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孵蛋指南 by 蘿蔔兔子(上古大神攻x努力奮鬥受)

文案:
  以天界為背景的種田文,無修仙內容,本文也可以叫做仙界奮鬥指南。
  劉湯源上天之後成了坐擁一方山水的……農民。
  作為新時代的土豪金,這個時候當然要想辦法在天界發家致富。

  內容標籤:生子 種田文 前世今生 情有獨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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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劉湯源醒過來,這一覺睡得神清氣爽,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覺得渾身舒服輕飄飄的,整個人都像是回爐重造了一遍一樣。

  劉湯源伸了個懶腰正打算翻個身,然而身下的床墊卻軟得超乎人的意料,就好像一團棉花一樣。

  劉湯源覺得不對勁,睜開眼睛坐了起來,然而入眼的景色卻把他嚇住了。

  如同在一個沒有盡頭的虛空,四周全是白色的霧氣,而他正躺在一團白色的「棉花」上,四周也沒有其他人,似乎只有他自己,他不可思議的站起來,這才發現自己腳下也是一片綿軟。

  怎麼回事?這難道是夢境?劉湯源抬手果斷掐了一下自己,然而疼痛並沒有讓他醒來,他依舊置身於這處沒有邊際四目揭示白色的虛空之中。

  劉湯源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這會兒不是應該是在旅館的大床上麼?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而下一秒,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耳邊:「你醒啦?」

  劉湯源嚇了一跳,連忙轉身,便見一個穿著一身道袍的老者站在自己身後,老人家頭髮花白用簪子高高束起,下巴長長著長長的白色山羊鬍鬚,然而面容精神有光澤,一雙眼睛微微眯著,透露出一種淡然又超脫的威嚴,嘴邊還扯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

  劉湯源抽了抽嘴角,道:「你是誰?」

  那老人家默聲站了許久就是在等劉湯源問這話,他咳了一聲,正色道:「我乃天上三清之一的道德天尊,你們凡人稱我一聲太上老君。」老君說著兀自笑笑摸了摸鬍鬚。

  劉湯源愕然一愣,過了一會兒瞭然的點點頭,懂了,他轉頭朝四周看了看,接著湊近老君,在他耳邊低聲道:「拍片呢?攝像頭在哪裡?哎,你們哪個電視臺的?這是不是什麼整蠱節目啊?」邊說著還去扯了扯老君的鬍鬚:「哎,你這鬍子跟真的似的,膠水貼得挺專業嘿。」

  老君:「……」太上老君相當無語,然而他作為仙界三清之一又不能和一個區區凡人動怒,只道:「休得無理。」

  劉湯源四周看看,覺得這場內佈景還挺像那麼一回事的,他也就配合的站著,靜觀其變。

  太上老君知道劉湯源不相信,人間自有物質定論和唯物主義的說法,很多人不信鬼神說,更不相信有神仙的存在,老君也不在意,只想著這個時候當然是要顯擺一手的了。

  於是老君抬了抬手臂,道袍寬袖在空中一揮舞,第三十三層天四周白茫茫霧氣瞬間消失,接著一座巍峨的道觀出現在了他們面前,道德觀三個鎏金大字閃著萬丈光芒,差點戳瞎了劉湯源的鈦合金人眼。

  劉湯源抬手捂眼睛,心裡想著哇塞,如今錄音棚能有這麼高端檔次又揚起的設備啊,那些霧氣竟然就是這麼消失了,那個光也打得太亮了,閃瞎死了。

  劉湯源適應了光線,慢慢挪開手臂,但見道德觀階梯門前臥著一隻通體雪白的雪虎,兩隻老虎原本臥著,此刻見了太上老君立刻站起來,兩爪伸著朝前低扶下身體,喊道:「老君。」

  劉湯源正琢磨著這配音人員在哪裡呢,便見其中一隻白老虎抖了抖身上的皮毛,後爪撐著身體前爪淩空站起,接著瞬間變成了一個——白衣飄飄束著長髮、唇紅齒白、一笑之間檣櫓灰飛煙滅的俊美公子哥。

  如果剛剛劉湯源還能安慰自己說,這應該是什麼整蠱節目在整人的話,那麼現在,他整個人都被那隻變帥哥的白老虎shock到的,這麼近的距離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人根本就不是變魔術變出來的,根本就是老虎幻化而來。

  劉湯源淩亂了,腳步不穩的對老君道:「你……你真的是太上老君?!是神仙?」

  那雪虎變的俊美公子哥正抬手對老君作揖,此刻聽到劉湯源的話連忙嚴肅喝住,道:「休得無理!」

  老君見劉湯源終於流露出震驚的表情,此刻也滿意了,抬手道:「無妨。」接著心慈面善的流露出一臉「老夫是好人」的表情,對劉湯源道:「既然如此,那你現在也應該知道自己已超脫三界之外,飛昇了吧?」

  劉湯源愕然:「等等,我又沒死,為什麼會飛昇?」更重要的是他也沒有任何宗教信仰,怎麼偏偏就飛昇了?

  老君卻回答得十分隱晦,又笑道:「得道了,自然便飛昇了。」說著又一甩寬修,他和劉湯源的腳下突然飄起兩朵白雲,高高飛昇起,朝著三十三重天外走去。

  劉湯源雖然還是十分震驚,但此刻也算徹底了,這真的不是電視臺錄節目,他這是天外飛仙啊!

  但是,等等——

  劉湯源痛哭流涕的想:「飛昇了那人間的那個劉湯源不是就消失了麼?他的家人兄弟朋友怎麼辦?!況且他是十足十的富二代土豪金啊!他還沒來得及享受人生,飛昇做什麼神仙啊?他一對爹爸知道自己不在了不是要哭死??」

  天界是沒有風的,只有司掌風雲的星君當日值班的時候掀起點風出來天界才會有風,所以此刻即便在雲頭上快速飄著,竟然也只能感受到一點可有可無的風動。

  劉湯源和老君的雲鬥落在一坐仙山上,兩人剛剛站定,劉湯源便對老君道:「你等一下,我不要飛昇,能不能送我回去?」

  老君似乎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半點都不好奇,只撚了撚自己的鬍鬚,高深道:「凡人壽命終有盡頭,你何必執著於此?再者,天上一天,人間一年,你在這仙山之上三十天,人間早已三十年了,到那時候你父母壽終,你有能力,自然可以把他們接到天上來享樂。」

  劉湯源十分無語,但還是想回去,雖然他對神仙日子很好奇對自己飛昇也很驚喜,但他覺得這輩子就應該有始有終過完,娶妻生子、贍養父母、愛護弟妹親人,這世界上確實有人嚮往永生,但相比較起來,劉湯源更喜歡他的家庭和至親。

  劉湯源還是想拒絕,老君卻道:「你既已飛昇,自然是回不去的。」

  劉湯源搞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平白無故的上天了,他想了想,道:「天上有墮仙台麼?」犯個錯貶下凡間什麼的,這個戲碼好像電視經常演啊。

  老君卻又兀自高深笑笑,道:「這世上從來沒有墮仙的說法,我只聽過灰飛煙滅。」

  劉湯源冷汗一冒,老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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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這才有工夫回頭看自己所處的地方,然而讓他吃驚的是,這個地方和剛剛那仙氣飄飄白雲野鶴的道德觀完全不同,這個地方更像是以前旅遊時看到的慌山綠野,入目一片樹林,遠處還有蟲鳴鳥叫。

  劉湯源愣了愣,道:「這是什麼地方?」

  老君又恢復了一臉正派的樣子,道:「你飛昇得突然,司命星君處並沒有你飛昇的記錄,你若是平白無故飛昇的仙,我也能在三十三重天為你安排一個閒職,但問題是你如今也只是個凡人的肉身,並不是仙人的軀體,沒有仙魂仙格,這處地方雖然是仙鄉福地,但也沒有多少仙靈,是和人間普通的山景差不多的地方,你住了剛剛好。」

  劉湯源這會兒才徹底明白自己身份的尷尬,回不去人間但又算不上是個仙,也就是一個活在天上的普通人。

  劉湯源十分無語,老君卻安慰道:「這其實無妨,天上靈氣重,你現在開始修行修仙,條件只好不壞。」

  劉湯源抬眼又問:「確定我不能回去麼?」

  老君搖頭:「確定。」

  劉湯源十分失望,他很喜歡他的家人和現在的生活,他不覺得一個人活在天上修仙有什麼好的,他也不想修仙,然而現在擺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那麼幾條路——

  要麼坐吃等死,就在天上這麼混混;要麼在天上努力奮鬥一把,做一次屌絲的逆襲,回頭把家人都接到天上;要麼在天上找個大靠山……不對,作為一個純血統的土豪金,最後那個想法是絕對不可以有的。

  劉湯源想罷也知道暫時只能這樣,他點點頭,道:「這山上還有其他人麼?我住哪裡?」

  老君道:「山後有一個小院子,你就在那裡住吧,生活日用品應該都是全的,至於吃的,回頭我給你一些東西,你就知道該怎麼生活下去了。」

  劉湯源吸了吸鼻子,突然想起來自己之前見的那只會變人雪虎,道:「這山裡有動物?都會變人?」

  老君道:「仙獸可以變人,獸靈聽得懂人話也會說話,山裡應該大部分都是普通動物,這地方沒有仙氣,仙獸、獸靈都是不喜歡來的。」

  劉湯源又道:「吃肉可以吧?」

  老君笑道:「可以。」

  劉湯源:「那你們仙人平時都吃什麼?」

  老君道:「酒、靈水、偶爾一些蟠桃瓜果,善陵房供應的一些事物。」

  劉湯源心道這吃得也忒差了。

  老君將劉湯源送到此處便要摘個白雲走人,那頭劉湯源突然道:「等等,老君,你就把我一個人放在這裡?我什麼都不懂啊,萬一有個沒有靈性的野獸把我吃了,那不完蛋了。」

  老君覺得有理,拿出隨身帶的乾坤袋,從裡面掏掏掏,掏出一隻白底黑紋的老虎,那老虎抖了抖毛掙脫開老君的手,瞬間在地上變成一隻格外威風的大老虎,那老虎在地上只對老君低了低頭,並像之前那兩隻看門的老虎一樣叩拜;反而用碧色的雙眸斜看他,似乎十分驕傲。

  老君指著地上的老虎對劉湯源道:「這是我前幾日救下來的一隻無主白虎虎靈,就在這裡陪陪你吧。」

  那老虎原本坐在地上抖耳朵,鳥都不鳥劉湯源一下,聽到這話下巴都快掉了,愕然用虎眼看著老君。

  劉湯源看了那白虎一眼,湊到老君耳邊低聲道:「這個子也太大了,萬一稍不留神把我拍成肉餅……」

  老君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轉身走到白虎跟前,抬手一指,那老虎瞬間成了一隻貓咪大小的小白虎。

  白虎尚且反應不過來,風中淩亂了:「……」

  老君卻對劉湯源道:「我還在他身上下了靈符,他是不能攻擊你的,你與他便好好相處吧,老君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劉湯源學著抬手作揖,拱手道:「麻煩了。」

  老君點點頭,轉身乘著雲彩走。

  那隻貓咪大小的白虎此刻終於反應過來了,奈何他不是虎仙不能駕雲,只能眼睜睜看著老君越飛越高瞬間飛出了視線。

  白虎炸毛不淡定了,他看著劉湯源,眼裡有十分明顯的敵意,他本能的蹲踞低聲,後腰拱起,做出將要攻擊的姿勢,同時張嘴露出獠牙,怒吼一聲——

  「喵……」

  白虎:「……」

  劉湯源心裡噗了一口,知道白虎這會兒被老君變小了心裡狂躁著呢,然而看那圓滾滾的白肚皮、軟軟的短毛和四隻肥肥的小爪子,又覺得格外萌。

  他把尚且震驚於自己叫聲的虎靈抱了起來,抬步繞過山頭去。

☆、2

  劉湯源繞過山頭,果然見山後有一處臨水而建的平房,他抱著虎靈走過去,虎靈卻煩躁的從他懷裡跳出來,在地上對他怒目炸了炸毛,接著自己跑進了屋裡。

  劉湯源也沒有管生氣的虎靈,他在院子裡轉了轉,看到很多零散放置的雜物,他接著推開最中間屋子的大門,便看到屋內一張木頭八仙桌和幾把椅子,而屋子的角落裡還擺放著一個案台和書架,書架上竟然還有幾本書。

  劉湯源沒有進去,關上門之後又去其他兩個房間看了看,院子最左邊是一個臥室,臥室被隔成了兩間,裡面房間有木雕的大床、衣櫃和屏風,屏風後面還擺放著一個大木桶,外間則擺放著圓桌圓椅,靠近窗戶的地方竟然還有一個貴妃榻;而右邊的屋子則是吃飯的飯堂和廚房,廚房是劉湯源只見過幾次的土灶台和大圓鍋;而外面的院子用一層籬笆簡單圍著,院子一角有一個石方桌和椅子,一個沒有門的茅屋裡擺放著一些農作用具。

  劉湯源沒找到衛生間,想了想繞過屋子果然在後間看到了一個茅房。

  這次換成劉湯源有些淩亂了,因為他發現太上老君給他安排的這間屋子--他麼的是古代人住的地方啊!他一個現代人習慣冰箱彩電電腦啊!手機從來不離身啊,沒有電怎麼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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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悲愁的走回正廳,看到老君給他的那隻變成貓形的老虎正臥在八仙桌上,毛茸茸的前爪伸直交叉,尾巴盤在身體一側,見他進來似乎還翻了個白眼兒。

  劉湯源走到桌邊坐下,誠懇道:「你是獸靈對吧?那你應該會說話吧?話說你能和老君通個話麼?這地方完全沒法住人啊。」

  虎靈鼻子裡哼了兩聲粗氣,鳥都沒鳥劉湯源,頭一側趴在前爪上,一副「老子根本沒看到有人」的表情。

  劉湯源有自知之明,他以前是富二代土豪金,然而如今來了這天界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沒有法力沒有靠山,白虎好歹也是一隻獸靈,瞧不上自己也沒什麼說不通的。

  他見虎靈不理自己也沒有再說什麼,起身出了院子回到隔壁房間。

  他繞過屏風走進屋內,便見屋子裡乾乾淨淨纖塵不染,衣櫃床榻都十分整潔,床榻上有一層薄薄的棉毯和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打開衣櫃,卻見櫃子裡用木板隔了好幾層,每一層都有好幾套換洗的衣物和內衣內褲。

  劉湯源把衣櫃門合上,四處看看,第一感覺就是這地方其實不是為自己特別準備的,而是以前就有人住過,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被廢棄了,太上老君才安排自己在這裡住下。

  劉湯源下意識就想,難道以前這裡也有凡人住過?這個念頭只在劉湯源腦子裡一閃而過,他沒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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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的,一道金光在劉湯源眼前一閃,接著一個白色的布包裹和信箋突然平白無故的就這麼出現在劉湯源面前。

  劉湯源下意識伸手一撈抱住包裹,信箋這個時候卻在空中兀自一抖,化作無數金色的字元,老君的聲音便晃悠悠傳入劉湯源一個人的耳膜中──

  「我近期要離開三十三重天一趟,無暇顧及你,包中有乾坤袋一隻,維持體力的靈水葫蘆一隻,還有兩根捆仙繩,天上不比凡間,山中晝夜溫差極大,切忌夜晚不要亂跑。」

  金色的字元在空中化作最後一道弧度便徹底消失,劉湯源打開布包,果然看到一個銀色的小袋子,一隻黃綠色繫著結扣的葫蘆,和兩根淡藍色的繩子。

  劉湯源把那銀色的乾坤袋打開,在裡面掏啊掏掏啊掏,半天什麼都沒掏出來,他想著臥槽,你給我一個乾坤袋好歹放點吃的啊,什麼都沒放是要餓死我麼?

