟弟送兄長小妾的道理,而他之下,卻是再無成年的兄弟了。
景韶的書其實早就抄完了,只是懶散久了不想去上朝。
慕含章催他儘早回去:「朝堂上瞬息萬變,如今四皇子回到朝堂,還是小心些為好。」
於是,把葛若衣留給鬼九刀學暗器,又交代任峰暗中收拾東郊的荒林,景韶不情願地收拾行李,和自家王妃回到王府。
四皇子回到朝堂第三日,成王景韶也完成了十遍《兵書》。宏正帝當朝翻看一遍,問其中的問題,皆對答如流,龍心大悅,賞成王貢緞十匹、珍珠一斗。
朝臣皆道成王雖不能承大統,但聖寵不衰。只有景韶知道,父皇賞的是他對三藩之事的立場,不過是拍馬屁拍到了正處而已。
貢緞是好東西,景韶準備給君清和自己做幾件新衣服,至於這一斗珍珠卻是沒什麼用處,如今王府中的女眷就剩宋凌心一個,還是他看到就厭煩的,所以讓慕含章帶著這一斗上好的珍珠回北威侯府一趟,分給那些七大姑八大姨。
慕含章知他是想給自己撐面子,自然不會拂了他的好意,又讓多福去庫房挑了幾樣禮物帶上,領著云竹回了趟北威侯府。
一斗珍珠,嬸娘伯母們每人一捧,姐妹們每人一把,幾位姨娘每人二十顆,餘下一半孝敬祖母,一半歸北威侯夫人。
「呦~這可是貢珠,顆顆圓潤飽滿,我也就在娘那裡見過幾顆。」多話的三嬸拿著手中的珍珠愛不釋手地絮叨個不停。
其餘的嬸娘、姐妹們也都掛著笑,一口一個王妃叫得親熱。
邱姨娘身體已經恢復了,站在北威侯夫人身後看著一身華服、通身氣派的兒子,總算寬心了些。
北威侯夫人卻是自始至終冷著臉,沒說兩句話,就開始訓斥起慕含章來:「你是個男人,留不得子嗣,為妻就更要賢德!如今王爺一個子嗣都沒有,你卻把一干妾室打發殆盡,說出去我都沒臉,知道的是你年少不懂事,不知道的還當我不會教兒子。」
原本眉飛色舞跟四夫人說道珍珠養顏湯的三夫人,聽得此言頓時停住了話頭,那略顯尖銳的聲音一停,整個廳堂都安靜了下來。雖說北威侯夫人是嫡母,但慕含章如今是親王正妃,品階比北威侯夫人要高,眾人有些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慕含章緩緩放下杯盞,有些好笑地看著杜氏,她會說這番話,無非是因為景韶送四皇子一個王姬,怕女兒嫁過去受委屈罷了。還真是把四皇子當女婿了!
「母親多慮了。兒子自小學的是四書五經,教兒子的是族學先生,即便兒子做不到三從四德,京城裡的夫人們也不會笑話您的。」慕含章緩緩摩挲著杯沿,意有所指道,「成王府的事,向來是王爺做主,母親對兒子發脾氣也是無濟於事。」
北威侯夫人將手中杯盞重重磕在桌上,瞪著他半晌,忽而放緩了語氣道:「不是我說你,既然已經嫁人,就要為夫家著想。王爺年輕,你就要多規勸著。既然已經不能承大統,就要給自己多留條路。若是素質能嫁給四皇子,王爺與四皇子就是連襟,將來有個什麼萬一,也好有個退路。」
慕含章聽得此言,只覺得可笑無比。杜氏當自己是三歲孩子嗎?難道連襟比兄弟更親嗎?皇家之中,親兄弟尚且相殘,一個連襟的關係根本一文不值。不由得冷笑:「妹妹的婚事,我一個嫁出去的兄長哪能做得了主?況且這件事是母后說了算,王爺就算願意也不頂用。」
「你……」北威侯夫人氣得說不出話來,但慕含章說得句句在理,女兒的婚事還未說定,說多了影響她閨譽,乾瞪良久,只得作罷。
慕含章是個男子,雖是娘家,也不能在內宅久坐,估摸著時間,北威侯差不多該下朝回來了,便起身告辭去見父親。
與此同時,這一日的朝堂上發生了一件大事。
西南王上奏,西南封地送往京城的貢品被劫,邊地困苦,請求今年減少納貢。
「眾卿如何看這件事?」宏正帝拿著西南王淺黃色封皮的奏章沉聲問道。
「西南臨近滇藏,那裡如今正亂著,貢品被劫實屬無奈,依臣之見,此貢可減。」戶部尚書斟酌著用辭說道。
「敢劫貢品,這群毛賊著實猖狂,依臣之見,當派兵前去圍剿,奪回貢品。」兵部尚書憤憤道。
「今年避暑山莊的修繕,亟待用西南的大理石,如若減貢,還須讓西南再送些大理石來。」工部尚書為難道,本以為六月大理石就能送來,就沒有採買別的石料,如今即便重新送,估計也要七月才能抵京,再怎麼趕工怕是也要耽擱皇上避暑的日子了。
眾大臣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不休,宏正帝的眉頭卻是越皺越深,目光掃向三個皇子:「你們三個有什麼想法?」
四皇子剛剛回朝,急於表現自己,見父皇不悅,上前一步道:「兒臣聽聞西南遭逢春旱,百姓困苦,如今貢品被劫便是雪上加霜,減貢雖屬無奈,但可向西南百姓彰顯天子仁德。」
宏正帝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對於四皇子越過兩位兄長先開口,也沒什麼表示,轉而看向垂眸不語的二皇子:「景琛,你覺得呢?」
景琛上前一步,躬身一禮道:「朝廷納貢,並非貪圖錢財,而是震懾三藩,以示天威。貢品在途,驟然被劫,責在西南,而非朝廷。故兒臣以為,貢不可減!」聲音沉穩有力,不急不緩,一句一頓,擲地有聲,喧鬧的朝堂頓時鴉雀無聲。
宏正帝眼中的凌厲漸緩,露出了欣慰之色,卻沒說什麼,繼續看向一旁滿臉不耐的景韶:「景韶,你想說什麼?」
「哼,從西南運貢品進京,所走的路途根本不過滇藏!且貢品裡有一半都是重達千斤的大理石,哪個山賊想不開會去劫這些貢品?」景韶就站在原地,也不行禮,張口就說,一副被眾人氣到的樣子。
宏正帝聽聞如此直白又粗魯的話語,非但不惱,反而勾起了唇角:「爾等可聽明白了?」
最終的結果是,宏正帝派人前去調查貢品被劫之事,至於人選卻是未在朝堂上提及。著西南王先送大理石料前來,至於減貢之事,暫壓下不提。
退朝之後,宏正帝將二皇子景琛單獨叫到了御書房去。
景韶拍了拍沮喪不已的四皇子肩膀,轉身拉住了正欲回家的北威侯。
「王爺有何指教?」慕晉客氣地與景韶並排向外走。
「岳父大人言重了,今日君清回侯府,我與您順路去接他回去。」景韶輕笑道。
「含章去侯府了?」慕晉聽得此言,不由得露出了些許笑意,「那太好了,王爺就順道用了午飯再回去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正好與侯爺喝兩杯。上回的西北烈酒我可是一直惦記著呢。」景韶哈哈一笑,讓北威侯先行,自己翻身上馬。
慕晉看著恭敬又不失親切的景韶,又看了一眼不遠處兀自低頭走路的四皇子,不由得微微蹙眉,轉身上了馬車。
北威侯老夫人幾年前身體就不好了,常年臥病在床,基本不見客。
慕含章去拜見祖母,將帶來的名貴藥材奉上。白髮蒼蒼的老夫人拉著他的手說了會兒話。
「祖母老了,管不得事,你嫁到皇家,說話做事就要謹慎,對於丈夫也要愛護,你們已經結為夫妻,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萬不可存有怨恨。成王在皇家也是不易,元後還在的時候,他是個什麼光景,如今過的又是什麼日子?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他好,他也不會苛待你。」老夫人在王侯之家過了一輩子,看事情再明白不過。
「孫兒明白,祖母不必擔憂,王爺待孫兒很好。」慕含章雙手握住老人的手,心中湧出陣陣暖意。自小祖母疼愛他,雖及不上嫡孫,但也從不曾過多偏頗,有人為難他,老人家也是盡力護著,才使他少受不少委屈。
老夫人上了年紀,說了會兒話便有些體力不支,慕含章服侍祖母睡下,便退了出來。剛走到前院,就遇到了下學歸來的一群堂兄弟。
「喲,這不是王妃嘛,怎麼,在王府受了委屈回娘家來哭訴了?」慕揚文見了慕含章,習慣性地就想刺他兩句。身後的幾個年紀小的兄弟聽了,禁不住哄笑起來。



第二十九章香膏

慕含章冷眼看著囂張的慕揚文,緩步走了過去,抬手,「啪」地一巴掌扇到了他正笑得得意的臉上。
慕揚文被扇得一愣,緩緩回過頭來:「慕含章,你敢打我!」
「啪!」又是一巴掌,把慕揚文徹底打蒙了。
「我是你的兄長,你怎可直呼我名?三叔難道不曾教過你,何為孝悌?」慕含章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打得一趔趄的堂弟。
「慕含章,你不要太過分了!」一旁的慕華峰見弟弟被打,抬起拳頭就要動手。
慕含章身後的兩個侍衛刷拉一聲拔出腰間的佩刀,嚇得眾人齊齊後退半步,有年紀小的兄弟直接就哭了出來。
「都給我住手!」北威侯渾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怒氣衝衝地走了過來。
慕家的一群人,往常聽到家主的聲音都會嚇得一抖,今日聽到,卻是齊齊鬆了口氣。
「君清!」景韶快步衝了過來,把自己王妃摟到懷裡,「你沒事吧?」
慕含章緊抿著唇,卻怎麼也忍不住地微微上翹,這情形怎麼看都是他在教訓別人吧,這傢伙還真是……
景韶見懷中人無事,轉頭看向捂著臉的慕揚文和忘了收起拳頭的慕華峰:「侯爺,且不說君清是我的王妃,在北威侯府,難道是不須尊敬兄長的?慕家的孝悌禮儀,還真是讓本王大開眼界!」
慕晉被氣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指著兩個侄子道:「你們兩個,去和世子一起面壁,各抄孝敬五十遍,抄不完不許吃晚飯!」
慕揚文還想說什麼,被慕晉一眼給瞪了回去,只得跟著自己哥哥轉身離去。
「慢著!」景韶放開自家王妃,喝住了兩人,「家法國法不可分,對王妃不敬,該當何罪?」
兩兄弟沒有慕靈寶在身邊,就沒有主心骨,互相對視一眼,這會兒才覺出害怕來,求助地看向自家大伯。
「王爺息怒,小孩子不懂事。」慕晉也有些下不來台,看了站在景韶身後半步的慕含章一眼。
慕含章見此情形,上前拉住景韶的胳膊,溫聲勸道:「罷了,都是自家兄弟,王爺莫要生氣了。」
景韶聞言,拍了拍那隻瑩潤修長的手:「王妃不予計較,今日之事便罷了,以後倘若再讓本王看到有誰對王妃不敬,別怪本王翻臉不認人!」
一群堂兄弟均縮了縮腦袋,得了慕晉首肯,便灰溜溜地離去了。
「三哥,大伯不是差人說今日有貴客讓咱們陪,才放了咱們半天假嗎?怎麼又不陪客了?」年紀最小的一個兄弟小聲問道。
「噓~」一旁的兄弟們忙摀住他的嘴,一溜煙地消失在中庭。
「老臣治家不嚴,讓王爺見笑了。」慕晉嘆了口氣,看了看站在景韶身邊身姿挺拔、氣度非凡的慕含章,禁不住有些惆悵,慕家這一輩的嫡子,沒有一個爭氣的!如今看來,最有慕家風範的,卻是這個已經被嫁出去的庶子。
午後回到王府,云先生便急急迎了上來:「王爺,今日二皇子殿下差人前來,讓您回來就趕緊過去一趟。」
景韶皺了皺眉,慕含章道:「哥哥定然是有急事找你,快些去吧。」
景韶點了點頭,轉身騎上小黑又奔了出去。
慕含章回屋裡歇了個午覺,剛起身,就聽云竹說周謹來訪,忙穿了衣服去聽風閣的茶廳。
「周大哥久等了。」慕含章歉意道。
「我這是剛來,回味樓那種生意,要過了午我才得空。」周謹爽朗一笑。
慕含章聞言便寬下心來,問他有什麼事。
「上次你不是說想開個小鋪子嗎?」周謹喝了口茶,這王府中的茶飲都是內務府分的貢茶,市面上都買不到的極品,對吃喝頗為講究的周謹自然品得出來,禁不住多喝了幾口,「京城中該有的都有了,小鋪子若不是老字號,生意就不好做,除非能有些稀奇玩意兒。」
「稀奇玩意兒?」慕含章見他喜歡這茶,給云竹使了個眼色,云竹會意地轉身離去。
「嗯,要說京城中缺的,又好賣的,我在江南的時候倒是見過一件東西,」周謹說著,臉上禁不住閃過一道狹促的笑意,「我昨晚睡下的時候突然想起來的。」
「哦?」慕含章倒是有些好奇了,江南有,京城卻少見的東西,為何至今還沒有人賣呢?
周謹輕笑著喝了口茶,才吐出了兩個字:「香膏。」
「香膏?」慕含章愣了愣,那是什麼東西?他還真沒聽說過。
「哈哈,這東西在江南十分好賣,我跟著相公到京城來,才發現北方人很少用這個,街上賣的只有那種沒什麼味道的香油。」周謹唇角勾起一抹壞笑,細細地講述這種「香膏」的妙處。
江南有幾個有名的作坊□香膏,將時令花卉摻入其中,種類繁多。脂膏與油不同,裝進盒裡便能攜帶,且遇熱即化十分好用。只是東西小,價格又不高,商人們多看不上這點小利,不肯跑這麼遠拿來販賣。北方花卉少,也沒有做這個的作坊……
慕含章聽了半天,總算聽出來這是個什麼東西,一張俊顏禁不住紅了個透徹。所謂香膏,就是男子歡好之時潤滑所用的脂膏,商人重利,這種東西雖然在男妻眾多的京城十分好賣,但禁不住路遠利薄,至今少有人販賣。
周謹送了一盒未拆封的香膏給慕含章,慕含章見他一臉坦然的樣子,同是男人,暗道自己忸怩了。便壓下了尷尬,坦然地接了,並讓云竹把拿來的茶做回禮。
周謹也不推辭,爽快地接了那盒茶葉,交代他若考慮好了儘管去找他,便回去忙回味樓的生意了。
景韶趕到二皇子府,得知父皇要派兄長去調查貢品被劫之事,禁不住有些擔憂。
「父皇這是給我封王的機會,是個好事,總比大皇兄那般去打仗得好。」景琛見弟弟擔憂,心中覺得十分欣慰。
西南王為人狡詐,他既做得出來,定然留有後手,景韶不管兄長怎麼說,眉頭就是展不開:「父皇打算派多少兵?」
「這事得暗訪才能差得明白,所以只給了我四個侍衛和一個三品隨行官。」景琛說道。
「這怎麼行?」景韶差點跳起來,在他看來兄長的功夫不好,只給四個侍衛,萬一遇上點山賊都對付不了,何況手握重兵的西南王!「我點五百人給你,遠遠跟著,若遇到什麼事再現身。」
「五百人哪藏得住,不行!」景琛想都不想就拒絕了。
經過半晌的討價還價,最後兄弟倆各退一步,景韶派兩個武林高手跟在兄長身邊,另點五十人的兵先行分散前去西南,等候差遣。
離開二皇子府,景韶還是覺得不放心,讓云鬆去一趟別院,交代任峰挑兩個頂級高手來。
回到東苑臥房,就看到自家王妃獨自坐在燈下,手中拿著個精緻的小盒子發呆。
悄悄走過去,一把抓過那個盒子,在手中轉了轉:「這是什麼?」打開盒蓋,裡面是一種半透明的脂膏,一陣幽香溢出,並不甜膩,反倒有幾分撩人。
「這……這是……」慕含章嚇了一跳,待回過神來,迅速漲紅了臉,「今日周大哥送來的貨樣。」
「哦?」景韶挑眉,慢慢湊到自家王妃耳邊,對著那瑪瑙色的耳朵吹了口氣,「那你的臉怎麼紅了?」
慕含章抿了抿唇,瞪了景韶一眼,奪過他手中的盒子,轉身回了內室不理他。
景韶愣了愣,自家王妃竟然學會對他使性子了?拿拳頭抵在唇邊悶笑兩聲,跟著進了內室。
那東西他自然是認得的,京中雖沒人販賣,內務府卻每年都會採買。律法規定,只許娶男妻,不准納男妾,但這對天子卻沒什麼約束,宮中也不乏男妃。況且他一個親王娶男妻,宮中自然會賞下不少這種東西,就他們倆床上的小櫃裡,就有好幾盒上好的香膏。
進得內室,就看到自家王妃賭氣地和衣躺在床上,面朝著牆壁不理他,露在外面的耳朵依然泛著粉色。
景韶忍笑撲了上去,把床上的人摟到懷裡:「不逗你了,這東西京城確實很少賣。你若想做這門生意其實很好辦,江南總兵與我交好,每旬都有書信送來,我叫他每次捎帶些過來就好了。」
「那怎麼使得?他若是不肯收錢,豈不成了收賄?」慕含章轉過頭來,蹙眉道,這種小東西不值幾個錢,無論是從朋友的角度還是臣屬的角度,江南總兵必定不會要那本錢。他只是想找個營生,若因此給景韶帶了麻煩就得不償失了。
見君清如此為自己著想,景韶禁不住親了親他的嘴角:「這你放心,那傢伙可是出了名的摳門,絕對會一文不少的管你要錢,說不定還會多要一份路費,我可得跟他好好殺殺價。」



第三十章西南急報

有了貨源,開店舖就很好辦了。慕含章托周謹在回味樓所在的那條街上物色了一個兩間房的鋪面,又讓云先生去找了京城中有名的木匠和銀器鋪子,定做一批精緻的木盒、銀盒。
「王妃要這些盒子做什麼?」云竹捧著一堆做好的盒子問慕含章,這些盒子做工精緻,甚至比那些香膏都貴,王妃這麼做豈不是賠錢了?
慕含章拿了一個銀盒笑而不語,讓云竹把這些抱到奶娘一家的院子裡。江南送來的香膏,多是用竹筒、鐵盒所盛,價錢也不高,就算提個價,最好的也就能買個百十文錢。但換上精緻的盒子就不一樣了,京城中達官顯貴居多,越是貴的東西越有人買。
轉眼到了五月中旬,鋪子已經打理妥當。待第二批貨運到之時,慕含章賣香膏的小鋪子就正式開張了。
裝潢文雅的鋪面,用竹簾半掩,門頭掛一個竹製匾額,上書三個雋秀有力的大字「墨蓮居」。
「墨」字意指男妻們常去的墨園,「蓮」則為幽香之意。因為這個月的聚會上,慕含章拿了些木盒盛的香膏送給那些男妻們,一傳十,十傳百,到開張這一天,買東西的、看熱鬧的,幾乎把門前給堵死了。
不同於一般鋪子開張,要放炮、舞獅子,慕含章讓人請了京城中有名的樂師來,在店門前彈琴,幽幽樂聲不絕於耳,無比風雅。人們見此情形,也不好喧譁,只安靜地在一旁觀看。
鋪子裡的香膏分幾個檔次,有鐵盒的、木盒的、銀盒的,價錢上相差很遠,鐵盒的也就百十文錢,木盒的要一到二兩銀子,銀盒的就幾十兩甚至上百兩了。
自從兄長去西南了,景韶就要每天在朝堂上獨自面對四皇子,連個對暗號的人都沒有,很不開心,以至於每天早上都賴床不想去上朝,總得慕含章叫上三四遍才肯爬起來。
不過,最近幾天,景韶突然開始喜歡上朝了,因為西南急報,大皇子在滇藏遇險,生死未卜。大皇子每日都會寫奏報回京,但如今已然十幾日沒有消息。
今日滇藏總督的奏報送來,事情的經過才算明了。大皇子一入滇藏就急於攻打南蠻,不聽勸告。西南林間多瘴氣,軍隊進山不久,就有不少兵將因吸食瘴氣而病倒。上個月大皇子帶兵進山,陷入苦戰,至今未還。這三千里加急送過來,也耽擱了七八日,大皇子是生是死根本不可知。
「父皇,為今之計,需馬上出兵救援,否則,大皇兄危已!」四皇子景瑜跪在地上急急地說道,不管是真是假,那泫然欲泣的模樣倒是真誠無比。
「現在派兵已來不及,須得就近調兵才行。」兵部尚書沉聲道。
「廢物!」宏正帝氣得把手中的奏章摔在地上。
朝堂上一時沉默下來,皇子出征,本來是為了震懾南蠻,安撫民心,如今大皇子剛到一個月就陷入苦戰,還遇險生死未卜,反給朝廷帶來無限麻煩。朝臣們面上不說,心中卻是覺得這大皇子實在是無能。
「父皇息怒,兒臣倒有一個辦法。」景韶見時機差不多了,才邁出一步躬身道。
「說。」宏正帝深吸了口氣,看向景韶。
「西南封地離滇藏最近,兒臣聽聞西南兵強馬壯,不如讓西南王派兵增援大皇兄。」景韶低著頭,掩去眸中的冷光。西南王的為人,與之周旋數年的他再清楚不過,狡猾又小心眼。讓他出兵,他定然來回推脫。西南離京三千里,哪怕只推脫一次,這一來一回再加上出兵在路上耽擱的時間,少說也得一個月,到時候能不能活下去,就要看他那個大皇兄的造化了。
宏正帝蹙眉,西南貢品之事他也十分懷疑,讓西南王出兵,剛好可以借此看看西南王是否真的有反心。讚賞地看了景韶一眼,宏正帝下旨,即命西南王派兵增援大皇子,平定南蠻之亂。若救出大皇子,可免西南今年餘下的貢品。
景韶心情頗好地回到王府,就看到自家王妃坐在軟塌上笑眼彎彎的看賬冊,禁不住就有些手癢,把賬冊奪走道:「看個賬冊就高興成這般,莫非這賬冊比我還好看?」
慕含章看了越發臉皮厚的傢伙一眼,也不惱,「若與人比,你自是比誰都好看,不過……」拉長了尾音,趁著景韶咧嘴笑,一把將賬冊搶過來,「這賬冊不是人。」說完,又看了起來。
今日剛剛開張,生意就已經紅得不得了,那些東西的本錢並不高,就是盒子貴些,但加起來也不及賣價的三成,著實賺了不少。
「哼!」景韶不滿地把自家王妃撲倒在軟塌上,「大皇兄在滇藏遇險了,不知是死是活。」
「是嗎?」慕含章聽了此言,方把目光從賬冊上移開。
景韶將朝堂上的事大致說了一番,輕嘆了口氣道:「西南王若是惹怒父皇,撤藩就近在朝夕了。」
慕含章斂眸,輕聲道:「如今這個形勢,撤藩必然會有爭戰,王爺會去嗎?」
景韶坐起身,深吸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若是開戰,定然會去,只有我,有把握平定三藩!」明亮的燭光映著景韶堅毅的側臉,有著掩飾不去的驕傲,沉穩有力的聲音,彷彿已經置身戰場,面對著三十萬將士,豪氣衝天地宣戰!
慕含章定定看著他,抿了抿唇,良久方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是我連累了你。」這個人,有著不亞於太祖的將帥之才,只可惜生不逢時。
「君清!」聽到這句話,景韶的心頭莫名一痛,當年在封月山的懸崖上,君清這是這般說的,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是我連累了你……忍不住提高了嗓音。
慕含章被他一吼,抬頭去看,正對上一雙微紅的眼睛,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頓時慌了手腳:「小勺……我……」
景韶一把將亂說話的人摟進懷裡,緊緊地擁住,彷彿要將他勒進血肉:「不許你再這麼說,你聽到沒有!」
感覺到摟著自己的雙臂還在不停收緊,慕含章被勒得生疼,禁不住蹙起眉,卻沒有喊痛,只是伸手回抱住他:「我記住了,再不會這麼說了……嗯……」說到最後,還是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景韶這才驚醒過來,慌忙鬆開了雙手:「弄疼你了?」
慕含章搖了搖頭,卻被景韶強行剝開了衣衫。就見到原本白皙的上臂被勒出兩條深紅的印跡,並且漸漸朝青紫變化。景韶心疼得不得了,拿來藥酒給他仔細揉搓。揉著揉著就變了味道,原本心疼的眸色漸漸暗了下來,沾了藥酒的手指緩緩滑到了肩頭上,又從肩頭滑向了胸膛。
「嗯……」慕含章忙攥住在一顆櫻紅上打轉的手,左右看了看,這裡還是外間,丫環隨時會進來,可不能在這裡。
景韶卻沒打算停下來,一把將人摟到懷裡,含住一隻泛起粉色的耳朵:「君清,我們今日圓房好不好?」山崖上的情形一遍一遍地在腦海中掠過,心痛得無以復加,他想佔有懷中的人,想和他融為一體,好讓自己確認他還活著,活在自己懷裡;好讓自己確認,這不是黃粱一夢,所有的悲慘還未發生!
慕含章聽得此言,如遭雷擊地瞪大了雙眼,圓……圓房?成親兩個多月,除卻洞房那一晚,他們真的不曾做到底過。一則他很害怕那種把身體撕開一樣的痛,再則景韶知他害怕也一直不曾勉強,他就裝作不知的糊弄過去。
轉頭看向抱著他的人,那雙俊美的眼眸中,除卻平日裡的溫柔憐惜,還多了一絲惶恐,親吻他的動作也有些慌亂,似乎在急於確認什麼。慕含章知道如果自己不願,他定不會勉強自己,但看著今日這樣的景韶,他真的不忍心再拒絕。大不了,再忍耐一夜便是,只要能讓他不再這麼難過。
慕含章沉默良久,在景韶準備放棄的時候,緩緩點了點頭,小聲道:「回床上……行嗎……」
景韶愣怔了一瞬間,打橫抱起懷中人,「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用上輕功奔向內室,「嘭」地一聲踢上了房門!



第三十一章驚聞

景韶把懷中人放到床上,感覺到他在微微發抖,安撫地親了親他的臉頰,抬手放下了帳幔。記得蕭遠說過,在暗一些的環境中,能減少男妻的緊張和羞恥感。
床上的光線霎時變暗,慕含章緩緩睜開眼,又快速闔上,只是身體沒有剛剛那般緊繃了。一隻溫暖的手拆開了他的頭冠,在頭頂的發間輕撫,一個溫柔如水的吻落在額頭,劃過鼻尖,尋到了唇瓣。憐惜地觸碰、試探,逐漸變成輕吮、啃咬。
景韶感到懷中人有些喘不上氣,稍稍撐起身子,藉著微弱的燈光,只看到身下之人衣襟散亂,長發鋪散,微紅著俊顏不停地喘息,美得不可方物。
雪緞的內衫被扯開,露出瑩潤如玉的胸膛,衣袖卻還套在手臂上,半遮半掩,更添風流之態。景韶看著眼前的美景,只覺得口乾舌燥,俯身含住一顆小豆。
「唔……」慕含章被激得嗚咽一聲,立時抿緊了唇。
景韶看了害羞的自家王妃一眼,低頭繼續品嚐那顆已經被欺負得發紅的小豆,並伸手捏住另一顆,輕捻、按壓,逐漸加重力道。
「嗯……唔……」慕含章顫了顫身體,不得不睜開眼睛,望著帳頂分散注意力,防止自己發出如此羞恥的聲音,怎奈身上的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圖,越發的欺負那兩個可憐的小傢伙,甚至用牙齒叼住輕輕向外拉扯。
「啊……別嗯……」慕含章伸手想推開他,卻被攥住了手腕壓到頭頂。
景韶沿著胸膛向上吻到他的下巴,咬住一隻可愛的耳朵,一手按住試圖反抗的手腕,一手撫過那觸感極佳的小腹,在上面打圈、輕劃,然後帶著薄繭的手如同靈蛇一般鑽進了軟綢襯褲中。
「嗯……」慕含章扭了扭身子,卻躲不過那隻靈活的手,被他一把握住了命脈,頓時沒了反抗的力氣,只得拿一雙漂亮的眼睛望向欺負他的人。
景韶見自家王妃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心頓時軟成了一灘水,放開了他的手腕,低頭吻那被啃成豔色的唇,讓他摟住自己的脖子,雙手快速褪下那條襯褲,在床頭摸索一會兒,抓來一個精緻的白玉盒。
慕含章看到他手中的東西,原本泛著桃花色的俊顏頓時紅了個徹底。
景韶輕笑著親了親他:「這可是江南的貢品,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打開白玉盒,裡面的香膏晶瑩透亮,顯然比墨蓮居最好的香膏還要名貴許多。挖了一些幽香的膏體在指尖,向那垂涎已久之處探去。
慕含章輕咬住下唇,闔上雙眼,纖長的睫毛禁不住微微顫抖。
「君清,你看著我,」景韶看著這樣,心下不忍,用另一隻手輕撫他的唇,把那可憐的下唇救出來,「別咬,也別忍著,痛就說出來,嗯?」
慕含章睜開眼,看著景韶滿是汗水的俊顏,那雙美目之中是滿滿溫柔與憐惜,這樣的人士不會傷害自己的。心中的恐懼漸漸消失,鬆開緊咬的下唇,輕點了點頭。
修長的手指帶著清涼的脂膏,輕輕揉捏片刻,緩緩地探了進去。
「唔……」慕含章偏過頭去,攥住了身下的床單。異物侵入的感覺並不好受,隨著那根手指的動作,漸漸不再那麼難受,卻又接著擠進了兩根。
「難受嗎?」景韶臉上的汗水順著下巴滴到身下人的胸膛上。
慕含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那種灼熱、麻癢的感覺,說不出是難受還是別的。
見身下人已經適應到了三指,景韶再也忍不住,拉起那修長的雙腿,小心地闖了進去。
「啊~」慕含章悶哼一聲便發不出聲音了,攥緊了身下的床單,一雙瑩潤的手攥得指節發白,甚至在微微發抖,良久才緩過這一口起來,向後揚起頭,一滴清淚順著眼角滑了下去,顫抖著輕聲呼痛,「嗯……痛……啊……」
「君清,別怕,放鬆。」景韶也不好過,不敢動作,細細地吻他的眼睛,輕輕撫摸他弓起的脊背,直到他緩過這一陣激痛,才緩緩動作起來。
「唔……啊……」慕含章緊緊皺著眉頭,做好了再受一夜折磨的準備,誰知隨著身上人緩慢輕柔的動作,疼痛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說的感覺,直到景韶觸碰到了某個地方,一陣驚人的愉悅瞬間襲變全身,使得原來的痛哼霎時變了個調。
景韶聽到這一聲美妙的輕哼,勾了勾唇,放心地動作起來。
「啊哈~啊……唔……那裡……別……啊……」到後來,慕含章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記得彷彿陷入一個無邊的夢境,身處一葉孤舟之中,隨著巨浪起起伏伏,不知姓甚名誰,不知今夕何夕。
緊緊抱著懷中昏睡過去的人,景韶滿足的彎起了嘴角,這個人終於徹徹底底的是自己的了,這個對他來說最溫暖乾淨的存在,如今牢牢地被他抱在懷裡,誰也奪不去了。
或許在剛剛醒來的時候,是出於上一世的憐惜與愧疚,想要好好對他,也因為上一世的記憶,下意識地想要緊緊抓住這唯一讓他覺得溫暖安全的救命稻草。但如今,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的一顰一笑都牽動著自己的目光,那溫潤隱忍的身影,已經漸漸從眼中走到了心裡。與之融為一體的時候,只覺得這世間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有道是,芙蓉帳暖度春宵,從此王爺不早朝。
慕含章習慣地按時睜開眼,禁不住皺了皺眉,身體疲憊地彷彿一夜未睡,腰股間也十分痠痛,忍不住輕哼了一聲。仔細想了想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泛著朦朧的雙眼瞬時清醒過來,清俊的臉龐迅速染上了一抹緋紅。
不知道如何面對身後緊緊抱著他的人,慕含章閉上眼,打算繼續睡,等了許久卻也不見身後的人清醒,怕他誤了上朝的時辰,只得用手肘推了推睡得正香的傢伙。
「嗯……君清……」景韶哼哼了一聲,把人又向懷中摟了摟,在那柔順的長發上蹭蹭,然後繼續發出輕微的鼾聲。
「王爺,改起了。」多福在門外等了許久不見屋中有動靜,只得敲了敲門。
「嗯……今天不去了……」景韶被吵醒了很不高興。
「最近朝中不太平,莫要任性。」慕含章無法,只得拽開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翻身推了推他。
景韶不情願地睜開眼,看到了自家王妃微微蹙著眉,顯出疲態的俊顏。愣怔片刻,嘴角漸漸咧開,把人抱過來照著那微腫的唇親了一口:「我去上朝,你再睡會兒。」
慕含章看他那嘴角有咧到耳後的趨勢,禁不住瞪了他一眼。
景韶在那氣呼呼的臉頰上又親了一口,才笑眯眯地翻身下床穿衣。臨走的時候不忘給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又把床幔放好,才依依不捨地走出了內室。
「王爺今日心情不錯啊。」在宮門前遇到了蕭遠,因為景韶那一臉春風得意的樣子實在是太招眼,蕭侍郎忍不住問了一句。
「蕭侍郎!」景韶看到蕭遠,一把把他拽過來,「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這樣吧,明日,我請你喝酒!」
「這麼說,王爺這是得償所願了?」蕭遠看著景韶那得意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刺眼。
「多虧了你的那些招數,實在是太靈驗了!」景韶嘿嘿一笑,用手肘杵了杵蕭侍郎的癢癢肉。
「那是,聽我的準沒錯!」蕭遠乾笑兩聲,「不過,近日這情勢,王爺還是莫要帶著這幅表情上朝的好。」
景韶聽到這句,驀然驚醒,他的大皇兄還生死未卜呢,可不能笑著上朝,忙謝過蕭遠提醒,換上一副沉重的表情率先進宮去了。
蕭遠有些惆悵地看著景韶的背影,輕嘆了口氣,什麼時候自家娘子能像成王妃那般柔順聽話就好了。悄悄揉了揉痠痛的腰肢,蕭侍郎不滿地哼了一聲,今天讓他穿翠綠算便宜他了,應該讓他穿鵝黃!
慕含章一睡就錯過了早飯,王爺交代過不許打擾王妃,東苑的下人們也沒敢叫他。多福皺著一張包子臉應付來回事的管事們,替熟睡的王妃處理內宅瑣事。
與此同時,這一日,繼皇后正式開始給四皇子選正妃,讓有待嫁女的公侯夫人們輪流遞牌子進宮。名為賞花,實為相看。
本著第一眼看的最易記住,北威侯夫人第一個遞了牌子,當天就帶著自家女兒進宮去了。而同樣積極的,還有茂國公夫人。而繼後不知出於何種考慮,竟讓兩家人同時進宮來。
景韶下了朝就想回家,卻被父皇叫到了御書房,探討了半晌滇藏地形、西南局勢。
「聽說你派了兩個侍衛在景琛身邊。」宏正帝話鋒一轉,突然提起了去西南暗訪的二皇子。
心中長草的景韶突然一凌,垂眼道:「我見二皇兄身邊沒什麼可用的人手,就把兩個身手好的侍衛借與他用。」
宏正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緩緩道:「多虧了是好身手,回來要重賞。」
景韶瞳孔驟縮,猛地抬起頭:「父皇,二皇兄他,可是出了什麼事了?」



第三十二章試探

「景琛在西南邊陲遇襲。」宏正帝拿過桌上一封密信,目光深沉地看著他。
「二皇兄他,受傷了嗎?」景韶震驚地問,見宏正帝平靜的樣子,意識到哥哥應當是沒有性命之憂,這才稍稍冷靜下來。
宏正帝斂目,將手中的信遞給他:「你自己看吧。」
景韶快速打開那張薄薄的紙,掠過那些客套話,急急地尋找「平安」的字眼。
「……幸得三皇弟所贈侍衛拚死相護,兒臣並無大礙,不日歸京……」看到這行字,景韶呼了口氣,這才從頭看了一遍,將信歸還父皇。
信中的意思是事情已經有了眉目,對於遇刺只是隻言片語,但以景琛的性子,既如此說,當時定然是凶險無比。景韶緩緩握住拳頭,若是西南王派的人,一擊不成定會再施它計。西南離京三千里,這一路上又不知會有什麼變數。思及此,只覺得心亂如麻。
「父皇,三千里山高路遠,兒臣斗膽,求父皇準兒臣帶一隊兵馬前去接應二皇兄。」景韶跪在地上言辭懇切道。
「景琛已說了無事,你起來吧。」宏正帝坐回龍椅上,拿起桌上的奏摺開始批閱。
「父皇!」景韶不肯起身,且不說西南王那個人,向來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此事一出,說不定會有人趁機下黑手,反正也是西南王背黑鍋。
等了良久,宏正帝瞥了還跪著的景韶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道:「朕已經派人去了!」
聽得此言,景韶方放下心來。他派過去保護哥哥的五十兵將定然還跟著,經此一事定會現身出來,再加上父皇派去的人,除非明目張膽的派兵馬追殺,應當不會再有危險了。
景韶出了御書房,正遇上宏正帝的貼身大太監安賢,帶著一個端茶的小太監,似乎剛剛從茶水房過來的樣子,見到景韶忙躬身行禮。
「安公公,」景韶客氣地笑了笑,「這麼多年,還是這麼親力親為的。」
「皇上的起居飲食絲毫馬虎不得,奴婢總不放心這些毛手毛腳的孩子們,只得處處看著點,讓王爺見笑了。」安賢或許因為總是操心的緣故,並不像平常的老太監那樣發福,走起路來也是虎虎生風的。
御書房外人多眼雜,也不好打聽什麼,景韶說了兩句便離開了。
「快二十的人了,除了帶兵打仗,別的事都不會用腦子想想。」宏正帝喝了一口安賢沏的茶道。
安賢小心地看了一眼皇上的神情,笑著道:「皇上不就是喜歡王爺的爽直性子嗎?」
宏正帝放下茶盞,微勾了勾唇:「倒是個重情義的。」他沒有告訴景韶,刺客擊殺不成全部自盡,查不出任何線索。今日若是景韶先問誰人行刺,那他就脫不了這個嫌疑。幸好,這個兒子沒有讓自己失望。儘管像個小孩子一樣經常鬧脾氣,對兄弟手足卻是不曾存有加害之心。
景韶出得宮門,看到兩輛馬車朝偏門行去,料想是有女眷進宮,也不在意,騎上小黑回王府去。
那兩輛,正是北威侯府與茂國公府的馬車。
「犬子無知,前日傷到了世子,不知如今可好些了?」茂國公夫人輕笑著道,臉上的表情卻完全沒有一點歉然的意思。
「早幾日就有的事,夫人莫不是前日才知道的?」北威侯夫人冷眼看著她,茂國公世子把慕靈寶打傷,就口頭上陪個不是,這麼多天,他們府上連個下人都沒派過來探望,擺明了是欺負人的。
兩人一見面就開始針鋒相對,站在她們身後的兩個小姐也悄悄互相打量,皇后派來迎接的宮女見了,只斂目不語。
景韶回到王府,還未到午時,進得東苑,多福就苦著臉迎了上來:「王爺,王妃一直未起,奴婢沒敢叫人打擾。」
景韶見他一張白嫩的胖臉皺在一起,忍不住笑他道:「以前內宅的事不都是你管的嗎?擺這副臉給誰看?」
「王爺有所不知,這內宅如今被王妃管得滴水不漏,每日的事比以前多了何止一倍,奴婢看著那賬本都頭疼。」多福實在佩服王妃,每天那麼多的賬目、事務,竟然全能分得清楚,有問題的帳一眼就能看出來,現在的管事們都不敢糊弄了,回起事來也是事無鉅細,他處理了這一上午,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你就是懶慣了,看看人家安賢,都沒有這一身肥膘。」景韶說著已經到了臥房門前,擺手止住了還想繼續抱怨的多福,輕聲推門進去。
屋內的窗戶關著,光線比外面暗上許多,淺藍色的帳幔緊閉,看到不床內的美景。
景韶換下朝服,緩緩拉開了帳幔。床上的人正睡得安詳,一隻手臂搭在錦被外,露出半個肩頭,白皙的肌膚上印著點點紅痕,煞是誘人。爬上床去,把那條晾的有些發涼的手臂塞回被窩,躺在他身邊,連人帶被子摟到懷裡,在那熟睡的俊顏上親了親。
慕含章皺了皺眉,緩緩睜開一雙朦朧的美目:「你回來了……」緩慢的語調,帶著剛醒來的鼻音,可愛非常。
在那還沒消腫的唇上偷了個香,景韶把人又向懷裡抱了抱:「身上還難受嗎?」
慕含章慢慢清醒過來,身體的乏力已經好些了,只是腰股間還是有些痠痛,抬頭看了一眼抱著自己的人,把腦袋挪到他肩上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腰有些痠疼。」
景韶愣了愣,君清這是在……撒嬌?好不容易消化了這個事實的景韶,立時向上坐了坐,讓自家王妃趴在自己胸口,隔著被子給他揉捏起腰肢來。
有力的大手,隔著被子捏起來,力道就恰到好處,緩解了一陣一陣的痠痛之感,十分舒服。慕含章禁不住眯起眼睛,在景韶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勾了勾唇。
「哥哥遇刺了,」景韶一邊揉一邊將今日的事告訴他,「你說會不會是西南王?」
慕含章皺了皺眉,沉默了片刻道:「不會。」
「為何?」景韶在回來的路上,仔細將前世這個時候發生的事梳理了一邊,那時的自己正在滇藏打南蠻,但朝中的大事還是知道的,並沒聽說什麼欽差遇刺的事。
「貢品被劫這件事,本來就有蹊蹺,西南王會堂而皇之的提這個理由,只是因為他早就清楚滇藏的形勢。」慕含章斂眸道,「他只是想要減貢,並不想開戰。」
景韶揉捏的手頓了頓,將最近發生的事都穿起來看,頓時恍然。因為西南臨近滇藏,所以南蠻的形勢西南王最清楚,他知道朝廷攻打南蠻很可能要他出兵,而不想吃虧的西南王就先行找個理由減貢,若是朝廷讓他出兵,就要以此為條件,若不讓他出兵,便把貢品補上就是。
如果不是西南王下殺手,而是他這兩個兄弟想渾水摸魚,這事情就好辦了,只要離了西南,不好嫁禍,他們就不敢再冒險。不過……
既然君清看得出來,那麼父皇定然看得分明,今日召他去御書房……思及此,景韶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父皇是在試探他!
慕含章見他露出苦笑,不禁有些心疼:「你今日所說的話,父皇定不會起疑的。」
景韶低頭,見懷中滿眼擔憂地望著自己,湊過去在那漂亮的眼睛上親了親:「我沒事。」所謂父皇,其實當叫做皇父,無論何時,都是先為皇,再為父!吃了一世的虧,這一世早該醒了。
次日,北威侯府派人來送西北運來的甜瓜。
「北威侯夫人竟然會給咱們送甜瓜,真是稀奇。」景韶捏了一塊切好的甜瓜,這西北種的瓜熟的早,且比中原的個頭大,味道也十分甜美。北威侯的兵權在西北,在那裡買了不少地種瓜果。
「聽送瓜的下人說,母親昨日從宮裡回來,臉上的笑就沒斷過。」慕含章遞給他一個竹籤,說起那個不知收斂的嫡母,不禁勾起一抹冷笑。
皇后賞了慕家小姐一對翡翠鐲子,卻只賞了茂國公家小姐一個荷包,杜氏覺得這四皇子妃的位置十有八九是自家女兒的了,正巧西北的甜瓜運來,便好心情的給他們送了些。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景韶被自家王妃看了一眼濕漉漉的指尖,只得擦了擦手用竹籤吃。
「有那個嘴快的三嬸,如今怕是整個北威侯府的人都知道了。」慕含章嘆了口氣,送瓜的下人與蘭亭相熟,見到她就滔滔不絕的說這個事,照這樣下去,不出三日,怕是全京城的人都會知道慕家小姐要做四皇子妃了。
「你三嬸還真是個人物,下次要傳景瑜的流言,就讓她去辦!」景韶忍不住悶笑出聲,這三夫人定然是跟北威侯夫人有仇。
「又胡說。」慕含章無奈地搖了搖頭,不過想想這事三嬸說不得還真是故意的。慕素質若是嫁得了四皇子還好,頂多讓人說北威侯夫人招搖;若是嫁不了,北威侯府這次可就丟人丟大了!




第三十三章立場

如此過了兩日,在許多到北威侯府串門的公侯夫人們隱晦的恭喜之下,北威侯夫人才意識到,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氣惱之餘又無計可施,只得把三夫人叫到跟前狠狠地罵了一頓。
「大嫂,這也不賴我呀!」三夫人哭哭啼啼的,用略顯尖銳的聲音道,「我這不是為素質高興嗎?我也就跟我身邊的幾個丫頭說道說道,何況那天在場的又不止我一個,怎麼就怪我了?」
「你還敢說!那天我千交代萬囑咐,這事先別聲張,縱然十拿九穩,也還有個萬一呢!你倒好,出了門就說出去,還生怕別人不知道一樣!」北威侯夫人氣得直發抖,這事不管成與不成,她必定是要丟人了,若是被皇后聽了去,只怕會覺得北威侯府膚淺,連帶著也對素質不喜,這事說不定就真黃了。
三夫人聞言,也不哭了,登時冷下臉來:「大嫂,這事縱然是我不對,你也不能拿訓斥妾室的口氣這般教訓我吧!」妯娌之間本就沒有高下之分,她就是看不慣杜氏那副得意的嘴臉。她的丈夫也是老侯爺的嫡子,憑什麼慕素質就可以嫁王子皇孫,她的女兒就不能?
且不說北威侯府連日來的雞飛狗跳,幾日後,當茂國公小姐再次進宮的時候,北威侯府上下才徹底炸開了鍋。卻原來,皇后給的那個荷包裡,裝的就是入宮的玉牌。
「北威侯的庶子已然嫁了成王,還妄想把女兒嫁給四皇子,天下哪有這等好事?」茂國公夫人對永昌伯夫人道。
「她還不是怕庶子太過聰敏威脅世子,才上趕著把人家嫁出去?如今倒好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永昌伯夫人笑道,「咱們兩家的關係以後可就更近了。」
「可不是嘛,以後可就更有理由去你家裡摸牌了!」茂國公夫人也跟著笑,永昌伯是皇后的親兄弟,茂國公家小姐嫁給四皇子,兩家就算是綁在一起了。
今日是因為定南侯夫人種的牡丹花開了,邀各府的夫人們前來賞花。
「怎麼不見杜姐姐來?」定南侯夫人是續絃,比多數夫人們年紀都小。
「她呀,怕是近幾日都不會出門了,」永昌伯夫人拿帕子掩嘴笑道,「二皇子妃近來回娘家了嗎?」
定南侯夫人笑了笑道:「她府裡事多,我今日就沒有叫她。」知她們是想打探二皇子的消息,對於自家的事,定南侯夫人不打算多說,三兩句岔開去。
自從發現多福可以獨自處理好內宅的事,慕含章便開始漸漸撒手,而嘗到甜頭的景韶更過分,每晚都纏著自家王妃求歡,直到慕含章受不住了,才消停幾天。而多福就只能每天面對著一堆如狼似虎的管事皺包子臉。
「哥哥定不會走夜路的,說不定晚上才到京城,」慕含章幫景韶扣上護腕,見景韶一臉著急的樣子,嘆了口氣道,「好歹吃了早飯再去。」
哥哥今日歸來,剛好趕上沐休不用上朝。從西南迴來,定然走城南,景韶想著順道去城東看一眼那片荒林,不過既然昨日還在鄰省,今日必不會早歸。伸手幫自家王妃把頭冠上的流蘇捋正,景韶笑了笑道:「好,我吃了飯再去。」
「那我今日回一趟北威侯府,父親捎話讓我這兩日得空回去一趟。」昨日因為景韶午睡的時候胡來,導致他睡了一下午,就沒能回去。思及此,忍不住又瞪了景韶一眼。
景韶受到自家王妃的瞪視,不明所以,於是低頭咬住一隻耳朵。
「嗯……」慕含章忙推開他,左右看了看,方鬆了口氣,幸好景韶為了享受給自家王妃穿衣的樂趣把所有的丫環都趕了出去。
景韶騎著小黑先去了趟東郊,輕鬆地繞過層層亂石、雜木,進入了荒林深處。這裡正有一群士兵拿著鋤頭、鐵鎚平整土地,人數不多,只有二三十人,所以速度很慢。
「王爺,」任峰看到景韶來了,放下手中的大鐵鎚迎了上來,「人手太少,要平整出能劃定的地,怕是到年底也幹不完。」
「不著急,」景韶下馬,爬上一塊高石,舉目眺望四周,滿目荒林,「這些樹莫要亂動。」說完跳下石頭,重新翻身上馬。
「是。」?p> 畏逕焓秩シ觶瘓吧乇芸恕?p>
環顧了一圈低頭幹活的親兵,景韶沉聲道:「此事若有人洩露半字,殺無赦!」
慕含章送走了景韶,就去了北威侯府。進得府中,就發現閤府的氣氛不對,所有的下人都低頭斂目,安靜異常。管家直接將他帶到北威侯的書房,父親慕晉正揮毫寫大字,遒勁有力的筆法彷彿要穿透紙背。慕含章低頭看去,乃是一個大大的「堅」字。
「父親可是遇到什麼難處了?」慕含章仔細瞧了那字的走向,看得出寫字之人心中的掙扎與煩亂。
「你可看出了什麼?」慕晉見他看自己的字,抬頭看向他。
慕含章斂目:「父親一向果決,今次猶疑,不過是事關重大。」
慕晉將筆放到筆洗中,嘆了口氣:「你自小聰慧,凡事看得通透。這次,是為父貪心了。」
「兒子原以為,父親決定把兒子嫁給成王的時候,就已然有了決斷,」慕含章抬手將那副字捲起來,重新鋪了一張白紙,「皇儲之爭,本就是個不死不休的局,安得兩全之法?」從筆架上拿下一支筆,沾上墨,雙手奉給父親。
慕晉看了半晌,接住了遞到面前的筆,良久,哈哈一笑:「安得兩全?說得好!」抬筆,揮毫,這一次再無任何猶疑,一個「堅」字寫得流暢無比、一氣呵成。
這次選皇子妃的事,北威侯府與茂國公府算是完全結上了仇,皇后借這件事狠狠地打了北威侯府的臉,藉以敲打堅持中庸之道的茂國公。慕晉這才明白,當初皇后選成王妃點名要他的次子,就是已經打算捨棄北威侯府,奈何自己看不透。
「我打算下個月,正式抬邱姨娘為側室,」慕晉收筆,抬頭看向自己的次子,「成王府的妾妃是兵部侍郎的嫡女,你是正妃,當有個更高的出身才是。」
慕含章愣了愣,沒想到慕晉會為如此他考慮,儘管知道這是北威侯表明立場的手段,還是禁不住微微動容,躬身行禮:「謝父親體恤,兒子代姨娘先行謝過。」
小黑跑得太快,不多時就到了城南三十里的長亭,景韶坐在亭中,無聊地拔草喂小黑,直等到黃昏時分,才見到一輛青色馬車自遠處緩緩駛來。
景韶立時騎上小黑奔過去,衝到馬車前,嚇了車伕一跳,護在車前的侍衛刷拉一聲拔出腰間佩刀:「來者何……王爺!」
景韶擺擺手:「怎麼現在才到?」
「殿下身上有傷,不敢走得太快。」侍衛解釋道。
景韶皺眉,跳上馬車,快速鑽了進去,看到裡面的情形立時滿頭怒火:「哥!」
景琛靠在車壁上,上身自肩膀處纏了一圈白布,直纏到腰際,見到景韶,禁不住皺了皺眉:「都說了不讓你來接,怎麼就不聽!」



第三十四章合歡

「傷得這麼重還說無礙!」景韶緊緊皺著眉,伸手去捏那白布,想看看兄長的傷又怕弄疼了他,指尖停在離布料三寸處不敢上前。
景琛從沒見過這般小心翼翼的弟弟,向來嚴肅的臉禁不住出現了裂痕,到了嘴邊的訓斥怎麼也說不出口,生澀地伸手,揉了揉景韶的腦袋:「確實傷得不重,就是傷口長,不好包,才給纏了這麼一大片。」
景韶愣了愣,在他記憶中,哥哥從沒有與他這般親暱過,小時候他上躥下跳掏鳥窩、撈錦鯉的時候,兄長就已經天天板著臉在書房讀書,見到他說得最多的也是「成何體統」;母后死的時候他哭得肝腸寸斷,哥哥只是跪在靈前不哭也不說話,等他去拉哥哥的衣袖,也只得到一句「沒出息的東西,就知道哭」……所以上一世他一直以為哥哥與他不親。
直到在牢裡見到前來探望的兄長,那沉穩有力的聲音,景韶至今記憶猶新,「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縱使拼盡所有,也絕不會讓你死!」
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迴蕩,景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若不是重活一世,他根本不會知道,哥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為他做了多少。單指在鼻樑下揉了揉,景韶從懷中掏出一個青玉小瓶,塞到景琛手中:「車上顛簸,回去讓嫂子給你涂吧。」
景琛看了看手中的小瓶子,青玉盛的,當是父皇在景韶出征前賞給他的,皺了皺眉道:「這是救命的藥,我這不過是皮外傷,你拿回去。」說著就要塞給他,景韶卻快速地退到了馬車門處。
「我那裡還有,這瓶你拿著,不捨得用就隨身帶著,我也放心些,」說著景韶就掀簾準備出去,「我出來接你,繞著京城跑了一大圈,當是無人知曉的,至於父皇,他老人家心裡明鏡似的,瞞了也是無用。」
景琛握著手中的青玉小瓶,看著弟弟身姿挺拔地翻身上馬,輕抖韁繩絕塵而去,緩緩地彎起了唇角,他的小韶兒真的越來越懂事了。
北威侯府即便是娘家,也不宜留王妃用晚飯,所以景韶回到王府的時候,慕含章已經回來了。桌上擺了豐盛的菜餚,一身軟綢便裝的自家王妃坐在桌前,等他吃飯。這種有人等你回家的感覺實在太好,景韶忍不住湊過去,在那張俊臉上親了一口。
周圍的丫環見了,紛紛低下頭去。
慕含章一張俊顏頓時紅了個透徹,周圍都是下人,這人竟這般不知收斂,禁不住瞪了他一眼:「快去換衣服,滿嘴都是土!」說完又覺得這話不妥,聽起來更像打情罵俏,不由得暗自懊惱。
景韶單拳抵唇悶笑兩聲,轉身去淨房洗臉、換衣服。
五月末的天氣已經開始熱了,景韶換了衣服,接過妙兮遞過來的杯盞,咕嘟咕嘟喝了個精光。
慕含章給他盛了碗綠豆湯,擺手讓丫環們下去:「可見到兄長了?」
景韶接過湯碗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哥哥受傷了,所以馬車走得慢些。」
「傷得重嗎?」慕含章蹙眉。
景韶吃了口菜,覺得味道不錯,就給自家王妃碗裡也夾了一筷子:「皮外傷,應當不打緊。
慕含章看了看碗中的菜,見景韶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便沒說什麼,端起碗吃了下去。反正自從成婚以來,王爺也沒少伺候他,只是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在心中慶幸,這個人沒有把他當個女人使喚,而是尊重他、愛護他,實在不敢想像,若是景韶如其他的丈夫那般,他的日子會有多難過。
秉著食不言的禮節,慕含章便不再開口,專心地吃飯。景韶中午就吃了兩塊滷牛肉,這會兒著實是餓了,端起碗快速吃起來。
慕含章見他餓成這樣,不免有些吃驚,在景韶端起第三碗飯的時候,怕他吃撐了,不得不伸手阻止,見景韶露出還想吃的神情,哭笑不得道:「你吃的太快,不知飢飽,晚間吃多了積食。」
他們兩個是男子,東苑的飯碗便都是大碗,往常景韶吃兩碗就十分飽了,這會兒吃得太快覺不出來,若是吃下第三碗,夜間準會睡不著的。
景韶也知道這個道理,便聽話地放下筷子,又喝了小半碗綠豆湯,等丫環們來收拾,才覺出有些撐了。慕含章嘆了口氣,喝了茶後就帶著他去花園散步消食。
仲春的晚風帶著微微的熱浪,撲在臉上,能嗅到花香中殘留的日光炙烤的味道。
「父親說,下個月要把姨娘抬成側室。」慕含章走到一顆合歡樹下,抬頭看去,滿樹粉花,錦繡如煙。
「那可真是好事,以後就可以叫娘了。」景韶見他看樹上的花,伸手輕躍,將一把開得正豔的夜合歡遞到自家王妃面前。
「開得正好的花,摘它作甚?」慕含章看了看他手中的花,並不去接。
「椒花獻美人。」景韶得意道。
慕含章瞪了又開始不正經的王爺一眼:「頭回聽說,這苦情之花還能送人。」
景韶撓了撓頭,合歡花原叫苦情花,苦情花開意味丈夫變心,著實寓意不好,忙扔了手中的花,伸手拽了一枝樹葉來塞到君清手中。
「這又是做什麼?送花也就罷了,哪有人送樹葉的?」慕含章轉了轉手中滿是綠葉的樹枝,葉葉閉合,也不見有什麼好看的,忍不住笑他。
「合歡葉晝開夜合,相親相愛,我拿它送你,就是要同你一生同心,世世合歡。」景韶理直氣壯道。
慕含章愣怔片刻,低頭看著夜間緊緊閉合的合歡葉,沒料到景韶竟會說出這般話來,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只是一抹紅暈悄然躍上俊顏,映著清透的月光,顯得越發美好。
景韶看得有些痴了,忍不住伸手攬住他,尋著那兩片薄唇吻了上去。
「嗯……」慕含章輕哼了一聲,卻沒怎麼反抗,那一句「一生同心,世世合歡」,讓他整顆心漲得滿滿的,也想要做些親密的事,讓這份感覺再延長一些。
次日,二皇子回朝,帶著一身傷站在大殿之上。宏正帝憐二皇子傷勢未癒,賜其坐。
帝王對於欽差遇襲之事,震怒非常,下旨徹查。此外,景琛還帶來了一個震驚朝野的消息。西南的貢品,根本不是什麼山賊所劫,而是西南王自己劫的,所有的貢品如今還停在西南封地邊境,通往京城的官道附近!
而不知是巧合,還是人為,西南王推脫營救大皇子的奏摺也在昨日抵京。西南王在奏摺中言說西南今年遭受春旱,許多地方顆粒無收,又逢貢品被劫,雪上加霜,西南王府都已經縮減用度以濟百姓,實在無調動軍隊去滇藏的能力,懇請朝廷先撥糧草。
「欺人太甚!」宏正帝將景琛的奏摺與西南王的那份並在一起,狠狠地摔到玉階上。
「西南王著實太過囂張!」剛正的御史范傑站出來,氣得發抖。
「皇上息怒,如今最緊要的是大皇子還在滇藏,生死未卜,西南王不肯
出兵,須得趕緊調集他處兵馬前去。」兵部尚書不找痕跡的與景琛對了一眼,上前一步提醒道。
「西南王知大皇子不善戰,才敢如今明目張膽的欺瞞朝廷,要挾減貢,依臣之見,當調遣名將前去滇藏。」兵部侍郎宋安聞言,忙上前跟著說,並若有所指地看了景韶一眼。
景韶對於宋安的再次自作主張只恨得牙癢癢,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
「南蠻人數不多,根本不值得大動干戈,大皇子之所以身陷險境,只因對滇藏的環境不熟。臣以為只要救出大皇子即可,不須再派名將,費些時間定能攻克。」很少說話的北威侯慕晉突然站了出來,沉穩有力的聲音頓時震住了吵鬧不休的眾人。
宏正帝看了慕晉一眼,微微頷首。這一代的北威侯,年輕時常年駐守西北,打過不少仗,是靠自己的本事守住的爵位,他的話自然威信頗高。
於是,宏正帝下旨,斥責西南王,著他即刻出兵營救大皇子,對於減貢、撥糧之事,統統駁斥,隻字不允!同時調撥蜀地兵馬,從另一路前去營救。
「母親,我聽說父親要抬邱姨娘做側室了!」禁足結束的慕靈寶,火急火燎地衝正房來。
「是啊!」北威侯夫人憔悴了不少,皇上已經下旨,四皇子妃選定為茂國公府小姐,六月下定,七月不吉,定於八月完婚。杜氏如今已經成為了整個京城的笑柄,羞得她近一個月都沒敢出門。
四皇子六月下定,北威侯六月就抬邱氏,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訴眾人,北威侯府以後就站在成王一邊了,他們這些人,從此都要仰視那個庶子了。
「那怎麼行?」慕靈寶摔了桌上的果盤,「抬了側室,慕含章就是側室子了,若是我死了,他也可以承爵!」
「胡說什麼!」北威侯夫人照著慕靈寶的背扇了一巴掌,「你是聖旨定的世子,這爵位誰也奪不走!他已經嫁給成王,哪還有回娘家承爵的道理!」
「若是成王做了皇帝把他休了,他不就能承爵了!」慕靈寶被母親打了一巴掌,撲通一聲坐到羅漢床上,提高了嗓音道。
「哼,若是成王要做皇帝,你以為他還活得到登基那天?」北威侯府人冷笑道,皇子娶男妻者不得承大統,縱然成王最後以非常手段奪了位,留著個男妻也是不光彩的,自然要在史書上把這人抹去。
慕靈寶愣了愣,遂高興起來:「母親還真是高瞻遠矚啊!」
「你但凡有點出息,我哪用得著費這些個手段!」北威侯夫人拿指頭狠狠搗了搗他的額頭。
前來送賬冊的邱氏楞楞地站在門外,回過神來之時,已經驚出了一身冷汗!



第三十五章 猜度

邱姨娘左右看了看,見被夫人支走去端茶的大丫環嫣紅正從迴廊一頭走來,忙急退兩步,轉身拐進一旁的廊柱後面,待那丫環行至門前,才緩步走了出來。

「邱姨娘,來送賬冊呀。」嫣紅見了她,忙笑道,邱姨娘下個月就是側夫人了,這府裡的人如今都對她客氣許多,「大少爺在裡面呢,我幫姨娘送進去吧。」

「有勞姑娘了。」邱姨娘笑著把手中的賬冊交給她,轉身離去。

屋內的兩人聽到丫環的聲音就停下了話頭,等人進屋,杜氏問道:「嫣紅,是誰在外面?」

「奴婢走到門前,恰碰到邱姨娘來送賬冊,讓奴婢給擋回去了。」嫣紅笑著把賬冊放到桌上。

北威侯夫人皺了皺眉,今日讓邱姨娘在偏廳審這個月的賬冊,把丫環們都趕出去倒是把她給忘了,幸好嫣紅回來的及時。讓嫣紅出去在門外守著,杜氏抬頭對慕靈寶道:「你也老大不小,兒子都會下地跑了,別整日跟那群狐朋狗友逛窯子!沒事多練練武,回頭再跟茂國公家的打架也省得再丟人!」

「那日可不賴我,那龜孫玩陰招!」慕靈寶見母親說自己,立馬不服氣起來,「怕什麼,含章那小子又不能學武,我就算隨便練練也比他強!」

邱姨娘回到自己的小院,只覺得心煩意亂。本想著王爺待含章不錯,他如今的日子比在北威侯府過得好,自己也就不多求什麼了。卻把皇家奪位之事給忘了!成王有多驍勇善戰,連京城的黃口小兒都知道,這樣的人真的甘心做一輩子王爺嗎?還是沒有嫡子,子嗣不能承爵的王爺。

有心找兒子說說,奈何自己還是個出不得二門的妾,邱氏嘆了口氣,召來自己的丫環嫣翠,讓她送一封書信到墨蓮居去。

「姨娘,二少爺那家店是……是賣香膏的,奴婢怎麼進啊?」嫣翠頓時紅了臉。

邱姨娘瞪了吵吵嚷嚷的丫頭一眼:「讓你進,你得出的去侯府大門呢!把這個交給趕車的王家老三,剩下的你別管。」

對於二皇子西南遇襲的調查一直沒有頭緒,大理寺判斷刺客的身份應當是民間的野路子刺客,就是所謂的江湖人士,為了錢不要命的那種。但景琛是微服前去,知道他行蹤的只有身邊的幾個侍衛,四個侍衛是皇上派的,兩個是成王的人。朝中人不說,但心中都在懷疑,刺殺二皇子的事,必跟成王有關!

「當初成王堅持要給您配兩個侍衛,如今想來,這其中著實有諸多疑點啊!」二皇子府中的清客陳先生誠懇道。

在家養傷的景琛坐在書桌前,聞言蹙眉:「這話不必說,景韶不會害我的。」

「殿下!皇室之中,兄弟之情薄如紙,縱然是親兄弟也不可盡信吶!成王戰功赫赫,娶了男妻定然心中不服,臣聽聞他在眾人面前十分寵愛王妃,這本就不可思議!試問若是殿下被奪了承大統的資格,可還能像成王那般自在?」陳先生不依不饒。

「夠了!」景琛把手中的杯盞重重的磕在桌上,「關於景韶的那些個無端的猜測,莫要再提!」

趕走了喋喋不休的一群幕僚,景琛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拿過一支筆開始寫摺子。

「殿下,陳先生他們也是為你好,多留個心眼總是沒錯的。」二皇子妃蕭氏端著一碗消暑的涼茶走進來,躊躇片刻,還是忍不住說道。

「朝堂之事,你插什麼嘴?」景琛看了她一眼,不願與之多說。蕭氏永遠不能明白他對弟弟的愛護,說得多了景琛也煩了,不想再解釋。女人見識短淺,許多事都與她說不明白。

只是,連他府上的幕僚都懷疑景韶,朝中人懷疑他的定然不在少數。景琛的眉頭越皺越深,這次的事,不管是誰做的,著實很是厲害。若他死了最好,若他死不了,剛好嫁禍給景韶,不管是壞成王名聲還是讓他們兄弟反目,都不虧本。

「刺客之事,追究下去只會對你不利,」清晨,慕含章給景韶系好朝服的玉帶,不放心地交代道,「今日若是有人針對你,你就擺出孝悌之義大聲罵他,千萬莫搬出種種理由去反駁,那些個文官你說不過他們的。」知道景韶這幾日在朝中受委屈了,慕含章雖然心疼,卻也只能勸他先嚥下這口氣。

「我就是氣不過,這事十有八|九是景瑜做的!難道就讓他得了便宜去?」景韶憤憤地說,這事父皇心中當是清楚的,只是苦於目前沒有線索,口說無憑。

「即便是四皇子做的,殺兄乃是大罪,他們敢做就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慕含章嘆了口氣,「哥哥若是想保住你,就定然會上摺子求父皇暫不追究此事,你只要記住莫衝動便是。」

景韶不樂意地向外走,沒走兩步又拐了回來,垂著雙臂,把臉埋到自家王妃肩上:「煩死了,我今天不想去了!」

慕含章無奈地看著掛在身上的大傢伙,抬手拍了拍他:「莫要任性,快去吧。」景韶哼哼著不動,看看時辰不早,怕他遲了,只得溫聲道:「昨日周大哥買了一缸對蝦,午時我去兵部接你,咱們去回味樓用午飯。」

景韶聞言,立時有了精神:「那說好了,我就在兵部點個卯,巳正就能出來。」

慕含章看著自家王爺風風火火的出門去,輕笑著搖了搖頭,怎麼越來越像個孩子,還得用吃的哄騙才肯出門幹正事。

這日早朝,果不出慕含章所料,那些個文官拐彎抹角、含沙射影的說景韶有嫌疑,景琛養傷不在朝中,四皇子一直低著頭不發一言。

景韶聽自家王妃的話,不去反駁,而是拿兄弟之情、孝悌之義,罵那些文官心思歹毒。

宏正帝看著被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景韶,不置一詞,等景韶罵完,才緩緩開口:「今次二皇子遇刺,若不是成王的侍衛拚死相護,早就凶多吉少。爾等查不出結果,就無端臆測,當朕是三歲小兒嗎?」說著將一封奏摺扔到站在玉階下的御史腳下。

剛正的御史范傑是說得最起勁的,被皇帝威嚴的聲音震懾,只得跪下撿起地上的奏摺。

那份摺子乃是二皇子昨日遞上的,其中言辭懇切地勸父皇暫不追究此事,因為最值得懷疑的就是自家的兩個兄弟,作為兄長實在不忍看到這樣的局面。

「二皇子宅心仁厚,今次前去西南,查得西南貢品之事,功不可沒,著封為睿王,等景琛傷勢痊癒,禮部挑個日子吧。」宏正帝甩袖離去,臨走時看了朝上的兩個兒子一眼,眸色深沉,意味不明。

慕含章用過早飯,帶著云竹出門,先去墨蓮居轉了一圈。雖然這墨蓮居是他開的,但這種東西說出去也不太好聽,對外一直言說是別人開的,成王妃只是摻了股。

自從墨蓮居開張,生意一直很紅火,京城中也有人看出這個生意掙錢,但卻沒人敢涉足,只因這墨蓮居掛著成王府的名,而成王的霸道不講理是出了名的。

「林大哥。」慕含章進店不久,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定南侯家的林公子。定南侯是二皇子妃的娘家,說起來,他們兩個還是親戚。

「慕公子……」林公子在這裡見到慕含章,頓時有些窘迫,「上次你送的那盒……嗯,我是沒臉讓下人來買這個的,只得自己趁著時辰早來一趟。」

林公子的丈夫是定南侯家庶子,侯爺還在不分家,自然不會讓他這個男妻持中饋,所以要辦什麼事終是不太方便。

慕含章聞言,自是聽出了他的難處,轉頭看了看店中的擺設。平民百姓不那麼講究,男人們來買也看不出是夫還是妻,所以無所謂;只是這王侯之家的男妻,卻是有諸多不便。所以店中便宜的鐵盒賣的最多,最貴的銀盒也能賣給那些個為了討美人歡心擺闊的紈褲子弟,倒是最賺錢的木盒香膏沒有原來設想的好賣。

「林大哥若是不方便,你說個數量,每月初我差人給包嚴實送到府上,就說是我送的東西便是。」慕含章想到這裡,心思又活絡起來,王府的這種東西每月內務府會按時按量送來,那麼這些不方便來買又很需要的王侯之家,就可以讓他們定期交銀子,然後每月定時給送去。

「如此可是解決了我的大麻煩。」林公子聞言很是高興,當即就給了一筆定金。

從墨蓮居出來,看看時辰還早,慕含章就徒步前去兵部衙門。行至兵部門前,剛好是巳正,就見一個人影準時從門裡走出來。

「王爺,這事還沒說完,您怎麼就走了?」孫尚書拿著一本冊子無奈地追出來。

「你自己拿主意就是,我有急事,回頭再說!」景韶不耐地擺擺手,抬頭看到自家王妃正站在門外,一身淺青色長袍穿在他身上煞是好看,禁不住咧開嘴角奔了過去。



第三十六章 撤藩

孫尚書眼睜睜地看著成王跑向了成王妃,然後興奮地說:「君清,我們去吃對蝦!去晚了該賣完了!」這就是所謂的急事?還有傳說中兇殘暴戾的冷面成王,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笑成一朵花的表情?

慕含章看到鬍子花白的兵部尚書尷尬地站在門前,歉意地跟他打了個招呼:「王爺晨起走得急,沒吃飯,還請尚書大人莫要介懷。」

「王妃言重了。」孫尚書這才回過神來,客氣地跟成王妃回禮,反正成王點個卯就走人已經是慣例了。

慕含章笑了笑,帶著自家王爺去吃東西了。

時辰還早,回味樓裡基本上沒有客人。不過每日早早開門的周老闆,已經把店舖打掃乾淨,該準備的食材也都收拾齊全了。

景韶要了個二樓臨街的雅間。

「這時節的蟹還不肥,等九月再來吃蟹吧。」因為這會兒還沒什麼生意,一身豔粉色的周謹親自來給他們點菜。

對於周老闆的穿著,兩人已經是見怪不怪。

「要一斤白灼鹽水蝦,一斤鹽焗蝦,兩斤回味蝦,一壺花彫,兩碗飯。」景韶看著菜牌說道,凡是帶有「回味」兩字的都是回味樓的招牌菜,因為一直買不到新鮮的對蝦,這道菜很少能吃到。

「吃海蝦喝不得烈酒,給你們上壺茶吧。」周謹提醒道。

景韶皺了皺眉,吃好吃的沒有酒喝,總覺得少點什麼。

慕含章見了,召來景韶的小廝云松,讓他去城南青梅姑娘那裡買一瓶青梅酒:「淡酒可解蝦毒,周大哥不如也買些清淡小酒來,定能賣得好。」

「這倒是個好主意,」周謹聞言很是高興,「你說的那家青梅酒在什麼地方?」

慕含章將位置告知給他,連周謹這樣開酒樓的都不知道那家青梅酒,看來那梅姑娘的生意著實不好。既然景韶準備替那位戰死沙場的王大哥照顧他的青梅姑娘,給她找個生意門路比定時去買她的酒要有用得多。

「君清,你真的很會做生意。」景韶剝了個白灼蝦放到對面人的碗中。

慕含章夾起蝦肉沾上醬料咬了一口,輕笑道:「兒時聽說公侯家的子孫很少考上功名,就算考上了,入朝為官也很是不易,我就悄悄跟姨娘學些做生意的本事,料想若是做不得官,能接手家裡的生意倒也不錯。」

公侯之家一般是不考功名的,他們仰仗的是皇恩,為官也要等皇家的恩典,由讀書出身考功名,往往會受到清流的排擠,難以陞遷。

景韶聽他說的輕鬆,卻能聽出這三兩句之中所含的艱辛,公侯伯爵皆屬武將,一個不能習武的子嗣,自然會被家中之人瞧不起,何況還是個妾生的庶子。思及此,景韶又惦記起了慕靈寶,可惜天氣漸熱,要把他丟到河裡還得再等幾個月。

「這蝦炸得透徹,帶殼吃才有味道。」慕含章夾了個回味蝦到景韶碗中,「一會兒用過飯,咱們去二皇兄府上瞧瞧吧,我把禮都給備下了,一會兒讓云竹回去一趟取來。」既然景韶今日已經在朝堂上強調孝悌之義,去看望病中的兄長就沒有了結黨之嫌。縱然不信奸人挑撥,所謂三人成虎,假話說多了就成真的了,兄弟兩個還是要時常見面的好。

景韶也打算今天去一趟二皇子府,告訴哥哥父皇要給他封睿王的好消息。但每次都空手去,還順道帶回家點好東西的景韶這才意識到,去哥哥家是要帶禮物的!

他們去的時候,景琛正在書房跟幾個幕僚商討事情,聽聞景韶來了,便直接讓他進來。

屋內有三人,景韶都沒怎麼見過,站在他身旁的慕含章悄然觀察了幾人的表情,便垂下眼來,三人對於他們突然進來似乎很是緊張,其中一人明顯帶著淡淡的敵意。

「今日就到這裡吧。」景琛微微皺眉,擺手讓三人出去。

景琛看了一眼慕含章,在景韶示意無礙的目光下,便斂下眸子,沉聲道:「今日在朝堂上你做的很好。」

慕含章心中微訝,他本是打算先離開的,豈料這兄弟倆就當著他的面談論起朝堂之事來,這邊說明,這兄弟兩個真的把他當做可以信賴的,甚至是跟他們一起謀劃奪位的人。轉頭看了一眼景韶,對方回他一個無礙的眼神。

「以目前的形勢,西南王已然惹怒了父皇,撤藩是早晚的事,但這事你不能提。我會讓朝中其他人先提,過兩日我回朝上再上個章程給父皇。」景琛把一沓折起來的紙給景韶看。

「這法子有用嗎?」景韶看了半天,總體上是說不動兵卒撤藩的方法,上面密密麻麻的十分繁瑣。前世他在滇藏,並不知是否有人提過平和撤藩,但以西南王的性子來說,這場仗想必非打不可的。

「弟婿也看看。」景琛示意景韶把東西給慕含章。

「哥哥叫我含章便是,」慕含章接過那份章程,快速地看了一遍,斂眸思索片刻道,「這法子若是藩王兵馬不強倒是可行。」

景琛微點了點頭,看向景韶:「若是開戰,你想去嗎?」

「去!」景韶斬釘截鐵地說,「這次是得到兵權的好機會,拖上幾年,至少能掌控住一半。」三藩之戰一旦開始,就不一定會打多少年,景韶即便知道各個藩王的死穴,也不打算立時就打完,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上輩子犯過一次的錯他可不會再重蹈覆轍。

慕含章聽著兄弟倆的對話,斂眸不語。若是開戰,景韶就會多年不歸了吧?

次日,大皇子終於有了消息,被蜀軍救出,幸而未死,暫時在滇藏休養。至於西南王,出兵竟沒有蜀軍快,這一舉動徹底激怒了宏正帝,有不少大臣趁機提議撤藩。如此爭論了數日,待景琛回朝之時,更是直接上了一個撤藩的章程。

景琛提議降爵撤藩,即如今的藩王還是郡王爵,到下一代降為國公,再下一代就削為侯爵……宏正帝認為此法可行,面上卻是不顯,只待大臣們一提再提,才同意了撤藩之事。

於是,滇藏之事暫且擱置,撤藩之事卻提上了日程。

六月邱姨娘抬側室,北威侯邀景韶和慕含章前去觀禮。

「前些日子姨娘讓人給我捎信,讓我今日禮後去見她。」慕含章坐在馬車上,想起娘親讓人送到墨蓮居的書信。

「定是有什麼體己話要跟你說,」景韶輕笑道,「你儘管去就是,我在前廳等著你。」

側室禮並不複雜,主要就是把妾的身契改為婚契,再拜長輩、告宗祠。

成為側室,邱氏就搬到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小院中,屋子也比以前寬敞了不止一點,還能有個屬於自己的小廚房。

慕含章看著一身粉色華服的娘親,雖然已是徐娘年紀,卻是風采依舊,江南女子的聰慧溫婉在她身上盡顯無疑。

「娘……」慕含章第一次能當著別人的面這麼叫,邱氏聽了這一字,就禁不住濕了眼眶。

「兒啊,我的兒……」邱氏拉住兒子的手,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滑落下來。二十年來,她不敢叫一聲兒子的名字,他是少爺,而她只是一個卑微的妾,見了面也該是她給少爺行禮。

屋裡的丫環們見此情形,紛紛退了出去。

「娘找我來有什麼事嗎?」慕含章拿過娘親手中的帕子給她擦眼淚。

邱氏接過兒子手中的帕子,三兩下擦乾了臉上的淚珠,輕嘆了口氣:「我在這內宅裡,總忍不住胡思亂想。有一事我思量了許久,還是覺得應該跟你說說。」

慕含章靜靜地聽完娘親的擔憂,禁不住笑了笑道:「娘不用擔心,他並不想坐那個位置。」

「哪有人不想坐那個位置的?」邱氏蹙眉,見慕含章似乎很是相信景韶,「縱然他沒那個心,但他是個親王,卻沒個子嗣承爵,他哪能甘心呢?況且他還這麼年輕,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出去打仗……」

其它的慕含章倒是沒有聽進去,只是最後一句卻是聽得分明。回想起那日在二皇子府聽到的話,景韶要用這次征戰掌握兵權,三個藩王又都不是省油的燈,少說也要三五年才能回京,難道自己就要在王府中枯等他三五年嗎?



第三十七章 召見

宏正十三年六月,朝廷遣御史范傑前往西南封地宣讀削藩聖旨。西南王不服,上書辯解。

七月,西南王斬殺朝廷特使,自立為王,震驚朝野!宏正帝遂決定出兵,平定西南!

「聽我家國公爺說,西南之地地勢險峻,易守難攻,且如今的那位西南王為人頗為狡詐,善用奇兵,很不好對付。」茂國公夫人悄聲對皇后說道。

繼皇后吳氏看著面前盛開的石榴花,微微蹙起眉:「這次皇上要調兵十萬,若是讓成王去,怕是不妥。」

「西南那困苦之地,要打勝仗可不容易,」茂國公夫人仔細回想丈夫交代的話,「撤藩之事一旦開始,怕是三藩都要撤的,等打淮南王的時候再讓四皇子去,江南地勢平坦,只要兵馬足就能攻得下。」

皇后聞言,微微頷首。

茂國公夫人暗自鬆了口氣,西南之地易守難攻,這仗一打就不知道要到哪年月去,自家女兒已經跟四皇子定了親,若是剛成婚丈夫就出征,豈不是要守活寡,等四皇子歸來早就人老珠黃,屆時再舔幾個出身高的側妃,縱使將來當上皇后日子也不好過。

「還有一事,妾身不知當講不當講。」茂國公夫人雙手攥在一起,有些猶豫。

「這兒又沒有外人,有什麼不當講的。」皇后抬手摘了一朵豔紅的石榴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當年她也是這樣小心翼翼的伺候元皇后,說什麼都是「臣妾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可就因為戴了一朵石榴花,被人指出違制,元後罰她三伏天在鳳儀宮前跪了一個時辰!

「妾身聽說前月成王送了四皇子一個王姬,」茂國公夫人小心地看了一眼皇后的表情,見她沒有生氣便接著說,「原本這些事妾身也不該管,只是下月四皇子就要大婚,京中卻有傳言說四皇子如今很是寵愛那個女子。」

這消息也不知是怎麼走漏的,反正北威侯夫人是知道了,逢人就說四皇子還未大婚就專寵小妾,明裡暗裡的諷刺她家女兒嫁到四皇子府也過不上好日子。如今那個原本因為選皇子妃丟了臉的女人,又一副十分慶幸的表情混跡在公侯婦人之中,直把茂國公夫人氣得兩頓沒吃下飯。

「有這事?」皇后碾碎了手中的石榴花,接過宮女手中的絲帕擦了擦手,「回頭把景瑜叫來問問便是,你且放心,本宮是不會讓皇子正妃受委屈的。」

七月的天氣已經很是炎熱,景韶練了會兒劍就滿頭大汗,三兩下脫了濕衣服,光著膀子跑到樹下,接過芷兮手中的濕布巾擦了把臉,就坐到了自家王妃身邊。

「日頭正毒呢,別練了。」坐在藤床上納涼的慕含章遞給他一塊西瓜。

景韶三兩下啃了手中的西瓜,才覺得涼快了些:「這西瓜吃起來冰冰涼涼的,真是舒爽。」

「王妃一早就讓奴婢鎮在井裡了。」妙兮笑著道,給小幾上換了一盤新切好的。

云竹換了把大些的扇子,在兩人背後用力搧風。

「我剛練劍的時候突然想起來,父皇派范傑去,肯定是故意的。」景韶又吃了塊西瓜。

「何以見得?」慕含章靠在榻背上,翻了一頁手中的書冊。

「范傑那人說話不會拐彎,父皇早嫌他那股書酸氣了,動不動就要血濺盤龍柱來個死諫,就是拿他沒奈何。」想想西南王那個奸詐小人會被范傑氣得發抖,景韶就忍不住悶笑出聲。

慕含章看了一眼絲毫不為忠臣烈士哀痛的王爺,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次以身殉國,也算圓了范大人千古留名的願望了。」

景韶吃了三塊西瓜,擦了擦手,向後靠在自家王妃身上,看著樹梢漏下來的點點日光,涼風習習,只覺得昏昏欲睡。

「今日父皇留你做什麼?」身上的大腦袋剛好枕在小腹上,綿長的呼吸不停地噴在下腹,慕含章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讓景韶枕在自己腿上,擺手讓丫環和云竹都退下去。

「哼,說要給我再納個側室!繼後還真想得出來,讓我娶她侄女!」景韶不滿地冷哼,繼後就是氣不過他把妍姬送給了景瑜,如今就要把永昌伯的庶女嫁過來噁心他。

慕含章拿書的手頓了頓:「那你怎麼說的?」

「我就說……」景韶這才發現自己被換了個位置,於是不滿地翻了個身,把臉衝著君清的小腹,故意用鼻尖在那裡蹭了一下,「我只喜歡男人,如今對著女的提不起興致。」

「嗯……」隔著布料的磨蹭感覺反而更清晰,慕含章輕哼一聲,向後躲了躲,「你怎可這般說?父皇該生氣了。」

「總比讓他們給我亂塞女人的好。」景韶惡劣地追了過去,用側臉輕壓住小君清。

慕含章皺了皺眉,雙手搬住那顆大腦袋,挪到了一旁的玉枕上,美其名曰:熱!

景韶不滿地撇撇嘴,跳起來拿過一旁的長槍又練了起來。

慕含章看著如此努力的景韶,漸漸斂了笑容。父皇前幾日就單獨召見過景韶,出征西南這件事基本上已經非景韶莫屬了,只是,出征在即,他這些時日,卻絲毫不見有離別的愁苦。或許,離家打仗對景韶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但是見他一副一心只想著打仗的樣子,心中還是忍不住難過。

「王爺,王妃,宮中來人。」多福急匆匆地跑進花園裡。

「什麼人?」景韶收了手中的銀槍。

「是皇后娘娘宮中的多祿。」多福不滿地皺起包子臉,他與多祿是同一批進宮的,他跟著元後做總管的時候,多祿只是淑妃宮中的小太監,如今淑妃當上繼後,那小子見了他也敢擺譜了。

「請他進來吧。」慕含章把外衣遞給景韶,很快,一個身材瘦削的太監走了進來,衝他倆行了個禮,神色卻有著掩飾不去的倨傲。

景韶皺了皺眉:「公公前來,可是母后有什麼事?」

「皇后娘娘懿旨,宣成王妃即刻前去鳳儀宮。」多祿略顯尖細的聲音聽在耳中頗有些難受。

「這個時辰?」景韶蹙眉,這會兒午時剛過,皇后難道不用午睡嗎?這般急急地召君清去,定然不是什麼好事。

慕含章抿了抿唇,因為他是男子,成親以後皇后從沒有召過他進宮,今日景韶剛推拒了永昌伯庶女做側室,皇后就急急召他進宮,想必是想從他這裡入手,也或許僅僅是氣不過想拿他撒氣。「臣換件衣服就來,公公稍待。」

「且慢!」景韶拉住要去換朝服的慕含章,冷眼看著空手而來的多祿,「母后可說了是什麼事嗎?」

「這奴婢可不敢打聽,」多祿知道成王是個硬茬,便放軟了口氣道,「皇后娘娘只宣了王妃,想必就是跟王妃聊聊家常,王爺不必擔心。」

景韶可不信繼後在這個時候宣君清過去就是為了聊聊家常,但皇后下旨宣召,又沒明說是為了什麼,不能公然違抗,轉身跟著自家王妃一起進屋,拿出親王朝服開始換:「我跟你一同去。」

「這個時辰你怎麼入宮?」慕含章忙止住他的動作,他是去鳳儀宮,未經宣召,若是晨昏定省去拜見母后還說得過去,這個時辰景韶入宮,只怕是要惹麻煩的,「你別擔心,有什麼事我自能應對。」那多祿特意強調了只宣成王妃一人,就是不讓景韶跟著的意思。

景韶冷眼看著自家王妃跟著多祿坐上了宮中來的馬車,拉住妙兮道:「你跟王妃去,一旦有什麼事,立時去南書房找我!」妙兮是宮女出身,對宮中的道路熟悉,為人也機靈。

妙兮聽了,重重的點了點頭,快步跟了上去。

南書房乃是未成年的皇子們讀書的地方,也是這個時辰景韶唯一可以閒逛的地方。宏正帝向來重視孝悌,也鼓勵他們這些成年皇子有空去教導年幼的弟弟,只是帝王心實在難測,他們若是去的勤了,又有拉攏這些兄弟的嫌疑,所以他們四個出宮建府之後都很少去南書房。

待馬車走遠之後,景韶就騎上小黑,遠遠地跟著,待馬車真的進了宮門,才調轉馬頭,從另一個偏門進去。

「王爺,這個時辰怎麼進宮了?」來巡查崗位的侍衛統領蕭潛看到景韶,忙上前來打招呼。蕭潛是定南侯家的遠親,與景韶也有些交情。

「蕭潛!」景韶一把摟過蕭統領的脖子,把他拉到一旁,塞給他一個雞蛋大小的金貔貅,「一會兒若是有侍女從鳳儀宮跑出來往南書房去,麻煩你給行個方便,有什麼事我擔著。」

蕭潛本還有些猶豫,聽到最後一句便放下心來,把貔貅揣到懷裡:「王爺放心,小事一樁。」宮女在宮中走動實屬平常,若非宮中的貴人們交代,也斷沒有攔住不讓走的道理。



第三十八章 罰跪

鳳儀宮主殿前皆有青石板鋪就,空蕩蕩沒有任何草木,漢白玉的石階恢弘大氣,只是在這靜謐的午後,走在上面給人一種深深的壓抑之感。

慕含章跟著領路太監行至正殿前,許是天氣炎熱的原因,皇后並沒有在殿內,而是在廊下放了一張鳳榻,兩個宮女拿著長柄孔雀扇在榻後緩緩搧風。繼後一身豔色描金鳳的華服,端坐在鳳榻之上,直直的看著慕含章一步一步踏上玉階。

「微臣見過母后,母后千歲千歲千千歲!」慕含章從容地走到廊下,跪地行禮。

皇后端起杯盞,輕啜了一口,又拿帕子優雅地點了點嘴角,才不急不緩道:「起來吧,快賜坐,這可是成王的心頭寶,萬一跪壞了本宮可賠不起。」

慕含章斂眸,彷彿聽不出皇后話中的諷刺一般,禮數週到地謝過,坐在了宮女搬來的方凳上。

見成王妃完全沒有預料那般惶恐不安,讓坐就坐,行為、禮節讓人挑不出一絲錯,倒讓提了一口氣準備訓斥的皇后,硬生生的嚥了回去。

景韶進到南書房,未成年的小皇子們已經結束了午睡,卻也沒開始午後的功課,只是都安安靜靜的在屋中溫習功課,靜待夫子到來。因為天氣漸熱,宏正帝免了皇子們下午的武課,全改為文課。

站在書房之外,看著這些不到十歲的小孩子們個個神色認真地捧著手中的書,景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南書房的情形。那時母后還在,每日這個時候都會讓人送來新鮮的瓜果,不僅給他和哥哥,包括大皇兄和景瑜都有份。景瑜總是覺得別人手中的比他的好,仗著自己年紀小常要跟哥哥換,哥哥不與他計較便會與他換,倒是自己看不慣,鬧得過分了就會揮拳頭揍他。

後來繼後上位,午後就再也沒有瓜果可吃。從那時起,宮中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新的皇子出生,大皇子出宮建府,書房裡就只剩下他們三個。景瑜每天會有人特地送來點心瓜果,卻都是獨一份的……

「三皇兄!」奶聲奶氣的一聲喚回了景韶的思緒,低頭看去,一個只到他腿根的小胖子正拽著他的衣擺,正是七皇子景逸。

景韶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叫了聲「景逸」,小胖子立時笑得牙不見眼:「三皇兄,你還認得我呀!」

「又不是幾年不得見,哪就能不認得了?」景韶哭笑不得的把他抱起來,「你小子是不是又長胖了?」因為景逸長大後還是個胖子,所以景韶才記得格外清楚些,其他的弟弟們都不常見,所以要是別人拉他,就只能根據年歲推算排行了。

「三皇兄……」屋中的幾人聽到動靜紛紛回頭,都跟著站了起來。

「我就是順路來看看,你們讀書吧。」景韶擺手讓他們坐回去。

「三皇兄,聽說你打敗了十萬匈奴,過年見你的時候就想聽你講怎麼打仗了,但你坐在最前面,我過不去。」景逸因為被皇兄抱,膽子就大了起來,被放下後也不回座上,拽著景韶不撒手,要他講戰場上的事蹟。其他皇子不說,眼中也是滿滿的期盼。

「三皇兄,匈奴是不是都滿臉大鬍子?」

「三皇兄,大漠上是不是有狼群?」

「三皇兄……」

宏正帝進來的時候,就看到景韶被幾個皇弟圍著,難得露出幾分不知所措,不禁緩和了臉色。

「回母后,不納側妃是王爺的意思,臣並不知情。」慕含章守禮地微低著頭,對於皇后一句比一句刻薄的話只是溫聲回答,一字也不多言。

「你比王爺年紀大,就不會規勸著點嗎?眼看著這就要出徵了,還沒個一兒半女,這要是有個萬一,這麼高的親王爵豈不就後繼無人了?好歹也是中過舉人的,怎麼這般不明事理?」繼後用杯蓋緩緩撥弄盞中的茶末,說什麼只喜歡男子,難不成成王府以前的那些個姬妾都是擺設?今日在御書房,皇上剛提一句讓景韶納她侄女做側室,他就說自己不喜女色,擺明了是打她的臉!

什麼叫有個萬一?什麼叫後繼無人?出征之前最忌說這些!一直耐著性子應對的慕含章,聽得此言,緩緩攥緊了藏在衣袖中的拳頭:「親王爵並非世襲罔替,縱然是側室子,也只能承鎮國將軍……」

繼後狠狠地把杯盞磕在小幾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這是在埋怨本宮、埋怨皇上嗎?」周圍的宮女聞言,紛紛跪了下來。

「臣不敢。」慕含章連忙起身,跪在地上。

「你還有什麼不敢的?身為皇室王妃,排擠妾室,善妒專寵,如今更是不許親王留子嗣,當真是膽大妄為!」皇后的話可謂咄咄逼人,字字誅心。慕含章只是沉默著不言語,如今這個情形,皇后明顯是惱羞成怒,多說多錯。

繼後接過宮女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沾上茶水的手,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慕含章,輕嘆了口氣道:「本宮也不想為難你,只是既然嫁入皇室,就要為皇室著想。這樣吧,你去那玉階台上跪著,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慕含章聞言,不由得暗自苦笑,想明白?皇后根本就沒說讓他反省什麼,何來想明白一說?