  劉湯源見乾坤袋裡什麼都沒有,便把那隻小葫蘆的封口瓶塞打開,然而一打開便有一股清甜的香味傳出來,劉湯源好奇的倒了一點靈水在手心上,湊著喝了一口,那水便如同清泉湖澤中帶著點甜味的湖水,順著舌頭潤滿整個口腔,說不出的清香甜美。而慢慢的,原本饑餓的感覺也跟著消失了。

  劉湯源把葫蘆口塞緊,拿在手裡晃了晃,他想這可是個好東西,好喝解渴又頂餓。

  劉湯源又拿著那兩條捆仙繩看了兩眼,他也不懂太上老君為什麼要給他這個東西,不過在天上的日子搞不好會很長,總有用到的時候。劉湯源這麼想著就把捆仙繩和葫蘆放到了乾坤袋裡,而乾坤袋還是原先巴掌那麼大,扁扁的四四方方,看上去就和一個普通的袋子一樣。

  劉湯源之前不覺得做神仙有什麼好的,這會兒見了稀奇的寶貝才忍不住驚嘆──科技再發達,哪有金手指開的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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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喝了一小口靈水便精力充沛也不餓了,他走出房間,想在院子四周逛逛看看,然而一走進便見那隻虎靈在院子裡焦躁的踱步,似乎十分不耐十分暴躁。

  虎靈看到劉湯源走近,便來回踱步,碧色的雙眸緊緊盯著劉湯源,此刻滿臉不耐又仇視,似乎將劉湯源當成了某個攻擊的對象。

  劉湯源看虎靈那副要攻擊的樣子趕忙停住腳步,道:「停!」

  虎靈卻根本不理睬劉湯源,還是來回踱步,眼見著壓低身體就要撲過來。

  劉湯源卻笑起來,根本不害怕的樣子,只覺得眼前的白老虎像一隻傲嬌的大貓。他走近蹲下,抬手要摸白老虎,老虎卻掙脫移開,根本不讓劉湯源靠近,反而齜牙眯眼,兩爪的外伸。

  劉湯源就這麼蹲著看白老虎,那白老虎卻突然張口噗出一團赤紅色的火焰,劉湯源嚇了一跳趕忙站起來後退兩步,然而那火也不過就是個幾釐米長的小火舌,在空中噗了兩下就滅掉了。

  白老虎呆住了,兩爪在地上不可思議一般的撓了撓,接著又是張嘴一口噗出一團火焰,只是這火比剛剛那火舌還要小,滅的速度也更加快,甚至在嘴邊升起一股黑色的青煙。

  白老虎:「……」

  劉湯源心裡笑慘了,想著可能是因為身體變小了,所以技能水準下降……然而一聲「咕嚕嚕咕嚕嚕」的聲音卻從白老虎雪白的肚皮下傳來。

  白老虎:「……」

  劉湯源:「……」

  劉湯源這次徹底沒忍住,噴了,而那隻變成貓咪大小的白老虎羞憤的扭頭跑回了正廳。

  劉湯源趕忙追上,見白老虎屁股對著大門,臥在廳內的角落裡,頭埋在兩爪中,一臉羞憤欲死的樣子。

  劉湯源忍笑蹲下,輕輕拍了拍老虎的頭,道:「肚子餓了吧?」

  那老虎這會兒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竟然是一個少年的音線:「滾開!」

  劉湯源猜想這虎靈估計也就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而他剛剛好有一個尚且十幾歲中二期的傲嬌堂弟,瞭解這麼大的少年總是彆扭又傲氣的。他想了想,道:「你餓了,我也餓了,我肚子剛剛也在叫呢,不信你聽。」

  那虎靈沒動也沒說話就這麼臥著,然而兩個尖尖的耳朵卻微微動了兩下,似乎是在確認劉湯源肚子有沒有在叫。過了一會兒,虎靈果然從爪子裡抬起頭來,轉頭警惕的看著劉湯源。

  劉湯源現在獨自一人,雖然是在仙鄉福地,但也想有個伴兒有個照應,他想要是能和虎靈交上朋友,在這個山裡也不會那麼寂寞。

  劉湯源這麼想著從懷裡掏出乾坤袋,心裡默唸著靈水葫蘆,手裡便憑空多出了一隻手掌長的小葫蘆。

  虎靈一見那葫蘆就知道是什麼,眼睛頓時瓦亮瓦亮的,耳朵跟著又動了動。

  劉湯源倒了一點水在自己手心裡,湊近虎靈,道:「喝吧。」

  還沒有成年的虎靈對靈水沒有抗拒,身體本能的需要補充能量,他猶豫了一會兒,雖然對陌生人的氣息還是十分抗拒,但最後還是低下頭埋在劉湯源手心裡幾口將靈水舔光。

  劉湯源雖然不養寵物,但他家一個堂弟特別喜歡四爪毛絨寵物,兩人關係又密切,那堂弟便給劉湯源灌輸了許多飼養寵物的辦法,其中有一條就是關於哺乳類動物對人類氣息的--只要習慣了你的味道,寵物自然而然會想靠近,慢慢就不會排斥了。

  虎靈雖然不是寵物,但劉湯源想著怎麼著也算是四爪毛絨哺乳類吧。

  虎靈喝完靈水之後果然就不餓了,那靈水是三十三重天的聖物,像劉湯源這樣的凡人喝半口就飽了,虎靈的話喝一口的量自然也就差不多了。

  劉湯源見虎靈喝飽了坐在一邊探究的看著自己,便收起葫蘆,從角落裡拖了個小板凳坐著,盤著兩條腿道:「我叫劉湯源,你有名字麼?」

  虎靈靜坐抬眼看劉湯源,碧色的雙眸謹慎的審查劉湯源,過了一會兒才道:「我叫碧遊。」

  劉湯源道:「那你知道我現在在哪裡麼?」

  碧遊道:「我怎麼會知道,三十三重天我都認識不過來,更何況是之外的四海八荒。」一邊說著一邊腹誹道,愚蠢的人類,你一定是被老君嫌棄沒有仙靈仙格所以才會被扔在這個慌山的……

  劉湯源點點頭道:「我以前不信教,不知道天上的事情,你能和我講講麼?」

  碧遊臥坐了下來,兩爪前伸,一臉「既然你求我那我勉強告訴你的神情」。

  劉湯源這才瞭解到了天上的一些事情——凡人神仙或是得道或是機緣,飛昇之後基本都會有仙靈或者仙格,但即便如此,飛昇之後的仙也分有法力和沒有法力;沒有法力的仙上天之後,一般多會在三十三重天的某位執掌仙位的仙人府邸裡謀個差使;有法力的仙則看能力,或者受賞一個封位做個散仙,或者也在某個大仙處謀個差。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凡人飛昇,便是那凡人本就是某個仙位上的神仙,渡劫下凡後重新飛昇,這種情況一般直接重定。

  但像劉湯源這種無緣無故上了天的,碧遊嚴肅且沉痛的表示:「從來沒有過。」

  劉湯源一愣,反問道:「真的沒有過?」

  碧遊這次卻猶豫了一下,碧色的虎眸轉了轉,道:「應該沒有。超脫三界是為天是為仙,天上與凡間本就有分割的結界,仙人不可隨意下界,凡人要飛昇,自然得有仙格仙靈,如此才能通過結界,承受住仙界的氣澤福海。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

  劉湯源這麼一聽又是愣住,太上老君說他現在只是個上個天的普通人而已,但聽碧遊這麼說,一個凡人肉身根本就承受不住天上的仙澤,這又是怎麼回事?

  碧遊說到此,一頓,眼睛突然一亮,道:「還有一種,我聽我兄長提過,還有一種凡人可以上天。」

  劉湯源:「什麼?」

  碧游盯著劉湯源:「仙骨。」

  劉湯源張大眼睛:「你是說,我可能是仙骨?」

  碧遊黑色的小鼻子動了動,看上去就像是在皺眉頭一樣,他道:「這也不可能,仙骨不是天生就有的,就算仙人下界歷劫都是封印了仙體的,仙骨是有仙人幫你活生生剝掉了你凡人的骨頭換上了一副仙骨,可你不是說你什麼都不知道麼?」

  劉湯源:「不能偷偷換?」

  碧遊反問:「怎麼偷偷換?疼都要疼死了。換仙骨是逆天而為,而且這種仙力會反噬,凡人會疼,但換骨的仙人至少要承受八千道雷霆之苦。歷劫飛昇最多不過三百道雷霆,有上仙熬不過的甚至飛灰湮滅,八千道是什麼概念你知道麼?」說完又是一臉「愚蠢人類」的表情。

  劉湯源先是被那「八千道雷霆」shock了一下,接著又想應該沒有哪個神仙瞎眼看上自己,會頂著被雷劈成渣的風險給自己換骨。

  碧遊卻兀自喃喃道:「從來沒聽過哪路神仙在天上受了八千雷霆的,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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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府十八層,閻羅禦,整個虛空一片死氣的黑色,赤青色的火焰於無妄之空中閃劈而下,青光照亮了地府十八層的小半邊天。

  閻羅禦河的虛海中平日裡全是受盡十八層地獄之苦掙脫怒吼的魂魄,然而此刻幾十道天雷之下,那海竟然安靜得如同死灰一般,沒有半點漣漪半點動靜。

  受盡十八層地獄之苦的魂魄此刻都安安靜靜的躺在海下,都不想被驚雷劈得灰飛煙滅。

  而此刻禦台之上,已受了九十九道雷霆的男人依舊靜靜站立著,他身上一團青色的火焰,低頭時長髮遮住了半邊的臉。

  一道雷霆再次朝著男人劈下,低頭緊握雙拳的男人終是承受不住單膝跪了下去。

  禦台下一身玄服的閻王趕忙領著手下的人奔上禦台。

  太上老君卻還是一身道袍抬眸看著禦台之上,半晌兀自嘆了口氣,摸著鬍鬚道:「八十一萬道雷霆,真不知是你欠了那凡人的,還是那凡人欠了你的……」說罷又嘆一口氣,轉身離去。

☆、3

  三十三重天在霞光的映襯下散出一層飄渺又聖潔的光,白雲如同鑲嵌了奪目的金邊,大梵音鐘「咚咚咚」敲出莊嚴的節奏,預示著三十三重天一整日的結束,昂日星君的差使結束,收起天上的幾輪太陽,黑色的天幕一下子降臨,銀河跨過天際散著黯淡的光。

  天界的夜晚便這樣突然降臨。

  沒有手機沒有手錶,劉湯源也不知道天界的夜晚會來得這麼突然,他都沒來及在四周看看,甚至都沒有洗漱,最後只能摸黑回了房間,脫了鞋子,和衣躺在床上。

  劉湯源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他半點都不睏,就那麼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

  此刻屋外萬籟俱靜,沒有半點聲音,整個山中都像是空蕩蕩的,劉湯源躺在床上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劉湯源還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突然飛昇上天了,他沒有仙格仙靈更不可能會有仙骨,但他就是上天了。可上天有什麼用呢?

  劉湯源的腦海中閃過他父母兄弟的面孔,他突然有些後悔自己在外遊學這兩年回家的次數太少。他上次回家已經是半年之前了,上次和家人通電話也是好幾天之前,他今年才20歲,揮霍著青春和家庭給予的條件過得無憂無慮,一邊上學一邊玩兒,沒有負擔不用考慮未來,儼然一個富三代土豪金。

  劉湯源忍不住又想,他上天他爹媽怎麼辦?以為他死了失蹤了?他媽那麼疼他肯定會很傷心的。

  劉湯源想到此躺在床上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然而房門這個時候吱呀一聲打開了,劉湯源抬起脖子朝門口看去,卻見兩個綠油油的兩個發光體快速飄了進來。

  劉湯源嚇了一跳,那綠油油的光卻一躍而上床邊,劉湯源這才看清楚進來那發綠光的東西竟然是碧遊的虎眼。

  劉湯源撐著坐起來吐了口氣,往裡面挪了挪,道:「你嚇死我了!」

  碧遊的虎爪睬在床榻的軟墊之上,繞了兩圈找了個舒服的地方才臥下,尾巴盤在身體邊上,鼻子裡「嗤」了口氣,傲嬌道:「凡人都這麼膽小麼?」

  劉湯源側身,黑暗中隱約能見碧游臥下時拱起的身形,他道:「會害怕才是正常的。」

  碧遊聽了這話抖了抖耳朵,慢慢趴下,黑暗中一臉很爽的道:「知道害怕就行,我告訴你啊,我可是煉火白虎,這是太上老君把我變小了,我要是恢復原形,可是很威風的!」

  劉湯源被轉移了注意力,笑道:「那我白天見你的時候你不是原形?」

  碧遊嗤道:「當然不是,我又不是道德觀門口看門的雪虎,我現在原形可有五米長,老君煉丹爐裡的五味真火可比不上我的赤煉火!」邊說著不由自主就揚起了尾巴在空中掃了掃。

  難怪劉湯源一開始見道碧遊的時候,碧遊都不怎麼把太上老君放在眼裡,現在反過來想,太上老君其實也沒完全把自己丟開,至少給了自己靈水乾坤袋和捆仙繩,甚至還有一隻可以噴火的老虎。

  劉湯源雖然不是智商超群,但反應也很快,他很快想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哪裡有那麼多的巧合。

  別人修煉幾十年花費那麼大的工夫都唯一能得道成仙,自己睡了一覺就能突破結界以一個凡人的軀體飛昇上天?這概率他麼直逼啥都不會直接被哈佛錄取啊!!

  劉湯源第一感覺就是老君必然有什麼隱瞞了自己,他給了自己三樣東西一隻虎靈,現在又把自己丟在這山頭上,這絕對不是隨隨便便做的事情。

  劉湯源回想了一下,突然又想起老君提過這山是一座普普通通沒有仙靈的山?那不是和自己的情況差不多?還有這供人居住的小房子,怎麼看都是之前就有主人的吧?

  劉湯源想了想,開口對碧遊道:「老君說這山也沒有仙靈,就是普通的山?」

  碧游趴著眼皮子耷拉著,本已經快睡著了,這會兒被劉湯源一問才打了個哈欠,道:「誰知道呢,四海八荒那麼多的山,也不會座座山頭都有靈氣,不過這地方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碧遊最後喃喃幾句,下巴一沉蜷縮著身體睡著了。

  劉湯源見碧遊睡著了便沒有再問,他翻身朝裡側躺,想著先睡吧,只有休息好了,他才有精力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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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第二天睜眼醒來的時候發現屋內亮堂堂的,昂日星君已經把日頭高高掛上了。

  劉湯源起身坐起來,轉身的時候正見碧游虎背平躺在床上,露出白白的肚皮,四隻虎爪平直張開,昂著小腦袋長著小嘴巴呼呼大睡,身下某個部位藏在白茸茸的軟毛裡,周圍粉嫩嫩的,尾巴就這麼耷拉在床邊。

  劉湯源朝碧遊白白軟軟的肚皮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把,道:「醒醒。」

  碧遊一個激靈轉醒,翻身四爪朝下,一邊朝床下撲一邊喊道:「我馬上去練功,哥你別噴火!千萬別!」邊說邊撒丫子撲下床,奈何估算錯了床的高度,「嘭」一聲腦袋砸在了地磚上。

  劉湯源現在看碧遊越看越覺得像自己那中二期的堂弟,他好整以暇的坐到床邊,笑著把碧遊拎起來放到床上,道:「你哥不在。」

  碧遊這會兒徹底醒了,一大早就鬧了個丟臉,他兩個虎牙咬了咬唇,怒目道:「你不知道的,我哥很凶的!他的赤火可以燒掉整個閻羅殿!」

  劉湯源聽碧遊這麼說,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大哥和堂弟,他堂弟也特別怕他大哥,每次早上起不來都要一頓胖揍,也是這麼喊著撲著下床求饒;劉湯源想到此內心裡流淌過暖流又淌過絲失落,他抬手摸了摸碧遊的小腦袋,認真道:「你大哥其實很疼你的。」

  碧遊那句「你知道個屁」還沒有脫口,突然五雷轟頂一般僵住了,有什麼順著自己的腦袋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甚至是尾巴尖,那種舒爽的感覺簡直是從五臟內服一直爽道皮毛尖尖上,爽得碧遊四肢軟了渾身的毛都鬆散開了。

  劉湯源說完也沒注意碧遊,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碧遊就像是吸了毒品飄飄欲仙一樣,碧綠色的眼珠子都眯了起來,身體一歪就這麼躺了下去。

  他尾巴軟軟的起伏拍在床墊上,四肢都沒力,腦子裡只有兩個字不停盤旋——好爽好爽真的……好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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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這邊沒注意到碧遊的反應,他走出門看外面,正見日頭當頂,深綠色的深山內部不時有飛鳥掠過,花香淡淡的傳來,偶爾還能看到幾隻蜜蜂在周圍徘徊,空氣格外清新,視野漂亮的就如同畫卷一般。

  劉湯源走出院子伸了個懶腰動了動腿,心情也還算不錯。

  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情當然是刷牙洗臉吃早飯,這地方沒有洗漱用品,劉湯源乾脆在前院旁邊的一個小溪水裡面洗了臉漱了口。劉湯源洗完之後蹲在小溪邊,心情比剛剛還要好,這地方像是個與世隔絕的仙境,沒有現代設備沒有汽車電腦,現代文明像是一下子被隔絕開,所見所聞都是這遠目的山、這清澈的水。
  
  劉湯源在屋外轉了一圈回去,發現碧遊還歪歪扭扭躺在床上,他走過去疑惑道:「還沒睡醒?」

  碧遊狠狠晃了晃腦袋,才把剛剛那舒爽發麻的感覺甩開,他站起來抬眸看著劉湯源,眼神變得十分奇怪,他尾巴晃了晃,悶聲道:「沒什麼。」

  劉湯源在床邊坐下,把靈水葫蘆拿了出來,和碧遊一人喝了一口補充能量。

  碧遊喝完之後舔了舔爪子,道:「這葫蘆你藏好了,味道會引來一些山裡的野獸的。」

  劉湯源轉頭笑道:「不是有你麼,你會噴火。」說完還做了個噴火的嘴型。

  碧游立馬炸毛亮爪子:「我昨天只是餓了才噴不出來的!信不信分分鐘燒掉你衣服啊!!」

  劉湯源本來就是逗逗碧遊的,沒想到這小子竟然又炸毛了,正要開口安撫,碧遊卻已經一下子跳上了衣櫃,四爪張開尾巴立起,對著沒有放置任何東西的角落就是一口火噴了出去。

  「吼……」

  劉湯源坐在床邊,只見屋內一角瞬間燃氣赤色高溫的火焰,而自己明明坐在床邊上,身上的衣服卻像是耐不住高溫的巧克力一樣慢慢融化……

  劉湯源:「……」

  劉湯源腦海中瞬間想起了老君用來煉孫悟空的五味真火,他想猴哥你真不容易,我在旁邊只是看看……他麼衣服就這麼融掉了……融掉了……掉了……了……

  碧遊站在櫃子頂傲嬌的一甩頭,道:「看到了吧?我昨天就是餓了,不餓了當然能噴火。」接著開始裝無辜:「哎,你衣服怎麼融掉了,哎呀,凡人的衣服真的是和凡人一樣脆弱啊,還沒對著噴呢!」

  劉湯源抬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同時把身上那件融掉的外套脫了下來,抬眼誠懇的看著碧遊道:「我們打個商量,以後十米以內,別噴火。」

  碧遊跳下衣櫃,傲嬌的一甩頭:「哼!看在你給我吃靈水的份上,勉強照顧一下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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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被火這麼一烤渾身都是汗,身上也黏膩膩的,他把櫃子打開,拿了一套衣服出來,又拿了條乾淨毛巾,邊朝外走邊道:「我去小河邊洗澡,你去不去。」

  虎靈有仙靈,身上無塵無染,皮毛自然也不會髒,他看劉湯源走出了房門,便抬步跟上,一邊道:「既然你邀請我,那我勉強滿足你的願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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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六層影照天,勾陳宮。

  新入宮的侍從打掃完了正殿,正打算去偏殿歇歇腳,這幾天太極大帝不在,宮中侍從多少都有些懶散,往日裡托著肅穆霞光的太極宮都顯出幾分慵懶來。

  侍從沒有走前頭的長廊,只從正殿後的一個小門出去拐上了偏殿,卻剛剛好瞧見太極大帝手下的天空戰神兼棋友空琺靠著窗邊坐著,一條胳膊擱在窗沿上,掌心托著個半大不小白色的蛋,另外一手正拽著自己長袍的衣角擦拭著蛋殼。

  空琺側對著窗,一邊擦一邊自言自語對著蛋道:「小乖乖,你什麼時候出來啊?你看你爹又去遭雷劈了,你要體恤你父帝的艱苦知道麼?一個人孵你孵了這麼多年,你都不肯出來,你說你要出來了你空琺叔叔還能帶你去把妹,哦不,泡妞,不對,應該是帶你去認識漂亮姐姐。你看你做個蛋多沒意思啊,擦來擦去就這麼巴掌大,早點出來享受人生啊……哎,我說了這麼多你聽到了沒啊?」

  那白色的蛋安安靜靜躺在空琺手心裡,沒有半點反應。

  空琺這麼多年也習慣了,每次太極去閻羅殿都得自己親自來看著,只是這蛋孵了這麼多年,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太極便用自己的額心血並著法力養了許多年。

  空琺手裡托著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嘆了一口氣。

  然而他手心的蛋這個時候卻突然銀光乍閃。

☆、4

  劉湯源洗了澡一身舒爽,上岸之後換上了內衣內褲和長袖寬袍,鞋倒是沒換,還穿著他原先的那雙跑鞋。

  碧遊這期間一直坐在河邊看劉湯源,碧綠色的雙眸不像剛剛開始那麼警惕,更多的倒是疑惑和打量。

  劉湯源系好了腰帶把髒衣服放到院子裡的石桌上,出來的時候朝碧遊打了個響指,「走,我們去山裡逛逛。」

  碧遊也沒有拒絕,甩了甩尾巴越過地上幾節散落的樹枝,跟著劉湯源的腳步朝山裡走去。

  劉湯源一開始以為這山上沒路,然而走進之後才發現竟然也有開闢的臺階和小路,他帶著碧游順著石階朝上走,沒多久便看到一片荒廢的田地。

  劉湯源站著遠望,發現這塊田的面積還挺大,只是田裡爛了幾顆果子樹,其他地方竟然就這麼空著。

  碧游在田邊看了看,無聊的甩了甩尾巴,道:「肯定又是哪個神仙無聊了。」

  劉湯源突然想起來什麼,問道:「神仙不吃飯麼?只喝靈水?」

  碧遊邁著步子道:「三界都超脫了,當然是不用吃飯的。五穀入肚皆是空,神仙除了能喝出酒的味道,理論上來說,凡間的東西吃了都是沒味道的。」

  劉湯源想到自己之前喝的那個靈水,問道:「你喝靈水有味道?」

  碧遊:「當然有,我還只是獸靈,等成了獸仙,自然嘗不出味道了。吃什麼都和沒吃一樣。」碧遊說道這裡忍不住厭惡道:「吃不出味道真是最討厭了。」

  劉湯源笑道:「看來做凡人也有凡人的好處。」

  碧遊道:「其實仙界以前也不是這樣的,也和凡間一樣熱鬧,有爭吵有聚會還有小打小鬧的戰爭,只是大家活的時間都太長了,時間一長神仙都懶了,仗也不打了,什麼都不做了,東西都懶得吃了。我記得我哥以前和我說過,善陵房還供應各種小吃點心,可惜我生得太晚,等我出生的時候,善陵房只提供點心瓜果了。真無趣。」

  劉湯源低著頭脖子累,索性在田埂邊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看著碧遊道:「你不是說神仙品嚐不出味道麼?」

  碧遊:「凡間的供品吃不出來啊,不過如果是在天上自己種的東西自己養的仙禽,還是能吃出來的,就是神仙都太懶了,老早之前四海八荒還有仙人在種地的,但日子長了就沒人動了,反正活得時間長,誰願意像凡人一樣勞作啊,況且神仙追求的是超脫,超脫三界超脫自我,所以現在大家都沒得吃。仙果倒是有的,點心就是善陵房供的,不過那點心我吃了快一百年了,早吃膩味了,前段時間還聽說善陵房要倒閉了。」

  劉湯源:「……」

  劉湯源又問:「神仙不是會法術麼?就不能變點好吃的吃吃?」

  碧遊翻了個白眼:「法術高超的仙人,點石成金是可以的,幻化之術也可行,不過障眼法和移物法多是騙人的,吃的東西要入口入五臟的,當然要動手做。」

  劉湯源這會兒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神仙超脫三界本身清心寡慾無慾無求,這麼活個幾萬年估計沒問題,但誰要是和劉湯源說,讓他喝幾萬年的靈水不吃東西?

  飯盆直接扣你臉上啊!

  碧遊這會兒說到吃似乎說得愈發傷心起來,一開話題就收不住,又像是倒豆子一般和劉湯源說了很多。

  劉湯源這才知道,仙人的生活當真是無慾無求的,日昇而起日落而息,除非是在品階和仙法上還有追求會修煉的,其實大部分神仙在天界的日子就是睜眼閉眼的差別。

  天上總共就這麼多神仙,竄門聚會喝酒,來個幾十年還受得了,千年萬年早就膩味了,不會病痛沒有生死超脫凡人的欲沒有金錢,天界又自有規律定法,什麼都不用操心,男女戀可以,男男戀女女戀人獸戀基本也都是主流。

  就這樣的生活,別說幾千年幾萬年了,讓劉湯源這種嘴饞又愛熱鬧愛交朋友的人過上兩個月,恐怕就能痛苦死。

  碧遊又道:「其實神仙也有欲的,只是這種欲超脫了身體的感覺,精神的欲也就沒有依附,好比你想吃東西,你腦子裡想心裡想,但是舌頭和肚子都不想,那吃東西這件事,基本就可以當成可有可無了。」

  劉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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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根本沒想到天界會是這個樣子,聽到碧遊最後的總結作為一個吃貨差點沒有痛苦死,他趕忙打斷碧遊,道:「別說了別說了,快別說了,走,我們去田裡山上看看,看能不能找點吃的東西,我晚上做好吃的給你吃。」

  碧游跟著劉湯源,提到天界的「吃」就是一副絕望痛苦的樣子,他本來就不看好劉湯源一個凡人,自然不相信他說的,只以為劉湯源是在安慰自己。

  但劉湯源確實沒有開玩笑,他早上看過廚房,發現廚房灶臺上有油鹽醬醋,米缸裡有大米和麵粉,籃子裡竟然還有幾個雞蛋。這會兒聽碧遊說了仙界的吃食,下定主意必須得在山上找點什麼吃吃,只喝靈水過活什麼的,想想就覺得痛苦。

  劉湯源的腦子裡這會兒冒出了無數的菜餚——湘菜粵菜浙菜咖喱牛肉肥腸……他淚流滿面的吸了吸口水,痛苦的在腦子裡回味魚香肉絲的味道。

  山上的田非常大,劉湯源腦子裡也沒有「畝」的概念,只知道半山腰下面一眼望過去竟然沒有盡頭。

  他和碧遊兩個順著田邊走,果然在菜地裡看到了幾顆白菜,葉菜很新鮮,白菜種在地裡竟然還沒有爛掉。

  劉湯源把一棵白菜挖出來,撕掉外面幾層葉子,拍了拍,又聞了聞,又蹲下來把白菜湊到碧遊鼻頭下面:「新鮮的,竟然沒壞。」

  碧游一開始以為劉湯源只是說說,沒想到會真的找到一棵菜,他一隻爪子放在白菜上,嘿嘿的鼻子湊過去聞了聞,果然聞到一股淡淡的植物香味,他碧綠色的眸子興奮的閃了閃,興奮得尾巴都豎起來:「叫什麼?這東西叫什麼?」

  「白菜呀。」劉湯源答道。

  碧遊又興奮的趴在白菜上聞:「可以吃麼?」

  劉湯源看碧遊那副張口就要吞的樣子,笑道:「不能生吃,可以炒著吃,也可以包餃子。」

  碧遊聽到餃子兩個字,兩眼頓時冒綠光,痴痴道:「餃子我知道我知道,我哥以前和我提過,說你們凡人經常吃,以前善陵房也做過。」

  碧遊此刻已經半個身體趴到了白菜上,劉湯源拎著他的後頸毛把他拎到一邊,抱起包菜拍了拍道:「有肉的話,今天晚上就給你包餃子。」

  碧遊瞪著眼睛,四爪用力一彈跳得老高,空中翻騰了一下,尾巴還繞了兩圈,興奮得大喊:「餃子餃子!我要吃餃子!」

  劉湯源抱著白菜走出田埂,沿路朝山行去,「走,看看山上有沒有野雞山兔什麼的。」

  碧遊興奮的蹦來跳去,一跳能跳得和劉湯源一樣高,最後歡快又興奮的跟在劉湯源後面,昂著脖子道:「山上肯定有兔子的,不過兔靈和兔精不能吃啊,只能吃『和你一樣』的兔子。」

  劉湯源笑問道:「什麼叫和我一樣?那就普通的兔子。」

  碧遊傲嬌的一甩頭,「哼,╭(╯^╰)╮,就是,你也是普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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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和碧遊沿路朝上山走,果然發現山上有很多的動物,而且全都是普通的動物,沒有妖精更沒有獸靈之類的。

  碧遊雖然是虎靈,但基因裡就有追逐獵物的喜好,雖然變小了,但速度衝刺力量都還是十分強悍,一路上撲騰得野鳥亂飛小鹿撒丫子直跑。

  劉湯源抱著個白菜最後乾脆不動了,坐在草地裡指指前面:「我負責做餃子,肉就靠你了!」

  碧遊的雙眼怒瞪,四肢張開,尾巴漫不經心的晃著,體型雖然小但那萬獸之王的架勢還是十足十的。他回頭看了劉湯源一眼,接著以迅猛的速度衝進了草叢了。

  劉湯源抱著白菜伸了個懶腰,本來還在想著要等多久,然而才一轉頭的工夫,碧遊竟然已經跑了回來,嘴巴裡還咬著一隻雪白的肥兔子。

  碧遊眼光兇悍,那一刻當真是一直狩獵的猛獸,他跑到劉湯源面前,低頭鬆開嘴裡的兔子,抬眼時目光又變成了往日那般傲嬌,他昂了昂腦袋,又沖劉湯源挑了挑下巴,爪子在地上踩了踩,兩隻白色的毛絨耳朵豎著,似乎在說——快誇我快誇我。

  劉湯源沒想到碧遊的速度會這麼快,他看看地上已經被咬死的兔子,抬手摸了摸碧遊的腦袋,又撓了撓碧遊的下巴,「真乖。」

  碧遊:「……」

  碧游當場就要炸毛,就要吼你個凡人拿我當寵物麼?撓什麼下巴?然而腦袋又被摸得十分舒服,那種渾身上下每根毛都爽透了感覺直衝腦門兒……簡直是欲仙欲死

  他甩了甩腦袋,最後沒有發火,只跟在起身的劉湯源後面,哼道:「一隻兔子而已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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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就這麼手裡抱著白菜拎著兔子呆著碧遊回了山後的院子,他也沒工夫考察地形了,只想著現在趕緊吃一頓餃子,要不然這日子簡直沒辦法過了。

  劉湯源回了院子,廚房裡翻出了麵粉,還在麵粉裡找到了一個小紙包的酵母,他找了個大盆放酵母麵粉揉壓,揉完了之後又找了個紗布蓋上,又在河邊洗了白菜,摘掉外面的髒葉子,切碎之後開始剁菜。

  劉湯源把白菜放在砧板上剁剁剁,碧遊就坐在桌子一邊盤著尾巴盯著看,眼神特別專注,就好像現在剁菜的人是他一樣。

  劉湯源本來還擔心菜刀刀刃不夠鋒利,這會兒才知道自己多想了,這院子裡的一切就好像是專門為一個凡人準備的一樣,除了房子傢俱及用品不夠現代,其他東西用了幾乎都很順手。

  劉湯源剁菜的工夫突然想起那隻肥兔子,他才想起自己不會剝皮,他抬眼沖碧遊看了看,放下手裡的刀,道:「剝皮會麼?」

  碧遊盤尾巴坐姿及其端正,他看著劉湯源,回道:「不會。」

  劉湯源:「你不是老虎麼?老虎天生就會給獵物剝皮吧?」

  碧遊傲嬌的舔了舔爪子,以掩飾自己快要淌下的口水:「不會啊,我哥說用牙齒剝皮的時候一嘴毛,就沒教我。」

  劉湯源:「……」這哥當的……和他親哥還真是挺像。

  劉湯源無奈道:「那怎麼辦,我也不會,」頓了頓,眼珠子一亮:「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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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把碧遊帶到院子裡,又把兔子拎出來放到碧遊眼前,蹲下道:「你的火,我是說你那個赤火,火力大小你能控制吧?」

  碧游一下子明白了劉湯源要做什麼,他哼了一聲,露出「果然沒我就不行」的神色,用軟毛爪子拍拍白撲撲的胸口,「當然可以了。」

  劉湯源便把兔子放下,走遠了好幾米,叮囑道:「火力小點!小點啊!把毛和皮燒掉就可以了!你先朝旁邊吐口火看看。」

  碧游瞪了劉湯源一眼,站起來看著眼前的兔子,張嘴「吼」一下朝旁邊噴出一口「小小的」赤火,結果那赤火的火苗比屋頂還高。

  劉湯源:「……唉,我和你說火小一點啊。」

  碧遊接著又噴了幾口,只是那火要麼太大要麼太小,碧遊似乎還是不怎麼會控制火力。

  劉湯源跑過去,蹲下來道:「怎麼回事?」

  碧遊轉頭抓狂道:「這個不是赤火啊,要是噴了赤火你站院子裡衣服一樣被燒掉,普通的火我不怎麼會控制……」

  劉湯源瞭然道:「哦~,平時沒少背著你哥不練功偷偷溜出去玩兒吧?!」

  碧遊:「……」

  劉湯源拍了拍手,道:「這樣吧,你噴火,我用抓你尾巴的力度告訴你火該大還是該小,好吧?」說著抓上碧遊的尾巴。

  碧遊被人抓尾巴就要炸毛,但奈何吃貨的心通通都是向吃靠攏的,這個時候尾巴當然要靠邊站。

  就這樣,劉湯源抓著碧遊的尾巴用力一按,碧遊就朝旁邊噴一口火,火大了劉湯源就用小點的力,還是大就再用小點力,這樣試了大概六七次,碧遊才算徹底把握了火候。

  碧游最後成功噴出一口火燒掉了兔子身上的皮毛,劉湯源便拿到廚房剖肚清理,用清水沖洗趕緊,最後用刀把兔子身上的鮮肉一塊一塊切下來。切下之後一部分放到一邊,另外一部分放到砧板上切碎了,和剛剛剁白菜一樣剁得細細的。

  白菜肉末鹽醬油調在一個大大碗公里,劉湯源之後又把放雞蛋的框拿了出來,準備打個雞蛋進去,然而碧遊這個時候眼尖一筐子的雞蛋突然炸毛了。

  碧遊驚恐道:「這是什麼?」

  劉湯源拿起一顆:「雞蛋啊,怎麼了?」

  碧遊腳步前後晃著,一臉正色,嚴肅又疑惑,他上前聞了聞,終於鬆了口氣:「嚇死我了,原來真是雞蛋,我還以為是仙蛋。」

  劉湯源:「仙蛋?」

  碧遊點點頭,在雞蛋框子旁邊坐下,道:「仙人生孩子和歷劫一樣都是很謹慎的事情,不像凡人的孩子落地就能哭。仙人的孩子一開始是仙胎,肚子裡養了幾年時機成熟之後,再由父母用額心血並著法術挪出來,養在一個結界裡,那結界的樣子一開始就和雞蛋差不多,慢慢會越變越大,最後破殼而出的時候,就是一個小孩兒,當然有些神仙原形是獸,孩子出來的時候也可能是小獸的模樣。」