玉階台就是殿前玉階之上的那片平地,漢白玉石在烈日下暴曬了幾個時辰,早就曬得宛如火炭。慕含章優雅地輕撩下襬,規規矩矩地跪在正中的一塊石板上。盛夏午後正是陽光最烈的時候,炙烤著裸露在外的肌膚,很快就能感到疼痛。

皇后讓宮人們都起身,端過一杯新沏好的茶,慢條斯理的喝了起來,獨留成王妃一人跪著受罰。她倒要看看,這成王與成王妃到底有多「情比金堅」。

妙兮站在一排宮女後面暗自著急,卻沒機會離開。

汗水順著俊顏滑過線條優美的下巴,滴落在紫色的朝服衣擺上,慕含章垂著眼,不著痕跡地把手縮到衣袖中。日頭在南,只曬得到他的脊背,到不至於曬傷肌膚,只是苦於朝服不止一層,很快就被汗水浸濕,滾燙的石板將熱氣一點一點滲進他的身體。

慕含章思慮著皇后今天唱這一出的目的,以便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減輕身體對痛苦的感知。今日景韶直接駁了納側室的事,皇上也並沒有勉強,皇后自覺丟臉,就想用這種方式讓眾人知道,後宮內宅之事,還是她說了算;也是敲打景韶,莫亂說話。

皇后喝到第二盞茶的時候,終忍不住起身如廁。

汗水掛在纖長的睫毛上,眼前的景象霎時染上了七彩的光暈,慕含章苦中作樂地想,也許皇后僅僅就是想出口氣,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麼收場。可惜他是個男子,不是那些血虛氣短的妃嬪,估計曬到太陽落山也曬不出個好歹來。要不要裝昏倒好給她找個台階?

妙兮趁機跟著去水房換茶的宮女退開,轉過迴廊便迅速閃到一邊,待沒人注意,快速跑了出去。宮中的道路她自小天天走,早已爛熟於心,只是今日的路通往南書房的路似乎格外漫長。妙兮急得滿頭大汗,卻又不敢跑太快怕被侍衛懷疑。那般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王爺平日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卻要在這烈日之下跪石板,王爺知道了還不得心疼死!

「兒臣一心想為父皇安定四方,至於子嗣皇孫,有兩位皇兄在,何況,四皇弟下個月就要大婚了,」景韶見父皇今日心情不錯,先記著君清還在鳳儀宮,便擺出一副忠厚老實的面相,「兒臣與王妃成婚不足四個月,如今著實還喜歡得緊,實在不想再納新人。」

「哈哈哈……」一心只知帶兵打仗的三兒子,如今竟也識得情滋味了,宏正帝聽得此言,禁不住開懷大笑。

「王爺!王爺!」妙兮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被書房門前的侍衛阻攔。

景韶與宏正帝聞言,皆轉頭去看。

「妙兮!」景韶看清來人的表情,便知君清出事了,頓時變了臉色。

「怎麼回事?」宏正帝蹙眉,示意侍衛放她進來。

「奴婢叩見皇上!」妙兮見宏正帝在,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叩了個頭便哭了起來,「求皇上救救王妃!王妃在鳳儀宮前罰跪,已然在烈日下跪了一個時辰了!」

「娘娘,成王府的那個婢女不見了,」多祿看了一圈,悄聲在繼後耳邊說道,「奴婢剛剛聽說,成王也進宮了,就在南書房。」

繼後冷哼一聲:「有她去,本宮倒要看看,他成王有多大能耐!」

慕含章跪的並不遠,自然將繼後的話聽得分明,不由得暗自著急,若是景韶不管不顧地闖進鳳儀宮來,這罪名可就大了!

「臣\奴婢見過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玉階下的侍衛、宮女突然齊齊跪下三呼萬歲。

繼後聞言,手一抖,青玉茶盞頓時滑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君清!」景韶跟父皇告了個罪,三兩步沖上了玉階。

慕含章聽到聲響,一直低垂的臉上輕勾起一抹冷笑,既然皇上來了,便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事情鬧大。於是,虛弱地抬頭,看了一眼不斷接近的景韶,用沙啞的聲音輕喚了一聲:「王爺……」然後雙眼一閉,軟軟地向後倒去!



第三十九章 忘了說

景韶眼睜睜看著慕含章倒下去,只覺得心被狠狠地揪了起來,用上輕功猛跨一步,將人一把抱緊了懷裡。「君清,君清……」懷中人渾身的衣襟都濕透了,滿是汗水的俊顏蒼白如紙。

「快挪到榻上去!」宏正帝沒讓半蹲著行禮的皇后起身,指了指廊下那涼爽的鳳榻,示意景韶把人抱過去,對一旁的安賢道,「傳太醫!」

景韶小心地把人放到鳳榻上,接過宮人遞過來的涼茶,湊到那乾裂的唇邊,慢慢喂下去。妙兮拿過一旁的扇子,一邊擦眼淚一邊搧風。

「父皇……」景韶拉著自家王妃的手,氣得雙目泛紅,轉頭看向身後的宏正帝,還未說完,突然掌心的手捏了他一下,立時止住了話頭,又轉回去看榻上之人。

這情形看在宏正帝眼中就是景韶已經氣急了,想說什麼,又顧及身份不能指責母后,只能欲言又止地把話吞下去,怎麼一個「委屈」了得!宏正帝蹙眉,坐到宮人搬來的椅子上,看向有些尷尬的半蹲在一邊的皇后:「這是怎麼回事?」

「回皇上,臣妾今日叫成王妃來聊聊,怎奈這孩子說話衝撞,還不知悔改,臣妾讓他跪著反省一會兒……臣妾著實不知成王妃一個男子,身子竟這麼弱……」皇后萬沒有料到成王會把皇上找來,本來一句話說不對,她身為一國之母有權罰慕含章。只是人如今給跪昏過去,還恰好給皇上看到了,就有故意找茬、苛待繼子之嫌。

宏正帝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今日之事,他心裡清楚得很,平日她整治一兩個得寵的妃嬪,為了維護後宮安寧,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予理會。只是,如今成王出征在即,她卻這般苛待成王妃,擺明了是給他添亂!

「君清,哪裡難受?」景韶見榻上人緩緩睜開眼,忙湊過去低聲詢問。

慕含章看著景韶,又捏了捏他的掌心,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亂說話。

景韶眨了眨眼,接過宮女遞過來的濕布巾,輕輕擦拭他的臉頰、額頭,沉默著不說話,宏正帝也不接皇后的話茬。鳳儀宮正殿前一片寂靜,只有遠處傳來一陣一陣的蟬鳴之聲。

太醫適時地出現,打破了壓抑的氛圍。鬍子花白的太醫院醫正看了看慕含章的臉色,又沉默著把了脈,從藥箱裡拿出幾粒藥丸讓他服下,方轉身對宏正帝道:「啟稟皇上,觀王妃的脈相,當是暑氣入體,加上血氣不暢造成的昏厥。如今既已醒來,服下祛暑的藥丸、休息一天便無大礙,只是……」

聽到只是兩字,景韶立時豎起耳朵,急惶惶地問:「只是什麼?」

「王妃的筋脈似乎比一般男子脆弱,身體也比不得常人健壯,」醫正實話實說,「臣開一副藥,晚間再喝一次,否則暑氣祛不乾淨,怕是要留下頭昏的毛病。」

宏正帝想起來新婚第二日慕含章跪久了就發白的臉色,微微頷首,對景韶道:「你們先回去吧,在宮裡不方便換洗。」

景韶還想說什麼,被懷中人阻止了。

慕含章費力地欠身:「謝父皇體恤。」

宏正帝擺了擺手,對明顯滿臉氣憤的景韶道:「方才你提的事,朕答應了,今日之事,晚些時候會給你個交代。」

「是!」景韶聞言,躬身一禮,抱起自家王妃,轉身離去。

待景韶一家離去,宏正帝才看向有些忐忑的繼皇后:「身為一國之母,處事、氣度,還不如兩個小輩。你這樣做,成王還怎麼放心把成王妃留在京中!」

皇后聞言,猛地抬起頭:「皇上,將在外,家眷留京,可是自古以來的規矩!」

「你還知道規矩?」宏正帝冷哼一聲,抬手把杯盞摔到繼後面前,「午前朕在御書房怎麼說的?你都當耳旁風了!」

「皇上!臣妾……」皇后這才知道自己為圖一時痛快,已然惹了麻煩,還在皇上眼中留了個不識大體的惡名。成王妃是男子,留不得子嗣,她前日勸皇上讓成王娶個側妃,留個子嗣,好讓成王有個牽絆,防止他生反心。皇上雖然同意,卻也說成王性烈,逼不得,此事不可勉強。

宏正帝揉了揉眉心,指著跪在地上的繼後:「你去元後的靈前,好好反省三日!想想當日冊封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如今你又是怎麼對待景琛和景韶的?」說完,起身甩袖離去。

出得鳳儀宮,回頭看看身後的金磚碧瓦,宏正帝輕嘆了口氣,若是元皇后還在,想必後宮朝堂都會免去不少風浪……

「我沒事,你別擔心了。」洗過澡,換了軟薄的內衫,慕含章倚在床頭看著忙前忙後的景韶,忍不住勸了一句。

「把藥喝了。」景韶對於太醫那句「怕是要留頭昏的毛病」還是心有餘悸,定要監督他把藥喝完。

慕含章無法,只得接過藥碗,仰頭喝了下去,還未品出苦味,一碗清水就遞了過來。「這藥與蜜糖相剋,吃不得蜜餞,喝口水吧。」

慕含章抬頭,看著神色認真的景韶,只覺得心中暖暖的、癢癢的,明明是個暴躁又粗心的人,偏對他的事如此細緻。

景韶看著臉色還有些白的君清,心疼得不得了,轉身拿來藥油,慢慢捲起他的褲腿。白皙的膝蓋上已經跪出了淤青,另外還有石板燙出的熱疙瘩,禁不住皺起了眉頭。

「這搓不得藥油,不然這疙瘩就下不去了。」慕含章看了看,覺得那疙瘩癢癢的十分難受,忍不住單指撓了撓。

景韶看著原本漂亮的膝蓋變成這般青青紅紅,又幫不上什麼忙,緩緩俯身,在那受傷之處落下一個輕吻,趴在自家王妃腿上,抱住他的腰身難過不已。

慕含章伸手,摸了摸景韶的腦袋:「我沒有那般嬌弱,對了,今日你跟父皇提什麼事了?」所謂當面教子背地教妻,父皇明顯是不想當著他們的面訓斥皇后,但臨走時那句「答應」,明顯是對景韶的補償。

「哦,下月出征,我想明日就去軍營,先與那些將領們熟悉一下。」景韶把臉埋在那柔軟的內衫上,貪婪地吸著自家王妃身上淡淡的清香,那種乾爽溫暖的味道,讓人禁不住想要更多。

「明天……就去嗎?」慕含章愣住了,原本想著還要半個月才會分開,沒想到,竟這般快。

「嗯,」景韶坐起身來,見自家王妃臉色不對,還當他不解,便解釋道,「我習慣先與將士熟識再出征,免得途中就出亂子。只是如今大軍離京只有五十里,父皇會同意我去,倒真是意外之喜。」

慕含章聽得他話中的興奮,緩緩垂下眼眸:「你這一去不知何時才歸還,你……」你難道從沒想過我們就要離別了嗎?緊緊抿著唇,不想看景韶的表情,慕含章別過眼去,這個人,如今還是像個孩子一樣,根本就不懂離別之苦。

景韶瞪大了眼睛,他從來沒想過要跟君清分開!且不說京城這紛亂之地很不安全,前一世君清就是在王府中身體越來越差,他根本就不放心;更重要的是,若是讓他一天見不到自家王妃,怕是根本就無心打仗!但是……他一直以為自家王妃知道的,原來,自己,竟是,忘了說了,嗎?

「君清……」景韶看著低垂著眼眸兀自傷心的自家王妃,夕陽的餘暉映在他俊美的側臉上,纖長的睫毛在眼底留下一個扇形的影,煞是可愛,禁不住心中一動,一把把人抱進懷裡,「君清,明日就要去軍營了,以後怕是……我們今晚,盡興地做一次吧。」

慕含章微抿了抿唇,沉默片刻,緩緩伸手抱住了景韶。他的體力向來沒有景韶那般好,往往一晚要的次數稍多些,便會吃不消。且這種事做得過了對兩人的身體都不好,所以若非特殊,他向來不許景韶一日超過兩次。

離別在即,便縱他一回吧。

景韶感覺到懷中人的妥協,自然不會客氣,三兩下剝了懷中人的衣衫。怕他碰到膝蓋,便把自己卡在他雙腿之間,俯身在那略帶惆悵的俊顏上落下細細密密的吻。

「嗯……」身下是玉席,慕含章只得伸手攥緊了頸下的圓枕,這種事,不管做多少次,剛進|入的時候總免不了疼痛。

景韶吻去了身下額上的汗珠,輕咬住那微微彎起仰起的脖頸,溫柔而緩慢地動作起來,待身下人適應了,才漸漸加快了動作。

慕含章緊緊抱著身上人的肩膀,任由那灼熱的硬鐵在自己身體裡馳騁,再多一點,再多一點,好讓自己記住這般滋味,用餘下的幾個月甚至幾年來懷念。

慕含章顫抖著身體,想躲開那越來越用力的動作,接連不斷的可怕歡愉讓他有些吃受不住,但體內的東西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圖,專追逐著那令他瘋狂之處,不斷碾磨。

「啊……我不行了……唔……」已經不知過了多久,慕含章早已承受不住,修長的雙腿不停地微微打顫。

身下人因為被灼熱燙到而似是痛苦地蹙著眉,身體不停地抽搐,同時貼在他小腹上的小君清也吐出精華,景韶只覺得怎麼也不夠,剛剛歇下的小小韶又精神抖擻起來。

還在微微顫抖的慕含章感覺到體內那個傢伙的變化,禁不住皺了皺眉,用略顯沙啞的聲音哀求道:「……我不要了……」

「最後一次,我保證。」景韶親了親他含著薄淚的眼睛。

慕含章看了看他,想到明日睜開眼便要分開,輕嘆了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第四十章 營地

慕含章醒來的時候,早已經日上三竿。

渾身都像散了架一樣,無處不痠疼,連睜開眼都覺得費力,甚至覺得身體還在不停的顛簸搖晃。慕含章有些恍惚地想,景韶那個混蛋,昨晚到底做了多少次?他只記得在自己累得昏過去的時候,那傢伙還在他身上摺騰個不停。

耳邊傳來一陣一陣木輪壓過石子的聲響,纖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一雙朦朧的美目,慕含章迷迷糊糊的愣怔了片刻,覺得今日的帳頂有些奇怪,好像是馬車的車頂……車頂!

慕含章這才意識到了不對,掙紮著爬起來,腰間的痠痛使他禁不住皺起了眉頭,只得勉強靠著車壁坐起來。

馬車中佈置的十分精緻,整個車底起了個高台,全鋪上了厚厚的軟墊,上面是一層青玉涼蓆;車壁上嵌著書架和小格子,擺著幾本書、一個香爐;門前凹下去的地方,放著一個小幾和他的鞋子,小幾上放了一個水囊和兩個杯子。

身下是舒適的青玉席,四周放了好幾個大小不一的枕頭,皆細心地包了一層玉席,慕含章微微眯起眼,伸手撩開了淺色薄紗的窗簾,就看到車外一匹俊逸黑馬之上,正端坐著應該已經去軍營的自家王爺!

景韶神清氣爽地騎著小黑,昨晚做的實在盡興,導致他自己也起晚了,不忍叫醒睡得正香的君清,就直接把他抱到事先備好的馬車上,把王府交給皺著包子臉的多福和云先生,就美美的帶著自家王妃朝城南五十里的軍營進發。

忽而感覺到一道視線,景韶轉頭看向馬車,就見到自家王妃那張俊美的臉出現在車窗處,忙擺手叫車伕停車,跳下小黑鑽進馬車裡。

「睡醒了?」景韶笑咪咪的倒了杯水遞過去。

慕含章並不去接,而是靠在車壁上靜靜地看著他。

「咳咳,別這樣坐著,」景韶被看得有些發虛,脫了鞋爬上去,拽過一旁的大迎枕,抱著渾身痠軟的自己王妃,讓他靠在上面,討好地把杯盞喂到他唇邊,「先喝口水,飯菜云松一會兒就送來了。」

「你要帶我去哪兒?」慕含章難得沒有推拒,就著景韶的手喝完了整杯水,依舊靜靜地盯著他。

「嘿嘿,我的軍中正缺個軍師,左右你在京中也無事,不如跟我一起去西南吧?」景韶撓了撓頭,轉身又倒了杯水。

「將在外,家眷不可離京。」慕含章斂眸,看著遞到面前的杯盞,搭在迎枕上的手緩緩摩挲著那圓潤的玉片。

「王府裡不是還有一個妾妃嘛,這你不必擔心,」景韶得意道,「本打算偷偷帶你走的,豈料昨日跟父皇提起,他竟同意了,只要不讓別人知道你王妃的身份便是。」

轟隆隆……馬車揚起的塵埃落在還提著鞋的王爺身上,頗有幾分蕭索。

景韶呆呆的站在原地,半晌才想起來把鞋穿上。自己,竟然,被自家王妃趕下了馬車,而且還是如此淒涼的連鞋都沒穿上!

轉頭看向同樣被拋下的某隻坐騎,小黑正無聊地拽了片樹葉在口中嚼,見自家主人看過來,很不厚道的打了個響鼻,聽起來很像是幸災樂禍的笑聲。

「你小子竟然敢笑我!」景韶憤憤地抓住小黑的鬃毛,對著那大腦袋使勁揉了揉,「你還沒媳婦呢!還不如我呢!」

馬車行的慢些,抵達軍營之時,已然是黃昏時分了。

營地在一片開闊的平地上,四周皆是高大的楊樹林。一頂頂帳篷整齊地排列,鐵盆上的火把燒得啪啪響,手持長矛的兵成隊地在帳篷間巡邏。

「王爺!」瞭望的士兵看到騎在小黑上的景韶,忙示意下面的人打開木欄。

「參見成王殿下!」幾個身著鎧甲的大將跑了過來,齊齊地跪地行禮。

「都起來吧!」景韶跳下馬,拍了拍跪在最前面的人,不等眾人起身,就轉身走到馬車前,緩緩掀開一點車簾,「君清,下來吧。」然後,討好地把手伸了過去。

車中人顯然並不領情,一把掀開車簾,兀自走了下來。

幾個將士看著王爺從馬車裡請出來一個俊美非凡的男子,一身淡青色的廣袖華服,在滿是鎧甲、兵服的一群人中顯得十分突兀,風雅的書卷氣也與週遭的環境格格不入。

「王爺,這位是?」為首的漢子約有三十來歲,身材魁梧,看起來頗為凶悍。

「這是我的軍師,君清君先生。」景韶笑著給眾人介紹。

軍師?幾個大將面面相覷,王爺帶兵,從沒聽說過還帶軍師的,這又不是天下大亂的時候,還要有安邦定國的將相之才來謀定天下。

慕含章淡淡地掃過眾人,抬手抱了抱拳,武將向來看不慣文人,這些人自然也會對突然出現的軍師抱有敵意,所以對於他們瞬間變冷的眼神也不以為意。

景韶微皺了皺眉,但這個時候也不能說什麼,給自家王妃一一介紹眾人。

為首的漢子是趙孟,趙將軍。後面跟著的兩人,冷面的是左護軍,笑嘻嘻的是右護軍。

「王爺事先未說,末將就沒有準備軍師的營帳,」趙孟上下看了看文弱的慕含章,語氣頗有些不屑,「只能委屈軍師先與士兵們對付一夜了。」

「無妨,軍師跟本王住一起便是。」雖然明知趙將軍是在刁難君清,卻正和景韶之意,忙故作大方地說到。

「那怎麼行?王爺的營帳若住了別人便是越制了!」趙孟粗聲粗氣道。

「住哪裡都可以,」慕含章緩緩地開口,聲音溫潤平和,煞是好聽,「將軍不必為難,隨意給我安排個營帳便是。」

「嘿嘿,普通的營帳又髒又臭的,軍師這細皮嫩肉的哪住得慣?若是不嫌棄,來跟我住吧。」右護軍笑嘻嘻地湊上來。

景韶聽得一頭火,一巴掌呼到右護軍的頭上:「誰他媽的也別想,軍師就跟本王住一起。」

說完也不管眾人,拉著慕含章的手臂就把人拖到最大的那個帳子裡去了。

趙孟看著兩人的背影,冷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右護軍撇了撇嘴,對左護軍道:「這軍師長得如此好看,趙孟那老小子竟然捨得為難人家。」

左護軍瞥了他一眼,默默地轉身離開。

「哎哎,你怎麼不等我就走了?」右護軍等了半天沒人回答,轉頭就看見左護軍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忙抬腳追了上去。

給王爺準備的王帳著實比其他的帳子要寬敞許多,夏日沒有鋪地毯,夜晚地上的寒氣翻上來十分涼爽。木台上鋪了一個十分寬大的床鋪,郊外夜涼,倒是沒有鋪席,一床軟滑的錦被鋪在上面,對於渾身痠痛的慕含章來說實在是很大的誘惑。

看著進了帳子就趴到了床鋪上的自家王妃,景韶摸了摸鼻子,慢慢湊過去,一雙手試探著撫上了他的腰肢:「還疼嗎?」

慕含章瞥了他一眼:「下次王爺親自來試試不就知道了。」

景韶乾笑兩聲,識趣的閉嘴,認真地在腰股間捏起來,薄薄的夏衣能夠透出衣料之下的體溫,柔軟的綢緞清晰地描繪出那美妙的線條,一雙大手揉著揉著就忍不住向下滑一點。

「明日讓人再給我備個帳篷。」慕含章也不看他,就趴在枕上涼涼地說。

「不行!」景韶想也不想地拒絕,剛剛撫上一片渾圓的手乖乖地挪回了腰上。

「哪有軍師一直與王爺同住的。」慕含章打了個小哈欠,在車裡顛簸,身上難受就睡不好,這會兒倒是有些困了。

「軍師就是要和元帥在一起,好隨時商量戰事!」景韶理直氣壯道,「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慕含章翻了個白眼,他看遍了史書,從沒見哪朝哪代有這種規矩的,懶得與他辯解,腰上時重時輕的揉捏十分舒適,便靜靜地任他捏了一會兒,在景韶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突然輕聲問道:「昨晚為什麼騙我?」

「啊?」景韶嚇了一跳,撓了撓頭,底氣不足道,「我可沒說一句慌!本來就是,馬上就要到軍中,以後行軍、打仗要留存體力,著實很難有機會親熱嘛!」

「王爺知道這些便好,今晚就去跟趙將軍睡吧。」慕含章說完,翻身拽過一旁的錦被,面朝裡側不再理他。

「君清……」景韶可憐巴巴的喚了一聲。

「王爺,睡了嗎?沒睡來中帳喝酒啊!」趙孟在帳外大聲喚道。

景韶頭疼地揉了揉額角,想把他罵走,又怕吵到身邊人,只得走了出去:「吵什麼吵,本王困了,今晚不喝了。」說完就又要鑽回去。

「王爺,末將有話要說。」趙孟一把拉住景韶,拖著他向遠處走。

「說!」景韶甩開趙將軍的手,不耐道。

「末將不知這軍師王爺是從哪裡找的,只是這西南一路艱險,他這身子骨怕是吃不消,況且一個紙上談兵的書生,若是不懂打仗還瞎指揮,只怕是要誤事的。」趙孟練武之人,說話中氣十足,本就沒走兩步,在帳中躺著的慕含章自然聽得分明。

「本王自有分寸,」景韶皺了皺眉,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現在不服,但對人對事萬不可太過武斷,我不強求你現在就把他當軍師,且過一段時間再說。只是有一點,君先生是我好不容易才請來的,你即便不服,也不許做出對他不敬之事,更不許將他置於危險之地!若是他有個什麼閃失,本王絕不輕饒。」

「切,末將還不至於與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為難,」趙孟覺得自己被看輕了,冷哼一聲道,「只是他若對我指手畫腳,也別指望我對他有耐性!」

「行了行了,少囉嗦了,快滾吧,本王要睡覺了。」景韶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哄人。

「王爺,當真不來喝酒啊?」趙孟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契而不捨道,在景韶抬腳踹人之前,快速跑開了。

待趙將軍離開,景韶惆悵地看了一眼身後的王帳,不敢立時進去,只得漫無目的地在營中散起步來。



第四十一章 小黑

夜晚的軍營十分安靜,巡邏的士兵也不會多說一言,所以中帳裡三個大將吵吵鬧鬧划拳的聲音就尤為明顯。這三個人皆跟他一起打過匈奴,習慣了在大漠上那种放蕩不羈的日子,如今在京郊也不知道收斂,回頭得收拾收拾他們才行。景韶搖了搖頭,慢慢朝遠處走去。

如今攻打西南封地比上一世整整提前了三年,他所擁有的優勢就十分明顯。原本那個總與他對著干的征東將軍被派去增援大皇子,父皇也沒有再派其他人來轄制,那麼他可以做的事就很多了。只是一時間千頭萬緒,不知從何下手。

「咴~」正在馬棚裡嚼草料的小黑看到自家主人,便仰頭打了個招呼。

景韶回過神來,不知不覺竟然走到馬棚了,索性站在小黑的食槽前,揉了揉那快跟週遭融為一體的大黑腦袋。

小黑不滿地甩了甩頭,向側方挪了挪,繼續吃草。

被王妃扔出營帳已經夠慘了,怎麼連馬也嫌棄他?景韶揪住小黑的耳朵:「不許吃了,本王都沒地方睡了,你還有心情吃加餐!」

小黑抬頭,一邊嚼著口中的草葉,一邊瞪著一雙黝黑的大眼睛看著自家主人。小黑因為是王爺的愛馬,所以馬倌每天都會單獨給他準備鮮草,比其它吃乾草的馬伙食好的不是一星半點。

對於景韶不時揪耳朵的行為,小黑早就習以為常,繼續嘎嘣嘎嘣地嚼個不停。

景韶與小黑對視了半晌,奈何實在瞪不過人家一雙馬眼,只得放棄。抓著柱子側身坐到了木欄上,拽來一根草叼在口中,草莖有些微苦,只有白色的地方有些許甜,也不知小黑怎麼就吃得那麼歡實。

「小黑,等這次仗打完,我就給你找個媳婦吧,」景韶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明月,郊外的月似乎格外清冷,前世的自己從沒有閒心這般賞月,每日都想著陣法、練兵、練武、奪位,活到三十歲還那般累,當真是不值得,把手中的草喂給小黑,「你說你想要個公馬還是母馬?」

「咴~」小黑看了看主人手中孤零零的一根草,噴了他一手熱氣,轉身去棚裡睡覺了。

被坐騎徹底嫌棄的景韶只得離開了馬棚,躡手躡腳地摸回王帳。床上之人側身而躺,一手搭在錦被之外,睡相極好,似乎從他離開時就換過動作。

景韶悄悄脫了外衣,掀開被角鑽了進去。

慕含章動了動,許是習慣了景韶在身邊,並沒有被吵醒。

景韶勾了勾唇,小心地將他搭在外面的胳膊放進被子裡,又慢慢地把自己的胳膊穿過去,試探著把人抱進了懷裡。

「嗯……」懷中人發出一聲輕哼,嚇了景韶一跳,停頓了片刻見人沒有醒來,才放心地給他掖好被角,然後滿足地把臉埋到自家王妃的頸窩,深吸了一口君清身上淡淡的清香,輕蹭了蹭,美美的閉上了眼。

景韶身體好,向來是沾床就著,所以沒有看到,懷中之人緩緩勾起的唇角。

次日清晨,慕含章因為昨天睡得久,早早地醒了。陽光照在白色的帳篷上,上面的花紋清晰可見,愣怔片刻,才記起來自己已經不再王府中,而是在軍營裡了。身邊人還睡得正香,滿足地打著微小的呼嚕,熱氣噴在頸窩,吹動落在那裡的幾根髮絲,有些癢癢的。

慕含章動了動,轉身面朝著景韶,看著他的睡顏。原本以為要分開幾個月甚至幾年,說不難過是騙人的,甚至已經做好打算,若是他幾年不歸,自己就去戰場附近做生意,沒想到這傢伙早就算好了。

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景韶英挺的鼻樑,慕含章忍不住彎起了眼睛,對於景韶那個惡劣的小手段,他早就不生氣了,只不過這毛病可不能慣著。

景韶覺得鼻子上癢癢的,迷迷糊糊地張開眼,看到一根瑩潤如玉的手指,便張口咬住,在那圓潤的指腹上舔了舔。

慕含章把手縮回來,靜靜地看著景韶完全睜開雙眼。

「嘿嘿,君清,你醒了。」景韶選擇性忘記自己應該去跟某個又臭又硬的將軍睡的懲罰,湊過去在自家王妃柔軟的唇瓣上親了一口,「時辰還早,我去練兵,等晨練結束回來陪你用早飯。」

景韶不等懷中人盤問,便跳起來穿衣服,換上一身月白色勁裝,洗了把臉就跑了出去。

慕含章緩緩坐起身,看著逃也似的景韶,忍不住輕笑出聲。

左右也睡不著,慕含章起身穿上衣服,王帳中放了個精緻的木箱,就是昨日從馬車上卸下來的,裡面放的大多是他的衣物和慣用的一些東西,看樣子景韶果真是早就準備好了。

「公子醒了。」云松進來送茶水,見慕含章穿戴整齊,忙端來洗臉漱口的水。在外不能透露王妃的身份,他不是軍中人不能叫軍師,便喚公子了。

「你也跟著出征?」慕含章接過云松遞來的布巾擦臉,論理云松這樣的王府小廝是不能帶著去的。

「小的只是這半月留在營中給王爺和公子跑腿,待大軍開拔就回王府。」云松笑了笑道,「云竹昨日吵吵著要跟來,王爺沒讓他來。」

「你對這軍營可熟悉?」慕含章微微頷首,接過茶盞喝了一口。

「這個軍營是王爺的親衛軍,小的倒是來過幾次。」云松老實地答道。

慕含章聞言,微微蹙眉,抬手掀開門簾,清晨泛起的泥土香撲面而來,讓人精神為之一振:「既如此,你陪我在營中轉轉吧。」

這個時辰,幾乎所有的士兵都去校場操練了,只有一些雜役營的兵在幹活,鐵盆中的火已經熄了,冒著一縷一縷的青煙。

從云鬆口中得知,這個軍營大約有五千多人,皆是直屬於景韶的兵馬,平日並不在這裡,而是在百里之外的祁縣。這部分人乃是打匈奴時景韶培養出的先頭精銳,從西北歸來卸了兵權,皇上格外開恩把這五千人和祁縣的大片地單獨賞給了成王。

說起祁縣,慕含章想起來景韶要拿來跟他換荒林的那百畝良田,聽前去看地的下人說,那片莊子著實是好地,十分肥沃,還有士兵在幫忙耕種,卻原來就是景韶的兵營所在。

「王二哥,這粥怎麼越來越稀了?」兩個小兵抬著一個大木桶吭哧吭哧地放到四個營帳中間的空地上。

「不是還有饅頭嗎?有個湯喝就得了。」被稱作王二哥的人搬著一大筐饅頭放在木桶邊。

慕含章好奇地走過去看了看,三人眼神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互相交換了個眼神,昨夜軍營裡都傳開了,王爺帶來了一個長得很好看的軍師,還與之同寢一帳,不用說,這位定然就是了。

「軍師起這麼早啊。」王二見王爺的貼身小廝跟著,不好裝作看不見,便張口打了個招呼。

慕含章微微點頭,溫聲問道:「每日的早飯皆是如此嗎?怎麼不見有菜?」他如今只是景韶口頭封的軍師,也就是所謂的軍師祭酒,只算是個謀士,沒有官職,所以對於這些士兵們也不能太擺譜。

「嗨,能吃飽就成,當兵的還講究什麼菜。」王二朝身後的兩個小兵使了個眼色,「我等還要去抬飯,軍師自己轉轉吧。」

抬桶小兵想說什麼,但面對著一身乾淨整潔的軍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在身上的大圍裙上擦了兩把手,一溜煙跟著王二跑開了。

「王二哥,你說這軍師長得這般好看,是不是真如他們說的那般,是王爺的姘……」

「噓……大白天的別胡說。」王二忙摀住小兵的嘴。

等慕含章回到王帳,景韶已經洗了個澡,正坐在飯桌前等他。王爺的早飯也並不比普通士兵豐富多少,只是多了一盤炒青菜和一碟花生。

見慕含章微微蹙眉,景韶才意識到君清可能吃不慣這個,有些歉疚地說:「軍營中的日子就是清苦些,你若不喜歡吃,我讓王府的廚子跟著……」

「與將士同食本就是你該做,」慕含章坐到飯桌前,端起飯碗,「我只是奇怪,戶部這次沒少給你撥銀子,怎麼這軍營裡還是如此清苦。」

「銀子?」景韶咬了口饅頭,「軍中這麼多人,多少銀子都不夠花的。」

怕他吃東西說話會咬到舌頭,慕含章抿了抿唇,不再多說,心中卻想著這兩天得查查這軍中的賬目。將士們吃的不好倒在其次,若是有人貪墨了軍餉,到時候等大軍開拔戶部派人來管賬,出了問題可就麻煩了。

「王爺!王爺,不好了!」一個小兵突然跑到了帳前大叫道,「小黑馬好像病了!」



第四十二章 烏頭草

「小黑?」景韶一驚,放下碗筷就跑了出去。昨晚還好好的,怎麼一早就生病了?

「王爺!」慕含章看看景韶吃了一半的飯,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也朝馬棚走去。

「咴……」馬棚裡小黑正暴躁地喘著粗氣,食槽裡的草料散了一地,被它踩在腳下,馬倌捂著肚子蹲坐在一邊,顯然是被小黑給踢了。

這麼精神,哪裡像生病的樣子?景韶讓試圖安撫小黑的幾個兵將閃開,輕踢柱子,縱身躍上馬背,一把拽住了小黑的韁繩。「咴~」小黑頓時立起來,鳴叫一聲,知是主人來了,終於停下折騰,噴了口熱氣,但還是不停地跺腳。

「君清,先別過來,」怕小黑髮脾氣傷到他,景韶忙阻止了慕含章的靠近,

趙孟從另一邊走過來,看到站在三步之外的慕含章,戲謔道,「也對,這細皮嫩肉的萬一給踢著可就不好了。」

「趙孟!你閉嘴!」景韶瞪了一眼亂說話的趙將軍,等小黑安靜下來才跳下馬,看看一片狼藉的馬棚,問地上的馬倌,「這是怎麼回事?」

「回王爺,小的晨起晚了,來不及給小黑割鮮草,就拿了乾草料給它吃,誰知它吃了一口就吐了出來,還發起狂來。」馬倌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回答,生怕王爺怪罪到自己頭上。

「這馬還挑起食來了?畜生就不該慣著!」趙將軍被王爺罵了也不惱,走上前去拍了拍小黑,對慕含章道,「軍師怎麼還不敢上前啊?要上戰場,膽子小得跟個娘們兒似的可不行。」

慕含章不理會說話難聽的趙將軍,抬腳緩緩走到馬槽前,仔細看了片刻,微微蹙眉,撿起一根乾草對馬倌道:「這馬棚中的馬吃的可都是這種草料?」

馬倌不明白軍師問這個幹什麼,抬眼看了一眼王爺,照實回答。他怕小黑不愛吃乾草,便拿了新進的草料單獨給他吃。新草料未乾透,有一半還是青草,比乾草好吃些。

「君清,有什麼問題嗎?」景韶察覺出了不對,轉頭問一旁的慕含章

「這草料裡有烏頭草!」慕含章把手中的草遞給景韶。

趙孟拿了一把草來看:「什麼烏頭草,這不就是普通的茅草嗎?」

景韶看了看手中的草葉,半乾的葉子還帶著些許青綠,比茅草略寬,摸上去也並不剌手。馬匹天生有辨別毒草的能力,只要不是餓極了便不會吃,小黑昨晚吃多了,自然會對毒草挑剔不已。

「叫左護軍來。」景韶蹙眉,以君清的性子,若不是十拿九穩,斷不會說不來的。

剛好左右護軍聽聞馬棚出事,也趕了過來。

「我在蜀地見過烏頭草,可不是這般形貌。」趙孟見王爺神色凝重,忍不住插嘴道,烏頭草可是斷腸草,誰會這般歹毒用這個來對付一匹馬?

「蜀地長的是黃草烏,這個是長葉烏頭,長在草原上。」左護軍面無表情道,他向來愛馬,對於馬的草料自然格外注意。

「咴~」小黑打了個響鼻,似乎在應和左護軍的說法。

景韶摸了摸那大黑腦袋,沉聲道:「查!」

一個時辰以後,餵馬的、管草料庫的、押運糧草的統統被帶到了王帳之中。

「王爺,真的不關小的的事啊!」跪在下面的人哭天搶地的磕頭,毒害戰馬,可是殺頭的大罪。

「王爺,末將已經查過,草料庫裡新進的草中皆混有少量的烏頭草。」左護軍道。

「你們幾個,可有什麼要說的?」右護軍笑嘻嘻地走到幾人面前,「毒殺戰馬可是殺頭的罪,若是沒人承認,你們統統都得掉腦袋。」

「王爺饒命啊!真的不關小人的事!」幾人輪番陳述這草料的事,草料昨日才送來,庫房重地向來沒有外人靠近,押運的人只管運送也未見中途有人掉包,而馬倌更是冤枉,他只負責拿草給馬吃,不可能給整個草料庫摻毒草。

各說各有理,但所有人都在這裡,毒草總不會是自己飛進去的。「都不承認,都拖出去砍了!」趙孟揚手,出了這種事,必須要殺一儆百。

景韶蹙眉,他也覺得不是軍中的人做的。下毒的人是想毒死所有的馬匹,前世並沒有發生這件事,這次在京郊停留,便出了這種事。只是,這來龍去脈皆沒有問題,毒草又是從何而來呢?

「等等!」坐在一邊聽了半天的慕含章突然出聲,阻止了衛兵拖人的舉動,「事情還沒查清楚,這些人還不能殺。」

「軍師,軍法如此,你這般說,莫不是要包庇誰?」趙孟就是看不慣讀書人的磨磨唧唧,查什麼查,這種事多停一天,軍營就多一分危險,戰場上發生了這種事都要速戰速決,統統殺掉就不會有問題了。

這個軍師剛入軍營就出了這種事,著實有些可疑。聽得這話,眾人看慕含章的眼神便有些不對了。

「趙將軍這麼急著殺人,莫不是要掩蓋什麼?」慕含章翻了翻手中糧草庫房的記錄,不急不緩道。

「你……」趙孟被噎得一愣。

慕含章闔上手中的冊子,並不打算放過他,接著分析道:「軍中處處看守森嚴,敢對對糧草下手,定然有官職頗高之人的通融。」一雙黑如點漆的眸子直直的盯著趙將軍,彷彿已經看穿一切。

「你……血口噴人!」趙孟被氣得滿臉通紅,一圈絡腮鬍都有些抖。

「君先生也沒說就是你幹的,激動什麼?」右護軍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插一句,左護軍依舊面無表情不發一言。

景韶拿拳頭抵唇,雖然知道不應該,還是忍不住悶笑兩下。

「王爺,臣認為應當先將這幾人收押,待事情查清楚再下定論。」慕含章起身,抱拳對景韶道。

「有本事,這事你來查!」趙孟指著慕含章道。

慕含章微微勾唇:「我查也可。」

「得立個時限!」

「三天。」

「好!三天之後若是查不出來,你就跟他們同罪!」趙孟被慕含章淡然的態度氣得起了高聲。

「只要趙將軍莫從中作梗便可。」慕含章的語調依然未變,聲音溫潤平和,卻比哇哇大叫的趙將軍更讓人信服。

「哼!我跟他們一同蹲到軍牢裡去!」趙孟氣得差點蹦起來,他雖看不慣,也不至於做出那般小人之事,「那咱得立個軍令狀!」

慕含章看了他一眼,心道這趙將軍也並不完全是個莽夫,讓云松拿來紙筆,用雋秀有力的字體寫下一道軍令狀,率先簽上了「君清」二字。云松將軍令狀端到趙孟面前,趙將軍拿過筆,也不看,刷刷兩下籤下自己龍飛鳳舞的大名,抓起地上的幾人,轉身就走。

慕含章將軍令狀疊起來,交給景韶。

待眾人走後,景韶忍不住把自家王妃抱到懷裡:「這事可有把握查清?」剛才君清跟趙孟對著干的時候實在是太帥氣了,那樣鋒芒畢露的他,仿若含章寶刀出鞘,讓人為之迷醉。

慕含章被景韶抱在腿上,有些不習慣地動了動:「不過是個猜測,我也沒有十全的把握。」

「趙孟是個莽漢,你何必跟他一般見識。」景韶聞得此言皺起眉頭,忍不住擔心起來,軍令狀可不是隨便立的,若是到時候查不出來就麻煩了。

「我簽的是我的『字』,又不是我的『名』,大辰律例,凡畫押非本人全名之軍令狀,皆做不得數。」慕含章輕笑道。

景韶愣怔片刻,吞了口口水,心道自己以後還是不要輕易惹怒自家王妃的好。

慕含章讓眾人莫要聲張此事,自己則要來軍營中的賬冊,仔細查閱起來。

晚間,練兵回來的景韶洗過澡,湊到書桌前,燭光之下,慕含章身邊放了一大摞的賬冊,靜靜地翻閱。景韶隨手翻了翻這些賬本,不僅有糧草的,還有兵器、軍服、營帳、兵員調動等所有的賬目。

「你看這些干什麼?」景韶不解道,「不是要查糧草的事嗎?」

「我本就想看看軍中的賬冊,剛好是個機會,就都拿來看了。」慕含章翻過一頁,提筆在一旁的紙上寫下幾個字。

「這些又不急於一時,你想看隨時都能看,」景韶從後面把人打橫抱起來,「太晚了,明日再看。」

「我把這本看完!」慕含章掙扎道。

「不行,本王困了,軍師要侍寢!」景韶說著把人扔到了寬闊的床榻上,自己跟著撲了過去。

慕含章被撲過來的人壓得喘不過起來,伸手推了推他,忽而聽得帳外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忙按住景韶不讓他動。這才想起來,現在帳中可是點著燈的,帳中人的動作外面都看得見!

景韶被按在身下人的胸口,隔著薄薄的夏衣,下巴剛好放在一個小豆之上,便輕輕前後蹭了蹭。

「嗯……」慕含章瞪了他一眼,轉頭吹滅了床邊的蠟燭。

「君清,你……」景韶瞪大了眼睛,自家王妃今日竟如此主動,吹蠟燭,這明顯是在勾引呀!於是,快速脫了外衫,尋著那柔軟的唇瓣就吻了上去。

慕含章被吻了個猝不及防,試圖推開亂來的傢伙,奈何他的力氣在身上人看來便是欲拒還迎,更加放肆地將手伸進了他的內衫,在那瑩潤的胸膛上輕撫起來。

「唔……」慕含章被激得一顫,在景韶的手撫上了他的襯褲之時,忍無可忍地抬腿,頂著身上人的腰腹,將他從身上推了下去。

「君清……」景韶被扔下來,不滿地又貼上去。

「帳中燭火未息,外面都能看到。」慕含章蹙眉,指了指桌前的黃銅燭台,上面八支蠟燭正燒得嗶啵作響。

景韶忙跳起來,一口氣將蠟燭吹完,又鑽進被窩把人抱進懷裡。

「王爺忘了前日是怎麼說的?」慕含章拉過被子蓋好,「近日要養精蓄銳,明日還要早起,所以早些睡吧。」溫和的聲音說得理所當然,就如一個忠心臣子的勸誡。

「君清……」景韶聽他提起前日,立時就沒了底氣,晃了晃懷中人,奈何他只是把臉埋到自己胸口,靜靜地閉著眼睛似乎已經入睡了。

本以為糊弄一天這事就算過去了,怎料自家王妃竟這般記仇!景韶只得把人又向懷裡揉了揉……睡覺!



第四十三章 真相

三天的時限眼看著就要過去,慕含章似乎一點也不著急,只是每日在王帳中翻看賬冊,偶爾去兵營之中看看。

「軍師今日問你什麼了?」右護軍捉住要回去吃飯的小兵問道,對於這位君先生要如何在三日之內找到兇手,他實在是好奇。

「軍師問我這兵服是何時發的,多久才能吃一次肉。」小兵老實地答道。

「兵服?吃肉?」右護軍聽得一頭霧水,這跟毒草有什麼關係?放走了這個小兵,又捉了另一個來問。

「軍師問我多久給家裡捎信,都是誰給代寫的,」高大的小兵憨厚地笑了笑,「軍師還說因我答的好,以後可以找他寫。」那可是王爺的軍師啊,字定然比村裡的秀才寫的還好,家裡的老娘也能拿去跟村裡人炫耀了。

右護軍聽了更迷糊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啊!不甘地又捉了幾個來問,皆都是些不相干的問題,而且雞毛蒜皮家長裡短,完全不搭邊。

左護軍上前拍了拍發愣的右護軍:「吃飯。」

「你說,軍師到底要查什麼啊?」右護軍苦著臉問。

左護軍面無表情,轉身就走:「我先吃了。」

「哎哎,等等我!」右護軍忙追了上去,他倆的伙食是在一起的,去晚了就要被那傢伙吃完了!

三日之期轉眼即到,趙孟一大早就從軍牢裡出來,在中帳等著看所謂的「軍師」出醜,並且自覺說不過讀書人的趙將軍,還拉了左右護軍、幾個校尉一起來。

中帳乃是將領們討論戰術、發佈軍令的地方,跟景韶的王帳差不多大,只是帳中沒有床鋪。景韶坐在高台之上,看著下面一群如狼似虎的漢子,有些同情地看了趙孟一眼。

慕含章坐在景韶身邊的椅子上,手中還拿了把史書上軍師們都會拿的黑翎鵝毛扇。這還是昨日右護軍為了提前知道消息特意送他的。

「軍師,三日之限已到,我老趙來聽軍師的高見了。」趙孟將同他一起蹲牢房的幾個嫌犯又提了過來,站在帳中央粗聲粗氣道。

「將軍果真是心急。」慕含章扇了兩下手中的鵝毛扇,淡淡地看了台下鬍子拉碴的人一眼。

果真在軍牢裡蹲了三天,雖說牢中的兵卒會好吃好喝的供著,只是三天未曾洗漱的趙將軍著實有些邋遢,與身穿白衣看起來纖塵不染的慕含章相比,自是十分突兀的。

被那帶著淡淡嫌棄的眼神掃了一遍,向來不拘小節的趙將軍也有些不自在,那手抹了一把臉橫道:「少囉嗦,咱可是簽過軍令狀的,你快說到底誰是兇手?」

慕含章輕勾了勾唇,緩緩伸手拿扇子指了指台下跪著的幾人:「他們幾個,都是,也都不是。」

「這是什麼話?」趙孟不解道。

幾個小將也都面露不解,步兵校尉悄聲問右護軍昨日打探到了什麼,得到的是右護軍的苦瓜臉,昨日軍師跟他繞了半天,什麼都沒說,還收走了他「賄賂」的羽毛扇。

「說他們都不是,只因毒草並非他們幾人所放,因為在押運官接到這批乾草之前,這裡面已然摻了烏頭草。」慕含章輕扇了兩下鵝毛扇,滿意地看著台下的所有人瞬間變了臉色。對付這些莽漢,直來直往肯定幹不過他們,反倒是故弄玄虛會讓他們高看一眼。

「軍師明鑑啊!」馬倌最先發出呼聲,高興地朝慕含章磕了個頭,從王爺的馬發狂開始他的膽就快被嚇破了,軍師說出這麼一句話,至少他的腦袋是保住了。

剩下的幾人也反應過來,忙跟著附和。

「不過,」慕含章頓了頓,「毒草被一路押運,存於庫中,在被拿出來餵馬,這其中竟無一人發現草料中有毒草,他們幾個也逃脫不了責罰。」

幾人聽得此言,捏了把汗的同時又鬆了口氣,所謂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只要能免死罪,其他的都不重要。

「這麼說是賣草的販子誤割了毒草進去?」右護軍接話道。

「長葉烏頭草生在西北草原上,豈是京郊能割到的?」趙孟記起左護軍關於烏頭草的話,顯然不信慕含章的說辭。

慕含章搖了搖頭:「並非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為之,想要毒死戰馬。」

「如今大軍未開拔,毒死了戰馬還能再買,根本不影響打仗,誰吃飽了撐著做這等缺德之事?」趙孟覺得這軍師明顯就是瞎掰。

「這,就要問這營中記賬的書記官了。」慕含章端過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書記官?」在一旁一直認真聽著的景韶也忍不住發問,昨晚他纏了半天,君清非但沒有告訴他實情的真相,更沒讓他吃到人,害他著急上火了一晚上。

書記官,就是軍營中負責登記賬冊、書寫調令、掌管書信等等文職的人,軍中一切從簡,這個五千人的營中書記官一共有四個人,除卻寫信、調遣的時候會想起來,平時都沒人注意這幾個人。

慕含章點了點頭,對景韶道:「我查了軍中所有的賬目,以前的且不說,單這一次出征戶部給撥的糧草錢,賬上就少了近三成,且賬上所記與實際花用也相去甚遠。」

「什麼!」景韶猛地坐直了身子。

慕含章拿出自己這兩天抄下來的部分賬目給景韶看,賬上寫著所有士兵的軍服每季三套,實際上只有兩套,每日的伙食標準,按照賬上所記,至少是每日都有一頓能吃肉的,實際上七日才能吃一次,而且多數時候只有米粥和饅頭。

台下的將士們聞言,表情也凝重起來,右護軍忍不住道:「若君先生所言屬實,那這書記官做假賬,與這毒草又有什麼關係?」

慕含章緩緩摩挲著鵝毛扇的扇柄:「大軍開拔之前,戶部會派人來清查賬目。」

其他的都好說,那對不上的三成賬目可不是個小數。戰馬大批死去,就要及時補充,只要成王上報朝廷,就又會撥下大批銀兩,到時候使些個偷樑換柱的手段,便能沖銷對不上的賬目。而烏頭草的毒,牲畜中之,會即刻麻痺,渾身發熱,口吐白沫,與馬瘟頗為相似。一旦被斷為馬瘟,這些馬屍就會被焚燒掩埋,不會有人仔細查看的。

待慕含章將所有的分析說出來,整個中帳都靜默下來。

「端的是一條毒計……」左護軍緩緩地說。

「可這些書記本也是戶部指派的人手。」右護軍蹙眉道,戶部這是自己打自己臉嗎?幾個小小的書記官定然沒有膽子做出這般膽大妄為的事,上面定然有高官相護,只是怎麼看都是戶部監守自盜。

「戶部之中,也不盡然是一條心的。」慕含章嘆了口氣道,這次不知是要派誰來查賬,至少與之前貪墨的人不是一路的,這才逼急了他們,出此下策。

景韶慢慢攥緊了拳頭,軍中生活清苦是眾所周知的,當年他出征匈奴吃的也跟現在差不多,所以根本意識不到這其中有什麼不對。他終於知道上一世戶部尚書參他剋扣軍餉是怎麼來的了,並不是他剋扣了銀兩,而是戶部多給他撥了錢,又讓這些錢在他不知情的時候不翼而飛!

「把那幾個書記官統統抓過來!」趙孟氣得直吹鬍子,不多時,四個瘦弱的書記官便被抓了過來,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對於這般大的罪名,四人自然不肯承認,仗著自己有官職在身,軍中也不能對他們用刑,便不停地狡辯。

趙孟可不管這些,一腳踹到離他最近的一人身上:「老子天天吃不好,原來都進了你們幾個孫子的荷包!」他這一腳可不輕,被踢的人立時倒在地上吐酸水。

景韶將賬冊狠狠地摔到他們臉上,冷聲道:「不過是小小的書記,還真拿自己當朝廷命官了!本王今日縱然剮了你們,朝中人也挑不出本王的錯!」

這話縱不盡然對,但成王暴戾乃眾所周知,右護軍又冷笑著告訴他們,即在軍中,一切就該按軍法處置。

本就連著幾日提心吊膽,如今這情形怕是回天無力,被趙孟踢的那人掙紮著爬起來率先招供了,其他三人也只得跟著認了罪。他們也只是蝦兵蟹將,只知道自己上頭是個戶部員外郎,再上面就不知道了。

「欺人太甚!」景韶站起身來,就要帶著四人回京城。

慕含章忙拉住他,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茲事體大,非容輕議。」

景韶深吸了口氣:「把這四個人先關起來,你們退下,待本王與軍師商量之後再做定論。」

左護軍親自壓著四人往軍牢去了,趙孟還想說什麼,被右護軍拉走了。

「君清,你想說什麼?」景韶喝了口茶,今日這事他絕不會善罷甘休,縱然延誤了出征,也要把背後藏著的人統統揪出來!

慕含章看他生氣的樣子,輕嘆了口氣道:「你今日帶著他們進宮,只會打草驚蛇,父皇為了安撫你早日出征,也會草草結案。」

字字句句皆是事實,但今日之事已經觸及了景韶的底線,所以非但沒有讓他冷靜下來,反倒讓他心中頓時火起,嘩啦一聲將桌上的杯盞推到了地上,眼中帶著怒氣看向慕含章:「那要怎麼辦?難不成要我嚥下這口氣嗎?」

慕含章見他這幅模樣,抿了抿唇,沉默著不置一詞。縱然知道景韶不是衝著自己發脾氣,但那雙眼睛中的神情還是刺痛了他。洞房那天,那雙眼睛也是這般看著他……



第四十四章 赤膊

景韶等了半天,也不見君清說話,只是斂眸沉默著,這片刻的靜默竟奇異的讓他冷靜下來了,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話過激了。

「我沒說讓你嚥下這口氣,」慕含章輕聲說道,雙手緊緊交握在膝上,鵝毛扇也落在了一邊而不自知,「這事還須……嗯?」

景韶看著他這幅樣子,頓時心疼不已,走上前去,把那攥得關節發白的雙手握到自己手中,見他疑惑地抬起頭,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臉:「我不是對你發脾氣。」怎麼忘了,他的君清有多敏感。

「君清……」景韶蹲下來,仰頭看著他。

慕含章低頭看著眼中滿是心疼的景韶,微微發苦的心突然變得酸酸甜甜,忍不住勾起唇,慢慢湊過去在那雙美目上落下一個吻:「你是我的夫君,對我發脾氣也是應當,只是既然你自己覺得不該,那以後你若是犯了,就罰你。」

「好啊。」景韶得到了一個主動的親吻,立時心花怒放,自家王妃說什麼都應承下來。

「罰什麼好呢?」慕含章眯起一雙漂亮的眼睛,「就罰三天睡書房,如何?」

「那怎麼行?」景韶立時不樂意起來,把腦袋擱到自家王妃腿上,抱著那勁窄的腰肢晃了晃,「人家夫妻吵架,都是床頭吵架床尾和,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慕含章彎著嘴角,任他抱著搖晃。

「因為他們從床頭滾到床尾,行那云雨之事,若是盡興自然就和好了。」景韶厚著臉皮道。

「又瞎說!」白皙的俊顏紅了紅,慕含章推了推他,「跟你說正經的,今日之事你自己辦不周到,況且出征在即,也沒有那麼多的精力。所以最好把這事交給睿王。」二皇子日前已經行了封王禮,如今應該叫睿王了。

「哥哥?」景韶支起身子,斂目思索。這朝堂上的彎彎繞,他著實不耐去攙和,這件事涉及到戶部,自己去找父皇頂多把直接做這件事的人給辦了,但哥哥在朝中人脈甚廣,讓他去做,就可能不止是這些了。

「我們本就佔理,自然該趁機得些好處才是。」慕含章勾了勾唇,撿起地上的鵝毛扇給景韶扇了扇,七月的天氣還是如此炎熱,景韶因為這半晌的折騰,已經出了一身汗了。

「你說的有理,我一會兒就去哥哥府上。」景韶被扇子風扇得舒服,便又趴了回去。

「你把這些賬冊和我抄錄的那些都帶上,若是在朝堂上有什麼特別礙眼的人也一併告訴哥哥,」慕含章想了想,又交代了一句,「記得背著他那些幕僚。」

「幕僚?」景韶抬頭,睿王府上那幾個清客他都是認識的,平時見面也都是客客氣氣的,而且很多不光彩的手段都要靠他們想,著實為他們兄弟倆的事出力不少,何故要背著他們?

慕含章抿了抿唇,想起那天在二皇子府看到那幾人來不及收回的敵意:「若是哥哥承大統,這幾個人就必須除去,否則對你不利。」

景韶蹙眉,明白了自家王妃的意思。思慮重的人,就會把所有事往最壞的地方想,那些個人怕是早就勸哥哥防備他了。

慶幸自己沒有一時衝動去找父皇,景韶站起來,把椅子上的人摟到懷裡,上一世就承諾過,若是活下來,就什麼都聽他的,縱然如今的君清不知道,自己也要履行這個承諾,這也是為自己好,畢竟那些個勾心鬥角,縱然重活一世,終還是不擅長的。

帶著四個大活人太顯眼,景韶騎上小黑,獨自朝京城奔去。

慕含章看著那絕塵而去的背影,暗暗告訴自己,應當試著更相信他才行。轉身回王帳,找出那日簽的軍令狀,今日之事可還沒完呢!

「君先生!」左右護軍正跟換洗一新的趙將軍討論這次的事,右護軍眉飛色舞地謀劃著以後可以頓頓吃肉了,轉頭看到站在帳外的慕含章,忙止住話題,恭敬地叫了聲先生。

因著天氣炎熱,幾個大老爺們也不怕人看了去,帳篷的門簾是大敞著的,慕含章剛走到門前,就被裡面的人發現了。

趙孟看到慕含章進來,有些不自在的站起來:「軍師來,有什麼事嗎?」

慕含章緩緩踱步進去,從袖中拿出了那一紙契約:「將軍可還記得這個?」

三人看到軍令狀,頓時變了臉色,當時趙孟說的可是輸者與那幾人同罪,那些人雖然沒有被殺,卻也因為玩忽職守各挨了二十軍棍,如今想來,軍師在中帳裡特意強調幾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就是算到了這張軍令狀。

「我老趙向來說話算數,願賭服輸!」趙孟說著脫掉護身的銅甲,就要去挨軍棍。

右護軍忙解圍道:「軍師,趙將軍不過是一時意氣,您莫與他計較。」這行軍在即,將軍挨了軍棍可是要耽擱行程的,以趙孟的性子定然會硬扛著騎馬,趕到西北去怕是根本就打不得仗了。

慕含章看著右護軍,冷笑道:「敢問護軍,若是今日是在下輸了,這軍令狀還是不是一時意氣?」

右護軍聞言頓時語塞,以趙孟那不依不饒的性子,若是軍師沒能查出真兇,縱然有王爺護著,他也定然不能善罷甘休,一群武將如此欺侮一個文弱書生,著實不光彩。

「你不必說了,我趙孟頂天立地,絕不抵賴!」趙將軍推開右護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好!」慕含章將軍令狀遞到趙孟面前,「將軍果然真英雄,這軍令狀上怎麼寫的,將軍就會怎麼做嗎?」

「那是自然,」趙孟一把拽過那張紙,低頭看去,「縱然是要我老趙的腦……」

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趙孟瞪大了眼睛看紙上的字,右護軍好奇不已,也湊過去看,上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的寫著,若軍師未能查出真相,則與案犯同罪,若查出,則趙孟脫光了上衣,圍著整個營地跑一圈……

「這……」右護軍驚呆了,這對向來五大三粗的趙孟來說,根本就算不得什麼處罰,只算個玩笑罷了,但對於軍師的處罰可是毫不含糊的。

趙孟呆楞良久,突然單膝跪地抱拳道:「君先生乃真君子也,請受我趙孟一拜!」

「將軍,使不得!」慕含章忙上前攔住他的動作,「君清不過是個軍師祭酒,當不得將軍一拜。只是大家同為王爺效力,只盼能和睦相處便好。」

「以先生之才,當得軍師將軍!」趙孟說著還是欠身行了一禮,起身便脫了上衣,並表示光膀子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主動脫了中衣,只留一條短褲,赤著腳就跑了出去。

這一日,軍中所有的士兵都看到將軍大人衣冠不整,不,是不十分整的在營地裡跑了一圈,於是燒火的止了添柴、抬飯的掉了饃筐、耍刀的滑了手柄、打拳的忘了動作,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將軍只穿著一條褲衩嚴肅地呼嘯而過。

景琛聽景韶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沉吟良久:「你知道這次要去查賬的人是誰嗎?」

「誰?」景韶對於戶部之間的派系並不瞭解。

「蕭遠!」景琛翻開戶部人員的名單,指著戶部侍郎的名字說道。

蕭遠與景韶交好,朝中人多少都知道,這次派他前來,自然讓某些人慌了手腳。

「如此,倒是個好事,」景韶想起前世彈劾他的戶部尚書,便起了心思,「我們不如趁機把戶部尚書拉下來。」

「戶部尚書早年就跟著父皇,想動他怕是不易,」景韶蹙眉,「但此事一出,他也脫不了干係,容我想想。」

景韶點了點頭,蕭遠是個靠得住的人,由於他投緣,上一世一直得不到陞遷,不僅僅因為他自己安於現狀,他的那個頂頭上司一直留任未動卻也是事實。如今,在一切還未發生之時,他要把所有害過他的人都拔了毒牙!

臨走之時,景韶突然回頭,猶豫了片刻,終是開口道:「哥哥,你那幾個幕僚,似乎並不待見我。」

「他們思慮重,自然把什麼人都往壞處想,」景琛愣了愣,自家弟弟什麼時候竟這般敏銳,連那幾個心機深沉的都看得透?轉而瞭然,或許是景韶在戰場上練出來的,對於惡意會比常人敏感,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低聲道,「不用理會他們,一旦大事成,這些人一個都不會留。」

幕僚清客只擅長這些見不得人的手段,登基之前著實需要,但登基之後就不能用這些投機取巧來治理天下,所以幕僚一輩子就只能是幕僚,當不得大官,且他們知道這麼多,無論如何,景琛也不會留著他們的。

景韶聞言點了點頭,如此自己回去就能給王妃交代了。

等景韶回到營地,已經是玉兔東昇之時,四周的山林寂寥無人,只有軍營之中火把通明。先奔去王帳見自家王妃,卻發現帳中黑漆漆的沒有人。

「軍師呢?」景韶問門外看守的衛兵。

「回王爺,軍師與將軍們在中帳喝酒。」衛兵老實答道。

「喝酒!」景韶瞪大了眼睛,難以想像君清與那群人赤膊划拳、勾肩搭背的情形,扔下衛兵,轉身朝中帳快步奔去。



第四十五章 醉酒

中帳之中此刻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不時傳來划拳聲和吼叫聲。景韶聽著就覺得不妙,一把掀開了帳簾。

只見幾個校尉橫七豎八地坐在一邊,明明已經喝高了還在划拳,越騎校尉拉著步兵校尉說個不停,右護軍掛在左護軍身上哭訴:「我不就打了二狗子一頓嗎,他媽那個潑婦竟然給了我一巴掌,我那時候才七歲啊,嗚……」被掛的左護軍面無表情地聽他哭訴,端著手中的酒碗慢慢地喝,任他眼淚鼻涕的蹭到自己身上。

趙孟正跟慕含章興致勃勃的講成王在大漠出的醜。「王爺當時從馬上栽下來,那沙丘上有塊石頭,剛好劃破了王爺的褲子,開了這麼大一個口子!王爺來不及管褲子,提刀就砍掉了那人的腦袋,」赤膊上陣的趙將軍說道高興處,忍不住抬手勾過慕含章的肩膀,自以為小聲地說道,「哈哈哈,當時若是再偏個毫釐,王爺的命根子可就完了!皇上讓王爺娶男妻的時候,我們還說,是不是因為當時真傷著了,嘿嘿……」

而這一幕,剛好被景韶看在眼裡,頓時怒火中燒,衝過去一拳把趙孟撂倒在地,一把將自家王妃從座椅上拽起來。

「王爺,你也來喝啊!」趙孟因為喝高了根本沒覺得疼,躺在地上看著景韶笑。

「他不過是喝多了,你怎的如此計較?」慕含章的臉頰有些微微泛紅,但眼神清澈,顯然沒喝多少。

「他敢輕薄你,我怎能輕饒他?」景韶氣不過,又踢了地上人兩腳。

「又胡說!」慕含章瞪了他一眼,男人之間勾肩搭背一下就是輕薄了?說完環顧四周,輕舒了口氣,轉身朝外走去,「總算把他們都灌倒了,我們回去吧。」這些軍中漢子的酒量真是厲害,饒是他巧舌如簧地灌,也喝了這麼久才倒下。

景韶聞言輕笑,這些人想灌軍師反倒被軍師灌了,正想去拉自家王妃,卻發現他腳步虛浮,被地上的趙孟絆了一下,差點跌倒,忙伸手把人摟到懷裡:「君清,你喝多了?」

「只淺嚐了幾杯而已,」慕含章抬手揉了揉額角,覺得有些暈眩,便把腦袋放到了景韶的肩膀上,輕聲喃道,「這酒有些烈……」

帶著酒香的氣息,隨著這撒嬌一般的溫聲軟語噴在耳邊,景韶頓時覺得被一隻貓爪子撓在心窩裡,癢癢的十分難耐。左右看看,一群醉漢當是無人注意的,打橫抱起自家王妃,抬腳向外走去。路過趙孟的時候,忍不住又踢了一腳,這才轉出營帳,揚長而去。

坐在角落裡默默喝酒的左護軍看著王爺的背影,端酒的手頓在了空中。

「小左,你說,她憑什麼打我啊?那個惡婆娘,嗚……」右護軍滑到左護軍的腿上,還在乾嚎。

左護軍靜靜地放下杯盞,把右護軍扛在肩上,也走出了中帳,徒留下一群醉漢在地上鼾聲震天。

「君清,」景韶把懷中人抱到床上,「我抱你沐浴好不好?」

「我自己洗就行。」慕含章看起來還十分清醒,說話做事也十分冷靜,但景韶知道,他確實是醉了。

伸手解開外衫的衣帶,脫下那一層雪色薄紗,景韶看了看他的表情,見他還是一副沉穩冷靜的樣子,不禁有些好笑,在那泛著粉色的臉頰上親了親。軍中存的都是烈酒,後勁十足,慕含章的酒量只算一般,縱然就喝了幾杯,這會兒酒勁上來,定然還是不甚清醒的。

「別鬧。」慕含章推了推景韶,他的頭腦還是清晰的,但身體的動作有些不受控制,去推的動作到了那人胸前,就變成了貼上再慢慢滑下去。

景韶被這近乎勾引的動作激得下腹一緊,快速脫了懷中人的衣衫,抱著他坐到了帳中的大浴桶中。

君清臉皮薄,總不肯與他共浴,除了做得狠了沒力氣,從沒見他這麼乖過。拿過香露給他洗頭髮,景韶讓懷中人靠在自己胸口,溫柔地揉搓手中軟滑的青絲,覺得新鮮而有趣。

帶著薄繭的大手在發間輕撫,減緩了頭頂突突的疼痛,十分舒服,慕含章眯起眼睛,有些昏昏欲睡。

洗好了頭髮,景韶拿過布巾給他擦身體,布巾劃過那瑩潤的胸膛,緩緩描繪著肌肉的線條。那日聽了太醫正的話,才明白,君清的身體應當是刻意鍛鍊過的,否則以他那受創的筋脈,怕是早就成了個病秧子。所以他的身上有著不太明顯、但卻十分漂亮的肌肉,他也常說自己身體好著呢。

懷中的身體修長漂亮,沒有風吹日曬過的肌膚瑩潤如玉,兩點櫻紅隨著他的動作時而浮出水面,時而沒入水中。手中的布巾不知何時已經落入水中,景韶回過神來的時候,一隻手已經撫上了那漂亮的鎖骨。

「你在幹什麼?唔……」慕含章抬頭看他,卻在下一刻就被他按住後頸堵住了雙唇。

唇齒間留著烈酒的甘甜,就並不是好酒,但此刻景韶覺得這酒比皇宮裡的瓊漿玉露還要美味,忍不住想要更多。一雙手順著那線條流暢的脊背滑到了那圓潤之處,來回揉捏起來。

「嗯……」縱然有些醉了,慕含章還能意識到危險,躲閃著那不停騷擾他的雙手。

景韶悶哼一聲,懷中人亂動,剛好蹭過那要命的位置,使之徹底精神抖擻起來。張口咬住一隻被熱水熏出粉色的耳朵:「這可是你自找的。」抬手在指尖沾了些香露,復又向下探去。

「別,我沒力氣。」慕含章精神是清醒的,那晚被他騙了之後就決定好好晾他幾天,這會兒被他得逞豈不就功虧一簣了!奈何某個獸慾熏心的傢伙根本不聽他的,慕含章還想說什麼,一根手指卻突然擠進了身體,使他禁不住嗚咽出聲,「混蛋……唔……」

白皙的脖頸向後仰去,拉開一道優美的弧線,精緻的喉結因為他的喘息而上下滑動,景韶低頭咬住,手中的動作也毫不停滯。

等景韶覺得差不多了,便抱著懷中人讓他面朝自己,雙手捧著那兩片圓潤讓他緩緩坐了下去。

「啊~」慕含章痛苦地蹙起眉,用力搖了搖頭。

「以後不許跟那群人喝酒了,知道嗎?」景韶惡狠狠地說,手上的動作卻是輕柔無比,一點一點地放下來。

「混蛋……」慕含章趴在景韶肩上,照著那肩頭咬了一口。

「你看,你多學會說髒話了。」咬那一口根本就沒什麼力氣,反倒更像是親吻,景韶覺得心中越發的癢癢,一鬆手讓他徹底坐了下去。

「這才不是……啊~痛……」慕含章還想辯解什麼,被這突然突如其來的變故激得什麼都忘了。

景韶親了親他滲出薄淚的眼角,輕撫著懷中人的脊背:「別怕,我不動,一會兒就不疼了。」

慕含章緩緩地呼吸,慢慢適應那突然刺入身體的巨物,待緩過這一陣疼痛,那熟悉的麻癢之感又漸漸爬了上來。

「還疼嗎?」景韶聽他不再抽氣,讓他摟住自己的脖子,緩緩動作了起來。

輕聲的呢喃漸漸變成得不受控制,一時間整個王帳都沉浸在一種氤氳曖昧的氛圍之中,水流激盪的聲音伴隨著那溫潤嗓音的淺吟,只羞得一鉤殘月藏入云中。星光閃爍,夏風過林,靜謐的軍帳中偶爾溢出的驚喘,驚飛了在帳頂歇息的飛鳥。

夜,還很長。

次日,慕含章揉了揉因為宿醉而脹痛的額角,緩緩坐起身來。柔滑的錦被從身上滑落,露出了點點紅痕,這才想起來昨夜發生了什麼,不由得有些懊惱,轉頭看去,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帳外傳來一陣陣操練的口號聲。景韶這個傢伙!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日裡,因為趁人之危而惹惱了軍師的王爺,又回到了每晚可以親親摸摸卻什麼也吃不到的日子。所謂食髓知味,讓一個吃過山珍海味的人再回頭吃素,怎一個愁苦了得?於是,每日得不到滿足的王爺,只有狠命操練士兵,使得這幾日軍中哀聲遍野。

朝堂上也連著幾天沒什麼消息,直到七日之後,皇上遣戶部侍郎蕭遠提前查閱軍中賬冊,突然爆發了許多大臣一起彈劾戶部尚書及其若干下屬的熱潮。帝王震怒,下令徹查,越查越心驚,不僅是王爺的私軍,連同進城附近其他軍隊也被諸多剋扣。

「蕭兄,這次還多虧了你的威名,才使得那些人露出了馬腳。」景韶端著一杯酒,拍了拍蕭侍郎的脊背。

蕭遠被拍得一趔趄,故作豪邁道:「這也是王爺治下有方才能及時發現!」

兩人幹了一杯,繼而哈哈大笑。

慕含章坐在一旁,看著互相吹捧的兩人,不禁有些頭疼:「蕭兄,這次查賬戶部的那些人當不願讓你前來才是,怎麼最後卻選了你呢?」這一點他一直不明白,那些人既然敢做出這種事,定然能控制每次查賬的人,怎會允許蕭遠這個變數參與其中呢?

「嘿嘿,這個,其實我就是想借這個機會給你倆送行,才搶了這個差事的……」蕭遠乾笑了兩聲道。



第四十六章 出征前

整個朝堂就因為蕭侍郎的這一點私心而亂成了一鍋粥。不過這些紛擾並沒有怎麼波及到景韶的軍營,因為幾日後就要出征,營中忙著整理內務。

朝廷因為案件沒有查完,先行抄沒家產的那批官員只是小嘍囉,堵不上軍中的缺口,宏正帝又讓國庫再撥出銀兩,填補軍中空缺。

軍中的賬突然就盈餘了許多錢,需要有人趕緊接手整頓,但慕含章只是軍師祭酒,沒有權力管這些。

趙孟提議景韶將他提為軍師將軍,慕含章推辭說自己剛入軍營,當不得這個職位。最後折中一下,封了個軍師中郎將。雖說是軍師中郎將,能管理軍務不能統帥軍師,但如今軍中也沒有其他謀士,這個職位所給予的權力已經足夠了。

戶部現在沒有空再派新的書記官來,慕含章便提拔了幾個識字的士兵做書記官。前些日子他都問清楚了,那些書記官為人高傲,士兵們大都是找熟識的人代寫,他將那些被提起過的名字一一記下來,如今全喚到中帳,出幾個題目讓他們寫,最後留下了八個識字同時也會算賬的。

「你們每人所負責的賬目可都明白了?」慕含章收起書中的賬本問台下的八人。軍中的賬目相對比較簡單,他選了一種好學又相對比較細緻的記賬方式,教了他們一整天,想必都學得差不多了。

「明白了!」八人中氣十足地答道。

「軍師教得這般好,不識字的都能學會了。」王二笑著道,當初抬飯見到軍師,還覺得這人就是個花架子,在軍中無甚用處,可如今,不過幾日,這位君先生在軍中已然聲望頗高,而且把他調來做書記官,就不用做那抬飯燒火的苦活,他可是一百個願意的。

慕含章微微頷首:「每旬末將賬本交過來給我查看,有什麼不懂的也都在那一日問我,平日若不是緊要的或事關重大的,不必來詢問,你們可以自己拿主意。」

幾人聞言,皆喜上眉梢,如此以來,不僅免去了諸多麻煩,這一點點的小權力還可以帶來不少好處。

「不過,醜話說在前面,若有膽敢貪墨軍餉或是事關重大而隱瞞不報者,一律軍法處置,絕不留情!」慕含章冷下臉來,沉聲道。

「是!」幾人忙行禮應是,這份好差事他們都舍不得丟棄,自然不會為了些小利而丟腦袋。

待那些人散去,慕含章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出征在即,軍中要處理的事很多,這些天又沒有書記官,賬目混亂很是費事,他昨天理了一天才把賬理順。

「公子可是累了?」云松進來送茶水,見慕含章露出疲態不禁有些擔心。

「無妨,」慕含章搖了搖頭,把一張紙交給云松,「這些東西,你明日回一趟王府盡數取來。」

「是。」云松將那張紙收入懷中,見慕含章還有事要處理,便退了出去。

「云松,」練兵回來的景韶叫住自己的小廝,「你明日去一趟別院,告訴任峰把我要的人都帶來。」

「是,」云松猶豫了一下,「但是公子交代小的明日回府裡取東西。」

「這樣啊,」景韶沉吟片刻,「那你去取東西吧,後日再去別院。」

「是,」云松應著,暗道在王爺心中果然王妃的事比他自己的重要,便多說了一句,「那些新選的書記官已經回去了,公子看起來似是有些疲憊。」

景韶聞言,皺了皺眉,掀簾走了進去,果見自家王妃還在案前忙碌。

「怎麼還沒忙完?」景韶走過去,把人摟到懷裡。

慕含章掙了掙:「等一下,我把這個弄完。」說完,又在冊子上寫了幾行,才放下筆,揉了揉痠痛的肩膀,看了一眼身後的寬闊胸膛,忍不住靠了上去。

景韶勾了勾唇,摸了摸懷中人顯出疲累的臉,把他向上抱了抱好讓他靠得舒服些:「賬目不都分攤下去了,怎麼還在忙?」

「軍中兵士每月會向外寄信,但這些家信很可能會被用來遞消息,甚至有些是無意的,」慕含章拿過一封信給他看,上面說在京郊的軍營,最近幾天伙食變好了,還吃到了牛肉,「這些內容若是被敵人看了去,便會知道大軍的位置,還能查到一些特殊食材的來源,這很危險。」

景韶點了點頭,軍中信件寄出去前多會有專人查看,但總難免會有疏漏,像牛肉這種東西一般不會注意到。

「我寫了信件審閱章程,把不能寫進去的皆列了出來,你看看還有什麼要補充的,一併寫上去,回頭讓他們抄錄幾遍,發到書記官那裡。」慕含章剛剛寫好的那份章程遞給他。

景韶接過章程卻不看,只低頭看著懷中人。

「怎麼了?」慕含章不解地看他。

「我在想我上輩子究竟積了什麼福,竟能得你相伴。」景韶看著他,眼中沒有一絲調笑的意思,他是很認真地在想,上一世究竟做了什麼,老天竟如此厚待於他,讓他重活一世。

慕含章看著他認真的眸色,緩緩勾起唇:「能得你這般良人,我才是福澤深厚呢。」

兩人深深相望,從彼此眼中能看出對方的珍視與愛慕,忍不住緩緩靠近,輕輕吻住了對方的唇瓣。

「軍師!」趙孟猛地掀開簾子,還未進來,就高聲叫人。

剛剛接觸到的兩人慌忙分開,慕含章坐直身體低頭看桌上的賬冊,景韶則咬牙切齒地盯著趙孟。

「王爺也在啊!」趙將軍抬頭打了個招呼,大大咧咧的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將軍你怎麼跑這麼快,也不等我!」右護軍吵吵嚷嚷的也跑了進來,後面跟著腳步沉穩的左護軍。

「你們這個時候過來,可是有什麼事?」慕含章放下手中裝模作樣拿的狼毫筆,抬頭看向三人。

趙孟摸了摸自己的絡腮鬍,沖右護軍使了個眼色:「你說!」

「啊,我們商量著,這兩天軍中的日子突然好過了,就想置辦些新東西……你拽我幹嘛?」右護軍正說得起興,突然被左護軍拽了一下。

「哎,你怎麼這麼囉嗦,」趙孟不滿道,「還是我說吧,軍師一直跟王爺住在王帳裡著實不方便,如今賬上有錢,得趕緊給軍師置辦個好些的營帳。」趙將軍覺得軍師如今自己管賬,肯定不好意思提出給自己花錢,所以便拉著左右護軍來勸他。

景韶聞言,立時警鈴大作,如今住在一起都好幾天吃不到嘴裡,要是再分開睡豈不更糟!原本被打擾了雅興的心情頓時變得更加惡劣,冷聲道:「軍師不會武,若是有刺客豈不毫無還手之力了?本王覺得住王帳就挺好。」

「軍營裡哪還能有什麼刺客,況且即便有刺客,也是刺殺王爺的,哪有殺軍師的,要我說住王帳才……哎呦,你掐我幹什麼!」右護軍說了一半,被左護軍猛地掐了一下腰窩,禁不住轉頭嚷嚷道。

「營帳自是要置備的,自古以來都沒有軍師住王帳的道理,」慕含章看了一眼景韶明顯變得鐵青的臉,忍不住笑了笑,「不過三日後就開拔了,如今再扎帳篷還得別的營帳挪地方,得不償失,等行軍路上再添吧。」

景韶聽得此言,臉色才有些好轉,揮手把沒事亂出主意的三人趕走。

「君清,真的要另建營帳啊?」等眾人走了,景韶不樂意地抱住自家王妃。

「我如今是你的軍師,不是王妃,若不想惹人詬病,面上的事還是要做足的。」慕含章拍了拍肩上的腦袋。

「那我們豈不是要分開睡了!」景韶不滿地抗議。

「嗯,」慕含章點了點頭,看著景韶哭喪著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不過,王爺可以夜間去臣的營帳探討軍情。」

「對,我怎麼沒想到!」景韶聞言,不禁眼前一亮,拉著慕含章起身,「走,我們這就回王帳探討一會兒!」

次日,云松回了一趟王府,將慕含章要的東西一一找全帶了過來。

東西挺多,但都是小物件,所以也不費什麼事。景韶好奇地湊過去看,一眼就看見了一把碧玉簫。

「君清,你會吹簫啊!」這東西以前可沒見他用過,景韶有些好奇地拿著那簫來回看,通體碧綠,入手溫潤。

「幼時學的,琴太重,行軍礙事,這簫卻是可以隨身帶的,」慕含章解釋道,「若是路上缺錢,還能把它當了。」

景韶把玩玉簫的手頓了頓,文人墨客不都很珍視自己的琴簫嗎?怎麼自家王妃就這般特別……

轉眼就到了出征的日子,將士們一早就神采奕奕,整裝待發。他們是王爺手中的精銳,其餘的大軍會陸續從各地趕往西南,最後在西南封地邊界三百里處匯合。

云松辭別了慕含章回了王府,原本想著以後那些個日常瑣事得親力親為了,卻不料景韶竟給他帶來了一個丫環,而這丫環不是別人,正是跟著鬼九刀學了數月暗器的葛若衣!

作者有話要說:軍師等級:

「軍師祭酒」是一般軍師,參謀,沒有軍權;

「中軍師」和「軍師中郎將」是參謀長,有部分軍權;

「軍師將軍」是總參謀長,負責組織領導全軍的軍事建設和組織指揮全軍的軍事行動的領導人。(這個是三國時期發明的,拿來用用,嘎嘎嘎)



第四十七章 山下村

長路行軍,景韶的這支精銳並沒有帶攻城的器械和重甲,但畢竟不全是騎兵,還帶著鍋碗瓢盆之類的東西,行進速度並不快,所以慕含章的馬車並沒有拖後腿,一隻跟在景韶的馬後面緩緩而行。

葛若衣就靜靜地坐在車前,隨時給車中人端茶倒水,午時歇息,景韶就會鑽到軍師的馬車裡小憩一會兒。右護軍很是嫉妒,時常搶了車伕的位置,順道跟軍師這漂亮的丫環套近乎,奈何葛若衣向來是問十句答一句,縱然右護軍對於軍師的來歷好奇得抓心撓肝,也沒從葛若衣這裡套來隻言片語。

「軍師的丫環,自然比你能守住秘密。」左護軍拍了拍垂頭喪氣的右護軍。

「小左,你是在安慰我嗎?」右護軍斜瞥他。

「自然是。」左護軍面無表情地轉身上馬,繼續趕路。

如此行了十幾日,到了大行山脈,綿延不絕的群山阻了前路,須得繞道百餘裡,景韶下令先行紮營,次日再行。

「長蛇陣攻守皆弱,一旦遇敵,就是站著挨打的份!」中帳之中,趙孟指著陣型圖道。

「但是山路行軍,不擺長蛇陣定然走不快!」右護軍指著地形圖道。

「在爭什麼呢?」用過晚飯的景韶帶著軍師走了進來,就看到兩人掙得面紅脖子粗,便問一邊面無表情默默看兵書的左護軍。

「回王爺,他們在探討西南的山路要怎麼走。」左護軍道。

景韶瞭然,今日遇到大行山阻路,因兵馬器具在身,翻山比繞道更費時,所以選擇繞道,但西南之地處處山丘,繞無可繞,只能走山路的時候,怎麼走就是個大問題。

「軍師,你說,這山路行軍哪有不擺長蛇陣的?」右護軍拽著慕含章看桌上的西南地形圖,多數山道狹窄,其他的陣法肯定是擺不開的。

「我沒說不能擺長蛇陣,但若敵軍在山道上有埋伏,長蛇就會胸腹受創,明顯就是站著挨打,所以我說當以先頭部隊提前開道!」趙孟怕被誤解,忙解釋道。

景韶蹙了蹙眉,自家王妃自小讀的聖賢書,兵法自然不曾看過,把他帶來本也沒指望他能在戰場上幫上忙,僅僅是不想跟他分開而已。見他斂目不語,正要開口幫忙,卻見一隻瑩潤修長的手拿過一旁簡易沙盤上的木棍,在沙上畫了一個叉。

「軍師,這是什麼?」趙孟看著慕含章畫下的叉,不明所以。

景韶看到了這個符號,驀然瞪大了眼睛。

「此陣名為沖軛,」慕含章緩緩地說,將木棍指在叉的四角,「兵卒分四角而立,仍以長蛇行進,前、左、右皆為正面,攻守兼備。」

「妙,妙啊!」右護軍愣怔片刻,突然拊掌高呼。

趙孟興奮地圍著那個叉端詳半天:「軍師果然學識淵博,趙某佩服!」

慕含章但笑不語。

「早就說了讓你們多讀書,偏不聽,」這沖軛陣景韶也是知道的,但尋常兵書上並無記載,從不看兵書的君清又是如何得知的?心中震驚,面上卻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景韶拉過自家軍師道,「明日我與軍師要去附近辦一件事,你們帶兵先行,過幾日我們自會追上去。」

「王爺要做什麼去?」趙孟不甚贊同地看向景韶,行軍途中將帥擅離,可不是什麼好事。

「此事對西南之戰十分重要,你們這幾日多看管著,莫出什麼亂子。」景韶打了個哈哈,顯然不願多談,幾人也識趣的閉嘴。

出得中帳,慕含章才疑惑地問道:「明日要去哪兒?」

「去找一件秘寶。」景韶勾唇,神秘一笑。

慕含章瞥了他一眼,轉身往自己的營帳走去,而身後的王爺很自覺地跟著去了。

「你怎麼又跟著進來了?」慕含章無奈地看著賴在他床上不走的傢伙,自從在王帳邊設了軍師帳,這人就沒在王帳裡睡過,原先還是半夜偷偷跑進來,如今已經是明目張膽的賴著不走了。

「我一會兒再回去一下,」景韶拉住面前人的手,把他拽到自己懷裡,「我是真有正事要問你。」

慕含章翻了個白眼,誰談正事會把軍師抱到懷裡談的?

景韶見他這幅表情,忍不住湊過去親了親:「你可是讀過兵書?這沖軛陣可不是《大辰律例》裡會有的。」

慕含章聽他問這個,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些:「兵書是年幼之時看的。」兒時讀書早,他的記性又好,便時常在做功課之餘看一些別的書。那時候見嫡子驕縱,不學無術,常惹父親嘆息不已,便偷偷學了些兵法,期望著父親哪一日厭棄了嫡子,能想起他來。等到大一些才明白,庶子根本不能承爵,縱然他比慕靈寶強十倍二十倍,父親也永遠不可能將他們一視同仁。

景韶聽了,只覺得心中痠疼不已,明珠蒙塵,這是怎樣一件憾事?

「其實我小時候見過你。」感覺到景韶漸漸收緊的手臂,慕含章笑著把下巴放到他的肩頭,那時候皇上微服去北威侯府找父親下棋,帶著小小的三皇子一起。嫡母只許慕靈寶一人陪景韶玩耍,他很想看看皇子長什麼樣子,卻又不被允許前去,只能偷偷躲在假山石後面看他們在花園中嬉鬧。

「是嗎?我都不記得了。」景韶撓了撓頭,這些事情對他來說已經時隔二十多年,哪還能記得,不由得遺憾不已,很是好奇兒時的君清是什麼樣子的?想必定然是白白嫩嫩,有一雙如明珠一般清亮透徹的大眼睛。「我那時都做了什麼了?」

「你……」慕含章想起來幼時的情形,禁不住輕笑出聲,「你要慕靈寶給你當馬騎,他不肯,你就把揍哭了。他一邊哭,你還一邊給他頭上插月季,說他是個小娘們,就知道哭鼻子,插個花好嫁人。」

「嘿嘿嘿……」景韶聞言,禁不住得意一笑,沒想到君清竟把小時候的情景記得如此清晰,「看來你小時候就想要我做你的夫君,趕著來相看呢。」

慕含章被他說得紅了臉,起身把他趕回王帳。景韶只得先回王帳沐浴,等熄了燭火才又悄悄摸進了軍師帳。

次日,景韶早早的把懷中人叫醒,趁著天濛濛亮,帶著自家王妃騎上小黑,直朝遠處的群山奔去。

慕含章無奈地看著仿若逃兵一般的王爺,靠在他懷裡打了個小哈欠:「我們去哪裡?」

「山下村。」景韶答道。

山下村是在大行山腳下的一個村落,說是村落,其實已經算是個小鎮了,因為在山腳下路好走,這裡自發地形成了一個集鎮。周圍的山村中常有人下上來這裡賣些山珍獵物,也在這裡買些東西。

今日逢雙日,正是集市,唯一的一條街上熱鬧非凡。

「虎皮,上好的虎皮!紫云山上斑斕大虎,皮質上乘!」有獵戶在街邊叫賣虎皮,引得許多人圍觀。

「你可真是好身手,竟能打死老虎!」有人誇獎道。

「那是,當時那老虎正捉了隻兔子往老虎洞裡奔,被我一箭射到了眼睛……」獵戶吐沫橫飛地誇耀著自己的英勇。

「母老虎叼食回巢,這是有小虎要喂,作孽呦!」背著竹簍的老嫗聽得此言,嘆息著搖頭離去。

慕含章聞言,禁不住皺了皺眉:「幼子何辜……」

興致勃勃看虎皮的景韶聽到身邊人的嘆息,知他動了惻隱之心,便對那獵戶道:「那虎穴在何處你可還記得?」

「自是記得的,」獵戶轉了轉眼珠,「不過沒有路,都是林子,除了我誰也找不到。」

景韶掏出一塊碎銀子:「你把窩裡的虎崽子給我找來,這是定金,兩日後在這裡,若是事成,再給你十倍的銀錢。」

「當真!」獵戶接過那塊銀子,喜不自勝,「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不過是個畜生,同情那些個作甚!」對面鋪子的屠夫哼了一聲,抬起手中大刀,在木墩上邦邦噹噹地剁豬肉。

慕含章見景韶的作為,心中歡喜,聽得屠夫之言,不緊蹙眉,轉身對屠夫道:「幼子於巢,若是不救,定會餓死。」

「哼,若是憐惜幼子,」屠夫揚了揚手中的豬肉,「你吃這乳豬肉的時候可會為它落淚啊!」

景韶聞言轉身看去,見那身上只披著一個褡褳,揚著手中豬肉塊的壯漢,頓時喜出望外,快步走上前去:「敢問壯士,可是姓郝?」

這人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前朝將軍的後人,景韶上一世在宏正二十年才偶然得到的猛將,郝大刀!

「這麼大的字你不認得啊!」屠夫拿手中的屠刀咣咣拍了拍豬肉攤上掛的大牌匾。

慕含章順著屠刀看去,上面寫著斗大的四字「郝記肉舖」!再看看嘴角抽搐的景韶,不由得悶笑出聲。

「讓你剁個肉,你在哪兒干說不幹活是不是!」正在這時,一道中氣十足的女生從屋內傳來,不多時,一位身材壯碩的婦人端著肉盆走了出來,哐噹一聲扔到郝大刀面前,「快些切,切完把這些都剁成臊子,李老爹等著用呢!」

「哎。」剛才還暴躁無比的屠夫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便老老實實地低頭剁豬肉了。



第四十八章 虎崽

慕含章在鎮上唯一的酒樓裡等了近兩個時辰,景韶才過來找他,頗有些垂頭喪氣。

「怎麼,沒說服嗎?」慕含章將飯碗推給他,又交代小二再添兩個熱菜來。

方才景韶見了郝大刀,喜不自勝,就想勸他跟自己走,豈料那人竟說自己要剁臊子,讓他等會兒再說。仲夏天氣炎熱,眼看著就要到午時,景韶怕自家王妃熱著,便讓他先去酒樓等他,自己在那裡等了近兩個時辰才得以跟郝大刀進屋詳談。本以為自己很瞭解他,他一個名將後人,武藝高強,兵法非凡,窩在這小山村殺豬自然是鬱鬱不得志的,誰知自己表明招攬之意,那人還是一副「你怎麼這麼多事」的表情。

「我現在殺豬賣肉過得挺好,作甚要去戰場上拚死拚活?不去不去!」郝大刀就這般說著,把他轟出了豬肉舖。

「若想得良將,自然要耐心去求,」慕含章給他倒了一杯水,「大軍繞大行山還需幾日,我們可以在這裡多停幾天,莫心急。」

景韶仰頭咕嘟咕嘟把杯中水喝了個乾淨:「這水喝起來真是涼爽!」

慕含章有給他倒了一杯,告訴他這水是沒燒過的井水,直接在酒樓後院的井裡打上來的,冰涼涼的帶著些甘甜,甚是好喝:「我已在這店裡定了房間。」

「啊?」景韶嚥了一口飯菜,抬頭看他,「君清,你是不是就算準了我勸不動他?」

「娶妻尚且要三書六聘,這納賢與娶妻本就是一個道理,非得誠心與手段皆有方可,」慕含章緩緩地喝了口清水,「不過有個難處。」

「什麼難處?」景韶蹙眉思索。

前一世是因為宏正十九年這裡調來一個昏聵貪財的縣令,魚肉百姓又治下不嚴。衙役欺負郝大刀的鄰居家小女兒,他氣不過,拿著殺豬刀就把那衙役砍死了,縣令要拿下他,村民們為他請願,那縣令糊塗就用鞭子驅趕村民,一時亂起來,衙役竟打死了兩個無辜的百姓,驟然惹得民變。

景韶那時攻打淮南王受挫,帶兵回京的路上恰遇上了這場民變,帶兵平亂之後當著眾百姓的斬殺縣令才得以平民憤。那時郝大刀把一群不會武的村民訓得可以與官兵對抗,讓他起了惜才之心,便請旨招安,將郝大刀納入麾下。

只是,如今那個縣令估計還沒考科舉呢。

慕含章淡淡地說:「這客棧中的被縟都很陳舊,恐怕會有跳蚤。」

「啊?」景韶愣了愣,這才明白過來,自家王妃說的難處是這回事。

慕含章看著他呆楞的樣子,不禁勾了勾唇:「吃完我們去扯些布料來,鋪在床上將就一晚吧。」

「怎麼不讓小二換床新的?」景韶皺了皺眉,這種小山村的破客棧,定然會有跳蚤的,萬一把自家王妃那瑩潤如玉的肌膚咬出疙瘩可怎麼辦?

「這種地方若是露富是很危險的,你今日給那獵戶碎銀子就不合適。」慕含章勸解道,抬手給他夾了些菜。

「這鎮上出山珍野鹿,常有商人來收,我們這個樣子算不得最有錢的。」景韶端起碗,呼嚕呼嚕把碗裡的菜吃了個精光,又把碗伸向自己王妃。

慕含章瞪了他一眼,復又給他夾了一筷子:「小二說要換新床鋪須得一弔錢,但去對面的布莊扯個新床單只要三十文。」

「咳咳咳……」景韶聞言,頓時被米粒嗆住了。說了半天,君清是嫌貴啊!

兩人去布莊扯了兩個床單回來,集市已經沒什麼攤子了。來這裡趕集的多是附近山上的山民,要早早往回趕才能在天黑之前到家,所以到黃昏時分,街道上已經十分冷清,連賣臊子面的小攤也不見了。兩人無法,只得回到客棧去吃那要價頗高的飯菜。

客棧的房間著實很是髒亂,景韶看著眼前的床鋪,覺得就算把手中的新床單鋪上去,自家王妃也不會願意睡在上面,乾脆抱著他翻到了客棧的屋頂上,把床單鋪在層層瓦礫上,自己則高價向小二買了床新被子。

「山裡夜間冷,沒有新被子定會被凍著,」景韶用被子把自家王妃包住,「這客棧就是這般做生意的,遠近僅此一家,沒有辦法。」又不缺錢,為何自家王妃越來越摳了?

慕含章被包在暖暖的被子裡,枕著景韶的胳膊,抬頭看山間的夜空:「等這場仗打完了,我想做些別的生意。」

「好啊,過兩年我帶你去江南住,那裡的生意好做。」景韶笑著把人摟到懷裡,「怎的突然對錢財這般看重?」

「聽蕭遠說,這些年戶部之中問題很是嚴重,國庫怕是早就空了,若要得那個位置,銀兩也是不可缺的。」慕含章嘆了口氣,昨日睿王傳來書信,說軍營貪墨的事已經越鬧越大,他隱隱發現這後面還牽扯著永昌伯與四皇子。若是這些年的銀兩都被四皇子得了去,就麻煩了。

「這些以後再操心吧,」景韶摸了摸懷中人的頭頂,「快幫我想想怎麼勸服郝大刀。」

郝大刀祖上是前朝的威猛大將軍,用兵如神,太祖也很是佩服。前朝滅後,郝家先祖不服朝廷,在大行山脈佔山為王,只是到了郝大刀這一代,山寨已經沒落了,如今只落得個殺豬的營生。

慕含章斂目思索片刻:「聽你如此說,他祖上是反朝廷的,如今想讓他轉投辰朝未將,恐怕不易,明日我也跟你去看看,再想辦法吧。」

兩人在屋頂上睡了一晚,夏夜的山中涼風習習,蓋著棉被甚是舒服。

次日,兩人剛到豬肉舖前,就被一人攔住了,景韶嚇了一跳,立時護在慕含章身前。

「公子,你昨日說取來虎崽就給十倍的銀錢,不是框我吧?」竟是昨日那個獵戶,說完就把一個竹簍子遞過來。

景韶掀開竹簍,只見裡面有個黑乎乎的東西在來回抓撓:「這是虎崽?」

「那還有假?」獵戶捏出裡面的東西,「我天不亮就上山去了,別的虎崽都不知被什麼叼了去,只這一隻掉在了泥坑裡才得以留存。」

景韶看著那黑乎乎的一團實在不想要,但慕含章已經在臨近的攤位買了布巾來把小東西包了進去,只得付了銀兩打發那人離開。

用布巾把沒幹透的泥巴擦了擦,露出小虎崽被泥巴糊住的小臉,雖然仍是髒兮兮的,但能看出來是隻老虎。身子約有一尺長,半睜著眼睛,沒精打采的叫了一聲:「哇唔~」

「呦!虎崽兒!」郝大刀那位胖夫人正端肉墩子出來,聽到了虎崽的叫聲,便興沖沖地湊過來看。

慕含章看了她一眼:「大嫂屋中可有溫水,這虎崽須得先洗洗。」

「有有,剛燒了一鍋燙豬毛的水,你跟我來。」胖夫人似乎很是高興,招呼慕含章跟他進屋。

慕含章對景韶使了個眼色,自己抱著虎崽跟胖夫人進屋去,見到正在院中殺豬的郝大刀:「你先去看著攤子,我給這虎崽洗了澡再去。」

郝大刀看到慕含章,微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殺豬刀走了出去。

胖夫人雖然凶悍,幹活卻毫不含糊,十分麻利地兌了盆溫水來,將小虎崽放到了水中:「來,洗澡了!」

「哇唔!」小虎崽被嚇了一跳,剛要掙扎,突然聞到了她手臂上的豬血味,抽了抽小鼻子,眯著被糊得只能半張著的眼睛找到了沾血的地方,張嘴舔了舔,並且越舔越起勁,還張開沒長齊牙的嘴巴,對著那粗粗的手臂啃了啃,奈何虎小嘴更小,怎麼啃都不能把半圈手臂納進口中,根本完全忘了自己已經被泡進水裡這件事。

慕含章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問道:「大嫂可是喜愛養貓犬之類的?」

「哈哈,我自小喜愛這種小東西。」胖夫人哈哈笑道,眼前的公子溫潤善良,說話聲音也是溫文爾雅,讓她凶不起來,一邊洗一邊跟慕含章閒聊,還講起她小時候跟著父親走街賣藝,比武招親的事來。

「想必是郝大哥打贏了擂台,才能娶得美人歸吧?」慕含章笑著看了看藉著拿豬肉進院子第三趟的郝大刀。

「切,他?」胖夫人瞪了一眼不遠處的丈夫,「他騙我爹說自己是這大行山的山大王,騙我爹說我跟著他就能吃香的喝辣的。」說著,拿過一條布巾把洗好的小虎崽抱住擦了擦,小虎崽不滿地掙扎,哇嗚哇唔叫個不停。

「我聽村中人說,郝家祖上著實是做山大王的。」慕含章接過洗好的小虎崽,低頭看它,黃黑相間的絨毛濕答答的,或許是之前跟著母老虎吃得好,儘管餓了一天,還是圓乎乎的,睜著一雙圓圓的琥珀色虎目看著他:「哇唔!」



第四十九章 歸營

「切,什麼山大王,」胖夫人起身,在剁肉的木墩上捏來一些碎肉塊給小虎崽吃,「他們家從他爺爺那代就不行了。」

「郝大哥一身武藝,卻用來殺豬,不覺得屈才嗎?」慕含章在院子裡的木凳坐下,接過肉塊,放在手心裡給小老虎吃。

胖夫人看了他一眼,氣哼哼道:「那個死鬼什麼都聽我的,偏這一樣不肯聽,我說過讓他去考武舉,他就偏偏不去,就知道殺豬,真是沒出息!」

慕含章聞言輕輕勾唇,這位夫人看似粗魯,實則心細非常,她早就知道他們是來勸郝大刀的,讓他進來洗老虎,其實就是勸他們莫要再堅持:「大嫂果然是明理之人,只是如今世易時移,郝家先祖即便是前朝將軍,太祖卻一直對其稱讚有加,也沒有將郝家定為反賊。且郝大哥他生在大辰朝,自然是辰朝子民,就可以憑自己的本事建功立業。」

胖夫人聞言,低頭看著小老虎吃東西,卻不答話。

小老虎甩了甩濕透的毛毛,扒著肉塊吃的香甜無比,奈何牙齒沒長齊,咬著咬著就會出現空的地方,只得換個方向再咬。

慕含章看它吃得正歡便沒有打擾,只是把布巾攤開,讓陽光曬到那小身子上,好把毛毛曬乾:「大嫂這般勤儉持家,一輩子混下來也只是個有錢的屠戶。不知大嫂可想過,若以後有了子嗣,難道還讓他們做屠戶嗎?」

胖夫人聞言,禁不住又開始生氣:「這話我天天罵他,哪怕去當個捕頭,以後孩子不也有個指望。這倒好,生個兒子還當屠夫,生個閨女都沒人敢娶!」

「大嫂想必也知道我們的來意,王爺乃是惜才之人,如今非世家出身的武將若想有所成,跟著王爺是最好的。」慕含章把吃飽了的小老虎抱在懷裡給他擦毛毛。

「呼……」小老虎趴在慕含章懷中,原本還有些抗拒,但當那柔軟修長的手一遍一遍撫摸它的皮毛,便漸漸安靜下來,不一會兒擔驚受怕了一天一夜的小虎崽就睡著了。

慕含章見時機差不多,有些話說多了反而不好,便抱著懷中的毛團起身,「此事王爺也並非強求,著實可惜郝大哥的才華,這才特意來了一趟。只是行軍在途,耽擱不得,我們明日便要離去,郝大哥若實在不願,便也罷了。」說完,將一塊碎銀子放到籐椅上,算是幫忙清洗小老虎和那些碎肉的錢,不等胖夫人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待景韶二人走後,胖夫人便揪著郝大刀的耳朵把他拽進了屋裡。

「夫人,你說這些著實有理,但這成王為人暴戾,喜怒無常,去做他的屬下,到時皇儲之爭一旦端到檯面上,便只有死路一條。」郝大刀苦悶的坐在椅子上,今日君公子的那些話他也聽到了,生而為大辰子民,就該報效生養自己的朝廷,而前朝於他太過遙遠,或許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不一定是對的。英雄無用武之地,他自己這些年也並非不覺的苦悶,但成王實在不是良主。

「話可不是這麼說,我看他待那位軍師就很好,還給他買老虎。把下屬當媳婦疼的主上,我覺得比那些假惺惺的文人要好得多!」這王爺單為他跑來一趟山下村,足見其誠意,況且明日他們就要走了,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胖夫人有些著急。

「哇唔~」躺在房頂上,小老虎興奮地在身下的床單上抓撓,景韶把不安分的毛團捏起來:「再搗亂就把你扔下去!」

小老虎掙了掙,扭頭去咬,奈何脖子太短,根本搆不著,只得四肢亂揮。

「咦,是個小小子啊!」景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藏在腹部白色絨毛中的小虎鞭。

「是嗎?」枕著景韶胳膊的慕含章抬頭去看,看不清楚,就伸手把小老虎放到兩人之間的縫隙裡。

「嗷~」小老虎被仰放著,很不高興,抓著被子翻身,拿屁屁衝著在他身上亂摸的兩人。

「我們把它送到哪裡去呢?」握住那根晃來晃去的長尾巴,慕含章有些不捨地抿了抿唇,行軍途上帶著個沒什麼用的虎崽實在不像話,但又著實有些不捨。

看出自家王妃的不捨,本就打算買來給他玩的景韶勾了勾唇:「親我一下,我就讓你養。」

「真的?」慕含章轉頭看他。

景韶嚴肅地點了點頭,閉上眼指了指自己的唇。等了半天,也不見身邊人動作,正待睜眼,慢慢的感覺有熱乎乎的氣息越來越近,然後,一個微涼的、柔軟的、毛絨絨的東西就碰到了他的嘴角。猛地睜開眼睛,就對上了一雙無辜的琥珀色眸子「哇唔?」。

抬頭看去,抱著小老虎的慕含章笑得倒在了他的身上。

次日,待景韶再去的時候,胖夫人在豬肉攤上剁肉,旁邊多了一匹馬。

「你們來了!」胖夫人看到兩人,十分高興,她一直怕他們失了耐性今日直接走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去叫他!」說完,轉身進屋,就聽得裡面一陣吵吵嚷嚷,許久之後,扛著家傳混元刀的郝大刀才被自家夫人拽了出來。

景韶忙走上前去,攬住頗有些不情願的郝大刀:「郝大哥肯出山幫我,小王真是三生有幸!」語氣誠懇,又不失武將的豪邁,讓人頓生好感。

「王爺謬讚了,郝某不過是塗有一身蠻力,真虧王爺看得起。」郝大刀有些不自在,暗道這成王年紀輕輕,說話做事卻十分沉穩幹練,想起那日在肉舖中與他單獨詳談的內容,說不得他真的是個明主。且跟著他混一段時間再說吧。

「等我把這豬肉舖子盤出去就去軍中找你們,」胖夫人沖騎上馬的三人揮了揮手中的殺豬刀,「老娘這兩把殺豬刀也是能打仗的!」

回程要盡快趕上繞道而行的隊伍,郝大刀便帶著他們走山道穿過大行山去截隊伍頭。

景韶得到了郝大刀這一猛將,心情好得不得了,三個藩王之中,淮南王是最難對付的,那個人謀略心計都不輸他,甚至在某些陰謀手段上更勝他一籌,即便淮南軍比不得朝廷大軍人數眾多,卻還是屢次讓他鎩羽而歸。當年若不是有郝大刀相助,淮南封地怕是沒個十年八年打不下來。如今提前得了他,想必打西南東南兩地的時間,會大大縮短。

郝大刀怪異地看了一眼坐在王爺身前與其同城一匹馬的慕含章:「軍師為何不自己騎馬?」

「他馬術不好,平日行軍途中都是坐馬車的。」景韶解釋道。

慕含章用手肘扛了他一下,他馬術很好,但景韶從不許他自己騎馬,總覺得他會摔下去。

郝大刀不甚贊同地看了他們一眼,既然王爺已經娶了正妻,卻與軍師這般曖昧行狀,著實不好。於是眼不見為淨的先行在前面開道。

「這小老虎還沒起名,叫什麼好呢?」見郝大刀走在前面,慕含章便放鬆身體靠在身後人的胸膛上,摸了摸被他按在懷裡卻一直躥著想去捉小黑鬃毛的小虎崽。

「叫小黃。」景韶騰出一隻手,彈了一下那毛絨絨的圓腦袋。

「哇唔!」小老虎甩了甩腦袋,不滿地抱住景韶的手使勁啃,奈何牙齒沒長齊,總把手指卡在兩個牙之間,急得小傢伙嗚嗚叫。

「這名字聽起來像是給貓起的。」慕含章蹙眉。

「王府的牲口都是小字輩的!」景韶用下巴指了指悶頭走路的小黑。

「小……」慕含章把到了嘴邊的小勺嚥了下去,「小黃,也好。」

有了小道抄近路,不足一日,三人就穿過了大行山,在官道旁的小鎮上稍作休息,就直追著軍隊而去。

回到軍營,慕含章有些擔心趙孟他們會排斥郝大刀,誰知趙孟看到他的混元刀,就拉著要比試一番。景韶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所謂人以類聚,這些五大三粗的漢子們其實最易相處,只消一頓比試或是一壇烈酒,很快就能稱兄道弟了。

兩人很快就在營帳前的空地上比劃起來,引來許多人駐足觀看。

在一旁看熱鬧的右護軍看到軍師懷中的黃色小毛頭,興沖沖地湊了過去:「軍師,這是什麼?」

「哇唔?」正睡得呼呼的小老虎被吵醒,睜開一雙朦朧的大眼睛看他,圓圓的毛耳朵被睡得翻了過去,頗有幾分滑稽。

「喲!虎崽兒!」右護軍驚訝地叫出聲,一把將小老虎抱過去,舉在面前仔細看。

「嗷~」小老虎認生,掙扎不已,奈何虎小沒力氣,掙不開,便揚起小小的毛爪子,照著右護軍英俊的臉就是一爪子。

「哎呦!」右護軍猝不及防被抓了,嗷嗷呼痛,下意識地手一鬆,小虎崽就朝地上摔去。

說時遲那時快,慕含章正要去接,一道殘影劃過,黃色的毛球已經安然落在了葛若衣的懷中。



50第五十章 虎牙鶴嘴

「好身手!」被抓了三道血印的右護軍顧不得自己的臉,看到葛若衣的步伐禁不住讚嘆,難怪軍師上戰場還要帶個丫環,卻原來這丫環是個高手啊!

慕含章微微驚訝,葛若衣跟鬼九刀學暗器不過數月,怎麼就有如此身法了?

「這是我家傳的步法,名為『赤腳踏浪』,小手段而已,讓右護軍見笑了。」葛若衣安撫著懷中的小老虎,笑著道。

「哎呀,這可是個好東西,有空你也教教我吧!」右護軍笑嘻嘻地湊過去,拿手戳了戳她懷中的小虎頭,「小東西,性子還挺烈!」

「若衣都說了是家傳的,右護軍若是想學,得先成為葛家人才行。」見葛若衣面有為難,慕含章上前去把虎崽抱回來,調侃道。

「行啊!這我願意……哎呦!」右護軍嘿嘿一笑,還想說什麼,腦袋忽然被呼了一巴掌,憤憤地轉身,正對上左護軍沒有表情的臉,「你又打我幹嘛?」

「你臉上出血了。」左護軍道。

「是嗎?」右護軍摸了一把,果然抓痕已經滲出血了,還挺疼,「沒事,這小口子一會兒就好了。」

「上藥。」左護軍拉著他就要回去上藥。

「這有什麼好上藥的,臉上有疤可是男人的象徵,說不得皇上還能因為這傷給我記一筆軍功呢!」右護軍掙扎不已,這點小傷就上藥,肯定會被趙孟那孫子嘲笑的。

「那你怎麼跟皇上報這個功,說西南王撓的嗎?」左護軍不耐地抓住他的衣領把吵鬧不休的人拖進了帳中。

周圍總算安靜了,慕含章笑著揉了揉小老虎的腦袋,心道得給這小東西剪剪爪子才行。

不理會外面那些人的吵吵鬧鬧,累了一路的慕含章回到軍師帳中就趴到了寬大柔軟的床鋪上,睡了兩天屋頂,還真是想念這乾淨柔軟的床了。小老虎在床上巡視了一圈,開始對著那此起彼伏的柔軟被子撲來撲去,玩的不亦樂乎。

葛若衣端著飯菜進來時,慕含章已經快睡著了,小老虎抓著他的一縷青絲啃個不停,輕笑著把盤子放到了帳中的小桌上:「公子吃些東西再睡吧。」

飯菜的香味讓吃了一天乾糧的慕含章頓時餓了,把頭髮從老虎口中拉出來,拿過布巾擦了擦上面沾的口水,起身坐到了小桌前,看著面前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不禁有些驚訝:「這是你做的?」軍中的伙食雖然有所改善,但絕不會達到這種程度。

「公子累了,當吃些好的。」葛若衣笑了笑,王爺剛才特意交代她親自炒兩個菜給王妃吃。

「你有心了,但這種事還是少做為好,我是軍師也當與將士同食。」雖這麼說,慕含章還是拿起了筷子,「你去拿些碎肉來喂虎崽吧。」小黃此名,他還是叫不出口,總覺得叫一隻老虎小黃有些蠢。

葛若衣看了看床上咬枕頭的小老虎,給慕含章盛了碗湯:「奴婢一會兒再去拿,這虎崽公子若是想養的長遠,便要親自喂養才好。」這種猛獸的幼崽,自小喂養,便會把給它吃食的人當成母親,長大了便不會傷到主人。

慕含章聞言微微頷首:「若衣怎麼會知道這個?」

「奴婢家裡以前是做海上生意的,父親曾得了一隻幼獅……」葛若衣說著,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那隻雄獅為了護她,被東南王的弓箭手幾乎射成了篩子,就是靠著藏在獅子身下,才得以逃過一劫。

從衣襟裡掏出一個小荷包給慕含章看,那裡面裝著一撮金黃色的獅毛,毛髮堅硬明亮,可以想像這曾經長在一頭怎樣威武的雄獅身上。慕含章將荷包綁好還給葛若衣,輕嘆了口氣:「若衣,如今戰事已起,唇亡齒寒,東南王不會對於西南撤藩坐視不理,攻打東南是遲早的事……」

「公子不必再勸,若衣心意已決,」將荷包緊緊攥在手中,葛若衣笑著卻已淚盈於睫,「奴婢活著就是為了報仇,靠大軍滅東南,根本難以消解我心頭之恨!」

慕含章看著她,禁不住嘆息。

復又行了半月,第一批前來匯合的大軍與成王親軍接頭,行至蜀地邊界,忽逢暴雨驟降,景韶下令即可安營紮寨。途中淋雨,又缺少藥材,軍中很容易生病,雨中行軍又走不快,實在是得不償失,莫不如等雨停了再走。

「君清,先別出來,等營紮好了我來叫你。」景韶掀開馬車簾對車中人道。

「你也上來吧。」慕含章放下懷中的虎崽,拿過布巾來給景韶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景韶笑著,拿沾了雨水的手指戳了戳小老虎:「我沒事,得去看著他們。」說完跳下馬車去指揮眾人紮營,前來匯合的湘軍有將軍帶領,斷不會聽從趙孟他們的指令,只能由他出面。

「公子,若衣要先行了。」坐在車前的葛若衣看了看天色,對慕含章道。

「現在?」慕含章有些愣怔,這大暴雨天,軍營中的壯漢們都得停留幾天,一個弱女子卻要現在趕路,著實不妥。

葛若衣笑了笑:「這種雨一下就是四五天不得停,昨日王爺接到消息,西南王正在挑選美人要送給東南王,去晚了怕就趕不上了。」

慕含章蹙眉,看著云淡風清地說出這般話語的女子,莫名地覺得心痛:「這個你拿著,一旦報了仇,不可做傻事,在東南等著我們。」

葛若衣接過慕含章遞給她的銀票,沉默良久,跪在腳踏上給他磕了三個磕頭:「若此次僥倖活下來,王爺與王妃的恩德,若衣定用餘生好好報答!」

景韶指揮著眾人搭好營帳,整個人已經濕了個徹底,葛若衣穿著蓑衣,牽著一匹馬走到他面前。

「你去吧,在勝境關外會有人接應你。」景韶將一件信物交給她,「跟王妃辭過行了嗎?」

「方才已說過了。」葛若衣答道,嘩嘩的雨聲掩蓋了話語中的哽咽,跪在雨地中,規規矩矩地給景韶磕了三個頭,翻身上馬,揚鞭而去。馬蹄踏起泥水,激得水花四濺,那被蓑衣遮掩了的窈窕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一無所有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所以古人講凡事要留有餘地,天道倫常,報應不爽,趕盡殺絕,遲早有一天會惡果盡顯。恰如自己的重生一般,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景韶愣怔片刻,朝被車伕趕到帳前的馬車走去。

因為暴雨阻路,景韶在軍師帳的溫柔鄉里懶散了數日,只是對於小黃,是越來越看不順眼了。

「君清……」景韶把自家王妃撲倒在床鋪上,「左右無事,我們來做些有趣的事吧……」說著就開始解身下人的衣襟。

「不行,這大白天的,唔……」慕含章掙紮著想推開身上人。

「哇唔~」小虎崽看到景韶扒主人的衣襟,也跟著撲上去,對著那雪白的衣帶抓撓啃咬。

「滾開,這是我的!」景韶立時不樂意了,捏著老虎扔到一邊,奈何小老虎精力旺盛,被扔了還以為是跟他玩,又蹦跳著竄了回來,抱住景韶的手啃咬,肚皮朝天,兩隻後爪還不停地蹬撓。

「哈哈哈……」慕含章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出聲來,景韶臉色鐵青的看著自家王妃,這種時候笑出聲來,什麼氣氛都沒有了……

終於等得云收雨散,大軍再次前行,很快與蜀軍匯合,到了西南邊境之處已是九月了,黔軍已在那裡等候,自此,十萬大軍已然集齊。

本該在勝境關五十里外紮營,但景韶下令在勝境關西邊百里處紮營。

「王爺,要入西南,必須得走勝境關。」趙孟對著地圖說道,對於景韶要在百里外紮營一事不甚贊同,只有離得近了才好挪動攻城器械。

老黑上南北縱橫兩百餘裡,只勝境關一處山勢低窪,若要進軍西南,這乃是必經之路。

「勝境關外定然屯有重兵,我們若攻打此處,定然傷亡慘重。」景韶坐在高台上沉聲道,任何人都覺得攻打西南從勝境關進入最合適,上一世他也是這般想的,卻不料勝境關好破,關後綿延幾十里的狹窄山道上處處埋伏,而且關中有關。由此入境,縱然打得進去,也會耗時耗力,且讓西南王佔盡了優勢,甚至拖到東南王前來馳援的時候。

「那要如何,這方圓幾百里,除卻這勝境關,便只有虎牙關,莫不是要我們從那裡進嗎?」郝大刀忍不住出聲道,他自小讀兵法,對於這些關隘十分清楚。這裡的虎牙關於荊州的那個虎牙關不同,此次名為虎牙鶴嘴,地勢奇峻,怪石嶙峋,狀若鶴嘴,上懸峭石如虎牙參差,只一條山道通行,真正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哇唔~」這些日子只有景韶叫小虎崽名字,其他人都叫它小老虎,所以小黃聽到有人提虎牙,還以為是叫自己,便跟著附和了一聲。



51第五十一章 錦囊妙計

51第五十一章 錦囊妙計

「老黑山綿延二百里,過了勝境關便是幾十里的窄道,這其中若是埋伏眾多,大軍一入便如甕中捉鱉,沒人馳援終究不妥。」慕含章見景韶堅持,適時幫他說了句話。

「軍師說的有理,但虎牙關比勝境關還要凶險,西南王只消在那裡設下不足百人的陣,便能阻住我上千大軍。」趙孟蹙起眉頭,指著虎牙鶴嘴的所在地道。

景韶知道虎牙關的破關方法,但那方法太取巧也太具體,對於這一世還未來過西南的他,說出這種話來很難使人信服,不由得蹙起眉頭:「此事明日再議!」

眾人散去,景韶坐在高台之後,對著西南地圖還是愁眉不展。重活一世,明明知道事情的走向,卻又不能說出來,當真是憋屈。輕嘆了口氣,實在不行,明日讓他們帶兵前去勝境關,自己率一隊輕騎去攻那虎牙便是。

「你是不是得到了什麼不能說的消息?」慕含章看著他那個樣子,抿了抿唇,坐到了他身邊。

景韶抬頭看向滿眼擔憂的自家王妃,伸手把他摟到懷裡:「君清,你怎會猜得如此準確?」

「軍師都會讀心之術,你不知嗎?」慕含章笑著調侃回去,緩緩垂下眸子,因為喜歡他,才會時刻注意他的情緒,看得出來景韶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卻又不知從何得來的消息。他不提自己就不能問,等他想說的那一天,自然會說出來的吧。

「君清,有些事我自己也說不清楚,並非刻意要瞞你。」景韶嘆了口氣,把下巴放到懷中人的肩頭。

「嗯,」慕含章輕輕應了一聲,緩緩坐直身體,看著他道,「現在來說說你的消息,看我能不能幫上你。」

景韶扯過桌上的地圖來,將他所知的西南軍埋伏之處和虎牙關的破解之法一一詳盡道出。慕含章越聽,眉頭蹙得越深,如此精細的佈置結構,景韶安在西南的那個探子還真是厲害,但也正是因為太過具體,反而讓人覺得不可信。

「這些小細節他們必不會盡信,且戰場瞬息萬變,我也並沒有十全的把握西南王最後真的會照這個來。」景韶嘆了口氣,知道了一切,卻又覺得世易時移,萬事不一定會照原來的路走,便忽然有些舉棋不定了。

「你覺得破虎牙關誰最合適?」慕含章沒有接他的話,而是直接問出了這個問題。

「郝大刀!」景韶毫不猶豫地說,這也是他急著找郝大刀來的原因之一,當年破虎牙是他親自前去的,因著在勝境關打了數月而不得其法,好不容易攻破卻又突遭伏擊,不得已,他這個軍中大帥才鋌而走險的帶人去破虎牙關。虎牙鶴嘴看似險峻,其實屯兵不多。但很需要技巧,須得一個武功高強且知隨機應變的人方可。

慕含章微微頷首:「這事交給我好了,今晚我定能勸服他。」

景韶聽得「今晚」二字,頓時心中一凌:「你要怎麼勸他?」

「我自有我的辦法。」慕含章神秘一笑,卻不料被景韶掐著手腕壓到身後,頓時身體不穩地栽倒在景韶懷中。

「不許去!」景韶頓時怒火中燒,大半夜的讓自家王妃去勸郝大刀,怎麼想怎麼危險,自家王妃長得這麼好看,萬一郝大刀藉機提出什麼非分之想,君清為了不讓自己為難委曲求全然後……越想越可怕,總之絕不能讓他去。

慕含章愣怔半天,不明就裡,直到聽到他說什麼「人面獸心」「武功高強」才反應過來景韶在生什麼氣,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你又想哪兒去了?」

實在不明白,景韶怎麼會由一句話想出這麼多東西,難道是最近想戰術想得太多,看事情都要多看很多步,以至於陷入某些牛角尖中了?

兩人爭執半天,最後慕含章拗不過他,只得同意景韶去帳篷外聽牆根。

景韶站在郝大刀的帳篷外,屏氣凝神,仔細聽著裡面的動靜。

「軍師這麼晚前來,可是有什麼事?」郝大刀很是客氣地說。

「自是有事,不得不來叨攪將軍。」慕含章同樣客氣的聲音,聽起來溫溫潤潤十分悅耳。

「哈,末將如今只是王爺封的一個裨將,當不得將軍一說。」郝大刀坐下來,仔細擦拭自己的混元刀。

「以郝大哥之才,封將是遲早的事,」慕含章輕笑著道,「只是如今郝大哥剛入軍營就被封了裨將,將士們雖說多數人知道將軍的本事,但沒有軍功,終究難以服眾。」

那日郝大刀剛入營就與趙孟比武,雖然對敵經驗不抵殺敵多年的趙將軍,但因著高超的武藝竟絲毫不落下乘,最後憑著家傳的混元刀法,一招制住了趙孟的鐵鞭,景韶才得以破例直接封他的裨將。

「這個郝某自然知道,軍師有話不妨直說。」郝大刀對這個軍師印象還不錯,智謀心計皆為上乘,在山下村一眼就看出勸他參軍的關鍵在他家那個河東獅,並且三言兩語就把她給說動了。

景韶站在帳外算著時辰,兩人談話聲音不大,有些話語聽不真切,便有些著急。

「王爺,你怎麼在這裡?」右護軍看到景韶,興奮地上前拍了他一下,「王爺也來跟郝大哥探討刀法啊?」

探討個屁!景韶只覺得額頭青筋直跳,把拳頭捏得嘎嘣響,正在這時,慕含章掀簾而出,看到景韶鐵青的臉色,努力壓下想要上彎的嘴角,對右護軍道:「天色不早了,郝將軍明日還要帶兵,右護軍也早些睡吧。」

對於不能探討刀法,右護軍頗為失望,隨即想到左護軍會使劍,跟刀差不多,於是又興沖沖地往左護軍帳中跑去,反正他們兩個護軍是守大營的不必上戰場,少睡一會兒也不要緊。

「你怎麼告訴他虎牙鶴嘴的打法的?」抱著自家軍師躺在床上,剛才被右護軍打擾沒有聽到,而君清很快就出來了,那要怎樣才能說清楚呢?景韶對這一點很是好奇。

「山人自有妙計。」慕含章高深莫測地說。

次日,眾將再次聚集在中帳,慕含章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廣袖長袍,頭戴暗色綸巾,手持羽扇,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本帥此意已決,派三千人前去破虎牙鶴嘴,有誰願往?」景韶沉聲看著台下的眾人,緩緩掃視一圈。

「三千輕兵便可,末將願往!」郝大刀毫不遲疑地出列,昨夜軍師給他的那個錦囊他已經看過了,其中事無鉅細,明顯是已經勘察過的,有了這樣有用的消息,再破不了關他就不姓郝!

「好!」景韶欣慰一笑,下令道,「著郝大刀領三千輕騎,前往虎牙關,即刻啟程!」

「末將領命!」郝大刀拿著領命而去。

眾人對於只有三千人去那天塹碰運氣並沒有異議,便開始討論勝境關的戰術。

「昨日夜觀星象,山人倒是看出了些門道。」慕含章突然開口道。

「軍師請講。」趙孟立時附和道,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他對這個軍師就變得十分信任,任何事很願意聽聽他的意見。

「勝境關自當為主,趙將軍領兵前去定能一舉克敵,」慕含章看著面露欣喜的趙孟道,「只是,破關之後怕是會有變數。」

「此話怎講?」旁邊有年輕小將禁不住問道,傳聞中軍師都是穩坐中帳,夜觀星象而知前因後果,今日竟然有幸得見,不免有些激動。

慕含章便將其中利害細細道來,卻並未說破西南軍埋伏在何方,只是指出了幾個薄弱之處,聽得眾人心驚不已。

「軍師,這些東西,你可能確定?」趙孟此事也有些猶疑,會夜觀星象的人他從來沒見過,所以也不知準確與否。若真如軍師所說,原本準備的戰術就要改改線路了。

「軍師的星象絕不會錯,趙孟聽令,著你領五萬兵馬前去攻打勝境關。」景韶適時插言。

趙孟領命,慕含章給了他三個錦囊,交代道:「抵達勝境關可打開第一個錦囊,破關後再打開第二個,行二十里達一處山谷前,再開最後一個,萬不可提前打開,切記切記。」

景韶坐在桌後看著自家王妃一副神機妙算的樣子,偏偏這群倔驢子還深信不疑,暗暗掐了一下大腿,防止自己笑出來。

待趙孟與他的一干小將離去,景韶喚來蜀軍統領道:「你帶蜀軍的三萬兵馬待命,一旦收到消息,即刻以沖軛陣從虎牙關入西南,與郝大刀匯合,要怎麼做本王已經告知郝大刀,一切且聽他的指令便可。」

「末將領命。」蜀軍統領領命而去。

待眾人都散了,景韶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還在搖著羽扇的自家王妃:「君清,你今日真是……哈哈哈哈……」一句話還沒說完,景韶就忍不住笑倒在案桌上。

慕含章瞥了他一眼,不以為意道:「自古以來,軍師便有錦囊妙計,山人不過是效仿古人。」今日之事,若是他人來做定然有騙人之嫌,但慕含章氣定神閒,高深莫測,竟讓這群人相信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星象之說。

景韶看著他,漸漸斂了笑容:「君清,今日這些事,我也沒有十全的把握,若是算有遺漏,你在軍中的威信就很受影響。到時,你怎麼辦?」這件事若是他來說,錯了只算是他一時失誤,畢竟沒有那個元帥會算無遺漏。但若是君清這等謀士來說,便必須應驗才能維持住他在軍中的威信。

慕含章看出他眼中的擔憂,不由得笑了笑:「又不打算靠這個掙官職,即便失了軍中威信,王爺還能因這個而休了我不成?」

52第五十二章 勝境關

景韶聽了這句話,原本擔憂的表情漸漸變成了傻笑,一把將人摟到懷裡:「那可不好說,當初是誰跟我要休書來著?」現在捨不得了?不過後一句終是沒敢說出來。

「你若把我休了剛好,我好把你娶進侯府當媳婦。」慕含章拿手中的羽毛扇拍了拍景韶的腦袋。

「嗯,那也不錯。」景韶湊過去就要親他。

「想得美,我才不娶你,」慕含章躲開他的親吻站起身來,「吃得又多人又懶,娶回去好做什麼?」說完抱起腳邊的小老虎,瀟灑地轉身走了出去。

景韶愣怔半晌,真是,反了天了!竟然敢說自己的夫君「吃得又多人又懶」!於是,抬腳就追了出去,準備好好「教導」一下自家王妃何為尊敬夫君,不料剛追了幾步,就遇到了前來商量拔營的左右護軍,只得斂了臉上的笑容,嚴肅地轉回了中帳。

趙孟帶軍前往勝境關後,景韶便下令蜀軍在原地待命,隨時等著虎牙關的消息,自己則帶著餘下的兩萬人和糧草器械朝勝境關進發,於關門三十里外駐紮。

勝境關位於群山之中,道路兩旁皆為崇山峻嶺,路窄且坡陡,於兩山最狹窄處立下了一堵高牆。厚厚的青磚牆高達十丈,上設無數箭孔,隱約看得到上面人頭攢動。厚重的木門緊閉,深深地縮在門洞之下,夕陽幾乎照不到門洞之內,只有一兩顆鉚釘偶爾閃出粼粼寒光。

天色已晚,趙孟打算暫且紮營休息,明日再叩關,誰知他剛剛住了馬蹄,那關門竟「轟隆蘆」自己打開了。前排的騎兵頓時握緊了手中的長矛,奈何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出來。

「將軍,當心有詐。」身邊的小將低聲提醒。

趙孟蹙了蹙眉,從懷中掏出第一個錦囊扔給小將:「念。」

小將忙掏出錦囊中的信紙,上面只寫了八個字「空門有詐,窮寇莫追」。

那小將的聲音十分洪亮,周圍的幾個偏將、校尉都聽了個清清楚楚,不由得紛紛驚愕讚嘆,軍師果真神機妙算!

趙孟冷哼了一聲,對著城門叫喊道:「西南賊子,果然膽小如鼠!聽聞大軍前來想必是嚇破了膽,直接開門迎接了!」

「哈哈哈哈……」身後的將士們跟著附和,大聲叫嚷:「西南賊子,膽小如鼠!」

「紮營!」等眾人嘲笑夠了,趙孟大手一揮,朗聲下令。

未等後面的雜役營搬出營帳來,一隊人馬突然從門中衝出來。

趙孟見出來的不是大將,便對眾人道:「誰去應戰?」

「小將願往!」剛剛讀錦囊計的小將提槍而出,猛夾馬肚子沖上前去。

對方的偏將也加快了馬速,兩匹戰馬疾馳如風,「噹!」地一聲,銀槍與鋼鞭在空中相撞,一時間火光四濺,卻因馬速過快只觸碰一下便錯了過去,兩人迅速調轉馬頭,再次衝殺起來。西南軍派出來的這名偏將功夫並不如何,不多時被小將給壓制住。

「殺!」趙孟抬手一吼,早就按捺不住的騎兵紛紛衝將上去,一時間喊殺聲震天,那邊的西南軍也迎上來砍殺,因著道路狹窄,能衝到前面的兵卒並不很多,從城樓上向下看,之見一片黑壓壓的軍隊在兩山之間排出一條長龍,龍尾巋然不動,只龍頭稍稍伸展開來。

西南軍沒打多久就開始往回逃,趙孟這才發現他們出勝境關的大門後就一直離高牆不足十丈遠,如今逃跑起來自然得心應手,似乎是早有預謀,忙下令莫再追擊。

塵煙未消,勝境關大門再次關閉,趙孟看了看門外幾個為數不多的屍身,只覺得心中隱隱冒著火,西南軍這打一下就跑,讓他剛剛提起的勁頭盡數打到了棉花上,只覺得渾身不舒服。

接連兩日,西南軍都是這種調戲一般的作為,出一小隊兵馬,撩撥他們一下,再迅速跑回去,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不僅趙孟已經惱怒萬分,將士們也開始躁動不安。在這狹窄的山道上困著,走,走不了,打,打不爽,實在憋屈!

「將軍,管他什麼陰謀,我們五萬人馬,莫不是還攻不下這十丈城牆嗎?」越騎校尉憤憤道。

「是啊,將軍,我們在等什麼啊?」脾氣火爆的小將叫道。

正說話間,又一隊西南人馬出來叫陣,趙孟啐了一口:「媽的!給老子殺進去!」說完,揮起手中大刀,朝著那領頭的將領而去。

長柄大刀在空中轉了半圈,直直地朝那人的脖頸間砍去,那人提刀格擋,趙孟力大如山,死死壓著刀背,「刺拉拉!」刀面互相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音,卻被週遭巨大的喊殺聲與馬蹄聲掩蓋。說時遲那時快,白駒過隙之間,血濺三尺,趙孟已砍下那將領項上人頭。一時間軍心大振,顧不得許多,趙孟揮動手中長刀,血珠順著刀面甩出去:「衝!」

「殺~」黑壓壓的將士沖上前去,身著土黃色兵服的西南軍很快被淹沒在黑色的人山人海中,長龍化作細蛇奔湧而入,待騎兵衝入,步兵還未跟上,「轟隆」一聲,原本敞開的勝境關大門倏然關閉,將來不及跟上將軍腳步的步卒關在了十丈之外,隨即城樓之上箭如雨下。

沒有盔甲的步卒在箭矢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留在關外的步兵校尉見勢不對,迅速下令後撤。

而被關在關內的趙孟沒衝出去幾步就意識到了事情不對,回過神來已然來不及,周圍有一瞬間的寂靜,一聲淒厲的烏鴉叫在山間迴蕩不去,等待他的是關內長長山路上的重兵重重。

「報~」正與軍師喝茶的景韶突然聽得長長的通報聲,傳信兵跳下馬,衝進中帳,撲通一聲跪在景韶面前:「啟稟大帥,趙將軍與騎兵被困於勝境關中,無法脫身,步兵留於關外,遭到箭雨圍攻!」

「混帳東西!」景韶聞言,抬手摔了杯盞,千交代萬囑咐不可輕敵,這個趙孟,剛出去就掉鏈子,迅速喚來營中將領,點兩百騎兵火速在營前待命。

迅速穿上銀色盔甲,景韶腰間別上佩劍,提過長槍就向外走。

「小勺!」慕含章急急地喚了一聲,待景韶回過頭來,伸手將他的頭盔系好,「萬事小心!」

「你在營中坐鎮,等我回來。」景韶偏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轉身掀簾而去。大帥該坐鎮營中,只是現在無將可用,他就必須前去。

慕含章跟著走出去,景韶已經翻身上馬,小黑揚蹄嘶鳴一聲,帶著兩百騎兵,絕塵而去。

銀色的盔甲與黑色的駿馬一起,如一道銀色的閃電,劈開了黑壓壓的步卒長龍。

「情況如何?」景韶勒馬問站在最前面的步兵校尉。

「趙將軍進去已有半日,裡面喊殺聲震天,如今卻是沒了動靜。」步兵校尉很是擔憂。

景韶蹙眉,看了看眼前的高牆。當年攻打勝境關,西南王就用的這一招甕中捉鱉,這一次沒讓趙孟把所有騎兵帶走,就是怕他一時衝動中了當年與同樣的計。當年自己沒有騎兵無法馳援,只能鋌而走險去打虎牙關抄近路救他。如今郝大刀先行去破虎牙鶴嘴,趙孟又好歹拖了兩日,當是能趕得上吧。

「末將今日能見到成王殿下,真是三生有幸!」城樓上,一個身著黃銅鱗甲的大將朗聲說道,「殿下的大將已經被我們圍困,一時三刻便會被捉,殿下只要退兵……」

「弓箭!」景韶冷眼看著城樓上自說自話的人,伸手接過屬下遞過來的弓,搭弦,拉成滿月。

「嗖~」說了一半的大將見成王拉弓,迅速向一邊躲,箭枝劃過他的臉側,堪堪躲過,還未來得及心驚,第二箭已經接踵而至,驚得他只得狼狽地蹲下。

「巨木!」不給城上人任何喘息的時間,景韶抬手,示意攻城巨木往上衝。

高牆之上,迅速有箭矢激射而出。

「盾!」景韶再次揮手,早已準備好的一隊持方形鐵盾的兵卒迅速上前,列隊於巨木兩側,將鐵盾高舉,護住抬木的,步伐統一不急不緩地朝城門衝去,頓時讓城上之人慌了手腳。這勝境關的城門在建立之初就有個致命的問題,就是大門太深,一旦進入門洞,箭矢就再也射不到。

「轟!轟!」一聲一聲的撞擊之聲如同敲打在牆頭眾人心上,讓人心驚不已,景韶沒有像普通的將領那般,一邊巨木攻門,一邊架云梯蹬牆,而是帶著騎兵步卒齊齊後退,退到箭矢射程之外。好整以暇地看著箭雨飄落在面前。

「轟!」城門被倏然撞開,抬著巨木的兵卒喊殺著衝了進去,撞飛了在門後抵擋的西南軍。

「上!」景韶猛夾馬肚子,仿若利箭一般衝了出去,身後的騎兵也跟著沖上去,城門已壞,擋不住步卒的腳步,騎兵先行,殺光當道的眾人,步卒便如潮水一般湧進了勝境關中。

「報~」在附近巡視的兵卒策馬狂奔而來,衝進了中帳,「啟稟軍師,有上千人馬朝營地衝來,已經不足十里了!」

「什麼!」正逗弄小老虎的右護軍聞言,蹭的起身,精銳部隊皆被調了出去,如今這營中剩下的不足兩萬人,有兩成是雜役,幾乎沒有騎兵,縱然能殺得了那上千人馬,也定然傷亡慘重。

「軍師,一會兒你跟小左呆在一起,千萬不能離開他半步!」右護軍穿上盔甲就向外走去。



53第五十三章 危急

「等等!」慕含章忙喚住右護軍,語速極快道,「營地四周我已命人打了木樁,你讓兵卒速將絆馬索栓於木樁之上。」

右護軍聞言一愣,轉身朝面外跑去。

慕含章轉頭對左護軍道:「步卒對騎兵勝算如何?」

左護軍沉靜道:「騎兵只在於速,三步兵可對一騎兵。」

慕含章聞言微微頷首:「論人數我們勝算極大,但敵軍突襲大營,忌在慌亂,右護軍衝動,你速去調兵,分八方鎮守於絆馬繩後,營地為四方形,四邊各五十丈。」

左護軍抱拳,「得令!」

趙孟帶兵剛入了勝境關便被關門打狗,山上湧出大批步卒,手持彎刀,專砍馬蹄,逼得他們不得不繼續向前奔走,邊走邊殺,哪知這一路上不僅屯兵重重,且處處危險,滾石、陷阱、釘刺,無所不用其極,讓他們一路吃盡了苦頭。

「將軍!」越騎校尉扶了一把趙孟,他們剛剛經過一個滾石陣,連趙孟也受了些傷,便停在原地稍事休息,「如今走了這麼久,才走出不足十里,如何是好啊!」

趙孟喘了口氣,前有埋伏,後有追兵,進退兩難。突然想起軍師交代的話,忙拿出了第二個錦囊,打開一看,上書八個大字「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這是何意?」越騎校尉滿頭霧水,軍師怎的寫了句禪語,如今情勢危急,讓人如何去猜?

趙孟搓了一把自己的絡腮鬍,仔細思索自己如今的處境,明顯是西南王設下的甕中捉鱉之計,軍師既然留下這句話,想必是算到他會中計,提醒他及時回頭。步卒還在門外,這些騎兵損耗不起,必須回去把步卒領回來。

總算冷靜下來的趙孟迅速翻身上馬:「眾將士聽令,速速折回勝境關!」

景韶帶著兵馬衝進關內,一批西南軍迅速從山上湧下來,勒緊韁繩高呼一聲:「騎兵先行,步卒橫刀!」以內力發聲,聲若洪鐘,震懾四方。

小黑人立起來嘶鳴一聲,迅速向先衝去,後面的戰馬跟著它也加快了速度,身後的步卒聞言,持矛者迅速後退,持刀者向兩側急行幾步,「刷拉拉」橫刀面向敵兵。自山上俯衝而下,衝擊十足,彎刀只擅長割馬蹄,敵不過滿是利刃的寬刀,衝在最前面的西南軍就直接撞到了刀口上。

一時間慘叫連連,血霧漫天!

步兵長龍中,龍頭這一部分乃是景韶的親衛軍,所以令行禁止,配合默契。持刀步卒砍殺了最前面的敵兵,便迅速後撤,持長矛的步卒迅速頂上去,將那些彎刀兵牢牢制住,山路狹窄,能直接面敵的兵卒不多,但西南軍妄想以巧取勝,人數也不多。

景韶帶著大軍且行且戰,一路上橫屍遍野,碎石、棄甲、釘刺無數,小黑天賦異稟知道自己避讓障礙,其它的馬匹卻是沒這本事的。勒馬令步卒先行打掃戰場,不多時便看到前方塵煙滾滾,就見趙孟帶著大隊騎兵灰頭土臉的趕了過來。

「王爺!」趙孟看到景韶,激動不已。

景韶冷眼看著他,見他盔甲破損,當是受了些傷:「你給本帥滾回大營去,掃平了勝境關,再回去收拾你!」

趙孟聞言頓時色變,下馬跪地道:「末將莽撞,甘願受罰,但王爺身為元帥,當鎮守大營,懇請大帥再給末將一次機會……」

「報~」趙孟還未說完,報信的兵卒騎著快馬一路從人山人海中穿梭而來,大軍齊齊讓行。

「啟稟大帥,千餘騎兵突襲大營!」信兵的聲音很是慌張。

「什麼!」景韶瞪大了眼睛,如遭雷擊,騎兵全部在外,突襲大營定然傷亡慘重,而且,他的君清還在那裡!

「王爺,騎兵於這山道上無益,末將帶步卒先行!」趙孟趁機站起身來。

景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迅速調轉馬頭,:「騎兵聽令,速回大營!」半句不多言,帶著大部分的騎兵絕塵而去。

慕含章站在中帳外看著不遠處,塵煙滾滾,來著氣勢洶洶,,明顯不善。

「咴~~~」那一隊突襲者果真不是集中攻營地,而是分東西南三面,各成尖錐狀進攻。速度太快,被絆馬索連連絆倒,前面的摔下去,後面的就會被前面的馬絆倒,一時間嘶鳴聲連連。八方步卒迅速聚攏為六方,靜靜地看著那些馬匹倒下。

很快,後面的人意識到絆馬索,便放慢了行進速度,一個、兩個、十個……陸續有兵馬越過繩索,有持大刀著於馬上揮刀,將其斬斷,後面的人紛紛效仿,不多時繩索盡毀。敵軍仿若從指縫間漏過的急流,化作冰錐,直直的刺入列陣的步卒之中,一時間喊殺聲震天。

景韶猛抽馬臀,再快些,再快些,不敢分神思索這些人究竟從何而來,也不敢想像此刻的君清身在何種狀況之下。

小黑感覺到主人的急切,撒開四蹄狂奔,將身後的兵馬遠遠甩開,一馬當先,急衝而去。

騎兵對步卒其實並不佔多大優勢,且就算一個騎兵對三個步卒,也是極大的損失,慕含章蹙眉看著這些人如此不要命的衝殺,卻是為何?

「嗖嗖~」慕含章一驚,下意識地側身躲開,一把箭矢穿過他剛才站的地方穿透了中帳帳篷。抬頭看去,滿目流箭飛矢,這些人竟不是騎兵,而是弓馬兵!

騎兵對步卒本就不佔優勢,縱然是一對三也很不划算,但若是弓馬兵,箭矢殺傷力極大,的確能使得營地傷亡加重,但會騎射的兵便是精兵,西南王下血本來攻打大營,定然是有目的的,而這個目的……

「嗖嗖嗖!」無數的箭矢朝中帳射來,慕含章隱約覺得,這個目的,或許就是他!轉身迅速朝人多的地方跑去,箭矢不可近攻,越靠近反而越不易被傷到。

「軍師小心!」右護軍回頭看到慕含章在躲避流箭,一把將他拽到身邊,塞給他一把短刀,「莫離開我!」

慕含章將刀橫在身前,抬刀擋住馬上揮下來的長矛,右護軍橫刀一砍,頓時將持矛的手臂砍下來,一腳提在馬肚子上。

「啊~」馬上人慘叫一聲摔下馬來,一旁的步卒立時補上一刀將其砍死。

「軍師可真是全才!」給他短刀不過是以防萬一,卻不料軍師竟然真的會兩下,那刀法精準,招式簡練,縱然缺少內力支撐,技巧卻是毫不含糊。

慕含章勾唇一笑,並不答話,與右護軍後背相貼。他經脈脆弱練不得武,卻不妨礙他連這些技巧練習,為了不讓自己成為病秧子,加之對練武著實嚮往,慕含章常偷偷看父親練劍耍槍,將招式一一記下來,晚間在自己的院子裡偷偷練習,日積月累,便練成了些保命的招式,身體也漸漸好轉。

騎兵突襲,在於迅猛,如今被拖住了腳步,又找不到攻擊目標,被步卒人山人海淹沒,漸漸熄了銳氣,被逐一消滅。

慕含章剛剛鬆了口氣,不遠處再次傳來馬蹄,心中頓時一緊,抬頭看去,黑馬銀甲,一人一騎自天邊絕塵而來,緊抿的唇緩緩勾起,他的小勺回來了!

景韶夾緊馬肚子朝營地衝去,遠遠的看著其中的混亂,越來越近,身著青衣的人於一群暗色兵卒之中是那般的顯眼,一把帶血的短刀被慕含章握在手中,卻給人一種那其實是一把長簫的錯覺。看到他安然無恙,一顆提到喉嚨的心總算落了下去,景韶不禁咧開嘴角,朝著自家王妃奔去。

正在這時,異變突起,一騎隱在帳篷之後的敵兵突然躍出,朝著青衣長衫的慕含章揮起了長刀。

「君清!」景韶只覺得心被狠狠地攥了起來,眼睜睜的看著那長刀巨刃揮向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鮮血飛濺,只覺得天地之間驟然灰暗,只那一抹鮮血醒目刺紅!

「不~」嘶吼著沖上前去,景韶拔出腰間長劍,喀嚓一聲砍掉了馬上之人的腦袋,頓時血濺三尺!小黑揚蹄,將那半立起來的馬匹重重踢開,露出馬後的人。

「軍師!」右護軍回過頭來,驚怒地大吼一聲,伸手去接,卻有人比他手還快。

景韶騰身躍下馬,一把將人抱進懷裡,雙眼赤紅,聲音顫抖:「君清,君清!」

「嗯……」慕含章痛哼一聲,摀住受傷的肩膀,鮮血從修長白皙的指縫間汩汩流下,勾起有些發白的唇笑道,「小傷,你別急……喂!」

景韶看著那不停冒血的地方,心痛得無以復加,打橫抱起懷中人就朝王帳走去,大聲道:「找軍醫來,快!」

不必顧及保護軍師,右護軍提刀大罵一聲:「媽的,敢傷我軍師,殺!」

「殺~」兵卒聞言,紛紛朝著所剩不多的騎兵衝去。

「君清……」景韶不停地喚著懷中人,怕他昏過去。

「小勺,我沒事,你別怕。」慕含章靠在他懷中,這傷只是皮外傷,本想嘲笑一下這傢伙大驚小怪的,但感覺的抱著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顫抖,終是不忍心苛責,用帶血的手握住他的輕聲安慰道。



54第五十四章 陽春麵

景韶緊緊抱著懷中人,前世在牢中的那一幕不停地在眼前浮現,讓他一陣一陣地後怕,今日若是再晚上一步,他的君清可能就成了刀下鬼。

「王爺,軍醫來了。」右護軍拽著軍醫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然後看到軍師靠在王爺的懷裡,這姿勢怎麼看怎麼曖昧!

左護軍也跟著走了進來,看到如遭雷擊的右護軍,忙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慕含章見有人進來,便放開了景韶的手。

景韶抬頭看了一眼那軍醫:「還不過來!」因著是皇子出征,太醫院特調了一名年輕些的太醫隨軍,所以對於這軍醫的醫術,還是勉強信得過的。

「是!」那軍醫忙走上前去,把藥箱放到一邊,看了看慕含章的狀況,伸手去拉他的衣襟。

「你做什麼!」景韶一把攥住那探向自家王妃胸口的手,瞪著赤紅的雙眼道。

「王……王爺,臣……得把衣襟拉開看看傷口。」軍醫被嚇了一跳,被這樣的成王瞪著,說話都有些磕巴。

景韶聽得此言,頓時不樂意了,要把自家王妃的身子給別人看!但這又沒有辦法,治傷要緊,深吸一口氣,抬手親自去解懷中人的衣襟。

「嘶……」傷口處的衣衫自然破了個大口子,血與衣衫已經黏在一起,拉扯之間便會疼痛,慕含章忍不住輕吸了口氣。

景韶立時不敢動了,小心挑起破爛處的布料,刺啦一聲撕開,快速剝了肩上的衣襟,露出了被鮮血染紅的肩頭。但見一條三寸長的傷口從肩膀蜿蜒到鎖骨,還在不停地冒出血珠,看起來頗為猙獰。

軍醫被成王氣勢所懾,不敢上手,便湊到跟前仔細看了看:「啟稟王爺,幸而躲避及時,這刀傷既沒有傷到筋脈更沒有傷到腑臟,用藥包紮一下便可。」這軍營之中,也沒什麼好藥材,且又不是那些嬌弱的皇親國戚,他也就沒提開補血的湯藥之類的。

景韶看著懷中人發白的俊顏,心疼的不得了,傷口這般大,過幾日還要行軍,路上顛簸,定然不好癒合。

軍醫見王爺沒什麼表示,就從藥箱裡拿出了治刀傷的金瘡藥。

「叫衛兵打一盆熱水來,你們都出去。」景韶直接把藥奪了過來,沒有給軍醫任何提起上藥的機會,揮手把人趕了出去。

將懷中人輕輕放回床上,景韶起身去拿東西,就看到左右護軍像兩個大木樁一樣杵在那裡,頓時冷下臉來:「營中現在亂成一團,你們兩個還站在這裡幹什麼?」

「屬下告退。」左護軍立時告罪,拽著右護軍就走了出去。

「小左,我怎麼覺得王爺與軍師之間……嗯,有些不對勁。」右護軍苦惱地撓撓頭。

左護軍瞥了他一眼,拖著他繼續向前走。

「哎哎,你怎麼不理我?」右護軍邊走邊試圖踢左護軍的屁股,奈何被拉著胳膊,腿太長撇不過來。

「你站這裡說話王爺能聽到。」左護軍面無表情道。

「啊!」右護軍驚叫一聲,加快腳步拉著左護軍快速跑開了。

景韶用溫水浸濕一塊軟綢,細心地將傷口周圍的血跡擦拭乾淨,沒有用軍醫給的藥,而是拿出了青玉小瓶。這藥塗上去不會增加疼痛,很快就能止血。

「你不是還有一種西域的藥嗎?用那種吧。」慕含章抬起未受傷的右臂,擋住了景韶開瓶的動作。戰事緊張,隨時都會拔營,這藥雖好,但傷口癒合並不會加快,他記得新婚那日景韶給他治下唇的那種藥能快速癒合傷口,那樣當不會影響行軍。

「不行!」景韶想也不想就拒絕了,在溫水裡洗了手,將青玉瓶中剔透的藥膏倒在指尖,輕柔地塗在傷口處,「那藥會讓疼痛徒增數倍,你受不住的。」

清涼的藥膏塗在傷處,頓時緩解了那刀割火燎一般的灼痛,慕含章微微闔眼,輕緩了一口氣。

景韶俯身在他臉側落下一個輕吻,強忍下眼中的酸澀,熟練而快速的包好傷口,給他蓋好被子。

慕含章側過臉來看到景韶那滿是心疼的雙眼:「我沒事,你去忙吧。」

景韶握住一隻在被子外面的手,緩緩的一遍一遍地在掌中摩挲,不起身也不說話。

他從沒覺得重生一次萬事便盡在指掌之中,但如今出了這種事,還是他過於自負造成的。如今三藩之爭提前了三年,很多事都會不一樣,相對年輕的西南與東南王,想法做法都會有所差別。便如今日的弓馬兵,乃是東南王的秘寶,這一世竟肯借給西南王用,著實出乎他的意料。

景韶把那隻手背貼到自己臉上,什麼天下,什麼皇位,早已不是他想要的,這一世,真正所求不過是與君清長相廝守,若是失去了這個人,重活這一世又有什麼意義?

掌中的柔軟忽然反握住自己的手,景韶回過神來,抬頭看他。

慕含章看著這般沮喪的景韶,像受了傷的小獸,扒著自己唯一的東西怎麼都不肯放手,不禁有些心疼,輕勾起唇:「你去幫我找找小黃,剛才兵荒馬亂的,別走丟了。」

景韶勉強笑著點了點頭,起身出去找小老虎。君清根本不知道,他用那毫無血色的唇笑起來有多讓人心疼。

費了半天功夫才把躲在箱子縫隙裡的小虎崽找到,景韶嫌棄地甩了甩手中的灰糰子,扔給小兵給它洗澡,自己去處理營中的事務。

仔細查看了那些騎兵屍身上的衣物與武器,景韶確定這就是東南王的人。趁大軍在外突襲營地這可以理解,但為何要針對一個嶄露頭角的小小軍師,這一點卻十分令人費解。

「一個活口都沒留下嗎?」景韶蹙眉。

「那些弓馬兵太彪悍,根本留不得。」右護軍想起朝盡數砍的那一刀還是心有餘悸,那種不要命的打法,把空當都暴露出來只為殺人,他還是頭回得見。

「仔細修復營帳,在營外再建一層防禦工事,夜間加一班巡防。」景韶接過左護軍遞上來的傷亡損失統計,擺手讓兩人下去。

衛兵進來送晾乾的小老虎,景韶看完手中的東西,便拎起小黃回王帳去。

床上的人已經睡著了,夕陽透過帳幔映在他臉上,還有些蒼白,許是傷口疼痛,慕含章睡得並不安慰,微微蹙著眉頭,

「哇唔!」被折騰半天的小老虎看到自家主人,興奮地嗷了一嗓子。

「噓……」景韶呼了小虎頭一巴掌,讓他噤聲,奈何手中的毛糰子根本聽不懂,掙紮著要往床上竄。

床上的人緩緩睜開眼,看著互相較勁的兩個傢伙,禁不住笑了笑,緩緩坐起身來。

「別亂動!」景韶忙上前扶住他,小老虎順勢跳上床,在被子上打了個滾,跳到慕含章腿上抓被子。

不多時,送飯的小兵端著兩碗麵進來:「軍師,面煮好了。」

「怎麼想吃麵了?」景韶挑眉,他記得君清喜歡吃米飯,並不怎麼吃麵。端過一碗來,慕含章要去接,卻被他避開了,「我喂你。」

慕含章頓時紅了臉:「傷在肩上,不礙事的。」他都二十了,哪還能讓人喂飯!

「不行,」見那發白的臉終於有了些血色,景韶的心情也不禁好了起來,笑著挑了一筷子熱乎乎的面,湊到他唇邊,「快趁熱吃。」

慕含章無法,只得張口咬了一口,然後眼睜睜的看著景韶把他咬了一半的面條給吃了。

「王……王爺……」慕含章呆呆的看著他。

景韶喜滋滋的在呆住的自家王妃臉上蹭了一下,然後繼續美美的你一口我一口的把一碗麵給吃了個精光。雖然不過是用青菜煮的陽春麵,景韶卻覺得這是他從小到大吃的最好吃的面。

懷中的小老虎見人吃東西,扒著景韶的胳膊立起來,把一顆毛腦袋往碗裡探。景韶給虎嘴裡塞了半根面條,小老虎嚼了一下就嫌棄地吐了出來。

夜幕降臨,因著今天的混亂,軍營中還未完全安靜下來,各處還在忙碌不止。

慕含章躺在景韶懷中,微微蹙著眉,傷口疼痛,他根本睡不著,便緩緩坐起身來。

「君清,怎麼了?」景韶懷中空了,立時驚醒過來,看到身邊人還在,鬆了口氣也坐起來。

「睡不著,我們去河邊走走吧。」慕含章說著下床穿衣,還把那隻青玉簫掛在了腰間。

景韶愣怔片刻,怕他碰到傷口,忙過去幫他穿外衫。雖然不知自家王妃為何半夜要到河邊吹風,但自己腦中也亂亂的睡不踏實,莫不如出去走走。

營地向來都是臨河而建,後面就是一條小河,月光灑在淺淺的水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河底的鵝卵石。

兩人攜手在河邊走了片刻,慕含章額頭便冒出了冷汗,不得不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景韶摸了摸他汗濕的額頭:「莫再走了,坐一會兒我抱你回去。」

慕含章緩了口氣,抬頭笑了笑道:「你知道今日是什麼日子嗎?」

「什麼日子?」景韶愣了愣,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殘月,想不起來今日是日子。

慕含章但笑不語,拿過腰間的青玉簫:「我給你吹個曲子吧。」

作者有話要說:傳說中的小劇場:

右護軍:小左,王爺和軍師大半夜的去河邊幹嘛?

左護軍:吹簫。

右護軍:!!!



55第五十五章 簫韶九成

「好啊!」景韶聞言很是高興,他在小書房裡備下了名琴,就是等著君清敞開心境願意彈奏一曲的時候,可惜他從來沒聽到過,更遑論這玉簫之聲。

慕含章看了莫名興奮的景韶一眼,無奈一笑,將青玉簫抵在了淡色唇邊。

月夜幽靜,簫聲嗚咽,帶著些亙古的蒼涼之感。徐徐緩緩,仿若風過林海;起起伏伏,宛如月映澄江。

景韶不甚懂音律,但這並不妨礙他聽懂這個曲子,因為他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吹簫的人。月光灑落在淡青色的紗衣上,瑩潤修長的手按在長長的玉簫之上,只覺得那雙手比玉還要溫潤。

河中的粼粼波光映亮了那張俊美無雙的臉,伴著那簫聲陣陣,景韶彷彿看到了一隻青色的鳳凰,在月下起舞,在林間盤旋,扶搖直上九萬里……

「怎麼沒了?」簫聲戛然而止,景韶還遠遠沒有聽夠,不滿道。

慕含章抬頭看他:「你聽出什麼了嗎?」

「一隻青鳳,扶搖直上,云層萬里,然後呢?」景韶蹙眉,這種聽故事聽一半的感覺十分難受。

慕含章驚訝地看著他:「你竟能聽出這麼多?」這首古曲是上古時期傳下來的,其中內容艱澀難懂,別說是不懂音律的人,便是琴師也不見得能聽得出這般多。

景韶沒料到自己竟然聽出了其中意,不由得意一笑:「古人云黃金易得,知音難覓,若是遇上知音,縱然是漁樵老農,照樣聽得明白。我懂得不是曲,而是奏曲之人。」說著伸手掬起一縷青絲繞在指間。

慕含章斂下眸子,月光下的俊顏有些微紅:「那你可知這曲名為何?」

景韶撓了撓頭,這他怎麼會知道呢?於是,笑著坐到自家王妃身邊,把人抱進懷裡,湊到一隻耳朵邊道:「我猜是《鳳求凰》。」

「胡說……唔……」慕含章瞪他一眼,還未說完,便被堵住了雙唇。

景韶只是淺嚐輒止,讓他安靜下來之後便緩緩分開,伸手撫著懷中人的臉頰,輕聲道:「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帶著磁性的聲音彷如吟唱般起起伏伏,甚是動人。

慕含章靜靜地望著他,緩緩地笑了:「此曲名為《簫韶》,上古時有簫韶九章,如今殘存的只有三章。」

原來是個殘曲,景韶點了點頭,難怪覺得沒有聽完。

見他還是不開竅,慕含章無奈地嘆了口氣:「今日是九月十九。」

九月十九?景韶頓時瞪大了眼睛,九月十九,不就是他的生辰!

自從母后過世,除卻宮中的例行賞賜,他還真沒有好好慶賀過生辰。上一世在外征戰多年,到如今,他自己都不記得還有生辰這件事了,難為自家王妃竟然記得,受了傷還不忘給自己煮一碗長壽麵。

「君清……」景韶看著懷中人,今日種種疊加在一起,頓時讓人百感交集,一時間竟不知要從何說起。

「今日起你就二十歲了,來不及回京給你行冠禮……」慕含章抿唇,皇子的冠禮很重要,其隆重程度也決定了其繼承皇位的可能性,只不過,景韶已經失去了繼承權,行不行冠禮都無關緊要了。

「我封親王之時便已戴冠了,」景韶看出自家王妃眼中的憐惜,心中湧出陣陣暖意,「不過我還缺個表字,不如你來取吧。」皇族其實是沒有表字的,因為皇族的名基本上都沒有人叫,何況是表字。讓君清起一個,也就是他倆私下裡叫著玩而已。

慕含章靠在他懷裡,見他沒有什麼難過的樣子,暗道自己多慮了,彎起眼睛道:「簫韶九成,有鳳來儀。不如,就叫『九簫』吧。」

「九簫……」景韶細細地品味這個字。

簫韶九成,有鳳來儀。當年父皇與母后給他這個名,便是希望他做那召來神鳳的簫韶神曲,為大辰帶來安康,而不是讓他做那爭奪皇位的蛟龍。他的未來,在他出生之時便已經定下,父皇封他為成王,又何嘗不是在提醒他?奈何他一直看不通透。

「怎麼,可是我說錯了什麼?」慕含章見他面露憂色,不禁有些緊張,他也是根據景韶的名臆測的出處,並不知這韶字究竟出自何方,若是提到了景韶的什麼傷心處可真是得不償失了。

「不,母后當年定然也是這般想的。」景韶笑了笑,仰頭看了看天上的下弦月,母后若有在天之靈,看到他如今的樣子,定然會很欣慰的。

南方的初秋依然如仲夏般炎熱,晚風拂面,夾著不知名的花香,帶來一陣清涼。景韶深吸一口氣,懷中的人為他做了這麼多,怎麼能不給些回報呢?於是低頭,笑著對懷中人道:「其實,我也會吹簫。」

「是嗎?」慕含章驚訝不已,以前倒是沒聽說過成王還懂樂律,看著景韶不正經的笑容,懷疑道,「你不會是吹牛的吧?」

「是不是吹牛,試試就知道了。」景韶似乎很是自信。

於是,片刻之後……

「嗯……這,這哪是……唔……」慕含章坐在石頭上,被逼得仰頭喘息不已。

景韶抬起頭來,輕笑道:「怎樣,本王的簫吹得如何?」

「你……」看著埋首在自己雙腿間的人,慕含章驚得說不出話來。那般驕傲的人,竟肯為他低下頭,做這些本不該為夫者做的事!

景韶親了一下唇邊的小君清,抱著臉頰緋紅的人,把他輕柔地放到河邊的草地上:「若是說不出好不好,等我把這一曲吹完再做評判。」

慕含章緩緩攥緊了手邊的青草,這才反應過來,他們是在河邊!幕天席地,做這等事情,著實讓人難為情:「別……在這裡……啊……」驟然加深的溫暖包裹,頓時逼得他語不成調。

眼中的星空變得忽明忽暗,身體的感覺在這寂靜的曠野之中似乎徒增了數倍,慕含章從未覺得這種感覺如此清晰過,讓人即便知道隨時都可能被人發現,卻還是忍不住渴望更多。

慕含章顫抖著伸手,撫上雙腿間的頭顱,這般溫柔的對待,其中的憐惜與愛意,盡數傳到了他的心裡。這一刻,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想要他,想要與他融為一體。

「小勺……」

聽到身下人的輕喚,景韶停下了動作,向上爬了爬,去吻他的臉,卻意外地被勾住了脖子!君清,這是在,主動?

天知道原本打算過個癮就收手的景韶,被這輕輕一勾,徹底勾去了魂。猛地捉住那半開半合的唇狠狠地吻了上去,但尚且留著的一絲理智告訴他,懷中人身上還有傷,做不得過分的事。

「傷口有些疼,你輕點……」慕含章咬住身上人的耳朵,輕聲道,他也不知自己怎麼了,或許是景韶今夜的深情讓他情不自已,或許是今日的紛亂讓他想洗去腦海中的血腥記憶,亦或許只是他自己的心想要這麼做……

血氣方剛的年紀,乾柴烈火,哪經得起這般耳鬢廝磨?

景韶聽得此言,再忍下去他就不是男人了!

從腰間拿出一個核桃大小的小盒子,打開,熟悉的幽香便散發開來。

慕含章見他竟隨身帶著這種東西,紅著臉瞪了他一眼。

清涼的膏體被緩緩塗抹,景韶熟練地找到那可愛的一點,按壓揉捏,同時俯身,再次含住被冷落的小君清,待身下人軟成了一灘春水,才停下開拓的動作,掐住那勁窄的腰身,衝了進去。

慕含章咬著唇,承受那疼痛又舒適的感覺,縱然肩上的傷口會疼,縱然身下的草地不如床榻柔軟,但他覺得,這是這麼久以來,最讓他快樂的一次。彷彿掙脫了種種枷鎖,用純粹的心與之相溶。

聞著青草的香味,藉著月光能看清懷中人每一個表情,那微蹙的眉頭,含著薄淚的眼眸,被咬出齒痕的下唇,泛著粉色的身體,甚至是那肩頭的軟綢,一切都美得無以復加,景韶禁不住加快了動作。

良久之後,景韶才從這場酣暢淋漓的情|事中回過神來,安撫地親了親還在不停顫抖的人,緩緩退了出來,自然又惹得一串細碎的輕吟。

「傷口痛嗎?」用河水簡單清洗了一番,景韶坐在草地上把人抱進懷裡,拆開他肩上的軟綢查看。

「還好……」慕含章渾身痠軟無力,懶懶地靠著他。

「糟了,還是出血了。」景韶看著那還未完全結痂的傷口又開始滲出血珠,頓時懊悔不已,打橫抱起懷中人回營帳去。

「所以就改用那個藥,過幾天拔營顛簸,說不得還會裂開,」慕含章趴在那寬闊的肩膀上,昏昏欲睡,這般折騰下來,縱然傷口疼也睡得著了,打了個小哈欠帶著些鼻音道,「回軍師帳吧,免得明日被人看到。」

景韶聞言,想想王帳中還有個礙事的毛老虎,著實不該去,便拐向了一旁的軍師帳。帳中也有藥,景韶把人放到床上就去找來了青玉瓶:「晚間先涂這個,明日看看情況再說。」不到萬不得已,他不願給君清用那種藥,傷口這麼深,用那個該有多痛啊?

萬籟俱寂,營中的吵鬧聲已經全然消失,只剩下巡邏衛兵的腳步聲和陣陣蟲鳴。

一道黑影悄然潛到了王帳之外,蹲身,輕撩起帳簾的下角,無聲無息地匍匐前行,行至床邊,拿下口中的匕首,驟然躍起,朝著床鋪狠狠地刺了下去……空的!那人一驚,正待後退,突然被一個尖銳之物劃到了手,以為中了埋伏,禁不住驚叫出聲。

「誰!」巡邏至此的衛兵聞言頓時衝了進來,火把映亮了整個帳篷,映出驚慌失措的行刺之人,也映出了被子中的小毛團。

「哇唔!」小黃對於吵醒了他的人相當不滿,衝著他呲了呲呀,蹲下來慢條斯理地舔了舔沾血的爪子。



56第五十六章 捷報

刺客被抓了個正著,王帳周圍的火把紛紛燃起,左右護軍迅速趕了過來,生怕王爺有個閃失。然後,就看到本該睡在王帳中的王爺,悠悠然地從軍師的營帳中走了出來。

右護軍:「……」

左護軍:「……」

右護軍乾笑兩聲:「軍師真是神機妙算!」

左護軍:「嗯。」

景韶絲毫沒有被抓包的尷尬,踱步過去看了看被五花大綁的人,身上穿的是雜役營的衣服。接過衛兵遞上來的匕首仔細看了看,與白天在弓馬兵身上搜到的靴刀一模一樣,冷笑一聲:「東南王這般作為,是迫不及待想要撤藩嗎?」

那人聞言猛地抬頭,對於被猜出身份十分驚訝。弓馬兵隸屬東南王,這件事朝廷應當是不知道的,所以才敢明目張膽的襲擊大營。

「交給你,天亮之前,本王要知道全部。」將匕首扔給左護軍,景韶拎起右護軍懷中不停掙扎的小老虎,若無其事的回王帳睡覺了。

「小左,你說,王爺為什麼會睡在軍師的營帳裡?」右護軍半晌回不過神來,白天只是有些行狀曖昧,這晚上就……忙搖了搖頭,王爺肯定是跟軍師探討軍情了,自己跟小左商量事情晚了也會睡在一起……可是,為什麼覺得怪怪的……但是王爺這般坦然,定然沒什麼……

左護軍瞥了他一眼:「把刺客帶上,去軍牢。」

次日清晨,景韶早早的起來去中帳,聽連夜審問的結果。

不出所料,這刺客並不是真的殺手,而是白天攻營的弓馬兵,因為摔下馬,趁亂混到了雜役營中。東南王給他們下了死命令,殺不了成王景韶,他們都不能活著回去。

景韶蹙眉,看著趴在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人:「那你們為何要殺本王的軍師?」

「我們也……認不准……成王是……誰,只看那人與……他人服飾……不同,又立在……在……中帳前,以為他就是……」那人立在中帳前,面對著突襲的騎兵面不改色,渾身氣度清貴不凡,若不是發現他基本不會武功,誰會想到那不是成王?

想起當時的情形,他們也只能算是太倒霉,再早來半個時辰,就能把成王擠在營中,奈何認錯了人,隊長發現那人不是成王,便下令四散尋找,結果就被分開來逐一消滅。

景韶聞言,眉頭不禁皺的更深。若是他當時在營中,以這群人不要命的打法,一窩蜂地來攻擊他一個人,就算他武功蓋世,恐怕也難逃一死。思及此,不禁捏了把冷汗,若是那個隊長沒有認出來君清不是成王,那君清這次就必死無疑!

「欺人太甚!」狠狠地捶到桌子上,景韶氣急。上一世裡,東南王幫西南王也只是暗地裡派兵支援,如今竟是明目張膽的行刺,實在可恨!

「東南王這麼幹,是活的不耐煩了嗎?」右護軍很不理解,大軍已經打到了西南,他在這個時間挑釁,不就是把火往自己身上引嗎?

「若不是王爺見多識廣,我們未必知道這是東南王的人。」左護軍提醒道。

「王爺,我看不如把這人送還給東南王,嚇嚇那老小子,讓他老實點。」右護軍揮拳頭道。

「此人留不得。」一道溫潤好聽的聲音傳來,眾人轉頭看去,換了一身淺藍的慕含章掀簾走了進來。

「君清,你怎麼起來了?」景韶蹙眉,昨晚折騰那麼晚,還以為他能睡到午時,忙招呼他過來坐。

慕含章也沒有推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坐下那一刻微微皺了下眉。

「這人為什麼留不……得?」右護軍好奇地看著慕含章問,話說了一半,卻被那白皙脖頸上的一點殷紅吸引了注意。

「狗急跳牆,得不償失。」慕含章緩緩磨挲著腰間的玉珮,將其中的利弊一一道來。

如今東南王之所以這麼做,多半是見西南危機,唇亡齒寒,擔心下一個撤藩的便是自己,就想暗地裡幫西南王一把。若是將人送還,就是擺明了告訴東南王「朝廷已經知道是你所為」,最後只會逼得他狗急跳牆,乾脆跟西南王一起造反。

「大軍只有十萬,東南兵強馬壯,若與西南相合,我們沒有勝算。」景韶沉默著聽完,緩緩開口道,「那將這人押送回京如何?」

「不可,」慕含章立時否決了這個提議,「撤不撤東南,需要的不過是個藉口,至於證據,這個人根本證明不了什麼,東南王絕不會承認。只需上一道摺子將此事盡數告知皇上便可,他日要撤藩,列出罪狀便是。」

西南到京城,三千里山高路遠,這期間會發生什麼誰也料不到,若是走漏了消息,東南王隨時可能造反,到時候打個措手不及,他們會吃大虧。

看著自家王妃臉色漸漸發白,景韶心疼的不得了,忙揮手讓左右護軍把這人帶下去處理,自己起身把坐在椅子上逞強的人抱進懷裡。伸手摸了摸那圓潤之處:「還疼嗎?」

慕含章頓時紅了臉,忙拍掉亂摸的爪子:「不礙事。」

「下次莫要逞強,直接過來坐到為夫的腿上便是。」景韶一本正經道。

慕含章瞪了他一眼:「大白天的你收斂些,昨夜你從軍師帳裡出來,他們定然會懷疑的。」

「我猜他們早就知道了,」說著湊過去,在那白皙的脖頸上舔了舔,「這裡的牙印都沒遮住。」

「啊?」慕含章忙伸手去捂,仔細按了按那裡確實有些微痛,這才想起剛剛右護軍的表情,不由得漲紅了臉,起身就向外走去。這人定然是不故意的,才吻在這般明顯的地方,如今丟人丟大了,讓他以後如何在軍營裡抬起頭來?

「哎,君清……」見自家王妃賭氣離開,景韶忙追了上去。

「報~」敢剛走出營帳,正撞上了匆匆趕來報信的小兵,急信兵都是騎馬前來,慕含章忙閃身要躲,奈何身下不舒服,動作遲緩了一下,眼看著就要被馬撞上,景韶一腳踹向了飛馳的馬匹,起身一把揪住信兵的衣領,將那嚇壞的小兵拽了下來。

但這世上,總有愛獻慇勤的人,就比如來送賬冊的王二,看著那般柔弱俊美的軍師就要被馬蹄踏上,鬼使神差的伸手,抱著軍師就地一滾。

「唔……」慕含章突然被人向後扯著倒在地上,動作太大,頓時牽動了傷口,禁不住悶哼出聲。

「君清!」景韶放下信兵,聽到他的聲音忙轉身去看,頓時氣炸了,一拳將還壓在慕含章身上的人撂倒在地,復又狠狠踢了一腳,「混帳東西!」

慕含章咬著唇慢慢坐起來,伸手摀住左肩,鮮紅的血沿著白皙的指縫流出來,甚是刺眼。

「君清!」景韶這才回過神來,沖上去把人抱進懷裡,但見懷中人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的落下來,便知是傷口又撕裂了,心疼的無以復加,抱著人就向王帳裡跑去。

趕來聽軍報的左右護軍正看到這一幕。

右護軍對著倒地不起的王二又踢了一腳:「多管閒事!」剛剛明明已經無事了,王爺之所以去踢馬而不是去拉人,就是怕碰到軍師的傷口,這小子倒好,身手不怎麼樣還逞能!王二他是認得的,本來是跟著他的衛兵,但總是無事獻慇勤,急功近利,才被他扔到雜役營去,後來被軍師看上去管賬,如今定然又是不安分了。

左護軍搖了搖頭,問信兵道:「什麼消息。」

「大軍已攻破了二重關!」信兵忙答道。

「這麼快!」左護軍一愣。

「郝將軍破了虎牙鶴嘴,帶著蜀軍一路打下去,在二重關外破了關門,直接迎趙將軍大軍入關了!」信兵說起這個消息,禁不住興奮不已。

左護軍轉身就向王帳走去,這個消息必須盡快告訴王爺。

景韶如今可顧不得這個,傷口撕裂比起初受傷之時的疼痛只多不少,看著那已經結痂的傷口再次崩裂成猙獰的樣子,景韶氣得摔了手邊的凳子,讓衛兵即可去殺了王二。

「不可……」慕含章伸手去拉他。

衛兵自然是聽從王爺的,即刻領命而去。

「我沒把他五馬分屍就不錯了!」景韶大聲道,手上的動作卻是輕柔無比。

「王爺,大軍已經攻破了二重關。」左護軍進來,目不斜視道。

「知道了,讓信兵通知趙孟郝大刀,合二為一,繼續往云城進攻!」景韶頭也不抬道。

「是!」左護軍領命,「王爺,大軍何時拔營。」

景韶立時蹙眉,看著床上臉色蒼白的人,有些猶豫,如今拔營,這傷口就更長不好了,正要開口說在停幾日,拿著布巾的手突然被床上之人握住晃了晃,阻止了他的話。

「你先去傳令,稍後再來。」慕含章看出了景韶的心思,但這人正在氣頭上,不能逆著他,只得開口讓左護軍先出去。

「糧草都在這裡,你讓大軍怎麼攻云城?」慕含章聲音有些虛弱。

「他們所帶的糧草至少還能撐三天,你的傷這麼重,我們歇兩天再走。」景韶拿過青玉小瓶道。

「你怎可為了一己之私而棄大軍於不顧,你……啊……」慕含章欠身罵他,卻又痛得倒了下去。


57第五十七章 上藥

「君清!」景韶忙扶住他,看到那傷口又冒血,只得柔聲哄道,「你別急,我也就是說說,咱們先把藥塗好再說別的。」

「我要用那種藥。」慕含章喘息了一下,抬眼看他。疾行在即,這樣動作大一些就會開裂的傷勢,根本不能跟著上戰場,必須讓它快速好起來。

「不行!」景韶拿帕子小心地擦血珠,然後把青玉小瓶中的藥塗上去止血,「再停一日定然來得及,再不濟讓糧草先跟上去便是。」

慕含章合上眼:「大軍耽擱不得,你若執意如此,到時父皇怪罪下來,我自會去請罪。」

「君清,」景韶聽他這麼說,心中有些難過,果真發展到那一步,自己怎麼可能讓他去頂罪,語氣生硬道,「大軍的事我心中有數……」

「心中有數!」慕含章睜開雙眼瞪著他,「戰場上瞬息萬變,你縱使有未卜先知之法,也說不得會有什麼狀況。你既為帥,就要為這十萬人的性命負責,怎可為了一己之私任意妄為!」

那雙漂亮的眸子中充滿了驕傲與堅持,景韶靜靜地與之對望良久,緩緩地勾起了唇。

終於明白,為什麼君清能讓他感到安全。除卻上一世的種種,這個人有著自己的想法與堅持,不會因為對他的偏愛而動搖了原則,也不會因為有恃無恐而肆意妄為。所以,景韶敢用自己的所有去寵愛他,不怕會把他寵壞了,也不怕自己會迷失了方向。

「賢妻說的有理,為夫遵命便是。」景韶笑著湊過去,在那氣呼呼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慕含章被他這麼一攪和,準備好的一堆說辭都卡在了喉中,愣怔半晌才回過神來,瞪了他一眼,看著那越來越厚的臉皮人,終是氣不起來,嘆了口氣道:「我是個男子,你莫要把我看得太嬌弱了。」

景韶笑笑沒有答話,就算君清身強體壯、武功蓋世,他還是會心疼的。起身拿來另一個暗色小瓶,握在手心裡還在猶疑。

「那王二也是好心,他這個人縱然是有些急功近利,可你也不能殺他呀!」慕含章這才想起來剛才景韶讓衛兵去殺人,還是開口勸了一句。

景韶拔下瓶塞,心道他的衛兵向來最聽話,這會兒王二的腦袋估計早就搬家了,但這話他可不敢說出來,只得含糊的應了一聲,仔細去看傷口,青玉瓶的藥已經融化,血也勉強止住了,這兩種藥他試過,並不相剋,直接涂便可。

「痛就叫出來,別咬自己。」景韶摸了摸他的發頂,還是有些不忍心。

慕含章輕點了點頭,見他還是不肯塗藥,輕笑了笑溫聲道:「你若不放心便抱著我吧。」

景韶聞言,覺得有道理,若是君清太痛了咬到舌頭,自己還能及時把胳膊借給他咬。於是坐到床頭,小心地把人抱進懷裡,倒了些透亮的藥膏,微顫著指尖快速塗了上去。

「啊……」藥塗上的一瞬間,景韶明顯感覺到懷中的身體驟然緊繃,失了血色的唇微張著,一聲低低的痛喊卡在喉中便發不出聲音,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的落下來,沾濕了鬢角的青絲。

「君清,一會兒就不痛了,不痛了……」景韶輕撫著他的臉頰,只恨不得以身相替。

慕含章沒想到會這麼疼!那藥塗上去就仿若有無數的細細密密的針刺進身體,痛得他眼前一陣發黑,耳邊溫柔的聲音輕輕安慰,疼痛果真漸漸減輕了,眼前浮起一片片白光,漸漸看清了景韶的臉,那雙美目中滿是快要溢出來的心疼,想給他個安撫的微笑,勉強扯起了嘴角,然後,眼前突然就完全黑了下來。

景韶看著懷中生生痛昏過去的人,心疼的幾乎喘不上來氣。把他攥得清白的手緩緩打開,在那蒼白的臉上落下細密的輕吻,緩緩將人放回床上,拿布巾將他額頭、脖頸上的汗珠盡數擦去。

回過神來,這才發現他自己也出了一身汗,景韶順手擦了把臉,給床上人蓋好被子。

「王爺,右護軍攔著屬下不讓殺王二,屬下把王二關到軍牢裡了。」衛兵進來,低聲說道,「不過,屬下在王二身上搜到了這個。」說著,將一張紙遞給了景韶。

景韶雖然對於衛兵沒有完成任務不甚滿意,但這樣一來也好給自家王妃交代了,便沉默著不置一詞,接過衛兵手中的東西看了一眼,不看還好,這一看頓時看得他火冒三丈,定要殺了王二不可。

那紙上什麼也未寫,只用細筆畫了一幅人像,即便畫技拙劣,也能看出畫中人的俊美不凡,廣袖長衫,青絲玉冠,不是慕含章是誰?

緩緩將手中的紙張捏成一團,景韶將拳頭握得嘎吱作響,原來今日那一幕並非偶然,這個王二,竟是故意揩油!看著床上面無血色的人,就因著一個登徒子的一時色心,就要承受這般苦楚!這時他突然慶幸沒有直接殺了王二,因為一刀結果太便宜他了!

景韶抬頭,滿目陰沉道:「你現在去查,無論用什麼手段,務必要查出一條非殺他不可的罪狀。」

「領命。」衛兵聽命,迅速轉身離去。

「等等,」景韶叫住了這個剛剛調到他身邊,為人卻如此機敏的小衛兵,「你叫什麼名字。」

「屬下姜朗。」衛兵答道。

景韶一愣:「你就是姜太醫的兒子?」

「是,」姜朗長得頗為惇厚,人卻很是機靈,「三月中舉,承蒙王爺不棄,將屬下調到了親軍裡。」

那時候景韶聽自家王妃的話,把這姜朗調到了自己的軍中,為的是尋個機會拉攏姜太醫。但是那時候家裡、宮中亂成一團,轉眼就把這事給忘了。

景韶點了點頭:「你去吧,順道把左護軍叫過來。」

左護軍來時,右護軍也跟著跑了過來。

王二為人雖然急功近利,但也頗為圓滑,不管是做衛兵還是做雜役,都頗得人心,右護軍覺得這樣草率的殺了他會寒了將士們的心,便攔著沒讓殺。聽衛兵說王爺似乎很是生氣,他便跟著來告個罪,順道勸幾句。

景韶沒有理會自以為很有理的右護軍,對左護軍道:「明日一早拔營,你去準備。」

「是。」左護軍應道。

「王爺,那王二……」右護軍還要再說什麼,話沒說完,就看到王爺那布巾給床上之人擦汗,還細心的把晾在外面的手臂放進被子裡,那細緻溫柔的樣子,完全不像是天天用拳頭「關心」下屬的成王會做的。

「你要說什麼?」景韶做完這些事,才看向右護軍。

「那個……」右護軍磕巴地說不出話來,今早看到軍師脖子上的紅印他的腦袋已經亂了半天了,如今王爺這般不避諱的作為,讓他想裝不知道都不行了。

「王爺,京城剛剛來信。」左護軍插話道,將懷中的信遞了上去。

景韶看了一眼,信面上寫著睿王府,原來是哥哥的信。自從離了京城,便甚少有消息傳來,他也不像大皇子那樣天天給父皇寫平安信,隔三差五的寫一封報上戰況,宏正帝倒是每封都給他回,但也都是些公事。景琛似乎很忙,而且他如今在外,要避嫌,也不方便聯繫太多。

急於知道信中所寫,景韶便放過了右護軍,讓他倆退下去。

「三皇弟親啟:父皇安好,家中安好……」前面全是些客套的問候,景韶快速跳過去,看後面。

這封信整整寫了三張,消息好壞參半。

景琛在信中透露,自從他們走後,戶部貪墨軍餉的事如滾雪球一般越鬧越大,牽扯進去的人也越來越多,單被革職的三品以上官員就有七人之多,更遑論三品以下的小官員。宏正帝下旨徹查,但牽連太廣,本來很快就能查到四皇子頭上了,茂國公提議說戰事未平,不易,大動干戈,這事便被高高抬起,輕輕落下。

但景琛的大部分目的是達到了,比如說將不待見景韶的戶部尚書拉下馬,而蕭遠也成功升任吏部侍郎,他們的父皇對四皇子已經有所不滿。

其實事情一開始,景琛就將事情往四皇子一派身上引,但那些人似乎早有準備,讓他頗費了些周折。

另外,有一個對目前的景韶來說極為重要的消息,那就是朝廷中有人與東南王有來往,東南王可能知道了朝廷如今的財力狀況。

景韶緩緩合上信件,如此一來,東南王會派人前來殺他才算有了真正的解釋。如今國庫虧空,照這個形式打下去,只要西南王能撐上三年,朝廷就沒有能力再支撐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最後,他們便有可能與朝廷和談。

而只要殺了他這個主帥,等朝廷處理皇子戰死疆場、陣前換帥等等一系列事,便能拖上個一年半載。

「嗯……」床上的人輕吟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

景韶忙放下手中的信去看他:「君清,還疼嗎?」

慕含章看了他片刻,這才想起來自己是昏過去了,但肩上的傷口已經不怎麼疼了,比塗藥之前還要舒服許多,蹙眉道:「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半個時辰而已,」景韶摸了摸他的發頂,「已經過了午時,今日拔營就得走夜路了,明早啟程。」

慕含章聞言,微微頷首,沒有因他而耽擱行程便好,轉頭看到景韶手中的信件:「可是哥哥來信了?」

「你怎麼猜得這麼準?」景韶笑著把他抱到懷裡,將信遞給他看,「我都有些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會夜觀星象。」



58第五十八章 內賊

慕含章但笑不語,單手拿著信開始看,看了兩行才想起來這是人家兄弟之間的私信,轉頭去看景韶,發現那人正捏著他另一隻手玩得不亦樂乎,無奈地搖了搖頭。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那第二個錦囊到底是什麼回事?」景韶捏著那隻瑩潤如玉的手擺弄片刻,覺得實在可口,忍不住放到嘴邊啃了啃,見自家王妃看過來,訕訕地鬆口,忙找個話來說。

「哇唔!」在腳踏上睡醒了的小老虎抓著床單奮力爬了上來,剛被景韶放下的手就被毛糰子抱住了。

屈指彈了彈小虎頭,慕含章將手縮回被子裡,輕笑了一聲:「那不過是個預備,若是趙孟沒有中計,老老實實的破了關門,自然會一路打下去,哪還有功夫看。」

所以才會反覆交代趙孟不可提前拆開,因為前後兩條計謀根本就是互相矛盾的!