  劉湯源咋舌:「難怪你剛剛那麼吃驚。」

  碧遊嘆氣道:「是啊,我剛剛確實嚇了一跳,仙界已經千年沒有仙胎了。」

  劉湯源一愣:「啊?這又是怎麼回事?」

  碧遊卻眼睛一亮,「吃完餃子告訴你。」

  劉湯源聳肩:「也行。」說完就在雞蛋框子裡挑了一個雞蛋,敲開蛋殼打進大碗公里。

  碧遊在旁邊看著,疑惑道:「你為什麼不挑那隻白色的蛋?」

  劉湯源剛剛就是隨手拿的,解釋道:「白色的蛋?我不喜歡白色的蛋,恩,」他晃了晃手裡打碎的蛋殼,「我喜歡黃色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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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勾陳宮裡,空琺手心捧著蛋眉毛都要燒起來了,他已經關在偏殿裡對手心的蛋說了一個時辰的話了——

  「親愛的寶啊,你爹法力那麼高強,被雷劈休息休息一向就沒事了,你可千萬別出什麼大問題啊。」

  「蛋蛋啊,你閃光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啊,你可別嚇你叔啊,你叔受不得嚇的,你爹回來會扒了我的皮的。」

  「蛋蛋啊,要不要叔叔給你唱首歌?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

  空琺上仙對著蛋嘮叨了許久,已經做好一天一夜不睡直到太極回來的準備了,哪想到快到午飯飯點的時間,空琺手裡的蛋又是銀光一閃,這次銀光比之前的那次還要亮許多,空琺甚至感受了從蛋裡溢出的仙法。

  接著,一瞬間的工夫,空琺手心原本白亮亮的蛋殼,瞬間變成了——

  金黃色。

  空琺膝蓋一軟,兩手捧著蛋,差點沒跪下去。

☆、5

  肉餡伴著白菜雞蛋,最後又灑了一小把鹽,因為沒有其他調料,餃子的白菜肉餡也就只能這麼湊合的做。不過即便如此,一大大碗公肉餡調好之後,劉湯源還是用餘光瞥見碧遊的口水就這麼順著落在了自己的爪子上。

  劉湯源暗自嘲笑,然而笑著笑著心裡突然拘了一把辛酸的淚,別說碧遊了,現在連他自己都要流口水了。

  肉餡拌好之後,劉湯源又要餃子皮拿出來揉,揉得差不多了搓成一個長條,再用沾了水的刀一刀一刀切成小塊,最後再用搟麵杖把小塊的麵搟成圓的皮子。

  劉湯源搟皮子的時候碧遊又在旁邊甩著尾巴嘲笑:「為什麼看你像是不會做啊?這個麵皮子真的是這麼做的麼?不是圓形的,你這個是什麼形狀?」邊說著大貓爪子還在麵皮上印了一朵梅花。

  劉湯源搟皮子搟得渾身都是白麵粉,他作為新時代的土豪金富三代哪裡會搟皮子啊?會和麵已經謝天謝地謝祖宗了好不好?

  劉湯源看碧遊得瑟,也不吭聲,拿起一個麵皮子開始包餃子,包成拱形立體的錢寶朝碧遊面前一放:「從現在開始閉嘴知道麼?再廢話我只做我自己的,你的你自己做。」

  碧遊低頭看了看面前包的餃子,順眼又瞥了瞥自己兩個毛絨的前爪,果斷閉嘴了。

  劉湯源就在這樣安靜的壞境下獨自一人包完了所有的麵皮,期間肉餡不夠,劉湯源又剁了一點白菜和兔肉,包完之後所有的餃子竟然也擺滿了整整一個方桌。

  碧遊也已經從桌子移動到椅子上,後爪撐在椅子上,前爪彎著立起,兩個碧綠色的眼珠子滴溜溜看著桌面上的餃子。

  劉湯源包完所有的餃子神清氣帥,對碧遊道:「好了,可以開口了。」

  碧遊甩了甩尾巴,從東邊的椅子上跳到北面的椅子上,道:「快煮,我要吃。」

  劉湯源掀開灶臺上的大鍋,道:「別急啊,等我把鍋洗一下,哎,這個灶台怎麼用,碧遊,你去揀點柴火回來。」

  碧遊這次竟然半點廢話都沒有,噌一下就跑出了院子。

  劉湯源把大鍋刷洗乾淨倒上清水的時候,碧遊已經叼了不少柴火回來了,進門的時候兩眼都放光,如同一隻饑餓了許多的虎獸;劉湯源把幹樹枝扔進灶台下的灶膛,也不用找火柴,直接對碧遊道:「點個火,小點啊。」

  碧遊半點沒客氣,一口火噴下去樹枝就全燒起來了。

  劉湯源就從廚房角落裡搬了個小凳子坐在灶台下面,碧遊就蹲坐在旁邊看著,兩隻眼珠子一眨都不眨。

  劉湯源趁著閒的工夫提起剛才的話題,問道:「你剛剛說仙界已經好多年都沒有仙胎了?」

  碧遊轉頭,道:「不是好多年,是千年。」

  劉湯源:「這麼久都沒有仙胎?」難道天界也有不孕不育?

  碧遊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聽我哥說的,他說天界自由平衡,就好像人間也有守恆的定律一樣。這是天界的劫數,或者說是懲罰吧。」

  劉湯源:「那具體是什麼事知道麼?」

  碧遊開始耍滑頭,「等我吃完了告訴你!」

  水燒沸之後劉湯源一口氣扔下鍋50個餃子,因為太激動了濺起的沸水還燙了他左手手腕一下,劉湯源都顧不得去擦,直接拿篩網在鍋裡均勻的晃了晃,之後蓋上鍋蓋。

  碧游來回踱步,四個爪子都快不點地了,急不可耐道:「燒熟了就可以吃了麼?」

  劉湯源搖搖頭:「等會兒還得再放點冷水下去,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碧游滿懷期待又急不可耐,又急又渴望,最後忍不住嘆道:「難怪天上都沒人做飯了,這麼麻煩。」

  劉湯源腦海中突然電光一閃,那個一閃而逝的想法被劉湯源巧妙的記在了心裡,他眼裡閃過精光,勾唇兀自笑了笑,突然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希望。

  餃子煮好之後劉湯源拿了兩個乾淨的大大碗公裝上,又倒了小半碗醋,碧遊急忙跳上桌,他也不用筷子,直接悶頭埋進碗裡就要開吃。

  劉湯源連忙提醒道:「燙燙!等會兒!」

  碧游哪裡管得了那麼多,直接一口吞下一個,牙齒咬了兩圈吞進肚子,只覺得滿口都是鬆軟的肉香味和清爽的白菜味道,碧遊面上裝得淡定,心裡簡直就是有一萬隻自己在抱頭狂哭……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從破蛋開始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劉湯源蘸醋吃,一口吞下去也覺得十分滿足,雖然沒有以前家裡做的好吃,但只要一想到以後在天界除了靈水就是水果,現在還能吃上這一碗的餃子簡直就是人生大贏家。

  劉湯源連吃了三個,才有工夫問碧遊:「好吃麼?」

  碧游整張臉都埋在碗裡,鬚子上還掛著水珠,吭哧吭哧吃著,喉嚨裡發出滿足的聲音,都沒有工夫抬頭回答一下劉湯源。

  劉湯源和碧遊各吃了25個餃子,劉湯源還剩下幾個的時候碧遊竟然已經吃完了,正站在桌子上安安靜靜的埋頭舔碗,把碗壁上沾的油沫都填了個一乾二淨,最後舔完了,安靜的頓足在一邊看著劉湯源吃。

  劉湯源早上喝了靈水其實不餓,吃了十幾個之後基本就算飽了,他抬眼看到碧遊坐在桌子上看自己,那表情如同一隻等待餵食的傲嬌大喵,明明想吃的要死,還扯不下面皮討好,只能幹幹坐著,期待「主人」的發現。

  劉湯源心裡覺得好笑,放下筷子,一本正經看著碧遊道:「還想吃?」

  碧游看著劉湯源,雙眸是純粹的碧綠色,他點了點頭,沒有吭聲。

  劉湯源筷子擱到桌上,大大碗公朝前一推,道:「我飽了,吃我的吧。」
 
  碧遊一頓,眸子裡閃過驚愕,他略帶疑惑的看著劉湯源,似乎想知道他要做什麼。

  劉湯源道:「我就是上天的凡人,你是虎靈,我知道你瞧不上我。不過只要你在這山裡陪我一天,我有東西吃,就分你一半。但前提是,我們能和平共處,相互幫助,你看行麼?」

  碧遊站了起來,四爪來回在桌上踱步,眼睛看著劉湯源,似乎在考慮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重新坐到大碗公邊上,點點頭道:「可以。」

  劉湯源笑起來,20歲的年親面孔乾淨又純粹。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獸靈獸仙的世界裡,你若願意把自己的食物分出來,那獸靈或者獸仙便願意交出自己的忠誠和守護。

  碧游埋頭把劉湯源的那份也吃了,吃完之後白肚子圓溜溜的,他邊吃邊想,這個人類是多麼的幸運啊,能得到我的守護和忠誠,哼,簡直就是走了大運了,他全家都應該給我燒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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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界最為尊貴的,自然是三清六禦還有五方五老。

  而六禦中,凡人最為熟悉的就是中央玉皇大帝,天界稱為天帝,而其他五禦則鮮有人知,其實不光人間界的傳聞甚少,就是天上對其他這五禦知道的都不多。

  北方紫薇大帝,南方長生大帝,東方青華大帝,西方太極天皇大帝,以及大地之母。

  五禦皆是上神品階,五禦中的東方青華大帝早已於開元聖戰中殞身,魂歸六方之土,至今無人尋到神蹟。

  而其他幾位,紫薇大帝雲遊四方時常亂跑,長生大帝宅男一個不愛出門,大地之母守人間厚土無暇分身;至於這最後一位的太極天皇大帝,卻是個天界人人提到都會閉口不談的話題。

  年紀小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年紀大的卻又閉口不提,於是天界只道那位仙上仙的上神是個極度淡漠的天皇大帝,而二十六層天的勾陳宮,更是成了銀色霞光之下掩藏起的一座神秘宮殿。

  而此刻勾陳宮未開啟的正殿之門內,空琺脫了上衣,露出一身猿臂蜂腰的矯健身姿,背上背了幾根荊條,正單腿跪在正殿大門通往後院的青磚石路上。

  侍從們不明所以圍站在不遠處,只知道這位戰神已經跪了快半個時辰了,突然有門童在門外喊了一聲:「帝君回來了!」

  那邊嘩啦啦一群不明真相的侍從瞬間衝了出來,齊齊跪在青磚路上。

  空琺額頭上青筋之爆,一張白嫩嫩的小臉和他那半身的肌肉違和得一塌糊塗,他抬頭怒道:「都他麼給我回去,誰讓你們跪的。」

  侍從們不敢違背戰神的命令,又嘩啦啦一夥兒全散了,瞬間跑得沒了半個人影。

  空琺:「……」

  空琺嘆了口氣,又重新跪下去,等著正殿的方向,然而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襲銀光穩穩落在他頭頂——帝君他,沒走大門。

  太極穩坐雲頭之上,周身攏在瑞氣騰騰的霞光之中,一身銀白色的素長袍紫腰帶,長髮束起,面色安詳卻又蒼白。

  他垂眸看著空琺,開口時破空的聲音如同萬籟的佛音,「跪在這裡做什麼?」

  空琺本來想著太極要是走前門,自己這會兒還能撲過去抱大腿,奈何他一時激動竟然把太極不愛走大門這件事情給忘記了,這會兒大腿是沒得撲了,空琺只能跳起來去撲騰太極的雲頭,半個身子掛在雲上,哭道:「天皇,我,我……」

  太極面孔略有些蒼白,然而五官立挺,眉若墨畫,眼如曜石,穩穩端坐雲頭一動不動看著空琺,靜靜等他開口;然而周身平穩的仙神之力卻有著不怒自威震懾他人的能力。

  空琺終於道:「不是我,是蛋,蛋變黃了!」

  太極靜默的神色一頓,皺眉的瞬間雲頭便直飛後院的主宅。空琺剛撐著胳膊爬上雲頭,那邊太極就撤掉了雲頭跳進了院子。

  太極推開房門,果然看到房間銀色的結界中,原本白色的蛋殼已經變成了黃色。

  太極滿臉不可思議的走過去,伸手越過結界,他周身便度上一層銀光。他的手撫摸上蛋殼表面,靜靜立在結界中央,半晌之後,他垂下手,兀自搖頭,也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蛋聽的:「不,這不可能。」

☆、6

  吃完餃子之後,劉湯源洗了碗收拾乾淨廚房,才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消食。

  碧游跳上石桌,蹲坐下來,表情懶懶散散的,像是要睡著一樣。

  劉湯源突然道:「對了,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天界這幾千年都沒有仙胎。」

  碧遊眨了眨眼睛,瞳孔豎成一條直線,張嘴打了個哈欠,側趴下去,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具體的事情,只知道天界這麼多年,有一顆非常重要的蛋一直沒有孵出來。上神凋零得沒剩下幾個,現在還在三十三重天上晃著的也就那麼幾個人,據說那蛋裡出來的會是一位品階很高的上神。」

  劉湯源震驚了:「上神的蛋孵不出來,下面的神仙就不能就仙胎?」劉湯源不能理解是正常的,按照他的思維就是,領導生不出孩子,人民群眾也不用生了。

  但碧遊卻眨眨眼睛,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天界平衡是不容打破的,仙太多,卻沒有壓制的上神,以後肯定會出亂子。再說,那位帝君自開元聖戰開始就德高望重,他的孩子如果能順利出生,不但能給仙界帶來福澤,還能保人間太平,有什麼不好?」

  碧遊翻了肚皮,朝著另外一邊趴著,眼睛半眯著,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劉湯源還以為碧遊睡著了,正打算起身去後面茅房放個水,那邊碧遊眼睛突然一睜,雙瞳瞬間立成一條縫,小聲道:「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可不能和其他人說。」

  劉湯源本來不是愛八卦的人,只是從昨天開始他就覺得自己的日子實在是太無聊了,他趴到石桌上,耳朵湊近碧游,碧遊才慢慢道:「據說那顆蛋裡的仙胎是個換了仙骨的凡人懷的,那凡人後來在一十三重天的摩尼藏池墮天了,上神品階的仙胎有怨氣不肯破蛋,後面論資排輩的仙胎就沒誰不長眼亂蹦了。」

  劉湯源一愣,拿出背後說人八卦的小心翼翼,趴在石桌上小聲道:「為什麼會墮天?」

  碧遊:「不知道啊!千年之前的事情了,天帝下了封口令,沒人敢亂說的。只知道那蛋裡的仙胎一直沒生出來,仙胎和孕胎的人是有精神聯繫的,那凡人被墮了畜生道死前有怨氣,仙胎受了影響,就一直沒有孵出來。」

  劉湯源忍不住感嘆:「……你們天界……原來也有這種八卦。」

  碧遊和人分享完了心裡的小秘密,一臉爽透的表情繼續趴著曬太陽。

  劉湯源卻突然問道:「仙胎和受孕墮天的那個凡人現在還有聯繫麼?」

  碧遊:「應該沒了吧,仙骨都散了。」頓了頓:「不過,在天上,只要是孕胎的人,手腕朝裡一寸都會有個紫色的胎痕,那胎痕一直到孩子出生才會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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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之後也沒再聊天,一人一大貓趴在石桌上曬太陽,天界是沒有春夏秋冬的時令的,陽光的溫度剛剛好,曬起來十分舒服,整個人都是是暖洋洋的,渾身都曬得暖暖的,但就是半點都不覺得熱。

  劉湯源閉著眼睛側趴著,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有人在自己身上披了一件衣服。

  劉湯源迷迷糊糊的,只感覺自己起身轉頭,朝後面的人笑了一下,然而那人周身的霞光泛著銀邊,明明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卻開口道:「太極,你怎麼來了?」

  太極?!