「嘶……」小老虎找不到主人的手,就撲到景韶的手上啃,景韶被咬疼了,捏著虎嘴把手拽出來,發現拇指上比平日多了個發青的小凹坑,「咦?長牙了?」伸手試圖掰開那毛嘴巴看看是不是多了顆牙。

慕含章把他的手拉過來,揉了揉咬疼的地方:「別給他咬,萬一咬破了會生病的。」老人們常說被畜生咬了不吉利,會染上些不好治的瘟症。

景韶把小老虎翻了個個,四腳朝天地攤放著,攥著四隻爪子,任它怎麼掙扎都不放手。

「哇唔!」小老虎不滿地伸頭去咬,怎麼都夠不到,急得一條長尾巴不停地抽打被面。

收拾了小老虎,景韶又接著剛才的話說:「若是趙孟破了關又看了錦囊該怎麼辦?」

慕含章把被欺負得要發脾氣的小老虎抱過來,安撫地摸了摸,然後把它仰躺著放在兩腿之間,輕輕撓肚皮:「你覺得在那種情形之下,趙孟看得懂那句話嗎?待他回來,我自有一番說辭應對。」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須得身在苦海,方知其中深意,若是一路順風順水,以趙孟的一根筋,定然不耐煩去揣度其中深意。

「……君清,你……」景韶頓時說不出話來,這也太坑人了,虧得趙孟還對軍師佩服的五體投地。

小老虎被撓的舒服,在被子上蹭了蹭,竟然就那般肚皮朝天的睡著了。慕含章笑著把腦袋靠在景韶頸窩:「所以自古以來,謀士們的話都不會說滿,所謂天機不可洩露,只是因為他們自己也不確定。」從某些方面來說,謀士和算命的也沒什麼區別。

景韶無奈地把人往懷裡抱了抱,拿過那信與自家王妃商討朝堂上的事。這次的事追根溯源是他們出京前查賬惹出的,任何的細微改變都會讓後續的事發生完全不同的走向,以後還是謹慎些為好,上一世的經驗於今生來說不一定時時都有用。

用過午飯慕含章本想出去走走,卻被景韶強制按在床上要求休息,拗不過他,只得抱著小虎崽又睡了個午覺。小老虎嫌被子裡悶熱,就爬到枕頭上抱著主人的腦袋睡。右護軍進來找他的時候,就看到安靜入睡的軍師戴著一個與氣質極為不符的虎皮帽子……

「嘿嘿……」右護軍忍不住悶笑出聲,頓時驚醒了淺眠的慕含章。

見右護軍前來,慕含章把頭頂的老虎挪開,緩緩坐起身來:「右護軍前來,可是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管糧帳的王二被王爺抓了起來,晚間伙伕去領糧食沒人記賬,我來問問軍師可有什麼人替換。」因著出現了刺客偽裝雜役兵的事,右護軍整頓軍務,排查可疑之人忙了一天,飢腸轆轆的讓伙伕給他開小灶,結果被告知米面還沒領來,不能開灶。

王二被抓起來了?慕含章蹙眉:「把雜役營管信件的書記官先調過去。」

「好。」右護軍轉身向外走,走了幾步又拐了回來,看著緩緩穿外衣的軍師欲言又止。

「還有事?」慕含章抬頭看他,景韶那個傢伙替他脫外衣把襯褲也脫了,右護軍這般杵在這裡導致他不能下床穿褲子。

右護軍撓撓頭,覺得這事不該瞎問,但是又好奇得要死,便搬了個凳子坐到床邊:「軍師,你與王爺究竟,嗯,是怎麼回事?」

慕含章愣了愣,緩緩垂下眼簾:「若非公事,右護軍還是快些離開吧。」

右護軍見他這幅模樣,頓時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定然是王爺強迫軍師委身於他的,嘆了口氣道:「軍師,你是個有真才實學的人,若是王爺真的欺負你,你也不必怕。我跟著王爺這麼多年,他雖嘴上說的兇狠,但其實心腸不壞……」

「我想右護軍定然是誤會了,」慕含章抬眼,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我與王爺的情誼,便如右護軍與左護軍那般。」

「啊?」右護軍頓時跳起來,這哪能一樣呢?他跟小左是這麼多年在戰場上滾打出來的感情,與王爺那般曖昧的樣子能一樣嗎?想想若是小左像王爺那般給他擦汗、蓋被子……禁不住打了個冷戰,這實在太可怕了。

右護軍被自己腦中的景象嚇到了,看著軍師似笑非笑的模樣,彷彿被他看透了心思一般,頓時坐不住了,打了個招呼,逃也似的離開了。

右護軍走後,慕含章漸漸蹙起了眉頭,如今右護軍都看出他們兩個之間不清楚,軍中不知已經傳成了什麼樣子。還有,那個王二怎麼就被抓起來了?

起身穿戴整齊,去找那個胡來的傢伙算賬,剛走進中帳,就見姜朗將一本小冊子遞給了景韶。

「君清,你來的正好,來看看這個。」景韶揚了揚手中的小冊子,封皮泛黃,紙角翻捲,顯然已經用了多年。

慕含章接過來翻開,裡面密密麻麻的記錄了一些數字和語句。前面的看不太懂,翻到後面看了看,慢慢瞪大了眼睛:「這東西是哪裡來的?」

「從王二的包袱裡搜到的。」景韶招認道。

慕含章來不及跟他計較他的小心眼行為,嚴肅道:「這前面的賬目我不知是什麼,但後面這幾頁俱是軍中的糧食總賬和每日用糧的數目,這些東西我明令禁止他們不許私下抄錄,而且,最後這一頁當是與什麼人的書信來往摘錄。」說著,把書冊顛倒過來,翻開最後一頁給景韶看。

景韶拿過來仔細看,一條一條的,似乎是每一次與他來往之人給的許諾。姜朗說已經搜遍了王二的住處,並沒有見到信件之類的東西。

糧草的數目……景韶沉默著思考著這本小冊子,剛開始他懷疑會不會是為了報信給四皇子,但如今大軍在外,他將糧草數目告知四皇子也無濟於事,那麼最需要這個賬目的,就是東南王和西南王!

「讓左護軍立刻去審問王二,務必要問出與他聯絡之人和聯絡的方法。」景韶讓姜朗即刻去辦這件事。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右護軍:小左,你說軍師那般神機妙算,是怎麼做到的?

左護軍:忽悠。

右護軍:!!!



59第五十九章 云城

「你是如何看出王二有問題的?」待姜朗離去,慕含章走到景韶身邊問,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想起來查一個記賬的書記。

景韶伸手把人抱緊懷裡,一手攬腰,一手提筆給父皇寫平安摺子:「今日我見他目光閃爍,便起了疑心。」景韶順口胡謅道,其實他根本就沒看見王二的正臉,堂堂成王才不會承認他是為了至覬覦自家王妃的登徒子於死地才這麼做的!

懷中的身體帶著淡淡的藥香,景韶原本不喜歡這個藥的味道,但沾在自家王妃身上,與他自己的氣息混在一起,竟意外的好聞,忍不住把鼻子埋在衣料裡使勁嗅了嗅。

慕含章被他弄得癢癢,便掙開他的懷抱坐到一邊去:「你要把東南王的異動上報給父皇了?」

「嗯。」景韶對於吃不到豆腐感到頗為不滿,奈何自家王妃雖然就坐在身邊,但那個角度若是伸手去攬就寫不成字,只得作罷,老老實實地趕緊把摺子寫完。

「你順道提一提郝大刀的功勞和蜀軍的英勇。」慕含章看了一眼景韶寫的東西,出聲提醒道。

「蜀軍?」景韶疑惑地轉頭看他,郝大刀的功勞和出身自是要提的,他還指望著父皇趕緊給郝大刀封將軍,但是蜀軍是怎麼回事?他們只是跟著郝大刀打仗而已,跟湘軍、黔軍沒什麼區別,何故要特別提出來。

慕含章笑了笑:「王爺難道忘了,蜀軍前陣子還在滇藏跟著大皇子打南蠻。」

蜀軍當時被調去營救大皇子。景榮被救出來後,又帶著蜀軍攻打南蠻,結果收效甚微。西南之爭開始,宏正帝便把蜀軍調回讓跟著景韶打西南封地,僅留下之前劃給大皇子用的征東將軍的部隊繼續給他折騰。

景韶聞言蹙眉思索,若是他誇獎蜀軍的英勇,宏正帝就會想起蜀軍在大皇子手中毫無建樹,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君清……幸好你沒嫁給別人!」沉默片刻,景韶緩緩說道。

慕含章搖了搖頭,輕嘆一口氣道:「我縱使嫁了他人,也斷不會這樣全心幫他的。」這世間如你這般寵我信我的,怕是難有第二人。最後一句他沒有說出來,只是靜靜地看著景韶,見他漸漸咧開嘴角,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

「那是自然,皇室之中,可沒有比我更英俊的。」景韶得意道。

慕含章頓時被他逗樂了,抿唇輕笑:「那是,皇室之中,可沒有比你臉皮更厚的。」

兩人打打鬧鬧的總算把平安摺子寫完了,左護軍便帶著審問的結果前來回話。

王二經不住審問,很快就把所有的都招供了。那個與他聯絡之人,乃是京中的一個小官,給他錢財,只要求他將每日大軍的用糧總量遞出去,其他的不用管。

「從何時開始的?」景韶問道。

「從京郊王二當上書記官就聯絡上了,只是那時並沒有往外遞消息,從過了蜀地邊界開始的。」左護軍回答的十分詳盡,軍中的審問向來都由他負責,所以問到何種程度他最清楚不過。

將每日用糧的數目遞出去,就能判斷大營中的兵卒數量,景韶蹙眉,難怪那日的弓馬兵前來奇襲,就是篤定大軍不在營中,殺他的勝算很大。

「那個小官,」慕含章緩緩摩挲著景韶桌上的瑪瑙鎮紙,「想來是西南王安插在京中的暗樁。」從大軍開拔前就開始關注軍中動向的,應當是西南王。

「王二並不知那人名姓,到西南後與他聯絡的另有其人,」左護軍將一封信件呈上去,「這是王二今日沒來得及遞出去的消息條子。」

條子上只算得上工整的字,就寫了幾個數,用一張油紙包得十分嚴實。

慕含章捏著那字條看了片刻,拿過一張紙來,提筆寫下幾個字,與王二的字一般無二,只是上面的數大了近三倍:「這是算上蜀軍在時的數目。」

景韶拿過那條子看了看,頓時明白了自家王妃的意思。讓對方誤以為蜀軍歸營,埋伏在附近的西南軍或是東南軍就不敢輕舉妄動,他們明日拔營,遇到伏擊的幾率便會大大降低。

左護軍看著手中的紙條驚訝不已,原本他留著王二一條命,就是怕王爺要利用他往外遞假消息,怎料軍師竟有此等絕技:「王爺,那王二要如何處置?」

景韶皺了皺眉:「殺了他,先莫聲張。」雖然很想當著全軍的面將覬覦軍師,不,通敵叛國的人亂棍打死,但要假借王二的名頭遞消息,就不能聲張。

次日拔營,怕路上顛簸,景韶讓姜朗給馬車底又加了一床被子。

從勝境關深入西南腹地,一路上竟意外的暢通無阻。想必是昨日那個條子起了作用,郝大刀的先頭部隊已經打到了云城附近,西南軍自是沒有精力再來應付徒然增多的大軍,估計已經紛紛回援了。

景韶見路上沒有什麼阻礙,便鑽進了軍師的馬車中,任由小黑無聊地跟著馬車晃悠。

小老虎趴在馬車窗戶上向外看,對著車外的小黑好奇不已,目不轉睛地盯著人家,見小黑只悶頭走路不理它,便朝著小黑伸爪子。小黑瞥了窗邊的毛團一眼,衝著它噴了口熱氣。

「喵~」小虎崽被嚇了一跳,滾成一團掉了下來,摔在柔軟的被子上,尖聲尖氣地叫了一嗓子。

「呦,竟然還會學貓叫,」景韶驚奇不已,把小黃抓過來拽了拽耳朵,「再叫一聲。」

「哇唔!」小老虎看到景韶就不高興,晃了晃腦袋不讓他碰自己的耳朵。

慕含章笑著摸了摸那軟綿綿的圓耳朵:「你怎麼還不出去,呆在馬車裡像什麼話?」

「軍師傷勢未癒,本王愛才如命,自然要在馬車中照顧軍師。」景韶躺倒在柔軟的大枕頭上,湊到自家王妃身邊無賴道。

「你這般作為,軍中人會怎麼想?」慕含章無奈地嘆了口氣,右護軍那日已經明目張膽的問了出來,定然是景韶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做了什麼事。

「隨他們怎麼想。」景韶無所謂道,心中盤算著怎麼讓眾人知道軍師就是他的王妃,好斷了某些人的念想。自從發現王二私藏君清的畫像,景韶意識到他的王妃如今在軍中的風頭有多高,連那樣一個細作都忍不住仰慕,其他人豈不更多?頓時有了一種自己的寶貝被別人發現,並且還不知道這寶貝專屬於他的危機感。

慕含章瞪了他一眼,把小老虎抱到懷裡閉上眼睡覺。

小老虎窩在主人的懷裡扭來扭去,用縮起爪勾的肉墊按了按那形狀優美的下巴,將圓圓的腦袋頂在那上面蹭了蹭。

「哈哈……」慕含章被蹭得癢癢,低頭去看它。

小老虎撒嬌一般地肚皮朝天,衝著主人細細地叫了一聲,因為聲音太過尖細,「哇唔」就變成了「喵呀」!

景韶看不過眼,湊過去把小虎崽拎起來扔到馬車角落裡,自己蹭過去霸佔了君清身邊的位置。

慕含章看著他這幼稚的行為,忍不住輕笑出聲,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你既不願出去便睡一會兒吧,晚間到了云城就難有安眠了。」

景韶被那修長溫暖的手撫弄得舒服極了,忍不住眯起眼睛,把臉埋在身邊人的胸前,摟住那勁窄的腰身:「那你陪我睡。」

「我不就在這裡,還能去哪兒?」慕含章笑了笑,也向下滑了些,與他枕在一個長枕上,在這征戰的途中竟然能這般安靜的睡個午覺,還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一路上毫無阻滯,零落的兵器、屍體也不多,想必是郝大刀一路打下去還不忘打掃戰場的原因。消息稱郝大刀破了虎牙鶴嘴,繞道二重關外一舉破關,與趙孟匯合後毫不停留地打下去。西南軍沒有料到勝境關竟會在幾日之內失守,頓時手忙腳亂,一路上節節潰敗。

西南封地本也不大,過了勝境關沒多遠,就是主城——云城。

待他們趕到云城附近時,郝大刀竟然已經帶人在攻城了。

云城之所以取名為此,就是因為它特殊的地勢,拔地而起,比週遭要高出許多,站在高高的城牆之外看去,果真如同建在云端一般。

天色已晚,大軍剛好回營,趙孟看到親軍就率先奔了過來。

郝大刀見了,交代兵卒們自行解散,自己也下馬迎了上去。

「軍師,軍師,你給的那三個錦囊太有用了!真是神了,我老趙真是佩服啊!」趙孟沒見到王爺,就直直朝軍師的馬車奔去,站在車外大嗓門地叫嚷。

車簾被掀開,先走出來的竟然是他們的主帥!

景韶在車上抱著自家王妃香香軟軟的身子睡得飽飽的,下車來活動了一下四肢,轉身去扶車裡的人。一直瑩潤修長的手遞了出來,被他牽著,緩緩走出了雪衣玉冠的軍師,以及軍師懷中的毛老虎。

趙孟愣怔片刻,笑道:「我說怎麼沒看到王爺,竟是在軍師的馬車上躲懶。」

「趙將軍別來無恙。」慕含章跟趙孟打了個招呼。

怕他跳下馬車再牽動了傷口,景韶把小老虎接過來扔給姜朗抱著,伸手把自家王妃抱了下來。

「王爺!」慕含章一時不防備被他抱了個正著,頓時紅了臉,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縱使別人知道他們是夫妻都難為情,更何況在這些人眼中他們只是軍師和主帥的關係,這般作為實在是太失禮了!

「你身上有傷,別亂動!」景韶面不改色道,小心地把人放下來。

趙孟聞言,立時忘了剛剛看到的曖昧情形,急急地問:「聽聞大營被襲,軍師可是受了傷了?」

慕含章抿了抿唇,瞪了明顯是故意的人一眼,輕笑著道:「不妨事,小傷而已。」

「哈哈,不要緊就行,我老趙這次也掛了不少彩,男人嘛,身上就得有幾個疤才夠爺們兒!」趙孟哈哈大笑著就要去拍軍師的肩膀,被景韶眼疾手快的捉住了手腕。

郝大刀冷眼看著吵吵鬧鬧的幾人,這次出戰,王爺的充分信任,軍師的神機妙算,著實讓他佩服,只是,這兩個人那般曖昧不清,讓他實在有些看不過眼。但別人的私事他也懶得管,斂了眼中的情緒,上前行禮。

景韶看著進退有度的郝大刀,暗自點頭,再看看被自己攥著手腕的趙孟,不由得有些牙癢癢,交代眾人收拾妥當到中帳集合。按照這次攻打勝境關的功過,賞罰功過。

郝大刀這次立了大功,且他的驍勇善戰全軍有目共睹,景韶直接跟他提了將軍。主帥在外,生殺任免皆有大權,至於將軍的品級卻是要等皇上來定。

眾人對此沒有異議,郝大刀跪地領了將軍服。

「哈哈,郝兄弟勇猛過人,著實該封將軍!」趙孟對郝大刀也是佩服不已,高興地與起身的郝大刀對拳頭。

「先別高興,」景韶冷眼看著傻樂呵的趙孟,「趙孟衝動不顧大局,險些造成騎兵全軍覆沒,當不得將軍一職,降為中郎將。」

趙孟聞言哭喪著臉跪地領罰:「末將有罪,領罰。」

將一干小將功過盡數賞罰下來,景韶方鋪開地圖與眾人探討攻城之計。

「這云城只有前後兩個門,末將命人守住了後門,防著西南王出逃。」郝大刀指著地圖道,「只是這云城地勢太高,城門著實不好靠近,而且,末將發現,云城的城牆十分牢固。」

「這云城乃是開國之時修建的,太祖為示恩寵,以米湯和泥壘築高牆,堅不可破。」慕含章聞言,想起來自己在史書上看到的記載,蹙眉道。

「米湯和泥!」趙孟驚詫不已,米湯和泥會使得泥灰粘稠數倍,築起的城牆就真的是銅牆鐵壁,牢不可破了。

「原來如此,」郝大刀頷首,「軍師果真博學。」

景韶勾了勾唇,指著云城的簡略圖,修長的食指指向後門西側:「西側一丈處,並非米湯和泥。」

眾人聞言,紛紛看過去,驚詫不已。

「王爺怎知並非米湯和泥?」趙孟忍不住問道。

景韶瞥了他一眼並不作答:「明日兵分兩路攻城,趙孟為先鋒攻正門,郝大刀帶兵攻後門。」

「是!」眾人領命而去。

景韶伸了個懶腰,跟著自家王妃往軍師帳走。

「你不回王帳去?」慕含章停下腳步看他。

「本王還有些事要跟軍師探討。」景韶面不改色道。

「何事?」慕含章瞪著他,這人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與軍師不清不楚嗎?

「你難道不想知道城門西側的事?」景韶笑著湊過去。

慕含章側了側身:「養虎為患,太祖那等英明神武之人,自然會給後世子孫留個後招。這等皇室密梓,王爺知道也不稀奇。」說完,轉身就走。

景韶撓了撓頭,其實這還真不是什麼皇室密梓,太祖是留了這一手,但估計是覺得西南王在建朝之初就可能謀反才這麼做的,西南王安生了一代,太祖竟也忘了把這個告訴後人。上一世是因為抬巨木的兵卒被射殺了一個,攻城的方向偏了,才歪打正著的擊碎了城牆。

抬頭望瞭望已經細如彎鉤的殘月,上一世攻打勝境關就廢了他幾個月,如今不足一月就已經打到了云城,這種雀躍之情卻無人與之分享,當真是寂寞。於是抬腳回王帳,給哥哥寫了封家書,待營中熄了燈火,方溜出王帳,摸進了軍師的帳篷。

「哇唔!」睡在床邊的小黃被驟然撲上來的人壓住了尾巴,立時跳了起來,對著景韶呲牙怒吼,結果就被順勢彈了腦袋。

慕含章無奈地嘆了口氣,向床內挪了挪給他讓出地方,景韶立時美滋滋的脫了外衣鑽進被窩裡。

「你就不能在自己的帳子裡睡一晚嗎?」慕含章側身看著他。

「自己睡不安全,」景韶往那溫暖的身體邊擠了擠,「說不得又有行刺的人。」

小黃被佔了床位十分不滿,拽著景韶的衣領拉扯半天,奈何虎小,不能把人叼下床,反而被景韶拎著脖子扔到了腳踏上。小黃契而不捨地爬上床去,窩在了景韶的胸口上,導致景韶被鬼壓床,夜間驚醒了好幾次。

次日,趙孟與郝大刀帶人攻城,西南軍派人出來應戰。趙孟與對方將領拚殺,打了個不相上下,雙方兵卒沖上上去混戰,西南軍以守城為主,見他們快攻到城門就迅速回城,藉著就是陣陣滾石從天而降,藉著云城的地勢殺傷力極大。趙孟不得不帶兵退後。

而郝大刀遇到的境況也也不多,別說攻打城牆,就是接近城門都有困難。

廝殺一整天未果,大軍歸營,來日再戰。

「哎,聽說昨夜王爺又宿到軍師帳裡了。」一個巡邏的小兵悄聲對另一個說。

「哎呦,自從那次出了刺客我就時常看看王帳,王爺基本就沒睡過王帳。」另一個小兵悄聲說。

「亂說什麼吶!」右護軍從後面一人給了一巴掌。

挨了揍的小兵縮著頭不敢再說,老老實實地繼續巡邏。

「哎,王爺跟軍師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過來找右護軍閒聊的趙孟走出來,見此情形忍不住問道。

「我也不知道。」右護軍苦惱地看著地面,想起軍師說的話,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王爺不是不喜歡男人嗎?當初皇上讓他娶男妻的時候不是還鬧了一陣嗎?」趙孟好奇不已。

過來找他們分肉乾的郝大刀聽到這句,禁不住蹙眉:「你是說王爺已有妻室,而且還是個男妻?」

「是呀,你不知道嗎?」趙孟嘿嘿一笑,心道終於有郝大刀不知道的事情了,「王妃是北威侯的側室子,出身高貴,聽說在京城的才子中還很有名。」

妻室在京為質,王爺卻做出這等苟且之事,實在是……

郝大刀放下肉乾,轉身便走。

慕含章一個人坐在河邊,看著小老虎在草叢裡捉蟲子玩,聽到腳步聲以為是景韶,卻不料看到了黑著臉的郝大刀。



60第六十章 王妃

「郝將軍,」慕含章站起身來,見他表情不對,便開口問道,「可是有什麼事嗎?」

「軍師,我郝大刀是個粗人,見識短淺,但有些事我實在是看不過眼。」郝大刀氣勢洶洶地看著他,比慕含章高了一頭的魁梧身材頗有壓迫感。

慕含章愣了愣,後退半步把平整乾淨的石頭讓給他坐,溫聲道:「將軍若是遇到什麼難事,但說無妨,君清不才,但凡能幫到將軍的決不推辭。」

「……」面對著溫和有禮的軍師,郝大刀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滿腔的怒火被生生憋了回去,頓覺渾身不自在起來,只得氣哼哼的在石頭上坐了。

「哇唔!」小黃跳上石頭,好奇地扒住郝大刀腰間的布袋抓撓。

慕含章看他這幅樣子,悄悄勾了勾唇:「將軍究竟遇到了何事?」

郝大刀嘆了口氣:「軍師,你與王爺之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管不著,但我聽說王爺在京中已有妻室,且是個男妻,出身高貴。」

慕含章蹙眉:「將軍說這些是何意?」

「大辰律例,只許娶男妻不得納男妾,軍師與王爺這般不明不白的廝混,對王妃很是不敬。」郝大刀說著說著又激動起來,他向來看不慣那些娶了妻還在外面胡混的人,娶妻不易,好好顧家才是大丈夫所為。

「郝將軍……」慕含章眨了眨眼。

「以軍師之才,考個狀元也綽綽有餘,何苦要跟在另一個男人身邊不清不楚的。」這話說出來著實有些傷人,郝大刀不敢抬頭看慕含章的表情,軍師一向待他不錯,這些日子以來的所作所為他也很是欽佩,著實不願看到他這般作踐自己。

慕含章看著這樣的郝大刀,緊抿的唇忍不住微微上翹,轉眼看到小黃已經把他腰間的布袋咬破,拿爪勾把裡面的肉乾掏了出來吃得正歡,終忍不住悶笑出聲。見郝大刀抬頭看過來,忙斂了臉上笑容:「郝將軍果真是有情有義的大丈夫,君清佩服。只是,我此生怕是不能再參加會試了。」

「這是為何?」郝大刀疑惑道。

「因為他已嫁給成王為妻了。」景韶剛被自家王妃眼神示意,停在了幾步之外,如今實在忍不住插話道。

「啊?」郝大刀不明所以,騰地站起身來,布袋裡的肉乾嘩啦啦掉了一地,小黃哇唔一聲撲上去,慌裡慌張的不知道先吃哪個好。

景韶大步走上前去把自家王妃摟到懷裡,這群傢伙,沒事不琢磨戰術竟然來為難君清,實在可恨。

慕含章掙開摟在腰間的手臂,一張俊顏透著些許緋紅,輕咳一聲略帶歉意地對郝大刀道:「情非得已,這件事一直沒有說出來,一則家眷離京著實不合規矩,再則我也希望軍中的將士能真正接受我,而不是當做王妃毫無意義的敬著,讓將軍誤會了……」

郝大刀瞪大了一雙眼睛,一張剛毅的臉漸漸由黑轉紅,再由紅轉綠,最後變得鐵青!

景韶湊上去抱著自家王妃的腰肢,把下巴放到他右肩上,有趣的看著郝大刀變臉,上一世他在江南逛青樓,就被郝大刀一陣數落,奈何他那時根本聽不進去,還嘲笑郝大刀懼內,如今想來,郝大刀的做法才是對的,既娶了妻,就該敬他護他。

「嘿嘿,既如此,是郝某多管閒事了。」郝大刀乾笑兩聲,轉身要走。

「將軍,」慕含章忙喚住他,「此事還是莫要聲張為好。」

郝大刀沉吟片刻,蹙眉道:「至少應該讓趙孟他們知道,否則於軍師的威信有礙。」想起那你個人的偷笑,再這樣下去怕是不好,再者說了,只他一個人丟臉怎麼行!

「有道理,」景韶忙附和道,「你去告訴他們幾個吧,但其餘人就莫要說了。」

待郝大刀離去,慕含章才斂了臉上的笑容,轉身看向兀自得意的景韶:「目的達到了,你滿意了?」

景韶無辜地眨了眨眼,試圖矇混過關。

「你這些日子的作為,不就是為了讓眾人都知道我的身份嗎?」慕含章沒好氣地說,「你這是為何呢?」

「哼,我每天抱自己的王妃還要偷偷摸摸的,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景韶本來有些心虛,隨意扯了理由,但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漸漸揚起了頭。

慕含章嘆了口氣,轉身把散落的肉乾收起來,免得小虎崽吃撐了,低聲說道:「此事雖然父皇默許了,但京中其他人並不知曉,如今說將出去,只怕會惹出禍端。」

景韶跟著蹲到他身邊,把人摟進懷裡,親了親那光潔的額角:「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郝大刀抱拳而去,直接衝進了右護軍的帳篷,果然趙孟還在,而且左護軍也來了。把腰間破掉的布袋拽下來,另拿了一個,將桌上的肉乾嘩啦啦撥進去。

「哎哎,這是我的肉乾,你自己的呢?」右護軍忙上去護住自己那一堆。

「被虎崽吃了。」郝大刀哼了一聲道。

「你真去找軍師了?」趙孟瞪大了眼睛,這人還真是大膽,他們也就是私下裡說說,他倒好,直接去質問人家,那般智勇雙全的軍師,委身與王爺定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思及此,頓時跳了起來,「你怎麼這麼糊塗,這般說出去,你讓軍師以後在軍中如何自處?」

「就是,你這也太胡來了!」右護軍一面把自己的肉乾裝起來,一面數落郝大刀。

左護軍端著一杯熱茶默默地喝,見右護軍裝不下,把自己的布袋也遞給他。

「你們知道什麼?」郝大刀大手一揮,氣憤道,「人家是明媒正娶的成王妃!」

熱鬧的軍帳瞬間靜默了下來,正要衝出去安慰軍師的趙孟一個踉蹌,右護軍手中的肉乾嘩啦啦掉了一地,只有左護軍依舊默默地喝茶。

「啊!」巡邏的衛兵聽到右護軍帳中一聲慘叫,忙趕過去詢問,結果被轟了出來,一頭霧水地繼續巡邏。

「完了,完了……」趙孟蹲在地上使勁揉著自己的絡腮鬍,回想從慕含章進軍營以來自己的所作所為,足夠王爺把他剁成肉泥了。

「沒事沒事,你不就是摟著王妃喝過酒嗎?王爺大人有大量,不會跟你計較的。」右護軍十分沒有同情心地拍了拍趙孟的肩膀。

因為這樣一個驚人的消息,幾位將軍好幾天都不敢跟軍師說話。

且不提軍營中每晚的雞飛狗跳,白日的攻城一刻也不曾停過。

云城地勢所迫,攻城不易,每日在門前叫陣,起初還有人前來應戰,後來郝大刀一怒之下斬了應戰大將的首級,就再也無人敢出來,只每日靠著弓箭石塊阻止他們靠近。

如此僵持了半個月,云城中的箭矢耗盡。因西南的百姓都習慣用竹子建房,城中能拆的石頭房也拆了個乾淨,能用來投擲的石塊也不多了。

景韶下令強行攻城,攻城巨木前後夾擊,城中人困守孤島半個月不見馳援,早已心灰意冷,終是敵不過十萬強兵,藉著後門那裡的缺陷,一舉攻破了城門。大軍衝殺進去,景韶令大軍守在外圍,只帶五千親衛進城,嚴令不得擾民。

一路直接衝進了西南王府邸,閤府上下找不到西南王的影蹤,只留下一干姬妾和幾個不受寵的庶子,集中在中庭哭哭啼啼。

「爺爺幾日前就帶著幾位叔伯離去了。」景韶問這些人話,沒有一個答得上來,只有一個約六七歲的小娃娃唯唯諾諾地說。

慕含章蹲下來溫聲問他話,才知道這是西南王的嫡孫,西南王在府中應當是留有密道,匆忙逃亡之時沒有帶上這個孫子。

「王爺,怎麼辦?」郝大刀將手中的混元刀咣噹一聲立在地上。

「搜查密道,把這孩子和那幾個庶子護送回京,一干姬妾統統遣散,大軍留城外休息,親軍在西南王府修整,待本王請父皇示下再做定奪。」景韶有條不紊的安排下去,郝大刀領命而去。

慕含章站在中庭觀察這個西南王府,前院與江南的亭台樓閣相仿,後院卻是西南特有的竹樓,一幢一幢鱗次櫛比,十分有趣。

「走吧,我們去看看這府中有什麼好東西。」景韶見他有興趣,想伸手去攬,但自己身上穿著盔甲不方便,就握住一隻瑩潤的手,拉著他朝西南王的主院走去。

西南王的主院是常見的紅柱琉璃瓦,應當是開國之時修建的,正堂上還有太祖的親筆題詞,上書「忠義」兩個剛毅有力的大字。

房中的裝飾皆東倒西歪,應當是那些姬妾後來又來搜尋值錢的東西給弄亂的。

「值錢的東西怕是都給拿走了。」慕含章看著桌上的一個紫檀木底座,上面以前應當是擺了什麼玉雕的擺件。

「此言差矣,」景韶神秘一笑,「真正值錢的東西,多是帶不走的。」上輩子他可沒少做搜刮幾個藩王府的事,自然知道其中奧妙,拉著自家王妃朝西南王的書房走去。


61第六十一章 密室

書房中也被翻得一團亂,連桌上的鎮紙、筆洗都被洗劫一空。

慕含章走到牆上掛的一副字畫前,將破損的地方扶正,待看清了畫的是何物時,不由得大為可惜:「濁水散人的畫千金難求,竟被這樣糟踐了。」

景韶湊過去看,不過是一副山水圖,看不出有什麼特別,慕含章見他不明白,便溫聲解釋。

濁水散人是前前朝的十六散人之一,當時對書法畫作的推崇達到了自古以來的最高,而十六散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們常在一起研習畫作,但由於末期的戰亂,這些畫作保存下來的甚少。

慕含章把已經爛了的畫卷摘下來,細心地捲好,回去找個行家粘起來,興許還能恢復如初:「這畫可比珠寶值錢得多,西南王怎麼不帶上?」

「這一代的西南王是個不識貨的,跟我來。」景韶拉著自家王妃朝書房的小隔間走。

大戶人家的書房都會有一個小隔間,裡面放床榻供平日歇息用,這個書房也不例外,只是這個隔間著實有些偏小,只能放下一張床。床榻凌亂,連枕頭上的玉片也被摳了去,看起來頗為淒涼。

「想必西南王府中的奴僕也都拿了不少東西。」慕含章看著帳幔上被拆了金鉤的掛繩道。

「樹倒猢猻散,每個人都得尋條活路不是。」景韶笑了笑,一把扯下了整個帳幔,露出了一面凹凸不平的牆。

景韶跳上床榻,對身後的人道:「君清,退後些。」

慕含章依言退出了小隔間,就見景韶抬腿,對著那凹凸不平的牆用力一踹。

轟隆一聲,牆竟被踹出了個大洞,木頭茬子飛濺,慕含章這才看出來,這面牆竟是木頭做的,只是表面砌了一層薄磚。待灰塵散盡,透出裡面似乎是個屋子,只是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景韶拿出隨身帶的火摺子,順手點燃小幾上的燭台,率先鑽了進去,很快就點燃了小屋裡的蠟燭,伸手把自家王妃接了進來。

慕含章看著眼前的小屋子,沒有窗,應當是個密室,高台上擺著一個五尺高的黑色佛像,下面擺著幾個蒲團,屋子正中央擺了一個青銅方鼎,週遭全是木架子,上面許多東西已經不見,但瓷桶裡還有四五個畫卷,木架上擺著幾個長盒,青銅鼎中有些許散落的珠寶,斷珠碎玉到處都是。

景韶率先走向那個木架,翻看幾個長盒,都是十分古舊的盒子,裡面放著各色精緻的匕首、長劍,只有一個壓在最底層的,盒子十分破舊,打開來,裡面是一把外表已經生鏽的兵器,似是窄刀,又似是短劍。看到此物,不禁輕舒了口氣,幸好重活一世,西南王依然是那個不識貨的西南王。

「小勺,你快來看!」慕含章的聲音頗為激動。

景韶將盒中的舊刀拿起來,湊過去看自家王妃手中的畫卷,乃是一副奇怪的圖,上面花鳥蟲魚樣樣齊全,但各自風格不同,湊成一幅畫相當怪異:「這是什麼?」

「九曲十六賦!這是十六散人的合圖!」慕含章欣喜不已,十六散人終其一生只合畫這一幅圖,實實在在的傳世之寶,於前朝就已經失蹤,竟然落在了西南王府,還被棄之不顧,「這畫少說也值千兩黃金。」

「西南王要逃命,字畫自是不好帶的,」景韶笑著把那幅在他看來丑兮兮的圖捲起來,將手中的鏽刀拿出來,「你看看這是什麼。」

慕含章接過來,上面的鏽跡十分明顯,刀怎麼也拔不出來,刀柄似乎與刀鞘鏽在了一起。

景韶握住他的手,在刀鞘側面輕輕一按,咔噠一聲,機扣打開,緩緩抽出了刀刃。

赤色的刀面,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狀若瑪瑙,即便在暗室之中,依然豔若丹霞。

「好美。」即便慕含章不是愛兵刃之人,依然忍不住讚歎,刀上沒有任何的雕飾,只單單那流暢潤澤的刀身,就足夠美好。

景韶順手拿了自家王妃肩上的一根落髮,放到刀刃上:「來吹口氣。」

慕含章看了他一眼,笑道:「吹毛斷髮不過是個傳言,你當這世間還真有這種兵刃嗎?」

「那不如我們來打個賭,若是當真能,有什麼綵頭?」景韶笑著湊到他耳邊。

慕含章見他篤定,也很好奇,便當真對著那根落髮吹了口氣。

「哎,還沒說綵頭呢!」景韶急慌慌的把刀收回去,但依然來不急,落髮觸及薄刃,立時斷成兩截,緩緩飄落。

「當真是寶刀!」慕含章驚奇不已,世間竟真有此等寶物,轉頭去看景韶,卻見那人氣鼓鼓的瞪著他,不由得失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怎麼跟個孩子似的。」

「哼!此刀不禁吹毛斷髮,還削鐵如泥!」景韶沒有得到好處,氣憤不已,拿著寶刀對著那黑漆漆的佛像底座就是一刀,刷拉一聲,一瓣蓮花台就被削落,兩人頓時愣在了當場。

黑色的外殼包裹下,是金燦燦的實心內裡,這五尺高的佛像,竟是純金所鑄!

金佛如此巨大,西南王搬不走,他們兩個自然也私吞不了,叫來兵卒將佛像搬運走,連帶那個上古青銅鼎一起,即刻押運回京。

雖然沒了實實在在的金子,但那幾幅古畫和寶刀卻是可以偷偷拿走的。

「我聽右護軍說,你會使刀。」景韶拉著自家王妃走出密室,免得再看著那尊大佛肉疼,他現在算是體會到西南王逃走之時的心情了,明知這值錢的家當就擺在這裡,就是搬不走,難怪把嫡孫也給忘了,實在是心中難平。

「我只會些招式,沒有內力,危急之時自保而已。」對於自己的那點功夫,慕含章並不認為有多實用。

「這刀你以後隨身帶著。」景韶將寶刀擦拭乾淨,掛在了自家王妃的腰間。

「寶刀在我手中多是無用的,何苦白費它一世英名。」慕含章摩挲著古舊的刀柄,微微抿唇,這刀他著實喜愛,但在他這個只是略懂刀法的人手中,著實可惜。

「此刀本就該是你的。」景韶笑了笑,此次來密室,就是為了找到這把刀。似玉非金,豔若丹霞,古有寶九器,此刀名為含章!

不多時,搬運大佛的小兵急慌慌的來報:「啟稟王爺,那大佛之下,是個密道!」

景韶蹙眉,上一世的西南王被他斬殺於逃亡途中,所以他一直不曾研究密道究竟在何處,今次西南王提前出逃,不知蹤跡,尋著這密道當能知曉。

立即著人順密道追蹤查看,密道狹窄,行路緩慢,直到黃昏時分方有消息,那密道直通城東十里之外的一口枯井,西南王當是搬運了什麼沉重之物,路上的車轍十分明顯,直往東邊去了。

「想必是去投靠東南王了,那車中之物應當是金銀珠寶。」慕含章推測道。

「王爺,末將帶一千輕騎前去追擊,定能將那老匹夫活捉回來!」趙孟躍躍欲試道。

景韶沉吟片刻,抬手止住了趙孟的話:「不必追了。」

「王爺,這是為何?」趙孟不明所以,如今西南王身邊沒帶多少人,要殺要剮輕而易舉,「王爺,斬草不除根,必留後患。」

「西南王不死,一旦逃入東南,便是放虎歸山!」安排好大軍的郝大刀拎著小虎崽走了進來。

「哇唔!」小黃聽到放虎歸山立時附和,一雙大眼睛卻是半分不曾離開郝大刀腰間的布袋,還在契而不捨地伸爪子。

慕含章把小黃接過來,摸了摸它頭頂的絨毛:「那山頭並非是西南王的,古人云一山不容二虎。」

郝大刀點了點頭:「那就由他去嗎?」

「這個本王自有定奪,」景韶不打算多少,擺擺手讓他們下去,「府中院落眾多,你們自去挑一個休息吧。」

右護軍聞言,立時興沖沖的奔了出去,後院那些小竹簍看起來就十分有趣,他早就坐不住了。左護軍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奔出去的背影,默默地跟著走了出去。

待眾人散去,景韶立時拿出紙筆,寫了一封三千里加急摺子,將攻陷云城、西南王出逃東南的消息盡快上奏。

慕含章靜靜地看著他寫,懷中的小虎崽被他摸得舒服,仰躺在那溫暖的懷中呼呼睡去。景韶這般作為,趙孟他們不明白,他卻是知道的。西南王如今已經是叛國謀反,東南王若是收留他,便是同他一起謀反,大軍士氣正盛,正好揮師東南。只不過……

「你為何如此急著攻打東南?」慕含章看著摺子中的重重暗示,宏正帝看了這份三千里加急,定然會再發一個三千里加急聖旨讓他直接攻打東南。景韶的很多行為都很蹊蹺,別人不知,他日日與之相伴自然看得分明,就如今日那個密室,若不是提前知曉,如何直接就能尋到?


62第六十二章 釋懷

62第六十二章 釋懷

「著急回去過年啊!」景韶頭也不抬地說,反正東南是遲早要打的,與其帶著大軍拖拖拉拉的走到半路被一道聖旨再派回來,莫不如一次解決。

這兩個封地拖得久了半點好處也無,只因蜀軍、湘軍、黔軍這三方軍隊打了仗就要交還,且山高路遠,於他來說毫無意義,只有江南的兵權十分重要。而且,如今看來重生的經驗還是挺有用的,兩個月就打下了西南,若是東南也能是這個速度,就真的能趕回去過年了。況且,今年冬天,京城裡還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等他回去做。

垂目看著腰間的寶刀,慕含章抿了抿唇:「今日這個密室,你是如何得知的?」

「那個……」景韶那筆的手頓了頓,糟了,今日只顧在自己王妃面前顯擺,得意忘形把這一點給忘了,頓筆繼續寫下去,面不改色道,「那是太祖留下的密梓中說的。」反正自家太祖英明神武,把這種事推給太祖自然也說得通。

靜靜地看著景韶英俊的側臉,密室之事倒是說得通,這西南王府當初就是太祖命人建的,但勝境關與虎牙鶴嘴的那些佈置,又從何說起?他給趙孟的第三個錦囊,是按景韶所說的那些寫上去的,結果完全應驗了,但這些日子以來又不見他收到什麼探子的消息。

「那……」啟唇,復又抿起,他不願說的事自己也不想勉強,這般接二連三的問終是不妥,慕含章的眸色黯了黯。

景韶寫完信件,才想起來自家王妃半晌都沒再說話,抬頭看他,正對上那一雙若有所思的美目,輕嘆了口氣,伸手把人抱進懷裡。

「喵呀……」懷中的小虎崽因為顛簸睜開了眼睛,細細地叫了一聲在主人懷中蹭了蹭,被景韶抓著扔到了長榻上。小老虎這兩個月長了不少,君清抱久了肯定會累的。

慕含章輕笑了笑:「何苦總是跟它過不去。」

景韶不滿地在那溫暖的胸膛上蹭了蹭臉:「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訴你,只是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慕含章緩緩摸了摸在胸口亂蹭的腦袋:「嗯,我知道。」景韶待自己的一顆心再清楚不過,但人心總是不知足的……果然還是自己太貪心了。

景韶嘆了口氣,自家王妃心思太細,不跟他說清楚怕是會多想,但重生這種玄乎的事他自己都不明白,又從何說起?

沉默良久,在慕含章以為景韶不會再說的時候,胸口突然傳來了悶悶的聲音:「君清,你相信這世間有鬼神嗎?」

慕含章微微分開些看著他。

「我曾做了個夢,」景韶皺了皺眉,有時候他也懷疑,前世今生,會不會其中一個是個夢境,但夢境太長太真,又如此不可置信,「夢中給了我很多提示,像是南蠻不宜打,西南的防布等等,但這些東西又不盡然會全部應驗,所以……」

慕含章有些驚訝地望著他,本以為是什麼不能說的消息來源,如今卻是個夢,但若是上天所給的提醒,這一切還真就說得通了,畢竟再好的消息來源也不可能那般詳盡。

「並非是我有意要瞞你,這種事太過匪夷所思,我自己都不明白。」景韶直直的看著他懷中人,心中卻暗自後悔,自己應該再編個理由的,這般直接的說出來,若是他不信,反倒誤會他胡亂搪塞可如何是好?「你信不信都不要緊,我只是怕你多想,我……」苦惱地撓了撓頭,其他的事都能處理好,唯獨面對著自家王妃,總是干蠢事。

慕含章沉默地望著他良久,緩緩開口,嘆息一般地輕聲說道:「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景韶頓時瞪大了眼睛,他竟是信的!「君清,你,信我的話。」

「我信你。」慕含章緩緩勾起唇,這種秘密自該是藏在心底,連父母兄弟都不能說的,他卻這般說給自己,就只為不讓他多想,這般的心意,又如何能辜負?

不是信你的話,是信你!景韶細細地回味話中之意,只覺得整個心都漲得滿滿的,忍不住尋著那柔軟的唇,狠狠吻了上去。

一吻纏綿,所有的心結盡在這一刻消散,景韶第一次嘗到,只是一個吻,便讓人迷醉如廝。

以君心,換我心,始知相憶深。

一吻結束,兩人都有些微喘,景韶看著懷中面色微紅的人,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劃在人心上,癢癢的,暖暖的。忍不住又湊了上去,再次含住那泛紅的唇瓣,一隻手不安分地慢慢探入衣襟之中,輕車熟路的解開衣帶,帶著薄繭的手撫上那瑩潤的胸膛,在那小小的凸起之上揉捏按壓。

慕含章顫了顫,輕推開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好像還有什麼事忘了問他:「我記得還有個事要問你,可我突然想不起來了。」

景韶勾唇,手指屈起,捏住一顆小豆輕輕一扯。

慕含章驚喘一聲,還想說什麼,立時被景韶堵住了唇,不多時,待回過神來,人已經被放到了軟塌上。

景韶不給身下人任何抗議的機會,迅速剝開他胸前的衣襟,覆唇上去。

「嗯……不行,會有人……」他們現在是在西南王府理事的正堂中,隨時會有人進來通稟,慕含章看了一眼敞開的大門,緊張不已。

景韶見他分神,趁機向下撫去,握住了要害之處。

「唔……」慕含章咬唇忍下脫口而出的輕吟,瞪了他一眼,換來的卻是身上之人驟然加重的喘息聲。

「君清……」景韶跨在他身上,隔著衣料與他磨蹭,俯身含住一隻耳朵輕咬,沉重的喘息不停噴在那白皙的脖頸上,使得那一片漸漸染上了粉色。幸好剛剛嫌累贅,進屋就脫了盔甲,伸手在腰間掏出小盒子。

「不行,這裡……」慕含章還是緊張不已,若是突然有什麼人進來可如何是好,只顧著操心這個,要問景韶什麼完全被拋在了腦後。

景韶笑了笑,將他翻了個身,趴臥在長榻之上,免得他再去看那門,惡劣的在他耳邊輕聲道:「你只要叫得聲音大些,那些人自然不敢進來。」這般說著,將沾了香膏的手指推進了他的身體裡。

「你……啊……」慕含章猝不及防被他鑽進了身體,想瞪他,奈何自己趴著根本看不到他的正臉。

姜朗站在門外,聽到裡面的動靜,嘴角有些抽搐,攔下了要進去送文書的書記官,迅速打發人離開,然後目不斜視地將正堂的門緩緩合上。

「別怕,姜朗在外面守著呢。」景韶見身下人一直緊張不已,這樣下去哪還能覺得快樂,不禁有些心疼,不忍再逗他,吻了吻那漂亮的蝴蝶骨,輕聲安慰道。見他果然漸漸放鬆下來,便放心地輕撫著那柔韌的腰肢,然後分開那誘人的圓潤,弓身衝了進去。

慕含章頓時攥緊了頸邊的圓枕,這半個月忙著打仗,又顧忌他的傷勢,兩人一直未曾徹底親熱過,如今解開了心結,再身體相合,待那疼痛緩過,只覺得美妙無比。覺得自己這般心思有些丟人,慕含章把臉埋在枕間,幸好這個姿勢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這般可愛的小動作自然逃不過景韶的眼,忍不住彎起眼睛,扶住那漂亮的身體,馳騁起來。

姜朗站在門外,練武之人耳聰目明,屋內的水漬之聲不絕於耳,加之偶爾溢出的驚喘,直教人面紅耳赤。職責所在不得離開,只得向外挪了兩步,腦中卻又禁不住描繪屋內的畫面。他家三代都是太醫,皇室的種種自小也聽過不少,像成王夫夫這般恩愛的著實少見。

望著天邊漸漸西沉的日頭,姜朗少年不禁有些悵然,這次回京,父親估計就該給他議親了,可惜自己是嫡子,若是也能娶個王妃這般的男妻該有多好。

親熱過後,景韶抱著還在微微顫抖的人洗了個澡,換上乾淨的內衫襯褲,讓衛兵去收拾內室,自己抱著自家王妃在軟塌上歇息。慕含章十分疲累,靠在景韶懷中,聞著他身上乾爽的氣息很快就睡了過去。

看著懷中昏睡過去的人,景韶輕舒了口氣,這樣一來,君清就該忘了要問什麼了吧,就怕他問起那個夢是不是新婚之夜做的,再疑心自己是因為上天的諭示才對他好就糟了。

「哇唔!」一開始就被景韶用腳清理到地上的小黃,頗為不滿的扒在軟塌邊撓他的褲腳。

景韶用腳趾搓了搓小虎頭,結果被它抱住使勁啃。

在西南封地這段時間甚是平靜,打了兩月的仗總算能喘口氣,將士們都很是高興,當然最高興的還是景韶。因為他發現後面的那些小竹樓都是西南王圈養美人的地方,每個竹樓各自不同,其中有一個尤為特別,整個一間房都是軟墊,應當是專供西南王尋歡作樂之所。

景韶命人把這裡打掃乾淨,鋪上新的軟墊和毯子,然後,就天天摟著自家王妃在這裡胡天胡地。

慕含章起初還陪他玩,結果發現這人慣不得,越是由著他,他便越發的得寸進尺,連白日也不肯讓他下樓去,一怒之下不肯再住在這裡。尤其是看到右護軍那躲躲閃閃的目光,更是覺得丟臉無比,堅決搬回那個正經八百的正堂去住了。



63第六十三章 伏擊

逍遙的日子總是短暫,十日之後,聖旨就到了云城。宏正帝先大肆稱讚了景韶一番,然後命他即刻揮師東南,平叛包庇反賊、刺殺皇子的東南王。隨著聖旨而來的,還有臨時被派來接手西南政務的兩廣總督。

西南一直是藩王治理,如今乍然回歸朝廷,要做的事何止百千件,皇上早有密旨讓他在平定西南之後先行接手,本以為少說還要一兩年,萬萬沒有料到成王竟然只用了兩個月,總督的花白鬍子都快愁成全白的了。

景韶十分慶幸父皇沒讓他留下來先把政務捋順,拍了拍愁眉苦臉的總督,很不講義氣的當天就拔營而去。

東南封地與西南並不相連,中間隔著兩廣。兩廣歷來是流放之地,城鎮分散,人煙稀少,但勝在風景秀美。峰巒疊嶂,清溪飛瀑,令人目不暇接。

入了秋,天氣不再那般炎熱,遇到景緻好的時候,景韶就把馬車裡的人拉出來跟自己一起騎小黑,小虎崽因為又長胖了被景韶拒絕上馬,只能委委屈屈的扒在車窗上向外看。

右護軍看著舒舒服服地把王爺當靠背的軍師,騎了幾天馬的脊背不禁有些痠疼。左護軍見他在馬上亂動,漸漸靠過來:「你若累了,跟我騎一匹。」

急行軍的時候為了趕路晝夜不停,就會兩人同騎一匹輪著休息,所以左護軍提出這個建議也並不越矩,只不過……

右護軍聽得此言,一個機靈就清醒過來,「我與王爺的情誼,便於右護軍與左護軍那般」,王妃當日的話,言猶在耳,看看前面兩人,再看看面無表情的左護軍,頓時如遭雷劈,差點掉下馬去。

「誰說我累了,一邊兒去!」右護軍像趕蒼蠅一樣朝左護軍揮手,然後打馬跟上了前面的趙孟。

路途不算太遠,但山高水長,不免多走些時日,行了半月有餘,方到了兩儀山。

易有太極,始生兩儀。

兩儀是指陰陽,這兩儀山就是因為陰陽兩面相差甚大,且在東南一片小丘陵中拔地而起,氣勢逼人,站在山下,只覺得遮天蔽日,蕩氣迴腸,故而名為兩儀。

兩儀山一個大山脈,要入東南,這是最近的路。

慕含章坐在馬車裡,看著窗外的高山微微蹙眉,這裡山這麼高,路卻都夾在高山之間,若是遇到伏擊就危險了。

「這裡並不是東南封地的範圍,誰會來伏擊啊!」湊上來閒聊的趙孟說道,「這裡距封地尚有百里之遙。」

「或許是我多慮了。」慕含章抿了抿唇,低頭看著手中的《碧水經注》,書上云,兩儀山乃東南一帶最大的山脈,前後兩儀山嶺並行,行人只能在重山之間穿梭。景韶說,夢中的情形裡並沒有走兩儀山,而是由江南折回東南,走沿海一帶的平地,所以這一路上會遇到什麼都未可知。

「哇唔!」小黃見主人半晌不理會它,撲到他手中的書上,尖尖的爪勾刺啦一聲劃破了繪著兩儀山的書頁。

慕含章拎著那隻爪子慢慢把書挪了出來,彈了彈小虎頭。小虎崽已經長大了許多,從剛開始只有兒臂長短,如今已經有兩尺長了,整個身子也胖了一大圈。捏了捏因為跑路少依舊是粉色的肉墊,軟綿綿熱乎乎的,忍不住多捏了兩下。

小黃乖乖的蹲著任他揉捏,慕含章撓了撓小虎頭,又低頭去看書。小老虎蹭著他的腿仰躺下來,翻出長著細白絨毛的肚皮,仰著腦袋伸爪去勾他的書,慕含章笑了笑,拿出一小片肉乾餵牠。

「咴~」前面突然傳來馬匹的嘶鳴聲,馬車咣當一下停了下來,慕含章忙扶住車壁穩住身體,掀簾望去,前面的騎兵步伐有些混亂,不遠處煙塵滾滾,陣陣馬蹄聲在逐漸靠近。

景韶端坐在馬上,冷冷地看著前面黑壓壓的一片騎兵,在這狹窄的夾道上氣勢洶洶的衝過來,猜著東南王那老賊就不會坐以待斃。

「騎兵退後!」景韶朗聲下令,抬手,後面的步兵快速沖上前去,長矛列陣,鐵盾相護,「咔咔咔」排成一長列,將山路封了個嚴實。同時,弓箭兵列隊於盾後,「嗖嗖嗖」開始射殺來敵。

東南軍最強的就是弓箭,所以要先發制人。

萬箭齊發,宛如千萬隻鳥雀驟然騰空,壯闊的破空之聲過後,便是戰馬的嘶鳴與兵卒的哀嚎。

敵軍沒料到景韶反應如此之快,再遲片刻他們就能衝進射殺景韶騎兵的射程之內,卻被生生阻住了去路。

不多時,空中射來了敵方的箭矢,只能射到步兵這裡,夠不到後面的騎兵,陸續有步兵中箭倒地。下令步兵分散開,以沖軛陣站立,留出五成的空地。中箭的人急劇減少,但還是免不了會有人抵擋不住。

景韶坐在馬上巋然不動,待對方的箭雨趨勢減弱,冷聲道:「趙孟!」

「末將在!」趙孟聽到點名,立時打馬上前。

「帶五百騎兵,破其箭陣!」景韶抬起銀槍,遙遙指向箭陣中央的人,那人當是領隊的大將,就是不知是不是前世宏正十八年的那個神箭將軍。

「得令!」趙孟提起大刀,率先衝了出去,五百騎兵成尖錐形,劈開步兵盾陣,直直朝對方的隊伍衝去。

「殺——」趙孟一馬當先,一邊跑一邊揮刀格擋不斷射來的箭矢,這般不要命的衝殺免不了要損失一些騎兵,對方沒料到他們這般不惜本錢,為了縮短射程而直接將弓箭手擺在最前列的東南軍慌亂地調換位置,已然來不及。

「殺!」對方主將見此形勢,揮手領騎兵也沖上前去,一時間喊殺聲震天。

慕含章撩開車簾,蹙眉看著戰況,對方的騎兵衝破了趙孟的錐形陣,朝著步兵襲來。

景韶轉頭看了他一眼:「君清,別出來。」沖左右護軍打了個手勢,兩人立時帶著兩隊人馬前行幾步,看似沒什麼變動,卻是將馬車的四方牢牢護住。

騎兵遇上了擋在前排的長矛,頓時廝殺起來。

郝大刀揮起混元刀,帶著騎兵沖上去,一刀砍了衝在最前面的騎兵首級,立時軍心大振。

正在這時,異變突起,一隊東南軍突然從左側的山澗後面衝了出來,將騎兵之後的步兵隊形攔腰截斷,

景韶示意郝大刀繼續頂住前面的騎兵,自己迅速調轉馬頭,後面的蜀軍統領,立時會意,帶步兵衝殺上去將還未跑出山澗的兵馬堵死在山縫裡。山澗清淺,很快被鮮血染成紅色。

馬蹄踏水的聲音由遠及近,一隊騎兵緊跟在步兵之後從堵在出口處的大軍中衝出來。領隊之人勇不可擋,連連殺了三個騎兵,提著一桿青龍戟直朝景韶門面襲來。

景韶仰身提槍擋住戟頭的月牙刃,手腕翻轉,側身橫壓,將青龍戟壓在銀槍之下。

慕含章坐在車窗邊蹙眉看著景韶與人廝殺,憂心不已,忽而聞得破空之聲,就見一支利箭穿過層層人群,直朝景韶後背射去,左護軍抽出腰間利刃刷拉一劍斬斷了來勢洶洶的箭矢。卻原來,他與右護軍所站的位置,不禁將馬車護住,也恰好阻住了攻擊能王爺的兩個方位。

慕含章暗自鬆了口氣,真正的戰場之上他自知幫不上什麼幫,自然不會出去添亂。

與景韶拚殺之人武功高強,一把青龍戟使得出神入化,一招沖鏟直朝景韶心窩而來,景韶的銀槍在臂間順勢一滑,立在胸前擋住這一招,反手回槍,絞著月牙刃直刺那人雙目,對方一驚,連忙回手格擋,萬萬料不到這成王年紀輕輕,竟已練到槍人合一的境地,一把銀槍仿若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勾刺、回彈招招精準無比。

那人側身避開景韶的攻擊,青龍戟平刃橫在胸前,將光滑的銀槍牢牢夾在鐵戟與鎧甲之間動彈不得。

景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單手握槍,猛地鬆手,那人用力過猛不由得後仰。說時遲那時快,白駒過隙之間,景韶驟然拔出腰間長劍,一劍割斷了那人咽喉,左手迅速握回槍桿,在那人胸口狠狠一拍,將其撂下馬去。

「好槍法!」郝大刀殺了最後一個騎兵,回頭看到景韶的最後一招,不由得出聲讚歎。這搶發的精準度,非得十幾年的磨礪才可得,這成王弱冠年紀竟然已臻至境,當真是天縱奇才。

「嗖嗖嗖!」接連而來的破空之聲倏然驚醒兀自喜悅的眾人,景韶猛地回頭,就見三支箭矢成品字狀直直朝他射來。

三箭齊發,神箭將軍!

景韶驀然瞪大雙眼,當年他之所以沒有躲過,就是因為這三箭齊發,行至身前恰好已分為品字狀,將他所有的退路封死,躲過一支躲不過另外兩支,而人在這個時候都會下意識地朝一邊閃躲。

「景韶!」慕含章驚呼出聲,眼睜睜地看著三支箭朝景韶襲去,他卻不閃不避定在原地,任由那箭矢直直朝他的身體射去!


64第六十四章 東南

烏黑的箭頭在陽光下映出駭人的寒光,千鈞一髮之際,景韶猛地偏頭,上端的箭矢擦著臉頰而去,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疼痛,下端兩箭,右側劃過銀色戰甲發出叮噹之聲,而左側的釘在了左臂之上!

「嗯……」景韶悶哼一聲,抬手拔了手臂上的箭,順手拽出馬背上的弓,搭弦照著原路射了回去。

品字三箭,左閃射心,右避破肺,後仰則穿喉而過!神箭將軍沒有料到景韶竟然不閃不避,甚至還有餘力還擊,迅速搭弓,射出一箭與之相抵,兩個箭尖相碰,後來者力量較大,破開了箭頭,入木三分,兩支箭雙雙落地。

眾人從沒見過如此精準的箭法,一時有些愣怔,待回過神來,那神射手已經調轉馬頭往回奔走,前來伏擊的東南軍也跟著迅速撤退。

趙孟帶著騎兵要去追擊,景韶放下弓:「不必追了。」

剩下的東南軍不足百人,這狹窄的山道上追擊,說不得會有什麼危險,得不償失。

「王爺,您受傷了。」郝大刀收刀合整隊伍,看到景韶捂著左臂,便走過來詢問。

景韶這會兒才覺出疼來,不由得吸了口涼氣。

「王爺莫再騎馬了,讓軍師給上些藥吧。」左護軍面無表情道。

景韶聞言,立時跳下馬來,示意軍隊繼續行進,自己則鑽進了馬車裡。

慕含章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一言不發地給他脫了戰甲,撕開被血染紅的衣袖,拿布巾沾了茶水擦去傷口周圍的血跡。傷口小而深,還在不停地冒血,萬幸沒有射到骨頭,只是刺傷了肌肉。拿過止血的藥粉,毫不停滯地灑了上去。

「啊,疼疼!」景韶呲牙咧嘴地叫嚷。

慕含章不理他,待止了血,又掏出青玉小瓶塗了一層,方拿過布帶一圈一圈細心纏好,又綁了個整齊的結扣,才放開他的手臂。

景韶輕舒了口氣,上一世,宏正十八年攻打東南,就是被神箭將軍的品字三箭射中,那時他下意識地躲避,反而正中胸口,差點要了他的命,如今終於記得這個教訓,強忍著不動反倒只是受個輕傷,算是度過了這一劫,一直有些不安的心,終於放鬆下來了。

抬眼見自家王妃還是沒什麼表示,不由得有些委屈,自己都受傷了,君清也不說安慰他一下。正想湊過去吃豆腐,卻不料,下一刻,整個人被抱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慕含章緊緊抱著懷中的人,那一口提到喉嚨的氣,這才緩過來。溫暖結實的觸感提醒著他這個人還活著,並且好好的在他懷裡。剛剛那一幕太過驚險,看著景韶被三支箭逼得避無可避,只覺得天地之間驟然變得灰暗,連呼吸都忘了。

淡淡的清香竄入鼻中,溫熱輕柔的觸感如此美好,愣怔了片刻的景韶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君清抱在懷裡了!嘴角的弧度漸漸擴大,伸手回抱住自家王妃的腰身,放鬆身體窩在他懷裡。活了兩世,從沒有人會在他受傷的時候抱著他安慰,不由得感慨萬千。若是娶了個女子,這會兒估計都哭鼻子了,哪還會這般抱著他,給他依靠?

馬車繼續緩緩前行,車上的兩人都不說話,只有木輪壓在石子上的咯噔聲不絕於耳。

「君清……」景韶幸福地在那溫暖的胸膛上蹭了蹭。

慕含章摸了摸懷中的腦袋,輕嘆了口氣,這才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懷中人溫聲道:「累了吧,我抱著你睡一會兒。」景韶剛剛與人激戰,定然緊張又疲累。

景韶自然是一百個願意,卻又怕自己太重君清抱得久了會累,便伸手拽了個枕頭放到自家王妃大腿上,舒服地抱著那勁窄的腰肢,聞著那清淡的香味,安心地合上眼。

兩儀山雖大,但橫穿過去也並不長。行至平地,無險可守,在到達東南邊境之前估計都不會再遇到危險。所以,接下來的幾日,受了傷的王爺就心安理得的窩在軍師的馬車裡不出去了。

小黃對於佔位置的景韶很不滿,以它如今的體型,同兩人一起睡在馬車裡就顯得擠了,所以經常被景韶扔到腳踏上去睡。

而景韶還十分中意這個老虎腳踏,經常脫了襪子在那黃色的毛毛上蹭腳底,小黃通常剛開始不理會,蹭得久了就會回過頭來抱住啃一口。慕含章起初還會制止這種行為,後來覺得有趣,竟然也跟著景韶學,並且還拿肉乾逗它翻出肚皮來給他蹭腳心!

不日行至東南邊境,這裡乃是一帶丘陵,中間夾雜著幾個石山,層層疊疊,高低起伏的山丘綿延不絕,遠遠望去,竟似無窮無盡重複景象,因而這一帶被當地人稱為重嶺。

東南不比西南那般荒涼,人口眾多,物資豐厚,且東南王為人雖暴戾好色,打起仗來卻是毫不含糊,手下有能力的大將層出不窮。丘陵之地,一重又一重,說是無險可守,也可以說是處處天險處處可守!

景韶帶著大軍打了近一個月,才前行了不足百里,戰事陷入了膠著。

看著眼前的地圖,起起伏伏的丘陵佔據了近半的東南封地,景韶嘆了口氣,眼看著就要入冬,縱然是即刻攻佔主城,怕是也趕不上回京過年了。

「打仗又不是稚子玩鬧,哪有那麼容易?」慕含章將一杯茶水推到他面前。

「是啊……」景韶嘆了口氣,打西南太過順暢,使他有些冒進了。

「你著急回京可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慕含章坐到他身邊,四下看了看,小老虎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沒什麼大事,」景韶嘿嘿一笑,「讓別人做也是一樣。」反正離京之前他已經交代了任峰,若是屆時趕不回去,自會有人去做的。

慕含章挑眉,看他那個樣子,想必也不是什麼正經事,無奈地搖了搖頭,起身出去找小虎崽了。

營地外圍的河邊,小黃正站著石頭上盯著河裡的魚看得專注,流水潺潺,銀色的大魚在水中搖曳生姿,看起來十分好吃!

「噗通!」慕含章找過來的時候,就看到黑黃相間的大毛團往河水裡蹦去,大魚沒抓到,反倒弄濕了一身毛毛。

小老虎爬上岸來,甩了甩身上的水珠,臉上的毛因為沾水塌了下去,頗有幾分滑稽,抬眼看到了自家主人,立時高興地撲了過去。

慕含章連忙朝一邊閃躲,嫌棄地看了一眼那沾著泥水的大爪子,昨日才給他洗過澡,如此又白費了。

「哇唔!」沒有抓到魚吃,小虎崽便仰躺在主人腳下翻肚皮,要肉乾吃。

「嗚……」不遠處傳來了號角聲,當是兩軍交戰的關鍵時刻。

「君清!」出來找自家王妃回去用午飯的景韶走了過來,見他被號角聲吸引,便拉著他爬上了眼前的一個小土丘。遠遠的看到黑壓壓的兩方人衝殺到一起,煙塵滾滾,殺聲震天。

「這般打下去,怕是要消耗不少兵力,」慕含章蹙眉看著遠處的戰場,「若衣最近可有消息?」

景韶從後面抱住他:「沒有,她的處境定不輕鬆,我從一開始就不讓她往外遞消息。」葛若衣是他埋在東南王身邊的暗器,自然不能暴露於人前,做遞消息這樣細枝末節的事情,若是露出什麼破綻,便是捨本逐末,得不償失了。

「咦?」懷中人突然發出一聲驚嘆,景韶抬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就見原本隱隱佔了優勢的東南軍突然收兵回轉。看看天色,剛剛午時而已,這個時候收兵,定然是東南軍內部出了什麼問題。

「我們快回去。」慕含章轉過身來道。

景韶點了點頭,拉著自家軍師回了中帳,不多時,報信的小兵就奔了回來。

「報——」小兵衝進中帳跪地道,「啟稟大帥,東南軍突然收兵,郝將軍請示是否追擊。」

景韶沉吟片刻,雖說窮寇莫追,但在土丘上看到的情形,不像是誘敵之計:「追!」簡簡單單一字,擲地有聲,信兵立時領命,騎上快馬飛奔而去。

郝大刀領命追擊,發現東南軍突然大亂,不管三七二十一,沖上去就殺,待夜幕降臨,才帶著一身染血戰甲歸營,來不急收拾,就進了中帳回稟。

「末將觀東南軍的形勢,似是出了什麼大事,」郝大刀摸了一把臉上的血污與塵土,「大帥,末將以為,不論出了何事,趁著軍心大亂,正是剿滅東南軍的好時機。」

景韶靜靜聽著郝大刀的匯報,不由得心跳加快,興奮不已,這情形與上一世東南王死訊傳來時十分相像。

慕含章微微蹙眉,握住景韶的手,示意他莫要衝動,對郝大刀道:「將軍辛苦了,先去休息,明日再做定奪。」

夜間追擊無益,郝大刀這才按捺下心中的激動,抱拳行禮,轉身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戰爭就不寫那麼多了~因為夫夫倆接下來還有好多事要做~嘎嘎~



65第六十五章 寶庫

郝大刀離去,兩人不由得對望了一眼。

「你覺得是若衣得手了?」慕含章放開景韶的手,卻迅速又被他追過來握住,捏在掌中把玩。

「我覺得像,」景韶拉過那隻瑩潤漂亮的手抵在唇邊,「無論是與不是,東南軍大亂,都是個好機會。」

慕含章點了點頭:「若是東南王當真死了,他的那幾個兒子可能成事?」若是有一兩個有謀略的子孫,立時接替了東南王的位置,東南軍頂多亂上兩天就能被重新整頓好。

景韶搖了搖頭,輕笑道:「東南王如今不過而立之年,最大的兒子也大不到哪兒去,且他當年為了世子之位,害死了唯一的嫡親兄長,如今能接替東南王之位的,可是半個人也無。」

東南地處海濱,這些年因為有海上生意的關稅,加之物產豐富,很是富足,這就造成了東南王室的頹敗,紙醉金迷,不知今夕何夕。一旦出現一個有能力的子孫,比如這一任的東南王,就能把他們全部打壓,以至於如今東南王一死,便尋不到能立即上位之人。

慕含章嘆了口氣,天道倫常,報應不爽,東南王一族走到這一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連夜派人前去東南軍營刺探情報,清晨信兵回稟,東南軍中將領連夜商談,似乎很是焦急,軍中兵卒還懵懵懂懂不知發生了何事。

景韶當即命郝大刀帶兵先行,自己領餘下的大軍開拔,跟在後面掃尾。

郝大刀領著大軍殺到東南軍大營,見他們已經開拔撤退,朗聲高呼:「東南王已死,爾等速速束手就擒,依然是大辰子民,否則以叛國論!」

東南軍聽聞,頓時炸開了鍋,從昨日將領們收到消息,到今早就宣佈拔營回主城,一切都太過蹊蹺,兵卒們慌亂不已。

「郝大刀,休要胡言亂語。」神箭將軍又驚又怒,憤憤地搭弓朝郝大刀射去。

對方將領如此反應,便是坐實了東南王的死訊。

「殺!」未等箭矢離弦,郝大刀就揮手沖上去,千軍萬馬立時遮擋了視線,神箭將軍失了目標,一時無從下手。

待景韶趕上來的時候,郝大刀已經將神箭將軍斃於混元刀下,並且追著逃跑的餘下部隊而去,大軍只得跟著繼續前行。

東南山丘重重,馬車行路顛簸,景韶就把軍師拉出來與自己共騎,留下小老虎自己在車中翻滾。

東南王的死訊如瘟疫一般在軍中擴散,軍心渙散,將領也無心殊死相抵,竟被郝大刀一路打到了主城——浮城。

也不知是哪個缺心眼的子嗣急於掙位,府中上下掛滿了白布,正堂被佈置成了靈堂。如今這個形式,就該秘不發喪,趕緊派人鎮守前線,奈何這些人掙著表現自己的孝心,還要求前線的大軍回城鎮守,消息一下子擴散出去,軍心大亂,如今已是回天乏力。

大軍攻進城中,百姓惶恐四散,景韶交代不許擾民,依舊只帶親軍入城。

東南王府不像西南王府那般早早準備好逃亡,閤府上下都還處在慌亂之中,就已經被大軍包圍。

將東南王的家眷集中在一個小院中,慕含章挨個查看,遍尋不到葛若衣的蹤跡,心中有些不安。臨行前,她答應過,若是有機會,絕不做傻事,靜待他們的到來,可如今,怕是凶多吉少。

「大人!大人!小女是東南王搶進府裡的啊,我是無辜的!大人,求你帶我離開這裡,縱使做牛做馬也甘願……」一個身著素衣的女子突然衝出來,撲到慕含章腳邊哭號,不著痕跡地攏了攏頭髮,有意無意地露出自己嬌豔的側臉。

慕含章忙低頭去看,卻不是想要尋找的人,不由得蹙眉。

「滾!」跟在後面的景韶頓時火冒三丈,一腳踢開拽著君清衣角的女人。

女人尖叫著滾到一邊,她見兩人氣度不凡,不是王子皇孫也是達官顯貴,若能得其青眼,說不定還能繼續過榮華富貴的日子。觀察半晌覺得慕含章氣質更溫和一些,想必比較好說話,萬萬沒有料到後面那個會是這種反應。

「走吧,若衣要是在這裡,自然會出來見你。」景韶伸手攬過心情低落的自家王妃,拉著他出了小院,這院子裡的女人各個妖嬈嫵媚,怎麼看都不像好東西,萬一哪個再撲過來纏著君清就不好了。

「夢境中的提示,可說若衣是否安好?」慕含章抬頭看他氣哼哼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好笑,這人也是男子,怎麼面對著一院子的鶯鶯燕燕,一點也不憐香惜玉,反倒滿頭怒火了?

景韶的腳步頓了頓,眼前浮現出前世的場景,滿室素縞,哭聲震天,唯有一個女子在人群中開懷大笑,東南王的兒子沖上去要殺她被景韶制止。

她說,王爺,你願不願聽小女講個故事,前塵過往,娓娓道來,末了,拔出景韶腰間的佩劍,引頸自戮。

慕含章聽聞,漂亮的眸子不禁黯了黯。

「那不過是夢境,如今是什麼狀況還不好說,」景韶輕嘆了口氣,把自家王妃抱進懷裡。「西南王前來投奔,卻被東南王所殺,如今兩個封地的珍寶都在這個府中,我們去看看吧。」

府中一切還保存完好,連家僕也沒來得及逃離,除卻擺在顯眼處的一些擺件,值錢的東西悉數留存。

東南王藏寶的地方並不像西南王那樣畏畏縮縮,而是單建了一個庫房,就在正院的竹林之中。

穿過茂盛的竹叢,一間巨大的石屋映入眼簾,石門厚重,周圍把手的重兵已經換成了景韶的親衛,姜朗站在石室前,見他二人前來忙上前行禮。

「啟稟王爺,這石室中還有一道大鎖,非得有人在裡面開啟。」姜朗很是苦惱,王爺吩咐他先行來守住寶庫,他研究了半晌,才發現其中奧秘。

「想必是有密道從別處通進石室。」慕含章上前看了片刻,轉頭對景韶說道。

景韶點了點頭,那密道的另一頭應當就在東南王的臥室裡,正要派人前去,卻不料轟隆一聲,石室的大門自己打開了!

姜朗急忙後退,護在王爺王妃前面,陽光照進石室,映出了空中的灰塵,一人從暗處緩緩走出來,盈盈拜倒。一身粉色紗衣,包裹著妖嬈身形,不戴任何配飾,素面散發,卻絲毫不影響她的美貌。

「奴婢葛若衣,恭迎王爺、王妃!」原本清亮的聲音有些沙啞,想必是石室之中缺水少食的緣故。

「若衣!」慕含章上前把她扶起來,雖然有些憔悴,但真真是葛若衣無疑。

看著王那清俊笑容,葛若衣忍不住淚盈於睫,原本殺了東南王她就不該再活下去,卻想起了臨行前王妃諄諄叮囑之語,若說世間還有什麼牽絆,大概就只有王爺與王妃二人的恩情還未曾報償!

見自家王妃高興了,景韶自然也開心,讓姜朗帶葛若衣去休息,便美滋滋地攬著懷中人進了石室。

燭火被一一點燃,石室中的東西完全呈現在眼前。

且不說整箱的金磚銀條,翠玉瑪瑙,也不說用罈子盛的南海珍珠,單那數不勝數的古玩字畫、名劍寶刀就讓人目不暇接。

「小勺……」慕含章緩緩地說,「我們……發財了……」

雖然按理說這些東西都得上繳國庫,但無主之物,見者有份!

景韶騰出一個大箱子來,興致勃勃的跟自家王妃挑好東西往裡面塞。

慕含章總算還有些理智,制止了景韶亂拿東西的行為,只拿了一個三尺長的小箱子:「那箱子太顯然,縱然這種事是不成文的規矩,但你今次功勞太大,難免會招人詬病,還是小心為好。」

雖然慕含章沒有學得娘親辯器認寶的精髓,但分辨這些寶物的值錢程度還是綽綽有餘。

寶物不在多,而在精。景韶恍然,他自小長在宮廷,什麼好東西沒有見過,自然明白其中的奧妙。

就拿那核桃大小的墨綠色翡翠貔貅來說,就比那半尺高的羊脂玉佛手有價值;還有那光溜溜的碧月流云簪,就比那做工精巧的金步搖要值錢得多。

景韶拿過那根髮簪,古樸簡單的一根玉簪,基本上沒有過多的雕飾,只是簪子本身微微彎曲成流云逐月的形狀,玉質溫潤,更重要的是,這是個男子用的發簪,配自家王妃,再合適不過。

抬腳走過去,將髮簪輕柔地插入慕含章的發中,他今日戴了一個青玉冠,兩縷青色的流蘇順著鴉色的長發垂下來,配上那一根碧月流云,再合適不過。

慕含章回頭看他,一雙漂亮的眼睛因為興奮而亮晶晶的,如同他手中的水晶杯,晶瑩剔透,煞是好看。景韶忍不住湊上去,親了親他的眼睛:「你拿這杯子作甚。」

「這杯子當是海外來的,」慕含章被他弄得癢癢,便笑著躲了躲,辰朝甚少有人會把水晶做成杯子,他手中的水晶杯不僅質地特別,形狀也頗為奇異,「這種東西若是拿到京城去,想必會賣個好價錢。」

景韶不由得失笑,自家王妃真是隨時隨地都不忘做生意掙錢:「東南這一代倒是常有海外商販來販賣,回頭讓人來採買些。這東西不值錢,你若喜歡就把東南王府裡的這種杯子都帶走,過幾日去江南就能賣了。」

「我們走江南?」慕含章聞言抬頭看他。

景韶點了點頭,從這裡回京,剛好路過江南,反正也趕不上回去過年,不如陪自家王妃在江南小住一段時日,順便去見見那個人。


66第六十六章 鹵鳥

挑好了準備私吞的東西,慕含章找來左右護軍幫忙,將寶庫中的東西一一清點,登記造冊。當然見者有份,左護軍得了一把寶劍,右護軍裝了一袋珍珠。至於另外兩位將軍,想想郝大刀的剛正不阿、趙孟的大嘴巴,四人一致決定不告訴他們了。

景韶喚來上百衛兵守護寶庫,待清點清楚,留下一箱銀子,其餘的立即押運回京。

上奏的摺子,關於東南王是怎麼死的,景韶直接說是東南王的一個小妾所殺,至於人選,就把那日抱君清腿的女人寫了上去。

在東南王府修整十數日,待接到聖旨,又將善後的事處理完,景韶按照聖旨吩咐,用那一箱銀子犒賞三軍,然後將蜀、湘、黔軍就地解散,帶著親軍北上,向江南進發。

葛若衣經過一段時日的修養,身體已經恢復如初,換上了侍女的衣服,繼續服侍慕含章,關於這幾個月在東南王府都經歷過什麼,她隻字未提,景韶夫夫也默契的一字不問。

天氣已經變冷,特別是他們由最南向北走,更是清晰感覺到了天氣的寒冷。

反正也是趕路而已,景韶也就不再撐面子,窩進馬車裡鑽自家王妃的被窩。

小黃因為天氣變冷,不用再當腳踏,而是橫臥著當暖枕。但活的枕頭是有問題的……

「君清……」景韶細細地吻著身下人的脖頸,在那形狀優美的鎖骨上輕輕啃咬。

「唔,不行,若衣在外面……」慕含章壓低聲音道。

「沒事,我們小聲些。」景韶在他耳邊輕聲道。

略帶沙啞的聲音帶著熱氣噴在耳中,懷中人明顯顫了顫,景韶勾唇,湊到另一邊去咬那隻耳朵,然後,就看到,一隻毛爪子伸了過來,對著那根碧月流云簪,撥來撥去,勾來勾去……

景韶:「……」

慕含章:「……」

於是,小黃再次被趕到了腳踏上去睡。

臘月的江南不抵三月那般繁花似錦,但枯荷殘柳也別有一番意趣。

他們落腳的城名為平江,並非江南最大的城,但卻是最繁華的,而且江南總兵府就在這裡。只因這裡緊鄰著淮南封地,江南大軍也駐紮在城外。

雖然江南總兵沒有來迎接,但似乎是提前交代過的,江南軍營已經提前備好了給他們紮營的地方。將親軍留在江南大營,撇下趙孟看家,景韶帶著自家王妃和三個將軍直奔江南總兵府而去。

「鹵鳥!快給本王滾出來!」景韶進了總兵府就開始嚷嚷。

「王爺……」領路的管家禁不住從袖子裡掏出帕子擦了擦汗,成王突然造訪,嚇了他一大跳,已經叫人去通知自家老爺,怎麼這會兒還不出來。

「吵吵什麼!」剛走到正堂,就見一人從側門走了進來,身材頎長,面容冷肅,乍一看像個冷面書生,但聲音中氣十足,步伐沉穩卻不出一絲聲響。郝大刀悄聲給左右護軍比了個「高手」的手勢。

慕含章抬頭去看,覺得此人周身的氣場與初次見到景韶時有幾分相像,且看起來也就弱冠年紀,本以為做到總兵至少也得三十往上的年歲,沒料到竟如此年輕。

景韶與那人一見面就劍拔弩張地開始互瞪,管家識趣地退了出去。

「哼,本王駕臨平江,江南總兵竟然還在家裡睡大覺,該當何罪?」景韶冷冷地看著他。

「哼,王爺直呼朝廷大員的小名,士可殺不可辱,明日臣就上奏皇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江南總兵毫不示弱地還回去。

眾人:「……」

慕含章忍不住笑出聲來。

「江南總兵陸展鵬見過王妃!」江南總兵的視線轉到那溫雅清俊的人身上,走到他面前中氣十足道。

慕含章溫和一笑:「總兵大人不必多禮,這一年來的生意多謝大人幫忙了。」

「唉,說這話就見外了,本錢王妃可是一分也沒少給了的,」陸展鵬笑道,「我與王爺自小一起長大,就叫我……」

「鹵鳥就行!」景韶站到自家王妃身邊,插話道。

陸展鵬立時瞪圓了眼睛:「王爺,我乃朝廷命官,你三番四次的侮辱與我,士可殺不可辱!」

「行了行了!」景韶不耐地擺擺手,將一把從東南王那裡拿來的寶劍扔給了他,「本王賞你的,快謝恩。」

陸展鵬看了看手中的寶劍,立時眼中泛光:「這可是把好劍!王爺定然得了更好的,快拿出來讓我引頸自戮!」

景韶終忍不住笑出聲,照著江南總兵的肩膀捶了一拳。

給陸展鵬介紹了郝大刀和左右護軍,景韶就放他們自己去玩了,郝大刀跟著管家去安排好的院落休息,右護軍迫不及待地跑出去逛平江城,左護軍便默默地跟著他出去了。

江南總兵名叫陸展鵬,是景韶幼年時的伴讀,家裡是世襲的鎮國將軍。鎮國將軍與公侯爵位不同,要立功才能承爵。他因著跟景韶一起打匈奴立了功,得以承襲爵位,所以年紀輕輕就做了江南總兵。

坐在總兵府花園裡喝茶,聽著兩人不停地互相諷刺挖苦,慕含章也禁不住放鬆下來,這還是第一次見景韶在官員面前這般肆無忌憚,可見兩人當真是過命的交情。

景韶看著喋喋不休的陸展鵬,年輕的臉依舊神采飛揚,想起上一世被他牽連而被削爵流放,年紀輕輕就白了雙鬢的人,頓覺恍如隔世,即便他在跟自家王妃說自己小時候的糗事,也不覺得生氣了。

「王爺那時候不願讀書,斗大的字不識幾個!」陸展鵬哈哈笑著跟慕含章說得眉飛色舞。

小時候他們第一次見面,老太監對三皇子說,這是陸家小公子。年幼的景韶問他叫什麼名,陸展鵬剛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便炫耀似的拿過一張紙,故作深沉的在上面寫下陸展鵬三個大字。

景韶看了半晌,愣是不認得,又怕被人恥笑,想起太監說他是陸家公子,便對著那字念:「鹵……嗯,鳥!」於是這個綽號被他從小叫到大。

「行了行了,就這綽號你還好意思拿來說。」景韶嗤笑一聲,「我都不好意思說你,當年是誰拿著宮女的繡花針去釣魚,說釣出錦鯉就能鯉躍龍門,結果釣出來個王八的?」

「我哪知道御花園裡還會養王八啊!」陸展鵬不服道,彎鉤釣魚、直鉤釣鱉,那時候年紀小根本不懂,哪知真給他釣出來一隻龜,被景韶追著叫王八叫了好久。

慕含章直聽得嘴角抽搐,總算知道為什麼景韶長到七八歲還在御花園掏鳥窩了,有這麼個不靠譜的伴讀,能好好讀書才怪!

「說正經的,」景韶輕咳了一聲,拿出一張五萬兩的銀票給陸展鵬,「過幾天我們就回京,你在平江給我置辦一座宅院。」

陸展鵬接過那銀票,疑惑道:「在平江置辦宅院?你是打算在這裡長住了?」

「這你不用管,照著辦就行。」景韶擺了擺手,不打算跟他解釋。

「若是要造別院,讓國庫給你撥錢就是,這般偷偷摸摸的又是何苦?」陸展鵬蹙眉道。

「你當國庫是錢莊,想拿就拿!」景韶沒好氣地衝了他一句。

陸展鵬看了看他,沉吟片刻,把銀票收了起來,壓低聲音道:「淮南王一直安分守己,朝廷也會削他的藩?」

慕含章端茶的手頓了頓,這江南總兵看似魯莽又話嘮,實則心思靈活,思維縝密,竟這麼快就聽出了景韶話中之意。

景韶沉默著點了點頭,削藩是遲早的事,特別是淮南封地,地處江南,十分富庶,且兵強馬壯,這裡才是宏正帝真正的心頭大患。

陸展鵬皺了皺眉:「淮南王我倒是見過一次,那個人……怕是不好對付。」斟酌著詞句,想不出用什麼詞去形容那個人,頓了片刻,只說出不好對付這四個字。

景韶緩緩勾唇,嚥下一口茶水,並不答話。他自然知道淮南王不好對付,那人不但用兵詭譎,且城府極深,若不是朝廷大軍人數眾多,以當年的景韶根本就贏不了他。淮南王以比他少的兵力,耗盡了他最後的那幾年,幾乎將朝廷的財政拖垮。

但,不好對付,有的時候並不是一件壞事。

景韶笑著拉起自家王妃的手,站起身來:「時辰還早,我們倆出去逛逛,晚間回來用晚飯,我要吃那個醋魚。」

「你當這裡是客棧啊,給錢給錢!」還在沉思的陸展鵬聽得此言,頓時不樂意了。

「剛給了十萬兩,還不夠啊?」景韶伸了個懶腰,拉著自己王妃向外走。

「那是造宅子的錢,」陸展鵬哼哼道,隨即反應過來,大叫道,「什麼十萬兩,明明是五萬!」

景韶忙拉著自家王妃跑了。

自從他們兩個見面,慕含章臉上的笑就沒斷過,眼下更是止不住笑出聲來:「你們兩個湊在一起還真是有趣。」

「唉,白天可不能在他府裡多呆,肯定會被嘮叨死,」景韶甩了甩腦袋,看著君清那溫和淡雅的笑容,禁不住嘆了口氣,「若我小時候就認識你,肯定把你要來當伴讀。」想想能抱著粉嫩嫩的小君清,聽他用軟軟糯糯的聲音叫小勺,那場景真是太美好了。

慕含章愣了愣,輕笑著搖了搖頭:「我是妾生子,沒那個資格給你當伴讀的。」那時候元後還在,景韶在宮中的地位有多高自不消說,若讓他一個侯府庶子去當伴讀,就是辱沒他嫡子的身份了。況且,以景韶的性子,小時候定然不喜歡他這種安安靜靜的。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收拾成王行李的管家掀開了馬車簾子。

鹵鳥:咦,這虎皮毯子挺不錯,拿到我屋裡去!

小黃:吼!

鹵鳥:!!!


67第六十七章 巧遇

江南好景,只是冬日有些蕭索。

小橋流水,輕歌軟語,兩人攜手走在青石小路上,漫無目的地閒逛。

在平江已經住了兩日,特別的幾處景都去看了,幾處遊園倒是漂亮,只是都是私人的園子,不常開放。

「公子若是無處遊玩,可以到城東的青竹小築去聽曲。」賣描畫紙傘的老闆說道。

「有什麼特別的嗎?」景韶挑了一把繪著青鳳的傘,給身邊的人看。

慕含章點了點頭,付錢給店家。

「這青竹小築聽著風雅,卻不是茶樓。」老闆接過錢,笑了笑解釋道,通常唱曲的地方定然是個茶樓,但這青竹小築卻不同,風雅著實風雅,但不賣茶,卻是賣小吃的。那裡的小吃點心都賣得很貴,做的也很精緻,平江城裡貪玩又不愛裝模作樣喝茶的公子哥,最是喜歡那個地方。

景韶一聽,立時有了興趣,自家王妃喜好風雅之物,自己卻喜歡各種小吃,如此以來,一舉兩得!於是拉起身邊人就朝城東而去。

青竹小築,的確是個風雅所在,四季常青的竹子層層包裹,只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徑通向裡面。竹林中央是一個完全用竹子搭成的小榭,潺潺流水環繞四周,一個歌女抱著琵琶在上面端坐著,輕輕軟軟地唱著江南小曲。小榭八方坐落著十六個竹亭,每個亭中設有桌椅、暖爐,一個亭子只能坐一桌客人。為了保持風雅之態,雖然這裡是賣小吃的,卻沒有吵吵嚷嚷的小二來點菜,須得客人自己到竹林後面直接跟掌櫃的說。

許是天冷的緣故,景韶他們來的時候,總共也就五六個亭子有人。

剛出爐的梅花糕,配上一碗熱騰騰的餛飩,當真是人間美味。慕含章拈起一塊梅花糕,這些東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貴了,一盤點心兩碗餛飩,竟然要了一兩銀子!難怪生意如此不好。

景韶喝了一口湯,鮮香滾燙的熱湯在這寒冷的冬日喝起來頗為舒爽,抬眼看到自家王妃看著梅花糕發呆,便拿過他的勺子,舀了一個餛飩送到他唇邊:「快嘗嘗,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慕含章愣了愣,下意識地張開嘴把餛飩含到嘴裡,鮮香的味道頓時充斥了唇齒,鹹味適中,肉質嫩滑,帶著些許香油的味道,好吃!

見自家王妃終於不再心疼錢而認真吃東西,景韶才放心的把自己的一碗餛飩都吃了,然後意猶未盡的起身再去買一碗。他們兩個為了玩得盡興沒有帶任何隨從,捨不得使喚自家王妃的景韶,就只能自己去了。

慕含章優雅而認真地吃著餛飩,忽而一個人從旁邊的亭子走了過來,聲音清亮好聽:「這位公子,打擾了。」

慕含章轉頭看去,不由得楞住了。

眼前的人身著一身雪白,雖是冬日,長袍外依然罩著一層輕紗,沿著那修長身材向上看去,五官精緻,眼尾輕佻,端的是一張美人臉,只是那唇邊似笑非笑的弧度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危險。

「公子有何貴幹?」慕含章站起身來,下意識地握住腰間的刀柄,拇指按在機扣上。

那人看清了慕含章的正臉,唇邊的弧度不由得擴大了幾分:「敢問公子的這把刀,可是上古名器含章寶刀?」口中說著寶刀,目光卻沒有留在刀上,而是盯著慕含章俊美的臉。

慕含章微蹙了蹙眉:「此刀乃友人所贈,並不知其名。」含章寶刀的刀鞘陳舊無光,即便後來找銀匠洗過,也依舊平凡無奇,這人能一眼認出,想必是個見多識廣之人。

「可否借我一觀?」那人上前一步,幾乎湊到了慕含章的耳邊,下一刻就被人拽了衣領向後拖去。

景韶端著碗餛飩,剛從竹林繞出來,就看到一個登徒子湊到了自家王妃身邊,一隻手還向他腰間探去,立時氣炸了,當即扔了餛飩,三兩步衝過去,抓住那人的衣領,照著眼窩就是一拳。

那人反應不慢,幾乎是下意識的抬手,一把擋住了景韶的拳頭。景韶反手就要打他的下巴,待看清了他的面容時,不由得愣了愣。這張臉他看了那麼多年,決計不會認錯,這人正是他此行江南最重要的目的——淮南王顧淮卿!

一瞬間的愣怔,足夠顧淮卿脫離他的掌控,側頭猛地翻身,快速出拳直打景韶的門面,景韶立時抬手格擋,那拳頭卻沒有落下來,而是迅速收拳,人也跟著跳開去。

顧淮卿優雅地整了整衣冠,冷眼看著景韶:「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人可不是君子所為。」旁邊亭子,兩個侍衛聞言,迅速跑了出來,護在他身側。

景韶不理他,摟過自家王妃看了看:「君清,你沒事吧?」

慕含章搖了搖頭:「我沒事。」轉眼看到顧淮卿一副佔理的樣子,便輕輕依到景韶懷裡,安撫地摸了摸他被氣得緊繃的脊背。

但這番安慰在景韶看來就很是不對了,君清很少會主動偎進他懷裡,這個樣子,定然是受了委屈了!剛剛平息了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燒起來,管他什麼淮南王還是淮北王,先揍了再說!

顧淮卿臉上閃過片刻的錯愕,剛剛只顧注意那把寶刀,沒注意這兩人,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親密曖昧,估計是明媒正娶的夫夫!還未等出聲道歉,景韶就再次衝了過來。

示意兩個侍衛不許插手,顧淮卿自己上前接招。

景韶一拳直打門面,待對方抬手來當,卻又忽然低身橫掃一腿。顧淮卿立時高高躍起,抬腿朝景韶踢去,景韶旋身將他的腿踢開,繼而飛撲上去。

兩人的功夫不相上下,打得難分難解。

慕含章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由正八景的比武,發展成插眼、撩陰地耍陰招,最後變成了滾在地上毫無技巧地互毆。

周圍聽曲的上來看熱鬧,兩個侍衛刷拉一聲拔刀,把那些個遊手好閒的公子哥嚇得夠嗆,連滾帶爬地跑了個乾淨。老闆聽到動靜,急慌慌的上來勸阻,這一鬧騰,一晌的生意就沒了。慕含章上前給了他一顆南海珠做補償,老闆皺成一團的臉立時喜笑顏開:「幾位慢慢切磋,我去給您沏壺茶!」

地上的兩人也不管這般打架丟不丟人,直打得兩人都鼻青臉腫、氣喘吁吁,這才勉強分開,仰躺在滿是落葉的地上喘息。

本以為就要休戰了,三息之後,兩人互看了一眼,同時暴起,兩隻小臂交錯,暗暗拼著力氣。顧淮卿看著青了嘴角、留著鼻血的景韶還一臉惡狠狠的樣子,終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仰頭倒在地上:「哈哈哈,我不知你二人是夫妻,多有得罪,兄弟氣不過便再打我一拳吧!」

景韶不理他,從地上爬起來,然後踢了他一腳。

顧淮卿:「……」往常人聽到這種話,不都化干戈為玉帛了?這人還真是……太有趣了!

慕含章忙走上前去,管老闆要了布巾給景韶擦臉:「說了沒事,你怎麼又打起來了?」

「哼!」景韶哼了一聲,對於眼下的狀況卻是有些難以收場。

本想著此行江南去見見淮南王,跟他商量一下以後的事情,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上一世即便他們兩個打了那麼久的仗,景韶從來沒把這個人當敵人,而是當做一生難遇的對手,甚至,是一個神交已久的,知己!所以,這次關於淮南封地,他自有另一番打算,卻不料一見面就發展成這般局面。

顧淮卿從地上爬起來,揉了揉痠疼的肩膀,一把攥住了景韶的胳膊:「不打不相識,我還從沒見過與我這般投緣之人,我今日要跟你結拜兄弟!」想想景韶剛剛打架時什麼下作招式都使得出來,他還從沒見過出身不凡、武功高強卻又同他自己一般不要臉的人!真真是千載難逢的知己!

「啊?」景韶愣了愣,這淮南王還真是不按常理出牌,這打架怎麼就變成結拜兄弟了?

一個親王,一個藩王,結拜成兄弟,這算怎麼話說?景韶蹙眉看了看他:「公子的地位定然不凡,隨便與人結拜怕是不妥吧?」

誰知顧淮卿毫不猶豫地就吩咐侍衛去準備蠟燭、黃紙,拉著他起身:「不管我是誰你又是誰,知己難遇,今日這個把子我是拜定了!」

慕含章看著兩個鼻青臉腫還兀自撐風度的人,忍不住抿唇輕笑出聲。

燒黃紙,殺雞血,顧淮卿說風就是雨,片刻間就把一切準備妥當,拉著景韶就來拜。

「黃天在上,我顧淮卿,今日在此,與……」顧淮卿拿著手中的香,說了一半,突然頓住,輕笑著轉頭,「兄弟,還沒請教你名姓。」

「……」景韶無奈地嘆了口氣,比前世年輕了幾歲的淮南王,依舊如此讓人捉摸不定,「景韶。」

顧淮卿唇邊的笑立時僵住了,「景」乃是皇姓,這天下間姓景的可不多,而叫景韶,又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江南的人,只有成王了。

景韶學著顧淮卿的似笑非笑:「怎樣,還拜嗎?」

「拜!怎麼不拜!」顧淮卿回過神來,把香塞到景韶手中,「黃天在上,我顧淮卿,今日在此,與景韶結為兄弟,從今往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68第六十八章 合作

景韶就這樣稀里糊塗、半推半就的跟淮南王拜了把子。三人又在青竹小築坐了一下午,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從寶刀談到兵法,從美食談到佳人,從街聞巷議談到詩詞歌賦,直到夕陽斜照,才互相告別,顧淮卿告訴他們自己這幾日都住在平江城裡的涉水園,讓他倆得空去找他。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顧淮卿負手而立,漸漸斂了臉上的笑意。這成王夫夫兩人各有所長,分開來或許不足為慮,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組合,一文一武,一勇一謀,若是與這兩人為敵,怕是會很麻煩。

「王爺,明日還回丹陽嗎?」侍衛牽馬過來問道。

丹陽城就是淮南封地的主城,與平江離得不遠,但也不近。

「不回了,你傳消息回去,」顧淮卿伸了個懶腰,又掛上了笑容,「不是十萬火急的事,都讓他們自己拿主意。」

侍衛聞言被口水嗆了一下,不是十萬火急的都讓臣屬們自行處置,那若是十萬火急的事自然等不到把消息送到平江!淮相大人聽到這個消息,估計又會被氣暈過去了。

景韶帶著自家王妃往回走,來的時候不覺得,回去的時候才發現,這條路還真是長。天晚了,也沒有雇轎子的地方,兩人在青石小路上走了許久,慕含章有些累了,景韶摸了摸他的臉,蹲下來要背著他走。

「快起來,我好好的,讓你背著成何體統。」慕含章左右看了看,街上的小販都已經收攤,路上空蕩蕩的,只有河對岸的歌坊還熱鬧無比。

「快上來,不然我抱著你走。」景韶說著就要站起來拉他。

慕含章無法,只得趴了上去。起初覺得很是彆扭,攬著景韶的脖子有些不知所措。

景韶攬住那雙修長的腿,站起身來,在夕陽映照下的青石小路上慢慢地走,餘暉映在一旁的清水河上,靜謐又安詳。把背上的人向上掂了掂,拍拍他的屁屁以示安慰。

隨著那搖搖晃晃的步伐,慕含章漸漸地放鬆下來,溫暖的體溫透過柔軟的衣料傳遞過來,他的肩膀很是寬厚,把下巴擱上去十分舒服。慕含章趴在上面,愜意地微微晃著腳。

「你說,淮南王與你結拜是何意呢?」慕含章側頭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若有所思道。

「他那個人最是難以捉摸。」景韶偏頭蹭了蹭肩上人的臉頰,「隨性而為,翻臉跟翻書一樣快,說不定只是覺得好玩罷了。」

「嗯……」肩上的人含糊地應了一聲,似乎還在思索。

「你看出什麼了嗎?」景韶晃了晃背著的人。

慕含章斟酌著措辭:「見多識廣,能力卓絕。而且他看起來很好相處,臉上常帶著笑意,這樣的人往往很會籠絡人心。」

景韶點了點頭,淮南王那個人,的確配得上「見多識廣,能力卓絕」這八個字。

西南與東南兩地已經平定,淮南王雖然看起來一直安分守己,讓人挑不出任何的錯處,但以宏正帝的性子,撤藩是遲早的事。且這次仗打得如此順利,怕是會讓朝廷中生出些驕傲自大的論調,最多一年,定然會下旨撤藩。若能與淮南王合作,裝模作樣地打仗,將戰事拖延下去,一則可以留住兵權,再則可以趁機撈上一筆,好給景琛登基存銀子。

「與虎謀皮,還是小心為好。」慕含章知道景韶的打算,適時的提醒他。

「我會把握分寸的,」景韶點了點頭,險中方能取勝,與顧淮卿聯手是他一早就想好的,那個人雖然陰險善變,卻是個有大智慧的,隨即笑了笑道,「虎也不一定就會傷人,你看看小黃。」

提起小老虎,慕含章忍不住輕笑起來,那笨東西只要給肉乾,想必很是願意把皮毛供出來給他當毯子。

夕陽照在兩個人的身上,在青石小路上拉出一個長長的影。

次日,兩人就去了涉水園,帶上一把在東南王那裡拿來的寶刀,牽著小老虎去了。

小老虎本來是不願意出門的,天氣這麼冷,就應該呆在屋子裡圍著暖爐睡覺,慕含章撓了撓小黃的腦袋,這傢伙上了馬車就蔫蔫的,想必是怕冷了。

「這麼厚的毛,哪裡會冷?」景韶捏了捏小老虎頸項上的毛毛,柔滑厚實,他會冷?

「聽說獅子都怕冷,淮南王那獸園想必會很暖和。」慕含章摸了摸小虎頭,他們之所以帶著小黃,是因為昨日顧淮卿說他在涉水園養了一隻獅子,今年剛從海商那裡買來的,他們不日就要回京,須得先行跟淮南王商量好,而小黃就是一個次日就登門的藉口。

涉水園是平江城裡最大的一處園子,裡面亭台樓閣自不消說,最重要的是,這裡有溫泉。

「這就是你們養的虎崽?」顧淮卿笑著迎出來,伸手要去摸小黃的腦袋。

「哇唔!」小黃憤憤地叫了一聲,衝他呲牙,不給摸。

「長得挺壯實,」顧淮卿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帶著他們往裡面走,「我養的那獅子怕冷,便放到暖閣裡去了。」

說是暖閣,其實是一個帶著棚頂的小院子,種滿了青草花木,中間一池溫水,霧氣氤氳,甚是溫暖,只是離門不遠就是圍欄,不許人進去。一隻與小黃差不多長短的小獅子正在裡面睡覺,幾隻兔子遠遠地躲在一旁吃草。

「把他們放一起,怕是要打架的。」慕含章看了看扒著圍欄朝裡面好奇探頭的小老虎,又看看闔眼假寐的小獅子,總覺得自家老虎打架要輸。

「小著呢,不會往死裡打。」景韶倒是很好奇這兩隻相遇會有什麼反應,抓著小老虎就扔了進去。

「哇唔!」小老虎冷不丁被扔下去,嚇了一跳,踉蹌幾下,好奇的蹲在地上看不遠處的小獅子。

小獅子睜開眼,發現了外來入侵者,慢慢揚起頭顱,卻沒起身,警惕地盯著小黃。

「這種東西還是要野著養,否則養成了家貓就沒意思了。」顧淮卿帶著他們去另一個暖閣喝茶。

「我們後日便要啟程返京了。」慕含章溫聲說道。

顧淮卿面前擺了一整套茶具,不假於人手,沏、沖、聞、賞,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加之練武之人靈活的手法,看起來賞析悅目。將兩個杯茶遞到兩人面前,聽到慕含章的話,手上的動作也未曾停頓:「今次平定叛亂立了大功,你們回京還須小心些。」

兩人對望一眼,立了大功卻要他們小心,這般說,就是示好之意。

「大哥,」景韶沉默片刻,爽快地叫了聲大哥,「既然我們拜了把子,有些話我就直接說了,如今東南與西南已經覆滅,大哥可有什麼打算?」

顧淮卿低頭給自己沏了一杯茶,聞言唇角勾起一抹輕笑,不答反問:「繼後把持後宮,四皇子囂張無道,二弟又有什麼打算?」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時間,三人不由得相視一笑。

「這淮南雖小,但祖輩經營多年,還是有一拼之力的,」顧淮卿說著,把目光轉向了慕含章,看著他俊美溫和的臉不由得壞笑,說著說著又開始不正經,「京城如今不太平,弟胥若是過不下去,不如來投靠我。」

景韶聞言,重重的把杯盞磕在桌上:「昨日打架還沒打夠嗎?」

顧淮卿揉了揉還青著的下巴,但笑不語。

「大哥若是過不下去了,也大可來京城投靠我們。」慕含章溫和一笑道。


69第六十九章 回京

景韶被自家王妃那利索當然的「我們」順毛了,哼哼著不再多言。

顧淮卿面色如常,又給景韶添了一杯茶:「那是自然,我昨日要跟景韶結拜,就是看他非富即貴,以後沒了著落也好有個投奔之人。」

這人的臉皮還真不是一般的厚,慕含章無奈地笑了笑,突然覺得自家王爺還是有點羞恥心的。

奔著相同的利益,要結盟便很是容易,淮南王問了景韶以後的打算,聽到他說準備把自己的同胞哥哥推上皇位的時候不免有些驚訝。這人做了這麼多,竟是為了給他人做嫁衣裳?微微眯起略顯狹長的眼睛,看著對面兩個人。

景韶把小橘子的皮剝了,掰開遞給身邊的人一半,慕含章接了,順手幫他擦了擦沾上汁水的手指。

一瞬間恍然,顧淮卿緩緩地勾起了唇,細細品了一口茶,苦澀中夾雜著甘甜的味道從舌尖蔓延開來,這世間還真有不要江山要美人的!突然間,對景韶很是佩服,世間能懂得自己真正所要的人著實不多,尤其皇家的人,所求的太多,往往失去了最珍貴的才後悔莫及,便如淮南王先祖一般……

「當舍則舍,為兄佩服,」顧淮卿舉起一杯茶,「敬你一杯。」

本以為還要打很久的太極,卻因為景韶的開誠布公、實話實說,多疑的淮南王決定相信他,並且將一封信函遞給了他。

景韶打開一看,這遒勁有力的筆法,只有他那父皇寫得出。信上彎彎繞繞的,全是些引經據典、晦澀難懂的詞,看著就頭疼,便偷懶遞給身邊的王妃。

慕含章哭笑不得地接過來看了一遍,微微蹙眉:「父皇的意思是,兩個封地具已平定,但淮南向來安分守己,且先祖之間亦有約定,叫淮南王莫要多想,不過……」

顧淮卿笑了笑:「接著說。」

「只這一句『豈余身之殫殃兮,恐皇輿之敗績』,」慕含章頓了頓,抬頭看了看對面的人,「怕是大有深意。」

景韶撓了撓頭,不甚明白,這句不就是引用古人的說法,感慨一下自己身為帝王,每日戰戰兢兢地料理朝政,怕大辰毀在自己手中,好讓淮南王明白帝王的無奈,順道安撫之,還能有什麼問題?

慕含章將信還回去,轉頭望著他道:「這句話的前一句是什麼?」

「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景韶答道,愣怔片刻,頓時恍然,父皇的未盡之言,是說西南與東南王是結黨亂國之人,害得他身為帝王也寢食難安,才不得已出兵平叛,警告淮南王莫要學他們,走那險窄幽暗之路,自取滅亡。

「淮南年年按時納貢,縱然秦淮河發大水淹了丹陽城,也不曾剋扣一釐,」顧淮卿將信函收起來,唇邊勾起一抹冷笑,「皇上這是挑不出錯處想要我主動獻出封地嗎?」

「大哥應當慶幸,這般說辭只是試探之意,」慕含章緩緩摩挲著手中近乎透明的白玉杯道,「過一段時間恐怕會說得越來越直白。」顧淮卿比景韶大了兩歲,算起來也比他大,叫一聲大哥並不吃虧。

顧淮卿點了點頭,復又看向景韶。

景韶沉吟片刻:「先拖著,裝聽不懂,父皇知道淮南的實力,不會輕易動兵。」

朝中如今還未佈置妥當,現在就開戰對他們沒有好出。所以建議顧淮卿含糊不清的緩緩回信,等他班師回朝,然後再跟宏正帝嗑牙,江南路遠,來來回回拖個一年半載再說。

轉眼又到了黃昏時分,顧淮卿要留他們在涉水園過夜,被景韶會怕惹人懷疑給拒絕了。臨走才想起來,被當做藉口的小老虎已經被他們忘在暖閣裡一整天了。

「它們咬架了?」慕含章走到圍欄前,看到小老虎臉上的血跡,不由蹙眉。

一旁看護的下人忙解釋說不是受傷了,小獅子午後捉了隻兔子,吃不完就分了小老虎一半。

「喵呀!」小黃看到自家主人來了,便翻出自己鼓鼓的肚皮給他看,剛好把腦袋翻到了趴臥著的小獅子腦袋邊,小獅子便伸出舌頭,舔了舔粘在虎鬚上的血跡。

「哇唔!」小黃翻過來,撲到小獅子身上,咬人家的耳朵。

慕含章:「……」這傢伙,讓它來跟獅子學學捕獵,這倒好,等著人家捉來了給它吃,過得比在家裡還舒坦。

「嘿嘿……」景韶忍不住悶笑出聲,翻過圍欄把啃獅子頭啃得高興的小老虎拎了起來,免得再丟人現眼。小獅子立時站起來,警惕地盯著景韶看。

「哇唔!」小老虎揮了揮短短的爪子,像是還沒玩夠的小孩子,掙紮著不想走,卻被自家主人的丈夫強行帶走了。

兩日後啟程回京,顧淮卿沒有來送行,只派人假扮成點心鋪子的夥計,給他們送了幾盒精緻的點心路上吃。

陸展鵬沒有送他們任何禮物,還站在馬車前喋喋不休:「你離京這半年,京城的鋪子都沒有帶本錢給我,回去記得都補給我,還要留著過年吶!」

「這半年我不在京中,又沒處送信,哪來的本錢?」許是被自家王妃影響了,如今對於錢財景韶可是清楚多了,往常都是給他送信的時候順道帶的,這半年他們不在,定然不會送信的。

「那你這些日子住在我府裡的錢怎麼算?還有,你那五千人馬在江南大營的糧草錢!」陸展鵬繼續據理力爭。

「糧草是分開的,少在這裡胡扯。」景韶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把他轟走。

慕含章看著他們兩個又開始吵鬧,不禁莞爾,想起自己在京中的那個小鋪子,這些日子不在,都交給娘親打理了,賣的都是存貨,眼看著就要過年,恐怕已經賣光關門了。娘親抬成側室,這半年來也沒個音信,不知過得如何了。

「想什麼呢?」景韶靠著大迎枕,把看著窗外發呆的自家王妃攬到懷裡。

慕含章冷不防被拉過去,手中的點心差點掉下來,忙用手接著,瞪了亂動的傢伙一眼:「我在想,顧淮卿還真是謹慎,只送這些路上就能吃完的東西,免得京中人起疑。」

景韶湊過去,趁他說話的時候,把他手中的點心吃掉了。

在路上行了半個月,抵京之時,已經是正月十三了。

南門之外,百官相迎,宏正帝站在城樓上犒賞成王親軍,幾位將軍的功績,則留待明日上朝再行封賞。

京城百里之內不許屯兵,左右護軍帶著大軍直接回了祁縣,趙孟家就在京城中,便直接回家去了,郝大刀要等著明日封賞,便跟著景韶暫住在成王府中。

成王府前裝點一新,掛著大大的紅燈籠,看來即便王爺不在府中,多福和云管家還是用心佈置了王府,遠遠的就看到一大群人站在門前。

「恭迎王爺、王妃回府!」一大群僕從站成兩排,除卻近身伺候的云竹、云松和幾個丫頭,身著一身豔粉色的站在一群丫環前,十分顯眼,正是被景韶忘到了西苑的妾妃宋凌心!


70第七十章 風波又起

車簾掀開,宋凌心當先一步走過去,蹲身行了個優雅的禮:「妾身恭迎王……啊!」話沒說完,就被突然衝出來的老虎嚇了一跳,尖聲叫嚷起來。

尖叫聲把小黃嚇了一跳,不滿地衝她吼了一嗓子。葛若衣上前把小老虎抱起來,站到一邊去。

「吵什麼吵!」景韶走了出來,當先跳下馬車,瞥了一眼站在一邊的女人,轉身伸手把車裡的人扶下來。

慕含章穿了一身寶藍色的棉袍,外面套一件廣袖輕紗,頭戴嵌藍寶石鎏金冠,襯得整個人越發的高雅清貴。征戰的歷練,洗去了他身上原本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愁苦,整個人宛若含章寶刀出鞘,緊緊吸引著眾人的目光。

王府裡的下人看得呆了呆,妙兮悄聲對芷兮道:「王妃真是越發的俊美了。」

「王妃,小的日夜都盼著您回來!」云竹竄過來激動不已。

慕含章看了宋凌心一眼,心中有些莫名的不舒服,轉頭看了看身邊的景韶。

景韶同時也望過來,看出自家王妃不高興了,以前也不覺得,如今看著這個妾就覺得心虛無比,不由得怒道:「誰准你出來的?」他都差點忘了這個人了,如今看到她才想起來,之前下過命令,沒有王爺同意不許她出西苑,如今站在這裡是什麼道理?

「王爺……」宋凌心原本存著成王已經忘了這件事的僥倖心,特意打扮了一番來迎接,卻不料當下就被戳穿了。

景韶看著她就火大,正待發作,被身邊的人拉住了手:「進去吧,外面風大。」慕含章捏了捏他的手心,站在王府門前訓斥小妾,讓人看見了像個什麼樣子?況且郝大刀還跟著呢!

景韶瞪了多福一眼,伸手摟住自家王妃的腰:「走吧。」

跟郝大刀交代兩句,兩人率先走了進去。對於王爺的家事,郝大刀自是不能說什麼,云先生親自帶著他去休息。

多福皺起了一張包子臉,對站在一邊臉色鐵青的宋凌心道:「宋王妃,您還是趕緊回西苑去吧,別讓奴婢為難。」

王府中的一草一木皆沒有什麼變化,半年不在,有一種奇異的陌生又熟悉之感。

兩人坐了一天馬車,又在城門前折騰許久,甚是疲累。下人早已備好熱水,兩人一起洗了個澡,景韶湊到自家王妃身邊親親摸摸,卻被推到了一邊,不死心的又蹭了過去。

「我累了,沒力氣。」慕含章掙了掙。

景韶輕輕啃咬著那白皙瑩潤的肩膀,含糊地說:「我不做到最後,放鬆,嗯?」

對於景韶的這種話,向來是不可信的,慕含章抿了抿唇卻沒有拆穿他,任由景韶把一雙帶著薄繭的手摸到自己胸口。

「宋氏,你打算……嗯,怎麼辦?」慕含章仰頭靠在景韶肩上,看著房樑上的彩色云圖,在外面的日子雖然辛苦,煩心的事卻很少,乍然回到這雕樑畫棟的地方,竟有些不習慣了。

「吃醋了?」景韶聞言頓了頓,輕笑著咬住一隻耳朵。

「你是王爺,三妻四妾自是應當,臣……啊!」被驟然擠進身體的手指激得叫了一聲,慕含章咬住下唇,雖然有熱水的浸潤,但這般驟然捅入還是難免有些疼痛。

「不許你說這種話!」景韶有些不高興,這樣的話語讓他覺得又回到了剛重生那時候,如今經歷了這麼多,君清為何還要這般說話?

慕含章蹙眉忍耐著那乾澀的手指在身體裡攪動,咬著唇不肯出聲。

看著他這個樣子,景韶不禁開始心疼,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他剛才的話,才發現那只是吃醋的酸話罷了,忽而又高興起來,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放輕了手上的動作,摸到了那熟悉的一點,一下一下地揉按起來。

慕含章抿著唇,逞強不肯出聲,但隨著景韶手上越來越快的動作,破碎的低吟卻還是溢了出來。

一手按著那一點,一手撫著已經抬頭的小君清,景韶含住一隻耳朵,輕喘著道:「今晚你若讓為夫滿意,明日我就休了她,嗯?」

「唔……」慕含章側頭拉出自己的耳朵,「王爺若是不滿足,大可以去找你的妾妃……啊!」帶著冰涼香膏的兩根手指再次鑽進了身體裡,輾轉碾磨。

「那可如何是好,本王現在除了你,看著誰都硬不起來。」景韶笑著把他微微向上托起。

「你,啊……」慕含章聽他說著這般粗俗的話,泛著粉色的俊顏變得更紅,正待再說什麼,原本托著他的雙手突然離開,身體便無法控制地向下墜去,那早就蓄勢待發的硬物,就那樣直直地鑽進了身體裡。

「痛……」慕含章靠在景韶肩上,小聲呼痛,其實剛剛景韶已經做足了準備,倒也不是特別疼,這般輕哼,更像是在撒嬌。

景韶聽得這一聲輕吟,悶哼了一聲,捏住懷中人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君清,你學壞了。」

「嗯?」慕含章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不太明白景韶話中的意思,發出一聲疑惑的鼻音。

景韶勾唇,看著他這般迷糊的樣子,心道君清終於學會在這種時候放鬆了,伸手抱住他的腰肢,放心地動作起來。

過來送飯的芷兮止住了下人們的腳步,讓他們放下飯食即刻退了出去,看看房門緊閉的內室,紅著臉也退了出來。恰巧遇到過來送老虎的葛若衣,便笑著迎了上去:「姑娘,王爺與王妃正在裡面歇息,先莫進去了。」

葛若衣看了一眼這個笑得和氣,眼中卻帶著審視與敵意的大丫頭,暗道一聲無趣,把懷中的小黃向上抱了抱,輕笑著道:「姐姐莫要這般客氣,我叫若衣,如今是王妃的侍女,以後還望姐姐多指教。」

芷兮聽得此言,眼中的敵意立時消去不少,原本以為這是王爺在路上帶回來的美人,卻原來是王妃收的侍女。

屋裡景韶可不知道丫環之間的小小爭鬥,滿足地親了親懷中人泛紅的眼角,抱著他跨出浴桶。

慕含章渾身痠軟地趴在景韶肩頭,原本就疲累的身體,如今連根手指也不想動了。

「餓了吧,我去叫他們擺飯。」景韶把人放到床上,蓋好被子。

「不想吃了。」慕含章嘟噥著翻身向裡面。

景韶穿上內衫,連著被子抱住人親了一口:「多少吃點。」說完起身出了內室,不多時,芷兮端著一碗粥和兩碟小菜放到了床邊的小幾上,低著頭退出去。

景韶便美滋滋地把床上的人挖起來抱到懷裡,捧著飯碗喂懷中人吃東西。

「明日上朝,若是有人說什麼風涼話,莫要衝動。」慕含章吃了一口,伸手去拿勺子,卻被景韶避開。

「嗯,明天上完朝我得去一趟睿王府,把淮南王的事趕緊告訴哥哥。」景韶自己吃了一口,又舀一勺喂過去。

「去之前,先到鳳儀宮見一面母后,」慕含章搖了搖頭不想再吃,「那我明日去一趟北威侯府。」遠遊歸來自當先拜見父母,況且娘親許久不曾有消息,讓他覺得有些不安。

景韶就自己把剩下的吃了,含糊的應了一聲。

次日,景韶穿上月白色的親王朝服,再次站在了金殿之上。

宏正帝對於景韶這次風捲殘云一般的滅了兩個藩王,很是高興,難得沒有冷著臉,當著百官的面很是誇獎了一番。

「全托父皇的高瞻遠矚,兒臣只是聽命行事而已。」景韶低頭謙遜道,並且將此次攻打的頭功推給了自己偶然得到的大將郝大刀。

宏正帝對於他這般表現很是滿意,覺得這個兒子出去征戰一番反倒沉穩了不少,傳郝大刀覲見,聽說了他的先祖是前朝的郝大將軍,當即封了他勇武將軍。

朝中大臣也是一片歌功頌德之聲,四皇子景瑜低著頭,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大皇子攻打南蠻到現在還未歸還,景韶竟然已經平定了兩藩,況且如今又帶了一員猛將回朝!朝對面的官員使了個眼色。

景琛眸色平靜地望著站在大殿中央的弟弟,看不出喜怒。

「皇上,成王大勝歸來,可喜可賀,但賞要清,罰更要明!」一位官員突然出列道。

景韶站直身體,斂眸不語,不去接他的話。

那官員等了半天,也不見成王出聲呵斥,朝堂上突然靜了下來,使那人頗有些尷尬,只得硬著頭皮接著說:「至於罰什麼,微臣以為,兵部侍郎想必更加清楚。」

此言一出,眾人的臉色頓時一變,兵部侍郎宋安,那是成王妾妃的親生父親,如今把他推出來指正成王?

景琛看了顫顫巍巍走出來的宋安一眼,眸色漸漸變得深沉。

「啟稟皇上,成王正妃身為內宅家眷,竟私自跟隨成王上戰場,有違法制。」宋安滿頭冷汗道。

「沒錯,」永昌伯也站出來,朗聲道,「成王妃為妻者竟不顧禮法,將國家大事視為兒戲,臣以為,此舉應當嚴懲,否則成王開了頭,以後將士在外都要帶個家眷前去,成何體統!


71第七十一章 惡果

景韶轉頭看向永昌伯,當聽到「嚴懲」二字的時候,眼中浮現出了明顯的殺意。這群卑鄙小人,挑不出他的錯,就要拿他的君清開刀。

宏正帝斂了笑意,卻不發一言,看著景韶的應對。

「王妃隨軍,並非為了一己私情,」景韶想起昨晚自家王妃勸誡的話,壓抑著怒氣道,「王妃智慧過人,此行乃是軍中的軍師。」

「王爺是在說笑嗎?」永昌伯自以為很佔理,冷笑一聲道,「天下有識之士那般多,為何王爺挑軍師單挑自己俊美無雙的王妃呢?」這話中的惡意十分明顯,意指景韶不過是貪圖美色,連帶著慕含章也被侮辱了個徹底。

景韶一雙拳頭攥得咯咯響,聽到這句話,再也壓不住,一拳朝永昌伯的老臉揮了過去:「嘴巴給本王放乾淨點!」

永昌伯猝不及防,被成王一拳撂倒。

「景韶!」景琛見狀,忙上去拉著,一旁的茂國公趕緊來扶永昌伯,朝堂上登時亂作一團。

「都給朕閉嘴!」宏正帝揉了揉額角,冷喝一聲。

「皇上息怒!」朝臣頓時跪倒一片,站在中央的兄弟倆自然也跟著跪下來,只是景韶明顯還很生氣,好像只要讓他站起來就會再踹永昌伯一腳。

宏正帝又訓斥了兩句,讓景琛把景韶拉回原位站好,方讓眾人起身,不過訓斥的都是眾人的吵鬧,並沒有提成王打永昌伯的事。眾人心知皇上這是打算護著成王了,便都閉著嘴不敢多說。

景琛輕輕碰了一下弟弟,給了他一個「快去裝可憐」的眼神。

景韶會意,撲通一聲跪到陛階下:「父皇,兒臣今次平叛不要賞賜,只求父皇莫要處罰兒臣的王妃!王妃為了護住大營中的兩萬將士,被東南弓馬兵砍傷,至今身子還未大好,受不住責罰啊!」說著連磕了三個頭,聲音也帶著些哽咽,想起君清被生生痛昏過去,至今讓他心如刀絞。

朝臣一時都靜默了,成王這次幾個月就平了兩藩,實乃奇功一件,他身為親王,封無可封也就罷了,但若以這種莫須有的罪名抵消大功,著實令人心寒。想想成王身為元後嫡子,戰功赫赫,竟被逼著娶了男妻,如今認命了,卻又要這般才能護得住自己的王妃,就連那些中立的清流一派,也難免生出些兔死狐悲的心緒來。

宏正帝漸漸蹙起眉,目光掃過眾人的神情,最終落在低頭不語的四皇子身上,四皇子感覺到父皇的視線,卻不敢抬頭。

「兒臣以為,」景琛見沒人說話,便開口緩緩道,「成王妃身為男子,離了內宅也無可厚非。」

「啟稟皇上,微臣聽聞,此次幾個月便平叛了兩藩,成王妃作為軍師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兵部孫尚書見景琛開口,也跟著出列道,三軍統帥的戰後摺子已經遞到京中,上面對這個軍師皆讚譽有加。

「皇上,郝大刀是個粗人,不懂這些個規矩禮節,但此次征戰,若不是軍師的妙計,末將根本破不了虎牙鶴嘴,趙將軍也不可能幾日就破了勝境關。」郝大刀忍不住立時出言證明道。

「微臣可以作證,軍中賬目之事,完全是成王妃的功勞。」已經升為吏部侍郎的蕭遠也出列道,而新任的戶部尚書也出來說這次查賬多虧了親軍軍師抄錄的小冊子提點。

除卻茂國公和永昌伯,其餘朝臣竟都陸續站出來附和。

「成王妃離京之事,是朕特允的。」宏正帝淡淡地說。

永昌伯如遭雷擊地看向四皇子,宋安已經抖如糠篩,而景瑜自己也頓時白了一張臉。他明知成王妃離京這件事,父皇是知道的,今日擺這一出,原本是給父皇一個不重賞成王的藉口,也打壓一下景韶囂張的氣焰,但如今看來,父皇是打算護景韶到底了。

「成王妃慕含章,十七中舉,聰慧過人,朕特命前往輔佐成王,」宏正帝眸色深沉地又看了四皇子一眼,掃過自作聰明的永昌伯,接著道,「今次四個月平兩藩,當記成王妃首功,擬封侯爵,禮部選個封號,擇日行加封禮。」

男子若是嫁入皇家,便相當於半個皇室子孫,立功可以封爵位,只是開國以來甚少有皇室子孫娶男妻的,縱然是娶了也沒人立過功,人們都快把這條吏律給忘了。

這邊朝堂上風起云湧,北威侯府之中的氣氛更是詭異。

慕含章下了馬車,走進府中,只覺得閤府之中靜謐非常,連前院的下人們也各個斂息快步,甚是緊張。不由得蹙眉,問親自來引路的王管家:「府中可是有什麼事?」

王管家是前院的總管事,怎麼只他一人前來迎接,其餘的下人都去哪兒了?

王管家左右看了看,悄聲道:「不瞞王妃,大少爺得了重病,一直臥床不起,夫人心情不好。」

慕含章瞭然,北威侯夫人如今定然十分暴躁,下人們怕成了出氣筒,一個個都生怕被挑出錯來,抬手給了管家一個翠玉佛:「這次出門給王叔帶的禮物。」

「少爺,這怎麼使得?」王管家立時笑開了花,雙手接了。

慕含章勾了勾唇,也不多言,繼續朝後院走。這個時候北威侯還沒下朝,自當先去拜見嫡母。

「少爺,這邊走。」王管家提點道,抬手引向北威侯的書房。

「父親沒去上朝?」慕含章蹙眉,當看到好好地在書房看書的北威侯,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今日景韶歸朝,正是奉上嘉獎的好時候,父親竟然稱病在家!莫非……這般想來,不由得開始擔心景韶。

北威侯慕晉見到兒子歸來很是高興,與他聊了一會兒,慕含章將一把寶劍送給了父親。

「這可是華鋒?」北威侯看著手中的利劍,甚是激動,拿著它與牆上的名器圖比對。

「兒子並不在行,但王爺是這麼說的。」慕含章溫聲道。

「好,好啊!」慕晉欣喜地觀賞寶劍良久,抬頭看去,就見到慕含章垂首斂眸,恭順的站在他身邊,只是那周身的氣度,比之出門前更加清貴內斂,禁不住重重的嘆了口氣。

「父親可是有什麼煩惱?」慕含章親手給父親續了杯茶。

北威侯神色複雜地接了,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家中最近不安寧,你去看看你娘親吧,午時過來跟我喝兩杯。」

慕含章應了,話雖這麼說,但還是要先拜見嫡母。北威侯夫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還是硬撐著架子與他說話,看他眼神卻很是不對,帶著防備與怨毒!

不願在嫡母院中多呆,慕含章說了幾句,放下禮物就去娘親的院中了。

邱氏如今抬成側室,有了兩個丫頭,嫣翠和秋蘭,見到二少爺來了皆是欣喜非常。

「娘親呢?」慕含章蹙眉,心中的擔憂不由得越發濃重。

「側夫人身子有些不爽利,」秋蘭說著,見慕含章臉色凝重,忙補充道,「也不甚嚴重,少爺進去看看吧。」

冬日的屋子裡門窗緊閉,銅爐裡燒著火炭,很是溫暖。床上掛著暖色的帳子,邱氏靠在床頭繡著一個荷包,風韻猶存的容顏映著燭光,很是寧和美好。

慕含章看到這樣的娘親,提起來的心漸漸落了回去:「娘。」

邱氏抬頭,這才看到已經行至床前的兒子,不由得怔了怔,轉而驚喜地笑開了:「含章,你回來了!快,過來讓娘看看。」

在床前坐下,拉著娘親的手,那手溫暖柔軟,泛著健康的光澤,慕含章這才放心:「怎麼不舒服了?找太醫看過了嗎?」公侯之家生病了,只能找太醫來看,但太醫院就那麼幾個太醫,宮中的事尚且忙不過來,所以不是急病的話,請太醫往往不能立時就請來。

邱氏聞言有些不自在,囁嚅道:「看過了,沒什麼大事。」

「娘!」慕含章見她猶豫,不由得又緊張起來,「到底怎麼回事?」

邱氏垂著眼,卻不接話,轉而問道:「戰場上刀劍無眼的,我這心天天提著,生怕你有個好歹,讓娘看看有沒有受傷啊?」

「我這就去請個太醫來。」慕含章見娘親不肯說,起身就要出去,卻被一把拉住。

「哎呀,你怎麼也跟成王學得說風就是雨了?」邱氏拉著他嗔怪道,臉上卻有些泛紅,「還沒找太醫看,但我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

慕含章蹙眉,復又坐了回來,靜靜看著娘親良久,突然明白了:「娘,我是不是……要有弟弟妹妹了?」

邱氏的臉不由得更紅了,自己一把年紀了,跟兒子說這些著實難為情:「我是這般猜測,還不確定。莫向外說,如今還沒人知道。」

「這可是好事,」慕含章臉上的表情漸漸舒展,心中歡喜不已,這證明娘親這段時日過得很不錯,身體也好,才能在這個年紀又懷上,忽而想起王管家的話,冷靜下來,緩緩斂了笑意,「府中近日似是不太平,這事先莫聲張,明日我找個熟識的太醫來。」

邱氏聞言,臉上也不由得泛起冷肅,悄聲道:「我正是擔心這事,才不敢請太醫。」



72第七十二章 消息

「世子好好的,怎麼就病重了?」慕含章給娘親掖了掖被角。

邱氏左右看了看,悄聲道:「臘月初七那天,世子跟華鋒、揚文出去喝酒,卻不知怎的,掉進了護城河裡。」

慕含章聞言蹙眉,臘月初七正是三九天,掉到冰河裡肯定凍得不輕,但三個大男人,這麼冷的天怎麼會往河裡去?

「三夫人哭得昏天黑地的,華鋒凍壞了腳,楊文至今還臥床不起呢,世子到底怎麼樣了卻是不知,太醫來看了,夫人卻一直閉口不談。」邱氏這般說著,臉上卻有著隱秘的愉悅,當年就是這三個小子把含章推到池塘裡凍壞了身子的,如今總算是遭報應了。

「好好的,怎的都掉到河裡了?」慕含章總覺得這事很蹊蹺。

邱氏又朝窗邊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我聽說他們得罪了江湖上的人,被人套著頭打了一頓給扔進去的,在水裡撲騰了許久,才給撈上來。」

此言一出,慕含章就覺出不對了,江湖上的人他聽景韶說過,還不至於囂張到這種程度,除非那人不知道他是北威侯世子:「人可抓住了?」

「哪能呀,」邱氏搖了搖頭,「他們說是去喝酒,其實是背著家裡去逛窯子,沒帶一個下人,根本不知道是誰打的。」他們三個平日在京城裡也是出了名的紈褲子弟,得罪過不少人,如今算起來,還真不知道是誰做的。

下了朝,不理會朝臣們恭賀的聲音,景韶跟哥哥打了個招呼,便去了鳳儀宮,恰巧四皇子也是向那個方向去,景韶勾唇,叫了一聲:「四皇弟也去給母后請安嗎?」

景瑜頓下腳步,深吸一口氣,笑著轉身行了個禮:「三皇兄,王妃封侯,為弟還沒恭喜。」

「切,有什麼好恭喜的,」景韶皮笑肉不笑道,「男妻有爵位便不能隨意休,更不能再納妾了。」

「是嗎?這些律例臣弟倒是不清楚。」四皇子尷尬地笑了笑,本想著成王妃有爵位對他是個威脅,如今看來倒也不盡然是。那宋安今日把景韶得罪了個徹底,想來斷不會再去寵幸他那個女兒,不能再納妾,景韶卻還沒有子嗣……

「哼。」景韶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那日見自家王妃看《大辰律例》,出於好奇他也湊過去看,男妻有爵位則為夫者不得再納妾,當時他就想過莫不如殺了慕靈寶把北威侯的爵位奪過來給自家君清,也好有個正當理由不納妾,今日得封,倒是省了不少事。

兩人看似兄友弟恭地一起到了鳳儀宮,繼後依然是那副慈母的樣子,還說景韶出去一趟更壯實了,聽的景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沒給繼後帶任何禮物,只說軍營清苦,繼後自然又是一番噓寒問暖,還賞了不少好東西,景韶就不客氣的都拿走了。

「臨行前那日跟成王妃起了些誤會,好不容易你們回來了,讓他得空來宮中坐坐,年節裡留了不少好東西等著給他呢。」繼後笑容滿面地說。

「兒臣替王妃先行謝過母后了。」景韶不甚認真地行了個半禮,客套兩句,就拎著繼後的賞賜離開了。

繼後藏在鳳袍中的手攥得發白:「空手而來,他倒真是好意思!」

「搜了東南西南兩個王府,我就不信他沒得一點好處。」四皇子憤憤道,原本想著若是景韶帶了什麼獻給母后,就可以藉著那物件參他個貪墨之罪,誰知這人真是臉比城牆厚,竟然空手而來還順走不少東西。

「這都是小事,」繼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皇上今日給了他什麼賞賜?」

「父皇倒是沒怎麼賞他,但卻封了成王妃侯爵之位,要禮部選個封號擇日行禮。」四皇子這般說著,表情不由得有些陰鬱,如今父皇這般應對,就是護定了景韶的意思。

「你說什麼?」繼後驀然拔高了音調,上次戶部的事,皇上已經對景瑜有所不滿了,今日讓她弟弟永昌伯開口,就是為了表示這台階是四皇子孝敬父皇的,沒想到皇上竟然不領情。如今,就是個傻子也知道這事是四皇子搗的鬼,只怕景瑜在朝堂上的威信會大受影響,指不定過兩日就會傳出四皇子失了帝心!

四皇子也氣得不輕,下朝時永昌伯那埋怨的眼神他看的一清二楚,拉著他絮絮叨叨:「殿下呀,我可是你親舅舅,你怎可如此害我?」景瑜不由得冷哼,若是告訴他父皇應允過成王妃隨軍的事,他這謹小慎微的舅舅又怎麼肯出這個頭?

「不行,不能讓他封侯,這事一旦定下來,就是坐實了你搬弄是非的罪名,到時候還不知會傳成什麼樣。」皇后單手支額,緊緊蹙著眉,之前皇上明明對於成王大捷有些憂慮的,怎的說變就變了,莫不是她猜錯了帝心?

景韶出了宮門,讓宮人把皇后的賞賜交給云松,自己騎著小黑,悠哉悠哉的朝睿王府走去。

「嫂子呢?」景韶左右看看,平日他來府中,睿王妃肯定會來給他端茶送點心的。

「年前剛添了個兒子,還沒出月子。」景琛不甚在意地說。

「是嘛,恭喜哥哥了。」景韶笑道,如今景琛已經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了,在眾位皇子中子嗣最為旺盛,宏正帝對此很是滿意。

「封侯禮不能辦的太隆重,你回去跟弟婿說一聲。」景琛管著禮部,封侯禮自然也要經他操辦,如今景韶風頭正盛,且還在戰中,太惹眼了不好。

景韶點了點頭,雖然他恨不得辦個登基大典讓自家王妃風光一把,但君清定然不喜歡,簡簡單單的反倒會讓他更滿意。

「這一輩的淮南王剛承爵不久,我倒是沒見過,」景琛聽了弟弟的講述,沉吟片刻道,「事關重大,還是要小心行事。年後我跟父皇討個差事,親自去江南見他一面。」

景韶點了點頭,讓哥哥去跟淮南王見一面是最好的,單憑他一面之詞顧淮卿不一定會盡信,而哥哥去說就是未來帝王給予的保障,自然比他可靠。

兄弟兩個一直聊到午飯時間,景韶這才反應過來,哥哥今日竟然沒有去禮部。

「禮部那麼多官員,又不是事事都要我辦。」景琛慢條斯理的喝了口茶,他猜到今日景韶會來找他,所以前一天就安排好了。

直到坐到飯桌前,景韶對於兢兢業業的哥哥也會摸魚逃班這件事還是驚訝不已。

惦記著告訴自家王妃封侯的好消息,用過午飯景韶就告別了,騎著小黑直奔北威侯府而去。

慕含章看著父親一杯一杯地喝酒,不由得蹙眉:「父親可是有什麼煩惱?」

慕晉嚥下杯中酒,看了身邊的次子一眼,嘆了口氣,繼續一杯一杯的喝。


73第七十三章 消息

「含章啊,你不要怨父親,嫡庶有別,為了家宅安寧,有些事也是不得已。」北威侯心中苦悶,不免喝多了些。

「父親何出此言,兒子怎麼可能對父親有怨懟?」慕含章給父親添了杯酒,父為子綱,縱然是父親要他的命也不能怨恨,何況父親對於他這個庶子已經很不錯了。

庶子不能承爵位,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先帝在時,壽昌伯家的嫡子夭折了,他自己也沒有嫡親的兄弟,便奏請封庶子為世子,先帝二話沒說,直接奪了他家的爵位。爵位承襲,說到底都是看天恩,皇上不高興,就是平妻的兒子請封,也照樣奪你的爵,所以即便是他再優秀,北威侯也不可能去冒這個險。

慕含章知道,對於父親來說,保住祖上留下來的爵位是首要的,只有爵位在,這個家族才能存活,所以他一個小小的庶子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天下間哪有不愛子女的父母?父親教他槍法的時候就說,等著繼承老子的爵位算個什麼本事,含章要有志氣,長大了自己掙個爵位來!

「哎,你就是太心善。」北威侯喝紅了眼,看著他搖了搖頭。

慕含章蹙眉,很少見父親這般頹喪過,莫不是慕靈寶病得很重?試探著問道:「父親今日為何沒去上朝。」

「我總是想著明哲保身,到頭來還是深陷泥潭,」北威侯自顧自地說,「你回去跟王爺說,我也是無可奈何。」

慕含章聽得此言,頓時坐不住了,原來父親絮絮叨叨半天讓他不要怨恨,是因為景韶,那麼今日的朝堂定然有什麼圈套!

匆匆地告辭離開,剛出了垂花門,正撞上了疾步往裡走的一人,慕含章被撞了個趔趄,那人非但沒有道歉,反而伸手摟住他的腰,還偷偷掐了一把:「美人兒,這麼著急是要去哪兒呀?」

慕含章頓時紅了一張俊顏,抬頭瞪去,正對上景韶那副看似冷峻的面容。觀他這幅模樣,不像是受了委屈,舒了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本王以前也來過北威侯府,怎的沒見過這般標緻的人?不行不行,今日就把你搶回王府!」景韶這般說著,一把將懷中人打橫抱了起來,還裝模作樣的冷笑兩聲,「美人兒莫翻白眼,本王今日就休了小妾,與你白首不離,白日宣……」

慕含章趕忙摀住他的嘴,左右看看,云竹早就識趣的拉著引路的下人去牽馬車了。

景韶伸出舌頭,輕輕舔著那柔軟的掌心,見他怕癢地挪開,忍不住哈哈笑著在臉上親了一口。

慕含章掙紮著下來,整了整被弄皺的衣擺:「怎麼這般高興?」

「嘿嘿,因為我馬上就要娶個侯爺當正妃了!」景韶笑道。

慕含章皺眉,猛地抬頭看向景韶,侯爺正妃,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景韶知道慕靈寶命不久矣了?猛然記起,那時候他一直惦記著要年前回來做一件大事,後來又說趕不及了讓別人去做,莫非……二話不說,拉著他就向外走。

景韶不明就裡,還以為自家王妃嫌他丟人,要趕緊領走,便也任他拉著,還故意向後拖拉著步子,看起來就像是牽了一直不願出門遛彎的貓,蹭著地不肯走。

回去的路上,自然是云竹自己趕著馬車先回去,王爺與王妃一起騎著小黑走。

「世子在三九天落水了。」慕含章轉頭看著景韶道。

「是嗎?」景韶混不在意地問了一句便沒了下文。

「你是不是知道?」慕含章眯起眼睛。

「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我哪能知道?」景韶理直氣壯地說,但聽起來頗有些欲蓋彌彰的意味。

慕含章嘆了口氣,斂眸道:「又何必為了我冒這種險。」

「我不過是以牙還……」景韶得意道,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頓時半句話卡在喉中不敢說了,低頭看到自家王妃挑眉輕笑的樣子,惱羞成怒的成王調轉馬頭鑽進一個背街小巷,一把扯過懷中人,兇狠地吻了上去。

綿長的一吻結束,慕含章輕喘著,眼角有些泛紅,景韶憐惜的湊上去蹭了蹭,輕聲道:「所有傷害你的人,我定會十倍百倍地還回去!」聲音輕柔低沉,卻比高聲大喊更加擲地有聲。

慕含章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緩緩撫上他英俊的側臉:「我早已不再怨恨了。」

景韶側頭吻了吻他的掌心,知他是怕自己做得太過:「放心,慕靈寶死不了,我掌握著分寸呢!」

「那你為何說要娶個侯爺做正妃了?」慕含章挑眉。

「這個嘛……」景韶湊過去咬住一隻耳朵,「晚上再告訴你。」

兩人打打鬧鬧地回到王府,云先生說,姜太醫來訪。

姜太醫,就是姜朗的父親,新婚那時景韶專找來給王妃瞧傷的。這人向來不願與皇親貴族走得太近,今日主動來訪,卻是為何?

兩人互看一眼,慕含章在景韶耳邊說了幾句,景韶會意地點點頭,兩人一起去了正堂。

「姜太醫別來無恙啊!」免了姜太醫的禮節,景韶客氣地請他坐。

「明日就是元宵節,微臣來送年節禮。」姜太醫顯然不太擅長這個,說出的話有些生硬。

慕含章輕笑著,親手接了姜太醫提著的東西:「您老太客氣了,姜家與成王府哪還用得著這些虛禮?」

姜太醫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去年王爺說幫姜朗找份差事,結果直接給要到了成王親軍中,從那一刻起,他們姜家就不可避免地與成王綁在了一起,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為時已晚:「今日前來,是有一事想求王爺。」

慕含章把薑太醫的禮物遞給云竹,又低聲交代了幾句。

姜太醫說,姜朗的母親近日來身體有些不好,想求王爺把薑朗調回京城來,好讓他能時常侍奉母親。

「我當是什麼事呢,好說好說,」景韶笑著道,「過了元宵節我就給他安排,不過最好是等他的封賞下來了再說,職位高些也好安排個好差事。」

「那就多謝王爺了!」姜太醫吁了口氣。

「姜朗是王爺的左膀右臂,即便是調回京城來,也決計不會讓人欺負了去,您儘管放心就是了。」慕含章看似隨意地說道。

姜太醫聞言,剛剛舒緩的表情,不由得又緊繃了起來。皇儲之爭,現在幾乎已經擺到了檯面上了,他是不想參與其中,但成王妃這話卻也不假,如今姜朗不論走到哪裡,別人都知道他是成王親軍裡出來的,一旦打上了烙印,便很難再掙脫出來,思及此,不由得有些頹喪。

真說話間,云竹捧了個匣子走了進來。

「這是在西南那邊得的些稀罕藥材,留在府中我們也不會用,姜太醫拿去,給夫人補補身子吧。」慕含章示意云竹把匣子遞過去。

「這……」姜太醫想要推拒,但王妃已經把話頭封死了,他也沒法說不要,只得接了。

等姜太醫接了,慕含章坐到自家王爺身邊淡淡地說:「還有件小事要跟您打聽。」

「王妃請講。」拿人手短,且人家都說了是個小事,姜太醫也不能推拒。

「北威侯府的世子,前些日子請了太醫去瞧,倒不知得了什麼病?」慕含章摩挲著手中的茶盞,緩緩地問道,「聽說很是嚴重,怕是……」後面的一字拉得悠長,帶著淡淡地嘆息。

「王妃也莫太過傷心,」姜太醫嘆了口氣,「那地方最是最弱,這一凍壞恐怕很難康復,連太醫正也束手無措。」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小勺:欺騙單純的太醫是不對的(嚴肅狀)

君清:我有說什麼嗎?

小黑:???


74第七十四章 休妾

太醫們向來口風嚴,但那也只是對外,他們給公侯之家看病,任何重要的事都是要報給皇上的,所以姜太醫覺得此事皇室中人會知道也不足為奇,也就順著說了出來。

慕含章驚訝地看向景韶,對方回了他一個「我也不清楚」的眼神,便小心地又問了幾句,直到聽到什麼「子嗣艱難」「房事有礙」才真的確認,慕靈寶竟然給凍廢了。

送走了姜太醫,景韶回來的時候,看到自家王妃還坐在原位,蹙眉思索,瑩潤如玉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椅子扶手。

「想什麼呢?」景韶看著心癢癢,忍不住把那亂動的手握到掌中,「你以後想事情就抓著我吧。」想想自家王妃會無意識地摩挲自己,要是抓到的是小小韶,嘿嘿……

慕含章抬頭看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傻笑露出來了。」

「嘿嘿。」景韶摸摸鼻子,擠過去跟自家王妃坐一張椅子,但椅子有扶手,兩個大男人根本擠不下,慕含章無奈地起身,卻被他一把拉到懷裡,真合心意地把人抱到大腿上。

兩人在軍營裡這般坐習慣了,慕含章微動了動,也就不再掙扎。

「我娘可能有了身孕了。」慕含章真的拿起景韶的手把玩,那手很長,關節分明,寬厚有力,掌心和指腹帶著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繭。

「是嗎?」這次景韶倒是真的很驚訝,自家岳母都三十好幾了吧,還能懷上?「這可是個好事,找太醫瞧了嗎?」

慕含章搖了搖頭:「如今那府裡正亂著,何況世子又……你可真夠狠的,竟然把他給廢了。」

景韶被那手指摩挲掌心,弄得癢癢的,又不敢出聲,怕他不摸了,便緩緩地回握住:「這可不賴我,他們找到慕靈寶的時候,那廝正在窯子裡逍遙,打手哪能記得給他穿褲子。」

慕含章嘆了口氣:「我想把娘親接到咱們府上一天,找個大夫給瞧瞧。」

「好啊,」景韶被那句「咱們府上」說得心里美滋滋的,「乾脆把娘接過來在這裡養胎好了,一年半載的咱們也不離京。」

「那怎麼行?」慕含章笑著瞪了他一眼,「父親還在,斷沒有把娘親接到出嫁子府中奉養的道理。」

「明日是元宵節,沒理由出來,且咱們晚上還得進宮去,要不就正月十六吧,就讓姜太醫看。」

慕含章蹙眉,他本想著找京城中的大夫來,免得此事透出風聲,但轉而一想,成王府平白無故請城中的大夫,定然惹人猜疑,且在成王府的就是皇室中事,太醫是決計不會說出去的,便點頭應下了。

景韶把下巴擱到懷中人肩上,輕輕晃了晃。兩人一時無言,各自謀劃著接下來的事情,午後的陽光透進來,靜謐安好。

「王爺!王爺!你這狗東西,讓開,我要見王爺!」忽而一陣刺耳的尖叫聲劃破了這溫馨的氣氛。

慕含章從景韶的腿上下來,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轉眼看向臉色陰沉下來的景韶:「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景韶站起來,叫侍衛把宋凌心帶到聽風閣去,自己也起身向外走,對自家王妃道:「去東苑睡個午覺吧,我把這事處理了就去陪你。」

慕含章不讚同的跟著走了出去:「內宅的事我來處理就好。」

「這事我得出面,」景韶冷笑,「你當她鬧什麼,她那個爹今日在朝堂上可差點害死我。」

兩人一起到了聽風閣的書房,宋凌心見了景韶就撲過來,被一閃身躲過了,啪嗒一下摔了個結實。

「王爺,我父親也是逼不得已啊!這真的不關妾身的事啊!」宋凌心乾脆就趴在地上,拽著景韶的衣袍哭訴。

景韶冷冷地看著腳邊的女人:「不關你的事?那為何別的不提,單拿王妃出來做文章?」

「朝堂上的事,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裡懂啊!」宋凌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慕含章蹙眉,大致猜出是怎麼回事了,朝堂上剛發生的事,他都不知道,宋凌心卻是知道的一清二楚,還反應如此迅速。留著這樣的人在府中,早晚還要生事端。抬頭看了景韶一眼,那人眼中已是厭惡至極的神色,今日他說要出面處理,想必是決定放棄宋凌心和她爹了。私心裡他自然是希望景韶沒有妾室的,但若今日休了宋氏,府中就只剩下他一個正妻,免不得還會有人往府裡塞小妾。

甩袖扯開自己的衣袍,景韶轉身走到書桌前,提筆寫了一封休書。

「王爺!」宋凌心對著休書看了半晌,突然尖叫一聲,「王爺,父親也是為你好,功高震主,找理由也好避過風頭啊!」她以妾妃身份被休,父親又得罪了成王,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成王府不養吃裡扒外的東西。」景韶冷眼看著她,這個女人從一開始進府他就不喜歡,即便是上一世也沒什麼感情,不過是為了拉攏宋安而已,如今這個作用也沒有了,宋安那種無能之輩,幫不上忙還只會拖後腿,今日他已經跟哥哥商量好,把宋安盡快拉下來,這個女人自然也留不得。

「王爺,妾身為這個王府做了多少事?你就為了這個賤人,遣散所有的妾室!」宋凌心跳起來,指著慕含章大罵,「賤人,一個大男人做些個狐媚勾當,讀書人的臉都給你丟光了!賤人!」

「啪!」一個清脆響亮的巴掌呼到了破口大罵的宋凌心臉上,待她回過頭,卻發現是王妃身邊的一個婢女。

「小賤婦,你敢打我!」宋氏已經幾近瘋狂,早沒了大家閨秀的風度,張口就是賤人、賤婦,抬手將要去打葛若衣。

葛若衣一把抓住宋氏的手腕,反手使了個巧勁就給擰到了身後,一字一頓道:「妾室辱罵正妻,當掌嘴二十!」

慕含章看著眼前的鬧劇,搖了搖頭,對站在一邊的多福道:「多福,把宋氏的嫁妝清點清楚,再給她一千兩銀子。」

宋氏聽聞此言,忽然平靜下來,不再掙扎哭鬧,停頓片刻道:「謝王妃。」

葛若衣見她這樣,便鬆開了箝制她的手,突然間,宋氏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尖叫著朝慕含章撲去。

「君清!」景韶嚇了一跳,他還站在書桌後,頓時騰身躍上書桌。

「噹!」一聲清脆的聲響,匕首被含章寶刀攔腰斬斷,同時景韶一腳踹過來,將那瘋女人一腳踹到了門檻邊。

「沒事吧。」景韶忙拉過自家王妃查看

慕含章搖了搖頭,把含章寶刀收回鞘中。

景韶看著在門邊爬不起來的宋凌心,某中湧出了殺意,對多福道:「按妾室謀殺正妻處置。」

多福看了看地上的女人,皺起包子臉應了一聲。妾室謀害正妻,即便沒有傷到人,按大辰律例,也是要坐牢的。

不再理會這些,景韶抱著自家「受驚」的王妃,回到東苑去了。

慕含章在想事情,也沒有怎麼反抗,任由他一路抱了回去,待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東苑的大床上,還被某個人壓在了身下。

「又發什麼呆?是不是嚇到了?」景韶湊過去親了親他的眉眼。

「哪能啊?」慕含章失笑,忽而看著景韶黝黑的眸子,眼中浮現一絲惆悵,「宋氏休了,這府中便再無妾室,你還沒有子嗣。若是……」

「若是什麼?」景韶撐起身子看著他,眼中的眸色陰晴不定,「若是父皇硬要給你納妾,你怎麼辦?」慕含章定定地看著他,原本娶一兩個當擺設也無可厚非,但一想到景韶會納別的女人,心中就難過。

「你希望我怎麼辦?」景韶依舊把問題推給他,他們互通心意已久,倘若君清敢說一句勸他納妾的話,就讓他三天下不了床!

「不許你納妾……」慕含章垂下眸子,小聲說道。

「你說什麼?」景韶湊到他唇邊,嘴邊的弧度越咧越大。

「不許你納妾……」依然是那小小的聲音,但說的堅定無比,慕含章抿著唇,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彷彿被欺負了的小獸。

景韶看著身下人這般模樣,一顆心頓時軟成了一池春水。每當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喜歡很喜歡他的時候,就會發現這個人更多惹人憐愛的地方,以至於每天都多喜歡一點,直到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俯身,細細地輕吻那微微顫動的睫毛,輕聲在他耳邊道:「再說一遍,大聲些,我就答應你。」

原來這人剛才就聽清了,就是故意逗他的!慕含章抿了抿唇,一把推開身上的人,坐起身來:「若是你納妾,以後就別再碰我。」

景韶一把將人又扯回來,抱著在床上滾了滾,笑道:「放心,父皇以後不會給我塞人的。」

慕含章蹙眉:「這是為何?」

「親我一下就告訴你!」景韶又翻到了上面,一隻手不老實地探進了身下人的衣襟。


75第七十五章 家宴

慕含章才不會上他那個當,眯著眼睛想了片刻:「你不說我也知道。」

「什麼?」景韶看著他眼中帶笑的樣子,像個幹了壞事的貓,只覺得心中越發的癢癢。

「定然是你告訴父皇自己不能人道,再娶妾也是丟人。」慕含章輕聲在他耳邊說道。

「……」景韶呆楞片刻,危險地眯起雙眼,「你是在懷疑我?」

「我只是猜測……啊……」慕含章還未說完,就被粗暴地扯開衣襟,一片溫熱驟然附到胸前,尖銳的疼痛之後,是難以言說的愉悅,逼得他低吟出聲。

景韶鬆開口中那可憐兮兮的小東西,把身下人意圖掙扎的雙手壓到頭頂:「本王能不能人道,現在就讓你親自驗明。」

「別鬧,下午還要去見周大哥,唔……」慕含章見景韶來真的,忍不住就想向後縮,但身上的人顯然沒打算放過他。

不管自家王妃已經承認他可以人道的事實,景韶執著地要證明自己的能力,於是一個好好的午睡被他盡數折騰沒了。

「唔……慢……慢一點……啊……」慕含章緊緊攥著枕頭,被身上人連續的快速進攻逼得向後仰著脖頸,放在景韶腰側的修長雙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景韶緩下動作,向上爬了些,吻了吻那微啟的雙唇,讓身下人緩了口氣,然後緩緩地退到入口處,又猛地整根沒入。

慕含章抓著床單,身上的人每重複一次,他的身體就跟著抽搐一下,那感覺太強烈,導致他根本叫不出聲。如此反覆了十數次,又開始了剛剛的那種快速進攻。

如此快慢交替,直逼得那雙美目中泛起了薄淚。

懷中人還在不停地顫抖,景韶吻掉他最後那一刻流下的一滴清淚,一遍一遍輕撫著他的發頂。兩人沉浸在美妙的餘韻中,半晌才回過神來。

「怎麼樣,知道厲害了?」景韶笑著在那漂亮的鎖骨上輕咬。

慕含章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不打算接話,這種時候不管自己說什麼,他都會以之為藉口再來一次的。

那眼角泛紅的一眼瞪視實在是沒有任何威懾,景韶得意地笑著,緩緩退了出來。

「嗯……」慕含章蹙眉,舒了口氣,「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能說了吧?」

景韶側躺下來,笑著把人摟進懷裡:「你看,一開始就聽話親我一下不就好了,還得我費這麼大勁。」這般說著,還伸手在那滑嫩的屁屁上拍了拍。

慕含章被他拍得紅了臉,捏住那隻手扔出被子,轉過身去不理他。

景韶湊過去從後面把人抱住,怕真把自家王妃惹惱,今晚就得跟小黃睡了,便老實地不再胡來:「好了,不逗你了。」把鼻子埋到懷中人的脖頸間,貪婪地吮吸著那混著汗味的淡淡清香,把今日朝堂上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你是說,要給我封侯?」慕含章愣怔片刻,緩緩地說。

「是呀,封號還沒定,我讓哥哥挑個合你性子的,但一定得比北威侯聽著威風!」景韶得意地說。

封侯,意味著他以後有資格進入朝堂,意味著他的才華得到了認可,更意味著等父親不在了他有權利把娘親接進府做老夫人……嫁給成王,不能會試,原以為一輩子也就這樣了,日後史書提及,也只是附屬於他人的「成王妃」,卻沒料到竟還有峰迴路轉的時候!

雖說與景韶互通心意之後,慕含章對於科舉已經不再執著,但身為男子,誰不想建功立業,青史留名呢?

景韶自己說了半天,發現懷中人一直沒有回應,便扒著他的肩膀去看,卻看到自家王妃把半邊臉埋到枕頭裡,偷偷地笑。

看著這樣的君清,景韶也忍不住跟著他揚起嘴角,心中又卻漸漸地泛起一陣痠疼。他的君清本就有封侯拜相之才,卻幾次被折了羽翼。原本還想再纏著他來一次,這股痠疼翻上來,那股子灼熱便消退下去,把人往懷裡抱了抱:「等封號下來,我就讓人把門頭換了,寫上『成王某某候府』。」

「嗯。」慕含章應了一聲。

「哦,還有,把西苑扒了,修成觀景園子,以後小黃也有個打獵的地方。」景韶拉著身邊人的手,掰著那瑩潤的指頭盤算。

慕含章挑眉,不是應該把西苑改成侯爺的院子嗎?再不濟也該改成客房,怎的改成園子?但景韶說得正高興,他也就沒有去拆穿他。

正月十五,元宵節。

這一日不必上朝,景韶摟著自家王妃睡到日上三竿,直到被偷偷溜進來的小黃壓醒。

「哇唔!」小黃扒在床邊,歪頭看了一會兒床上的兩人,慢慢蹲下身,躥!

跳上寬大的床鋪,小老虎歪頭,湊到慕含章臉頰邊蹭了蹭腦袋,然後就趴到了景韶的胸口。

「真是一刻都不消停,」景韶坐起來,把身上的老虎推下去,「哥哥下個月說不定就去江南,到時候把這傢伙帶去涉水園給顧淮卿一起養好了。」

慕含章也坐起來,捏了捏小老虎的圓耳朵,小黃甩了甩腦袋,然後仰躺下來,衝著他細聲地叫:「可是,若是一年半載不在身邊,它定然就不認得我了。」這半年習慣了小老虎天天在身邊,讓他送給淮南王還真捨不得。

「我隨便說說而已。」見自家王妃露出為難的樣子,景韶立時就心軟了,連忙改口說道。

兩人梳洗整齊,因著晚間有宮宴,趁著這會兒時間去了趟回味樓。

「昨日有事耽擱了,」景韶隨口解釋著,「今日不必上朝,蕭侍郎也沒來幫忙嗎?」

今日京城中有燈會,酒樓的生意定然好,這會兒吃午飯的客人還沒開始上座,穿著一聲豔粉色的周老闆就端了個面盆在大堂裡搓元宵:「難得休息一天,讓他在家裡多睡會兒。」周謹笑著,讓小二給他倆盛了碗元宵。

「聽說昨日永昌伯回家後摔了一套杯盞,永昌伯夫人說要找皇后論理去。」周謹笑著說他昨日聽到的閒話。

慕含章嚥下一口元宵:「今日定然不能進宮,晚間有宮宴的。」

「哈,永昌伯家那個夫人是出了名的不依不饒,王爺打了永昌伯,怕是也要被說道個半年。」周謹搖了搖頭,今日進不了宮,明日肯定去,而且會天天去。

景韶不以為意,一個婆娘能掀起什麼風浪。

慕含章倒是把這件事記下了,沒多說什麼,把從東南帶來的一對翠玉貔貅給了周謹,祝他日進斗金。兩個貔貅都是雞蛋大小,帶在腰間正好,且色澤深重,很是漂亮。

周謹爽快地接了,回了他們一罈子鹹鴨蛋。

晚間宮宴,正月十五這是個家宴,且沒有正月初一那般隆重,只有皇室兩代內的直親可以參加。

皇后坐在高位上,一身豔色的鳳袍很是高貴,冷眼看著攜手而來的夫夫兩人,原本女眷應該坐在右邊,但慕含章是男子,便跟景韶一起坐在了左側第二桌,第一桌是已經坐好的睿王景琛。

三個身著華服的男子坐在一起,那一角頓時覺得熱鬧起來,縱然三人很少交談,看起來就是人多勢眾。反觀第三桌,四皇子景瑜自己坐著,悶頭不說話,顯得很是勢單力薄。

繼後一雙柳葉眉漸漸擰在了一起,讓成王娶男妃原本是想讓他們兄弟反目,結果景韶非但沒有怨恨兄長,反而很是寵愛正妃,如今更是要封侯了,這一下子竟是給景琛添了兩個幫手!

宮宴開始,宏正帝坐在上位上喝酒,將皇后的表情盡收眼底,不由得在心中嗤笑,這麼多年了,還是這般上不了檯面。想起當年那個端莊賢惠的元皇后,每年元宵節宮宴都親手煮一鍋元宵,讓他們所有兄弟都坐在一桌,一個一個的親自分食,景韶最是調皮吃一碗還要吃,元皇后卻不會多給他預備,景琛就會把自己的推給弟弟吃。再看看如今冰冷的宮宴,突然覺得孤寂的帝王不由得嘆了口氣。

晚間按慣例,十五要宿在皇后宮中,宏正帝多喝了兩杯,進了鳳儀宮就想沐浴安睡。

繼後親自服侍皇上更衣,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開口道:「皇上,臣妾自知對朝堂之事不該多言,但景韶如今還沒有子嗣,若是封了成王妃侯爵,以後就不能納妾了,每個一兒半女的可怎麼好。」

宏正帝不用看也知道皇后是個什麼表情,擋過她修著長指甲的手,自己解了脖子附近的盤龍扣:「景韶自己不喜歡女人,你給他塞滿院的小妾也沒用。」以前成王府妾室可不少,也沒見留下個一兒半女。

「那時候他還年幼,你看景瑜如今大婚半年了不還是沒有動靜嗎?」繼後斟酌著措辭,「更何況,王妃封爵本朝還沒有過,將來他要是想來上朝豈不是……」

「行了!」宏正帝只覺得一隻蒼蠅在腦子裡嗡嗡作響,不耐煩地打斷了皇后的話,「你當朕聽不出來,朝堂上的事朕自有主張,用不著你來指手畫腳。」

「皇上恕罪!」繼後忙行了個禮,「臣妾……」

「你不就是看不慣成王妃封爵嗎?」宏正帝將脫下的中衣甩到半蹲著的繼後臉上,「若不是你那個好兒子瞎摻和,哪至於鬧到要給王妃加封的地步!」


76第七十六章 婦人

「皇,皇上……」繼後聽了這話就懵了,愣在當場不知該如何說,果然是自己猜錯了聖意嗎?那皇上之前對著捷報嘆氣又是怎麼回事?總算她還有些理智,知道這話是萬萬問不得的。

宏正帝瞥了她一眼,上次戶部貪墨軍餉的事,牽連甚廣,儘管最後沒有查到底,但所有的罪證都隱隱指向了四皇子。自從他懲治了那批官員,皇后與景瑜似乎比以前焦躁了不少,以前提起景韶全是誇讚與規勸,如今的詆毀可是越來越明顯了。

繼後回過神來,偷看了一眼皇上的神情,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忙改口道:「是臣妾糊塗了。」說著完全蹲身行了個大禮。

宏正帝不予理會,逕自坐到了床榻上。

繼後忙起身跟了過去,宮人們從他兩個起爭執就已經退了出去,她半跪著親自給皇上脫了鞋子,帶著些哽咽道:「臣妾是個婦道人家,每日就想著皇上和子嗣,景瑜年幼如今還沒個一兒半女,就盼著他三個兄長能多為皇室開枝散葉,萬沒有料到這會影響了朝堂。」

宏正帝不語,也不知聽沒聽。

「我那糊塗兄弟不知是聽誰說成王妃之前頂撞了臣妾,又不知王妃隨軍是皇上準了的,這才有了那般說辭,皇上莫與他一般見識。」皇后說著便拿出帕子,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起來吧,」宏正帝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變化,聽不出喜怒,「這事就到此為止,以後少在景瑜面前亂出主意。」畢竟是皇后,還是要顧及幾分體面的。

繼後忙低聲應了,起身的時候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次日,景韶等過了午時,親自帶著馬車去北威侯府接邱氏。

「君清昨晚喝多了,今早嗓子啞了,不肯喝藥,說想吃娘親做的梨膏,」景韶一臉無奈地說,只是話裡話外都透著寵溺,「他身子不舒服,本王就自作主張想接側夫人過去一趟。」

梨膏這東西要治嗓子,就得趁熱吃,做了帶去根本無用。且邱氏現在已經是側室,是可以出門走動的。

話說到這份上,北威侯自然不會攔著,只是關於慕含章受寵程度的認知,又上升了一個台階。

景韶按照自家王妃交代的說法,很是順利地將邱夫人接上了馬車。

邱氏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景韶,原本因著各種傳聞,以為他就是個粗魯的壯漢,卻不料如此英俊,氣質清貴。

「見過成王殿下!」邱氏上前行禮,還未蹲下去,就被景韶一把扶了起來。

馬車四周都是北威侯府的人,景韶也不好說什麼,只是笑著道:「一家人何必行這虛禮,夫人快上車吧。」

北威侯望著遠去的馬車,眸色深沉。四皇子以慕靈寶成了廢人的消息相脅,讓他站到他們那個陣營裡。但他的兒子嫁給了成王,四皇子一派怎麼可能真信得過他,無非是想把他當槍使。無奈之下,他只能稱病在家。如今成王妃要封侯的事已經傳遍了京城,四皇子一派什麼好處都沒撈著,而成王對慕含章的寵愛卻是絲毫沒有削減。

奪嫡之爭,已經快要端到檯面上來,想要明哲保身已經是痴心妄想,長子已經廢了,孫子尚且年幼,若想保住北威侯府,就得靠這個次子了。

慕晉嘆了口氣,自己的立場以後就得堅且朗了。

「含章,聽說你身子不舒服?」邱氏下了馬車就看到站在門前的兒子,不由得蹙眉,忙勸他回屋裡去。

「娘,我沒事,今日是給您看身子的。」慕含章失笑,扶著娘親往裡走。

「我?」邱氏皺了皺眉,轉頭看向一邊的成王。

「娘放心,王爺都安排好了。」慕含章知她擔心什麼,忙出聲寬慰。

「是啊,娘。」景韶跟著附和。

邱氏:「……」

慕含章:「……」

景韶是親王,別說邱氏是側室,縱然是北威侯夫人,也當不起他叫一聲娘。

「殿下,這可使不得!」邱氏忙要行禮,卻突然覺得一陣暈眩。

「娘!」慕含章嚇了一跳,忙接住軟倒的娘親。

「給我。」景韶把岳母一把抱起來,快速進屋放到床上,自己轉身出去叫人喚姜太醫來。

隔著一道屏風把了脈,姜太醫沉吟片刻道:「夫人的身孕不足三個月,且上了年紀,心神不寧則易暈眩,還是要靜養的好。」

邱氏今日被王爺親自去接就十分緊張,在她看來,儘管兒子每次回來都說王爺待他很好,但終是不能全信,夫人與世子的談話猶在耳側,就怕自己給兒子惹麻煩。

景韶收了安胎養神的方子讓云鬆去抓藥,又交代了姜太醫此事不可對任何人說起,才折返回去。

「他就是這個樣子,說話做事都是想到哪兒是哪兒。」慕含章那溫潤好聽的嗓音從屋裡傳出來,景韶頓下腳步,想偷偷聽聽自家王妃怎麼說他。

「他既叫一聲娘,就是當真尊重您了,莫想太多。」

「可是,畢竟是皇家人,縱然是自家王府說話也要小心些。」

景韶勾唇,這話聽著還真是耳熟,君清也常這般提醒他。

「你忘了娘以前怎麼跟你說的,縱使王爺對你再好,也不可恃寵而驕,規矩不能忘!」邱氏的話中還是充滿了擔憂,如今他們兩個都年輕,且新婚不足一年,自然是百般寵愛,但花無百日紅,一旦失了這份偏愛,以前的錯處就會被拿出來說道。

景韶聽不下去了,抬腳走進去,當著岳母的一把將自家王妃摟進懷裡:「娘,你且放心,我景韶此生再不會納妾!這一輩子就只他一人!您是君清的娘親,自然當得起我這一聲稱呼!」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邱氏楞楞地看著景韶,沒料到成王竟然會說出這番話來。

慕含章忙掙開他的懷抱,耳朵有些泛紅,當著娘親的面這般親密實在難為情,只是沒有甩掉拉著的手。

邱氏看了良久,緩緩露出了笑容,帶著江南女子獨有的溫婉柔和,仿若小巧精緻的杏花開放,甚是動人,只是那一雙與慕含章相似的美目中卻是泛起了濕意

與此同時,在家裡生了兩天氣的永昌伯夫人,終是忍不住進宮去了。

「娘娘,老爺好歹是國舅啊,殿下凡事讓舅舅衝到最前面,萬一皇上怪罪下來,賠上的可是整個永昌伯府啊!」永昌伯夫人一見到皇后就開始哭訴。

繼後昨晚提心吊膽了一夜,臉色本就不好,聽到這哭哭啼啼的聲音,只覺得頭疼欲裂:「景瑜還不是為了讓他舅舅立頭功,朝堂之事本就不可預料,縮手縮腳的哪能幹成大事?」

「殿下明知道皇上早應允了成王妃隨軍,何苦讓他舅舅來冒這個險?」永昌伯夫人聽了,不由得更生氣,但面前的人不僅是她的姑姐,更是皇后,只得壓著氣惱繼續哭訴。

「事情都過去了,你現在跟我哭有什麼用?」繼後聽了,越加煩躁,狠狠地將手中杯盞磕到桌子上。

「娘娘,」永昌伯夫人縮了縮脖子,眼珠快速轉了一圈,攥著帕子道,「老爺被成王打了,整個眼窩都是青的,怎麼都敷不下去。這可是娘娘的親弟弟,成王打他,不就等於是打娘娘的臉嗎?」

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絮絮叨叨的說,今日永昌伯頂著那眼睛去上朝,永昌伯好歹是長輩,成王竟沒有半句致歉的話,皇上也跟沒看見一樣。永昌伯的爵位本來就低,這樣下去,公侯之家還有誰看得起永昌伯府,連帶著四皇子也會被看輕了去。

皇后也被說出一肚子火氣,可皇上現在已經看景瑜不順眼了,昨晚的事還是讓她心有餘悸,還是老實一段時間好,但這口氣又著實嚥不下去,沉默片刻突然厲聲道:「你跟我哭有什麼用?有本事你去跟太后哭,去奉先殿跟大辰朝的列祖列宗哭!」

永昌伯夫人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本宮管後宮已經夠忙了,管不得這些個事!」皇后豎起柳眉,擺擺手讓宮人送客。

太后是永昌伯夫人的表姑母,並非先帝的皇后,也不是皇上的親娘,只是宏正帝登基時需要一個太后,便挑了活著的太妃中出身相對高的這一位。因著這種情況,那位太后向來是不管事的,但身份擺在那裡,永昌伯夫人若去哭訴,定然能傳到皇上耳朵裡。一回不成,就天天去哭,皇上總得顧著幾分顏面不是?

思及此,永昌伯夫人拿定了注意,便徑直朝太后宮中走去。

皇后靜靜坐了片刻,抬手狠狠摔了手中的杯盞。可恨景瑜積攢的人脈在戶部貪墨之事中損毀大半,多年的籌備毀於一旦,讓她怎能不心急?但如今這個形式,又必須沉得住氣!

鳳儀宮中氣氛陰沉,成王府裡卻是其樂融融。

「若是個男孩,我保證讓能讓他承北威侯的爵位。」景韶笑著將安胎藥遞給自家王妃。

慕含章接過藥吹了吹,試了溫度才端給娘親。

邱氏搖了搖頭:「我不求什麼爵位,只求這孩子能平安降生。」

夫夫兩人對望了一眼,如今慕靈寶那個樣子,北威侯夫人若是知道邱氏有了身孕,指不定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來。

慕含章蹙眉:「過會兒送娘親回去,我去跟父親談談。」


77第七十七章 不爭

邱氏在成王府歇到傍晚時分才回去,景韶把這次的賞賜裡凡是女眷能用的,盡數給岳母帶了回去。

「王爺,這些東西是越制的,我用不得。」邱氏看著盤子裡的金鳳釵無奈道,這種釵只有二品以上的夫人才能用,她是個側室,只有三品銜。

「用不了拿著看,或者送人,成王府沒有女眷,留著也是浪費。」景韶不以為然道,其實縱然是用了也沒人敢說什麼,畢竟是御賜之物,成王轉送他人也是可以的。

邱氏滿面笑容的上了馬車,慕含章回頭對景韶道:「我去跟父親談談,晚飯你自己吃吧。」

景韶抬手將他一縷跑到身前的發絲捋到後面,不滿道:「我也去。」

慕含章失笑:「你在那裡我不好跟父親直說。」畢竟是家醜,當著王爺的面揭老底,北威侯說不定會惱羞成怒。

「那好吧,」景韶把自家王妃扶上馬車,「那我去哥哥那裡蹭飯了,晚些時候去接你。」

按理說是不該留在別人家裡用晚飯的,雖然景琛對於弟弟來這裡蹭飯很高興,但面上還是要訓斥兩句:「大晚上的亂跑,成何體統。」

「媳婦回娘家了,沒人管我。」景韶在飯桌前坐了下來,理直氣壯地說。

景琛無奈,吩咐人再添一副碗筷來。

睿王妃還沒出月子,妾侍向來不能上桌,所以景琛也是自己吃飯,有弟弟陪著倒是熱鬧許多。

「今日永昌伯夫人去了永寧宮。」景琛叫人拿了一壺酒來,跟弟弟小酌兩杯。

「永寧宮?」景韶啃了一口雞腿,疑惑地抬頭,「太后又不管事,她去那裡幹什麼?」

「又哭又鬧的,言說成王打了永昌伯,拐彎抹角的說景家虧待忠良之後。」景琛緩緩喝了杯酒。

「讓她鬧,回頭這話傳到父皇耳朵裡,永昌伯就吃不了兜著走。」景韶嗤笑一聲,繼後這夥人最近是腦袋被驢踢了嗎?淨幹些蠢事。

「她自然不會直接說這個。」景琛搖了搖頭,安寧宮的那位太后雖然什麼也不管,但身份擺在那裡,永昌伯夫人去那裡哭鬧,很快就會傳遍京城。她念叨著先代永昌伯替太祖打天下,就只得了個伯爵,如今成王打了忠良之後,還要封他王妃侯爵,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云云。

「哼,說到底,她們還是看不慣給君清封侯的事。」景韶氣憤道,想想昨日君清那個清淺的笑,這個爵位他說什麼也要給自家王妃掙來。

永昌伯夫人今晚在宮中住下了,明日怕是會接著鬧,這樣下去若是太后真的出面干預,封侯的事說不定真的會推遲,畢竟太后的身份擺在那裡,皇上也不一定就真想給成王妃這個爵位。

景琛放下杯盞,沉吟片刻道:「我有個辦法。」

兄弟兩個湊一起,嘀嘀咕咕商量半天,景韶撂下飯碗就要跑出去,卻被景琛一把拉住:「著什麼急,先跟我去看看你侄子。」

景韶不明就裡,又被哥哥訓了一頓,言說這件事著急的那個就是求人那一方,他需擺出個姿態來,這事才能辦好。明白了哥哥的意思,景韶只得老老實實地跟著哥哥去看侄子。

暖暖的小屋裡,放著兩個小搖籃,景韶湊過去看,竟然是兩個孩子,不由得疑惑地看向哥哥。景琛解釋道,稍大些的孩子是一個王姬生的,比這嫡次子大上半個月。

「這般說來,哥哥竟是有四個兒子了?」景韶驚訝不已,仔細瞧了瞧,嫡子還小,紅紅的,皮膚皺褶在一起,看著挺丑,而且氣息微弱,似乎身體不是很健康。而王姬的那個孩子大些,已經褪了那一層紅色,五官精緻,白白嫩嫩的很是喜人。

看了孩子,又跟哥哥說了會兒話,景韶這才騎著小黑往北威侯府去。

「以後再不會做那些個糊塗事了,你回去告訴王爺,西北的馬匹已經準備好了,陸續就會往京城運送。」北威侯嘆了口氣,之前景韶讓他去販馬,但那種生意跟倒鹽引一樣,被人捅出來就是砍頭的罪,他一直小心經營,這大半年來也有了些成效。

慕含章斂眸,景韶確實提過要北威侯私下裡給他送些馬匹,父親一直推脫,如今這般說辭,就是準備完全跟景韶兄弟站到一條船上的意思了,抬手給父親續了杯茶:「還有一事要跟父親商量。」

「你說。」北威侯端起茶盞,很是暖心,慕靈寶可從來不會給他這個當父親的續半杯茶。

「大哥的身體,」慕含章頓了頓,裝作沒有看到父親驟然握緊杯盞的動作,「父親打算怎麼辦?」

慕晉皺起眉頭,他這般說定然是知道了什麼,不由得嘆了口氣:「他自作孽,我能怎麼樣?」

「這事父皇已經知道了,」不再放任北威侯打馬虎眼,慕含章乾脆把話挑明了,「父親打算怎麼保住北威侯的爵位?」皇室是絕不會讓一個廢人當世子的,這事若是傳開去,不廢世子,就得廢爵位。

慕晉倒抽一口涼氣:「你覺得呢?」一雙銳利的眸子緊緊地盯著慕含章,這件事已經被四皇子用來威脅過他,如今成王也要來威脅他?

慕含章放下杯盞,靜靜地與父親對望:「三叔家的兩個兒子也凍壞了,母親把這件事弄得人盡皆知,自然不能讓三叔承爵了。」慕晉的三弟是他唯一的嫡親兄弟,其他的都是庶出,沒資格承爵,北威侯夫人處處宣揚慕華鋒兩兄弟的傷勢,就是防止爵位旁落。

北威侯攥了攥拳頭,那個女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亂:「以你之見,咱們家該怎麼辦?」眸中的神色稍緩,次子說這番話來,就是要給他出主意的,心中的戒備不由得放下了大半。

「立世孫。」慕含章斬釘截鐵地說。慕靈寶的嫡長子已經三歲了,再過兩年虛歲滿六歲,就可以請旨了。

慕晉皺起眉頭:「這我自然想過,可靈寶還在,這事要怎麼說呢?」世子正直壯年,卻改立世孫,他人定會要個說法,到時候慕靈寶廢了的事就得捅出去,結果還是一樣。

「這一點父親不必擔憂,兒子定會幫您做到。」慕含章的聲音一如晉往的溫和,但語氣稍緩,字字清晰,帶著絕對的自信,很容易讓人信服。

「成王可說什麼條件了?」慕晉點了點頭,如今這個次子的話他是十分相信的,畢竟他就要封侯了,也不會貪戀家裡的這個爵位。

「我娘親有身孕了。」慕含章斂眸,壓下聲音道。

「什麼?」慕晉蹭的一下站了起來,「什麼時候的事?」

「兒子什麼也不求,只求父親能保她們母子平安,」慕含章跟著站了起來,平視著北威侯,「王爺也是這個意思。」

北威侯定定的看著他,愣怔半晌:「你難道不想讓你弟弟承爵?」

慕含章搖了搖頭,露出一個譏誚的笑容:「是男是女還不一定,我只盼著他能平安長大,別的並不奢求。」

聽得此言,慕晉想起他那些小產的妾室和差點夭折的慕含章,一時間臉上有些掛不住,頹然的坐了下來:「是父親無能……這個毒婦!」有些事當年看不出來,如今想想,若不是北威侯夫人下手,為何這些年都這麼巧,他的庶子庶女很少能平安降生,就慕含章這一個生下來的,也差點活不成。

不多時,景韶就騎著馬來接自家王妃回府了。

「你放心,就算是為了侯府,這件事我也定會做好。」慕晉親自把兒子送出去,再三保證。

慕含章點了點頭,把手放到景韶手中,借力翻身上馬。

「今日有個新鮮事。」景韶抱著自家王妃在懷裡坐好,笑著對慕晉道,「永昌伯夫人跑到安寧宮哭訴,鬧著不想讓君清封爵。」

慕晉立時緊張起來:「有這等事?」

「可不是嘛,說我家王妃的功勞比不得永昌伯先祖。」景韶嗤笑道,「君清的先祖功勞可比永昌伯大,論出身可不輸給他,岳父大人您說是也不是?」

北威侯臉色很是難看,乾笑道:「那是自然。」若是這事鬧大了,皇上說不定順水推舟就不給封了,到時候直接把北威侯的爵位給了慕含章就糟了。慕含章不會有子嗣,北威侯的爵位就再不能世襲下去,整個家族可就完了。

話點到即止,景韶笑著與北威侯告辭,帶著自家王妃揚長而去。

北威侯帶著一肚子火氣,直接朝北威侯夫人的院子走去。

「不行!」北威侯夫人尖叫著,「靈寶身子壞了,我還有嫡長孫,怎麼也輪不著他個出嫁子承爵!」這些日子她操心太多,真個人都蒼老了十歲,如今大聲叫嚷著,看著有些可怖。

「只要皇上能順利給他封爵,這北威侯之位就不會旁落。」北威侯壓著怒火道。

「就憑他還想封爵?」北威侯夫人聞言,聲音越發的高了,他個賤妾生的,嫁個親王就是抬舉他了,還想封侯爵!她掙了半輩子才保得自己的兒子坐上世子之位,他慕含章憑什麼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與他兒子一樣的爵位,甚至是搶他兒子的爵位!

北威侯夫人在原地轉了幾轉,突然對北威侯道:「侯爺,不能讓這事辦成了,皇上這是要削咱家的爵位呀!只要成王休了含章,他就是不皇室中人,到時候……」

「啪!」北威侯忍無可忍,一巴掌把她扇到了地上,「我說了半天,你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你這個毒婦,心都被墨汁給染黑了!」

「侯爺……我這都是為了保住侯府啊!」北威侯夫人跳起來,尖聲道。

「你給我閉嘴!」北威侯大吼一聲,「你憑什麼保住侯府,就憑你那個廢了的兒子?還是憑你那個話都說不全的孫子?」

北威侯夫人愣愣的聽著丈夫的訓斥,終於捂著臉哭了出來。

「你給我仔細聽著,咱們現在跟成王是一條船上的,只要含章能順利封侯,成王就能保咱們立世孫,皇上也不會說什麼。」北威侯直直地盯著北威侯夫人道。

北威侯夫人聽了「世孫」兩個字,立時就不哭了。

「只有一點,你得去把那個永昌伯夫人解決了。」慕晉沉聲道。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君清:爵位神馬的,我才不稀罕

小勺:對對,你只稀罕我

君清:-_-#


78第七十八章 以惡制惡

北威侯將所有的話說清楚,就甩袖離開,往側夫人邱氏那裡去了,今日聽說邱氏有孕,他還沒有去看呢。這可是老來子,若是孩子能平安降生,他就可以在定南侯那群人面前炫耀一把了。思及此,慕晉原本沉悶的心情,忽而就好了起來。

北威侯夫人在屋裡枯坐了一夜,把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想了個清楚。

首先,慕含章在成王面前很受寵,又立了軍功,皇上金口玉言,已經答應給他封侯。

其次,慕含章若是有了侯位,就是慕靈寶死了也輪不到他來繼承。

但是,永昌伯夫人這麼一鬧騰,萬一皇上不另封爵,藉著北威侯世子變成廢人這個消息,把爵位直接給了慕含章,那她的一切就都沒有了。

所以,當務之急是讓他能有個侯位,這樣就不會來搶她孫子的位置。真是便宜那個小賤種了!