  劉湯源心裡默念這兩個字,腦子瞬間就清醒了,他豁然睜開眼睛轉頭朝後看去,哪裡有什麼人,院子裡空蕩蕩的,而自己身上也沒有什麼衣服。

  原來是夢。

  劉湯源吐口氣伸了個懶腰站起來,對這個夢境並沒有多在意,心裡只記下了太極這個名字,他轉身邊朝廚房走邊腹誹道:太極這名字不錯嘿,聽著挺霸氣的。

  劉湯源進廚房把桌上還沒有吃完的餃子收進一個篩籠裡,又把野兔肉放進了一個密封的黑色罐子,接著走到茅草屋那邊,在一堆工具裡找了個鋤頭又找了一個菜籃子。

  劉湯源去石桌上叫碧遊,然而碧遊睡得跟個死豬一樣,肚皮翻著,四爪以一種詭異的姿態放在石桌上,尾巴自己還打了個結,這睡相簡直差透了。

  劉湯源喊不醒碧遊,但也不敢獨自一人上山,他把碧遊抱著放進菜籃子,擺成一個毛茸茸的圈,再拎著籃子拿著鋤頭上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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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山上尋到之前的那塊田,又找到了一小片薺菜。

  他把碧遊從籃子裡抱出來放到一邊的田埂上,自己繫了袍角開始拿鋤頭挖薺菜,把割出來的薺菜一個個放到籃子裡。

  劉湯源並不太會幹農活兒,十八歲之前他連家務都幹得少,按照他堂弟的話就是——反正哥幾個都是土豪金,以後花錢找保姆就行了。劉湯源現在真是無比慶倖自己家別墅的後院子裡有一小片種了各種蔬菜的田,自己以前還時常拿個鋤頭跟著老媽後面「下農活兒」,以前完全當成是農家樂了,現在倒好,上了天竟然成了一門手藝。

  劉湯源邊挖薺菜邊感慨,這老天爺的玩笑這次真是開得太大發了,做凡人的時候好歹還是個富家公子哥兒,現在好了,上了天了反而成了農民,這都叫個什麼事兒。

  碧遊睡啊睡啊,睡得特別不老實,過一會兒就要換個姿勢換個動作睡,滾啊翻啊最後腦袋磕在田埂上的一塊大石頭上,一下子就撞醒了。

  碧遊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渾身是土,抖了抖毛,卻見劉湯源正在地裡挖野菜,他身邊的籃子裡竟然已經收了不少的野菜。

  碧遊蹦了一下,開心道:「還有什麼可以吃的?」

  劉湯源抬頭笑道:「薺菜,不過我不太會做,以前吃過,味道還行。」

  碧遊蹦到田裡,在劉湯源周圍轉了轉,突然有些沮喪:「好少啊,就這麼一點,這個田這麼大,竟然只有這麼一點東西。」

  劉湯源道:「有就不錯了,等會兒再抱顆白菜回去,也不知道山裡有沒有果樹,要是有果樹的話,今天晚上還能吃點水果。」

  碧遊聊到吃就特別開心,他催著劉湯源挖好了薺菜又挖了顆白菜放進籃子裡,兩人便朝山裡走去。

  碧遊晃著尾巴走在前面,劉湯源拎著籃子走在後面,兩人都在找果樹,然而一路下來全是不結果的蒼天大樹,別說樹了,這深山裡竟然連花都很少,而且越朝樹林裡走感覺越來越冷,蟲鳴聲也越少,能見到的小鳥野兔最後都沒有了。

  碧遊甩著尾巴在前面停住,轉身一臉嚴肅道:「不能朝裡面走了,我們下山吧。」

  劉湯源這時候也沒有多問,他也覺得深山裡尤其陰鬱,除了樹竟然沒有其他的,一路過來越往裡走鳥獸蟲鳴全沒了,陽光似乎也透不進這深山裡。

  劉湯源和碧遊兩個沿路快速下山,一直看到田埂了兩人心裡才松了口氣,碧遊這個時候才慢慢悠悠轉頭,吐口氣道:「那山裡的東西真滲人,鳥獸都不往裡面去的,你以後也別上山。」

  劉湯源後背一層汗,他放下籃子歇了口氣,問道:「山上是什麼你知道麼?」

  碧遊道:「不知道,我只感覺有很大的怨氣,而且法力比我強,那東西好像是在警告我們不要再往前走了。」

  劉湯源:「沒有攻擊性?」

  碧遊:「說不準,可能是有怨氣的獸靈也說不定,會警告就不會突然攻擊,我們以後不上深山裡去,他應該也不會找我們麻煩。」說著看了看天,道:「早點下山吧,等會兒太陽落山了你就看不到了。」

  兩人快速下山回院子,劉湯源在房子裡找了好幾根蠟燭,接著就在廚房裡炒了個白菜,把剩下的那些餃子全煮了,期間碧遊一直蹲在飯桌上舔爪子,舔完了爪子開始轉著腦袋舔身上的皮毛。

  一煮完飯兩個就開吃,劉湯源以前吃多了山珍海味各種民間小吃,從來不覺得白菜有什麼好吃的,但今天竟然覺得一盤子只放了油鹽的白菜格外美味。

  碧遊分吃了一半的餃子,白菜倒也吃了一小半,吃完之後坐在桌上舔嘴巴,滿足的挺著肚皮又舔了舔爪子上的白毛。

  劉湯源洗了碗筷收拾了桌子,直接拿毛巾又去河邊擦了把臉,碧遊慢吞吞跟在後面,趴在河邊的石頭上,一臉吃飽之後心滿意足的樣子。

  劉湯源洗了把臉,碧游看看天道:「太陽要落山了。」

  天界是沒有黃昏的,太陽落山的速度非常快,大梵音鐘敲響之後飛鳥歸巢,劉湯源便拿了毛巾和碧遊一起回房間。

  一整個白天就這樣過去,劉湯源做凡人的時候還從來沒有哪天過得如此簡單,不是在吃就是在準備吃的東西。

  回房間關上門躺上床,劉湯源心裡空落落的,碧遊依舊趴在一邊蜷縮著腦袋似乎很快就要睡著。

  劉湯源還睡不著,思緒又飄到了自己家,他想這個時候家人都在幹嗎呢?他大哥是不是還沒有下班?堂弟堂妹呢?冬冬又在幹嗎?家人發現他在國外遊學的時候失蹤了麼?

  碧遊蜷著身體,下巴擱在爪子上,這個時候突然開口道:「你在想什麼?想你家裡人麼?」

  劉湯源看著帳頂道:「是啊,我家好多人,我爸媽我哥,我弟弟妹妹,還有我叔叔嬸嬸。」

  碧遊尾巴尖動了動,嗤道:「想是沒有用的,你還不如學我哥,在天上混得好了,還可以把全家都帶上天。」

  劉湯源聽到這話翻身側躺,那手指捅了捅碧遊的背道:「真的可以這樣?我以為太上老君和我說著玩的。」

  碧遊道:「可以啊,為什麼不可以,現在的天界又不是幾萬年之前,如果有仙人對凡間的執念比較重,只要向上請示,三清六禦五方,十四人中,一半以上的人同意就可以了。當然,如果你家有人作惡,屬於那種死後要下閻羅殿十八層地獄的,那人你就別想帶上天了。不過,成仙的大多都沒有太深刻的執念,再說也不是所有的凡人都想修仙長生不老的。」

  劉湯源聽了暗暗心驚,「你也是被你哥接上天的?」

  碧遊打了個哈欠,懶懶道:「我不是,我是在天上出生的,我爹媽幾百年之前被我哥接上天的。」

  還可以這樣?天界的移民製度簡直刷新了劉湯源的世界觀,那他這個天界屌絲不是奮鬥一把真的可以把全家接上天?

  劉湯源躺在黑暗中眼睛都發亮,碧游感受到劉湯源的興奮和快速的心跳聲,到這個時候了,都不忘給自己臉上貼金:「所以啊,你要對我好,多做點東西給我吃,這樣我才能保護你這個平凡的人類。」內涵就是——跪舔吧凡人!

  劉湯源笑起來,伸手在碧遊身上摸了好幾下,「你怎麼這麼傲嬌的,你是老虎不是貓啊,貓都沒你這麼傲嬌的。」

  碧遊哼了一聲,舒舒服服躺著,他想被人順毛的感覺真好啊,他哥從來都不順他的毛,就知道噴火嚇唬他,哼!

  出生在天界、腦子簡單的白老虎很快就睡著了。

  劉湯源躺在床上思考著自己的未來,左手手腕卻突然像是被火灼了一下,劉湯源暗暗倒吸一口冷氣,黑暗中抬起自己的左手臂,拉開內袍的袖口,藉著帳外影影綽綽的燭光,只見手腕下一寸的地方,白天被濺開的沸水燙紅的地方,此刻竟然變成了一塊紫色的疤痕。

☆、7

  劉湯源幾乎是一下子坐了起來,撈起床帳伸出手臂,將手腕伸出帳子外面,瑩瑩燭光下,那一眼看得十分清楚,自己左手手腕上大約一寸的地方,莫名多了一道紫色的疤痕。

  而且那紫色還不是清淡的淡紫色,竟然是顏色十分晃眼的羅蘭紫。

  趴在旁邊睡得堪比死豬的碧遊這個時候又翻了個身,肚皮朝下,大貓臉縮在爪子裡,一點都沒在意床上的動靜。

  只是被熱水濺了一下的地方,怎麼會無緣無故燙成那麼大一個紫色的疤痕?他今天明明也沒做什麼,而且白天在山上挖薺菜的時候他還撈了袖口,那個時候手腕上白白淨淨的根本什麼都沒有!

  劉湯源疑惑的工夫對著帳子外面的燭火又看了一眼,怎麼都想不通的時候,腦海中不知怎麼的,突然晃過白天碧遊和自己說過的一段話——

  在天上,只要是孕胎的人,手腕朝裡一寸都會有個紫色的胎痕,那胎痕一直到孩子出生才會消失。

  劉湯源:「……」

  房間裡及其安靜,這山裡每到了夜晚也是出奇的安靜,連半聲蟲鳴都沒有,劉湯源靜靜坐在床上,右手摸著左手手腕處,耳膜中心臟的跳動聲尤為明顯。

  他屏住了呼吸,腦子裡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想——這是老天爺又在和他開什麼半吊子的玩笑麼?他現在竟然會有仙胎的紫色胎印?難不成他也上輩子在天上懷了仙胎,之後也投了那什麼摩尼藏池墮天了?

  劉湯源自嘲的笑了下,心裡想著這也太扯了,正要躺回去,然而左手手腕的胎印又是一陣灼熱,接著,劉湯源感覺到自己屏息下心臟的跳動中突然多了另外一個心跳聲。

  兩個心跳聲交疊在一起,一下下有力而有真實,接著,他便感覺到一陣心慌,那種感覺是劉湯源從來沒有過的,他長到二十歲雖然因為家裡兄弟姐妹多的緣故還算喜歡小孩子,但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那是一種油然從內心深處生出的特別奇怪也未曾經歷過的關切,那種關切好像小時候自己生病了,他爸媽整夜整夜陪在床頭看著他一樣;只是他現在真實的感受卻不是當年自己躺在床上被人照顧的那個,而是換成了他父母的感受。

  擔憂、牽掛、心尖上的柔軟,還有各種複雜得他都分辨不出來的感情。

  就好像現在他有了一個親生的孩子,他不知道孩子在哪裡過得好不好,但他牽掛又擔心,心靈裡有一處十分柔軟的地方,想要填滿想要抓住什麼。

  劉湯源覺得呼吸困難,他起身撩開床帳,握著燭臺推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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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十分安靜,遠處的山頭也攏在一片黑暗中,抬頭時卻能遠遠看到三十三重天跨越的銀河之上的繁星。

  劉湯源握著燭臺出去,外面卻沒有半點風,他走到院子裡的石桌上,把燭臺放在上面,右手依舊握著左手手腕上的那道紫色疤痕。

  他站在院子裡,靜靜掃視眼前的小院子,他先看向放雜物的茅草屋,接著是睡覺的房間,再然後是中間的正廳,最後是右手方的廚房。

  黛色的遠山映襯在他的身後,劉湯源默默站著,那一刻天地時空好像重疊在了一處,再次拉成眼前的立體景象時,他只覺得這個院子分外眼熟。

  那種眼熟就好像是自己曾經在這裡住過好多好多年一樣,如同自己在凡間的家,房間的擺設、櫃子裡有什麼、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又放在哪裡他全部都知道一樣,他對這個院子竟然有模糊的印象。

  他拿起燭臺朝最中間的房子走去,推開門的時候,微弱的燭火光只將黑暗的正廳一角攏在一個微弱的弧度下。

  劉湯源走進,一步步邁在青磚之上,他繞著正廳中央的四方桌走了一圈,接著又走到左手邊的案桌和書櫃前。

  他把燭臺舉起來靠近書櫃,看到最上層放著幾本藍色書皮的冊子,他數了數總共是八本書,六本豎著靠在書架一冊,另外兩本封底倒放著扣在架子上。

  劉湯源伸手去抽那六本裡最外面的一本,秉著氣息,心裡默念了三個字「楞嚴經」,抽出來一看,封皮上果然是印著佛教金印的「楞嚴經」。

  只這一下,劉湯源心裡提著的那口氣便徹底鬆開了,他把經書放回架子上,再沒有去看另外幾本書,只在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把燭臺擺在了身前的案臺上。

  已經不用在這院子裡再驗證什麼了,一本楞嚴經已經說明了一切——他沒有宗教信仰,他全家都是無信仰的人士,身邊沒有朋友信佛唸經,就是出門旅遊,他也幾乎從來不去任何佛堂道觀。

  他從來不知道有什麼經文,更不知道會有經文叫什麼楞嚴經,然而剛剛抽書的那一瞬間,他心裡卻無端冒出了那三個字,就好像他一日三省,每天都會看那本經文一樣。

  燭火慢慢燃著,劉湯源就這麼在正廳坐了一夜,他手腕上的胎印沒有再發光,然而一股暖流卻順著手腕向上,流經四肢百骸,流過跳動的脈搏,最後彙集到胸口的心臟。

  就像一個孩子溫暖的小手,在他心頭上輕輕撫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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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六重影照天,勾陳宮。

  雙扇屏風後是一盞落地雙頭龍香爐,氤氳的安神香正從雙頭龍含著夜明珠的龍最裡升騰出來,好幾層的白紗床帳內,太極側身躺上,身上半蓋著一條雲錦薄被,一手放在胸前,胸口卻用一層銀光的結界籠著一個黃色的蛋。

  蛋殼在銀光的襯托下慢慢顯出周身流動的光,太極多年睡不安穩,然而這天晚上卻睡得極沉,竟然都沒有發現胸前的蛋冒著溫溫熱氣,貼著他的心口,傳著某種熟悉的感覺。

  這天晚上,太極做了千年裡頭一個夢,夢裡竟是回到千年之前,他不曾見過的最後那個場景,還有那個人。

  一十三層天,摩尼藏池碧綠的石階之下,一人穿著一身素色幹練的長袍,就如同他多年之前剛剛上天拜會東王公時,他們初見的那次一樣。

  男人沒有回頭,只邁著步子,一步步跨上石階,迎著墮天的摩尼藏池內席捲出的風。

  還有一節階梯時,男人突然止步轉頭,朝著遠處抬頭望去,面容及其冷靜。

  太極千年沒有如此真實的見過那張面孔,訝然震驚下順著那人的目光轉頭望去,卻看到銀色霞光籠罩下瑞氣千騰的二十六層天內勾陳宮的殿脊的一角。

  夢境裡,男人自然是看不見太極的,他只轉身最後看了一眼勾陳宮,接著便轉身,留下一個絕然的背景,跨步上臺階,縱身一躍跳下了摩尼藏池。

  池內萬朵開在蓮葉上的白色婆羅花瞬間枯萎,激盪的池水敲打在池壁上,瞬間竟然傳出佛陀的梵音。

  太極知道這只是一個夢境,他回身的時候正看見男人最後落入水池內的白色身影,緊接著婆羅花凋零,梵音聲洞天。

  千年之前太極其實沒有親眼見過那人墮天,他原本已經計畫好了,等仙胎挪出來入蛋之後就託付給值得相信的人,自己陪著那人跳誅仙台的摩尼藏池,他們原先是說好了,但最後那人卻把他支開,自己獨自跳了下去。

  太極這天晚上做了這個夢,一口血氣翻滾在胸腔裡,四肢百骸都是冰冷的;男人跳了摩尼藏池之後,太極知道一切都結束了,他過去來不及阻止,現在在夢裡也只能遠遠望著。

  然而這個時候他卻突然看到一個穿著白色短襖的小糰子從臺階下跑了上來,小孩兒短腿短手,摩尼藏池的這個臺階對他來說卻太高了,小白糰子手腳並用朝上爬,一邊爬一邊哭,哭聲竟然比梵音聲還要大;太極心裡一動,想走過去把孩子抱起來,然而自己在這夢境裡竟然動不了,只能遠遠看著那個白糰子從最下面的一層階梯上一點點爬上來,滿眼都是淚,袖子膝蓋都蹭破了,卻還是不停朝上爬。

  那白糰子爬到太極站著的臺階上,卻突然朝太極望過來,接著顛著小腳搖搖晃晃撲了過來,撲在太極袍子下面,抱著他的腿昂著小脖子哭喊道:「父君你為什麼不救我爹,我要我爹……父君我要爹……」

  剎那間一道驚雷在太極腦海裡劈過,小白糰子肉嘟嘟哭泣的面孔不停晃蕩在他心中,太極一下子睜眼醒了。

  他驚坐起來,抬手將托起胸口黃色的蛋,腦海中又晃出那小小的哭泣的白糰子。

  太極低頭看手裡的蛋,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穿過,他低頭親吻蛋殼,垂著眼簾,低聲道:「我知道你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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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遊睡了整個晚上,醒過來的時候發現房間裡沒有人,他甩著尾巴跑出去,打算找到劉湯源,指望著劉湯源給自己做點美味的早飯吃吃,然而他找遍了整個院子都沒有找到人,最後還是在院子側邊的小河邊上找到了人。