拿定了主意,北威侯夫人才躺下休息兩個時辰,次日清早就起來梳洗打扮整齊,遞了牌子進宮去了。

這一日的早朝時間有些長,因著皇上要召大皇子回來,免得他在南蠻面前丟人現眼。景瑜一派的官員自然是同意的,如今成王都回來了,大皇子還在滇藏乾耗著,出力不討好還得不到半點兵權,莫不如趕緊回來,四皇子也能有個幫手。

「滇藏地形複雜,大皇子以前沒帶過兵,多耗了些時日也實屬正常。」兵部孫尚書出列道,言下之意,大皇子沒打過仗,才大半年的時間哪就能得勝,能像成王這種四個月滅兩藩的,估計上百年也難出一人。這話聽著是幫大皇子開脫,實則是在誇讚景韶。

「是呀皇上,平亂非一時之功,再給大皇子些時日,說不定就有成效了。」另一個官員附和道。

景韶知道這些都是哥哥的人,他們的目的就是阻止大皇子回朝,景榮和景瑜兩個,單挑好處多的事做,做不成了就想著撒手不管,這可不行,大皇子回朝,平南蠻的苦差事就得落到他頭上。

「景韶,你覺得如何?」宏正帝看向低頭不語的景韶,關於戰爭之事,現在已經是習慣性要詢問景韶的意見了。

「爭戰,非一朝一夕可達成,南蠻狡詐,滇藏又地勢險要,須得耗時長久方得其中玄機,」景韶躬身道,「兒臣以為,大皇兄已經在盡力而為,如今時日尚短,看不出成效,不如再給皇兄些時日。」

宏正帝眸色深沉地看著他:「若讓你去,多久可滅南蠻。」

景韶心中一凌,斟酌著措辭道:「兒臣這次平叛兩藩,實屬運氣,大皇兄身邊跟著征東將軍,縱然兒臣前往,也不會比他們做的更好。」

宏正帝聞言,微微頷首,算是信了景韶的話。畢竟景韶已經跟他承認得清楚,東南根本就不是他滅的,只是東南王倒霉,自己被小妾害死了。雖然知道這是他躲懶不想去打仗,好在他一直維護兄長,沒有半分詆毀之意,這一點宏正帝很是滿意。

於是,大皇子歸朝的事又被拖了下來,四皇子的臉色有些不好看,景琛依舊是那副泰山崩於前我自深沉如故的樣子,跟景韶交換了個眼神,就拿著禮部擬的幾個爵位封號去了御書房。

景韶下了早朝,走到偏門那裡剛好遇到了侍衛統領蕭潛。

「王爺,有消息了。」蕭潛拉著景韶躲到小門洞裡。

景韶給了他一個小金龜:「怎麼說?」

「嘿嘿,北威侯夫人一大早就進宮了,」蕭潛把金龜塞到衣服裡,低聲說道,「那位夫人還真是厲害,我托永寧宮的小太監打聽了,永昌伯夫人差點沒氣死過去。」

卻原來,永昌伯夫人用過早飯就又在永寧宮前哭訴,顛來倒去的反覆說著永昌伯世代忠良,如今竟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跟著太祖打天下出生入死,如今一個剛及冠的小子卻要封侯,讓公侯之家情何以堪。

北威侯夫人去了,二話不說也跟著哭,比永昌伯夫人哭得更痛。言說茂國公家的兒子把北威侯世子三九天推下了水,如今還在病中,兩個侄兒一個臥床不起,一個凍壞了雙腳。北威侯世代忠良,只是爵位比人家稍低些,竟落到任人欺凌的地步。當年跟著太祖打天下出生入死,如今竟要竟被還得差點斷子絕孫。

永昌伯夫人被她說懵了,總覺得她說的話怎的如此耳熟,但茂國公與她家如今是一夥兒的,自然要幫著說兩句,便問她憑什麼就認為是茂國公家做的。

北威侯夫人不理她,只管哭訴,說皇后娘娘答應給她女兒說一門好親事,眼看著就要成老姑娘了,親事還沒個著落。又說永昌伯家的孫子上回掐壞了她的草藥,那可是她花了三年時間親手養的,為的是給婆婆治病,如今草藥毀了,婆婆身子一日不日一日,永昌伯家卻連個道歉的話都不曾說。

永昌伯夫人聽了,差點沒背過氣去,她孫子上次就掐斷了北威侯府幾枝金銀花,難道北威侯府還缺這幾文錢一兩的敗火藥?

景韶聽了,以拳抵唇,忍不住悶笑出聲。

蕭潛自己說著也止不住偷樂:「永寧宮今日可熱鬧了,幾個去請安的娘娘也看見了,都是忍著笑匆匆告退的。」

「太后可說什麼了?」景韶心道這北威侯夫人可真是厲害,什麼屎盆子都往那兩家身上扣,茂國公家公子跟慕靈寶確實有過節,夏天的時候他還在回味樓看到兩人打架,只是這落水之事跟茂國公家可是半點關係也無的。

「太后被吵得煩了,一怒之下把兩位夫人都趕出宮去,言說再不管這些事了。」蕭潛笑著道,這麼一鬧騰,兩位夫人在京城中就算是出了名了。

景韶笑著謝了蕭潛幫忙,騎上小黑就往家裡跑,得趕緊把這事跟自家王妃說說。

「王爺!」孫尚書坐著轎子,見到景韶騎馬窗外奔過,忙出聲喚住。

「咴~」小黑立時剎住步子,人力起來揚了揚馬蹄,三兩步走了回來。

「怎麼了?」景韶皺眉,他著急回去跟自家王妃吃早飯呢,君清說今天會親自給他做炸菜丸子!

「今日兵部有些事必須得王爺定奪,您可一定得去一趟。」孫尚書無奈道,這祖宗以前三天兩頭的躲懶也就罷了,如今爭戰回來,還一次沒去過兵部。

「知道了。」景韶擺擺手,今日哥哥已經跟他交代了,最近要找個由頭把宋安那老匹夫拉下去,估計孫尚書是要跟他商量這個事。

「君清,我回來了!」景韶剛進東苑,就興奮地嚷嚷。

慕含章趕緊把手上的藥塗好,轉身迎了出去。

「菜丸子呢?」景韶興沖沖的把自家王妃摟到懷裡,他身上還沾著食物的香味,聞起來十分可口,忍不住在那白皙的頸項間嗅了嗅。

慕含章被弄得癢癢,輕輕推開他指了指桌上的盤子。

桌上幾盤精緻的菜餚,全是用白瓷碟子盛的,只中間放了一個木盤,裡面滿是炸得金黃的菜丸子,旁邊還放了一個青瓷小碗,裡面是調好的蒜泥蘸醬。

景韶來不及坐下,就拿筷子夾了一個,蘸上醬汁,一口吃了下去。香脆可口,十分好吃,讓人忍不住想吃更多,於是又吃了一個,含糊道:「君清,你太厲害了,沒做過飯就能做得這般好吃!」

慕含章無奈地拉著他坐下,給他盛了碗稀飯。早上景韶賴著不肯起床,非要跟他親熱,最後無法,只得說給他做菜丸子才把人哄出門。

「這也不算我做的,廚娘把什麼都做好了,我只是把它們擠成丸子下鍋炸而已。」慕含章把左手放在腿上,只用右手吃飯。

「已經很了不起了!」景韶加了個丸子喂給身邊人。

慕含章推拒不得,只得張口咬了一半,還未等把另一半也咬下來,筷子已經轉了個彎,填進了景韶的嘴巴裡。見他吃得這般自然,慕含章也不好說什麼,只得抿了抿唇,慢慢地喝粥。

景韶給自家王妃夾了些菜,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吃下了最後一個丸子,才想起來,君清的左手竟一直放在下面!因為他的禮儀向來到位,少了隻手依然動作優雅流暢,這才被景韶發現,不等開口,一把將桌下的手抓了過來。

「嘶……」慕含章吸了口涼氣,待掙脫已然來不及,瑩潤的小指上,兩個透亮的水泡就那樣毫無遮掩的呈現在景韶面前。

「君清……」景韶皺起眉,心疼得不得了,吃菜丸子的那點愉悅頓時煙消云散。

「沒事,過兩天就好了。」慕含章嘆了口氣,君子遠庖廚,他自小就基本上沒進過廚房,看著廚娘做似乎很是簡單,真讓自己做起來,就笨手笨腳了。

「以後不許再去廚房了。」景韶讓人去取些碎冰來,拿綢布裹了,小心地敷在水泡上。

冰涼的觸感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慕含章看著景韶小心翼翼地塗藥,又對著傷處輕輕吹氣,那認真的樣子,或許只有研究佈陣圖的時候會出現。緩緩勾唇,只覺得心中暖暖的,燙兩個泡也值了。

「這兩天別出去了,要是再凍著可就得留疤了。」景韶握著那隻如玉的手,心疼不已。

「聖旨到!」兩人正說著話,忽而門外傳來通報聲,兩人對視一眼。慕含章讓多福先去接待傳旨太監,拉著景韶趕緊換了衣服,到前院去聽旨。

「成王妃慕含章接旨!」傳旨太監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成王夫夫,展開了繡著五色龍的明黃捲軸。


79第七十九章 封侯

「奉天承運皇帝召曰,成王正妃慕含章,學富五車,聰敏過人,於戰場上屢立奇功,堪當大用。今以皇室子嗣之身份,封一等候,號文淵,列武將之班,行文臣之職,七日後行封侯大典,欽此!」宣旨太監的聲音尖細,但鏗鏘有力,一字一頓,很有氣勢。

「臣慕含章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慕含章叩首,雙手接旨。

宣旨太監這才緩下神色:「恭喜侯爺了。」

景韶率先跳起來,拉了自家王妃一把。慕含章拿著聖旨,明黃的捲軸在手,才意識到自己真的要封侯了。轉頭看向景韶,對方回給他一個安心的笑容。

多福已經捧來了打賞用的金銀,景韶抬抬下巴,直接端給了宣旨的太監。

老太監和身後的一群小太監立時喜笑顏開,慕含章回過神來,笑道:「幾位公公辛苦了。」

「謝侯爺賞,我們也跟著沾點喜氣!」幾個太監分了賞錢,各個樂不可支,如今是太平年,基本上不會封侯,所以平日宣旨,縱然是封丞相也得不了這麼厚的賞。

「袁公公,我見二皇兄下了朝才去的御書房,怎麼聖旨真麼快就下來了。」景韶請幾個太監進去喝杯茶,他們卻趕著回宮,臨出門時順道問了一句。

「嗨,還不是那兩位夫人鬧騰的?」袁公公是御書房伺候的太監,自然知道的多些,左右看了看,悄聲道,「太后被吵得無法,著人催皇上趕緊把這事辦了,省得再有人去鬧。剛好睿王殿下跟皇上定了封號,就直接下旨了。」

景韶聞言勾了勾唇,又塞給他一個小金佛。

慕含章看著聖旨上的字,禁不住有些感慨,萬萬沒有想到,封號竟然是「文淵」,當初他在京城的詩會上得的名號便是這個,如今失而復得,似乎少年時的意氣風發一直不曾失去過。

景韶見他看得專注,便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在後面輕輕把人摟進懷裡,懷中人側頭看他:「你今日不去兵部了?」

「午後再去吧,」景韶伸手幫他拿著聖旨,順道拉過那隻左手看了看上面的水泡,「我家王妃封侯,我自當在家裡陪著侯爺用午飯。」

慕含章瞪了他一眼,自己偷懶還拿他當藉口:「打從回來後,你就越發懶散了,當心有人參你居功自傲。」

景韶不以為然,拱著懷中人搖搖晃晃的往屋裡走:「我若是突然變得勤勉了,才會有人參我別有用心呢。」

慕含章想想也是,君心難測,太積極或是太懶散都不可取,還是照以前的樣子,三天打魚兩天上網比較好。便不再多言,拖著背上掛著的傢伙回了東苑。

封侯大典雖然景琛主張從簡,但必不可少的禮節依然繁瑣。

接下來的七天裡,不停地有人上門恭賀,禮部的官員也時常跑來問詢,就連景琛也親自來了兩趟。

「我準備把宋安調到西南去。」景琛喝了口茶水,淡淡道。

景韶點了點頭,這段時間他們找了宋安的把柄,足夠讓他連降三級,發配到偏遠的地方做個小官。畢竟宋安前些年也為他們出過不少力,凡事也不能做得太絕。

「宋安給了我這些,」景琛把一疊書信放到了桌上,「只求能讓他把女兒帶走。」

慕含章拿過那些書信看了看,微微蹙眉,這裡面有不少官員的罪證,拿出來就能扳倒不少人,嘆了口氣:「宋安對女兒倒是真沒話說。」

景韶聽他嘆氣,知他是想到北威侯的種種作為,伸手握住他的手:「就是太寵著了,才養成那樣。」

慕含章知他在安慰自己,點了點頭。

「北威侯這兩日可曾來過?」景琛低頭看了看慕含章腳邊不知何時多出來的虎皮毯子。

「父親倒是不曾來過。」慕含章答道,見景琛往腳下看,低頭就發現小黃不知何時已經臥到了自己腳邊,扒著他的鞋面睡得香甜,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揚。

「這就是你們養的老虎?」景琛仔細看了看,「挺壯實的。」

「吃的比我都多,可不壯嗎?」景韶抬手把小老虎拽起來,這傢伙已經長得挺長了,立起來跟人坐著差不多高,再也不能隨手拎了。

「哇唔!」小黃被打擾了很是不滿,衝著景韶呲牙,揮了揮厚厚的毛爪子。

慕含章見景琛眼中似是喜愛,卻又保持風度禮節坐著不動,便遞給他一片肉乾,景琛不明就裡。但很快他就明白了,那胖胖的毛團快速撲了過來,兩隻爪按在他腿上,眼巴巴地看著景琛手裡的肉乾。

景琛愣怔片刻,把手中的揉遞過去,小老虎迅速咬住,一口吞了下去。但仍然扒著他的膝蓋,想看看他有沒有藏其它的肉。

「哥,你摸摸看。」景韶看著自家兄長僵著身體的樣子,就想笑,忙催促他試試手感。

景琛緩緩抬手,摸了摸小虎頭,這種動作他很少做,就像上次摸景韶腦袋一樣,動作很是生疏。

慕含章眼中也浮出笑意,適時開口道:「這次封侯的事,多虧哥哥來回奔波,為弟不知要如何感謝。」

「你能把景韶照顧好,便是最好的謝禮。」景琛捏了捏那軟軟的毛耳朵,沉聲道,「雖然這侯位不是世襲罔替,但與北威侯的品級是相同的,封侯大典之後,你就能去上朝了。剛好三月份我不在京中,你在朝上多提點著景韶。」

景韶:「……」哥哥的語氣,怎麼跟託人看孩子似的。

「涉水園有一隻跟小老虎差不多大的獅子,哥哥若是去江南,可以去平江看看那獅子。」知道景琛是要去見淮南王,慕含章便提示他去涉水園找。

景琛微微頷首。二月初九春闈就要開始,禮部忙不過來,況且他也要在新科進士中發掘人才,便討了個三月去江南的差事。

封侯大典如期舉行,景韶親手給自家王妃穿上新禮服。三品以上的皆為紫袍,只是親王妃是一品,侯爵卻是超品,因而上面所繡的仙鶴統統改成了繁複華麗的云紋。

北威侯也前去觀禮,看著慕含章跪在台上,看著宏正帝親手給他戴上侯爵的頭冠,鐘鳴鼓奏,百官恭賀,只覺得若是北威侯的位置交給他,說不定能慕家成為辰朝最興旺的家族。只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慕家如今少有才俊,這般下去,不出三代就要衰敗。

景韶可不管北威侯如何悲春傷秋,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台上的人。如今的慕含章才算真正洗去了內宅的壓抑愁苦,寶刀出鞘,流光溢彩,縱然那麼多的磨難,也不曾侵蝕他半分鋒芒,如今盡顯於天下,當再無人敢欺凌於他。

大典之後,慕含章就可以上朝了。

曾經寒窗十年卻求而不得的朝堂,如今朝夕可至,真的站在那裡,卻沒有了預想中的激動。金鑾殿,終究不是玩鬧的地方。他不認為憑自己在書中得了的那些論斷就能對朝堂之事指手畫腳,所以一直甚少說話,安安靜靜的站在北威侯的身邊,偶爾與景韶交換個眼神,便再無其他。

朝中大臣原本對於這憑空冒出來的文淵侯多有防備,畢竟皇上的意思是他雖封侯,卻領文臣職,說起來比他們這些考科舉入仕的官員品級都要高,怕他指手畫腳。但見慕含章一直很少說話,且為人寬和有禮,從不擺侯爺架子,漸漸的也就不那麼牴觸了。

轉眼到了二月,邱氏的身孕已經瞞不住了,慕含章讓姜太醫每七天去請一次脈,並且把葛若衣暫時給娘親送去。

自從慕含章封侯,邱氏在府中的地位也水漲船高,甚至在許多下人看來,側夫人的地位其實比夫人要高,畢竟慕靈寶只是世子,慕含章已經是侯爺。北威侯夫人雖然生氣,也不能說什麼,畢竟侯爺送來的丫環,自然不能再送回去。

加之北威侯已經再三警告過,北威侯府人暫時也不敢做出什麼,只是邱氏這接二連三的事,把她心中慪得夠嗆。

二月初七,京中已經聚滿了趕來參加會試的舉子,茶樓酒肆,處處都是文人墨客的身影。當然,這些文人墨客中還混跡著常年就在這種地方消遣的紈褲子弟,比如不務正業的成王景韶。

「一朝封侯,抵得過十年寒窗。」回味樓裡,幾個舉子湊在一桌,正在高談闊論。

「照你這麼說,我們考科舉也沒什麼用,還不如找個皇親國戚嫁了。」同桌一人附和道。

「哼,你想嫁,得人家看得上才行,」起初說話的那個似乎更加興奮,「我年後就到了京中,正好趕上文淵侯的封侯大典。」

「那文淵侯長得如何?」一個長相略顯猥瑣的年輕人禁不住問道。

那人提了口氣,掃視了一週,才緩緩說道:「沒看清。」頓時贏來一頓唏噓聲。

「要我說,肯定長得……」那人突然壓低了聲音,聽不真切說了什麼,片刻之後,那一桌傳出一陣哄笑。

「混賬東西!」景韶猛地一拍桌子,將桌沿的一隻酒盅震到了地上,嘩啦一聲脆響,摔了個粉碎。來得晚了沒有雅間,坐在大堂,竟然聽到這些膽大包天的人公然議論他的王妃,言語中還有諸多不敬,真是該死!

那幾個舉子回過頭來,正看到一個穿著華貴、身材高大的男子怒視著他們,這才反應過來:「這位兄台,好端端的何故罵人?」


80第八十章 會試

「罵人?我還打人呢!」景韶二話不說,揪著那人的衣領,一拳給打倒在地。

同桌的三四個人見狀,都上來拉扯,卻被景韶一拳一個統統撂倒在地。

「你……你竟敢毆打舉人……」那長相猥瑣的青年捂著左眼,爬起來指著景韶,手指都氣得哆嗦。他們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平日在自己的家鄉,哪個見了不是點頭哈腰的巴結著,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一開始被打倒那人卻是發現,縱然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週遭的客人沒有一個來勸架的,甚至有些一桌華貴的人還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看著他們。

京城中的顯貴多數都認得成王,而那些舉子眼看就要會試,自然不敢強出頭,萬一得罪了京中的什麼人,十年寒窗就要付諸東流,自然一個個縮頭吞聲,盡快吃完自己桌上的飯走人。

「憑你們剛才說的話,就算是新科狀元也得挨揍!」景韶說著就要上去接著打,忽而被一隻瑩潤修長的手握住了手腕。

那隻手很是好看,明明是個男人的手,肌膚卻瑩潤如玉,仿若上好的羊脂玉精雕細琢而成。眾人順著那隻手看去,但見一人身著寶藍色廣袖長衫,那衣料一看就絕非凡品。其實若是懂行的就能看出來,這是貢緞,與景韶身上的衣料是一樣的。

「怎麼晚到一會兒,你就又跟人打架了?」溫潤的聲音十分悅耳,來的正是慕含章。

如今他雖然封侯,但乍入朝堂,宏正帝沒給他什麼實質性的官職,所以慕含章跟景韶一樣,是朝堂上唯二的閒人。只不過景琛近來忙得不可開交,就時常把他叫去禮部幫忙,所以景韶會先來佔個位置,等自家王妃過來吃飯。

景韶見到自家王妃,臉上惡狠狠的表情立時變成了笑意:「沒有,我見他們身手不錯,就比劃兩下。」

慕含章看看那幾個青了一隻眼的文弱書生,這是從哪兒看出他們身手不錯的?

景韶被自家王妃瞪了,哼哼兩聲,湊到他耳邊說了個大概,清楚了其中緣由,慕含章不由得莞爾一笑:「這些舉子不過是學識不夠,怕自己落榜丟臉,才會說這些酸話,何苦跟他們一般見識。」

這種話本是勸人的,若是小聲勸解也就罷了,只是慕含章是用平日說話的音量說出來的,雖然不大,也足夠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噗……」坐在角落裡儘量不讓人發現的右護軍,聽到這話,忍不住把口中的茶水噴了出來。軍師這記仇的性子還真是絲毫未改。

左護軍默默地拿過小二肩上的布巾遞給他。

景韶轉頭看了那兩人一眼,給他們一個「回頭再收拾你們」的眼神。

右護軍頓時被剩下的半口茶嗆到了。

「你……你們……欺人太甚!」那長相猥瑣的原本以為慕含章是來阻止惡行的,沒想到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這位兄台,我們無冤無仇,何故出口傷人?」為首那一人雖然臉氣得煞白,至少還有些理智。

「這就怪了,這位公子只是說有些人學識不夠說酸話,你又沒說酸話,何苦這般妄自菲薄。」右護軍今日是摸魚逃懶拉著左護軍來京城看熱鬧,如今被王爺發現,自然不能再縮著頭,忙出來幫腔。

「你……」這些個讀書人,雖然滿肚子的書卷,說道抬槓罵人卻是無論如何也比不過跟兵將們天天磕牙的右護軍,只氣得渾身發抖,見右護軍穿著勁裝,滿身兵痞之氣,不欲與之多言,轉而看向慕含章,「兄台既質疑我等學識,不如我們來討教一番。」

慕含章輕笑:「我只問你,何故在此大放厥詞?」

「太祖廣開言路,社稷大事,自當由文人探討鑽研。」說起這個,他們頓時覺得理直氣壯起來。

「何為社稷?」慕含章緊跟著問。

「社稷自然就是江山,就是國家大事,我們探討王子公侯,針砭時弊,均是為了社稷著想。」那長相猥瑣的青年眯著一雙綠豆眼道。

「五色土祭天是為社,五穀之神是為稷,社稷二字,乃指國土與民,夫為文人者,自當上忠於君主,下懷於民生,為天下蒼生而奔波勞苦,」慕含章緩緩地掃視他們一週,「爾等不思國土民生,只豔羨一步登天者,是為文人之恥。還不如田埂老農,至少為社稷出一己之力。」

「說得好!」鄰桌一個衣衫整潔的舉子禁不住喝彩一聲,「兄台一番言論,如醍醐灌頂,馬某佩服。」

「好!」其他幾桌的人回過神來,也跟著喝彩。

慕含章臉上淡淡的,並沒有任何激動之色,只是轉頭看向景韶。被這群人一攪合,吃飯的心情都沒有了,景韶拉著自家王妃,帶著兩個蔫頭蔫腦的下屬,準備換一家酒樓。

待四人走後,那姓馬的走到櫃檯前,詢問一直淡然如初,絲毫不受影響地算賬的老闆:「敢問掌櫃的,那兩位公子是何許人?」

周謹懶得抬眼,依舊把算盤打得啪啪響:「京城中權貴遍地都是,客官打聽他們何用?」

「我是覺得那藍衣公子出口成章,才高八斗,說不得就能是這次的新科狀元,有意想去結識一番。」那姓馬的倒是毫不避諱。

「那位,就是你們方才議論的文淵侯。」周謹慢慢悠悠地說。

「什麼?」那桌挨揍的覺得丟人,正想結賬走人,聽到這話,頓時停住了腳步。為首那人扒住櫃檯,急慌慌地問,「那方才出手打人的……」

「自然是文淵侯的丈夫成王殿下,」周謹饒有興趣地看著那人臉色煞白地就要滑到,忙伸手拉了他一把,熱情有禮地說,「記得把成王震碎的杯子錢也結了,一共七十文。」

自那日起,文淵侯卻有真才實學的消息在舉子間流傳開來。

二月初九會試開始,景韶原本擔心自家王妃看到會試的盛況會觸景傷情,如今封侯,卻是無所謂了,還專門帶著慕含章騎上小黑去貢院門前,看那群舉子苦哈哈的被看門的小兵挨個搜身,斯文掃地的樣子。

「不是說要去看姜朗嗎,怎麼跑到這裡了?」慕含章回頭看他。

「你不是沒考過會試嗎?我帶你來過把癮。」景韶嘿嘿一笑,驅馬上前讓他瞧清楚,看到這些人的慘狀,君清就不會後悔嫁給他了。

慕含章失笑:「哥哥好不容易把一切安排的這般妥當,咱就別在這裡添亂了,快走吧。」

應姜太醫的請求,景韶把薑朗調到了京城中,進了北衙禁軍,專管守護京城九門,因著在兩藩之戰中也立了功,便給了個京畿校尉的職位,管一側偏門,景韶特意交代了讓他去管東門。

「見過王爺、侯爺。」姜朗依舊是那個樣子,見到兩人忙躬身行禮。

「在這裡可還過得好?」慕含章笑著問他,姜朗為人機靈,有勤快,想必在哪裡都會得到重用。

「回侯爺的話,這守門確實不用風颳日曬,只是每日站在一處,著實不如在軍中痛快。」姜朗靦腆的笑了笑,若不是家中老父反覆催促,又親自去跟王爺求了這個差事來,自己還真不願意從軍營裡出來。

「如今沒有戰事,在營中也沒什麼事可做,前日左右護軍還跑到京城來,他們對你可是羨慕得緊。」景韶哈哈笑著,拍了拍姜朗的肩膀。

「屬下明白,」姜朗笑了笑,「王爺何時再上戰場可一定要帶上屬下,這回還沒打過癮呢!」事實也確實如此,姜朗一路上就給王爺王妃做衛兵跑腿了,很少有機會上場殺敵。

辭別了姜朗少年,景韶帶著自家王妃徑直朝東郊走去,放任小黑撒開四蹄奔跑了一陣,這才調轉馬頭,往原路回了幾里,左右看了看,瞬間竄進了荒林之中。

這片荒林就是慕含章的那份家產,如今依舊是荒草及膝,刺林叢生。

景韶把懷中人的臉埋到自己胸口:「抱緊我,把手藏到袖子裡,別劃傷了。」

慕含章不知他帶自己跑進這種地方做什麼,迎面而來的樹枝差點甩到他眼睛,只得轉身把臉埋在那寬厚溫暖的胸膛上,一雙修長的手也縮進袖子,藏到景韶身後。

懷中主動擁上來的溫暖身體,讓景韶頓時有些心猿意馬,不由得放慢了速度,一手拉韁繩,一手環住那柔韌的腰身:「君清,咱們今晚住別院吧?」

明天是二月初十,正是沐休日,不用上朝,自打自家王妃也要上朝,景韶就得體諒他的身體,每晚都不敢太折騰,怕他在朝堂上站不住。但是每天吃的半飽著實難受,所以每逢沐休,就要好好吃個夠。

慕含章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因著馬還在跑,便沒有抬頭,嗯了一聲算是同意。

雖然聲音很小,但是通過胸膛傳過來,景韶可是聽得一清二楚,不由得裂開嘴角,加快了腳步。

不多時竄出了荒林,景韶拍了拍懷中人。

慕含章轉過頭來,看到眼前的景象,禁不住瞪大了眼睛,這荒林深處竟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平地之上,竟然紮了幾十個帳篷,不時有士兵出沒其中。中央的演武場上還有一群將士在操練,只是無聲無息,不喊任何口號,看起來十分奇異。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右護軍:小左,為什麼這章我只有一句半的台詞!

左護軍:= = 你好歹有台詞

小黑:咴……哼哧……(翻譯:你們好歹有正臉)


81第八十一章 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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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慕含章蹙眉,回頭看向景韶。

「有備無患而已。」景韶笑了笑,拉著他在營地中轉了一圈。

這裡的配備基本上與成王親軍相仿,營地大概能容納幾千人,只是目前人數還不足一千。

「這裡的人得慢慢的招,且都是從京外招來的。」景韶走到馬棚前,看著空蕩蕩的棚子。

「你讓父親買的馬匹就是做這個用的?」慕含章想起來北威侯跟他提起,不日會把西北的馬陸續運過來。

「嗯。」景韶應了一聲,撐著馬槽的木欄坐上去,兩腳愜意地晃了晃,望著不遠處無聲操練的將士,莫名地覺得心安。這裡的私軍就是他最後的底牌,上一世若是有這股勢力,只要他從獄中出來,就誰也不怕了。

「這可是私軍,被人知道了,就能參你個意圖謀反。」慕含章很是憂慮。

景韶跳下來,把蹙眉四望的人摟到懷裡,在臉頰上親了一口:「我會安排妥當的,不用擔心。」從京城到封月山那幾十里路,想起來就讓他呼吸困難,不由得收緊了手臂。

去別莊的路上,慕含章都沉默著,荒林離京城只有三十里,城中放煙火這裡就能看到,全配上快馬,半個時辰就能到東城門。可以說有了這支軍隊,景韶就是要逼宮都是可以的。一旦這事暴露了,後果不堪設想。而且,養私軍可不是幾千兩銀子就能養得起的,基本上就是個無底洞,要源源不斷地往裡面砸錢……

景韶見懷中人沉思,也沒有打攪他,只是把人往懷裡攬了攬,讓他靠著舒服些,然後輕車熟路的直奔別院而去。

二月初春時節,半冷不冷的,最適合泡溫泉。

待到外衣被解開,慕含章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溫泉池邊,而景韶正興致勃勃的解他的衣衫。

「這大白天的……」慕含章立時紅了臉,奪過衣帶要重新繫上。

「天冷,白天泡溫泉剛好,晚上寒氣下來就受不住了。」景韶一本正經的說。

慕含章瞪了他一眼,看了看身後的溫泉池。

二月正是山茶花盛開的季節,花匠把池邊的空地上全種上了茶花,只有白色與淡粉兩種,花開如煙羅遍地,天氣有些陰鬱,陽光透過厚厚的云照下來,週遭都是灰濛蒙的,唯獨映在花上很是明亮,加之溫泉瀰漫出的薄霧,竟有一種誤入仙境的空靈之感。

景韶率先脫了衣衫,撲通一聲跳進水裡,又嘩啦一聲鑽了出來,激起的水花頓時沾濕了慕含章的衣裳:「君清,快下來。」

蜜色的肌膚包裹著線條流暢的肌肉,骨骼勻稱,沒有一絲贅肉,宛若一隻蓄勢待發的豹子,危險中帶著致命的誘惑。水珠沿著那英俊的側臉滑到那寬闊的胸膛,在一點櫻紅上打了個轉,順著腹間緊實的溝壑,沒入水中。

慕含章看著眼前的美景,頓時覺得身體熱了起來,猶豫著把手伸到了衣帶上。

景韶立時裂開了嘴,眼也不眨地盯著人家脫衣服。

「你,你先泡吧,我……」慕含章被他盯得不自在,轉過身去就要離開,景韶那裡肯放過他,一步跨出水,伸手把準備逃跑的人抱進懷裡。沾著水的身體立時把懷中人的衣襟都沾濕了。

「衣服都濕了,我幫你脫了吧。」景韶美滋滋地伸手,濕漉漉的大手又在外衫上印了幾個爪印。

衣衫濕透了,自然不能再穿著出去,慕含章瞪他一眼,把亂摸的爪子拍開,才意識到這人是光著的:「你……你快回水裡,我自己來。」

其實這院子四面封閉,頂上還有半個棚頂,加之溫泉常年燻蒸,站在水外也不覺得冷。但景韶還是乖乖地站回水裡,看著岸上的人脫了外衫,剝了棉袍,露出了軟綢的中衣……

慕含章被盯得無法,只得轉過身去,剛脫了中衣,突然被一隻手臂摟住了腰,猛地拖進了水裡。

「唔……」慕含章嚇了一跳,剛站穩腳步,就被堵住了雙唇。

溫泉水浸濕了雪白的內衫,緊緊地貼服在身體上,勾勒出那完美的身形,兩個小紅點若隱若現,甚是撩人。

景韶緊緊抱住懷中人,一邊磨蹭著親吻,一邊伸手隔著衣料輕輕勾搔。

帶著薄繭的手指,指甲修的圓潤整齊,隔著衣料,反而讓感覺成倍的增長,慕含章止不住地顫了顫,口中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嗚咽,身體也跟著起了反應。

指甲隔著衣料便不會傷到他,景韶壞心眼地把手向下伸去,在已經抬頭的小君清上來回刮弄。

「別,啊!」慕含章縮著身體,這樣尖銳的愉悅激得他站不穩身體,只得摟著景韶的脖子穩住身形。

景韶順勢坐下來,讓懷中人跨坐在自己大腿上。

沾了些許香膏的手指順利地鑽進身體,慕含章蹙起眉,難受地動了動。景韶將他的襯褲褪去,卻還留著內衫,埋首在他胸前用牙齒輕輕啃咬。

兩根手指輕輕撐開那柔軟之地,溫泉水便順著指縫,鑽進了慕含章的身體。

「啊……燙……」慕含章被那突然湧進身體的熱流嚇了一跳,無措的摟緊了景韶的脖子。

景韶仰頭,彼此交換了一個綿長的吻,緩緩托起那兩片柔嫩,磨蹭片刻,驟然放了手。

「唔……」藉著溫泉水的滋潤,那堅硬如鐵的巨物就那般毫無阻滯地刺進了身體的最深處,慕含章被逼得揚起脖頸,一滴清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霧氣氤氳的池水之中。

活水入口處水聲潺潺,卻抵不過池水中激烈的嘩嘩之聲。

敏感之處被快速地磨蹭,慕含章被激得喘不過氣來,只得求著景韶慢一些,那人當真聽話,緩下來,乍然從他體內抽離。

「嗯?」懷中人有些迷糊,睜著一雙蒙上薄淚的眼眸看他,景韶見他這幅模樣,只覺得更加難耐,猛地又沖了進去。

完全離開,又驟然侵入,便會帶著些許燙人的溫泉水,剛剛得到緩解的身體突然被撐到最大,慕含章止不住地呻吟出聲。

過了許久,景韶才停了下來,抱著懷中不停顫抖的人靠著池沿喘息。

慕含章趴在他肩上緩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不舒服地動了動想讓他出去。

「嗯,別動。」景韶忙按住懷中人,剛剛消停下來的小小韶又有了抬頭的趨勢。

慕含章自然感覺到他的變化,不滿地推了推他:「在水中泡久了不好。」

景韶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把一雙修長的雙腿盤到自己腰上,就著這個姿勢抱著他走出水去,把人放到了池邊的軟塌上。

「你……」因著這幾步路的晃動,體內的小東西再次精神抖擻起來,慕含章咬著下唇,還未開口,身上的人就再次動作起來。

院子裡滿是溫泉瀰漫的水霧,很是溫暖,滿地的山茶花纏繞在氤氳的霧氣之中,不少雪色的花朵染上了嬌羞的淡粉。乍然溢出的驚喘打破了滿院寂靜,如薄玉雕琢的花瓣被清風推入池中,層層疊疊,纏綿不休。

沐休日就是沐浴休息的時日,成王從二月初九就呆在別院裡。別院處處溫泉,倒是沒少沐浴,至於休息……看看在床上沉沉睡去的文淵侯便知,這沐休日,著實有些累人。

二月十五,會試結束,京城中的舉子還未散去,各個眼巴巴地等著放榜。小道消息到處都是,打聽來打聽去,依舊是心中惶急。當然,與這些舉子一樣心中惶惶的,還有成王景韶。

「君清,這都幾天了,別生氣了。」景韶把撲過來的老虎推到床角,討好地把床裡的人摟到懷裡。沐休日貪吃,惹惱了自家王妃,結果回到王府之後,君清就把小老虎抱到了床上。

慕含章不理他,兀自閉著眼睛睡覺。那日他思索半晌,好不容易想到了私軍的掩藏辦法,每當他要開口,景韶看似認真聽,手就開始不老實,導致他一整天也沒能把話說全。

「你不是要說掩藏的辦法嗎?快告訴我,我都好奇好幾天了。」景韶扒著自家王妃的胳膊晃了晃。

「哇唔!」小黃也撲過來,扒著慕含章的肩膀。

「蠢東西,滾開!」景韶彈了彈小虎頭。

「嗷嗚!」小黃不滿地衝著景韶吼了一聲,粗聲粗氣的,有些像成年老虎的聲音了。

「看來是長大了。」慕含章睜開眼,摸了摸手邊的毛腦袋,翻身推開景韶,把老虎放到兩人中間,「快睡吧,明日還要上朝。」

小老虎被仰躺著放倒,覺得好玩地蹬了蹬四爪,然後抱著慕含章的一縷頭髮咬咬。

景韶憤憤地瞪著小黃:「蠢老虎,明天就把你做成毯子!」

小黃毫無感覺地繼續在慕含章背上蹭腦袋。

慕含章抿著的唇,忍不住微微勾起,緩緩翻過身來,把頭髮從老虎嘴裡拽出來:「你讓人把他們的武器都換成農具,馬棚裡養幾頭耕牛,馬匹在林子後面再辟一塊地方放置,縱然是有人發現了,也有個應對。」拿著老虎的尾巴在景韶面前晃晃,小老虎果然被吸引了目光,伸爪子去撓尾巴。

景韶忙伸手捉住往他臉上撓的虎爪:「這還真是個好主意。」

慕含章不語,只拿著虎尾掃了掃景韶的鼻子:「凡事要有個度,你總是太貪心了。」

景韶打了個噴嚏,拉過那瑩潤的手背蹭了蹭鼻子:「過幾日狀元遊街,我在回味樓定了個好位置,咱們去看熱鬧吧。」


82第八十二章 瓊林宴

慕含章見他又岔開話題,皺了皺眉,用拇指慢慢撥弄著毛尾巴尖:「要看狀元,遊街過後就是瓊林宴,何苦要在回味樓單看?」

「那不是不一樣嗎?」景韶把毛尾巴從他手裡拿走,把自己的手指換過去。

慕含章被他這幼稚的舉動逗笑了,捏著那根指頭晃了晃:「平日又不是不讓你碰,何苦每次沐休都那般折騰?年少貪歡,老了要遭罪的。」

「這又不賴我,誰讓你總是那般誘人……」景韶湊到自家王妃的枕頭上,低聲道。

慕含章張開手把那噴熱氣的大腦袋推開:「好好說話,你養那些人,是想做什麼?」

「哇唔!」小黃看見主人的動作,也跟著拿毛爪子呼景韶的臉。軟乎乎的肉墊拍在臉上,爪縫裡的毛毛就按在鼻子上,惹得景韶又打了個噴嚏。

景韶抓住毛老虎,一把塞進被窩裡,用胳膊壓著被角,防止它鑽出來:「不過是個預備,不到萬不得已自是不會動用的。」

「你在預備什麼?」慕含章卻是不打算就讓他這麼含糊過去,這私軍留著是個隱患,且又十分耗費錢財,不是萬不得已,真的沒必要冒這個險。

景韶垂眸,嘆了口氣:「這些年我打了這麼多仗,從西北一直打到東南,沒輸過一場仗,沒丟過一座城,為大辰開疆擴土上千里,若你是父皇,你會怎麼想?」

慕含章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歷朝的君主,對於功高震主的武將,都少有寬容對待的,但景韶是皇子,也難逃猜忌嗎?

「為了哥哥能登上皇位,我手裡必須握一部分兵權,最好就是江南的那部分。這事不知道要拖多少年,這期間又不知會出什麼變故,總要給咱們兩個留條後路。」景韶嘆了口氣,上一世那種交還了兵權就任人宰割的事,絕不能再發生,就算走到最壞那一步,也要護得君清周全。

慕含章抬眼看他,以宏正帝的性子,縱然現在寵信景韶,一旦有一點威脅到皇權的動作,相信那位明君會毫不猶豫地廢了這個兒子。生在帝王家,又失了母親的庇護,與君父之間便沒有了轉圜的餘地,所以景韶的心中總是不安寧的吧。

見自家王妃的臉上浮出憂慮,景韶笑著捏了捏他的臉:「別擔心,我也只是以防萬一,且如今一直小心謹慎,左右不會走到那一步的。」

慕含章靜靜地看著他,慢慢湊過去,在那輕笑著的嘴角落下一個輕吻:「別擔心,我會看著你的。」

簡簡單單的一句,勝過千言萬語的安慰。景韶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家王妃竟然主動給了他一個吻。只是輕輕的一個吻,怎麼能盡訴他心中的歡喜?於是,撲過去準備給自家王妃一個回吻,「哇唔!」與被子大戰三百回合的小黃總算鑽了出來,得意忘形的景韶頓時啃了一嘴毛。

放榜之後就是殿試,景琛掌管的禮部將一切安排的滴水不漏,沒出任何差錯,到二月二十三準時殿試,而後一甲三名進士騎高頭大馬簪花遊街,京中一時熱鬧非凡。

「聽說這一次的進士及第都是青年才俊,真是難得呀!」回味樓就在京城的主街上,能看到街面的位置早早就被預訂一空,一早就鬧哄哄的,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

「這你可說的不對,我聽說榜眼是個老頭子,狀元和探花郎才是年少的。」另一個人反駁道。

景韶早訂了最好的位置,拉著自家王妃來看熱鬧。

「一會兒還要趕去瓊林宴,你這是何苦?」慕含章無奈地看著興奮地扒在窗口向外張望的景韶,只覺得跟扒著車窗探頭的小黃很是相像。

「我還沒見過狀元遊街呢!難得在京中,可要好好看看。」這雅間裡就他們兩個人,景韶自是不會講究什麼,依舊興致勃勃的張望。

不多時,便有敲鑼打鼓的開道而來,三個身穿紅袍,冠上簪紅花的人騎著高頭大馬從御街那邊走來。

「君清,你看,那個探花是不是那日在回味樓遇到的那個姓馬的?」景韶指給自家王妃看,那日君清一番言辭說得那群酸書生啞口無言,那個姓馬的第一個站出來喝彩,因而景韶對他有幾分印象。

慕含章這才湊過去,見那風光滿面的探花郎,著實有些面熟,便點了點頭,轉而去看那狀元郎,覺得那張側臉也很是眼熟。正巧,走在最前面的狀元似乎察覺到樓上的視線,竟抬起頭來,剛好與慕含章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怎麼是他?慕含章有些驚訝。

那狀元待看清了慕含章的面容之後,楞楞地盯著看了半晌,直到馬匹過了回味樓,還在回頭張望。

景韶頓時覺出不對了,蹙眉道:「你認識那狀元?」

慕含章點了點頭,雖然幾年未見,但觀那人的反應,應該不會錯。

「他是誰呀?」景韶不滿地捧住自家王妃的臉,強迫他轉頭不再看那個狀元。

「是我幼時的一個同窗。」慕含章拉開他擠著自己臉頰的手,解釋道。那人名叫秦昭然,是北威侯家的一個遠房親戚,得以在慕家族學中讀書,與慕含章一起考的舉人,後來回家鄉繼續求學,這些年便再為見過,沒料想竟然中了狀元。

「若是你沒嫁給我,這狀元哪輪得上他?」不是舊情人就好,景韶在心中嘀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笑臉,拉著自家王妃下樓去,「快走,一會兒該遲了。」

一甲進士要赴瓊林宴,皇族公侯皆要在場,所以他們兩個都得去。對於自家王爺的任性行為,慕含章很是無奈,只能跟著他跑。

大道都圍滿了百姓,兩人騎著小黑,快速從小巷鑽出去,直奔瓊林苑而去。

瓊林苑正中乃是一個廣闊小榭,名為花亭,皇帝王公皆坐於此,一甲進士三人得與天子同席。

等兩人趕到花亭的時候,除卻宏正帝,幾位皇子公侯都已經在那裡等著了,景琛瞪了弟弟一眼,讓他倆趕緊站好。

不多時,宏正帝前來,眾人行過禮之後按地位次序落座。

瓊林宴因著對於讀書人來說極為重要,所以規矩也定的十分繁瑣,堪比成親拜天地。景韶無聊地偷偷打哈欠,被景琛隱蔽的踹了一腳,只得老實坐好,朝隔了幾個人的自家王妃遞了個可憐兮兮的眼神。

慕含章回給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繼續風雅地端坐著。

瓊林宴上唯一有趣的,大概也就是探花郎獻花了,要讓探花郎一邊念詩,一邊在園中摘一朵開得最豔的花,獻給皇上。

探花郎名叫馬卓,長了一雙笑眼,宏正帝點他做探花,想必也是覺得他長得討喜,在瓊林宴上獻花比那榜眼那老頭子強。

「每年的花都是給朕,今年的探花郎難得如此年輕,不如把花獻給朕的皇子。」宏正帝笑著制止了馬卓遞花的動作,讓他獻給皇子中的一位。

花亭中驟然靜了下來,原本喜慶的氣氛徒然變得冷肅。

原本快睡著的景韶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不著痕跡地與景琛對視了一眼,景琛顯然也不知道宏正帝為什麼突然提出這種要求,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緊,復又慢慢攤開,看著那探花郎的應對。

四皇子也嚇了一跳,與對面的茂國公對視了一眼,皆是一頭霧水。

馬卓額上頓時冒出了冷汗,這花可不是隨便獻的,如今儲位未定,獻給哪個都不對,按理說給沒有繼承權的成王最是安全,只是如此一來,就明擺著是諷刺成王……

慕含章垂著眸子,思索著皇上這麼做的目的。會不會是最近有什麼人上了請立太子的摺子,惹了宏正帝不快,才藉著這個事敲打某些人?正想著,一朵開的正豔的花就遞到了他的面前。

「草民仰慕文淵侯才華已久,此花當獻給侯爺。」馬卓笑著道。

論理成王妃也算是半個皇子,且著實是一群公侯中唯一的文人,如此說來倒也合情合理。

景琛看著那反應極快的探花郎,暗自點頭,四皇子鬆了一口氣,景韶卻是緊張地看著自家王妃,不明白好端端的,怎麼這火會燒到君清身上。而同樣擔憂地望著慕含章的,還有坐在一邊的新科狀元秦昭然。

「探花郎的美意,卻之不恭。」慕含章站起身來,優雅從容地接了那朵粉色芍藥花。

「含章之才,的確不輸探花郎,」宏正帝深沉的眸子漸漸染上笑意,示意侍人將杯子遞給慕含章,「這探花敬酒,你也替朕喝了吧。」

「是,父皇。」慕含章也不推辭,恭敬地向宏正帝行了個禮,接過馬卓遞過來的杯盞,一飲而盡。

宏正帝這番言辭,便是又抬高了慕含章的地位,眾人心中各異,但面上都紛紛露出笑意,剛剛冷肅的氣氛又熱絡了起來。

馬卓退到一邊,悄悄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秦昭然看著風華盡顯的慕含章,眼底漸漸浮上了一抹黯然。

作者有話要說:探花郎獻花,我明明記得有這個傳統,但是怎麼也查不到資料,只能自己編了,咳咳,大家不要較真就好~



83第八十三章 舊識

瓊林宴後,吏部開始分配新一批的進士,蕭遠忙得腳不沾地,直到三月中旬才得閒。

因為探花郎獻花的小風波,朝中奏請立太子的都消停了。宏正帝不知怎麼想的,讓四皇子景瑜去執掌刑部。而番邦朝貢諸事則交給了文淵侯,雖然番邦人一年也來不了幾回,但慕含章好歹算有了一份實際的差事。

二、三甲的進士要得職位還得另行考取,但一甲三人卻是直接有官位的。

「榜眼去了翰林院做編修,馬探花去了禮部。」蕭遠喝了口茶,吏部的事總算是告一段落,去年在禮部來了個大清查,今年調到吏部就遇上了春闈,真是沒有一日消停的。看看對面坐的兩個自始至終都很閒的人,蕭侍郎突然覺得蒼天不公了。

「我們打了大半年的仗,自然應該歇一歇。」似乎是看出蕭遠眼中的哀怨,景韶理所當然的說。

「那狀元去哪裡了?」周謹端著一盤貼餅過來,看到蕭遠氣鼓鼓的樣子,笑著問了一句。

「四皇子想把他要到刑部去,但那個人自請去做父母官了。」說到秦昭然,蕭遠的臉上浮現一抹怪異的神色,往常進士及第都巴不得留在京中,這人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景韶冷哼一聲,睿王因為瓊林宴上對馬卓的機敏反應十分欣賞,禮部剛好需要能說會道的,就去跟宏正帝討了來用。景瑜那個蠢貨竟然直接去要狀元,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想壓皇兄一頭的心思。

「如今這個形式,做個外放官其實比京官要好。」慕含章緩緩地說,以秦昭然的性子,想必是不想參與這些個皇子爭鬥的,四皇子去拉攏他,只會把他逼走而已。

「景瑜自小就喜歡跟哥哥比,當年取名,就偏要帶玉的。」景韶不屑道,說什麼景瑜是皇后的嫡長子,自當與景琛相同。

慕含章忍不住輕笑,這名又不是四皇子取的,也怪到四皇子頭上了。

秦昭然站在王府門前,看著那氣勢恢宏的大門,比之年少時出入的北威侯府要氣派許多,門頭上書「成王文淵侯府」六個大字,看起來很是奇異,但正是那蹩腳的稱謂中,透出了些許不足為外人道的親暱。

「這位公子,可是有什麼事?」出門辦事的云先生看到了在門前發愣的年輕人,見他文質彬彬的樣子,想必是訪客,便出聲詢問。

秦昭然本想說無事,頓了頓又忍不住問道:「在下秦昭然,乃是文淵侯舊友,敢問侯爺可在府上?」

「侯爺與王爺一道出門去了,過了午才能回來,公子若是不著急,可入府內稍等。」云先生客氣道。

「不必了。」秦昭然擺了擺手,悵然地望了一眼門匾,轉身離去。

等兩人從回味樓回來,云先生就說了狀元郎來訪的事,景韶琢磨著既然是自家王妃的同窗,狀元及第當請人家吃頓飯,便讓云先生去送個帖子,請他明日來府中。

「他想必是不會來的。」慕含章看了看那張請帖,那人骨子裡是剛正的讀書人,對於皇子公侯向來是不屑一顧的。

「總歸是你的同窗,又算是親戚,帖子發出去,願不願來是他的事。」景韶混不在意地說。

帖子轉交到新科狀元手中,秦昭然猶豫再三,終是沒有去。

下人來回說狀元郎自謙身份低微,不想給王爺和侯爺添麻煩,但讓人把一塊硯台轉交給慕含章。

「這人倒是謹慎。」景韶聽了下人的回稟,對自家王妃道。

慕含章蹙眉看著手中的硯台,這是秦昭然家鄉產的一種墨石做的,市面上少有賣,因為磨出來的墨並非上乘,總帶著些雜質,且易碎不好雕刻。兒時秦昭然告訴他,家裡貧寒,不能買好的硯台,他便自己去河中找這種墨石,隨便一個凹坑磨一磨就能出墨,且因著裡面有一種雜石,寫出來的字跡會帶著些許靛青。他那時好奇,便想見見這種墨石,沒想到時隔這麼多年,秦昭然竟還記得。

「如今正是風口浪尖上,他不來也好,」慕含章把那硯台放到一邊,「哥哥把探花郎要過去已是惹人眼了,我們還是莫要與其他人走得太近。」

景韶點了點頭,讓下人回了些禮物給秦昭然,想想既然是自家王妃的好友,便交代蕭遠別把他調到窮鄉僻壤去,找個物產豐富容易出政績的地方。

直到秦昭然離京赴任,慕含章都未曾見過他,景韶也把這事拋到了腦後,因為三月中旬,景琛就動身去江南了,他們夫夫兩個就忙了起來。

景琛臨走時把一部分人脈交給了慕含章,讓他在京中處理一些緊急的事情,並且把那個探花郎也交給了他,讓他多提點些。

「哥哥現在對你可比對我信任多了。」景韶蹭到自家王妃身邊酸溜溜的說。

慕含章一邊在手中的公文上寫下批註,一邊拍了拍掛在肩上的大腦袋:「誰讓你看到公文就跑,哥哥早就不指望你了。」

自從慕含章能上朝,景琛就常叫他去睿王府參與一些事情,逐漸把一部分事務移交給他處理,似乎是把對弟弟的諸多期望都寄託到了這個弟婿身上,所以他離京之後,慕含章倒也沒有手忙腳亂。

景韶哼哼唧唧地在不願意起來,小黃從門縫裡鑽進來,把這桌腿往桌上瞧。桌上放了一盤新鮮的桑葚,鮮紅中微微發紫,正是好吃的時候。

「那個馬卓是怎麼回事?我總覺得他跟哥哥是舊識。」慕含章用筆桿敲了一下往盤子伸的毛爪子。

「唔,我也不清楚,但哥哥隱晦的提過,他好像是卓家的人,」景韶捏了一個不太紅的桑葚塞到小老虎嘴裡,立時把它酸的直搖腦袋,「馬卓其實不姓馬,而姓卓。」

慕含章頓下筆,轉頭看他,考功名竟然用假名,想必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其中。

「卓家出事的時候我還小,不是很清楚,但我猜哥哥這些年或許與他們還有聯繫,不然這馬探花哪來的本事偽造籍貫考科舉?」景韶低聲道,上一世對於朝堂上的東西他甚少關注,所以也不清楚景琛身邊的這些人。

雖然慕含章那時年幼,但卓尚書獲罪抄家,滿門流放邊遠之地轟動一時,他也聽父親提起過,聞言微微頷首,這事還是少談論為好。

「那馬卓著實是個妙人,沒幾天就在禮部混熟了,連那幾個老大人看到他也是和顏悅色的。」慕含章捏了一顆桑葚來吃,卻被景韶搶先含到了嘴裡。

「這桑葚酸甜可口,讓人去給娘送些。」景韶吃著還把那瑩潤修長的手指舔了舔,感到那指尖微微一顫,才心滿意足的放開。

「已經讓人去送了,」慕含章對於景韶越來越幼稚的行為很是無奈,這桑葚是王府裡自己種的,如今邱氏有身孕,正嗜好這些個酸甜的東西,「我讓人往睿王府也送了些,聽說嫂子最近身體不大好,咱們明日去看看吧。」

「嗯。」景韶應了一聲,不多時聽得下人來報,說禮部馬大人來訪。

作者有話要說:秦狀元還會粗線的嗯


84第八十四章 探花郎

景韶讓多福直接把人領到聽風閣的茶廳去,幫自家王妃整理好桌上的東西,這才往聽風閣去。

「微臣見過成王殿下,見過文淵侯。」馬卓在茶廳裡,也不坐,就規規矩矩地站著,見到兩人前來,立時上去行禮。

「馬大人快請起,怎麼不坐呢?」景韶對這個探花郎印象還不錯,反正瓊林宴上一番表現加之被景琛直接要去禮部,明裡暗裡他們都是一夥的了,態度自然熱絡些。

「王爺與侯爺還未到,微臣怎可私自就坐下。」馬卓長了一雙笑眼,平日不笑就似有三分笑意,這一笑起來,就分外討喜。

「馬大人前來可是有什麼事嗎?」慕含章笑著讓他坐了。

「啊,是這麼回事,今日在城南遇到個擺攤的獵戶,我見他除了賣些皮子、活畜,竟還擺了一筐草,便去問詢,得知這是山中的新鮮老虎草,那獵戶以為老虎常吃便是草藥拿來販賣,誰知賣了許久只得了一通嘲笑。」馬卓音色清亮,說起話來高低起伏,仿若說書的一般,讓人生不出厭煩的情緒,只想繼續聽下去。

這般說著,就從椅子後面拿出一個半舊的籮筐,裡面放滿了青綠的草葉,顯然印證了他剛才說的話,正在這時,端著水壺的妙兮進來續茶,馬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剛才就是這姑娘給我倒茶,我怕姑娘笑我,就把籮筐藏到椅子後面了。」

妙兮忍不住笑起來,想接句話,又顧及著慕含章平日強調的規矩,忙續了茶水,笑嘻嘻的跑了出去。

景韶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馬卓的一舉一動,果然如自家王妃所言,能說會道,又十分機敏,接過他遞過來的籮筐看了看:「這老虎草有什麼用嗎?」

「微臣自小長在山裡,知道老虎除卻吃肉還吃一種草,長久不吃就要生病,」馬卓依舊徐徐道來,「聽聞府中養了隻老虎,微臣便順道給王爺和侯爺送了過來。」

慕含章拿起一根青草看了看,這老虎草他在書中倒是看到過,以為只是傳聞,沒想到真的有。只是馬卓前面已經說了,那獵戶當草藥賣自然賣不上什麼價,估計他幾文錢就給買了來,這禮不值錢,卻貴在十分有心,而且這種東西收了無傷大雅,不收就矯情了。這個馬探花,當真是會做人。

「如此,真是多謝馬大人了。」慕含章接過景韶手中的籮筐放到一邊,

「侯爺何必客氣,這些日子睿王殿下不在京中,微臣給侯爺添了不少麻煩,區區小事而已,怎抵得上侯爺這些日子的指點?」馬卓笑著道

三人閒聊了幾句,馬卓就起身說該回禮部了。慕含章挽留他留下在用午飯,被他以午時還有一個重要的公務要上報為由婉拒了。

「這馬卓,當真有幾分本事。」慕含章撥了撥手中的老虎草。

景韶卻是皺著眉陷入了沉思,方才馬卓在妙兮進來時那番姿態,為何瞧著眼熟?

「怎麼了?」見景韶不說話,慕含章轉頭問他。

「我總覺得以前在哪裡見過這個人。」景韶臉上很是疑惑,應該不是重生後見過的,因為覺得印象很是模糊,只是剛才那一瞬間覺得熟悉才想起來。

慕含章想了想道:「他會試之前沒有進過京,除非……」說著壓低了聲音,準備湊到景韶耳邊說。

景韶轉頭,剛好迎上自家王妃湊過來的雙唇,差一點點就碰上,索性再湊近些直接親了上去。

「咣噹噹!」進來續茶的妙兮猛地頓住腳步,忙穩住手中的茶壺,大氣不敢出,慌忙轉身退了出去。

「唔……」慕含章忙推開景韶,一張俊顏頓時紅了個透徹,大白天的被丫環看了個正著,以後讓他這張臉往哪兒擱?

「怕什麼?我又不是女子,不會污了我的清白的。」景韶自然知道自家王妃又害羞了,在他生氣之前一把將人摟到懷裡,咬住那隻紅透的耳朵道。

慕含章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忍不住笑了。繼而小聲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既然馬卓是卓家人,這些年都沒有來過京城,那麼景韶只可能是兒時見過他。

「兒時……」景韶想了想,他小時候都長在宮中,能見到的外人可不多,而卓家人,便只有景琛身邊的那個伴讀了!

「伴讀?」慕含章有些驚訝,看馬卓的樣子可不像已經二十五六的樣子,瞧著也就剛剛弱冠年紀,甚至比那深沉的秦昭然看著都年輕。

兩人猜出馬卓的身份卻不甚確定,也能貿然詢問,便只作不知,留待景琛回來再問。

次日兩人備了禮物去睿王府看望王妃。

睿王妃氣色不太好,但還不至於臥床不起,笑著在正廳迎接他們。

「月子裡受了些風寒,這幾日又睡不大安穩,才會有些胸悶氣短,不礙事的。」睿王妃說話的聲音有些虛弱,似乎真的是睡眠不足,眼底有些青影。

「嫂子身體要緊,府中若是有什麼要幫忙的,只管讓人去說一聲。」慕含章溫聲道,以前他們不再府中,也會托睿王妃照看一下內宅。

睿王妃聞言,緩緩喝了口茶道:「弟婿的好意心領了,我雖不中用,內宅的小事還應付得過來。」

景韶聞言,臉色立時有些不好看,這個嫂子上一世就不怎麼待見他,反正他也不甚在意,只是如今君清好心提一句,她就急慌慌的駁了回來,實在是有些打人臉。

「內宅的事我著實懂得也不多,既然嫂子無礙,我們也就不添亂了,」慕含章按住景韶要攥起來的拳頭,笑了笑道,「時候不早,我們也該回去了。」

正說著,不遠處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睿王妃臉上浮出一絲惆悵,起身送他們:「本該留你們用午飯,只是王爺不在,府中幼子又多。」

「嫂子快去看看吧,不必送了。」慕含章客氣兩句,拉著景韶離開了睿王府。

出得睿王府,景韶的拳頭還是攥得緊緊的:「欺人太甚!」

「我聽說月子沒坐好的女子,脾氣就會變得不好,何苦跟個婦人計較。」慕含章搖了搖景韶的手,勸解道,畢竟以後景琛登基,睿王妃就是正宮皇后,縱然說話難聽些,也沒必要為這點小事開罪於她。

「他平日對我說話總是說半句,我雖聽著膈應,也從未跟她計較,可她今日明擺著是給你難堪……」景韶說了一半,被一隻修長的手指擋住了唇。

「內宅女人的那些個話語,何必當真。」慕含章倒是不甚在意,從小到大,他什麼難聽的話沒有聽過,睿王妃其實也沒說什麼過分的話。

景韶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把懷中人摟得緊了些,他受什麼苦都不要緊,卻是看不得這人受半點委屈。

慕含章卻是想著,觀睿王妃這個樣子,過幾個月娘親生產之後,定得找人精心伺候,免得落下什麼毛病。

整個三月都很是忙碌,兩人便沒再去過睿王府。

轉眼到了四月中旬,景琛終於從江南迴來了,從宮中出來,就先到了成王府來。

江南之行還算順利,只是說起淮南王,景琛的臉上竟難得露出幾分怪異之色,沉吟半晌只一句「那人心機很深」便沒了下文。

景韶很是好奇,顧淮卿那個人風一陣雨一陣的,他很想知道那人遇到深沉話少的兄長是個什麼情形,還想再問,卻被慕含章悄悄踢了一腳,只得轉而問起馬卓的事。


85第八十五章 故人來

景琛倒是直接承認了馬卓的身份,的確就是他兒時的那個伴讀。當年卓家獲罪,他也跟著被流放,原本因著景琛的求情可以單把他留下,但唸著家中全是老弱婦孺,需要他這個半大小子去照顧,便辭了皇子的好意,跟著去了邊遠之地。

慕含章確定了馬卓的身份,對他的認知立時就抬升了。

景琛當年的伴讀,就是卓尚書的嫡長子卓云驥。傳聞他聰明絕頂,過目成誦,卓家未出事的時候,慕家族學先生還時常提起。

「哪有傳聞那般厲害。」景琛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不過是能說會道哄得先生高興,這才在眾人面前多誇讚他兩句,慕家那位族學先生就是太學先生教導出來的,對於自己恩師的話語,自然會誇大其辭。

「就是,他才沒有過目成誦呢!」景韶跟著附和道,小時候他親眼看見卓云驥把要背的書抄到手上,還被他抓住過一次,那傢伙上繳了一把糖才求得他別說出去。

慕含章瞭然地笑了笑,轉而說起朝中近來發生的事:「大皇子自請回朝,摺子還在路上。」這段時間替景琛管理一部分事務,才知道這位的勢力有多大。

景琛喝了一口茶,看向景韶:「你怎麼想?」

景韶皺了皺眉,南蠻之亂尚未平,景榮那個軟蛋就夾著尾巴要回來,這事弄不好就得落到他頭上:「他自己不嫌丟人,咱們也攔不住,只是滇藏那邊父皇定不會善罷甘休……反正我不去。」

「沒說讓你去。」景琛瞪了他一眼,轉而看向慕含章,詢問他的意思。

「可以換個人去。」慕含章緩緩摩挲著杯沿,大皇子自己要回來,他們也不能把摺子攔了,一切都得看皇上的意思。

「誰?」景琛心中倒是有思量,不過還是要聽聽他們倆的意見。

「讓永昌伯去最合適,說不定還能給他封個侯。」景韶嗤笑道,永昌伯夫人不是看不慣王妃封侯嗎,就讓她的夫婿去戰場之上覓封侯好了。

幾日後,大皇子景榮奏請歸朝的摺子遞到了宏正帝的面前。

「廢物!」宏正帝當朝把摺子摔到了地上。

「皇上,如今南蠻正是囂張的時候,驟然撤兵,恐助其氣焰,往後就更不好對付了。」兵部尚書憂慮道。

自從老丞相過世,宏正帝這些年就沒有再立過丞相,將丞相的職務分派給了六部,有皇子公侯統領的,那部分職務就給有爵位之人,沒有的就直接攤給了尚書,所以如今的六部尚書說話還是很有份量的。

果然孫尚書此言一出,紛紛有人出言附和。

「父皇!」四皇子景瑜突然出列,躬身道,「兒臣聽聞大皇兄在滇藏中了瘴氣,病了月餘。如今天氣漸熱,滇藏蛇蟲鼠蟻越來越多,對皇兄的身體很是不利。如今皇兄願放棄立功的機會,定然是身體撐不住了!」

四皇子說的很是動情,彷彿真的手足情深一般。

宏正帝對於四皇子愛護兄長的表現倒是很滿意,眼中的凌厲稍緩。

景琛看著就差聲淚俱下的四皇子,目光微沉,在江南的時候,顧淮卿給他看了朝中送去的書信,撤藩之意一封比一封明顯,如今大皇子與景瑜唱的這一出,想必是跟淮南的局勢有關。不由得在心中冷笑,有好差事當前,就趕緊舍了壞的,世間哪有這般便宜的事?

景韶偷偷看了一眼自家王妃,慕含章示意他別亂說話,於是便聽話的低著頭一言不發。

宏正帝只是沉默不語,聽著大臣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吵,總的來說一方覺得南蠻不過是小股流寇不值當耗費太多時間,一方以為大局為重皇子臨陣脫逃有損顏面。聽到「臨陣脫逃」這個詞,宏正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待眾人吵得差不多了,景琛才走出來,緩緩把扔到階下的奏摺撿了起來,仔細將上面的內容看了一遍,輕撩下襬,跪地道:「啟稟父皇,觀奏摺上所言,大皇兄的身體實在不容樂觀,所以兒臣懇請父皇恩准皇兄回京。」

四皇子驀然睜大了眼,對於景琛的反應有些不敢置信,快速思索著他這麼做的目的,餘光掃到垂目不語的景韶,隨即瞭然,想必睿王是想搶過話頭來,好再推薦一人堵上這個缺口,防止景韶被派去滇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怎麼會讓他們如願呢?

「啟稟皇上,大皇子回京自然可以,但南蠻之亂未平,還須派個善用兵之人掛帥,速戰速決的好。」茂國公趕緊出列說道。

「是呀皇上,臣以為……」永昌伯出列要說話,北威侯先一步搶過話頭:「臣以為,永昌伯最為合適。」

永昌伯立時瞪大了眼睛,沒料到平日甚少說話的慕晉會突然把他推出去。

「臣位微言輕,不足以震懾南蠻。」永昌伯忙道,去年出征前朝堂上都已爭辯過,攻打南蠻以皇子出征為最佳。

宏正帝聽得此言,想起永昌伯夫人去太後面前鬧得那一出,頓時有些不悅,轉而看向直直站著都快與盤龍柱融為一體的兒子:「景韶,你覺得呢?」

慕含章心中一緊,藏在紫色云紋朝服中的手悄悄握成拳,皇上這般詢問,就是被這事攪得心煩,想讓景韶前去速戰速決。

「兒臣以為,南蠻小股流寇,不足為慮,用以未曾帶過兵之人練手最為合適。」景韶言下之意就是說南蠻不過是小打小鬧,輸了也損失什麼,您想鍛鍊誰就把誰派過去吧。也就是挑明了他不想去,讓他去就是殺雞用牛刀。

此言一出,四皇子一派的人頓時都變了臉,眼前沒帶過兵的皇子就只有景瑜了,永昌伯更是面無血色,為了保住四皇子,最有可能就是把他推出去。

景韶在朝中囂張慣了,宏正帝對於他這般直白的言辭只是略皺了皺眉,倒沒有出聲斥責。

「永昌伯倒是還沒帶過兵。」定南侯似是突然想到的一般,緩緩開口道。定南侯是景琛的老丈人,為了避嫌甚少在朝中發言,不過今日既然北威侯都開口了,也不差他這一句。

隨後,朝中一邊倒的建議永昌伯前往,連四皇子一派的官員也有幾個出聲附和。

宏正帝當即定下此事,著永昌伯三日後就前往滇藏,並且下旨召大皇子回京。

「娘娘,您可得阻止這件事啊,滇藏那般凶險,可不是老爺這個年歲的人承受得了的呀!」永昌伯夫人在鳳儀宮中哭訴道。

「皇上已經下旨了,本宮能有什麼辦法?」繼後氣得直拍桌子,她這個弟弟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每每讓他辦個什麼事,總沒有辦圓滿的時候,如今更是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娘娘,他可是您親兄弟,你可不能不管啊!」永昌伯夫人拿著帕子,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終歸是自家兄弟,且景瑜還得仗著舅舅家的幾分勢力,繼後發了通火,隨即又放緩了語氣道,「你讓他放寬心,且去滇藏混上些時日,不是還有征東將軍在嘛,讓他凡事莫出頭,過一段時間本宮自會找人去換他回來。」

同樣的話語,四皇子也對永昌伯說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大皇子換回來,雖說那個大皇兄不是當真與他同心協力,好歹也是個幫手,過一段時間淮南開戰,好在京中幫他看著景琛和景韶,而這些事舅舅卻是幫不上忙的。

散了朝,景韶就竄到了自家王妃身邊:「我剛剛看見景瑜的臉都綠了。」

「嗯。」慕含章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景韶不滿地跳到他前面,一邊倒著走一邊看他的臉:「我今天的反應夠快吧?」

慕含章看了他一眼,相處了一年,景韶到現在依然不知道「求表揚」的表情為何物,只會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人,想起新婚第二日這人給他遞褲子時的樣子,忍不住勾起了唇。

那張俊臉因為這一年來心情好,加之景韶每日各種湯藥供著滋補,比以前更美了三分,在初夏時節明亮的陽光中,這一笑起來真是說不出的迷人。

景韶看得呆了,伸手想去摸摸,突然哎呦一聲向後倒去,栽到了一車青菜之中。

「哈哈哈……」慕含章看到青菜車剛要出聲提醒,他就栽了進去,爬起來頭上還粘了一個菜葉子,十分滑稽,忍不住大笑出聲。

推車的老漢頓時皺起了臉,但見兩人穿著朝服又不敢說什麼,只能一臉心疼的看著被壓爛了的一車菜。

景韶生氣地跳了起來,一堆菜葉子從身上嘩啦啦落下,氣鼓鼓地看著兀自笑得開心的自家王妃。

慕含章見他生氣了,給了老漢幾個碎銀子讓他趕緊走,然後忍笑走過去,給他拿下了頭上的青菜葉,又給整了整皺巴巴的朝服:「你今天在朝上很是英武,永昌伯都快嚇死了。」

「那是!」聽到這句誇讚,景韶立時咧開了嘴,也不覺得方才的事丟人了,高高興興的回家去。

剛走到王府門前,就遇上了許久不見的郝大刀。

「王爺,軍師!」郝大刀雖然封了將軍,但平日不用上朝,他又不愛送禮走動,所以有一段時間沒見著兩人了。

「郝將軍真是稀客,快裡面請。」慕含章笑了笑,在戰場上認識的人,總是比在京中認識的要親近不少。

「不了,」郝大刀有些不好意思,「是這樣的,賤內昨日來京中了,在家中備了飯菜,想請王爺和軍師過去吃頓飯,聊表心意。」

「郝大嫂來京中了,這可是好事!」景韶笑了笑,看郝大刀那為難的樣子,想必是那位胖夫人執意要請他們去,是出突然,郝大刀又是個懼內的,只得硬著頭皮親自過來一趟,在門口等著他們下朝回來。

「夫人來京中可不容易,這頓飯我們定是要吃的,」慕含章輕笑道,「將軍先回去告訴夫人一聲,我們換了衣服就過去。」

郝大刀聞言憨厚一笑,忙點點頭回去跟夫人覆命了。

慕含章對那位豪爽的胖夫人印象很好,唸著她幫忙洗老虎的情分,讓多福趕緊備了份厚禮,與景韶換了常服就往將軍府而去。

將軍府與成王府離得不遠,雖比不上王府的奢華,但與民宅相比,自是十分宏偉華麗了。

兩人剛進了門,就聽到胖夫人那中氣十足的吆喝聲:「快點兒,王爺和王妃一會兒就來了,手腳麻利些!」

不由得相視一笑,這位夫人真是到哪裡都閒不住。

「嫂子,你且歇一會兒,王爺他們一會兒就到,還不去屋裡打扮打扮?」兩人跟著引路下人行至門前,忽而一道清亮悅耳的聲音傳了出來,景韶的腳步不由一頓,轉頭看向自家王妃,見他也是一臉詫異,忙疾走一步,跨進了門檻。

屋裡一張梨花木的大桌,擺滿了各色菜餚,胖夫人手腳麻利的把親手炒的菜擺上桌,郝大刀被指揮著去拿藏酒,下人們也忙得團團轉,只有一人悠閒地坐在桌前,端著一杯清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兩個。


86第八十六章 紛亂

白衣勝雪,眉目如畫,不是顧淮卿是誰?

「王爺,侯爺!」胖夫人看到兩人進來,忙迎上去行禮,這禮節顯然是剛學的,做起來彆扭無比。

「郝大嫂,別來無恙。」慕含章笑著打了個招呼。

景韶卻是與顧淮卿大眼瞪小眼,確定這就是淮南王本人無疑,以眼神詢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顧淮卿卻是一副沒看懂的樣子,起身朝兩人行了個禮:「見過王爺、侯爺。」

「這位顧兄弟是我在路上遇見的,」胖夫人慇勤地介紹,「我那騾馬走到半路瘸了,幸好遇到顧兄弟好心載我。顧兄弟還是個當官的,來京中辦事沒地方住,我就做主讓他住這裡了。」

「下官顧青,是江南淮陽縣縣令,來京中述職,幸得郝將軍不棄,容我借住兩日。」顧淮卿感激地看了胖夫人一眼,說話謙遜有禮,條理清晰,若不是這張俊逸的臉世間少有,景韶還真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慕含章抿唇忍下笑意,所謂淮陽縣乃是前朝的說法,如今已經改名叫丹陽城,而丹陽城正是淮南封地的主城,何來縣令一說?

胖夫人見王爺沒有怪罪有生人在場,便熱絡地請他們入座,自己轉身去後廚打算再炒兩個菜。

郝大刀府上本就沒幾個下人,如今上得了檯面的都被支使去幹活了,胖夫人一走,這屋裡就剩下三人大眼瞪小眼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景韶壓低聲音道。

「路上巧遇而已。」顧淮卿無辜地說。

景韶覺得額上青筋直突突,藩王不經傳召不得入京,一旦被人看見可不是個小事。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開玩笑!

慕含章握住景韶就要忍不住呼上去的拳頭,安撫地拍了拍,輕聲道:「大哥來京中可是有什麼重要的事?」

這話問得避無可避,顧淮卿笑了笑,放下茶盞,故作惆悵道:「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什麼意思?」景韶皺眉,這人就是這點毛病,你越是著急他越是不好好說話,云裡霧裡的直說得人火冒三丈。

慕含章卻是驚訝地看了顧淮卿一眼:「大哥是開玩笑的吧。」

顧淮卿立時收起滿臉的惆悵,嘴角勾起一抹不正經的笑:「君清是在懷疑我的真心?」說著就要去拉他放在景韶手上的那隻手,果不其然迎來了景韶的拳頭。

「大哥,朋友之妻不可欺。」景韶說出這句話之前,拳頭已經呼到了那上挑的眼尾上。

顧淮卿早料到這一招,靈活地伸手扣住那隻拳頭,順手將一個小東西塞到景韶手中,反手拐住景韶的胳膊把他拽過來,在他耳邊道:「幫我把這個還了。」

景韶握住手心的小東西,微點了點頭,待顧淮卿鬆開手,忽而右臂一轉,一肘子擊到他胸口。

顧淮卿不防備,被打得差點從椅子上仰過去,摀住胸口咳了半晌:「咳咳……毆打朝廷命官,成何體統!」

「別學我哥說話!」景韶聽到「成何體統」就一個激靈,憤憤地又給了他一拳。

待郝大刀搬著酒罈子進來時,就看到三人安安靜靜的坐著,也沒什麼交談,只是顧淮卿一手捂著胸口慢慢地揉著。

「顧兄弟這是怎麼了?」郝大刀對於好心送他媳婦進京來的顧淮卿還是很有好感的。

「我自小有心疾,不礙事的。」顧淮卿虛弱地笑了笑,看起來倒真有幾分病弱書生的樣子。

「那可得找個大夫看看。」郝大刀聞言蹙眉,就要出去找大夫。

「不用不用,」顧淮卿忙拉住熱情正直的郝將軍,「我這是見著王爺與王妃太高興了,一時有些情難自已。」

景韶聽得額角直跳,又想揮拳去揍他了。

飯菜都是些家常菜色,大部分是胖夫人親手炒的,與王府廚子的手藝自然相去甚遠,但這種淳樸的菜餚,這三人都是不常吃的,嘗起來倒是新鮮有趣,連慕含章也忍不住多用了半碗飯。

「夫人的手藝真好,郝將軍真是有福。」慕含章捧著飯後茶笑著道。

「你還是這麼會說話,」胖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可不覺得自己有福,天天嫌我做的不好吃。」

郝大刀聽到自家夫人又開始數落自己,有些不自在,轉而對景韶道:「王爺,微臣前日得了件東西,想請王爺看看。」

景韶看了他一眼:「好啊。」隨即起身,讓自家王妃在這裡稍待,與郝大刀一前一後出了廳堂。

行至迴廊的拐角處,景韶駐足,看了看園中的花草:「你想說什麼?」將軍府是新蓋的,花草並不繁茂,郝大刀也不懂那些個名貴草木,在院子裡種了幾棵榆樹,如今已經抽芽,矮矮的小樹長滿了嫩綠的葉子。

「那個顧先生說認識王爺,但他來京中的事卻不能聲張。今日在王府門外不好說,末將未曾稟明,還望王爺恕罪。」郝大刀低聲道,這話是顧淮卿單獨跟他說的,連他的夫人都不知道。

「他說的沒錯,」景韶轉過頭對郝大刀道,「讓他先在你這裡住著,就說是夫人家的親戚,過兩日我就讓他走。」顧淮卿為人一向謹慎,在江南的時候,景韶的屬下一個都沒見過他,包括郝大刀。就是不知那傢伙怎麼哄騙得郝大刀相信他的。

「他還帶了兩個侍衛,因著要見王爺,末將沒讓他們到前院來。」郝大刀又把顧淮卿的種種言行都上報了一邊。

景韶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讚了一句,郝大刀做事向來比趙孟可靠得多,讓顧淮卿住在這裡應當不會出什麼事。

回王府的路上,景韶拿出了顧淮卿塞到他手裡的東西看。

「這是什麼?」慕含章拿起他掌心裡的東西瞧了瞧,這是一枚玉扣,用青玉所做,雕工精湛,入手清涼,用一根紅色絲絛繫著。

「剛才跟他打架的時候塞過來的,說讓我幫他還了。」景韶覺得莫名其妙,他也沒說是還給誰。

慕含章聞言,面色有些奇異,靠在景韶懷裡,舉起那玉扣映著日光仔細看了看:「這種玉扣品級很高,超品的皇子公侯方能佩戴。」

「那應當是哥哥的。」景韶一手拿著韁繩,一手慢慢攬住懷中人的腰。

「可是……」慕含章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什麼秘密。

「怎麼了?」正享受著懷中帶著清香的溫暖身體把他當靠背的感覺,景韶偷偷咧著嘴角,隨意地應了一聲。

慕含章皺眉,側頭看他:「這個形狀應當是嵌在腰帶上的……」嵌在腰帶上的玉扣,為何為落入他人手中?

隨後,好奇不已的兩人就調轉馬頭,直接去了睿王府。

景琛還未歇午覺,在院子里納涼,手中還拿著本書在看。聽聞兩人前來,也沒進屋,就讓人又添了兩個凳子。

「怎麼這會兒跑過來了?」景琛皺了皺眉,入了五月就開始熱了,這大中午的跑過來,定是有什麼急事。

「顧淮卿來京中了。」景韶壓低聲音道。

景琛坐直了身體:「他來幹什麼?」如今局勢正緊,這個時候進京來,不是專門遞把柄給朝廷嗎?

「我也不知道,」景韶撓了撓頭,那個人十句話裡九句都是假的,說了一中午也沒問出了個所以然來,「就說讓把這個幫他還了,這物件可是哥哥的?」

景琛見到景韶遞過來的青玉扣,臉色立時黑了幾分,揉了揉脹痛的額角:「你讓他趕緊離開,京中人多眼雜,保不齊誰會認識他。」

正說著,睿王妃端著茶水走了過來:「天氣熱,我煮了涼茶,你們嘗嘗。」

「多謝嫂子。」慕含章笑著接了,景韶卻是沒什麼好臉色,被自家王妃扛了一下,才接過來。

睿王妃的臉色依舊不大好,但看著比景琛不在京中的時候有了些起色。

「嫂子的身子可好些了?」慕含章喝了口茶問道。

「托侯爺的福,近來好了不少。」蕭氏客氣道。

「嫂子這話可折煞含章了。」慕含章嘴角的笑淡了些,低頭喝了口茶,本想讚兩句在茶水煮的好,如今這般對答卻是說不出了。

景琛看了她一眼:「你身子不好就別出來了,回屋裡歇著吧。」

未等睿王妃開口,前院的下人匆匆進來回稟,說成王府的小廝有急事來報。

來的是云松,跑得滿頭大汗,匆匆行了個禮道:「北威侯府的人來說,側夫人動了胎氣。」

慕含章猛地站了起來:「怎麼回事?」

「具體的不清楚,只說已經請了太醫去了。」云松知道這事要緊,一路從將軍府尋到了睿王府。

「君清,別急。」景韶握住他的手,回頭看向哥哥。

「你們快去吧,我再使個太醫過去。」景琛也站起來,不待景韶開口就趕著他們快去。

看著兩人匆匆離去的身影,景琛叫來手下:「你去太醫院,請張太醫去一趟。」

手下領命而去,蕭氏看了看景琛的臉色道:「聽說北威侯側夫人已經七個月的身孕了,應當不會有礙的。」

景琛點了點頭,看了她一眼:「我不在府中這些日子,景韶可來過?」

「來過一次,只說了幾句話就走了。」蕭氏輕描淡寫道。

景琛聞言皺了皺眉,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你對弟婿有什麼不滿的?」

「王爺這是何意?妾身哪會對弟婿有什麼不滿。」睿王妃不解地問。

景琛目光深沉地看她了半晌:「你不願把小四給景韶就罷了,何苦給他們難堪?」

蕭氏聞言,立時委屈起來,小兒子是她難產生下來的,遭了多大的罪,母子倆都差點活不成,讓她如何捨得過繼給別人?景琛提過這話之後,每每看到成王夫夫兩人,她就擺不出好臉色來:「王爺,非是我不願,小四身子那般不好,給兩個大男人哪能照顧得周全?況且父皇讓成王娶男妃,本來就是為了……」

「住嘴!」景琛立時出生斥責,不許她把剩下的話說完。

這邊睿王府不太平,北威侯府更是亂成一團糟。

景韶帶著自家王妃,讓小黑一路衝進了侯府二道門,把守門的下人嚇了個夠嗆。

一路跑向邱氏的小院子,太醫在裡面診治,北威侯夫人卻站在門外,面色不太好看,身後幾個丫環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出。只有邱氏的兩個丫環端熱水、拿布巾的忙前忙後。

慕含章看到這個情形,覺得有些不對,跟杜氏打了個招呼,就匆匆進了內室。

內室景韶不能隨意進,但也沒有離開,在正屋的上位坐了。

北威侯夫人見成王竟然進了內宅,還一副不打算走的樣子,面色更加不好看,但也只能讓人小心伺候著,自己僵硬的在下首坐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87第八十七章 魘症

慕含章進了內室,見一個太醫正在把脈,北威侯坐在床頭的凳子上,葛若衣站在床邊伺候。

「胎相有些不穩,幸而還未有滑胎的徵兆。」太醫把完脈,沉吟片刻道,隨即開了個安胎的方子。

慕含章走到近前,見邱氏躺在床上,臉色有些發白,額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娘,還難受嗎?」慕含章在床邊坐下來,接過葛若衣遞過來的帕子,給她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好些了。」邱氏的聲音有些虛弱,不過吐字清晰,手掌溫熱,應當暫時無礙。

「好端端的怎麼會動了胎氣?」慕含章轉頭問太醫。

安胎藥是姜太醫開的,一直是葛若衣親手熬製,而吃食上更是精心,因為邱氏三個月的時候害喜厲害,慕含章特意把王府的廚娘調了一個來邱氏院子裡的小廚房,專門給她做飯。

太醫是北威侯臨時找來的,對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甚清楚:「夫人只是受了驚嚇,並沒有吃錯東西。」

受了驚嚇?慕含章垂眸看向坐在床頭的父親。

北威侯嘆了口氣:「沒事就好,去按太醫的方子抓藥吧。」這話是對著葛若衣說的,但她接過方子並沒出去,而是把方子遞給了慕含章。

慕含章拿著看了看,與姜太醫開的方子基本沒什麼差別,個別藥材略有出入,應當是個溫和的方子,也就是說問題並不嚴重。

太醫收了北威侯給的謝禮,朝慕含章行了一禮便離開了。走到外間看到景韶在主位上坐著,只得又上去行禮。

「怎麼樣了?」景韶問道。

「側夫人並無大礙。」太醫老實答道。

北威侯夫人聞言竟是鬆了口氣,景韶看了她一眼,總覺得這事有些蹊蹺。

「好好的怎麼會受驚?」慕含章握住娘親的手,溫聲問她。

邱氏抿了抿唇,方才的事著實驚險,如今兒子來了,她才覺得找到了靠山,心緒安定下來,覺得腹部的疼痛也減輕了不少。但兒子這樣問,她卻是不能說,只是搖了搖頭:「孩子沒事就好。」

慕含章蹙眉,抬頭詢問北威侯。

「你娘在花園裡散步,差點跌到水塘裡,幸而這個丫頭機敏,才沒有釀成禍事。」北威侯也是聞言趕來的,具體是怎麼回事還沒來得及詢問,只能把知道的說了出來。

「若衣,怎麼回事?」慕含章冷下臉來,「我說過多少遍,一定要寸步不離的跟著!」

葛若衣聞言立時跪在地上:「奴婢該死,沒能照顧好側夫人,只是大少爺突然衝出來,還推了側夫人一把,奴婢來不及制止……」

屋裡一時沉靜下來,慕含章垂目不語,北威侯一愣,怎麼還有慕靈寶的事?這話剛才回稟的下人可沒有跟他說,而這丫頭也是這會兒才說出來的。

「你剛才怎麼不說?」北威侯有些尷尬,這般說來好似是他故意瞞著似的。

「娘,你先睡會兒,等藥煮好了我來叫你。」慕含章不再多言,拉過被子給邱氏蓋好,邱氏睜著一雙美目看他,知他是要出去處理這件事,雖然她不想惹事,但今日的事實在是讓她害怕,抿了抿唇,最後選擇了沉默。

北威侯也安慰了幾句,這才帶著慕含章和葛若衣出了內室。

「內宅小事,還勞煩王爺跑一趟。」北威侯沒料到景韶也在,忙上前行禮。

「這可不是小事。」景韶皮笑肉不笑地說,招呼自家王妃過來跟他坐在一起。

「怎麼沒看到大哥?」慕含章冷著臉,走到景韶身邊去,在主位下首第一個坐了。

「靈寶他身子還未恢復,剛受了些驚嚇,我讓他回去歇著了。」北威侯夫人忙道。

受了驚嚇?慕含章聞言只覺得好笑,他撞了孕婦,自己卻受驚,他倒是被孕婦還嬌貴!藏在袖中的手漸漸握成拳,今日的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若是就這麼含糊過去,以這群人不知收斂的性子,娘親肚子裡的孩子定然不能平安降生。

「他受什麼驚?」北威侯在另一側的主位上坐了,聞言一拍桌子,這老來子他很是珍視,天天盼著這孩子出世,「把世子給我叫過來。」

下人領命而去,北威侯夫人知道這事漏了,狠狠地瞪了葛若衣一眼,對方卻置若罔聞,垂首斂目地站在慕含章身後,擺明了人家是王府的丫頭,不受她管制。

杜氏覺得形勢對她們母子十分不利,手中的帕子來回翻攪數次,斟酌著措辭開口道:「侯爺,靈寶也是無心的,定是沒看到不小心給衝撞了,索性孩子沒事,但也該讓他來給妹妹陪個不是。」

三言兩語就把事情給推卸了,說的好像自己很是大度,讓無辜的世子來給一個側室賠不是。

坐在上位的三人卻是沒一個接話的,北威侯不理她,另外兩人更是懶得與她爭辯。

慕含章垂目不語,聽說慕靈寶在床上萎靡了兩個月,如今能下地走了。慕含章近來都沒有見過他,但這事想來也不可能是什麼意外,邱氏對孩子向來是極為呵護的,走路都小心翼翼從不往狹窄光滑的地方走,葛若衣也一直在身邊跟著,慕靈寶是廢了而不是瞎了,怎麼可能看不到兩個大活人?

景韶緩緩地喝了口茶,絲毫沒有不摻合人家內宅之事的自覺,一言不發地坐著,擺明了要給自家王妃撐腰。

等了許久也不見慕靈寶來,卻是等來了另一位太醫,正是景琛派人去請的張太醫。既然來了,自然不能拂了睿王的好意,北威侯便叫人帶著又去給邱氏看了一下。

張太醫進去一會兒,慕靈寶才慢吞吞的進來,那漫不經心的樣子看得北威侯立時火冒三丈:「逆子!為父叫你過來,你在磨蹭什麼?」

看到慕靈寶,慕含章著實嚇了一跳,原本那個略微發福的胖子,如今瘦得兩頰都凹了下去,眼神空洞,看到他的時候,快速閃過一絲怨毒。

「慕含章!」慕靈寶看見他,立時來了精神,三兩步衝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掐他脖子。

「你幹什麼?」景韶豈會讓他得逞,抬手握住他那沒什麼力氣的手腕,略使個巧勁就把他摔了出去。

慕靈寶跌到了地上,快速爬了起來,指著慕含章道:「是不是你?是你讓人把我扔到河裡的,是不是你!」慕靈寶的聲音不復以往的中氣十足,音調變得有些尖銳。

景韶把身邊人摟到懷裡,輕輕拍了拍,好似怕他嚇到一般。

慕含章立時掙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轉而看向慕靈寶:「大哥這是怎麼了?」

北威侯夫人忙上去拉住慕靈寶:「嚷嚷什麼?我問你,方才側夫人滑倒,你怎麼不去攙扶,還自己跑了?」邊說邊偷偷掐了一下慕靈寶的腰窩,示意他順著自己的話說。

「母親,兒子方才聽聞,娘親可不是自己滑倒的。」慕含章緩緩開口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眾人都聽到。

「怎麼,你是想說是你大哥推的不成?」北威侯夫人豎起眉,轉頭瞪著慕含章,這孝悌擺在那裡,她就不信慕含章能把指責自己嫡兄的話說出口。

慕含章抿唇,這話他的確不能說出口,與難纏的婦人爭辯只會讓這件事越攪越亂,深吸一口氣,在景韶身邊坐了下來,今日這事不管他們怎麼胡攪蠻纏,都必須說個清楚。

正在這時,進去把脈的張太醫跟著丫環走了出來,略交代了一下情況,基本與方才的太醫說的相同。

景韶悄悄握了握自家王妃的手,看了看臉色有些青白的慕靈寶,微微眯起眼道:「這位張太醫是二皇兄請來的,醫術精湛,方才聽聞世子受了驚,不如順道給看看。」

「不,我沒病!」慕靈寶的身體狀況他自己十分清楚,自然不肯給任何太醫看,聞言立時大聲反駁。

慕含章明白了景韶的意思,開口道:「大哥宅心仁厚,自然不會做出推庶母下水的事,但大白天的看不清人可不是小事……」話未說完,只是略帶為難地看向北威侯。

北威侯也覺得慕靈寶有些不對勁,一進來就大呼小叫的:「勞煩太醫給世子看看。」

「滾開,別過來!」慕靈寶尖叫出聲,見那鬍子花白的太醫上前來,就掙紮著向後退,看著有些癲狂。

張太醫看了一眼景韶的表情,沉吟片刻道:「恕老臣直言,世子如此行狀,只怕是得了魘症。」

此話一出,滿屋的人都倒抽一口涼氣,所謂魘症,委婉的說是中邪,說白了就是瘋了的意思。

「不可能,」北威侯夫人立時大聲叫著,把慕靈寶拉到身邊,「靈寶只是受了驚嚇,太醫給開個安神的方子吧,喝兩天想必就沒事了。」

「父親,若真是魘症,眼下娘親還有身孕,聽聞大哥房裡的小妾也快生產了,這一次意外倒也罷了,以後若是還有……」慕含章蹙眉,低聲對北威侯說道。

「慕含章,你胡說什麼!」北威侯夫人臉色很是難看。

「讓太醫給看看,才能說是與不是。」景韶往自家王妃的方向側了側身,防止一個兩個的發瘋傷到他。

張太醫收到景韶的暗示,便又上前走了兩步,伸手就要去抓慕靈寶的手,慕靈寶頓時大吼一聲:「滾開!」推了走到面前的太醫一把,奪路而去。

「攔住他!」北威侯意識到不對,忙叫家丁攔住慕靈寶的去路,自己跟著跑到院中,一把將他捉住。慕晉知道慕靈寶廢了之後很是萎靡,見到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就來氣,也就一直沒管他,誰知十天半個月沒見,怎麼就變成這幅癲狂的樣子了?