  劉湯源當時正背著自己蹲在河邊洗臉,身影不知道為什麼,顯得有些落寞。

  四爪動物天生就是敏感的,碧游感受到劉湯源身上的蕭索的氣息,於是放慢了腳步慢慢走到他旁邊的石頭上,昂著頭看他道:「你起得好早。」

  劉湯源用早晨冰涼的河水洗了把臉,轉頭的時候眼珠子卻是紅的,他笑了笑,道:「總有事情要做的。」

  碧游看著劉湯源的眼睛,敏感道:「你一個晚上沒睡?」

  劉湯源站起來,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一邊朝院子走一邊道:「有米,喝過粥麼?我煮粥給你吃。」

  碧遊一提吃就把什麼都拋到腦後了,他甩甩尾巴跟上,提醒道:「作為一隻猛獸,不吃肉我會營養不良的。」

  劉湯源在前面走,笑了笑,無所謂道道:「那就煮點唄。」然而雙眸卻是紅腫的。

  昨天晚上他趴在正廳的案桌上,不知怎麼的就睡著了,夢裡他站在一方碧色的池水邊上,垂眸望著臺階下不遠處,一個軟糯糯的白糰子撲在一個男人懷裡哭。

  孩子邊哭邊喊,父君你為什麼不救我爹,我要我爹……

  那時候劉湯源心口上像是紮了一把鈍了刃口的短刀。那夢很短,不久他就醒了,天也亮了,他眼睛紅腫臉頰有淚,轉頭出了院子洗臉,碧遊之後就跟了過來。

  劉湯源走在前面進了廚房,臉上沒什麼表情,碧遊這個時候卻站在門檻上,朝他喊了一聲:「你轉個頭……快轉個頭……」

  劉湯源紅著眼疑惑轉頭,碧遊這個時候卻一動不動盯著他的臉,半晌之後四爪不穩摔下了門檻,下巴砸在青磚地上。

  劉湯源好笑的走過去,把碧遊拎起來,問道:「你看什麼?」

  碧遊兩爪在空中翻騰,掙扎道:「你……你……你剛剛洗臉沒發現麼?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劉湯源另外一手摸臉,沒摸到什麼奇怪的,「沒什麼呀。」

  碧遊虎牙都露了出來,繼續抓狂著,身體直扭,道:「你去照鏡子啊,你看了就知道了!」

  劉湯源把碧遊放下,只感覺莫名其妙的,轉身出了院子又回到河邊,踏著河邊的兩塊方形的石頭,彎腰朝水裡看去。

  河岸很淺,河水又晃動著,劉湯源一開始沒看出什麼頭緒,然而仔細一看他也發現不對了,他摸了摸臉,突然覺得自己的下巴尖了,耳朵後面到下巴的弧度原先帶著點青年的稚氣和圓潤,而現在卻變得十分瘦削;眉骨鼻樑似乎又高挺了一點。

  樣子還是原先的樣貌,只是臉龐輪廓更加立體了,就好像瞬間脫去了稚氣,長成了25歲的成熟樣。

  劉湯源不可思議對著河水裡的自己看著,半晌轉頭和碧遊對視一眼。

  只是有一點他還不知道,如今他自己的樣貌,和太極夢中那個跳了摩尼藏池的男人,簡直是一模一樣。

☆、8

  善陵房算得上是天界唯一一個有規模有員工有老闆的飯店了,只是現在這飯店的規模遠比不上千年之前。

  活得久的神仙都告訴新上天的小輩們,你們要是想吃點凡間口味的東西,可以去找善陵房,只是善陵房如今早就不是千年之前的規模了。那時候的善陵房是天界內絕無僅有的好去處,神仙們都愛去那裡裹口腹之慾,挑一個小雅間,三五個神仙好友,弄點梅子酒再加點小菜,結帳的時候你看有什麼就給什麼就可以了,仙器丹藥甚至新聽來的八卦通通都可以。

  但如今的善陵房早沒了當年那車如流水馬如龍的架勢,雖然三清六禦五方的供品還是他們在提供,但天帝如今開個小宴會舉辦個小酒會什麼的,善陵房最多也就只能供點瓜果點心了。

  經歷過善陵房繁盛時期的神仙們聊到此處都不免感慨,天界這無聊的日子,恐怕永遠都不是個頭啊。

  仙界唯一的正規飯店善陵房開在二十一重天,普通的青磚紅瓦,大門六米寬三米高,踏著紅毯進去,接待的小侍從個個水靈粉嫩腦子活。沒有吃飯的大廳,只有七十七間大大小小的包房,廚房開在善陵房院子的最中央,傳菜的時候四面八方的院子都能照應到。

  善陵房千年以來開門迎客六日休整一天,大到老闆廚子,小到傳菜的小二、廚房幫忙的夥計、打掃衛生的小侍從全是人間那套。

  今天剛剛湊巧就是善陵房休整關門的一日,所有的人都休息回家去了,只有善陵房的老闆沒有走。

  善陵房如今的老闆是個飛昇上仙半吊子的散仙,名叫若海,長著一張桃花臉桃花眼,胸大溝好屁股翹,一身火紅的長衫襯托得整個人都是禦姐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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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海千年以來都會在善陵房休整的那一天,拎著食盒去二十六層天的勾陳宮,千年以來從沒有斷過。

  今天也是如此。

  勾陳宮看門的門童認識若海,開了偏殿的門讓她進去,若海習慣性的塞給門童兩包小點心,那門童接了,小聲湊過去提醒道:「若海姑姑,你今天送完了吃的就趕緊回去吧。」

  若海邊踏著青磚朝裡走,邊疑惑問道:「出什麼事了?」

  門童也不知道具體的什麼事情,只道:「我也不清楚,聽今天內殿當差的侍從說,帝君回來之後心情就十分不好。」

  若海點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若海進門之後也不去偏殿,直接拐進弓月門廊順著朝內走進了後院正廳,一抬眼,果然看到太極撐著胳膊坐在內廳。

  太極抬眼看到跨門進來的若海,若海剛要行禮,太極卻抬手示意她噤聲。

  若海疑惑又納悶的拎著食盒走進來,卻見太極視線搖搖望著的內廷院子裡,一個金黃色的影子正在上下蹦躂著。

  若海對太極行了個禮,把食盒遞過去,側頭看著罩在結界裡那顆金黃色的蛋,驚道:「帝君?」

  太極搖搖望著廳外,那金黃色蛋周身泛著光,卻好像一隻會彈的皮球,從青磚彈到院子裡的花壇裡又彈到石桌石椅上,而且一夜的時間,原本一手掌就可以握住的蛋一下子變大了雙倍。

  若海震驚的看著,兩眼緊緊盯著那金黃色的蛋,仙胎孕育了一千年從來沒有過半點動靜,現在竟然會蹦會跳了!?

  太極注視著院子外面蹦來蹦去的蛋,眼底有絲絲的笑意,就好像此刻正看著自家的小崽子在外面玩耍一樣。

  若海差點就要嚎啕大哭,孵了一千多年的蛋現在終於有點動靜叫人看到一點希望了。

  太極這個時候卻坐直了,沉靜問道:「最近善陵房怎麼樣了?」

  若海的目光從廳外收回,皺了皺眉,老實道:「善陵房現在供不出什麼新花樣了,又佔了二十一層天那麼大塊的地方,現在不停有人提讓善陵房搬掉,把二十一層天讓出來。」

  金蛋蛋這個時候從廳外跳進來,繞著若海放在案上的食盒跳了一圈,接著又繞著若海跳了一圈,最後頑皮的在若海的腦袋上彈了一下奔到了太極的身前。

  若海:「……」

  太極抬手在金蛋蛋的蛋殼上輕輕撫了一下又拍了拍,示意他不要頑皮,接著抬眼銳利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讓出來給誰?做什麼?」

  若海腦袋被彈了一下響著回音,有些出神的看著金蛋蛋,道:「據說天帝想要把二十一層天挪出來給五方五老,以後專門給小輩或者飛昇的小仙授課解惑用。」

  金蛋蛋這個時候又跳到內廳裡擺著花瓶的案臺上,「嘭」一下彈碎了兩個花瓶。

  太極和若海同時側頭看去,太極伸手朝金蛋蛋警告的點了一下,回道:「五方五老?天帝要是再派人和你說,你就直接回他,說我手下的……」

  金蛋蛋這個時候又鑽破了廳內角落裡放置的雕花雙龍紋屏風。

  太極:「……」

  若海:「……」

  太極接著剛剛的話淡定道:「就說我手下的八大元帥五極戰神最近想練練兵,二十一層我要用。」

  若海感激道:「謝謝帝君。」

  金蛋蛋跳出去,只聽見「嘭」的一聲院子裡收集露水的大缸破了個大洞。

  太極,若海:「……」

  太極站了起來,額頭上的青筋暴了暴,若海在旁邊無語淚千行的安撫道:「小太子真是……活潑……可愛……」

  太極看著廳外,一臉作為人父絕對不能寵溺孩子的表情嚴肅道:「沒什麼事你就回去吧。」說完一甩袍袖追了出去。

  若海站在廳內,似乎能聽到金蛋蛋一邊急著跳走一邊在蛋殼裡悶聲吶喊的聲音——「父君我錯了,不要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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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海從勾陳宮出來之後就架著雲頭朝芒吉山飛去,她心裡這會兒又高興又擔心,高興的是仙胎終於有動靜了,而且看上去還像是個挺活潑的孩子;擔心的卻是善陵房的未來。

  善陵房的衰敗說白了也是她這個做老闆的沒用,但如今她也實在沒有什麼辦法,只能想著先去芒吉山看看。

  若海架著雲直飛芒吉山,沒多久就看見熟悉的山頭和那片空了許多的田地,她腦海裡一下子蹦出很多過去的事情,心裡十分不舒服。

  雲頭在芒吉山一處田埂邊上落下,若海撤掉了雲跳下來,抬眼入目便是一大片早已荒掉的田。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再來過這裡了,尤其是先生墮天之後,上次來似乎還是幾百年之前剛巧路過,她架著雲頭遠遠望了一眼,甚至都沒敢下來看看。

  若海心裡藏了很多事情,這千年覺得很難受很痛苦,她一個人主持著善陵房大大小小的事物,要伺候各個天界貴族,又要想辦法和那些打二十一重天主意的人周旋,她經常覺得又累又空虛,但熬了一千多年似乎也熬過來了。

  若海站在田埂裡搖搖望著,嘆了口氣,她想她撐了足足有一千年了,能不能撐過下一個千年還是未知數。

  若海很久沒有來芒吉山,在田埂邊上站了一會兒,剛想下山去山腳下河邊的那個小院子看看,卻突然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從遠處竄了出來。

  若海一頓,閃身躲進一棵大樹後面側頭看過去,她眼力一向不錯,即便隔得遠也能看得很清楚。

  她看到剛剛從山下小路上跳出來的那抹白色的影子其實是一隻很小的白老虎,小老虎白底黑紋,嘴裡叼著一個籃子的手柄,竹籃倒扣著在它頭頂,它跑得很快,沿著田埂朝前飛奔,一路往田裡跑去。

  若海雖然是個法力不高的散仙,但好歹在天上也待了不止一千年了,她搖搖望了這麼一眼,就能確定那是一隻虎靈。

  芒吉山不過是一座很普通很普通的山,怎麼會有虎靈?

  若海躲在樹後正納悶著,抬眼卻見山間小路後面又拐出一個白色的人影,那人顯然是在追那隻小老虎,跑得也十分快,一下子就從田埂邊上衝出去老遠。

  若海皺眉搖搖看了一眼,確定那邊的人和老虎都沒有注意到自己,才從樹後走了出來,靠著樹幹,定睛仔細看著那個男人。

  然而那一眼看下去她整個人呆住了,腦海出現短暫的空白,眼前都是一黑。

  這……怎麼可能?她心裡一個聲音不停告訴自己,這絕對是不可能的,一定是自己眼花了,然而等她回過神來再朝那個男人的身影看過去,另外一個聲音卻不停告訴他——為什麼沒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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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的外貌並沒有改變,但一張臉確實是長開了,好像時間一夜之間匆匆流過,他從20歲一下子成長到了25歲。

  碧遊吃過早飯之後滿意的甩著尾巴,舔嘴角上殘餘的兔子肉香味,邊舔邊道:「唔,我覺得可能和你昨天喝的那個靈水有關,仙人喝靈水也就是補充體力的,你喝了之後,可能還有了其他的作用。」

  劉湯源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但剛剛吃早飯的工夫他仔細想了一下,他覺得和自己左手腕的那個紫色的胎印可能也有關係。但劉湯源什麼都沒說,他現在有很困惑也有很多疑惑,他需要找個人問問,最好是能重新見到太上老君。

  不過天界吃貨碧遊是想不到這些的,他現在的日子簡單又快樂,近期唯一的目標就是再吃兩頓餃子,如果可能的話,吃到膩是最好的。

  山上還有兩顆白菜,碧遊早上起來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他要把那兩顆白菜挖出來,順便再去山上找點肥嫩嫩的小白兔。

  碧遊急不可耐的咬著籃子山上,籃子就扣在圓溜溜的腦袋上,劉湯源跟在後面追,一邊追一邊笑瘋了,「喂你慢點,白菜不長腿又不會跑掉!」

  碧游和劉湯源上山把白菜挖出來放在籃子裡,之後劉湯源拎著籃子跟在碧遊後面,慢悠悠的等著碧遊再抓一隻肥兔子,碧遊這次的速度還是很快,老虎本身就是強勁的狩獵者,碧游作為一隻虎靈,速度自然又比普通的老虎快上許多。

  兩人上山沒多久就沿途下去,劉湯源把碧遊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手拎著籃子一手抓著兔子晃悠悠朝回走。

  碧游四個毛絨爪縮著,在劉湯源的肩頭上穩住身體,碧綠色的眼珠子盯著劉湯源腳上的那雙運動鞋,道:「我聽我哥說,凡間現在的發展特別快,出門都不用馬車了,是真的麼?」

  劉湯源撩起長袍一角,低頭看著腳下的石階,笑道:「是啊,也不穿這種衣服了,出去的話有汽車火車還有飛機,餐館也多,你在一個城市可以吃到很多其他國家的菜,還有很多好玩的東西,晚上十點都可以不用睡覺,夜宵一直供應到淩晨。天上不是有飛昇的神仙麼?難道都不知道?」

  碧遊一聽說凡間有無數好吃的就開始流口水,他用爪子擦了擦嘴,有點不開心的悶聲道:「知道啊,天上有水月鏡,可以看到凡間的事情,新飛昇上來的散仙也會提自己在凡間的生活。我也知道什麼是火車飛機,天山也有人穿西裝的。」說完卻忍不住嘆了口氣。

  劉湯源笑笑,轉頭看碧遊道:「你嘆什麼氣?凡人還修仙希望長生不老呢。」

  碧遊縮著身體尾巴翹在後面維持平衡,下巴低下去隔在爪子上,悶悶不樂道:「你不懂的,我哥說其實是仙人都太懶了,拿追求清心寡慾做幌子,沒有人願意做第一個打破目前的現狀的人。凡間都發展了,手機電腦ktv還有土豪金S50,我們天上的神仙呢?他麼架的雲斗都和幾萬年前的一模一樣,做一個坦克形狀的雲斗又不會懷孕。」頓了頓,轉頭誠懇的總結道:「我覺得,你們凡間的狗,吃的都比我好。」

  劉湯源:「……」

  劉湯源不厚道的在心裡笑慘了,他瞧著碧游那可憐巴巴的小模樣,安慰道:「凡間的狗是不能吃餃子的,它們只能吃特定的狗糧夠罐頭。」

  碧遊對凡間的很多東西都知道,也清楚狗糧夠罐頭是什麼,他唯一不解的是:「為什麼不能吃餃子?餃子很好吃啊。」

  劉湯源簡單解釋道:「因為很多東西吃了都會生病,比如碎骨頭,狗可能會誤吞下去,然後傷了食管。」

  碧遊哼了一聲,「我們老虎才不會呢,我們老虎直接吞下去。」頓了頓,語氣又十分低落:「人間其實也很好啊。」

  劉湯源就這樣一個肩膀托著碧游下山,根本沒注意到自己身後一直有人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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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遊是一直到院子門口才察覺到身後有人的,他從劉湯源肩膀上跳下來,尾巴豎起做攻擊狀態,轉身朝身後齜牙怒道,「誰在那裡?出來!」

  劉湯源愕然轉頭,朝樹林裡望去,卻什麼都沒看到。

  然而這個時候,碧遊怒目盯著的樹林裡,一個火紅的身影跌跌撞撞跑了出來。

  若海提著裙角滿臉是淚撲到劉湯源腳下,哭道:「先生,你終於回來了!」

  劉湯源:「……」

  碧遊:「……」

☆、9

  碧游和劉湯源同時愣住了,紛紛看著撲倒在劉湯源腳下哭泣的女人。

  碧遊轉過身甩了甩尾巴,皺眉道:「你……你不是善陵房的……那位姑姑麼?」

  若海卻像是根本沒聽到碧遊的話一樣,只抱著劉湯源的袍角哭得撕心裂肺,頂著一張哭花了臉,道:「我還以為我眼花了,原來都是真的,先生你真的回來了。」

  劉湯源無語的和碧遊對視一眼,碧遊卻疑惑的打量若海又看看劉湯源,最後看著劉湯源的眼神好像在說「你果然有事瞞著我」。

  劉湯源哪受過跪拜這麼大的禮,連忙彎腰把若海扶起來道:「這位小姐……姑娘,快起來,有什麼話起來說。」

  若海顫顫巍巍站起來,起身之後又開始抱著劉湯源的腰哭,繼續頂著一張淚眼磅礴的臉:「先生,是我啊,你不記得我的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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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海坐在正廳的那方八仙桌旁邊拿手帕擦眼淚,碧遊就坐下斜對角的桌子上,劉湯源坐在碧遊身後。

  若海這會兒終於不哭了,拿帕子擦乾淨臉,冷靜了一下,抬眼朝碧游和劉湯源看過去,頓了頓對劉湯源道:「你……不記得了對麼?」

  劉湯源如實道:「我剛上天,不過我確實不認識你。」

  若海點了點頭,神色間十分淡定,一點都不像剛剛那麼衝動,他看了虎靈一眼,什麼都不多問,打了響指,在碧遊身上罩了一層紅光。

  碧遊愣了愣,一下子跳了起來,怒道:「死女人!放出我出來,你竟然對我用法術!」

  若海雖然只是天界一個小小的散仙,但作為現任善陵房的老闆,一向架子就端得大,再加上她現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問劉湯源,自然沒有工夫和一個虎靈多廢話。

  若海也不管碧遊,站起來邊抬步朝外走邊對劉湯源點了點頭,劉湯源知道若海對自己沒有惡意,他安撫了碧遊一下,起身跟著出去。

  碧遊在後面嚷嚷道:「喂!你怎麼能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信不信我分分鐘噴火燒掉你的內褲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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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跟著走出去,若海就站在院子外的小河旁邊等著,劉湯源跟上,若海剛好轉頭,杏仁般漂亮的黑眸一動不動盯著劉湯源,半晌道:「能告訴我,你是怎麼來這裡的麼?」

  劉湯源道:「我一覺睡醒就在天上了,是三清之一的太上老君帶我來的。」

  太上老君?若海皺了皺眉,沒想到會是從來不管閒事的太上老君。她舒展眉頭,抬眼道:「那你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麼?過去的事情?」

  劉湯源反問道:「過去的事情?」

  若海看著劉湯源的眼睛,知道他沒有撒謊,她也看出劉湯源是真的半點法力都沒有,她此刻徹底冷靜下來,腦子一轉,覺得現在暫時不能多說什麼,萬一這是個計策,有不懷好意的人故意設計誆騙也說不定。

  若海點了點頭,從頭到尾仔細打量了劉湯源一眼,她將頭頂的一片祥雲招下來,對劉湯源道:「我有些事情,回頭再找你。」說完就急匆匆的跳上雲頭朝著三十三重天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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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海直奔太上老君的道德觀,然而門口的兩頭雪獅卻攔住了她。

  若海一身火紅的長袍皺眉立著,皺眉道:「麻煩通報一聲,說善陵房的若海求見。」

  兩頭雪獅在門口立著,其中一頭道:「老君不在,不過老君留了話給姑姑。」

  若海一愣,道:「什麼話?」

  雪獅平靜抬眼看著若海,道:「芒吉山上那位,還請姑姑多多照顧。」

  若海聽完僵住,她原先有顧忌有疑惑,然而老君此刻竟然直接給了她答案。

  若海道了一聲謝,轉頭架著雲頭朝勾陳宮飛去,一邊哭一邊笑,眼淚從雲頭上落下灑了自己一裙角,她想這竟然是真的,太上老君是絕對不會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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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海到了勾陳宮,從偏殿進去直奔後院,門童跟在哭得一臉是淚的若海後面問道:「若海姑姑你這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若海這個時候已經繞過了偏殿進了後院,突的頓住腳步,冷靜下來之後後背一層冷汗。她想自己是瘋了麼?怎麼能直接來見帝君?她這不是要害了帝君和先生麼?

  若海擦了擦臉上的淚,轉頭看那小門童,邊朝外走邊皺眉道:「沒什麼事,就當我這會兒沒來過知道麼?」

  小門童和若海的關係很好,見若海一臉正色的樣子便沒再多問。

  若海和小門童順著長廊走回偏殿,然而這個時候內院裡一道金光如同離弦之箭一般破窗衝了過來,「嘭」一下撞在若海臉側的長廊木柱子上,圓圓的身體瞬間撞成個餅。

  若海:「……」

  若海和小門童同時頓住腳步,轉頭看見金蛋蛋把柱子給撞裂了,接著暈暈乎乎順著柱子朝下滑。

  若海趕忙伸手去接,金蛋蛋倒像是很快清醒一般的飄在空中晃了晃,接著繞著若海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小門童茫然愣了一下,但又不敢擅離職守,和若海打了招呼就走了。

  若海看著金蛋蛋,也是茫然愣了好一下才想起來一件事情——仙胎一千年沒有動靜,為什麼現在突然開始活蹦亂跳了?不就是因為先生回來了麼!

  若海想到這裡眼睛一紅又要哭,然而餘光卻瞥見一抹白色的身影從後院走了出來,若海心裡一驚,急忙恢復臉上的神色。

  太極從後院走出來,看到若海問道:「還有事情?」

  若海轉頭,笑了笑道:「沒什麼,剛剛袋子裡的東西落在長廊上了,我回來拿的。」

  太極點了點頭,目光朝金蛋蛋關切的望去,若海打了招呼抬步就要走,然而金蛋蛋這個時候卻像是知道她要離開一樣,繞著她飛來飛去擋在她的步伐前面。

  若海:「……」若海心道一聲不好,自己剛剛見了先生撲過去抱大腿哭來著,這會兒身上恐怕沾了先生的味道,仙胎和孕胎的人之間又天生就有某種聯繫,金蛋蛋恐怕感覺到了,所以這會兒跟著自己不讓她走。

  太極原先只在一邊看著,這會兒也跟上來,上下打量了若海一番,問道:「你身上藏什麼了?蛋蛋好像很喜歡。」

  若海瞬間就要哭了——帝君,你給自己親兒子取名叫蛋蛋真的大丈夫?你可是統領五極戰神八大元帥的天皇大帝呀!!你親兒子怎麼能叫蛋!蛋!

  若海正色,裝著一臉無辜道:「沒什麼啊?!」

  太極掃了若海一眼又看向空中飄著的那糰子金光,朝蛋蛋招了招手,道:「今天遛彎結束了,該回去了。」

  蛋蛋卻晃了晃圓溜溜的身體,好像在撒嬌一般。

  若海趁機錯開一步繞開朝前走,哪知道蛋蛋直接一個垂直落地,一「腳」踩在若海的裙角上。

  若海差點沒被絆死,蛋蛋眼看著又要飄起來跟著若海,太極這時候終於伸出托住蛋身,手中銀光一閃,蛋蛋便被攏在了一層銀光裡。

  蛋蛋:「……」

  若海這次沒敢耽誤拔腿就跑,出了勾陳宮之後踩著雲頭直飛芒吉山。

  @

  若海的雲頭這次直接落在劉湯源的院子裡,劉湯源那時候正端著個茶碗在喝水,看到若海從雲頭上下來的時候也不吃驚。

  若海跑到石桌邊,頂了頂神,喘了口氣,確認之後反而有些無措了,一手提著裙襬抓了抓,道:「我……我叫……」

  劉湯源把茶碗放下,抬眸看著若海,站起來打斷道:「你叫若海。」

  若海一愣,驚訝看著劉湯源,「你怎麼知道?你都想起來了?」

  劉湯源轉頭指了指這個院子:「我剛住過來的時候也不認識這個院子,第二天晚上才想起來的。我剛看你的時候我也不記得你,等你駕上雲頭飛走的時候,我隱約能想起來一點,你好像是叫若海。」

  若海鬆了口氣,終於笑道:「對,我就是叫若海,你能想起我,真是太好了。」

  劉湯源這個時候卻突然抬眼,看了看若海,皺眉問道:「你剛剛去見了什麼人?」

  若海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劉湯源手腕上那道疤卻發出隱隱的灼熱,同時他能感覺到若海身上有一股非常奇特的氣息,那種氣息若海身上一開始是沒有的;而且那種氣息現在卻讓劉湯源覺得莫名的心跳加快和焦躁。

  若海不明白劉湯源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問,她想先生既然忘記了前塵往事那一定應該不記得太極和仙胎的事情了;有些事情既然忘記了最好再也想不起來,因為痛苦的過往哪怕過了千年的時間,也粉飾不掉如今的任何太平。

  若海剛想轉移話題說點別的什麼,劉湯源卻突然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她,一條手臂伸到她眼前,拉下袖口,露出手腕紫色的胎印,正色道:「你真的沒有見過什麼人?」

  若海看著眼前那道紫色的胎印,一瞬間幾乎是五雷轟頂,前塵往事紛至遝來,好像回到了千年之前一樣;若海知道仙胎和孕胎者之間是有胎印聯繫的,她只是沒想到墮了天又回來的劉湯源手腕上依舊有胎印,這真是天意!

  若海這一天裡經歷得太多,情緒起伏不定,膝蓋一軟竟然跪坐了下去,拉著劉湯源的手臂哭道:「先生快別問了,真的,有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不是故意要瞞著的。」

  劉湯源看若海跪在地上哭得傷心,心裡也是滋味,他猜想自己過去的那段遭遇不是什麼喜聞樂見的好事,若海瞞著也許是出於好意,劉湯源把若海扶起來,他想他一個凡人也沒法去勉強一個神仙,只得道:「你不想說就算了。」

  若海從來沒這麼失態過,她站起來在石桌旁邊坐下,擦乾眼淚,看著劉湯源堅定道:「先生,你既然回來了,有些事情慢慢就能知道了。」

  劉湯源卻苦笑了一下,外貌成熟之後眉眼間竟已沒了剛上天時的稚嫩,氣質越發沉穩,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疤,道:「你剛剛去見了一隻『蛋』對麼?」

  若海頓了頓,點了點頭,仔細看著劉湯源。

  劉湯源對剛上天就做了孩子他媽這種事情一時有點沒法接受,淚流滿面道:「真的是我懷的?」是他的孩子?

  若海眼裡流露出哀憐的神色,又點了點頭。

  劉湯源也不問若海過去發生了什麼,他覺得現在有一句話能很貼切的形容他目前的處境——一切都要從長計議。

  如果他過去墮天了,現在回天界是個好事,那一開始太上老君就不會把他帶到這麼一個人煙罕見的山頭裡,又扔給自己一隻虎靈任他自生自滅,若海應該也不至於一會兒的時間情緒幾起幾浮,言語之間影影綽綽的似乎在隱藏什麼。

  太上老君意會不明,若海的態度又遮遮掩掩,劉湯源坐在石桌子旁邊一手扶著茶碗無語望瞭望天,按照現在電視連續劇的走向,他猜自己千年之前遭遇恐怕相當慘烈,苦逼程度應該不亞於「窮搖女主」。

  劉湯源一會兒的工夫看透了許多事情,人也還算冷靜,但就算如此,他在這個時刻腦子也十分清醒的突然想起一個非常重要問題……如果仙胎當年是他懷上的話——

  「蛋蛋他另外一個爹……還活著麼?」

  若海今天遇到了墮天歸來的劉湯源,本來就覺得自己智商不夠,又高興又難過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如今這個局面,好不容易劉湯源不糾纏著問她過去的事情了,現在又遇到了這麼明明白白的一問,差點沒握著茶碗摔下石桌。

  若海面上沒動,心裡簡直哭瞎了,點了點頭,道:「活著。」

  劉湯源繼續無語的抬眼望天。

  若海順著劉湯源的目光也跟著朝天上看過去,問道:「先生怎麼了?」

  劉湯源回想起自己爹媽的遭遇,比較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狀況,內心裡誠懇又真摯的覺得,其實蛋蛋另外一個爹,他其實可以不用出場(活著)。

☆、10

  劉湯源和若海在最初就基本達成了某種共識,若海不想提千年之前那些不好的事情,劉湯源也剛剛好不想去打探。

  在劉湯源看來既然都過了一千年了,再去計較過去那些虐心虐身的實在是沒有必要;他想不起來也就算了,沒必要通過別人的嘴巴知道過去那些事情,不過如果他要是想起來了,那當然又是另外一種說法。

  只是既然他現在什麼都不知道,那就先把眼下的日子過好了,走一步算一步。

  若海這會兒心裡也稍稍鬆了一口氣,這才抬眸道:「先生現在叫什麼名字?」

  劉湯源道:「劉湯源。」

  若海一愣,看著劉湯源,像是喃喃自語一般道:「真是天意。」接著道:「你原先就叫湯源,因為五行缺水四柱又無火,才取了這個名字。」

  劉湯源跟著想起自己這名字的由來,心裡默默擦汗,貌似確實是這樣。

  若海卻靜靜打量他,像是看不夠一樣,從他的短髮髮頂看到他腳上的跑鞋,最後忍不住又感慨道:「一晃過了千年,真沒想到你真的回來了。」

  劉湯源聽了這話剛要開口,若海旁邊突然飛出一隻藍色的紙鶴,若海抬手抓住紙鶴,道:「善陵房的紙條,我先看看,」說著打開紙條,掃了紙鶴上的字跡一眼,眼光一凜——

  天帝派人來了。

  若海心裡一提,一下子站了起來,他抬手抓劉湯源的手腕,道:「你不能一個人住在這裡,太危險了,跟我回去吧。」

  劉湯源琢摩不透「太危險」三個字的含義,不過他也不想留在這個荒山野嶺上,他點頭道:「帶著碧游吧,太上老君讓他在山上陪我的。」

  若海本來不想帶著那隻虎靈給自己添麻煩,但一聽是太上老君指派的,也就不好拒絕。她跑回正廳撤掉了碧遊身上的結界,剛要開口,碧遊直接一躍而起對著她吐出一口赤色的火焰。

  若海避讓不及裙襬直接燒掉了一塊,她愣了愣,抬眼驚愕看著碧遊道:「尾火虎徐澤是你什麼人?」

  劉湯源看了急忙攔著喊道:「碧遊,別噴火!」

  碧游根本不聽,張口又是一團赤火,躍起時的速度竟然快得看不清,他一下竄到若海身後,碧綠色的眼珠子眯了眯,道:「我哥的名字也是你直接喊的?」說著張口又要噴火。

  劉湯源連忙又喊道:「碧遊,你忘了她是善陵房的老闆了麼?你得罪了她以後在天上吃什麼。」

  碧遊= =lll:「……」碧遊生生把到嘴邊的一團赤火吞了下去,嘴邊冒出一層青煙。

  若海提著裙襬閃了一下,剛要祭出法寶,這會兒見碧遊眯眼一臉吃到屎的表情哈哈笑起來。她道:「你真是徐澤的弟弟?哦,對,他以前常來善陵房給你拿吃的。」頓了頓,又逗弄道:「警告你哦,再對我噴火以後善陵房不給東西你吃了,連你哥都不給,今天這次就算了,看在先生的面子上饒了你。」

  碧遊鼻孔朝天嗤了一口,顯然不把若海放在眼裡,他轉身跑回劉湯源身邊,劉湯源彎腰伸出一條手臂,碧遊很默契的跳到了他懷裡蹲著。

  若海眯著杏眼瞧了瞧碧游,覺得太上老君辦事還是很厚道的,虎靈在所有的獸靈裡是最忠誠的,一生只跟一個主人,眼前這小白老虎看著雖然不大,不過好歹也是尾火虎徐澤的那個寶貝弟弟,一口赤火能把天帝的金鑾殿都給燒了,先生身邊有這麼一隻小老虎待著其實也蠻好。

  若海沒有久留,招來天邊的一朵祥雲,帶著劉湯源和碧遊一起離開了芒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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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陵房坐擁整個二十一層天,其實面積非常大,在隔著一層雲霧屏障的後面其實還有一個不小的宅院。

  若海的雲頭就落在這處鮮有人知的宅院裡。

  若海撤掉了雲頭,劉湯源抱著碧遊跳下來之後便看到一個江南景緻的小院子,長廊拱門、假山流水、雕花石欄,彌殤花開滿了院落。

  若海因為有事暫時去了善陵房的正廳,劉湯源便和碧遊兩個閒雲野鶴一樣的在院子裡亂晃悠。

  碧遊一肚子的疑問,忍了許久,終於嚷嚷道:「你不是無意中上天的凡人麼?為什麼若海好像認識你的樣子?」

  劉湯源從來沒見過彌殤這種花開即落的花樹,一邊好奇的打量一邊隨口回道:「認錯人了。」

  碧游軟綿綿的毛爪子在地上拍了拍,火道:「你當我是傻子麼?她抱著你的腿哭得那麼傷心,怎麼可能是認錯人?她怎麼沒抱著我的大腿哭?」

  劉湯源低頭笑道:「那大概是因為她以前認識的是個兩隻腿的,不是你這種毛絨四爪的。你想,現在要是有人抱著你的尾巴哭,也有可能是把你錯認成你哥了,認錯人這種事情,有什麼可能不可能的。」

  碧遊雖然是個吃貨,但好吃其實也並不影響智商。不過他這會兒卻覺得劉湯源說得有道理,一方面是劉湯源確確實實是個凡人,另外方面是因為他想劉湯源穿了別人的衣服,若海遠遠一看認錯了撲過來抱大腿也不是不可能。

  碧遊這麼一想稍稍安了心,他早飯就吃了點粥和兔子肉,這會兒不怎麼想動,乾脆躍上院子裡的一個石桌上一臉正色的端著架子臥著。過了一會兒又一副老成的口氣,道:「雖然若海不見得有什麼壞心,但你在天界還是要小心,我哥常常告訴我,神仙也是人,也會心懷叵測也會自私自利。你在天上也要注意,不要隨便相信哪個神仙,更不要被別人利用。」

  劉湯源本來還在研究那彌殤花,這會兒轉頭看著石桌上貓咪一般大小的碧遊,看他一臉認真的樣子,還有那對碧綠色的眼珠子,心裡突然又升起一股暖流,他覺得自己很幸運,從小出生在富裕又和美的家庭裡,長大之後不愁吃穿出國遊學,上天之後還有一隻又傲嬌又關心自己的小老虎……

  劉湯源走過去,把碧遊抱進懷裡揉了揉,接著又抓著他的尾巴順了順毛,碧微在他懷裡掙紮著吼道:「不要摸尾巴,不能摸尾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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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和碧遊沒等多久,若海就匆匆繞過前院進了後院。她進門的時候動靜特別大,一路的花盆山景碎了一地,石欄上還有她的掌印。

  碧游和劉湯源當時已經挪到了屋內,碧遊在窗沿後面縮著腦袋感慨道:「這個女人可真兇,比我哥形容的還要凶。」

  若海臉色十分不好,進了屋之後坐下,罵道:「他們還不如拿一把劍抵在我喉嚨上逼我搬走!」

  劉湯源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勸道:「那又如何?血濺當場然後告訴所有人,你就是不想搬?惹惱了上位者,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好處吧。」劉湯源從小看自己父母大伯的行事手腕,一直就明白強者動動手指頭就能翻雲覆雨的道理。

  若海被這話噎了一下,悶悶道:「那又能怎麼辦呢?」剛剛她已經在天帝派過來的使官面前把太極搬了出來,可那使官一句話就擋了回去——帝君的意思我自當回稟給天帝,只是若海姑姑總拿帝君說事,抗事的似乎也總是帝君吧?