北威侯府雞飛狗跳的鬧騰了大半晌,最後北威侯做主將世子暫時關到他的院子裡,在邱氏生產之前不得放他出來,還叫太醫開了一堆寧心安神的方子,讓他正妻看著他每天喝藥。

杜氏哭哭啼啼的去陪著兒子,北威侯似是又蒼老了許多,景韶兩人走的時候也只是有氣無力的擺了擺手。

慕含章也不是定要北威侯怎麼處置慕靈寶,只要能保障娘親的安危便知足了,回程的路上卻是一直沉默不語。

「累了靠著我歇歇,一會兒就到家了。」景韶用下巴蹭蹭懷中人的頭頂。

「我沒想到慕靈寶會變成這樣……」慕含章抿唇,這次的事看來對慕靈寶打擊甚大。

「不過是咎由自取,」景韶把讓往懷裡摟了摟,「你小時候廢了筋脈,都沒有自暴自棄,他不過是失了點樂趣,四肢筋脈都是健全的,不想著振作起來報仇,只知道對著老弱婦孺發脾氣,沒什麼只得同情的。」知道自家王妃心軟,但慕靈寶這種人,你對他手軟他也不會感激你。

慕含章微微頷首,事情已經發生了,再想這些也沒用,如今只要保護好娘親就是了。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小勺:君清不怕,為夫給你撐腰

含章:……你別添亂就行

小黑:咴~哼唧(宅鬥什麼的好無聊,我已經淪為背景了,快點上戰場,要正臉!)

小黃:哇唔!哇嗚嗚嗚!!!(獅子頭!要啃獅子頭!)

答應讓小黃出來賣萌而未遂的作者表示,馬語比較簡略,嗯!


88第八十八章 桃林

顧淮卿在京中神神秘秘的,據郝大刀說,這些日子他一直早出晚歸,不知去了哪裡。景韶催著他趕緊走,他卻總是推三阻四明日復明日地推脫。

「你確定那個人是淮南王?」四皇子聽得來人的話語,蹙眉問道。

「自是千真萬確,」說話的人還穿著朝服,正站在皇宮的迴廊上悄聲對四皇子說,「昨日他親自上門來,聯絡這麼多年,微臣自能確定他就是顧淮卿。」

四皇子轉了轉眼珠:「他如今住在哪裡?」

「這個微臣不知,」那人有些為難,顧淮卿一向謹慎,縱然是心腹下屬,也不一定知道他身在何處,「不過,他告訴微臣,這些日子均在京中,若有事找他,就到城中醉仙樓留個字條。」

四皇子聞言,立時計上心頭,淮南王未經傳召私自進京,捉住他就是大功一件。雖說不是什麼大罪,但父皇正愁找不著他的把柄,如今賄賂京中官員、私自進京圖謀不軌,鐵證如山,倒是個好機會。於是,轉身朝御書房走去。

「你來京中到底要做什麼?」景韶看著對面悠閒品酒的顧淮卿,只覺得額頭青筋直跳。

顧淮卿看了一眼景韶即將揮出來的拳頭,慢慢悠悠的說了一句:「為解相思苦。」

「少胡扯,」景韶瞪大了眼睛,「快說,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好歹是你大哥,你就不能對我尊敬一點?」顧淮卿把酒杯磕到桌子上,生氣道。

「你也知道你是我大哥,還總是打君清的主意!」景韶也把酒杯磕到桌子上,更加生氣道。

慕含章拿著幾包滷味,鑽過桃林,就看到亭中的兩人又開始大眼瞪小眼,眼看著就要打起來:「我就離開一會兒,怎麼又吵起來了?」

兩人見到他,同時換上了一副笑臉,異口同聲道:「我們倆說著玩呢!」然後互瞪了一眼。

慕含章看著兩人的樣子,忍不住抿唇輕笑,打開了手中的油紙包。因著顧淮卿身份特殊,不易讓他人知曉,所以連云松也被留在了園子外面,買了東西需慕含章親自出去一趟取來。

「這是城南的滷味,景韶很是喜歡,總說若是大哥來了定要請大哥嘗嘗。」慕含章說著將油紙裡的東西裝進盤子,一一擺放整齊。

「含章還是這麼會說話。」顧淮卿笑眯眯地拿起一個雞翅膀。

「大哥,適可而止!」景韶把手中的雞翅膀捏得嘎嘣響。

「哇唔!」一團黑黃相間的毛團突然從林中竄了出來,扒著景韶的膝蓋往他手中的滷雞翅上湊。

「呦呵,你們還把它帶來了?」顧淮卿看了看長得越發壯實的小老虎,拿著手中的雞翅逗它。

「在家悶著怕養成貓了,帶它出來走走。」慕含章伸手揉了揉那毛腦袋,小黃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後回頭衝著顧淮卿呲牙。

「這園子倒是挺不錯,可惜桃子還沒熟。」顧淮卿把雞翅湊到老虎嘴邊,結果差點被咬了手。

小黃對顧淮卿似乎很有敵意,沒咬到就伸爪子要去去撓。慕含章揉了揉它的後頸,這才安生些,只是喉中還在發出低低的悶吼,似乎隨時都要撲過去。

「這園子是哥哥的,再過半個月就能吃桃子了。」景韶看了看一根伸到亭中的桃枝,上面結了好幾個毛絨絨的桃子,只是個頭還小且外形青澀。

「這是景琛的園子啊!」顧淮卿聞言愣了愣,環顧一圈,桃林鬱鬱蔥蔥,地上整齊的青草如碧波織錦,可以想像在桃花開時是怎樣的盛景,「他今天來嗎?」

「估計一會兒就到了。」景韶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家王妃倒了一杯青梅酒。

慕含章杯盞與兩人的不同,不是青梅姑娘自制的竹子小杯,而是用羊脂玉做的精緻小酒盅。

「二弟,雖然妻子嬌貴,但你這差別也太明顯了吧?」顧淮卿看了看自己手中帶著毛邊的竹杯,再看看那近乎透明的羊脂玉,頓時覺得這大哥做得甚是淒涼。

景韶不理他,君清想事情的時候會習慣的摩挲手中的東西,自從去年被這竹籤紮了手,他就隨身帶著一個羊脂玉小杯,遇到沒有合適杯盞的時候就拿出來給自家王妃用。從此,小盅和香膏小盒都成了景韶必須隨身攜帶的東西。

慕含章接過那白玉小盅,只覺得一股暖意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裡。

「哇唔!」小黃突然叫了一聲,離開亭子跑了幾步,伏低身子隱藏在草叢中,撅著屁股後爪一踩一踩的,似乎隨時都要撲出去。

「有人來了?」景韶看了小黃一眼,站起身來。

顧淮卿聞言,也跟著站了起來,不多時聽到林中傳來兩個聲音。

「二皇兄倒是好雅興,這桃花落盡、桃子未熟,還有興致在這裡品酒?」年輕的音色帶著些掩飾不去的傲慢,正是四皇子景瑜!

「隨意來看看罷了。」沉穩悅耳的聲音則是睿王景琛,只是聲音比平日略提高了些,顯然是在提醒林中幾人。

糟了!慕含章四下看了看,這園子可以攔著他人,卻攔不住厚臉皮跟著景琛一同進來的四皇子。雖說景瑜不認識顧淮卿,但乍然看到生人在睿王的私人園子,定會惹他懷疑。往常芝麻綠豆的小錯都會被四皇子揪著不放,何況是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

眼看著已經見到了暗黃色的皇子常服下襬,景韶靈機一動,朝小黃吹了個口哨,拿著手中的雞翅就往景瑜的身上甩去。

「哇唔!」小老虎向來很喜歡這個遊戲,見到景韶把好吃的扔出去,立時一蹦三尺高,如黑黃色的箭矢,嗖的一下衝了出去。

「啊!」四皇子見到突然從林中撲出來的老虎,嚇得失聲大叫,驀然被一個滑膩的東西擊中了臉,駭得他一個踉蹌絆到了一節凸出來的桃樹根,與此同時,那兇殘的老虎就撲了過來。

四皇子摔到了地上,已經很沉的老虎撲到了他身上,按住雙肩,張開血盆大口,滿嘴獠牙已經長齊,一個個鋒利無比。

「救命!」四皇子嚇白了臉,就見那老虎張嘴,往他脖子上咬,掙紮著就要出手。

「別動!」一旁的景琛突然開口,制止了四皇子拉出佩劍的手,但見那老虎在他頸窩裡尋出一隻雞翅,叼到口中,轉身就跑開了。

景瑜爬起來,這才看清,那是一隻兩尺來長的半大老虎,撅著屁股一顛一顛地跑進了林中央的亭子中,而亭子裡正站著成王夫夫兩人。


89第八十九章 危機

「幼虎調皮,衝撞了四皇子,還望恕罪。」慕含章摸了摸在他腿上來回蹭的毛老虎,略帶歉意的朝景瑜行了個禮。

「呦,四皇弟,真是對不住,你說你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剛好趕著我扔雞翅膀的時候來。」景韶很是沒有誠意地迎上去,幫景瑜拍了拍身上的灰,只是手勁有些大,差點把四皇子拍趴下。

景琛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三個杯盞,朝慕含章使了個眼色。慕含章隨即將自己的羊脂玉小杯收進了袖中。

四皇子今日見父皇又招景琛去御書房單獨談話,而後見景琛出了御書房直奔城南,還以為父皇交給了他什麼重要的事,便尾隨而至,卻不料只是跟成王夫夫約好來喝酒而已。

四個人坐在桃園中虛與委蛇地說了半晌沒意思的話,景韶忍不住直打哈欠,扯了個理由就拉著自家王妃離開。

成王離去,四皇子作為弟弟自然不能再留著,便也跟著告辭,只是臨走時恨恨地瞪了一眼那上躥下跳的老虎,他敢肯定那個甩到他臉上的雞翅膀絕非意外。

待三人走後,景琛又獨自在亭中坐了一會兒,青梅酒很是清淡,多喝幾杯也不怕醉。這些日子嫡次子又病了,蕭氏的脾氣越發的不好,回到王府就覺得頭疼。

當年蕭氏嫁給他的時候一直是個溫婉的大家閨秀,只是今次生了嫡次子後,突然就變得有些疑神疑鬼,加之王姬的庶子與小四幾乎同時出生,她覺得受了委屈……

景琛看著園中滿枝椏的桃樹,想著弟弟總得有個後人,不過那些倒也不急於一時,畢竟父皇在位時也辦不到,等自己登基了再說此事也不遲。

「一個人喝悶酒多無趣,要不要人陪呀?」清亮悅耳的聲音帶著三分輕佻,從背後傳來。

景琛頓時覺得頭更疼了。

次日,四皇子下了朝,便被人拉到一邊。

「殿下,微臣昨日看到淮南王往城南睿王的桃園去了。」那人急慌慌道。

「你說什麼?睿王的桃園?」景瑜眉心一跳,「你不會是看錯了吧?」昨日他可也在桃園中,

「千真萬確,」那人顯得很是激動,「微臣昨日去城南辦事,偶然間看到淮南王的,他那兩個侍衛還守在了桃園外。」

四皇子快速回想著昨日的情形,想起那個飛來的雞翅膀,不就不信景韶是無意的,原本以為是故意給他難堪,如此看來,或許當時亭子裡還有一個人,景韶是為了掩蓋那個人的行蹤!

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景瑜不由得手心冒汗,若是真的,那麼景韶就是勾結藩王,他們既然在桃園見面,其中說不定還牽扯了睿王,這事若是做得好,就可以讓景琛栽個大跟頭。

慕含章聽聞睿王府的小四子病了,且換了兩個太醫還是高燒不退,便差人送了些珍貴藥材去睿王府。

蕭氏看著奶娘懷中啼哭不止的嫡子,禁不止眉頭緊鎖,再看看旁邊那個健康活潑的庶子,心中越發的煩躁。太醫開的藥方喝了兩天也不見好,這燒反反覆覆的真是愁死人了。

奶娘怕被責罵,便主動提及小孩子生病有時候不是真的病了,也可能是被什麼給纏著了:「奴婢聽說城西那碧雲庵的莫悲大師很是靈驗,要不……」

「明日若是還不見好,便請來看看吧。」睿王妃看了一眼成王府送來的東西,讓人回一句客氣話便收到庫房去了。還沒說要給他們呢,這般獻慇勤給誰看?

「怎麼說?」慕含章問前去送東西的云竹。

「說勞煩成王妃惦記,近日府裡忙顧不得,改日再請王妃過府一敘。」云竹照著原話一字不漏的答了。

慕含章擺手讓云竹下去,微微蹙眉,他讓人送去的都是些正用的上的珍稀藥材,睿王妃這般說辭就是沒仔細看東西直接回的客套話,如此看來孩子的確病的不輕。

與此同時,顧淮卿正跟景韶醉仙樓喝酒。

「我今日就要走了。」顧淮卿給景韶倒了杯酒。

「你終於想明白了,」景韶瞥了他一眼,「我說,你到京中轉悠這一大圈,究竟是為了幹什麼?」

顧淮卿笑了笑,輕聲道:「捉鬼。」

「捉鬼?」景韶愣了愣,嗤笑道,「你什麼時候成了神棍了?」

顧淮卿笑而不語,正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騷動,兩人走到窗前,竟看到四皇子景瑜帶著一隊人馬圍住了醉仙樓。

「這是怎麼回事?」景韶蹙眉,四皇子如今掌管刑部,手中倒是有了不少可用的人。

「鬼來了。」顧淮卿看了看站在四皇子身邊的某個人,唇邊勾起一抹冷笑。

「我等奉命前來捉拿要犯,樓中一個人都不許離開,挨個盤查!」為首的官兵大聲喊道,說罷,一揮手,帶著官兵挨個搜查,似是早有所覺,只留一些人看管大堂中人,其餘的人統統去搜查二樓雅間。

四皇子帶著身邊那個官員,挨個房間查看,很快就要查到景韶所在的雅間,樓內滿是官兵,樓外更是人數眾多。景瑜做了萬全的準備,就是讓淮南王插翅難逃。

「這是一招甕中捉鱉。」顧淮卿看著漸漸靠近的官兵。

景韶皺了皺眉,看來四皇子是得了什麼消息,轉身看向顧淮卿,見那人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看來是早已料到:「你準備怎麼做?」

「逃出這個醉仙樓不成問題,」顧淮卿推開窗戶,他選的這個雅間窗戶正對著隔壁的屋頂,以他們兩個的身手,貓著腰沿著屋頂的背陰面逃出去確實不難,「只是我猜四皇子已經戒嚴了城門,要出城還須你幫我。」

「你早就料到了?」景韶聞言頓時有些生氣,這人明知會發生這種事,還叫他來喝酒,擺明了是把他也算計進去了。

四皇子帶人在醉仙樓撲了個空,不由得惱羞成怒,質問身邊的官員:「你不是說確定他就在這裡嗎?」

「微……微臣……」那人嚇出一頭冷汗,自己的確是按照淮南王給的聯絡方式跟他約好這個時間在這裡見面,而他要告訴淮南王的消息十分重要,那人定然不會錯過,怎麼會沒有來呢?

「立刻關閉城門!」四皇子氣得臉色發青,因為之前跟宏正帝再三保證淮南王就在京中,才拿到了手諭,如今被人逃了,他在父皇面前可怎麼交代?萬幸的是他還不曾說出成王與淮南王勾結的事來,否則沒捉到人,反而會讓父皇覺得他誣陷兄長。

而彼時,景韶已經快馬加鞭將顧淮卿送出了城門。

「你明知那個眼線有問題,還在那裡等著被捉?」景韶在馬上給了顧淮卿一拳。

「要不是在那裡等著,怎麼能看出你我的兄弟情深呢?」顧淮卿眯起細長的眼睛,笑得一臉無辜。

景韶聞言一愣,難道說他這次來京中的目的,就是看看自己與他合作的誠意究竟到了何種地步?思及此,不由得沉默下來,這姓顧的生性多疑他是知道的,只是兄長作為未來的帝王跟他談,難道還不值得信任?

顧淮卿見他臉色不對,立時策馬走過去捶了他一拳:「想哪兒去了?逗你玩的。」這般說著,將懷中的一個小冊子塞到了他手中。

景韶看了看手中薄薄的幾頁紙,疑惑地看向顧淮卿。

「這是我在京中的人脈,不能用的已經用硃筆圈了起來,」顧淮卿笑了笑,「把這個交給景琛,另外告訴他,禮部侍郎趙久林已經是四皇子的人,叫他小心些。」趙久林就是今日跟在四皇子身邊的那個人,這次的消息想必都是此人透露給四皇子的。

景韶震驚地翻了翻手中的東西,這些人脈都是淮南王多年以來苦心經營的,如今交到他手中,就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給他了!

「大哥……」景韶不知說什麼好,這個人上一世就是他欣賞的對手,但直到現在他還是看不透顧淮卿到底在想些什麼,這人有時候似乎城府極深,做事云裡霧裡讓人摸不著頭腦;有時候又是個性情中人,興致起時,身家性命都可以交給你!

「哈哈,估計過不了幾日就要撤藩了,大哥在江南等著你。」顧淮卿笑著又捶了景韶一拳,算著把他這些日子揍自己的份量補回來。

景韶被捶得彎腰幹咳,再抬頭時,顧淮卿已經調轉馬頭,不遠處兩個侍衛騎著駿馬朝這邊奔來。

「記得把你家小老虎帶上,好讓獅子教他狩獵啊!」顧淮卿絕塵而去,生怕景韶追上來再還他一拳。

等景韶返回王府的時候,就見閤府氣氛很是不對,整個府中靜悄悄的,所有的下人都屏氣凝神,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王爺,皇上來了。」云先生悄聲道。

景韶頓時出了一身冷汗,莫不是景瑜把他與淮南王見面的事捅出去了?仔細想了想自己可有露出什麼破綻。

「皇上在書房,」多福皺著包子臉迎出來,壓低聲音道,「王爺,王妃讓奴婢告訴您,無論皇上怎麼說,一定咬死了不認識淮南王,今日出城送的是個江湖朋友。」

景韶聞言,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君清這般說定然是父皇知道了什麼,但又不能確定,才來府中詢問;也保不準是君清把錯攬到自己身上為他開脫!不論是什麼,都不能讓君清獨自面對父皇。


90第九十章 質問

聽風閣的書房外,守著一群侍衛和丫環,卻沒一個敢進去的。

「你覺得與番邦通商對大辰是好事?」宏正帝坐在書桌後,把玩著手中的水晶杯。

「臣以為如今海外的番人對大辰的物產很是垂涎,只是苦於沒有門路,」慕含章站在書桌前,低眉順目,說出的話音調平和,不卑不亢,「臣看了番邦進貢的賬冊,在東南的時候也問過海商物價,據說在海外,一尺絲綢就能換十個金幣,也就是二兩黃金。」

「含章啊,怎麼到如今你還稱臣?」宏正帝笑了笑,沒有接方才的話,「從嫁入皇家那一日,你就該稱兒臣了。」

慕含章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兒臣謹記。」

景韶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沒有想像中的劍拔弩張,反倒是其樂融融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傻眼。

「你去哪兒了?」宏正帝看到景韶進來,頓時斂了笑容。

「兒臣去送個朋友。」景韶老實答道,心中嘀咕自己才是父皇親生的吧,為何見到他就沒好臉了?

宏正帝深沉地看了他半晌,垂目拿起一旁的兵書翻看:「近日淮南王在京城現身,你可知曉?」

「淮南王?」景韶偷偷看了自家王妃一眼,「兒臣不知。」

「你不知?」宏正帝闔上手中批註的密密麻麻的書,起身走到景韶面前,「你今日送的人是誰?」

景韶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卻是不顯,父皇這般質問定然是知道顧淮卿已經離京,只是不確定是不是他送出去的,料想景瑜那個蠢貨在人贓並獲之前是不敢跟父皇瞎說的:「一個江湖朋友。」

「在醉仙樓認識的江湖朋友?」宏正帝冷冷地看著他。

醉仙樓!景韶覺得腦中轟的一聲,說出醉仙樓,父皇定然是知道那個人就是顧淮卿!腦中一瞬間的空白之後,驀然想起多福傳的話,君清讓他咬死了不認識顧淮卿,只是個江湖朋友,而父皇在明知顧淮卿要逃走的狀況下未曾再派人攔截,那就是說父皇是有意讓顧淮卿逃走,今日前來,就是試探他是不是與淮南王有所勾結。

心念電轉只在一瞬間,景韶抬頭看著父皇坦然道:「在江南認識的,他來京中遊玩,今日得知家中老母病重,急著出城,才找我幫忙的。」

「啪!」剛說完,一個結結實實的巴掌就落在景韶的臉上,景韶頓時被打得一個踉蹌。

「你倒是性情中人,你知不知道,那個人就是淮南王顧淮卿!」宏正帝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這個兒子是能幹,就是養的野了,完全不像個王子皇孫,反而像個江湖俠客,脾氣暴躁不說,還講究那些個江湖義氣,當真是氣人。

景韶被打得嘴角滲血,卻是顧不得捂臉,愣怔片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兒臣著實不知,他只說自己叫顧青,在江南也是偶然認識,兒臣也一直是瞞著身份與之相交,兒臣……」景韶的聲音顯得很是慌亂,彷彿乍然聽聞這般震驚的消息,被砸懵了。

「父皇,在江南兒臣也見過那人,王爺著實不知他的身份。」慕含章也跟著跪在景韶身邊。

宏正帝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神色稍緩,因為慕含章從一開始就承認景韶送的朋友是他們在江南認識的,若是心中有鬼,定然不會這般說辭,轉眼看向景韶,見他已經不再慌亂,反而梗著脖子,似乎有些不服:「怎麼,你還不服氣了?」

「兒臣不敢。」景韶低頭說著,但語氣有些生硬。

「朕沒說你勾結藩王,你倒是先不服氣了?」宏正帝差點被氣樂了。

「淮南王的身份,父皇都告訴了四皇弟,卻不告訴兒臣!」景韶抬頭看著自己的父皇,雖然此話是為了絆四皇子一跤,這一刻的質問卻是發自內心的。宏正帝的偏心他向來知曉,景瑜不論犯了什麼錯,最後都是不了了之,反倒是對他總是多有苛責,最後因為些莫須有的罪名就把他關起來。

宏正帝愣怔半晌,這才想起自己確實沒有告訴四皇子,之前是因為有淮南王拜訪過的臣子前來跟他稟報他才知曉,那麼景瑜是如何得知的?背著手在屋中來回走了幾步:「你不想想自己錯在哪裡,反倒數落起朕的不是了?」

「兒臣不敢。」景韶梗著脖子,顯然還是不服。

宏正帝指著他,氣得指尖發抖:「你在王府給朕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哪兒也不許去!」

「父皇息怒!」慕含章忙出聲勸了一句,推了景韶一把,「王爺!」

「兒臣遵旨。」景韶彷彿剛回過神來,俯首磕頭認錯。

「哼!」宏正帝冷哼一聲,甩袖離去,臨出門時回頭說了一句,「含章把你說的那些寫個章程出來,改日給朕看看。」

「是!」慕含章忙應了一聲,起身送宏正帝出門。

宏正帝擺了擺手讓他不必再送,自己帶著侍衛、太監,滿頭怒火地離開了。

靜默了片刻,慕含章才走到景韶身邊,蹲下來看他:「父皇已經出門了。」

景韶緩緩坐在了地上,摸了一把額上的冷汗,長舒一口氣:「多虧有你。」

慕含章伸手,輕輕摸了摸他被打紅的臉頰,微涼的手指安慰了那火辣辣的指印。景韶貪戀地在那手心裡蹭了蹭,父皇再偏心也無所謂,至少這個人的心都是向著他的,這就足夠了。

慕含章靜靜地看著在掌心輕蹭的人,剛剛那句質問宏正帝沒有注意,他卻是看得分明,景韶的眼中確實有怨。沒有母親護著的皇子,在皇上面前就沒了轉圜的餘地,起了衝突就只能硬扛著,心中止不住地泛起憐惜,緩緩伸手,把他摟到懷裡:「父皇並不是偏心,只是作為帝王需要制衡。」

戶部的事宏正帝定然是清楚的,沒有嚴懲四皇子一派,說到底就是帝王心術,朝堂上需要制衡,所以在沒有觸及他的底線之前,作為一個精明的帝王,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突然被摟進了散發著清香的溫暖懷抱,景韶愣怔片刻,貪婪地深吸一口氣,自覺的往胸口處拱了拱,伸手摟住那柔韌的腰肢:「君清,我又被禁足了,你也別去上朝了吧。」

「為什麼?」慕含章低頭看他。

「這樣我們就可以睡懶覺了,早上還可以再來一次!」景韶雙眼亮晶晶地說。


91第九十一章 勢力

慕含章覺得自己同情這個傢伙簡直是浪費時間,推開在他胸口亂蹭的大腦袋:「朝廷又不是學堂,豈能說不去就不去,我還有很多事要做。」說著也不管景韶哀怨的眼神,兀自起身向外走去。

召來云竹讓他先去一趟睿王府,把景韶被禁足的事知會一聲,慕含章也不管還在地毯上坐著耍賴的自家王爺,直接回了東苑小書房,方才宏正帝說的章程,還須盡快寫出來的好。

景韶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王妃舍他而去,心中油然而生一種失去了事業要靠媳婦養家的悲涼之感。

景琛聽說這個消息,沒到晚飯時間就親自跑了過來。宏正帝的命令是讓景韶哪兒也不許去,卻沒說不許別人來看他。

「這個是顧淮卿讓我給你的。」景韶把那個寫著官員名單的小冊子遞給景琛。

景琛臉色頓時有些怪異:「這個,他已經給過我一份了。」

景韶:「……」

景琛:「……」

「好個顧淮卿,虧我還感動了半晌!」景韶氣憤不已,那傢伙竟然拿著同樣的東西哄騙了他們兄弟兩人。

景琛仔細看了看手中的冊子,發現這其中的名單與他拿到的那一份有些出入,便將袖中的另一份拿出來看,才發現這兩份合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人脈清單。顧淮卿此舉或許是在試探他們兄弟兩個到底是不是一心的,畢竟這種東西落在誰手中都是一份不小的勢力。若是他們兄弟不一心,各自拿著自己那一份,就必然會用錯,到時候消息就會傳到顧淮卿耳朵裡,那麼這場合作恐怕就有待商榷了。

「他想的可真多。」聽完哥哥的分析,景韶有些發懵。

「畢竟是祖宗留下的基業,若要我用大辰江山做賭注,自然也不會輕易就相信。」景琛把兩份名單合在一起,重新放回袖子裡。對於顧淮卿的做法倒是沒有什麼怨懟,畢竟與藩王合作這種事,若是他們兄弟並非同心,必然會出紕漏,到時候淮南王也會跟著遭殃。

「還有,那個禮部侍郎趙久林,已經投靠景瑜了。」景韶喝了口茶,突然想起來今日跟著四皇子搜查醉仙樓的那個人,這也是顧淮卿臨走時特別交代的。

景琛皺了皺眉,禮部使他所管的部門,沒想到景瑜的手已經伸得這麼長。

「哥,咱們也在刑部買通個人吧。」景韶憤憤地說,看到景瑜那得意的樣子就來氣。

景琛看了他一眼:「刑部尚書是我的人。」

景韶差點把口中的茶水噴出去。

「以後朝堂上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去問含章。」景琛放下杯盞站起身來,天色不早,成王剛剛受了罰,他這般堂而皇之的來探望已是不妥,自然不能再留下來用晚飯。

送走了哥哥,景韶蔫頭蔫腦地回東苑去找自家王妃,好像自從君清可以上朝之後,朝堂上的事哥哥再也不指望他了。

慕含章正伏在案上寫通商的章程,突然背後就貼來一大塊熱乎乎的身體:「餓了?要不你先吃,我把這一頁寫完。」拍了拍肩上的大腦袋,書中的筆不停,在紙上快速地寫下一個個雋秀有力的字。

景韶搖了搖頭,看著他把這一頁寫完,才開口:「君清,哥哥在朝中的勢力究竟有多大?」

慕含章放下筆,轉頭看了他一眼:「全部有多少我不知道,但從前些日子我接觸到的看來,朝中起碼三成的官員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不過這些人多數掩藏得很好,特別是高位上的那些,就像兵部尚書,時常還會在朝堂上反對景琛的提議。所以在接觸到這般龐大的勢力之時,慕含章也是嚇了一跳。

朝中官員有三成效忠於一個皇子,這聽起來十分不可思議,畢竟宏正帝這樣實權在握的君主,朝中大半應該是掌握在他的手中的,就像四皇子,若想在這其中分得半杯羹都是十分困難的,更遑論佔據三成。

景韶聞言只是點了點頭,這些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慕含章起身,掛在身上的牛皮糖卻沒下去,依舊黏在他背上,無奈只得拖著這大尾巴往飯廳走:「哥哥出宮建府不足十年,為何會這般厲害?」

景韶扒著自家王妃,晃晃悠悠地挪步子,從書房到他們住的地方,只需經過一個花廊,四周空曠,也不怕被人聽到:「大半是外祖父留下的勢力。」

外祖父?慕含章蹙眉想了想,元後並非出身公侯之家,她的父親乃是兩朝丞相,聽說先帝駕崩之時,幾個皇子掙位著實亂了一段時間,就是這位丞相大人一力輔佐,宏正帝才得以成功擊敗那幾個如狼似虎的兄弟,坐穩了現在的位置。只是,這些年從沒有聽過丞相一派的消息,就連景韶也甚少提及。

「其實也不是不能提,只是沒什麼好說的。」吃過晚飯,景韶抱著自家王妃坐在院子里納涼,今夜天氣晴朗,夜空裡的星星甚是明亮。

元後母家姓曲,她是曲丞相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兒,景韶的兩個舅舅英年早逝,在他的記憶力就沒見過。後來元後逝世,曲丞相老年喪女甚是悲痛,沒多久也跟著去了,好在那時景琛已經可以獨當一面,才沒有使得丞相一派徹底潰散。

宏正帝這些年一直沒有立丞相,而是將丞相的職務分給六部,莫不是為了表示對岳父的尊敬?慕含章蹙眉,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那卓家是怎麼回事?」

景韶低頭看了看趴在自己胸口的腦袋,白皙的下巴就擱在他的心口,漂亮的眼睛映著夜晚的星光甚是明亮,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卓尚書是外祖的門生,卓家家風嚴謹,所以母后才挑了卓云驥做哥哥的伴讀。」

遙想當年元後還在時,景韶在宮中基本上就是橫著走的。

曲家,元後,卓家……慕含章覺得,他似乎看出了什麼不可說的東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景韶發青的嘴角:「以後有我護著你。」

景韶靜靜地看著他,隨即拉過那溫暖的身體,深深的吻上那兩片柔軟的唇。上天奪走了疼愛他的母后,卻又給了他如此美好的君清,上蒼待他其實一直不薄,他真的很知足了。

睿王府中的小四子高燒不退,請了碧雲庵的莫悲尼姑來看了看。老尼姑給了一包黃色粉末,說是摻著奶水喝了就會好,蕭氏將信將疑的讓奶娘喂了,喝過後孩子的病情竟真的有所好轉,當即給了一份厚禮,對這個大師那是心服口服。

「這小孩子未滿週歲時,能見常人不能見之物,小兒夜啼,多是被什麼東西纏上了。」莫悲帶著頂灰色的帽子,合著雙掌,很是神秘道。

「大師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蕭氏很是認真地問。

「能致惡疾者,多為陰邪之物,但也可能不是,」莫悲轉了轉腕上的檀木珠,一邊說一邊仔細瞧著蕭氏的神情,「恕貧尼直言,觀小王爺的狀況,可能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運道,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被命硬的人克了。」

「命硬的人?」睿王妃蹙眉,「大師可能算出?」

「這個……」莫悲有些遲疑。

蕭氏示意一旁的丫環端上來一盤銀子:「只要大師能找出,香油錢不成問題。」

莫悲看了一眼盤中的銀子,這才松了口:「要算出這東西的由來還要費些時日,王妃不如先在庵中點些長明燈,也好暫時保安寧。」

景琛下朝回來,就看到幾個尼姑在主院裡站著,見他回來,皆羞紅了臉往一邊避讓,不由得蹙眉,想了想終是沒踏進去,甩袖直接往書房去了。

幾日後,大皇子歸朝。

大皇子景榮歸來時,可沒有景韶凱旋而歸那般風光,戰爭還未結束,皇子臨陣脫逃,著實不是什麼光彩事。大皇子只帶著十幾個親信,趁著清晨城門人少,灰溜溜的進了城。

先去御書房報備,宏正帝自然不會給什麼好臉色,到鳳儀宮去請安,繼後倒是拉著一番噓寒問暖。

「你不在京中這些日子,可苦了你四皇弟了,」繼後笑著賞了大皇子一堆補品,「回來就好,看著清減不少,著實是受苦了,這些日子可得好好養養。」

大皇子的臉色卻是不太好,帶著些病態的蒼白,自從去年中了瘴氣,之後又染上了惡疾,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若是再不回來,怕是就要交代在滇藏了。

大皇子回來,成王卻在禁足,朝中的皇子又變成了三個人,只是形勢變了個樣。

成王禁足王府中,每日就只有慕含章自己去上朝,無所事事的景韶就只能在家裡蹂躪老虎。而他屢次試圖勸說自家王妃別去上朝,都被無情地拒絕。更讓他不高興的是,見他在家裡,多福就會拿著不好處理的事務來問他,讓他堂堂親王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實在是讓他火冒三丈。

於是,小黃的日子越發的不好過了。


92第九十二章 云湧

慕含章下朝之後,就見景韶自己在東苑裡練劍練得起勁,到處不見小黃的身影。畢竟小黃是隻老虎,縱然在他們面前沒什麼骨氣,對著外人還是很凶的,所以慕含章向來不許它跑到東苑之外玩耍,免得傷著人。

景韶見自家王妃回來了,便收劍湊了過來,仰著滿是汗水的臉等著自家王妃給擦擦。

「小黃呢?」慕含章接過芷兮遞過來的布巾,認命地給他擦汗。

「不知道,」景韶舒服地眯起眼,「他不願意跟我玩,估計跑到哪裡睡覺了。」

慕含章有些不放心,便讓云竹去找找。

兩人在廊下的長榻上坐下來,妙兮端來了去暑熱的酸梅湯。

「今日怎麼回來這麼晚?」景韶喝了一整碗酸梅湯,舒了口氣,垂涎地瞄了那修長的雙腿幾眼,一邊說著一邊蹭過去,趁慕含章不注意,迅速躺了上去。

慕含章放下小碗,就見到自己大腿上多了一個大腦袋,許是這些天在家裡悶得了,景韶變得越發的粘他,一有空就湊上來親親摸摸的。無奈地摸摸他的發頂,向後坐了坐還讓他躺得更舒服:「父皇留我去御書房說了會兒話。」

關於通海商的事,宏正帝似乎很感興趣,前些天慕含章交了那個章程上去,過了許久都沒有動靜,卻不料今日突然叫他去,探討了許多的細節,

「這般看來,父皇確實仔細看了你的章程。」景韶仰頭看著他線條優美的下巴。

「嗯,或許父皇也早有這個打算。」慕含章仔細回想宏正帝今日的神情,似乎對這個很有興趣。江南就有海外船隻停靠的口岸,過一段時間去江南,說不定可以先試試做這種生意。

「王妃,不好了!」云竹急慌慌的跑了進來。

「怎麼了?」慕含章皺了皺眉,剛然云竹去找老虎,莫不是小黃闖禍了?

「剛問了半天才知道,小黃跑到馬棚裡去了!」云竹氣喘吁吁地說。

「什麼?」景韶立時坐了起來,小黃現在的體型已經不小了,吼一聲說不定能把馬棚裡那些溫馴的馬匹嚇破膽。王府裡的馬都是名駒,嚇死哪一個都會心疼的。

兩人趕緊跟著云竹去了馬棚,養馬的哭喪著臉站在馬棚外,嚇得直哆嗦。

「怎麼回事?老虎呢?」景韶問他。

「在,在小黑馬的棚子裡。」養馬的下人都快哭了,他見到那老虎嚇得不能動,眼睜睜的看著它鑽進了小黑的專屬馬棚。

因為小黑是王爺的愛馬,向來都是單獨放置,它的馬棚比其他的馬寬敞得多,還砌了兩面精緻的矮牆,那韁繩也系的很長,保證它能在整個棚子裡隨意活動。

慕含章抬腳往小黑的馬棚走去,倒是景韶聽到這句後鬆了口氣,不緊不慢地跟著自家王妃走了進去。

馬棚裡很是干淨,地上鋪著柔軟的乾草,食槽裡放著新鮮的草料,水槽上砌了一根竹竿,有細流的清水源源不斷地流進去,多出來的會被外層的水槽接住,直接排到馬棚外面。整個馬棚很是干淨,想必是每天打掃好幾次的緣故,絲毫沒有馬糞的味道。

小黑窩在乾草堆上,百無聊賴地甩著尾巴,一隻毛茸茸的半大老虎就窩在它身邊,抱著一隻馬蹄子睡得四仰八叉。

眾人一時都靜默了。

小黑看到主人前來很是高興,蹭得一下就站了起來,以為景韶要帶他出去玩。

景韶看到這幅畫面也有些說不出話來,他知道小黑生而異常,不僅會自己躲避障礙,面對猛獸也毫不懼怕,無論戰場上發生了什麼,從沒見它受過驚,而小黃每頓吃的飽飽的自然不會打小黑的主意,所以他絲毫也不擔心。但是一隻馬能和一隻老虎同塌而眠卻是超出了他的認知。

小黃的抱枕突然沒了,迷迷糊糊的爬起來,有些不樂意地甩了甩腦袋,轉頭看見慕含章,便跑到他身邊繞來繞去地蹭了蹭。

正巧這時候到了午時,因為小黑的馬棚不好伺候,所以養馬的下人是半天一輪,下午當值的下人過來換班,發現今日馬棚裡圍了許多人,以為小黑出了什麼事,急慌慌地跑過來看。問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之後,那人大著膽子說了一句:「王爺不必擔心,這虎崽經常來馬棚裡跟小黑玩,早就混熟了。」

卻原來小黃在王府裡找不到合適的玩伴,有次偷溜出來鑽進馬棚,跳到馬槽上去撓小黑的鬃毛,卻被小黑噴了一臉熱氣,嚇得險些掉下去,後來發現王府裡的活物只有小黑不怕它,午後便時常跑來跟小黑嬉鬧。

「哇唔!」小黃見主人不理它,就跑回小黑身邊去捉那甩來甩去的尾巴,小黑著急想出去玩,跺了跺腳,回頭噴了它一臉熱氣,只把腦袋頂的毛毛給吹出一個小璇兒。

小黃往常都是午後跑來馬棚的,今日在上午就跑過來,這才引得眾人一番折騰。慕含章看向景韶,定然是這傢伙欺負老虎欺負得很了,才把小傢伙逼到馬棚來逃難。

景韶有些心虛地別開眼:「這不賴我,我就是無聊逗它玩一會兒。」

慕含章嘆了口氣,他自小養在內宅,讓他呆在王府裡十天半個月不出門倒也還好,寫字看書也能打發時間,但景韶不同,讓他自己關在王府裡著實是委屈他了:「我已跟父皇說過了,這章程還須擬個詳盡的,父皇已經免了我其他的差事,以後下了朝我就回來。」

「真的?」景韶聞言,立時高興起來,他不在朝中,宏正帝竟然把兵部的事也讓慕含章接手,而自家王妃又是個認真做事的,往往下了朝回來用個午飯,又要去兵部呆一下午。如今只要上朝的話,自己早上睡個回籠覺,睜開眼就能看到他了。

慕含章見他高興,也跟著勾起了唇,他不多攙和朝政也又另一個原因。因著淮南王私自進京的事被皇上發現,下旨斥責卻一直得不到回音,淮南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讓宏正帝一頭火,御信中的口氣一封比一封嚴厲,眼看著離撤藩不遠了。

而之前顧淮卿進京與景韶接觸的事,宏正帝似乎還是不能釋懷,他與景琛商量著避過這陣風頭,所以兵部這種敏感的地方還是儘量少去。

當然對於景韶來說,這真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了。

轉眼到了七月,天氣越發的炎熱,朝中的局勢也越來越緊張。江南對於景韶他們來說至關重要,而四皇子也是早早的盯上了這個「立功機會」,撤藩的旨意還未下,兩邊已經掙得不可開交,待景韶至今還沒被放出來,形勢似乎對四皇子很是有利。

與此同時,邱氏也臨盆在即。

「聽說睿王府的小王爺又病了,你可探望過?」邱氏接過兒子遞過來的鮮果,有些擔憂地問道。

慕含章是男子,皇家的規矩又多,邱氏一直擔心兒子處理不好,傷了妯娌的和氣。

「娘親怎會知道這個?」慕含章皺了皺眉,未成年的孩子生病,忌諱逢人便說,以睿王妃的性子,自然不會願意讓他人知曉,娘親天天足不出戶,怎麼會知道這些個?

「三夫人去碧雲庵上香,莫悲大師不在,聽小尼姑說又去睿王府了。」邱氏嘆了口氣,養個孩子不容易,若是孩子身體健康還好,常生病的總讓人操碎心,只是睿王妃如今太偏信那個莫悲尼姑,倒不是個好事。

那莫悲哄著睿王妃在碧雲庵點了四十九盞長明燈,那燈草錢每月就得四十九兩銀子,三夫人每次上香回來,都要嘖嘖感嘆好半天。

「孩子還小,我怕去了會衝撞,」慕含章抿了抿唇,「何況朝中那麼多事,王爺又在禁足,我不好往睿王府走動。」

前些日子那個老尼姑算出與小四相剋的就是與之相差沒幾天的庶子,睿王妃便說要把庶子送到別院去養。景琛知道之後很是惱怒,說她鬼迷心竅了,倒是那個王姬心思活,自己跪在睿王面前說要抱孩子去別院,如今已經住了有月餘。

邱氏聽了,皺了皺眉頭:「那還是暫時別去了。」如今庶子不在,小四子又發燒,不知要怪到誰頭上,還是別去惹事為好。

慕含章勸她別總操這些個閒心。他對娘親的身體很是精心,畢竟上了年紀,生產有些危險,便花重金雇了有名的穩婆來,一直住在北威侯府中,姜太醫的診脈也從七天一診,改為三天一診,防止有任何的意外發生。

北威侯府的婦人們看著都暗自咋舌,感嘆有個侯爺兒子就是不一樣,縱然是北威侯夫人懷了孩子,也斷沒有被這般精心照料過。

到了七月中旬,朝廷與淮南王終於撕破臉,宏正帝下旨撤藩,而顧淮卿直接將宣旨的使者擋在城門外,讓他在城門下宣完聖旨,當即宣佈自己抗旨,嚇得使者調轉馬頭就跑。

宏正帝大怒,決定派兵攻打淮南。


93第九十三章 爭搶

「江南地勢平坦,淮南一帶基本上無險可守,這可是白撿的功勞!」四皇子在鳳儀宮中踱步,「母后,這次攻打淮南的帥位,我一定要得到!」

繼後點了點頭,如今景瑜成年在即,要趕緊讓他立功,也好及時封王:「早知東南那麼好打,就該讓你去。」聽宏正帝說起,那東南王是自己倒霉,被小妾給殺了,景韶根本沒有費一絲一毫的力氣就拿下了東南。

這邊鳳儀宮中兩人兀自激動,生怕別人搶了頭功,那邊北威侯府也是氣氛緊張。

「怎樣了?」慕含章急匆匆地走進來,問坐在一邊的父親。

北威侯皺著眉頭,眼中卻是掩不住的期盼:「興許快了吧。」

慕含章看著丫頭急慌慌的進進出出,聽著內室時不時溢出的痛呼,雙手交握在一起,卻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別怕,」非要跟著來的景韶見自家王妃這般緊張,忙走過去摟住他,「我聽說第二胎都很順利,當年母后生我的時候可沒費一點力氣。」

慕含章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宮中人都這麼說,據說穩婆太醫剛進去,不出一刻鐘就聽見我的哭聲了,」景韶得意道。

「那王爺小時候定然很瘦。」過來湊熱鬧的三夫人聞言,忍不住插了一句。

慕含章看了一眼帶著討好笑意的三嬸,又看了一眼景韶。

景韶彷彿根本沒聽見三夫人的話,繼續逗著自家王妃:「所以父皇說我是福星,定能讓大辰風調雨順。」

簫韶九成,有鳳來儀。或許年輕時的宏正帝確實很喜歡這個兒子,慕含章恍惚的想,難以想像景韶小時候會是瘦瘦小小的樣子:「那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

「我小時候可胖了。」景韶鼓了鼓臉頰,努力做出自己是個胖子的樣子。

「哈哈……」慕含章終於被他逗笑了,伸手戳了戳那鼓鼓的臉,那種頭重腳輕的緊張之感也消失了。

三夫人被尷尬地晾到一邊,訕訕地又坐了回去。

焦急地等待了許久,景韶怕自家王妃站累了,便攬著他靠在自己身上。慕含章頭一次沒有拒絕在外面的親密行為,縱然沒有那般緊張了,心中還是會止不住地害怕。女人生孩子都是在鬼門關走一遭的,他不敢想像若是娘親有個什麼三長兩短該怎麼辦。攬在腰上的沉穩手臂、貼著後背的溫暖胸膛,這些都給了他莫大的勇氣,彷彿天塌了也不用擔心。

「咕哇咕哇……」一陣清脆的啼哭聲劃破了滿室的寂靜,北威侯噌的一下從座椅上站起來,但又不能進去,只在內室門前來回踱步。

穩婆滿臉喜氣地走了出來:「恭喜侯爺,是個少爺!」

「真的!」慕晉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往常沉穩的臉上是遮不住的笑意。

景韶拍了拍懷中激動不已的人,問道:「側夫人可安好?」

「夫人一切平安,」穩婆忙道,「多虧了這半年的調理,夫人的身子很好。」

慕含章舒了口氣,這會兒臉上才顯出笑意。景韶趁別人不注意,迅速在那彎起的嘴角上親了一口。

不多時,穩婆進去抱了洗的乾乾淨淨的孩子出來,慕晉很是激動地接過那軟軟的小被包,景韶夫夫也好奇地湊過去看。小小的臉皺成一團,皮膚紅紅的,眼睛閉著,看不出個模樣來,三夫人卻是大聲地誇著:「這模樣可真俊,跟含章小時候一模一樣!」

北威侯夫人在聽到是個兒子的時候,臉色就陰沉下來,如今聽到三夫人的話,面色更是難看了幾分。

景韶盯著這新鮮出爐的小舅子看了半晌,愣是沒看出來哪裡像自家王妃了,皺皺巴巴的倒是像德福那張包子臉,不過這話他沒敢說出來。

慕含章看了一眼還不開口封賞下人的北威侯夫人,笑著道:「父親還未給弟弟取名。」

「就叫龍鱗!哈哈哈……」慕晉將小兒子舉起來看了看,怎麼看怎麼滿意。

寶九器的最後一個,「靈陌刀一,曰龍鱗」。

慕含章點了點頭,等他長大了,表字就可以取「靈陌」二字,倒也風雅好聽,只是龍鱗稍顯生硬,往後便叫鱗兒就是。

下人們聽了都反應過來,紛紛上前恭賀,北威侯高興道:「賞!每人賞五兩銀子!」

「謝侯爺賞!」下人們頓時喜笑顏開,往常府中添人,都是小姐賞一兩,少爺賞二兩,果然這小少爺是最得寵的。

北威侯夫人聞言,差點撕碎了手中的帕子,她就是故意拖延了一會兒,好讓下人們看清楚誰才是當家主母,誰料北威侯會先開口,而慕家的男人根本就不知道這種時候府中賞賜的分例!

慕含章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北威侯夫人,心道過些日子去江南,還得把葛若衣繼續留在這裡照顧鱗兒。

回去的路上,慕含章臉上一直帶著笑意。

「你若不想讓鱗兒襲北威侯的爵,其實可以讓他承你的爵位。」景韶見他這麼高興,也跟著彎起眼睛。

「那怎麼行,文淵侯又不是世襲罔替的。」慕含章搖了搖頭,弟弟剛出生,以後會走什麼路還不一定,如今說了還太早,只要他能平安長大就好。

北威侯府的喜氣顯然不能蔓延到朝堂上,次日上朝,慕含章進得宮門就立時掩下臉上的笑意,沉靜如水地走了進去。

「父皇,兒臣願往!」提及攻打江南,四皇子迫不及待地站了出來。

「淮南廣闊雖不及西南,但勝在土地肥沃,」兵部尚書皺著眉道,「淮南王經歷幾代積累,裝備精良,恐怕不好對付。」

「那以孫尚書之意,當派誰前往?」宏正帝眸色深沉,看不出在想什麼。

「臣以為,淮南封地極為重要,以穩妥起見,當派成王前去。」兵部尚書坦然道。

「臣以為,四皇子雖年幼,但沉穩果決,堪當大任,派四皇子前去也無不妥。」刑部尚書出列道。

慕含章不動聲色地看了景琛一眼,繼續垂眸不語。

「四皇子成年在即,自當歷練一番,依臣之見,這淮南之亂倒是個好機會!」愛說話的永昌伯被扔到滇藏去了,茂國公只得親自開口,以他的身份說出這番話來倒也不顯得突兀。

一時間朝堂上爭執不下,宏正帝沉默著不說話,等時辰差不多了,起身道:「今日到此為止,此事明日再議。」說完便甩袖離去。

眾人一時猜不出宏正帝是個什麼意思,江南的事傳回來這麼些天,也沒見皇上解了成王的禁足令,所以眾人猜測這次是不是不打斷用成王,但今日這個形勢,似乎也不打算派四皇子前往。

「皇上莫不是等著成王去認錯?」出了大殿,兩個官員小聲議論。

「成王到底犯了什麼錯?」另一個人蹙眉。

「聽說是倔脾氣上來,頂撞了皇上兩句。」說話的人看了一眼四周,「依我看,皇上還是偏愛成王,今日四皇子都說道那份上,愣是沒得到一句準話。」

在高台上路過的四皇子聽到下面的議論聲,不禁握緊了拳頭,轉身朝鳳儀宮走去。

慕含章與景琛對望了一眼,心照不宣地轉身離開。

「含章啊,你要不要跟父親回去看看弟弟?」北威侯依舊沉浸在得了老來子的喜悅中。

「父親。」慕含章應了一聲,朝他使了個眼色。

北威侯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忙斂下笑意:「這攻打淮南的差事,王爺是個什麼意思。」

慕含章嘆了口氣:「王爺在府中早急壞了,就盼著借這個由頭能解了禁足呢。」

身邊經過的幾個官員聽了,互相對視一眼,待北威侯抬頭,忙紛紛低頭離去。

當晚,宏正帝宿在了鳳儀宮。

「皇上,瑜兒眼看就要成年了,卻沒立過什麼功,兩個哥哥都封王了,也該給他個機會歷練歷練了。」繼後小心地服侍宏正帝脫外衣,想起今日兒子氣急敗壞的樣子,忍不住暗自皺眉。景瑜對這次的事看得太重,興許皇上就是看不上他那個猴急的樣子才沒鬆口。

「封王?」宏正帝看了繼後一眼,「景榮不是還沒封嗎?著什麼急。」

那能一樣嗎?皇后暗自咬牙,面上依舊笑得一臉溫婉:「景瑜好歹是嫡子,這雖然長幼有序,但畢竟也嫡庶有別。」

宏正帝聞言,臉色立時冷了下來:「嫡庶有別?」

皇后嚇了一跳,難道說錯了?突然腦中一閃,頓時驚出一身冷汗:「皇家自是不重這個的,臣妾失言。」

宏正帝自己就不是皇后所出,最恨誰提嫡庶有別,冷冷地看了一眼低著頭的繼後,當年元後在時,無論嫡庶可都是一視同仁。

「臣妾只是覺得,成王連破兩藩,回來之後頗有些自滿,如今都敢頂撞皇上了,若是因著打仗就把他放出來,怕是……」繼後小心地看了一眼宏正帝的表情,沒有把話說完,只是話中之意誰都聽得出來。

這次宏正帝倒是沒有說什麼,只是定定地看了繼後幾眼,轉身往床邊走去:「景瑜若是想出戰,讓他明日一早過來親自跟朕說。」

繼後眼前一亮,應了一聲,忙叫人去告訴四皇子,叫他明日早朝之前就到鳳儀宮來等著,並吩咐總管太監給他開偏門。

「聽說昨晚宮中傳信,讓四皇子天不亮就往鳳儀宮去,」慕含章一邊系中衣的衣帶一邊對景韶說,轉頭看他一眼,頓時紅了臉,「你,你好歹穿件衣服。」

天氣熱,景韶下床幫自家王妃穿衣服,左右沒有旁人,就大大方方的光著遛鳥,見君清紅了俊顏,不由得意道:「害羞什麼,你又不是沒見過。」


94第九十四章 早朝

「你……」慕含章氣得說不出話來,縱然是夫妻,這大白天的也著實太過孟浪。

景韶愛極了他這幅又羞又惱的神情,忍不住湊過去吻住那緊抿的唇,啞著嗓子道:「君清,今日別去上朝了。」

「那怎麼行,今日正是關鍵之時。」慕含章推開他,認真地繫著朝服的玉帶。

景韶抱著手臂閒閒地等他系好,等他疑惑地看向突然安靜的自家王爺時,突然出手將人打橫抱了起來,一把扔上了床。

「唔……你幹什麼?」慕含章嚇了一跳,掙紮著要起來。

「君清,我覺得你自從封侯以後,已經漸漸忘了你的本分。」景韶騎在那勁窄的腰身上,朝服的玉帶貼著大腿,傳來絲絲清新的涼意。

「別鬧,一會兒該遲了。」慕含章有些急了,今日正是決定派誰前去淮南的關鍵時刻,他必須得去上朝。

「你看,你果然忘記了。」景韶憤憤地說著,開始動手拆解那反覆華麗的朝服,精緻的衣裳層層疊疊,彷彿小孩子拆開玩具一般,越拆越使人興奮。

「混蛋,不行,啊……」慕含章掙紮著要起來,奈何力氣與景韶差太多,很快就被勇武的成王殿下鎮壓了。

在進入的時候,景韶一本正經地說:「記住,你首先是成王妃,其次才是文淵侯,所以滿足丈夫的要求排在上朝之前。」

「你……唔……」慕含章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四皇子在鳳儀宮外等了許久,總管太監勸他到偏殿去歇息,但他堅持要站在門外等候,身上已經沾了不少露水。聽說當年景韶要去軍中,在玉階上跪了一天一夜,那麼如今自己想要帶兵,自然也得拿出誠意來。

宏正帝穿戴整齊,繼後委婉地表示景瑜已經在外面等了許久。

「你覺得你比景韶強在什麼地方?」宏正帝看了一眼四皇子被露水沾濕的衣服,眼中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冷意。

「三皇兄用兵如神,兒臣自愧不如。」景瑜跪在地上,謙遜道。

「算你有些自知之明。」宏正帝哼了一聲。

四皇子噎了一下,這本是謙遜的說法,誰料父皇就順著他的話肯定下來,他雖然心中不服,也不敢表現出來,此時此刻是母后為他爭取到的機會,他必須給出一個非他不可的理由。景瑜深吸一口氣,鎮定下來道:「兒臣雖不如三皇兄,但兒臣馬上就成年了,也想像皇兄們一樣建功立業。」

「是呀皇上,戰場上的經驗自然是要歷練才能得來的。」繼後跟著幫腔。

「歷練?」宏正帝把手中漱口的杯盞狠狠地磕在桌子上,「江南是什麼地方?是讓景瑜用來練手的嗎?」

「父皇息怒!」四皇子忙磕了個頭,知道這個理由無法說服宏正帝,咬了咬牙,只得豁出去道,「兒臣有一事稟明!」

宏正帝示意他說下去,四皇子便將他所知道的景韶見過淮南王的事半真半假地說了出來:「若是三皇兄真的與淮南王有所勾……牽扯,此次若是派皇兄前去,怕是……」

宏正帝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他們兩個見面,可是你親眼所見?」

「這,兒臣帶人前去的時候已經人去樓空,」四皇子沒有充足的證據,一切都是趙久林告訴他的,他也不敢說得太死,「兒臣只是得到消息。」

「誰給你的消息?」宏正帝緊緊盯著四皇子,眼神也凌厲起來,「朕倒是不知,朝中還有單獨給你消息而不上報給朕的人。」

「這……」四皇子頓時嚇出一身冷汗,只顧著抹黑景韶,倒是忘了父皇最恨皇子勾結朝臣,咬咬牙,豁出去道,「是禮部侍郎趙久林,他出身江南,進京趕考時淮南王給了他進京的盤纏,才表面上效忠於淮南王。兒臣只是在街上偶然遇到趙久林,他說似乎看到淮南王往城南桃園去,而……而成王府的馬車也在。」說完也不敢抬頭,只盯著膝下花紋繁複的地毯。

宏正帝沉默著不說話,兩根手指一下一下敲打著桌面,忽然一把將桌上的杯盞掃落在地:「吃裡扒外的東西,留著何用!」

不僅是四皇子,繼後也嚇了一下,半蹲著不敢出聲。

景韶緩下動作,對門外可憐兮兮的多福道:「去宮中報備,文淵侯今日身體不適,不能上朝了。」

「不行……嗯……」慕含章還未說完,身上的人看了他一眼,惡劣的故意在敏感之處狠狠地蹭過,逼得他說不出話來,又怕門外的下人們聽到,只得咬住下唇止了聲息。

多福忙應了一聲,迅速把伺候梳洗、用膳的丫環們趕走,忙不迭的去辦事了。

今日的早朝重點仍是在淮南封地上,派誰前往已經吵得不可開交。

景琛一直沉默不語,從一開始就不發一言,大皇子身體剛剛恢復,站在那裡仍顯出幾分病態。宏正帝似乎也沒有點名聽兩個兒子說話的意思,直到力薦四皇子的朝臣說出了種種非四皇子不可的理由,才緩緩地說了一句「准奏」。

朝堂上靜默了片刻,眾人才反應過來,四皇子景瑜強斂下面上的喜悅,恭恭敬敬地叩拜:「兒臣定竭盡全力,為父皇收服淮南!」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四皇子是看上了江南地勢平坦,易攻難守,想著去賺個親王爵,而勞苦功高的成王卻還被禁足在成王府中,平白被四皇子得了個便宜,不由得都有些同情,幾個與慕含章相熟的朝臣還想去安慰幾句,卻發現今日這般重要的場合,文淵侯竟然不在。

而被自家王爺強行剝了朝服無法上朝的文淵侯,則意外地躲過了眾人或同情或嘲諷的寒暄。

四皇子出征江南,大局已定,繼後總算舒了口氣,對那些平日看不順眼的宮妃,也和顏悅色了不少。而四皇子更是意氣風發,每日積極地準備出征事宜,四皇子府近來也是熱鬧非凡。

相比之下,成王文淵侯府就冷清了不止一星半點。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右護軍:小左,你說作者是個女的,怎麼切小鳥?

左護軍:她自己就是小鳥

右護軍:???

小黑:千鶴的單數就是一隻鳥,咴~


95第九十五章 陰謀

「小四子夭折了?」景韶聽得此言,驚得站了起來。

多福皺起包子臉:「已經報到宮裡了。」

「不行,我得去一趟睿王府!」景韶說著就要去換衣服。

「你還在禁足,怎麼去?我去就是了。」慕含章拉住他,四皇子明日就要出征,這個時候景韶不顧皇命跑出府去,指不定會傳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景韶沉默片刻,緩緩攥緊了拳頭,他怎麼把這事給忘了。當年他還在外打仗,沒聽說宏正十四年哥哥有第四子,本以為是自己重生回來導致了什麼變動,如今想來,或許就是宏正十六年那個嫡次子提前降生了,而那個嫡次子確實沒能活過週歲。那時他在京中修整,聽說了消息也沒去,與哥哥的關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進一步僵化了。

「不行,我必須去。」景韶不顧眾人的勸阻,起身往內室去。

慕含章抿了抿唇,轉身快速寫了個摺子,交給多福:「馬上送到宮裡去。」

多福應了,拿著摺子就往外走,平日笨拙的短腿如今竟倒騰的飛快。他是宮中出來的太監,如今成王府除了兩位主人,只有他可以直接進宮去,若要馬上遞到皇上面前,只能他親自跑一趟了。

慕含章看著多福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傢伙看來不是走不快,只是平日太懶,才慢慢悠悠的。

兩人換好衣服,景韶抱著自己王妃翻身上了小黑,快速奔了出去。

睿王府離成王府並不遠,不多時就到了門前。

門前的侍衛忙上前行禮,外管家匆匆迎了上來。

「哥哥呢?」景韶把韁繩甩給下人,抬腳就往裡走。

「王爺在王妃院裡。」管家面泛愁容,見景韶要往內宅去,忙攔住他,請他到主院去休息,說景琛一會兒就出來。

「不行,我得進去看看。」景韶說著要進去,被慕含章一把拉住了。

「內宅豈是你隨意進的!」慕含章瞪了他一眼,拉著他往景琛住的主院去了。

睿王府正妃是女人,所以景琛有自己的院子,兩人在正廳坐了,丫環給倒了茶水,就守禮地退了下去。不多時景琛就走了進來,見到景韶在屋裡先是一愣,面上的冰冷頓時消退了不少:「你們怎麼過來了?」

「聽說府中出了事,王爺就不管不顧的跑了出來。」慕含章無奈道。

「胡鬧!」景琛瞪了景韶一眼,甩袖坐了下來。

景韶看了一眼向大伯哥告狀的小媳婦,不敢怒也不敢言:「哥,小四怎麼就突然沒了?」

景琛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太醫說先天不足,這幾日連著燒,治不住,今日一早就不行了。」

慕含章想起娘親說的話,睿王妃似乎一直偏信一個老尼姑,便看了景韶一眼,正要說什麼,忽然聽得一陣吵鬧聲,鬢髮凌亂的睿王妃突然衝了進來,身後跟著一群慌手慌腳的下人。

蕭氏進門看到了景韶,立時頓住了腳步,定定地看了景韶半晌。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景琛冷冷地看著蕭氏,轉而對後面的下人道,「都愣著幹什麼,快把王妃送回去,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踏出院子一步!」

「王爺!」蕭氏震驚地看著景琛,但良好的教養不允許她尖叫,只是氣得有些發抖,僵硬地轉身離去。

景韶被瞪得莫名其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景琛也沒有要解釋的打算,對他們兩個道:「縱然事出有因,你們還是趕緊回去,我會再給父皇上一道摺子。」

回去的路上,景韶的眉頭就一直沒有鬆開過。睿王府發生的事很是怪異,蕭氏為什麼要瞪著他,哥哥那句話有什麼意思?

「若我沒猜錯,睿王妃定然跟哥哥說了關於你的什麼。」慕含章見景韶心不在焉,小黑都快走到菜攤子上去啃白菜了,忙從他手中拿過韁繩來,不緊不慢地說道。

「說我什麼?若我沒去就是我害死的小四嗎?」景韶聞言,眉頭皺得越發的深了,看哥哥的樣子,似乎並沒有懷疑他什麼,倒是這個嫂子的行為實在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那倒不至於,」慕含章輕踢馬肚子讓小黑走快些,「興許是說嫡子夭折,你這個親兄弟卻不露個面云云。」

「她還有心說這個?」景韶有些驚訝,兒子剛剛夭折,觀蕭氏的樣子也很是傷心,這個時候還會注意別人的禮數?

慕含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蕭氏心中想的定然不是這個,但以景琛的脾氣,她定然不敢把想的說出來,只能挑著合理的來數落景韶:「這事有蹊蹺,我們必須得查查。」

景韶點了點頭,他也很想知道蕭氏為何會如此針對他,上一世如此,這一世竟然又變成了這樣。只是他那時把這些都怪到了哥哥的頭上,覺得王妃的態度就是哥哥的意思,如今看清了,就更要弄明白。

次日,四皇子出征,宏正帝親自到城門送行。四皇子穿著盔甲,意氣風發地帶兵離去,彷彿已經勝利在望。

宏正帝站在高高的城門上,眸色深沉地看著漸漸遠去的軍隊。

「皇上,禮部侍郎貪污受賄的證據已經找齊了。」身後一個官員低聲道。

「先關著,」宏正帝神色不變,眼中的凌厲一閃而過,「把能問的都給朕問清楚。」

「是。」那人應了,緩緩退了下去。

關於成王違了皇命跑出成王府一事,宏正帝竟然沒有多追究,鑑於皇家剛剛夭折了一個皇孫,朝臣們也不敢拿這事做文章,略提了提就作罷了。

朝中沒了四皇子,似乎比以往平靜了不少,宏正帝拿出了慕含章所寫的海商通商章程給眾人看,一時間朝中議論紛紛,似乎又熱鬧了起來。

保守一派的朝臣自然反對,覺得這是捨本逐末,毫無意義的事情,籍貫在南邊靠海的一些官員知道的多些,倒是有不少人覺得這是個好事,位高的幾個官員都沒有說什麼,紛紛拿了章程回去看。

「死了?」慕含章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景韶點了點頭,他聽自家王妃的話去查那個碧雲庵的莫悲老尼姑,誰知他派的人剛到,那老尼姑已經在房中自縊了。

「這還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慕含章抿了抿唇,這般說來,睿王府的事果真跟這個尼姑有莫大的關係,只是如今人死了,要問也問不出什麼了。

「這是盤問那小尼姑得來的東西。」景韶把幾張供詞和一個黃紙包的東西放到了桌上。

供詞?慕含章拿過那幾張紙來看,上面交代了莫悲出入睿王府的次數,以及做的事情。小尼姑知道的不多,大致都是莫悲勸睿王妃買什麼燈草、供什麼香案。看得出景韶抓的這個小尼姑應該是莫悲近身伺候的,但莫悲跟蕭氏說話從來都把小尼姑們攆到門外,所以究竟說過什麼她也不知道。

「這是什麼?」慕含章拿過那黃紙包的東西,打開一看,裡面是些粉末,看著像是香灰之類的。

「這就是莫悲給小四吃的『仙藥』。」景韶撇嘴道,那小尼姑覺得師父給皇孫吃的藥定然不凡,便趁著莫悲不注意偷藏了一包,如今被他給搜刮了來。

慕含章把一半藥粉倒進一個小瓷瓶裡,另一半還用黃紙包好:「小勺,我覺得這事不能瞞著哥哥。」

景韶蹙眉,他是想著自己把這事查清楚再說的,畢竟這些都是他們的猜測,哥哥失了幼子定然痛心,沒有弄清楚之前就冒然亂說不是戳他心窩子嗎?

慕含章將小瓷瓶放好,起身拉住景韶的手,將黃紙包塞到他手心:「這事絕沒有這麼簡單,不管背後那個人的目的是什麼,我敢肯定,挑撥你們兄弟關係至少佔了一半。」

景韶猛然抬頭:「你的意思是?」

「這藥不管是不是害死小四的東西,我們都不能找人來驗,」慕含章握住景韶的手,這事若是被人知道,就怎麼都說不清了,「你聽我的,把這藥連同那個小尼姑都交給哥哥。」

如今正是風口浪尖上,若不是珍視這份兄弟情,誰樂意趟這趟渾水?以景琛的智慧,定能明白弟弟的一片真心,只要他們兄弟兩個齊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景韶楞楞地聽完,漸漸攥緊了手中的黃紙,重活一世,若是再給人挑撥了兄弟關係,他就白活了。

景琛拿到那藥粉和供詞,良久沒有說話,深深地看了景韶一眼:「這藥之前她給小四喝的時候太醫就驗過。」

景韶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我就是覺得莫悲死了很可疑,別的還沒查出來。」

景琛看了他半晌,緩緩伸手,摸了摸景韶的腦袋。

半個月後,四皇子抵達江南。

江南地勢平坦,天塹不多,易攻難守,但是景瑜忘了,這個道理他懂,淮南王自然也懂。所以,在四皇子的大軍還沒駐紮好營地之時,淮南軍就主動出擊了。


96第九十六章 海商

顧淮卿站在城樓上看著趾高氣昂的四皇子,緩緩勾起了唇。

「王爺,讓末將去,定能打得那小子屁滾尿流!」身邊的將軍一個個摩拳擦掌,看著四皇子像群狼看見肥肉一樣躁動不已。

「噓,」顧淮卿伸出一隻修長的食指豎在淡色的唇上,「這可是皇子,不可說這般粗俗之語。」

「王爺,那該怎麼說?」那將軍眨了眨眼。

顧淮卿瞥了他一眼,照著腦袋呼了一巴掌:「說什麼說,打不贏今晚沒飯吃。」

「是!」那將軍美滋滋的得了一巴掌,一溜煙的跑了下去。

江南的戰報還沒來得及送到京中,朝中這些日子忙著議論海商的事。

「海商由來已久,前朝有禁海令,卻屢禁不止,只因商人重利,海商利厚,以至甘冒性命之危,」慕含章站在大殿中央,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不急不緩,在靜可聞落針之音的朝堂,一字一句清晰的傳至每個人的耳中,「臣以為,堵不如疏。」

文淵侯的章程已經抄錄了幾分,朝中的重臣也都看過,其中詳盡的羅列了番人的金幣與大辰物產的比價,最讓人心動的莫過於設立海商稅。如此厚利,朝廷只需設立港口,維護秩序,便可收取豐厚的稅金。如此一來,國庫每年的稅收至少能增加一成。

「臣以為此法可行,」戶部尚書第一個站出來復議,作為管理國庫賬冊的人,自然知道這能給辰朝帶來多大的好處,「近十年來接連戰爭,國庫亟需充填,海商稅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設立港口必然會引來番人的窺探,而且要在沿海一帶增加保護海商的兵力,這一點就十分耗時耗力,臣以為此事有待商榷。」兵部尚書不甚贊同。

「若要允許海上通商,定要設立相應的律法,這些在文淵侯的章程裡也有提及,但臣以為還不夠詳盡。」刑部尚書出言道。

「要開口岸就要設立相應的衙門,官階俸祿都要重新設定。」吏部尚書沒說反對也沒說同意,只是提出了自己負責的相應問題。

只有最不相干的禮部尚書沒有插言,默默地站在原位。

慕含章聽著眾人的議論,依舊表情淡淡,不因眾多阻撓而生出任何退卻之心。

宏正帝靜靜地聽完,轉而看向僅剩下的兩個皇子:「景榮,你覺得呢?」

大皇子的身體已經恢復如初,此時目光灼灼,就等著說話的機會,聞言立時出列道:「文淵侯的章程兒臣也仔細研讀過,兒臣以為,文淵侯一介書生說起這些經商之道無異於紙上談兵。前朝之所以有海禁,定然是有一定道理的,冒然開港口,恐怕會起禍端。」

慕含章聞言,問問蹙眉,大皇子這般說就是明著反對了,且朝中有不少老臣定然也是存著這種心思,他這般說可謂得了不少老臣心。

果不其然,大皇子言畢,就有不少保守一派的老臣出來說話。

宏正帝依舊未置一詞,又問了睿王的意見。

景琛出列,頓了片刻道:「兒臣以為,若此法可行,對我大辰自是好事一件,然紙上得來終覺淺,不如將列位大人所提之事擬出個暫行章程,先開一個口岸試試,若不行再禁了便是。」

這件事在朝中已經爭論了數日,景琛此言算是全了兩方人,覺得行的自然拭目以待,覺得不行的就等著看笑話。

「二皇弟所言極是,只是管轄港口之人須得詳細記下諸事缺漏,兒臣以為當指派一個對此事最為瞭解之人。」大皇子垂著頭,眼角的餘光卻瞥向慕含章。

慕含章卻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他自然明白大皇子是什麼意思,此事也正合他意,只是還不是時候。

果然宏正帝也沒接大皇子的話:「景琛說的有道理,各部按自己所說的七日之內擬個章程來給朕過目。」

下了朝,慕含章也不與眾人多說,直接上了成王府的馬車回去。

「王爺。」定南侯快走幾步,追上了一身月白親王服的景琛。

「侯爺。」景琛客氣地應了一聲。

定南侯見景琛依舊一副深沉穩重的樣子,臉上的表情也是淡淡,沒有絲毫的熱絡,不由得更加熱情了幾分:「聽聞王妃近來有些不適,她母親很是憂心,想去王府看看,便吵著要我來問問王爺,王妃何時得空。」

往常女眷來往是不須這般報備的,定南侯因知道自家女兒被睿王禁足了,這般說法自然是委婉的客套說辭。

想起蕭氏,景琛忍住皺眉的衝動,淡淡道:「今日便可,王妃近來思慮過重,還請夫人幫著勸慰兩句。」

定南侯聞言,立時笑開來:「那是自然。」

慕含章臉色有些不好,昨晚景韶折騰得有些晚,今日早朝又拖了許久,站了近兩個時辰,覺得渾身無處不痠疼。剛剛鑽進馬車,就被一雙有力的手緊緊箍住。

馬車中拉著車簾,甚是昏暗,慕含章嚇了一跳,繼而被擁進一個熟悉的溫暖懷抱,才慢慢放鬆下來:「你怎麼來了?」

景韶把人抱好,吩咐車伕趕車,順道在那顯出疲累的臉上親了一口:「我見你久不回來,料想今日早朝定然拖了,怕你累著就來接你了。」

慕含章動了動,在他懷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打了個小哈欠:「你知我疲累,昨夜就該克制些。」

景韶伸手給他揉痠疼的腰肢,哼哼道:「這可不賴我,誰讓你拿那種眼神瞅我,明顯是求著為夫再來一次的意思。」想起昨夜君清被欺負的眼睛水汪汪的,就覺得一陣口乾舌燥。

「你……」慕含章想抬頭瞪他,奈何車中昏暗沒什麼效果,懶得理他,轉身把臉埋在他胸口,眼不見為淨的打算睡一會兒。

景韶繼續各處揉揉捏捏,一邊按摩一邊吃豆腐:「今日鹵鳥的信來了,說平江的宅子已經置辦好了。」

「嗯。」慕含章含糊地應了一聲。

「景瑜剛到就被顧淮卿狠狠收拾了一頓,就是不知他的戰報會怎麼寫。」景韶想想陸展鵬在信中那幸災樂禍的口氣,就忍不住想笑,「海商的事怎麼樣了?」

「哥哥已經提了,父皇讓各部寫章程,定到哪兒還沒說。」慕含章困得睜不開眼,一邊條理清晰的應著,一邊無意識地在景韶胸前蹭了蹭。

景韶被蹭得心癢癢,卻忍著沒動。知他是真困了,便也不再開口,讓懷中人安心睡一會兒。

「成王已經不能繼位,把他拉攏過來就是王爺的助益,何苦與他為難?」定南侯夫人看著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的睿王妃,嘆了口氣。這些是侯爺讓她帶的話,她不是睿王妃的生母,只是後娶的填房,許多話不方便說,但侯爺讓帶的話必須得說出來。

「庶子住到別院去,我的小四還是沒了。」睿王妃說到這裡,眼中又泛起淚水,「大師算過,除了那個賤……庶子,相剋的只有成王!」這般說著,眼中已經溢出了幾分恨意,聽說孩子未滿月的時候就被成王抱過,他常年在戰場上殺伐,身上滿是冤魂戾氣,那麼弱小的孩子沾染了,可不就短命了嗎?

「哎呦!」定南侯夫人驚呼一聲,左右看了看,起身把門外的丫頭又趕遠些,才回來坐定,「這話可不能亂說,仔細給睿王聽了去。」


97第九十七章 戰報

「自從小四去了,王爺就沒再踏足過這個院子!」蕭氏滿不在乎地說。

定南侯夫人仔細看了看她,禁不住皺起眉,蕭家大小姐以前向來很是聰慧,如今這般不管不顧的怨婦口吻可不像她的做派。雖然心裡不想管,但畢竟定南侯家與睿王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若是這大小姐失了勢,縱然以後景琛登基,他們也沒有半點好處。思及此不由得冷下臉:「這一切還不是你自己造的。」

蕭氏聞言,冷冷地瞪了繼母一眼:「母親若是沒什麼事就回吧,我乏了。」

「你說的那個大師,已經在碧雲寺裡自縊了。」定南侯夫人攥了攥手中的帕子,努力忍下一口氣儘量平靜道。

「什麼?」蕭氏瞪大了眼睛。

「那個莫悲平日裡沒少在公侯家裡騙吃騙喝,偏你最是信她,如今小四沒了,想必怕王爺怪罪才畏罪自盡的,」定南侯夫人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我的話你聽不進去,我只勸你一句,儘管你是睿王正妃,沒有了王爺的敬重,你就什麼都不是!」說完,也不看睿王妃的臉色,起身就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定南侯夫人仍是氣憤難平,她自己是庶出,因為前定南侯夫人是她嫡姐,才得以加入公侯之家做填房,一向最看不慣那些動不動就把厄運怪到庶子庶女頭上的嫡母。

「夫人,王妃這般樣子,若是冷了睿王殿下的心,可如何是好?」身邊的陪嫁丫環見夫人生氣,便跟著數落起睿王妃來。

「她若是尚有一絲理智,就該趕緊把別院裡的庶子接回來要到身邊養。」定南侯夫人說了兩句,出了口氣便不再多說,只是心中冷笑,她那個姐姐教出來的女兒,管內宅是有兩下,但對待庶子估計都是一樣的態度。

景韶帶著自家王妃回到王府,馬車停下來的時候,懷中人已經睡熟,車伕撩起車簾,陽光照進來,長長的睫毛投下兩片暗影。朝眾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景韶抱起懷中人,小心翼翼的下了馬車。

天氣已經十分炎熱,儘管車裡鋪了玉席,兩人靠在一起還是出了一身汗。景韶倒是不甚在意,但這會兒睡到屋裡怕他熱,就把人放到了廊下的軟塌上。

剛沾著軟塌,慕含章就醒了,緩緩睜開眼。

「再睡會兒,等午時用飯的時候再叫你。」景韶接過丫環遞過來的濕布巾擦了把臉,見榻上人睜開眼,便順手給他也擦了擦。

沁涼的布巾擦去臉上的粘膩,吹著廊下的習習微風,十分舒適,慕含章忍不住眯起了眼,心道景韶這文淵侯夫人做的越來越像樣了,不過這話沒敢說出口,畢竟腰股如今還痠痛著。

景韶看到自家王妃眼中的笑意,不明所以,伸手去解他的衣帶。

「你幹嘛?」慕含章忙捉住他伸到腰間的手,心道自己也沒把話說出來呀,這人怎麼就開始動手動腳了?

「穿著這麼厚的朝服不熱嗎?」景韶見他微紅的臉,心中一動,慢慢湊過去,「你在想什麼?嗯?」

慕含章看著近在咫尺的俊顏,瞪了他一眼:「是挺熱的,我去換換。」說著就要起身,卻被身上的人死死壓著動彈不得。

「你累了,我給你換。」景韶咧著嘴道,自從拆過一次朝服,他對於這繁複的文淵侯朝服是愛不釋手,特別喜歡親手一件一件拆開的過程。

「不,不行……」這裡是東苑的正屋門廊下,隨時會有下人過來,慕含章一著急,脫口而出道,「你還真是文淵侯夫人當上癮了?」

景韶頓時停住了手中的動作,眼神漸漸變得危險起來,語調平靜道:「君清,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慕含章愣了愣,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話,下意識地向後退了退,「有件事忘了跟你說,今日大皇子……啊……」

景韶迅速捉住那兩隻試圖推他的手,將兩隻手腕攥在一起,壓過頭頂:「看來我們今日得重新確定一下,孰為夫孰為妻了?」說著,將另一隻手湊到嘴邊哈了口氣,獰笑著探向身下人的癢癢肉。

「啊……哈哈哈……別……唔……」慕含章掙扎不過,悲慘的被成王動了自立的家法。

東苑的正房門前就是小花園,層層疊疊種了些翠竹矮木,前來送茶的妙兮剛踏過月門,就聽到了王妃的驚喘聲,立時頓住了腳步。隔著竹子看不真切,只隱約看到王爺壓在王妃身上……小丫頭頓時紅了臉,王爺這也,這也太過孟浪了。茶也不敢再送,跺跺腳轉身跑開了。

折騰了半天,兩人都鬧出一身汗來,景韶索性趴在自家王妃身上不動了,精緻的朝服已經被扯開,露出一片瑩潤的胸膛,上面還滲出一層晶瑩的薄汗。

慕含章喘息片刻,推了推貼在胸口的大腦袋,那腦袋被向後推了一寸,便自發的挪回來兩寸,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但今日大皇子的舉動還是得跟景韶說一聲:「今日哥哥提及要設個港口試試,大皇子竟然沒有反對,而且話裡話外都是想讓我去。」

雖然這一開始就是計劃好的,他也想親自去港口,熟悉生意門路。海上生意是他一直想涉足的,但朝廷不承認海商,無論是作為成王妃還是文淵侯,都不能摻乎其中,縱然比不得倒賣鹽引,也是會惹人詬病的。

景韶兩隻眼睛都盯著旁邊的一顆粉色的小豆,那周圍的肌膚上還有他昨夜啃出來的紅痕,看著甚是誘人:「他自然不會這麼好心,估計是想著把你趕緊派出去,我也就困在府中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覺得沒有這麼簡單,他們會不會在港口上動手腳?」慕含章蹙眉,總覺得大皇子從滇藏歸來之後,比以前陰沉了不少。

「別擔心,想做什麼就去做,有我在誰也動不了你。」景韶說著又向前挪了挪,像一隻看到了肉卻懶得站起身的大狗,努力伸出舌頭,在那還有些紅腫的小豆上舔了一口。

江南一直沒有傳來什麼好消息,四皇子一到江南就將所有的兵權攬到自己手中,且不許江南總兵跟著上戰場,理由是怕將士們不知道該聽誰的。陸展鵬也樂得清閒,抱著手臂在一旁看熱鬧,既然他都沒上戰場,自然也不用給皇上寫戰報了。

宏正帝看著景瑜傳回來的奏報忍不住皺眉頭,上面只說淮南王縮在城樓上不敢出來應戰,目前還沒有什麼進展。

事實上四皇子過得一點都不好,淮南王是在城樓上,可他的將軍在城樓下!每日派個將軍出來,像逗他玩一樣,噼裡啪啦打一通就跑,等他去追,迎接他的不是絆馬繩就是鉚釘刺,直打得他萬分惱火。

而此時的北威侯府,正迎來了北威侯幼子的滿月宴。

景韶倒是很想去看看剛滿月的小舅子,因為聽說跟慕含章小時候長得極像,但是上次因為睿王府小四夭折就跑出去一次,這次北威侯府又滿是京中權貴,還在禁足中的成王是無論如何不能去了。

北威侯滿面紅光的與客人說話,接受者或真或假的恭維。慕含章跟父親打了個招呼,就去內宅看望剛出月子的娘親和弟弟了。

「鱗兒乖,一會兒就見到哥哥了。」邱氏穿著料子柔軟的衣裙,坐在床上逗著懷中的幼子,微微發胖的臉上看起來光澤紅潤,一雙與慕含章相似的眼中滿是慈愛。

慕含章看著眼前恬靜美好的畫面,也忍不住勾唇,湊到床邊去看弟弟。

慕龍鱗已經褪去了初生時的紅色,皺巴的小臉也展開了,白白嫩嫩霎是喜人,安安靜靜的也不哭鬧,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動,看到慕含章很是好奇,直盯著他看個不住。

「鱗兒,這是哥哥,快叫哥哥。」邱氏笑著把孩子往慕含章面前抱了抱。

「娘,這才剛滿月,哪就叫人了?」慕含章被娘親的行為逗笑了。

「早些教他就能早開口,當年你可是七個月就會說話了,」邱氏說著,漸漸斂了笑意,含章小時候不能養在她身邊,只能隔幾天去看看,而不是像鱗兒這般日日都能抱在懷裡,禁不住嘆了口氣,轉而說道,「聽聞睿王妃把住在別院的庶子和王姬又接了回去。」

「娘親怎麼總是操心睿王府的事?」慕含章有些好笑,北威侯府都操心不過來,娘親還總關心別人家,這些內宅的事他已經許久不關心了。

「睿王妃能想開些總是好的,」邱氏嘆了口氣,「縱然王爺與睿王兄弟感情再好,也禁不住小錯小怨的堆積,你多勸著王爺,跟兄長敞開了說話,別有什麼誤會。」

慕含章有些驚訝地看著娘親,僅憑著婦人之間添油加醋的傳言,就能推斷得如此準確,看來自己的做法是對的。碧雲寺的事他不讓景韶再查下去,就是怕其中有什麼陰謀,攙合進去就掉進污泥潭子。景琛比景韶城府深得多,這種人往往容易多想,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截了當毫不避諱,才能讓他們兄弟之間少些矛盾。

從北威侯府出來,應付了那些親戚一整天,慕含章就覺得甚是疲累,離開內宅那些糟心事久了,如今再聽起來實在是有些心煩。而簡單清淨的成王府,才是真正讓人安心的家。思及此,在鑽進馬車再次看到偷偷來接他的自家王爺時,忍不住獎了他一個輕吻。

海商港口的事終於定了下來,各部的章程都擬好了,朝臣們對於暫開一個港口也沒有什麼異議。早朝之後,宏正帝將慕含章叫到了御書房。

「臣願前往。」慕含章篤定地說。

「那你覺得這港口開在哪裡合適?」宏正帝看著千山的山河圖問道。

「臣以為開在江南為好,」慕含章垂目,不等宏正帝問話接著說道,「一則東南一帶如今剛剛撤藩並不穩定,再則江南物產豐盛,那些個番人可以就地買賣,省得他們在大辰停留過久惹出亂子。」

宏正帝轉過身來,靜靜的看了他良久,從袖中拿出一道手諭來交給慕含章:「朕已經著人去安排了,你過些日子就動身去鷺洲吧。」

慕含章接過那明黃封皮的手諭,跪下領旨。

「鷺洲?」景韶看了看父皇的手諭,鷺洲不是一個州,而是一個地名,就在平江城不遠,因是一條大河的入海口,那裡有一片沙洲常有白鷺出沒,所以叫鷺洲。

「父皇讓我這幾日就動身,怎麼辦?」慕含章看著景韶,原以為這事還須一些時日,誰知宏正帝比他還急,如今景韶還在禁足,他們豈不是要分開了?

景韶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漸漸皺起了眉頭,心道顧淮卿到底是干什麼吃的,這麼久了怎麼還沒把景瑜打得哭著跑回來?

次日早朝,宏正帝宣佈了任文淵侯為欽差特使,前往鷺洲安排通商事宜。文淵侯本就負責番邦朝貢諸事,且海商一事也是他提的,如今派他去也無可厚非。

慕含章暗自著急,當看到大皇子眼中一閃而逝的精光之後,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景琛也暗自皺眉,這次大皇子他們竟然不出手阻撓,讓弟婿一人前去總覺得會出事。

「報——」正在這時,一聲嘹喨的通報聲從殿外傳來,「八百里加急!」

宏正帝馬上讓人遞過來,這是一封江南總兵遞上來的八百里加急,上面語言簡單平實,只說了一件事,那就是淮南王主動出兵,大敗四皇子大軍,如今已經連破兩座城池,眼看著就要攻入平江城!

「混帳東西!」宏正帝氣得雙手直抖。

朝臣們面面相覷,四皇子攻打淮南一月有餘,沒有攻下一座城也就算了,竟然反過來連失兩座城,實在是……

「皇上,江南離京城只有八百里,平江一破,京城危已!」兵部尚書用平日洪亮不少的聲音大聲道。

過了平江,沿著運河往上,一馬平川直達京城腹地,這也是歷代辰朝帝王忌憚淮南王的原因,就好比隨時懸在咽喉上的刀,讓人無時無刻不想將之拔除。

「四皇子的戰報從未提過這些,或許是江南總兵誇大其辭?」茂國公忍住心下的驚駭,儘量平靜道。

「皇上,無論如何不能讓淮南王攻破平江啊!」定南侯年輕時候守過平江城,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利害,言辭懇切道。

「父皇,兒臣以為如今已經顧不得其他,須得速速派成王出征應戰!」景琛出列沉聲道。

朝堂上有一瞬間的靜默,所謂的「其他」,眾人心知肚明,什麼鍛鍊年幼的皇子,什麼禁足令,如今都顧不得了。

「臣也認為,當派成王出征!」兵部尚書朗聲道。

「臣附議!」

「臣附議!」


98第九十八章 知縣

四皇子縱然高傲自大,但自小也沒少讀兵書,如今被淮南王壓著打,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足見淮南王的手段。危機當頭,眾人心知肚明,只有成王能與之抗衡,所以整個朝堂都是附議成王出征的聲音。

「傳朕旨意,著四皇子景瑜即刻移交兵權於江南總兵陸展鵬,成王景韶帶親兵出征淮南!」宏正帝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頒佈了一連串的旨意,要求陸展鵬務必在景韶趕去之前守住平江城,順道召回了四皇子讓他即刻回京,別在淮南王面前丟人現眼。

景韶接到旨意只是勾唇一笑,讓多福將馬上準備慕含章的馬車,收拾兩人的行裝,又讓郝大刀先行去祁縣,帶親兵來城南待命。

等慕含章回來,就看到已經整裝待發的景韶,和收拾妥當的馬車。

「哇唔!」當然,馬車中還有自覺的要跟著去的小黃。

「帶隻老虎幹什麼?」慕含章看著橫臥在玉席上裝毯子的老虎,忍不住嘴角抽搐。雖說景韶跟顧淮卿約好了,這仗打起來也就是做個樣子,帶著他去江南可以說順路,帶著老虎去做什麼?

「聽聞淮南王有一隻獅子兇猛無比,本王恐無法克制,故而帶上一隻猛虎前去壓陣。」景韶一本正經地說。

猛虎?慕含章伸手戳了戳毛虎頭,那猛虎立時翻出白絨絨的肚皮,仰著頭看他。指望這傢伙去壓陣,估計只能全軍覆沒了……

慕含章只得又進宮一趟說明自己跟景韶順道去江南的事,這次海商的事本就只是試試,要派的官員不多,都已經先行去了江南,所以慕含章就一個人。宏正帝倒是沒說什麼,覺得這文文弱弱的兒媳婦跟著景韶便不用另派人保護他,倒也省心。

因為戰事緊張,甚至沒有帝王送行,景韶直接奔向城南大營帶著兵就走。

京中的聖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不出三日就到了四皇子手中,等景韶趕到江南的時候,四皇子已經灰溜溜的離開了,陸展鵬親自在陣前抵禦淮南兵的攻打。

「你可算是來了。」陸展鵬咕嘟咕嘟喝了一口茶水,才算是緩過來。

景韶看著鹵鳥鬍子拉碴的樣子,忍不住嘲笑他:「你怎麼跟景瑜一樣,一個淮南王就把你打得屁滾尿流了?」

「你才跟景瑜一樣!」陸展鵬白了他一眼,「你都不知道那小子有多無能,折損了多少兵力!我接這爛攤子的時候,淮南王的攻城巨木都已經到了城門下了!」想想當時的情景還是心有餘悸。

慕含章帶著小黃在宅子裡轉了一圈,這宅院就是陸展鵬幫忙置辦的新宅,完全是江南的景緻,五步一景十步一亭,小橋流水、亭台水榭、竹林花叢,層層疊疊只看得人眼花繚亂。

小黃看中了帶著竹林的大花園,撲過去就要佔為己有,嚇得園中的下人驚叫連連。

趕走了喋喋不休的陸展鵬,景韶晃到了花園裡尋找自家王妃,就見潺潺流水繞著木製水榭,一青衣美人隨意地倚在欄杆處靜靜地看書,黑黃相間的老虎伏在他腳邊,抱著一節小腿睡得香甜。夕陽映在那俊美的側臉上,顯得恬靜而美好。

景韶緩緩走了過去,木製的水榭打磨的光滑平整,沒有座椅,地上散亂的放著幾個軟墊和一個矮桌。湊近了才發現自家王妃竟然赤著腳席地而坐,一隻白嫩腳踩在小黃的肚皮上,柔軟毛毛將腳面淹沒,襯得那幾個圓潤的腳趾顯出幾分淡粉。

「外面戰事如何了?」慕含章見他過來,便放下手中的書冊。

「天色晚了,淮南軍回去吃晚飯了。」景韶不甚在意地說著。

「鷺洲離平江只有三十里,我明日一早過去,晚間就能趕回來。」慕含章將被老虎暖得出了汗的小腿挪走,立刻就被景韶給抓住,拉到了他自己身邊。

「不行,再等兩天,等我把顧淮卿往後趕十里地我就陪你去。」景韶饒有興趣地看著手中的腳,抓住一隻睡得軟乎乎的毛爪子,在那柔嫩的腳底輕撓了撓。

慕含章怕癢地往回縮:「鷺洲有父皇派的官員,你去了豈不給人認出來?」

「我裝成小廝跟你去看一天,回頭就讓他們把事務挪到平江來,」景韶早就計劃好了,「這宅子前院還空著,剛好給你當衙門使。」

「可是……啊……」慕含章還想反駁,就被景韶一把扛到了肩上。

「天色不早,文淵侯是不是該履行作為成王妃的本分了?」景韶按住掙動著要下去的人,照他屁屁上拍了一巴掌。

次日,景韶反覆交代慕含章不許往鷺洲去,自己騎著小黑去了陣前。

左右無事,慕含章便拿出了一個小冊子來看。這是他要寫海商章程的時候讓葛若衣寫的,葛家世代做海上生意,對於其中的門道自然知之甚多。本來想著把葛若衣也帶過來,但鱗兒還小,北威侯府又不太平,只得把她繼續留在那裡。

不多時,聽得下人來報,說有人求見文淵侯。

「可知道來者何人?」慕含章皺了皺眉,他在江南可不認識幾個人。

「那人自稱是鷺洲知縣。」下人老實答道。

鷺洲知縣?一個小小的知縣消息怎麼如此靈通?慕含章起身:「讓他到正廳稍候。」

等慕含章換了衣服,去正廳看到所謂的鷺洲知縣時,不由得愣在當場:「昭然兄!」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今年的新科狀元秦昭然,自從在瓊林宴上見過那一回,慕含章一直就沒見著他,聽說他自請去做父母官,沒想到竟然做了鷺洲知縣。

秦昭然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這才回過神來,掩下眸中的苦澀,躬身行禮:「下官見過文淵侯。」


99第九十九章 吃醋

「昭然兄不必多禮。」慕含章上前扶住秦昭然,請他隨意坐了,「瓊林宴之後也沒再見過你,沒想到竟然到了鷺洲做知縣了。」

秦昭然垂眸:「京中關係錯綜複雜,我不想趟那個渾水。」

「這倒是,」慕含章笑了笑,「王爺也是這般考量,便沒有勉強。」當時景韶聽說他倆是同窗,完全是看在自家王妃的面子上準備請狀元郎來府中喝酒,後來顧秦昭然沒來景韶也沒怎麼在意。這般說辭,只是慕含章習慣性的把好事都推給景韶而已。

聽得此言,秦昭然嘆了口氣:「昭然無狀,辜負了王爺一番好意。」他能來鷺洲這種富庶之地,也完全是景韶特意交代人照顧的結果,這一點他很清楚,所以也沒有立場說什麼。

慕含章笑了笑,兩人幼時在一起求學,即便幾年未見,心中也仍是覺得親近,便問起他從慕家族學離開之後的境況。

「我們約好再讀三年便一同會試,卻不料你已經嫁人了。」秦昭然垂目,掩下了眼中的惆悵。

慕含章笑笑沒有回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新宅子中引了一股活泉水,泡出的茶味道格外清香:「你怎知我到了平江?」

說起此事,秦昭然的臉色頓時嚴肅起來,四下看了看。

慕含章見他有話要說,便揮手讓下人退了出去,一名景韶給留下的衛兵不願離去,被瞪了一眼才磨蹭著站到了門外。

「你這幾日先不要去鷺洲。」秦昭然蹙眉,神情有些惶急。

「這是為何?」慕含章放下茶盞,神色也鄭重起來。

「有人拿我的仕途相脅,要我把你抓起來。」秦昭然緩緩的說道。

慕含章頓時繃緊了身體,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含章寶刀的刀柄上。

「你莫怕,」秦昭然自然看到了慕含章防備的動作,唇角泛起苦笑,「我不過是一個書生,何況這裡有成王重兵把守,我若要害你,怎會親自跑來……」說到後面,聲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慕含章這才回過神來,略帶歉意地看向秦昭然:「與王爺在戰場上呆的久了,有些習慣一時改不了,昭然兄莫怪。」

景韶回來,就看到衛兵自己可憐巴巴的站在門外。

「呦,你怎麼自己站在這兒啊?」景韶身後的右護軍笑嘻嘻地竄過來問那衛兵。

「侯爺與鷺洲知縣在裡面密談,不許屬下站在屋裡。」衛兵委屈道。

「混帳東西!」景韶踹了那衛兵一腳,千交代萬囑咐保護好王妃,如今王妃與別的男人關在一個屋裡竟然也不管,思及此,剛剛在戰場上打架的痛快頓時消散,卻而代之的是滿頭怒火。一把推開正廳大門,就看到慕含章正與一個衣冠楚楚的年輕人坐得很近,一副相談甚歡的樣子!

慕含章轉頭看到怒氣衝衝的景韶,不由得有些錯愕,這會兒才剛到午時,怎麼景韶就打完了?

這幅樣子在景韶看來就是明顯心虛,抓住他的手腕問:「這人是誰?」

「下官秦昭然,見過成王殿下。」秦昭然見慕含章的手腕被景韶攥得有些發白,不由得皺了皺眉。

景韶蹙眉打量片刻,這才想起這位新科狀元來。

「你怎麼這會兒就回來了?」慕含章被攥得有些疼,扭了扭手腕從景韶手中拽出來。

「回來吃飯。」景韶理所當然道。

「昭然兄留下一起用午飯吧。」慕含章起身,交代下人去添幾個菜,原以為就他自己吃飯,如今景韶回來了,加上面外那兩個明顯是來蹭飯的左右護軍,定然是不夠吃的。

秦昭然沒有答應,因為他是背著人跑來的,須得趕緊回去,慕含章也沒有強留。

席間景韶的臉色一直不大好,他知道秦昭然與自家王妃小時候是同窗,當時中了狀元見自家王妃並不是很上心就覺得他倆關係也就一般,便沒有在意,如今卻是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右護軍捅了捅左護軍的癢癢肉,悄聲道:「王爺是不是吃醋了?」

左護軍看了他一眼,把剛夾起來的雞腿塞到右護軍的嘴中:「吃飯。」

「唔……」右護軍被堵住了嘴,只得老老實實地啃雞腿。

慕含章見景韶不高興,以為今日打仗不順利,便給他夾了些他愛吃的菜,順道把秦昭然說的話告訴了他。

景韶吃了自家王妃夾過來的菜,臉色有所緩和,聽完他話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沒讓君清自己去:「我會讓陸展鵬去查這件事,最近你不要出去。」

接下來的幾日,景韶天天出去跟顧淮卿打仗,而慕含章則把宏正帝之前派到鷺洲的幾個官員召到平江來。先期的事務主要是根據當地的狀況修改章程,以及修繕碼頭。景韶把左右護軍留給他使喚,所以修碼頭的事就交給了這兩人。

「江州知府?」慕含章蹙眉看著陸展鵬遞過來的幾張紙,這是陸展鵬根據秦昭然所說的線索查到的東西。

平江和鷺洲同屬江州,所以這個江州知府就是秦昭然的頂頭上司,而要抓慕含章的正是此人。

「鷺洲本就是個海港,一直都有番人的船隻停靠,番人在江南販賣貨物,這些官員們都會從中抽成,」陸展鵬冷笑一聲,「想必這個江州知府沒少撈錢。」

慕含章蹙起眉頭,他沒料到這件事竟然觸及到了地方官員的利益,如今他要在鷺洲設立通商口岸,無異於奪了這些人的口糧,難怪會把他們逼急了想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不過那人明知他的身份還敢這麼明目張膽的威脅秦昭然替他們做事,背後定然有什麼人給他們撐腰,而且,秦昭然既然能被他們威脅到,那麼海商的抽成他會不會也摻乎過?

江州城外的戰場上依然情勢緊張,不過江南的百姓聽說成王前來,這些日子都安心了不少,江南的將士們也士氣大振。

景韶讓兵將稍安勿躁,提著長槍衝到了陣前。

淮南軍緩緩讓出一條道,顧淮卿驅馬,緩緩走了出來:「成王殿下親自上陣,小王真是受寵若驚。」

「本王今日沒耐性跟你磨嘰,」景韶把槍長隨意地扛在肩上,「不如我們來打個賭。」

顧淮卿勾唇,轉了轉手中的長刀:「怎麼賭?」

「我們兩個打一場,我贏了你就退兵十里明日再戰。」景韶將肩上的長槍拿下來,尖頭緩緩指向顧淮卿。

顧淮卿挑眉:「王爺肯賞臉一戰,自然求之不得。」在說後半句的時候,手中的長刀已然出手,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朝景韶砍去。

景韶側身出槍,挑開逼至身前的刀鋒,使個巧勁錯開長刀,直取顧淮卿的雙目。

一時間刀光劍影,戰場上兩個主帥打得難分難解。幾個將軍面面相覷,不知道怎麼還會有這種打法,明明是攻城守城,怎麼就變成主帥比武了?

「你今天在著什麼急?」顧淮卿別住景韶的銀槍,低聲道。

「著急回家吃飯。」景韶瞥了他一眼,反手用槍柄捅過去。

「唔……」顧淮卿被銀槍桿抽中肋骨,順勢用手臂夾住,「我也去。」

「沒你的份!」景韶似乎心情不太好,下手越來越狠。

平江城裡的新宅子,被慕含章取名叫若水園,上善若水任方圓的意思,但景韶堅持認為自家王妃是在讚美他「弱水三千隻取一瓢」的深情。

景韶每天都會準時回來用晚飯,但除卻第一日,午飯再也沒有回來吃過,估計是覺得每頓都回家吃有些不像話。

今日秦昭然來送鷺洲的賬冊和案卷,剛好慕含章想問問海商抽成的事,便留他在若水園吃午飯。

兩人本就志趣相投,聊起來便是滔滔不絕。

「上次你送的那塊墨很是好用。」慕含章輕笑著對秦昭然道。

「早些年答應你的,我一直記著。」秦昭然聽他提起墨石,想到幼時一起讀書的情形,臉上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

慕含章笑而不語,親手給他添了一杯酒。他記得秦昭然的酒量並不好,按景韶的說法,喝醉了好套話。

「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秦昭然看著酒壺上那隻瑩潤如玉的手,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好與不好,昭然兄不都看到了?」慕含章給自己也添了一杯,捏在指間晃了晃卻並不喝下去。

「我沒想到,你那個嫡母會如此狠心,」秦昭然仰頭把酒喝了,又給自己添滿,連灌了幾杯才停下手,看著慕含章近在咫尺的俊顏,重重地嘆了口氣,「我一直在等著你中狀元的消息,卻不想,等來的是你嫁人的噩耗……」這般說著,秦昭然伏在桌上,似哭似笑地哼哼了幾聲。

慕含章愣了愣,低頭看著手中的杯盞:「我以為你會先考。」

「哈哈哈,」秦昭然似乎是有些醉了,「我知道你那個嫡母不會讓你娶女子,一直還在妄想……」

慕含章騰地一下站起身來:「秦兄,你醉了。」

「含章……」秦昭然喃喃地低語,伏在桌上睡著了。

窗外,不知站了多久的景韶,漸漸攥緊了拳頭。

難怪以慕含章之才十七歲中舉,十八歲卻沒有參加春闈,卻原來,都在等著彼此中狀元,好迎娶對方嗎?這可真是才子寒窗十年,佳人卻另嫁他人的悲情話本!那他景韶算什麼,棒打鴛鴦的惡霸嗎?

作者有話要說:這不是虐!!!這只是為了掩蓋我想燉個肉的目的_(:3」∠)_


100第一百章 獨佔

聽到屋裡慕含章喚人來把秦昭然送去客房,景韶轉身離開了。雖然現在整個人都要氣炸了,但強迫自己要冷靜下來,這個樣子進去說不定會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王爺還沒回來嗎?」眼看著太陽已經落山,慕含章看了看面前豐盛的飯菜,禁不住皺起眉頭。

下人們面面相覷,他們自然不知道王爺去哪裡了。

慕含章嘆了口氣,讓人把冷掉的飯菜收了,剛剛起身,就聽到門外熟悉的腳步聲,還未抬頭去看,就被迎面而來的人一把抱進了懷裡。

「你去哪兒了……唔……」突然被打橫抱了起來,慕含章掙扎兩下沒掙開,已經被抱進了內室。

景韶把懷中人扔到床上,脫了衣衫就撲了上去。

「你受傷了?」慕含章看到景韶肩頭的青紫,忙起身要看,卻又被景韶壓了回去。

景韶按住試圖掙扎的人,一把扯開他的衣衫,俯身啃了上去,急切地想要確認這個人是屬於他的,誰也奪不走。

慕含章起初還想勸他先吃飯,漸漸地就被景韶熟練的手法挑起了興致,按在他胸膛上推拒的手,不知不覺地滑了下來,改為攥緊身下的床單。

景韶快速地動作著,看著身下的人目光迷離,輾轉低吟的樣子,卻覺得心中空落落的。重生以來的一切都太順利,他一直以為君清以前是喜歡女子的,或者說一心讀書的他根本就沒有喜歡過誰,卻不料半路殺出個秦昭然。他們青梅竹馬,志趣相投;他們可以聊詩詞歌賦,針砭時弊。而自己只是北威侯強迫他嫁的皇子,他只是不得不接受……

景韶知道或許是自己想得多了,所以下午又去找顧淮卿打架想把這事忘掉,但越是刻意去忘掉越是忍不住去想。君清心中或許早有喜歡的人,前世的種種怨懟,今世起初的抗拒,一幕幕的在眼前閃現,無一不在嘲諷著他,這一切只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如果給君清選擇的機會,他或許根本就不會看自己一眼……

這般想著,景韶的動作便兇猛了許多。

慕含章很快就感到了疼痛,禁不住蹙起眉:「輕……輕點……啊……」

景韶卻是不管不顧,越發的橫衝直撞起來。

「唔……」慕含章抬手推他,奈何根本沒有力氣,身上人的動作越來越粗魯,堅硬如鐵的巨物在體內來回翻攪,身體的愉悅如潮水般褪去,隨之而來的是越來越劇烈的痛楚,「啊……痛……」

慕含章揚起頭,白皙的脖頸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很快就被身上的人一口咬住,他覺得自己正被一個野獸撕咬,恐懼伴著疼痛席捲了全身:「停……停下來……啊……」

身下人的身體越來越緊繃,景韶沒過多久就瀉出了精華,喘息了片刻,緩緩抽離,看著身下的人顫抖著蜷起了身子,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做得過分了。

「君清……」景韶猶豫著伸手,撫上他的手臂,卻被一把甩開。

看著他疼得蜷縮著身子,頓時後悔不已,緩緩攥了攥拳頭,這個人是他認為的最乾淨溫暖的存在,若是失去了,他重活一世根本就沒有意義,景韶深吸一口氣,底氣不足道:「我,我告訴你,不管你心裡裝著誰,你這輩子都只能我的王妃,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慕含章緩緩回頭,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你發什麼瘋?」

「秦昭然是怎麼回事?」景韶覺得自己作為一個抓住妻子紅杏出牆的丈夫,委屈的應該是他,越說越理直氣壯,「你十八歲那年為什麼不去會試?」

「先生說我學得太雜,不如只讀聖賢書的秦昭然,所以讓我再讀三年……」慕含章愣怔半晌,下意識地照著景韶的話小聲回答。

「那他為什麼說等你中狀元?你嫁給我之前是不是跟他有什麼約定,誰先中狀元就娶對方啊?」景韶完全豁出去了,把自己想的都給說了出來。

慕含章瞪大眼睛看了他許久,這才反應過來,敢情這傢伙是吃醋了啊!忍著身上的難受緩緩坐起身來,輕嘆了口氣:「有件事我是不是一直沒有告訴你?」

景韶聽得此言,頓時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難道君清要跟他坦白一起跟秦昭然私定終身過?心下憤恨,縱然他們兩人如今依舊兩情相悅,他也定然會做棒打鴛鴦的惡霸,把這人牢牢鎖在身邊,他活了兩世,就只有這一個完全屬於他的人,誰也不許奪走!

慕含章緩緩伸手,撫上景韶英俊的側臉:「我愛你。」

「哼,我告訴你,就算你們先認識,我也……」景韶說了一半突然頓住,「君清,你說什麼?」

慕含章白了他一眼,轉身要躺回去,卻被他一把扯進了懷裡。

「你再說一遍!」景韶激動地抱著懷中人,不等他開口,便接著說,「我就知道,本王這麼英明神武你怎麼可能喜歡別人!我也愛你,君清,我兩世也只喜歡過你一個人。」

慕含章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雙臂有些顫抖,終是嘆了口氣,當初覺得景韶在情愛上還是個孩子,如今看來依舊如此,只是他的愛如此的簡單,摻不得半分的虛假,像一隻劃定了地盤的小獸,誰也別想沾染一絲一毫:「我與秦昭然僅僅是同窗之誼,若不是他中了狀元,我都要忘了這個人了。」

景韶聽了,心中越發的高興,突然想到了什麼,忙把懷中人放回床上:「快給我看看,傷到沒有?」

「沒,沒有……」慕含章頓時紅了臉,卻拗不過他,被他按住看了個徹底。

景韶仔細看了看,慢慢探了一指進去,還好沒有出血,只是略微有些紅腫。

「嗯……」慕含章輕哼了一聲,推了推他。

景韶動了動還埋在其中的手指,柔軟濕滑的地方,引誘著他繼續深入。這個人是他的,完完全全從裡到外都是他的,只是這般想著,心中就被漲得滿滿的。湊過去,吻住那被咬出齒痕的柔軟唇瓣,藉著方才的柔滑,毫無阻滯地再次衝進了那美妙的身體。

月上中天,若水園中萬籟俱寂,屋簷上昏昏欲睡的飛鳥,卻被屋中偶然溢出的聲響驚得高飛。

「嘭!」景韶抱著枕頭,呆呆地看著面前緊閉的房門。

他,竟然,被,自家王妃,趕出房門了!

「哇唔!」在院子裡玩耍的小黃聽到響動,立時扔了口中的樹枝,竄到了廊下。

「看什麼看,蠢老虎!」景韶瞪了跑來看熱鬧的小黃一眼,「本王要重振夫綱,讓他意識到把丈夫趕出房門犯了七出!」

毛老虎回他了一個鄙視的眼神。

景韶冷哼一聲,上前拍門道:「君清,我知道錯了,讓我進去吧!」

院子外巡邏的衛兵都是從親軍調過來的,聽到王爺扯著嗓子喊,齊齊的一趔趄。領隊的罵了眾人一句,加快了腳步帶隊離開了主院大門。

「嘎吱」房門開了半扇,慕含章站在門內瞪他:「大半夜的嚎叫,你不嫌丟人嗎?」

景韶立時單手撐住房門,賠笑道:「君清,我錯了,別把我趕出去,這若水園也沒有我的臥房,你讓我睡院子嗎?」

小黃趁著兩人說話,已經先行從門縫裡擠了進去。

慕含章揉了揉額角,轉身回屋裡,景韶美滋滋的跟著進去,反手插好房門。

大老虎已經自覺的竄上了床,在柔軟的被子上打滾。

慕含章爬到裡面,把老虎擺到中間,當做楚河漢界。

景韶看到他這番舉動,立時垮下臉來:「君清……」那人不理他,面朝裡睡下,只給他一個漂亮的脊背。夏日柔軟內衫貼在上面,隔著薄薄的一層絲綢隱約能看到那帶著紅痕的蝴蝶骨,單是看著就覺得心癢難耐,好想把那帶著清香的溫暖身體摟到懷裡,結果一伸手,就摸到了毛乎乎的大老虎。

小黃如今已經長大,躺著跟人差不多長,寬寬的身子睡得四仰八叉,阻隔了景韶的所有方向。

景韶氣憤不已地揪住一隻毛耳朵,往床裡面擠了擠,睡覺!

過了良久,在景韶都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到慕含章問他:「你說你兩世都只喜歡我一個人是什麼意思。」

景韶一個激靈睜開眼,就對上了一雙炯炯有神的虎目,在黑暗裡泛著光,伸手彈了一下老虎腦袋:「今生如此,來世亦然。」

慕含章轉過身來,定定地看著他:「那你成親之前的那些妾室呢?」

「咳咳,」景韶差點被口水嗆到,「我都沒動過她們。」

「那宋凌心呢?」

「宋凌心也沒動過!」

「真的?」

「真的!」景韶堅定地說。

慕含章看著他,緩緩地笑了,慢慢湊過去,給了他一個輕吻:「睡吧。」

景韶瞪大了眼睛,追上去想再要一個,結果啃了一嘴毛。

「嗷!」小黃嫌棄地在枕頭上蹭了蹭。

次日,慕含章因為昨晚的事身體不適沒能起來。

景韶心疼不已,親手喂了早飯才磨磨蹭蹭地去了戰場。

秦昭然昨天喝多了在若水園住了一夜,聽說他病了忙跑來看,卻被衛兵攔在了門外:「王爺吩咐讓王妃休息,誰也不許打擾。」

「是昭然兄嗎?」屋內傳來慕含章的聲音,「讓他進來。」

秦昭然推門進去,看到慕含章半躺在床上,手中還拿著一本書:「怎麼突然病了?」

「常有的事,」慕含章笑了笑,「昨日你喝多了沒來得及問,今日我便直說了,官府對海商抽成的事,你可知道?」

秦昭然看了一眼他脖頸上的一抹青紫的齒痕,心中微苦:「我知道,但我一分未拿過。」

慕含章點了點頭:「這些日子江州會有大動作,你莫參與。」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慕含章開始著手查找江州官員盤剝海商的證據,而景韶則繼續慢慢悠悠的跟顧淮卿打仗。

直到慕含章拿到了足夠的證據,帶著親兵圍住江州知府宅院的時候,他才明白當初大皇子那個陰沉的眼神是什麼回事。

「我可是大皇子的母舅,侯爺,不僧面看佛面,這些不過是小事,沒的為此上了皇家兄弟的和氣,您說是也不是?」江州知府冷冷地看著慕含章,這位侯爺帶來的不過百人,憑著自己手中的兵力,定能將之拿下。

慕含章看著江州知府身後的兵丁,忍不住蹙眉,沒想到這小小一個知府竟然有這般大的勢力,而且大皇子定然是知曉此事的,他沒有阻止自己來江南,是不是就是為了把他交代在這裡?

心中盤算著景韶撥給他的這一百人能抵擋多久,江州城裡平江五十里,讓左護軍現在回去報信不知來不來得及。

「我勸侯爺還是放下手中的寶刀,咱們進屋好商量,不然您這細皮嫩肉的傷到了,下官也不好向王爺交代不是?」江州知府皮笑肉不笑的揮手,示意拿下這文淵侯。

原本是想把他綁了藏起來,過兩個月海商之事毫無進展,皇上就會斷了這個念想,卻不料有人通風報信走漏了消息,如今還給他拿到了證據,連累大皇子,這樣一來只能拚個魚死網破,只要這文淵侯死了……

「大皇兄何時有個做知府的母舅,本王怎麼不知道?」明朗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一匹黑色駿馬緩緩走了出來,景韶冷笑著跳下馬,站到了自家王妃身邊。

「成,成王!」江州知府看到還穿著盔甲的景韶,心頓時涼了半截,「你,你不是在戰場上嗎?」

「哼,」景韶單手摟住身邊的人,抬了抬手,「一個都不許放過。」說完,身後的將士便衝了上去,他自己則抱著慕含章翻身上馬,躲到遠處去看戲。

而打了一半被晾在戰場上的顧淮卿氣得摔了手中的長刀。

幾日後,大皇子勾結江南官員收受海商賄賂的摺子就遞到了宏正帝的面前。


101第一零一章 臘月

江州知府的事解決得很順利,畢竟慕含章不是那些明知有危險還偏要以身試水的傻子,秉持著敵不動我先動的策略,抽絲剝繭逐個擊破,如今抓住了江州知府,海商的事就可以正式開始了。

回去的路上已經是傍晚時分,彩霞滿天。

慕含章靠在景韶懷裡,看著天邊的彩云出神:「小勺,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麼?」景韶攬著懷中人,顧及著後面跟著的親兵,並沒有催趕小黑,只是由著它慢慢地走。

「我想把通商衙門建在鷺洲,」慕含章抿了抿唇,「畢竟那裡離碼頭近,商人們也方便些。」

景韶聞言蹙起眉頭,鷺洲雖離平江不遠,但若要每日去衙門裡辦事,就得早出晚歸。宏正帝臨出發前給他下了死命令,絕不能失了平江城,所以無論如何是不能讓顧淮卿攻入平江的,他只能越打離鷺洲越遠。

「我每日只理半天的事務,午時就往回趕。」慕含章仰頭看他,知他不願與自己分開,儘量撿著好聽的哄他。其實把通商衙門建在平江也沒什麼,小宗買賣和緊急的事都讓秦昭然在鷺洲就地處理便是,但思慮到景韶與顧淮卿那裝模作樣的打仗,若是將衙門建在若水園,來往人多的話,容易給人看出破綻來。

「君清,」景韶抱緊了懷中人,「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嗯?」慕含章愣了愣,這跟他生氣有什麼關係?

「我不會懷疑你跟秦昭然有什麼的,真的,」景韶信誓旦旦的說,「我只是不想你每天那般辛苦。」

慕含章聽他提秦昭然,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說著正經事就又被他扯遠了,便閉上嘴不再理會。

景韶低頭看了看懷中人,見他閉著雙目似是累了,便悶悶不樂地把人又往懷裡摟了摟,好讓他睡得舒服些。

晚間回到若水園,慕含章確實是乏了,沐浴過後就去歇息,小黃也被洗的香香軟軟,自覺的跟著主人躥上床去。自從景韶不管不顧地弄疼了慕含章,小黃每天都被抱到床上當分界線,持續了一個月早已習以為常,再不肯去睡那冰涼堅硬的花園。

景韶洗完澡看到床上那一堆黑黃相間的毛團臉色不由得黑了幾分,那晚惹惱了君清,後來見他放自己進來以為此事就算過去了,誰料他每晚都把老虎弄上床,這一個月每天給看給摸就是不給吃,天知道他都快憋出病了。

「君清,我這幾日就得把顧淮卿趕出平江城的地界,往後回家可能更晚了。」景韶把四仰八叉的老虎往裡面推了推,躺到床上去。

「嗯。」慕含章躺在裡側,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老虎頭,大老虎舒服地眯著眼睛,長長的尾巴悠閒地甩來甩去。

景韶可憐兮兮的看著那隻瑩潤如玉的手,把自己的腦袋挪到老虎背上,巴望著那隻手也能摸他一下。

慕含章瞥了一臉委屈的景韶一眼,只作不知,拍了拍景韶的腦袋,翻身朝裡睡了。

景韶鬱鬱的拽了拽老虎耳朵,小黃衝他呲了呲牙,炫耀一般地把肉墊抵在慕含章的脊背上,美美的在那上面蹭蹭腦袋,歪著頭準備睡覺。

景韶睜著眼睛瞪了那毛團許久,直到床裡側的人呼吸變得均勻,才伸手從床下摸出來一塊加了香料的肉乾,在毛老虎的鼻子前晃了晃。正滿足地打著呼嚕的老虎頓時睜開了一雙琉璃色的大眼睛,盯著那左晃右晃的肉乾,張嘴欲咬,那肉乾就被扔了出去。

大老虎立時追著肉乾跳下床去,景韶瞥了它一眼,迅速霸佔了大床中央的位置,小心地朝床裡側伸出手,慢慢把睡著的人圈進懷裡。懷中人動了動,卻沒有醒來,修長柔韌的身體帶著淡淡的清香,脖頸處搭著幾縷青絲,睡得暖呼呼。

景韶把鼻子埋到那暖暖的頸項中,貪婪地吸了幾口,輕聲嘟囔著:「戰場離了平江,你再去鷺洲,我們相聚的時間就更短了,你怎麼這麼狠心呢……」哼哼唧唧地說著,把人又向懷裡抱了抱,在那青絲上磨蹭幾下,委委屈屈地睡了。

而被圈在懷中的人,則緩緩地勾起了唇角。

次日,慕含章讓人去收拾若水園的前院,準備改成通商衙門。而景韶則拎著小黃給送到了涉水園去,美其名曰跟著獅子學捕獵。

大辰宏正十四年八月,成王景韶帶親兵奔赴江南,抵禦淮南王入侵。原本乃是撤藩征討之戰,皆因四皇子景瑜之誤被淮南王反侵入江州腹地。宏正帝下旨召回四皇子景瑜,並於朝堂之上當眾斥責其好大喜功,命其前往宗廟反省己身。

同年九月,文淵侯查清江州知府壓榨海商、私自養兵一案,宏正帝下旨徹查,朝中有人彈劾大皇子與江州知府有所牽扯。

「殿下,咱們可是表親,你不能不管啊!」江州知府家的公子跪在大皇子府中,痛哭流涕道。

「上不了檯面的蠢貨,竟然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都拿捏不住!」景榮冷冷地看著面前跪著的表弟,「你且回去,這事本皇子自有分寸。」

待那吵吵鬧鬧的母族親戚離開,大皇子景榮提筆,在摺子末尾寫道:「兒臣惶恐,奏請斬殺江州知府。」寫完,狠狠地將手中的玉筆摔到了青石磚上。

十月,鷺洲碼頭修葺一新,文淵侯慕含章於平江若水園設立通商衙門,專理海外番商買賣貨物、收取海商稅。

戰爭持續到臘月,才堪堪收回一座城池。成王上奏,江南兵因之前四皇子的消耗,折損馬匹、兵器無數,奏請戶部撥款補充馬匹、器具。

冬日的江南並不溫暖,若水園裡百花凋零,只有幾枝臘梅開得正豔。

海商到年末紛紛歸航,海商衙門也清閒了不少,慕含章便安心在宅子裡安排下人準備過年的東西。

平江城裡一片祥和,百姓完全沒有被戰爭波及到,各個喜氣洋洋的準備過年。

淮南王在江南一帶頗有名望,百姓們聽說是淮南王攻城,並不十分惶恐,反倒是當初聽說成王前來帶兵的時候,很是緊張了一陣子。

「明日臘八,你安排人去城外設個粥棚。」慕含章查完賬冊,對若水園的管家道。

管家是平江當地人,對平江城中的事知之甚廣:「是,侯爺。不過,往常城中的富商都會在自家府門前設粥棚,為何咱們府要設在城外?」

慕含章看了他一眼:「因戰逃往平江的百姓都在城外。」

管家立時明白了王妃的意思,轉身著人去辦了。這半年來成王的做派百姓們都看在眼裡,加之慕含章的有心維護,人們對於成王的看法已經改觀了許多。

「明日施粥啊,我也去喝一碗。」一道清亮悅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未說完,就被另一道熟悉的聲音給打斷了。

「要喝先給錢。」景韶瞪了一眼一時沒看住就往自家王妃身邊晃悠的人。

那人笑了笑,隨意地在慕含章的桌前坐下來,赫然就是應該正與成王打得不可開交的淮南王。

「京中調撥的糧草錢已經到了,拿我的那一份不知夠不夠買一碗粥?」顧淮卿拿起一本賬冊翻了翻,似笑非笑地說。

「應當是夠了,」景韶把賬冊奪走,對自家王妃道,「直接把帳劃過來,再退他十兩銀子。」

慕含章抿唇輕笑:「你們這般明目張膽的呆在這裡,當心給人看了去。」

「我來接這小子去涉水園。」顧淮卿揉了揉趴在暖爐旁邊沒精打采的小黃,自打天氣轉涼之後,怕冷的老虎就不願離開暖爐半步。

小黃到了涉水園的暖閣裡,立時就精神起來,邁著步子在溫泉水氤氳的園子裡巡視了一圈,就蹦跶著去找在園子中央睡覺的小獅子了。

獅子比老虎長得慢,如今的小黃比小獅子大了一圈,整個虎趴在獅子上,厚厚的毛毛就把短毛獅子完全的遮住了,只留一個獅子頭在外面,被小黃抱著啃個不住。秋天的時候隔三差五地被景韶送到這裡來學捕獵,小黃最終也沒學會,倒是跟獅子學得越發愛睡覺了。

顧淮卿看著園中兩個毛團滾來滾去,沒有接慕含章遞過來的銀票:「聽說弟婿開春準備做海上生意?」

慕含章與景韶對視一眼,緩緩道:「倒也不是,只是開一個萬寶閣,幫那些番人換貨物。」這是慕含章管了半年海商看出的門道,那些個番人跋山涉水而來,已經耗時無數,人生地不熟也不知要怎麼交換貨物,而江南做海上生意的多是些小商人,不能短時期買下一船的東西,所以他準備出資在鷺洲開一個萬寶閣,專門大量換取番人的貨物,再提價賣給辰朝的商人。

「我拿今年的份子錢也摻一分,可好?」顧淮卿笑著說道。

慕含章正愁景韶得的那一份還不太夠,想著把娘親給的十萬兩銀子也拿出來,顧淮卿此舉倒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大哥信得過我,自然求之不得。」

「對了,景琛最近可有來信?」顧淮卿狀似不經意地說。

「哥哥每旬都有信件寄來,」景韶瞥了他一眼,故作不知地問自家王妃,「最近的應該今日就到了吧?」

慕含章抿唇忍笑:「今日一早就到了。」這般說著,從袖中掏出了一封信件。


102第一零二章 斬草

「給我看看!」顧淮卿立時伸手來搶,被景韶眼疾手快地拿走。

「我還沒看呢!」景韶三兩步跳上石桌,站得高高的。

景琛的信中向來沒有一句廢話,簡簡單單的說了京城的狀況。

江州的事雖說最後大皇子「大義滅親」沒有受到牽連,但被皇上厭棄卻是實實在在的,在朝堂上老實了不少。四皇子被扔到宗廟去反省,已經反省了幾個月了,宏正帝似乎沒有接他回來的打算,而景瑜一直不在朝中,他的那些個黨羽卻被一個一個揪了出來,如今臨近年關又處置了一批人。

「父皇因何對景瑜起了疑心了?」景韶蹙眉又看了一遍,本來以為宏正帝只是敲打敲打四皇子,可照這個形勢看,頗有些趕盡殺絕的意味。

「起因是那個禮部侍郎趙久林,」慕含章想了想,轉頭問顧淮卿,「大哥,這趙久林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沒什麼特別的,牆頭草而已,」顧淮卿趁景韶不備,一把搶過信來,「疑心這東西,一旦生出,便再止不住。」

疑心一旦生出,便再止不住……一旦生出……便再止不住……

景韶愣怔半晌,泛起一絲苦笑。前世他也只是因為犯了個小錯,進而被人查出來鹽引的事,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許多的罪名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犯過。

鳳儀宮中。

「臣妾給皇子們都做了新衣裳,只是景瑜不在宮中,沒法讓他試穿,也不知合不合身。」皇后拿了一件男子的衣服給宏正帝看,惆悵地說著。

宏正帝看了她一眼,並不接話。

繼後討了個沒趣,暗自著急,面上卻是賠笑道:「皇上,這眼看著就要過年了,臣妾想著是不是把景瑜接回來,起碼在宮中過了年再去。」

「景韶也不能在宮中過年,你怎麼不說把他接回來?」宏正帝冷哼一聲。

「成王為國征戰,自然回不得。」皇后暗自咬牙,怎麼把景韶給扯出來了,自己的兒子能跟那個不能承大統的廢物一樣嗎?

「此事朕自有分寸,用不著你來指手畫腳。」宏正帝聽得此言,起身就向外走,這鳳儀宮是越坐越無趣,前朝是政事,後宮也是政事,煩不勝煩。

眼睜睜地看著皇上走出鳳儀宮去,繼後氣得攥緊了手中的絲帕,近來皇上越來越不耐煩聽她說話,指著一人道:「你,去打聽,皇上又去了哪個宮。」

「是!」身邊的小太監低聲應了,一溜煙地跑了出去,不多時就跑了回來,「回娘娘,皇上去了椒蘭宮了。」

「卓淑瀾個賤人!」皇后目光凌厲,抬手摔了精緻的白玉杯,「失寵多年的賤人,竟然又敢出來狐媚!」

椒蘭宮中,淑妃正看著睿王遞進來的消息,笑得彎起一雙美目。上個月才得知,娘家侄兒卓云驥竟然就是探花郎馬卓,自從卓家獲罪她就一直鬱鬱寡歡,如今卓家後繼有人,翻身在望,她也終是有望了。

「母妃!」七皇子景逸下了學堂,就跑進了母妃宮中,小胖子跑起來顛顛的,直接撲到了母親懷中。

「又淘氣了!」淑妃將手中的信紙在燭火上燒了,這才低頭拿帕子給小胖子擦了擦臉。

「母妃,我也想去江南跟著三皇兄打仗!」景逸自從在那書房見過景韶,小胖子就迷上了兄長的颯爽英姿,誓要成為成王那樣的大英雄。

「皇上駕到!」門外忽然傳來了高聲唱和,淑妃忙拉著景逸跪下接駕。

「景逸想做大將軍啊?」宏正帝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自從見了成王一次,天天嚷嚷著要去打仗,臣妾都被吵得頭疼。」淑妃笑著起身,把懷中的手爐塞到宏正帝手中,自己踮著腳給他脫去毛披風。

宏正帝被伺候得舒心,臉色便又好了幾分,看著依舊年輕溫婉的淑妃,不由得想起了當年的元後,那時的鳳儀宮,也是這般的溫暖宜人:「淑妃啊,卓家的事,你可怪過朕?」

淑妃手中的動作一頓,笑了笑道:「榮辱興衰皆是天恩,皇上沒有因為卓家的事降臣妾的妃位,臣妾已是感激不盡,何來的怪怨?」

宏正十四年,宮中在一片安寧之中度過。至少,表面上是安寧的。四皇子最終也沒被宏正帝接回皇宮來,朝中傳聞四皇子景瑜徹底失了聖心,恐怕與大位無望了。

開春祭天的時候,宏正帝順手把景瑜帶了回來,只是朝堂上已經今非昔比,他的黨羽被翦除得七七八八,朝中清流一派如今見到睿王都比先前客氣了三分,儼然已經把睿王當成了儲君。

「母后,再這樣下去,我們就全完了!」景瑜在鳳儀宮中走來走去。

繼後沉默著不說話,只是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緊。近來朝中聽聞淑妃得寵,竟然有一些人開始隱隱支持七皇子,簡直是荒謬!

不過,京中的風起云湧根本沒有波及到江南,在景韶眼中,日子一天一天過得十分舒坦。

上輩子景韶打淮南封地打了那麼多年,所以磨蹭一些也不怕人懷疑,按照上一世的節奏,每天浴血奮戰,很是賣力。

萬寶閣在本錢充裕、官商勾結的狀況下,十分順利地開了起來。

因著番人生意好做,又是大宗買賣,一年之內就賺回了本錢,除卻給淮南王的紅利,景韶養私軍的錢也有了著落。因著一家獨大太過扎眼,慕含章將萬寶閣掛在了平江城的一個海商世家的名下,另外准許其他幾家也開類似的商舖,只是沒有哪一家能超得過萬寶閣。

平靜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轉眼又過了一年,到了宏正十六年,小黃長成了大老虎,聽說慕龍鱗已經會叫哥哥了。

景韶躺在院子裡的竹榻上,悠哉的喝著手中的桂花酒,小黃在塌下撓著竹榻的毛邊翻肚皮玩。

「哥哥又來信了。」慕含章從屋中走出來,捏著一封信件,臉色有些凝重。

「怎麼了?」景韶看到自家王妃的臉色不好,忙坐起身來把人拉到軟塌上,接過信看了幾眼,臉色頓時怪異起來,「哥哥問當年那種藥?」

慕含章點了點頭,景琛的信中語氣很是慎重,竟問起當年那個死去的莫悲給睿王小四子喝的那種「香灰」。

「我這裡的確還存了半瓶。」慕含章拿出一個小瓷瓶,正是當初他從黃紙上倒出來的一半藥粉,因怕他們不在府中,這東西給別人翻找出來會說不清楚,就給帶到了江南。


103第一零三章 破斧

「讓送信的把這個一齊帶上給哥哥。」景韶蹙眉,莫不是睿王府又出了什麼事了?

「不可,」慕含章把信展開又仔細讀了一遍,景琛字裡行間都透著謹慎,似乎不僅僅是睿王府的事,「給哥哥回信說我們這裡還留著當年的那半包,其他的不要多說。」

景韶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聽自家王妃的總是沒錯。上一世他可不記得有什麼藥粉的事,當然也是因為那時候他還陷在西南的戰場上,這些個後院起火的小事根本就沒功夫理會。

信送去了京城,便如泥牛入海再沒有回音,等到下一旬的時候,景琛的信件也沒有送來。

「京中定然是出事了,」每旬準時來等著看信的顧淮卿有些坐不住了,「我的人也沒有再傳來消息。」

慕含章聞言,心中升起些不好的預感,這段時間繼後和四皇子都太過平靜,而睿王的風頭一時無兩,這本就十分危險,相信以景琛的謹慎必然不會去做些招人眼的事,那麼就是有心人故意吹捧。

「不行,我要回京看看。」景韶騰地站起來,若是哥哥出了什麼事,他現在做的一切就都毫無意義。

「王爺,城外有一隊人馬闖進了平江城。」衛兵疾步進來稟報,那一隊人馬看起來甚是彪悍,且有皇家的令牌,守門的沒敢攔著。

「混賬東西,守個門都守不好。」景韶踢開腳邊的小幾,提槍就往外走,這平江城有大軍駐紮,誰這麼大膽子敢硬闖。

「咴~」剛走到大門前,就聽到一陣整齊的馬蹄聲,在若水園門前猛地勒馬,馬匹揚蹄,發出一陣清脆的嘶鳴聲。

為首一人身著暗黃色勁裝,面容冷峻,不怒而威,與景韶有七分相似,只是目光如炬,沉穩非常,不是景琛是誰?

「哥!」景韶驚呼出聲。

慕含章和顧淮卿聽到聲響也跟著跑了出來,就看到景琛端坐在駿馬之上,身後跟著十幾個黑衣大漢,呼吸綿長,氣勢逼人。

景琛看到自家弟弟,不由得精神一鬆,忽然眼前一黑就向馬下栽去。

「哥哥!」景韶見狀就要去接,有人比他還快,就見顧淮卿一躍而起,準確地將人搶進懷裡。

「屬下墨云十八騎,奉皇上之命護送睿王殿下前來平江。」黑衣人紛紛下馬,朝景韶行禮。

墨云十八騎?景韶不由得看了他們一眼,這十八人他是知道的,乃是皇家護衛的絕頂高手,只聽父皇一人調遣。

「他受傷了!」顧淮卿聞到懷中人身上有一股淡淡血腥味,驚叫道。

「快到屋裡去。」慕含章立時讓人去請大夫,又讓人帶這十八人下去休息,景韶則快步跟了進去。

景琛被放到床上就清醒過來,擋開靠得太近的顧淮卿,自己撐著坐了起來。

「哥哥,你傷哪裡了?」景韶把礙事的顧淮卿又向後推了推,自己坐到了床邊。

「連著趕路有些疲憊,不妨事,」景琛搖了搖頭,見床邊的兩人完全不相信的樣子,只得拉開一節袖子,讓他們看了看纏著白布的小臂,「路上遇到伏擊,一點小傷而已。」

景韶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別的傷才作罷。

慕含章打發了一干下人,自己端著茶水走進來:「墨云十八騎安置到客院去了,他們非要過來守著,被我勸回去了。」

景琛點了點頭,接過茶水喝了一杯。

「京中可是出了什麼事了?」景韶拿出青玉小瓶給哥哥的傷口又包紮了一遍。

「朝中有人彈劾你消極怠工,父皇讓我來做監軍。」景琛眸色深沉,事情顯然不是這般簡單。

「本王兩年收了兩座城還嫌慢,有本事讓景瑜來打!」景韶聽得此言就氣憤不已,上一世他打淮南,那些人也是這般說辭,後來大皇子、四皇子輪著來,哪個不是被打得不抵招,最後還得他收拾爛攤子。

「明面上是這般說,實際上,父皇讓我親自來取那半瓶藥粉。」景琛說著看向慕含章。

慕含章一驚,沒有去拿藥粉,反而往床邊行了幾步,站在景韶身後:「父皇要這藥粉何用?」藥粉的事本是睿王府的內宅之事,怎麼會牽扯到宏正帝了?

景琛搖了搖頭,垂眸道:「父皇讓我走得很急,甚至不許回睿王府,直接讓墨云十八騎跟著我出城。」

景韶聽得此言,與自家王妃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驚疑不定。這般做派,可不像是派他辦什麼差事,更像是押送!

景琛沉默半晌,緩緩將近來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番。

那個莫悲的事景琛當時就著人去查了,她與京中許多公侯家的夫人都走得很近,因著景韶覺得有問題,他就再差得細了些,發現最常與莫悲接觸的人中,有茂國公夫人。不過事情查到這裡就再無其它,直到前些日子,茂國公家的一個小妾產子時突然血崩,母子都沒能保住,有人說這情形跟元後當年十分相像,

這件事看似只是個閒談,但景琛覺得似乎並沒有這般簡單,便讓淑妃當個閒話將這件事透露給了宏正帝,誰知宏正帝突然就變了臉色,立即讓景琛調查香灰的事,奈何翻遍京城再也找不到這個東西。

景琛說完,幾人的眉頭不由得蹙得更緊,這件事到此,反而更加的撲朔迷離,讓人摸不著頭腦。

「先別想了,景琛星夜兼程定然累壞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吧。」顧淮卿見景琛臉上露出疲憊,便開口趕成王夫夫出去,自己則完全沒有要出去的意思。

景琛瞥了他一眼:「你也出去。」

顧淮卿訕訕地干笑兩聲,被幸災樂禍的景韶拽走了。

京中不知出了什麼事,一直沒有旨意傳來,說是讓景琛做監軍,也沒說要做到什麼時候。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景琛似乎並沒有什麼擔心的意思,在平江城中逛了一圈,甚至還去了趟鷺洲,把慕含章修改過的通商章程仔細看了看,提出了不少慕含章沒有想到的地方。

而顧淮卿則拋下了戰場,自願當個小廝陪著閒逛。景韶一人打著沒勁,就留下各自的將軍在戰場上擺陣拚殺,自己窩在家裡養老虎陪王妃。

「那些在路上襲擊哥哥的人都被墨云十八騎斬殺了。」慕含章看了一眼不遠處練功的十八人,這些人完全效命於皇上,能被派來保護睿王,說明宏正帝並沒有要處置景琛的意思。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派來的。」景韶擦拭著手中的寶劍,雖說父皇似乎是在保護哥哥,但離開京城前的那般詭譎情形,現下他是無論如何不放心景琛自己回去的。

「我覺得……」慕含章看看那十八個強悍非常的高手,又看看景韶手裡的寶劍,若有所思。

「嗯?」景韶把寶劍收緊劍鞘,抬頭看向自家王妃。

「或許父皇讓哥哥來找你,就是要你保護他。」慕含章抿了抿唇,雖然這話說出來有些匪夷所思,以帝王之力要護住景琛還不是輕而易舉,何苦要繞這個大圈。

「啊?」景韶詫異地張了張嘴,隨即不屑地輕嗤一聲,他那個父皇何時會考慮這些了?若是還能想到要保護兒子,當年他就不會被人隨意領出牢房,逼死在封月山崖。

「王爺,王爺,不好了!」守門的將士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京城來人宣聖旨,是帶著囚車來的!」

「什麼?」慕含章立時站了起來,囚車!為什麼帶著囚車?莫不是他們與淮南王的事暴露了,不由得攥緊了景韶的手。

景韶安撫地回握住:「到哪裡了?」

「已然到了門前,與睿王殿下撞了個正著!」這也正是他慌亂的原因,那人見到睿王,也不進門,就直接宣紙,明顯來者不善。

「我們去看看。」這時候景韶反倒冷靜下來,一手握劍,一手拉著自家王妃,沉聲道。

兩人行至門前,就見顧淮卿拔出腰間佩劍擋在景琛身前,對面二十幾個身著兵服的人跟著一個宣旨官員,身後還帶了一輛木頭囚車,兩個拿著鐐銬的人就要上前,被顧淮卿的劍逼退了幾步,氣氛很是緊張。

「睿王殿下是要抗旨不成?」那官員看著面生,應當不是三品以上的朝中大員。

「去叫十八騎來。」景韶輕聲在慕含章耳邊道。

慕含章點頭,轉身回了院中。

「什麼旨意?給本王看看?」景韶伸手去要聖旨,那官員有恃無恐,將手中的黃絹遞給他。低頭看了一眼,上面明顯不是宏正帝的字跡,但落款處有傳國玉璽的印章,卻不似作偽。

「皇上有旨,讓我等速速帶睿王返京,成王殿下莫要讓我等為難,」那官員皮笑肉不笑道,「睿王意圖毒殺君父,謀逆奪位,已是罪無可恕,成王殿下若是阻撓,當以同罪論處。」

景琛聞言,頓時如遭雷擊,父皇讓他來調查藥粉,莫不是因為父皇自己也服了此藥?

景韶冷哼一聲,刷拉一聲拔出寶劍。

「景韶,莫衝動!」景琛出聲喝止,輕輕撥開顧淮卿持劍的手,「我跟他們回去。」

「不行!」顧淮卿再次擋了上來,說什麼也不肯讓那持鐐銬的人靠近景琛。

「謀逆奪位?」景韶聽到這幾個字,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凝固了,當年他罪狀裡,最大一條就是謀逆奪位!如今,這罪名被他躲去,竟又落到了哥哥頭上。

「成王殿下要想清楚了,可別……」那官員一句話未說完,突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了看景韶,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鮮血瞬間從脖頸間噴薄而出,死於非命。

景韶甩了甩手中的寶劍,彷彿只是砍了個樹枝一般從容,那些個押運囚車的兵士頓時亂作一團。

「墨云十八騎在此,誰敢動睿王!」一聲底蘊深厚的長嘯從院中傳來,十八個黑衣侍衛剎那間將景琛圍在中央。

景韶用帶血的劍尖指向那些人:「一個不留。」

「留一個活口!」慕含章趕緊接了一句。

墨云十八騎得到了景琛的首肯,齊齊出刀,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眨眼間將那些個兵士斃於刀下,唯獨留下那拿鐐銬的大漢。

那人早已嚇得腿軟,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再沒有半分方才的兇殘囂張。

「爾等究竟是何人?」景韶以劍抵住大漢的下巴,冷聲道。

「回,回成王千歲,我等乃是刑部獄卒,那個傳旨的是刑部主事。」大漢嚇得磕巴,老老實實地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了。

「誰讓你們來的?」慕含章站到景韶身邊。

「小人不知,主事大人說要到江南傳聖旨,小的就跟著來了……」那人說完,突然倒了下去,竟是生生嚇暈了過去,身下還流了一灘黃色污物。

景韶立時摟著自家王妃退回台階上,讓人把這大漢先關起來。

回到院中,景琛拿過那份聖旨仔細看了看,漸漸蹙起眉:「這玉璽是真的。」聖旨書寫之人並不一定要是帝王本身,但只要蓋上玉璽,便是真的聖旨。

「反正人已經殺了,」景韶滿不在乎道,「若是父皇問起來,就說路上遇到淮南軍,被淮南王殺了。」

顧淮卿聞言頓時黑了臉:「你還打算往我身上抹多少黑?」

「反正你已經是叛國罪人,不差這一條。」景韶靠在自家王妃身上,沖淮南王呲牙,小黃爬到軟塌上,也跟著呲牙,只是比景韶猙獰許多。

慕含章頭疼地看著三個不知大禍將臨的傢伙,嘆了口氣,只得看向景琛:「這聖旨若是真的,該怎麼辦?」

景琛眸色深沉,將手中的聖旨捲起來,慢慢攥緊:「如今沒有任何消息,只有兩個可能,其一,父皇是當真要押我回去問罪;其二,便是父皇已經被景瑜奪了權。」而墨云十八騎還在這裡,宏正帝臨行前定然有所囑託,所以第一種可能性不大。

「還有一種可能,」慕含章緩緩摩挲著老虎尾巴,「父皇也在試探,到底誰是下毒之人。」

此言一出,幾人俱是一怔,景琛沉吟良久:「不錯。」當初不許他回睿王府,定然也是對他起了疑心,以宏正帝的手段,縱然病入膏肓,也不至於被景瑜那個不成器的奪了權去。

「不論是什麼狀況,總要回京才知道。」慕含章看向景韶。

景韶眼中寒光盡顯:「我帶五萬兵馬回去,實在不行,就殺回皇城!」


104第一零四章 詔書

景琛難得沒有因為景韶的莽撞言語而訓斥他,只是沉默了良久。若聖旨不是宏正帝所下,那麼四皇子篡位,他們在外的皇子自當回去清君側;若是聖旨是真的,此番宏正帝若當真疑心於他,那麼隻身回到京城也是死路一條。

慕含章看了看景韶,輕嘆了口氣:「事已至此,也唯有放手一搏,方能尋得一線生機。」

以睿王的資質,自然是儲君的不二人選,原本以為只要他們謹慎行事,韜光養晦,宏正帝百年之後自然能順利登基,卻沒料到生出這等橫禍。不過自古以來,皇家奪位就少有風平浪靜的,他們之前做的諸多準備不也就是防著這一天的嗎?

景韶看懂他眼中之意,握住那隻瑩潤修長的手,復又看向沉穩如山的哥哥,這一次,他兵權在握,定能護得這兩人周全。

「回去,」景琛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沉穩,聽之便令人心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事不宜遲,景韶將江南的八萬兵馬留下三萬,其餘五萬加上自己的五千親兵,親自護送兄長回京。顧淮卿也想跟著去,但被其餘三人一致否決,如今宏正帝正是疑心重的時候,若是給他看到了淮南王,那景琛就只有逼宮奪位一條路可走了。

淮南封地位置奇特,以之為起首,便可直搗黃龍,大軍若要攻下京城基本上沒有任何天險。

景韶一直不明白太祖為何會把這般危險的封地交給淮南王先祖,不過管他為何,如今太祖留下的這個「缺陷」卻是大大便宜了他。

果如他們所料,一路上不斷有人截殺,但是那小股的兵士在大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八百里一馬平川,成王勢如破竹。京中聞之色變,大皇子帶兵前去阻攔成王大軍。

「大皇子兵力幾何?」景琛坐在馬車上,問剛剛鑽進來的慕含章。

「不足三萬。」看慣了景韶打仗的慕含章,並不怎麼擔心。

景琛放下手中的書,沉吟片刻,微微頷首。

「哥哥,可是看出什麼了?」慕含章見他沉思,忍不住問道。

「中原的大軍若是父皇調遣,起碼能調八萬。」景琛見他瞬間明了,眼中露出些許滿意之色,又多說了幾句大辰的兵力分佈與調遣。

這幾日趕路,慕含章多數時間與景琛共乘馬車,兩人均是話不多的人,但偶爾的交談,都能使彼此獲益匪淺,尤其是慕含章,對於帝王心術有了更深的瞭解,也才知道,景琛自小所學的當真就是為君之道。

「景韶善戰,與其餘諸事上卻總不開竅,你既決定與他共度此生,便要時常多擔待些。」景琛看了看遠處自家弟弟的身影,口中說著責怪的話,語氣裡卻是滿滿的維護之意。

「哥哥盡可放心,臣弟定不會欺負了他去。」這些日子與這位兄長也親近不少,慕含章也忍不住調笑兩句。

景琛看了他一眼,慢慢露出個淡淡的笑容。

「咴~」一聲駿馬的嘶鳴聲響起,景韶吵吵嚷嚷的在馬車外大喊:「哥哥,君清,快來看我捉到了什麼!」

兩人聞聲走下馬車,就看到景韶站在車外,腳邊放著一個被麻繩捆成了粽子的人,正滿目陰桀地瞪向他們,可不就是大皇子景榮!

「皇兄,父皇可是中毒了?」景琛靜靜地看著地上的人,沉聲道。

「哼,爾等犯上作亂,不得好死!」大皇子冷笑一聲,沒有否定,眼中滿是怨毒與瘋狂。

景琛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殺君弒父,你們,簡直喪心病狂!」

「你可真是會潑髒水,所有人都知道你迫不及待想登基了,毒殺父皇之外,你還想戕害兄長嗎?」大皇子掙動著就要朝景琛撲過來,被景韶一腳踹倒。

「剛好景瑜送了個囚車給我,如今就轉送給大皇兄吧。」景韶拎起地上的人,扔給趙孟,指了指不遠處的囚車,正是當初宣旨之人帶來的那輛。

趙孟毫不含糊,單手提起景榮扛到肩上,大步流星地就往囚車走去。

「軍中就這兩輛馬車,睿王和侯爺還要共乘一輛,單劃給殿下一輛,當真是我們王爺宅心仁厚。」右護軍跟著過去湊熱鬧,看著大皇子那一臉要撲過來咬人的表情就忍不住刺上兩句。

「郝大刀不在,你小子就又嘴欠了。」趙孟把人扔到囚車裡,哐噹一聲闔上門,他們幾人中,郝大刀最為剛正,往常右護軍耍嘴皮子,總免不了被說教。

左護軍默不作聲地站在一邊看他倆鬥嘴,上前把囚車的大鎖扣上。

景韶他們這次,若是賭錯了,就是犯上作亂,跟著他的將軍們都沒有活路,所以雖然郝大刀一百個不願意,還是被景韶留在江南鎮守,到時若是他們失敗了,也不至於被牽連太深。但趙孟和左右護軍是說什麼都要跟著的,畢竟他們自始至終都是成王親兵,總歸也脫不了干係,自當效忠到底。

景琛看了那幾個吵吵嚷嚷的將軍一眼,轉身又上了馬車。路途遙遠,情勢危急,沒有多少時間給他們浪費。

「大膽成王,竟敢帶大軍回京!」京城外一百里處,正是茂國公的兵權所在。

景韶瞥了茂國公一眼,公侯之中他的爵位最高,因而手中的兵權也最接近皇城,繼後選擇與他家聯姻,著實是個明智之舉,不過……看看茂國公身後不足萬人的兵馬,實在是不夠看的。

「本王聽聞有人犯上作亂,自當回京,為父皇清除奸佞。」景韶拿銀槍指著茂國公的鼻子,說得理直氣壯。

「哼,你們兄弟兩個謀權篡位,皇上已經知曉,我勸你們立時棄甲投降,跟老臣回宮謝罪,皇上仁德,說不得還能饒你們一命。」茂國公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大軍回京,父皇當有所知曉,茂國公不如拿出父皇的手諭,我兄弟二人自當束手就擒。」景琛站在馬車上,冷冷地看著茂國公。

「小心!」慕含章聽到破風之聲,一把推開景琛,景琛當即反應過來,扯住來不急躲避的慕含章,兩人齊齊滾落到地上,一支烏黑的箭矢就直直地釘在他方才站的位置。

「唔……」慕含章爬起來,瑩潤的手掌被地上的石頭劃傷,鮮血溢出,很快染紅了雪色的衣袖。

「君清!」景韶回頭看到自家王妃受傷了,頓時火冒三丈,再回頭時,茂國公已經帶兵殺了過來。

景韶仰身避開茂國公的劈砍,回身以槍桿狠狠地朝他甩去,茂國公立時回手,以刀背擋住銀槍,身後的騎兵也衝殺上去,頓時砍殺聲震天響。

左右護軍並不上前拚殺,而是牢牢守在馬車兩旁,將衝過來的騎兵統統斃於刀下。

景琛拉著弟婿爬起來,墨云十八騎迅速上前將兩人圍在中間,加上左右護軍的騎兵,形成一個堅不可摧的壁壘。

茂國公年輕時也是征戰多年,武功之高強非是疏於練習的大皇子可比的,景韶應承起來並不輕鬆。

盤亙著青龍文的大刀靈活如同左膀右臂,一劈一砍之間似有千鈞之力。景韶以槍桿連接數招,被震得虎口發麻。閃著寒光的刀刃在銀槍上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音,景韶立時翻轉銀槍,以槍頭死死卡住刀刃,方得以喘息片刻。

「王爺當真以為自己就是大辰第一戰將嗎?」茂國公輕蔑地看著景韶,在他們這些老臣看來,成王屢次帶兵不過是因為臣子不敢居功,盡皆推到了他一人身上才顯得這般厲害,實際上遇到真正的高手之時,也只有挨打的份。

景韶冷冷地看著茂國公,似乎有些力竭,握著銀槍的手也在微微發抖。茂國公眼中更顯得色,越發的欺壓上來,眼看著銀槍被壓彎,刀刃就要碰到景韶的脖頸,突然聽得「刷拉」一聲,藉著就是鮮血噴湧的聲音。

茂國公愣怔片刻,緩緩低頭,看著自己被利劍劃開的腰腹,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景韶單手持槍,橫著狠狠一拍,茂國公就跌下馬去,大刀落地,被週遭的廝殺聲盡數掩蓋。左手甩了甩長劍上的血珠,收入劍鞘,這老匹夫穿的那鎧甲從頭包到腳,連脖子都護著,害他廢了半天勁才看出那腰間有一道布匹相連的縫隙。

「茂國公已伏誅,爾等速速放下兵器,否則以謀逆論處!」景韶帶著內力的聲音傳遍八方,茂國公的兵紛紛亂了陣腳,而成王這邊則士氣大振。

這場戰爭不多時便停下來,景韶迅速衝向馬車,擠開墨云十八騎,把自家王妃抱了過來:「傷哪兒了,給我看看。」

「不要緊,就是劃傷了,」慕含章舉起已經包好的左手給他看,「茂國公的目的就是要殺了哥哥,定然不是父皇的意思。」

「傷的這麼深,不行,得用那個藥,否則該留疤了。」景韶完全沒聽進去,熟練地拆了包紮重新涂一遍藥。

景琛默默地看了一眼「有了媳婦忘了哥」的弟弟,轉頭問墨云十八騎:「出皇城前,父皇可給過你們什麼交代?」

十八個黑衣大漢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答道:「回睿王,皇上只說讓我等保護好殿下,別的什麼都沒說。」

「聖旨言說本王謀逆,爾等還要護著本王嗎?」景琛沉沉地看著說話的人,這一路上他都不曾盤問過這十八人,他們也一直跟隨著,也正因為他們十八人,才讓他篤定父皇並不是真的要殺他,如今馬上就要進京,京中定然是萬分凶險,必須再次確認這十八人的立場。

景韶悄悄朝外圍的左護軍使了個眼色,一旦十八騎的忠心有問題,立即將他們斃於刀下。

「我等從未接到任何其它命令,屬下十八人拚死也會護得殿下周全。」那人毫不猶豫地應道。

墨云十八騎齊聲說道:「誓死保護睿王殿下!」

景琛微微頷首,這些人在景韶的大軍面前也絲毫不改口效忠於他,堅稱自己只聽命於皇上,那麼父皇的意思就很明白了。

「大軍不能靠近京城百里以內,你且讓他們在此駐紮。」景琛抬頭對景韶道。

景韶皺了皺眉,茂國公已死,京城周圍著實再無兵力,但是,京中還有一萬御林軍:「趙孟與大軍留此,親軍隨本王再行五十里,至大營處。」城南五十里是景韶每次出征前整頓親軍的地方。

行至五十里大營,已是次日清晨。景韶其實並不願意讓大軍留下,畢竟京中是個什麼境況還不清楚,輕拍了拍懷中睡得香甜的人,想與他商量一下怎麼勸服哥哥。

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慕含章緩緩睜開眼,還沒說什麼,不遠處便傳來了陣陣馬蹄聲,仔細看去,竟是兵部尚書帶著一隊禁軍衝了過來。

「微臣見過睿王、成王、文淵侯!」孫尚書下馬行禮道。

「孫尚書,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景韶開口問道,這麼多天來,總算是看見一個自己這邊的人了。兵部尚書示意身後的禁軍稍待,走到景琛的馬車前,景韶立時驅馬湊了過去,但是並不下馬,就站在他背後。

「微臣也不清楚,」孫尚書低聲道,「皇上連日不上朝,封了所有的消息,前些日子四皇子突然宣佈代行監國之職。」

「那,今日大人前來……」慕含章蹙眉,就是不知孫尚書前來是誰下的命令了。

「是皇上的旨意。」孫尚書立時答道,從袖中拿出了一道手諭,雙手遞給了景琛。

景琛展開仔細看了看,上面著實是宏正帝的筆跡,要他們兄弟兩人將兵將置於五十里大營處,隻身進宮。

景韶皺了皺眉,悄悄將一個兵符塞到懷中人的手心裡,在他耳邊輕聲道:「你一會兒帶著左右護軍去那片林子,一旦我放出煙火,你就帶兵衝進宮裡。」

慕含章瞪大了眼睛,悄悄將手藏進袖子裡,緩緩點了點頭,輕捏了捏景韶的手心:「萬事小心。」

既是宏正帝的旨意,他們便違抗不得,景韶將小黑留給自家王妃,鑽進哥哥的馬車,只帶著墨云十八騎朝皇城而去。

整個皇宮一片寂靜,侍衛臉上很是嚴肅,下了馬車,就看到宏正帝身邊的太監總管安賢靜靜的立在馬車外。

「兩位殿下請隨奴婢來。」安賢臉上難得沒了笑意,也不多說,直接領著兩人往宏正帝的寢宮走去,墨云十八騎本就是皇上的護衛,如今跟著去竟也沒人攔著。

行至玉階下,安賢沒有領著兩人上去,而是將十八騎留在階下,帶著兩人從正殿後的偏門走了進去,門內有八個身材高大的侍衛守著,讓兩人盡數卸去身上的兵刃。

景韶蹙眉,正要發脾氣,被兄長按住了手臂,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隨即將懷中的小瓷瓶交給安賢:「此乃父皇交代本王尋的東西,勞煩公公交給父皇。」

兩人卸了所有的兵器,甚至連身上的玉帶也不許留,就穿著鬆鬆垮垮的衣服往裡走。

「哐當!」身後的門猛地闔上,景韶看清眼前的情形,全身的汗毛頓時豎了起來。

眼前是一個長長的甬道,兩邊點著燭火並不昏暗,但沒了兵器,在這窄路上,一旦這裡面有什麼機關,他們兩個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景琛也提起一顆心,與弟弟靠得近了些:「莫慌張,我們快些出去。」

景韶點了點頭:「我走前面,哥哥一定貼著我走!」說著喀嚓一聲掰掉了一個嵌在牆上的燭台,空心的黃銅燭台約有一尺長,不是什麼好兵器,聊勝於無。

景琛點了點頭,果真與弟弟貼近了,快步朝甬道盡頭衝去。

其實甬道並不長,但如此情形下就覺得無比的漫長,剛剛走到盡頭,木製的門就自己打開了,景韶瞬間將燭台擋在身前,門外的光亮照進來,激得兩人眯了眯眼,待看清屋內的情形,立時將燭台扔到了腳邊。

甬道盡頭,竟然就是宏正帝寢殿的內室,兩人走進來,正對著宏正帝的床榻。

「還不過來。」宏正帝靠在床頭,瞪了景韶一眼。

兄弟倆趕緊走過去,在床前跪下行禮。

安賢已經安安穩穩地站在了床頭,另外還有一個太醫,正拿著那小瓷瓶驗看。

「景韶,你昨日殺了茂國公?」宏正帝並不去看那太醫的動作,靠在床頭的大迎枕上閉目養神。

「是,」景韶低著頭,「茂國公帶兵阻攔兒臣進京,意圖刺殺皇兄,兒臣不得已將其斬殺。」這般說著,沒有絲毫認錯的意思。

宏正帝竟也沒有再多說,只問了一句:「景榮呢?」

「回父皇,大皇兄與大軍皆停在京外一百里處。」景韶老實答道,當然沒說大皇子是在囚車裡。

「啟稟皇上,」那邊的太醫突然開口,「此藥乃是民間一味土方,少量食之可止住高燒,但藥性兇猛,服用過多便如同毒藥,無藥可解……微臣無能!」說著噗通一聲跪了下來,竟是愴然而泣。

宏正帝睜開眼,靜靜地看著跪在床前的兩兄弟。

景琛抬起頭,震驚地看向太醫,又看向宏正帝。

景韶也有些發懵。

「你們母后當年就是中了這種毒,」宏正帝拿過那小瓷瓶仔細看了看,不理會如遭雷擊的兄弟兩個,聲音平靜道,「如今,朕也逃脫不得了。」

「父皇!」景韶失聲喊道,上一世的宏正帝明明比他這個做兒子的還活得長,如今這又是怎麼回事?

「景韶,你為皇家征戰多年,縱觀整個大辰也沒有人是你的對手,」宏正帝臉色紅潤,說話不急不緩,根本不像是中了毒的人,「朕欲將皇位傳給你,你可願意?」

咔咔咔轟!仿若一個炸雷劈中了天靈蓋,景韶這下是真的懵了!

前世自己為大辰嘔心瀝血,最終落得個鳥盡弓藏!這一世偷奸耍滑,自私自利,如今父皇竟說出要把皇位給他,當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景韶沉默半晌,也沒有看身邊兄長的神情,一字一頓道:「父皇,兒臣,不願!」

「為何?」宏正帝盯著景韶的雙眼。

景韶仰著頭,正視著父皇:「兒臣不過是一個武將,於治國之上一竅不通,且兒臣鍾情於慕含章,只求與他廝守終生。父皇若將這萬里河山交予兒臣,只怕會被兒臣毀於旦夕之間!」

宏正帝靜靜地看了他半晌,緩緩地靠了回去,聲音帶了一絲疲憊:「宣旨吧。」

話音剛落,就見兩人從屏風後緩步走了出來,正是吏部尚書與吏部侍郎蕭遠。

蕭遠捧著一個長木匣,目不斜視地跟在尚書身後。

吏部尚書拿出一道旨意大聲道:「成王景韶,犯上謀逆,著關押於天牢,此生永不得出!」

景琛瞪大了眼睛,淒聲道:「父皇!」

宏正帝擺了擺手,制止他說話,吏部尚書收起第一份旨意,拿出了另一道:「成王景韶,勇武不凡,新皇登基之前,大內侍衛、御林軍皆歸其管轄,賜尚方寶劍,王子皇孫皆可斬殺!於新皇登基之日,加封世襲鎮國親王。


105第一零五章 結局

景韶愣怔半晌,說不出話來。兩道聖旨,截然相反,父皇是在告訴他,忠則永世榮華,貪則萬劫不復。

「你母后給你取名為韶,便是望你如簫韶九章,為大辰帶來福澤安康,」宏正帝嘆了口氣,「朕看著你從一個小不點長成一個所向披靡的親王,為父的心中如何不高興?只是朕是大辰的皇帝,就要為江山社稷著想,朕雖為皇,也非事事都能隨心,惟願你們兄弟能手足相護,莫辜負了你們母后一片苦心。」

「父皇……」景韶抬起頭,眼中有些泛紅,他從沒聽過父皇這般誇讚他,這些話,歷經兩世也是頭一次聽到。

「人心不足,歸根結底莫過於一個貪字。朕這些日子昏昏沉沉,似聽聞太祖召喚,昨夜清醒過來,重讀太祖手札,方知是朕違了太祖之意。」宏正帝嘆了口氣,從枕下摸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遞給景琛,說話的聲音比方才又低了幾分,甚至有些微喘,「淮南之事,當按太祖遺願,不可強求。」

景琛接了那小冊子,默不作聲,太祖手札乃是辰朝歷任皇帝保管之物,父皇將這個給他,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宏正帝擺了擺手,吏部尚書打開了第三份旨意,只是這一次唸起來已不像先前那般通暢,一字一頓,謹慎非常:「睿王景琛,端慧仁德,上順天命,下和民心,當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為皇。」

景琛沉默地接過那一紙詔書,恭恭敬敬地給宏正帝磕了三個頭。

「朕將江山社稷交給你,當以太祖祖訓為戒,勤政愛民,時時自省,」宏正帝的聲音越來越虛弱,把景琛的手握到了手心裡,「景韶是你的親弟弟,倘若以後犯了大錯,你且記得他今日把你擋在身後的兄弟情。」

「兒臣遵旨。」饒是景琛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父皇!」景韶再也忍不住,膝行過去伏在了床邊,天下間哪有不疼愛孩子的父親,只是父皇對他的心至今方能明了。上一世的種種,父皇又何嘗不是一再對他容忍,一再給他留活路……

「好好守住祖宗的基業,為父與你們的母后都會……好好看著你們的……」宏正帝的聲音漸漸變得輕忽,彷彿是想起了溫婉端莊的元後,唇角竟是露出了一絲笑意。

大辰宏正十六年,宏正帝於宮中病逝,享年四十八歲。

「父皇!」景韶拽著被角,止不住嚎啕大哭,山陵崩,君父逝,縱然拼盡所有,終不能與天爭命。

景琛緊緊抿著唇,通紅的眼眶終止不住滿腔的熱淚,無聲滑落。

「皇上,莫哭壞了身子。」安賢和吏部尚書忙去攙扶景琛,已經改口叫皇上了。

蕭遠扶起景韶,遞給他一方錦帕:「王爺節哀,還有很多事等著王爺去做。」

景韶拿帕子抹了一把臉,由著下人給他倆整理衣襟,接過奉上來的尚方寶劍:「毒是誰下的?」

吏部尚書道:「先帝病重,未來得及查清。」

景韶看了他一眼,還待說什麼,被景琛制止了:「安賢去叫所有的皇子過來。」

「是。」安賢躬身應下,轉身去安排事務。

「景韶,你速去調派御林軍,父皇突然駕崩,恐生事端。」景琛條理清晰的安排眾人的職責。

「是。」景韶應了一聲,握緊手中的寶劍,剛剛行至門前,安賢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王爺,不好了,御林軍突然把大殿圍了起來。」安賢很是慌張,原本御林軍被先帝調進宮中就是為了防止任何皇子逼宮,但若是御林軍逼宮,他們可就插翅難逃了。

景韶聞言,也不多問,直接掠了出去。

玉階之下,御林軍步伐整齊劃一,正快速朝大殿湧近,墨云十八騎退到了玉階上,御林軍統領竟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副統領林剛。

「父皇有令,宮中侍衛、御林軍暫歸本王管轄,」景韶冷眼看著不為所動的御林軍,拿出了御林軍的令箭,「爾等速速守住宮門,閒雜人等均不得入。」

「不要聽他胡言,」一人驅馬從人群中緩緩走出來,正是四皇子景瑜,「睿王、成王謀權篡位,誅殺成王、睿王者皆有重賞!」

卻說慕含章帶著左右護軍一路直奔東郊荒林,任峰正在指揮著練兵,看到他立時上前行禮。任峰原本在別院招攬武林人士,後來招收得差不多,景韶就讓他去招募私軍,如今正是這一支隊伍的統領。

「王爺的兵符在此,整兵,隨時準備出發!」慕含章亮出景韶給的兵符。

「屬下領命!」任峰自然認得王妃,毫不遲疑開始整兵,馬匹從密林深處被牽出來,騎兵牽馬,步兵正裝,有條不紊,與景韶的親軍幾乎無異。

「這些野兵竟然練到這種程度,王爺當真是有本事。」右護軍連連讚歎。

任峰整好隊伍,上前來報:「啟稟侯爺,荒林墾地者三千七百二十三人全部整頓完畢。」

「騎兵有多少?」慕含章讓人站到瞭望台上盯緊京城的方向,也不下馬,隨時準備出戰。

「騎兵一千,弓箭手五百,其餘皆為步兵。」任峰答道。

慕含章點了點頭,接過右護軍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靜靜等待景韶的消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直至夕陽西下,瞭望台上的士兵忽然高聲道:「侯爺,皇城中有一道赤色煙火衝天而起。」

「出發!」慕含章攥緊韁繩,朗聲下令,「騎兵先行!」本來只是做個預備,想著就算宏正帝駕崩也定會有所安排,用到私軍的機會不大,畢竟這種東西一旦暴露於人前,便用不得第二次了,且用不好就會惹來大麻煩。但如今看來,宮中定然發生了景韶應付不了的變故。

慕含章心急如焚,希望自己趕得上,也希望景韶能撐得住。

景韶將哥哥護在身後,墨云十八騎圍成一圈將兩人護在中間,宮中的侍衛正與御林軍戰作一團。四皇子深藏不露,竟不知什麼時候將近八成的御林軍收為己有,眼前的形勢十分危急,景韶不得已點燃了手中的煙火。

宮中侍衛眾多,確也抵不過御林軍,眼看著侍衛的數量在不斷縮減,墨云十八騎也已經殺得手軟。

「殺——」突然十幾個撐著鐵盾的御林軍朝十八騎的方向直直攻來,撞開了最前面的一人,立時有長矛從縫隙中鑽出,直朝兄弟兩個刺來。

景韶一劍斬斷長矛的尖頭,轉身一腳踹到盾上,將持盾之人踹倒,十八騎立時補上一刀。

「合攏戰圈,保護皇上!」景韶以內力發聲,周圍的侍衛立時朝這邊靠攏過來。如今敵強我弱,縱然十八騎武功再高,也抵不住千軍萬馬,為今之計只有儘量減少傷亡,護住兄長,拖到私軍前來馳援。

四皇子見持盾的兵容易靠近,便下令持盾者在前,將景韶等人擠到一個死角去。

兄弟兩個背靠著背,各持一把長劍,看著侍衛的圈子在不斷縮小,景韶剛換的素服也已經滿是血污。

「你歇一會兒。」景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如今將所有的侍衛聚攏,他們在其中得到了片刻喘息機會。

景韶抹了一把臉:「我沒事。」讓侍衛圍成一個圓也是一個陣法,四面八方皆可對敵,嚴絲合縫,水潑不進,這樣一來,御林軍人再多,也只能一層一層地往上衝,而不是三五個砍殺一個侍衛,饒是如此,侍衛還是在不斷地減少。

「殺——」忽而御林軍後方也傳來了廝殺聲,景琛站在高處看得清楚,竟然有上千騎兵衝殺進來。那些騎兵身穿不起眼的灰衣,但馬匹強壯,兵器精良,成尖錐形衝殺進御林軍中。

「什麼人?」四皇子驚恐萬分,皇城明明都被他控制了,怎麼還會有軍隊衝進來,明明南門已經封死,景韶的親軍無論如何也進來不來。

景韶看到騎兵中的一匹高大黝黑的戰馬,緩緩露出了笑容。

玉階已經被鮮血染紅,順著漢白玉雕的九龍圖騰汩汩而下。景琛負手站在玉階之上,看著被侍衛壓跪在玉階下的四皇子景瑜。

「這等殺兄弒父喪盡天良之人,應當千刀萬剮!」景韶任由自家王妃給他包著傷口,雙目赤紅地看著景瑜。縱然吏部尚書說還未查清,但母后是繼後他們害死的,父皇也死於這種毒藥,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幹的。

「哈哈哈哈,三皇兄還是這般暴虐,今日你殺自己的親弟弟,明日是不是就要殺兄長了?」許是明知活不了,四皇子倒是不怕了,猖狂地大笑著。

慕含章蹙眉,這話就是擺明的挑撥了。

景琛按住景韶提劍的手沉聲道:「你若出手,百年後定會惹得史書詬病。」

「怕什麼?」景韶輕嗤一聲,百年之後的史書關他何事?

景琛拿過弟弟手中的尚方寶劍:「朕來。」

血濺三尺,四皇子瞪大了一雙眼睛,滿目的不甘,卻再也無法宣之於口。

清掃戰場,洗刷玉階。年紀小的皇子們被召來,看到這幅場景都忍不住瑟瑟發抖。

景韶拉著自家王妃,帶著一條白綾踏進了鳳儀宮,繼後披頭散髮地坐在正殿中,靜靜地看著來人。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皇后可想好了自己的去處?」景韶冷冷地看著那個女人。

「皇后自有皇后的去處。」繼後站起身,整了整云鬢,痴痴地笑了起來。

慕含章感覺到身邊人的緊繃,悄悄握住他的手,開口道:「娘娘毒殺先帝,是大辰的罪人,已經當不得皇后二字。四皇子也已伏誅,皇上下旨,除宗籍,不得入皇陵。」

「你們,好狠毒的心!」繼後聽得此言,恨恨地尖叫,「景瑜是皇子啊!你們怎麼能讓他拋屍荒野!」

景韶知道自家王妃在給自己出氣,伸手摟住他的腰身:「本王不願與你廢話,快些上路,我們還要回府用晚飯。」

繼後拿著手中的白綾,癲狂地笑了起來:「本宮死也能死的體面,哪像你那個母后,死得那般醜陋!哈哈哈哈……」

景韶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奪過白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絞住繼後的脖子,慢慢勒緊,悄聲道:「皇兄已然下旨,永昌伯謀逆,誅九族!」

繼後瞪大了眼睛,伸手要去抓撓,白綾迅速扯緊,頸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景韶鬆開白綾,看著死得很是難看的繼後,輕聲說道:「十個你加起來,也比不上我母后腳底的一抹塵土。」

慕含章緩緩走過去,伸手把景韶抱住,輕輕拍著他微微發抖的脊背。

宏正十六年,帝崩,國喪,新帝登基,改號盛元,大赦天下。

登基之日,封原配蕭氏為後,成王景韶為世襲鎮國親王。

永昌伯吳氏一族犯上作亂,毒害先帝,誅九族。茂國公謀逆,削其爵位,大皇子景榮貶為庶人,流放蜀地,此生不得返京。

盛元二年,蕭氏病重。

「都是你,你剋死了小四,如今又來克母后!」御花園中,一個身著華服的小姑娘指著一個約有三四歲的孩子尖聲尖氣地說著。

那孩子瞪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也不與之爭辯,直接抓起一把泥土,呼到了她臉上。

「啊!」小姑娘立時尖叫起來。

「公主!」一干宮女趕忙上前護著。

那孩子已經蹭蹭兩下爬到了一顆棗樹上,一旦宮女接近,就拿樹杈上的棗子往下丟,專照宮女的眼睛砸,一砸一個准。

「這孩子真有意思。」身著月白親王服的景韶站在假山後笑著道,回頭看了看臉色鐵青的兄長,立時收了聲。

「皇后把景澄要到身邊,朕沒想到會被教成這個樣子。」景琛看著站在樹上耀武揚威的三皇子景澄和尖叫踢打的公主景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倒是覺得這孩子是真性情,跟我小時候一樣。」景韶笑著走出去,一躍竄到了樹上,把樹上的孩子牢牢地固定在懷裡。

「父皇!」公主景岄見到景琛,立時嚇白了臉,跪在地上行禮。

「皇叔!」景澄被景韶抱著,也不怕,瞪著大眼睛看著他,「你是怎麼上來的?」

「你跟我去成王府,我就教你。」景韶揉了揉景澄毛茸茸的腦袋。

「此子頑劣,你……」景琛皺了皺眉,看著弟弟胳膊底下夾著的孩子。自從王姬暴斃,蕭氏就把這個庶子要到身邊教養,說是教養,就只是供著他玩鬧,甚少管教。

「正合我意!」景韶夾著不斷掙動的小傢伙,笑著道。

景琛皺了皺眉,嘆了口氣道:「北威侯昨日請旨立世孫,你可把含章的弟弟接進府去,以後就讓他承文淵侯的爵位。」

盛元二年,成王過繼皇三子為嫡子,同時接北威侯幼子入成王文淵侯府一同教導。

盛元三年,皇后蕭氏薨,淮南王帶著太祖遺訓進京,盛元帝深感頭疼。

「大哥,太祖遺訓上到底寫了什麼呀?」景韶問在府中暫住的顧淮卿,他一直特別想知道太祖手札上寫了什麼,但哥哥就是不給他看,已經好奇了許久了,顧淮卿手中有太祖遺訓,想來應當是差不多的東西。

顧淮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每一代的淮南王都叫顧淮卿,且二十五歲之前不得娶王妃,你可知為何?」

景韶愣愣的搖了搖頭。

太祖於淮水之上曰:卿守於淮南,朕當安枕無憂。

太祖遺訓:淮南封地永不可徹,後世子孫若要撤藩,當迎娶淮南王為後。

「咣當!」景韶手中的杯盞掉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顧淮卿瞥了他一眼,兀自起身回屋裡了。

「澄兒,哥哥說要用午膳了。」慕龍鱗仰著小腦袋,叫著樹上的孩子。

「小舅舅!」景澄從矮樹上跳下來,把慕龍鱗撲了個滿懷,兩個圓滾滾的小傢伙一起摔到了草地上。

「哇唔!」不遠處正打盹的大老虎打了個哈欠,見兩個小人滾作一團,立時來了興致,一撅一撅地奔過來,用大腦袋供著兩個孩子嬉鬧。

「鱗兒,澄兒!」一道溫潤清亮的聲音傳來,兩個孩子立時僵住了,老老實實地站好,只有大老虎還不知危險將至,依舊跳來跳去地撲那幾根戳到它鼻子的青草。

慕含章看了看滿身是草的兩人一虎,頓時冷下臉來。

「哥哥……」

「爹爹……」

「哇唔……」

景韶笑了笑,走過去把自家王妃抱進懷裡,沖那三個傢伙使了個眼色。景澄反應最快,拉著小舅舅就跑,小黃不明所以,繞著主人蹭了一圈,躺倒衝他翻肚皮。

「你總慣著他們,遲早要翻了天去。」慕含章推了推身後的人。

景韶卻不放手,只笑著把人摟得更緊。

前塵已成過往,有時候景韶會想,前世的種種會不會只是太祖托給他的黃粱一夢,叫他莫如先祖那般,得了天下,卻失了心上人。

景韶把鼻子埋在懷中人的脖頸間,深深地吸了口氣:「君清……」

「嗯?」慕含章回頭看他。

「……」景韶抬起頭,笑眼彎彎地在那俊顏上親了一口,「沒什麼,我們去吃飯吧。」

慕含章呆了呆,繼而緩緩勾起唇角:「好。」

桃花又開了,春風拂來,粉色的花瓣映著相攜而去的兩人,靜靜地盤旋。



VIP章節 106番外一 玉扣緣

  顧淮卿第一次見到景琛,是在平江城的一個酒樓裡。

景韶給他傳信說睿王近日會到平江來找他,於是他就又有理由不回去了,反正有能幹的淮相給他處理所有政務,能晚回去一天就多賴一天。

那一日風和日麗,顧淮卿到清水河畔常去的那家酒肆喝酒,就看到他最喜歡的那個靠窗的位置已經給人佔了。不悅地皺了皺眉,抓住小二扔了塊銀子過去:「讓那裡的人挪地方。」

小二為難地拿著銀子,這位公子是常客,但現在坐著那位也是衣著華貴一看就得罪不起的,一時有些犯難,掂了掂手中的銀子,份量著實不輕,咬咬牙,將布巾往肩上一甩就朝那邊走了過去。

景琛獨自坐在窗邊的桌上看著外面的清水河,觀察著平江城裡的繁華景象,侍衛們坐在鄰座不敢打擾,正在這時,小二突然走了過來。

「客官,真對不住,這個位置小的先前訂給那位公子了,您看給您換到鄰桌行嗎?」小二指了指不遠處的顧淮卿。

那邊的侍衛聽了很是不悅,正要起身理論,被景琛用眼神制止了。景琛順著小二的手看過去,就見一個身穿雪白外衫的人站在不遠處,面容俊美,氣質清貴,不像是普通的富家公子。

在那人看過來的同時,顧淮卿也在看他,丰神俊朗,不怒而威,更重要的是,長得與景韶有七分像!顧淮卿愣了一下,立即快步走了過去:「小二,我讓你找個靠窗的位置,沒有便罷了,怎的讓人家挪位置!」

小二目瞪口呆地看著顧淮卿,見他沒有要回銀子的意思,忙順著他的話陪了幾句不是。

「在下衝撞了,還望公子恕罪。」顧淮卿笑著朝景琛拱了拱手,

景琛看了他一眼,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他自然看得分明,只是不知這人為何改了主意,淡淡地應了句:「無妨。」

顧淮卿看著眼前的人,明明與景韶長得相似,氣質上卻是天差地別,那種沉穩高貴的氣質不自覺地會把人的目光吸引到他身上,卻又讓人不敢直視。雖說他大致猜到了這人的身份,但景琛並不知他是誰,思及此,顧淮卿突然有了個好玩的主意。

淮南王向來風流不羈,遇到美人總忍不住上去調侃一二,仗著自己皮相好,少有人會冷臉相對,當然景韶那個只懂揮拳頭的傢伙除外。於是,打算蹭吃蹭喝的顧淮卿自覺的坐到了景琛對面,笑著道:「相逢即是有緣,我觀公子腰間的……」說著朝景琛的腰上瞄去,想著他定會帶有佩劍這類的,自己又好寶器,鑑賞一二也有個話聊,看了一圈頓時語塞,景琛腰間沒有刀劍!

「什麼?」景琛蹙眉,覺得這人有些莫名其妙。

「呃……玉扣不錯,」顧淮卿被對面的人一瞪,頓時腦子打結,順嘴就說了出來,「可否借我一觀?」

景琛的臉頓時黑了。

這一切皆是孽緣的開始。

而如今的盛元帝,正看著手中的太祖手劄,只覺得頭疼無比。

說是手劄,裡面關於治國的東西卻很少,大部分都是太祖偶然心血來潮記的一些小事,只是關於淮南封地的事寫的最多。

太祖言,他與三個反王一起打天下,唯與顧夕最親厚,兩人結拜為兄弟,時常同塌而眠。其中,太祖用了整整一頁來描述顧夕的美,看得景琛嘴角抽搐,沒想到被後人奉若神明的太祖當年也風流過。後來的事情便是滿篇嗟嘆,前朝民風並非如此,男子是不能與男子成親的,太祖設大辰律,一意孤行要把可娶男妻列進去,然而努力再多,淮南王終究也沒有嫁給太祖。

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不得而知,不過太祖最後確確實實地寫在手劄上,警告看到這份手劄的後人,不得主動侵犯淮南封地,且要撤藩就得娶淮南王為後,且任性的羅列了種種規矩。

景琛闔上手劄,輕嘆了口氣。太祖當年說的是准娶男妻,只是這麼多年律例一再完善,民間也形成了庶子娶男妻的不成文規定,才會變成今日這種局面。歷代皇帝之所以沒能收復淮南,一則要娶也得淮南王願意嫁,弄不好就是開戰;再則要娶淮南王,淮南的官員皆要入朝為官,對皇權也是一大威脅。

「啟稟皇上,成王求見。」太監總管稟報導。

「讓他進來。」景琛揉了揉眉心。

「臣弟參見皇上,吾皇……」景韶跪下行禮,還沒說完就被景琛打斷了。

「什麼事?」景琛擺了擺手讓他起來,太監們識趣的退了下去。

「哥,」景韶自覺的爬了起來,湊到自家兄長身邊,瞄到了景琛手中的泛黃小冊子,「太祖手劄上到底寫了什麼呀?」這兩年景韶越想越覺得太祖定然是在天有靈,當年他滅了淮南就突然被許多人誣陷,最後死在封月山;今世他沒認真打,但宏正帝堅持要撤藩,結果就被太祖提前收了去。所以他特別想知道,太祖手劄上到底說了些什麼。

景琛把手劄壓到掌下不給他看:「你跑來做什麼?」

「哦,顧淮卿進京了,非要住到我府上,」看到皇兄的眼神突然變了,景韶以為自己說錯了話,縮了縮脖子一本正經道,「臣弟來稟報一聲,淮南王帶著太祖遺訓前來,求見皇兄。」

太祖遺訓乃是太祖臨終前親手所書,交給淮南王的保命符,據說初代淮南王接到遺訓之時伏地痛哭,沒幾日也跟著太祖去了。

淮南王帶著太祖遺訓進京的事很快便傳遍了京城。

朝堂上議論紛紛,都在猜測太祖遺訓是什麼,景琛隱隱猜到了其中的東西,但當顧淮卿當著滿朝文武念出來的時候,還是覺得額角青筋突突跳。

顧淮卿站著朝堂中央,仰頭看著龍椅上高高在上的俊美帝王,似笑非笑地等著他開口。

朝堂靜得可聞銀針落地,只因這太祖遺訓太過驚世駭俗了!

「既然有此等遺訓,朕自當遵從太祖之意,」景琛面色不變,眸色深沉地看著顧淮卿,「卿可繼續守著淮南,賦稅納貢一切照舊便是。」

顧淮卿眼中劃過一絲失望,不過帝王的反應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立時跪地謝恩:「臣自當竭盡全力,為吾皇守好淮南。」

盛元三年,淮南王當朝宣讀太祖遺訓,四月返還主城丹陽,五月進犯江州。

「皇上,淮南王仗著太祖遺訓在江南胡作非為,且淮南離京八百里一馬平川,留著著實危險啊!」兵部尚書苦著臉道。

「皇上,前些年征戰四方,國庫已經出現虧空,如今大局初定,正是亟需休養生息之時,實在不宜再開戰了。」戶部尚書也跟著幫腔。

景琛坐在禦書房的書桌後,面無表情地聽著幾個重臣的商討,心裡慪得不行,狠狠地瞪了一眼坐在一旁喝茶的某位鎮國親王。

景韶正往嘴裡偷偷塞點心,被自家皇兄瞪了一眼差點噎住,趕緊喝了一大口水。

所謂淮南王進犯江州,其實就是顧淮卿為了逼婚,又吞了一座城池,然後趴著不動;而國庫虧空,就是景韶出去打仗花的,私藏了好多錢,後來都老老實實上繳給景琛了,甚至顧淮卿也把自己的那一份上繳了。但這些明面上都沒法說,那些錢景琛只能暫時收著,若是直接填到國庫裡就是擺明瞭景韶的罪證。所以景琛無奈之下,只能多瞪幾眼弟弟出氣。

「皇后仙逝,後宮無主,皇上何不就答應了淮南王……」馬卓小聲說道。

幾個老臣對望了一眼,不敢出聲。

「爾等也是這般想的嗎?」景琛掃了一圈眾人。

「馬侍郎說的有理,不過此事還須從長計議……」戶部尚書低聲應了一下,歷來的淮南王都沒有願意嫁到宮中的,難得有一個特別的肯嫁,若就此收了淮南封地,可是造福子孫萬代的大好事。不過皇上不願意娶,他們也不敢多說,畢竟皇上沒有納過男妃,甚至從出宮建府就沒有寵倖過男人,想必是不喜歡男人的……吧?

等大臣們走了,景韶見兄長心情不好,也跟著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卻被景琛一把揪住了衣領,苦著臉被拖去下棋。

看著滿盤的黑白子景韶就頭疼,他對琴棋書畫向來沒什麼天賦,何況是跟兄長對弈,只有被殺光的命運。

景琛看著弟弟皺著鼻子被殺得七零八落,煩亂的心漸漸泛起一絲愉悅:「你也不說跟含章學學,到現在還是這麼不長進。」

「君清老哄我玩,不肯跟我好好下。」景韶撓撓頭,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放,就隨便塞了個地方,果不其然被哥哥逮住,連著吃了好幾個子。

「小韶,」景琛看著提起王妃就眼泛笑意的弟弟,「當初含章未曾封侯的時候,你可想過放他離開?」

「啊?」景韶捏著棋子呆了呆,雖然不知道哥哥為什麼突然問這個,還是老實地搖了搖頭,「沒想過。」

「他嫁給你就只能困在內宅的方寸之地,你就忍心?」景琛沒有再落子,直直地盯著景韶看,這一點正是他這些日子想不通的地方,他自問對顧淮卿並非無心,只是不知自己是貪他的容貌還是當真動了心,只是想到那樣一個風華絕代的人物會被困在後宮裡跟一群女人明爭暗鬥,心中就一陣煩躁。

景韶聽出了哥哥的話中之意,把手中的黑子在指間靈活地轉了轉:「我是憐惜君清,但是我更知道,除了君清我再不會喜歡他人,而他沒了我也不見得就能過得開心,只要能同他在一起,他要什麼我都盡我所能給他,定不會讓他委屈就是了。」

景琛靜靜地聽著弟弟的話,不落子也不言語。

「哥……」景韶看著哥哥,終忍不住嘆了口氣。出門前自家王妃一再告誡他,對於兄長與顧淮卿的事,不能直接勸,因為景琛作為一個帝王定然比他考慮得更周全。自古江山美人不可得兼,如今有這般好機會,他一直不知道哥哥在猶豫什麼,卻原來是憐惜顧淮卿……

弟弟離開後,景琛坐在御花園裡,看著滿目落花。

「每代淮南王都叫顧淮卿,那你兒時可有別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