  若海被使官的話擋了回去,明白人家的意思,也清楚天帝這次恐怕真的沒有耐心了。使官走之後她回來的路上發了老大一通火,卻想不出解決的辦法。

  劉湯源在若海對面坐下,問她發生了什麼,若海面色發白表情無奈的把善陵房這一千年的現狀大概的說了一下。

  基本就像是凡間一個企業的發展史——開張之後經過了繁榮、鼎盛、平穩時期之後,幾百年之前就開始慢慢走向衰敗。

  沒有新的菜色花樣、善陵房七十七間包房也還是原先的老樣子,神仙們來了幾百年,不新鮮了膩味了,自然來的人慢慢就少了。有些菜色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得不停做,剩下的就還是原先的老樣子,能供應的越來越少越來越沒有新意。

  而這幾年善陵房面臨另外一個巨大的阻礙,那就是搬遷的問題。

  善陵房從建成開始就在這二十一重天上,已經有一千多年了,然而天帝這幾年卻時不時來敲打,希望若海能主動搬離這裡,讓出二十一重天;又或者把善陵房外空著的地方辟出來做其他用處。

  若海說道這裡的時候目光冰冷,只是垂著雙眸,沒有射出那股冷意。

  碧遊多少也知道這個事情,道:「三十三重天,除了地位尊貴的少數那幾個上神以及墮天的十三層摩尼藏池,你見過哪重天只造了一個宮殿府邸?善陵房只是一個提供消遣的地方,天帝自然有自己的考慮。」

  若海抬眼,冷笑道:「消遣的地方?你一百歲還沒有吧?知道千萬年之前,這二十一重天原先是什麼樣子麼?過去是婆羅花都不開的地方,神仙駕個雲都能繞道,地府的閻羅王踩在這方土地上都要皺眉,觀自在的竹林種在這裡都要枯死。現在呢?看著是不是和三十三重天的其他地方都差不多?仙氣繚繞瑞氣騰騰?我們花了多少工夫多大的代價才讓這裡變成如今的樣子?現在因為善陵房做不出東西了就要趕我們走?當年淨化二十一重天的時候,怎麼沒人來幫一把?敢情我們這些人做了傻逼還給別人做嫁衣?」

  若海一口氣說了很多,碧遊被他說得沒有話反駁,劉湯源這個時候卻聽出了這層話裡更深一層的意思——那是若海的怨氣,因為某些事情某些原因,她對二十一層天有深厚的感情,並且對天界的一些人有很大的怨氣。

  只是劉湯源現在也不知道,這份怨和自己又有多少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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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辟在二十一層天雲霧之後的這個小院子十分雅緻,但最讓劉湯源和碧游滿意的卻是院子裡的廚房。蔬菜瓜果麵食燻肉鮮肉調味品一應俱全,灶台有大鍋有小鍋,烹飪食材的用具五花八門,燒火都不用木柴,直接用南海開採出來的碳磷。

  碧遊翹著尾巴和劉湯源一起奔進來的時候差點相擁大哭,碧遊趴在整潔乾淨的灶臺上打了個滾,劉湯源虔誠的祈禱了一聲thanks god。

  若海好笑道:「有這麼誇張麼?」

  碧游和劉湯源同時轉頭,用一種吃貨的精神世界你不懂的神色望著若海。

  因為食材和調料都齊全,劉湯源當天中午就在廚房裡做了一頓餃子。劉湯源包餡兒的時候,若海凝神站在一邊看著,問道:「你現在會做菜?」

  劉湯源道:「沒其他本事,只剩下吃了,因為出國兩年經常亂跑,同行的還是個大廚的兒子,做菜的手藝算是家裡最好的了。」

  劉湯源說得無心,若海卻是把話兜在心裡轉了好幾圈,她心裡突然冒出點希望,她想善陵房有救了,這次恐怕不用帝君出面就能守住二十一層天了!她眼裡跳躍出興奮又鼓舞的火苗,定定看著專注包餃子的劉湯源。

  劉湯源轉頭看她,問道:「你看什麼?我臉上有麵粉?」說著抬起手臂擦了擦臉。

  若海卻開心的笑起來,千年裡第一次覺得天界的日子這麼有盼頭,她想老天果真是開眼的,先生回來了,勾陳宮有盼頭了,善陵房也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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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海當天晚上在日落之前拎著食盒又去了一趟勾陳宮,開門的門童已經換了性子活潑的,見到若海就笑道:「姑姑今天又做了什麼好吃的?!」

  若海笑眯眯進門,繞過偏殿進了後院。

  太極當時正坐在一處紫藤花架子下麵看道家真言,空琺千年如一日的伺候著,用當日淩晨剛剛採摘的天華露水給蛋蛋擦洗蛋身。

  若海拎著食盒進了院子,行了個禮,把食盒放在空琺身邊的石桌上。

  空琺這幾百年對善陵房和若海的廚藝已經不報什麼希望了,這會兒眼睛都沒朝食盒斜一眼,認認真真擦洗蛋身。

  若海把食盒蓋子打開,端出裡面放著的一盤韭菜蝦仁牛肉餡兒的餃子,又取過竹筷,朝紫藤花架子下麵走過去。

  食盒打開的那一瞬間空琺就不淡定了,他嗅了嗅鼻子,捧著金光閃閃的金蛋蛋轉脖子道:「什麼餡兒的,怎麼這麼香?」

  若海頭都沒回一個,堅定的如同剛剛空琺頭都沒轉一下一樣。

  若海平復著胸口驚濤一般的心跳,穩住呼吸,走到太極面前,躬身把盤子遞到了太極身前,祈禱著太極能賞臉吃一口。

  太極活了大把年紀,天地初始的混沌時期就會和同輩的幾個上神撕破臉打架了,像他活了這麼久的神仙,身體和精神的欲早就超脫了,吃不吃都沒什麼差別。

  太極雖然一向照拂善陵房,但也是因為那個人的原因;在吃這方面,太極千年之前只吃那個人做的,之後這一千年也就偶爾喝喝靈水吃吃瓜果了,吃其他人做得東西只會覺得味同嚼蠟;若海送來的那些東西基本都進了空琺的肚子,所以空琺這幾百年對善陵房的廚藝會不會長進這個問題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

  若海端著餃子,太極果然沒有給面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隻翻了一頁的書。

  空琺抱著蛋蛋被那香味勾引了過去,貼著張大臉湊過去道:「什麼餡兒的,好香。」接著不要臉道:「帝君不吃的,我幫你嘗嘗,這味道以前沒吃過呀。」說著伸手捏起一隻餃子塞進了嘴裡,邊嚼邊驚喜的「嗯!」了一聲,挑眉道:「這餡兒不錯啊!真不像你的手藝,比你做的好吃多了。」

  若海不動聲色的在空琺腳背上狠狠攆了兩下。

  空琺毫不在意的笑笑,邊笑邊很隨意的把手指頭上沾的油腥擦在了捧著的蛋殼上,一時忘記了手裡是個寶貝得不得了的金疙瘩。

  黃蛋蛋這個時候自己飄了起來,把沾了油腥的蛋殼在空琺身上蹭了蹭,接著飛到若海身前,蛋身頂著白瓷盤晃晃悠悠湊到了太極眼皮子下面,就好像在說【父君快吃。】

  空琺驚訝的挑眉,若海心裡卻非常高興:蛋蛋果然是只好蛋蛋,這可是你爹親手做的,你阿姨我可是廢了老大的口舌才從碧遊那隻吃貨嘴下搶來的,自己一口沒吃全孝敬你父君了!

  太極這兩日心情特別好,蛋蛋睡了千年才開始長大,睡醒之後竟然也這麼活潑調皮,太極雖然一直不吃別人做的東西,但這會兒見蛋蛋頂這個盤子晃悠悠湊到自己面前,便很給面子的伸手捏了只餃子放進嘴裡,接著又把盤子從蛋蛋腦袋拿了下來自己端著。

  蛋蛋蹦蹦跳跳順著太極的胳膊胸口肩膀朝上跳,最後跳到了太極的腦袋上蹲著。

  空琺和若海腦門上瞬間冒冷汗,這輩子能爬到太極頭上蹲著的恐怕也只有帝君他親兒子了。

  蛋蛋在太極頭頂居高臨下一動不動這麼立著。

  空琺疑惑道:「蛋蛋怎麼了?」

  若海心裡笑抽了,眯眼道:「蛋蛋這是要看著帝君把餃子都吃光」頓了頓,加了一把猛料:「哦,可能是因為蛋蛋也想吃,可惜吃不到,所以希望帝君幫著都吃完。」

  空琺瞥了若海一眼:「……你別瞎說。」

  若海心道我怎麼可能瞎說,仙胎和母體本來就是有感應的,若海正色道:「那你問蛋蛋好了。」

  蛋蛋是一隻相當有靈性的蛋,若海剛剛說完,他就在太極的腦袋上飛速轉了一圈。

  空琺抽了抽嘴角,太極卻相當淡定的把書放下。

  這天夜幕來開前,勾陳宮的後院裡,蛋蛋監督著太極把劉湯源包的那一盤子餃子一個不剩的全都吃掉了。

  而二十一層天的後院,碧遊趴在遊廊上對著銀河星空直嘆氣,他真是好後悔白天讓了一盤子餃子給若海啊,搞得他晚上都沒有吃飽,吃其他東西也沒什麼味道。

  碧遊趴著甩了甩尾巴,閉目養神之前暗地裡壞心的下了一個小小的詛咒,誰要是吃了那盤子餃子,誰今天晚上就拉肚子!嗯,對,拉肚子!

作者有話要說:
  很多年之後太極聽說碧遊曾經詛咒過他拉肚子,於是他堅定的對蛋蛋道:最近天有點冷,我覺得有必要給你爹做一身虎皮大衣……
  碧游{爾康手}:帝君我錯了……

☆、11

  就如同劉湯源自己猜測的那樣,他過去那段懷了包子的經歷其實就是個略微虐心的往事,再因為各種原因,若海只能瞞著劉湯源上天的事情,暫時走一步算一步。

  若海從勾陳宮裡出來,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空琺剛好也跟著要離開,在後面叫住若海,道:「你那善陵房換廚子了吧?今天這餃子味道可不是你們以前做的那味道。」

  若海隱瞞了湯源回天的事情,一直在糾結該怎麼讓太極和劉湯源順利的相認並且複合,這會兒見空琺追著自己問那盤餃子的事情,心裡一下子有了主意。

  若海順著空琺的話道:「我那裡確實新來了一個廚子,手藝不錯,剛剛那盤子餃子就是他做的。」

  空琺雖然不像碧遊是個吃貨,但本質上也是個無聊的神仙,他笑嘻嘻道:「原來是這樣!我好久沒去善陵房了,明天繞了路去你那裡坐坐,讓你那個小廚子給本座露一手看看。」

  若海卻露出一臉凝重的表情,猶猶豫豫道:「這個……最近恐怕不行。」

  空琺道:「為什麼?」

  若海開始臨場發揮:「哦,我那小廚子是最近是剛招進來的,手藝是還不錯,不過他最近似乎惹了一點事,我在猶豫要不要用他。」

  勾陳宮外有一塊小河連著長長的天河,河岸邊上種了不少垂柳,若海和空琺就靠著垂柳說話。

  空琺拿出很久沒聽過新鮮八卦的心態道:「發生了什麼?」

  若海道:「東荒東極的仙官你知道吧?幾千年都不出山的那位。善陵房剛來的那個小廚子就是從那裡來的。」

  空琺感慨道:「哇塞,這個路途夠遠的,你那位小廚子幸好是個小廚子,半路上才沒有自己把自己餓死。」

  若海額頭上突突跳了兩下,繼續道:「我之前聽說那位仙官是個挺正經嚴肅的人,最近才知道,他暗戀我府裡那個小廚子好多年了。」

  空琺道:「等等,你那個新來的小廚子是個女的?」

  若海道:「當然是男的。」

  空琺瞪著眼睛露出一臉八卦的精光,興奮道:「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情?那仙官我早幾千年的時候見過,挺嚴肅正派的一個神仙啊!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情?快快,還有什麼?」頓了頓,咳了一下道:「哦,你也應該知道,我其實不是個八卦的人。」

  若海繼續道:「我那小廚子被那仙官逼得沒辦法了,只能從東荒東極跑了出來,那小廚子求我收留他,但是你也知道的,我上天才多少年,也不過就是個小散仙,沒辦法庇護他。」餘光瞥了一眼空琺,又道:「其實如果我法力夠,倒是可以給他施法隱去他原本的樣貌和聲音,畢竟那小廚子做飯的手藝確實不錯……」

  空琺道:「這有什麼難的?一個小法術而已。」

  若海道:「普通的小法術厲害的神仙是看得出來的,就怕……」

  空琺笑道:「沒事,我那裡有一件法器,反正放在家裡也沒用,就借給你那小廚子了。不過今天帝君吃的那盤子餃子,你得讓他再給我做一點。」

  若海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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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若海回去的時候就帶了一塊東陵的漢白玉吊墜,她趁著碧遊出院子晃悠的工夫把吊墜遞給劉湯源道:「這是件法器,你戴上之後可以隱去你的容貌和聲音,別人看你就是天上一個很普通的沒有法力的小仙。」當然,最重要的是,有了這塊東陵的漢白玉,哪怕是太極都不可能看得出來。

  劉湯源接過來,看了看,開玩笑道:「我過去在天上是不是特別不招人待見?」

  若海愣了愣,道:「先生別亂想,沒有的事。」

  劉湯源也不在意,反正該知道的以後都會知道,他道:「今天時間有點晚了,我明天可不可以去前面的廚房看看?」

  若海道:「先生想做菜?」

  劉湯源心裡有個小小規劃,他現在把自己定位成一個天界屌絲,他想他既然回不去,但總能把家人都接上天吧?劉湯源就直接把自己最初的一個計畫和若海說了,他想以善陵房為跳板,籠絡各方神仙,修仙他是不指望了,不過努力奮鬥一把做個天界的土豪金還是可以的。

  若海聽到劉湯源的計畫之後愣了好一下,神仙壽命極長,基本沒有什麼生死,神仙們都過得極其無聊寡歡,善陵房過去也就是個提供吃食的地方而已,卻從來談不上什麼野心。

  然而劉湯源從小生在鐘鳴鼎食之家,一直就明白只有上位者才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道理,他過去被保護得太好從來不需要做什麼,現在上了天了,自然要努力為自己拼一把。

  再說以後他也不是一個人,他要把他爹媽大伯大伯母兄弟姐妹都接上天的,更何況他還有一個小包子要養活,可能還要外帶一隻吃貨老虎和老虎他哥,這麼一大家子人,劉湯源自覺壓力相當大……

  若海淚流滿面,沒想到劉湯源現在的眼光這麼高瞻遠矚,她當然是一萬個支持劉湯源的,同時真心誠意的在心裡祈禱「一大家子」裡務必未來能有帝君他老人家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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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若海就帶著劉湯源和碧遊參觀了善陵房的後廚房。

  和劉湯源猜想的一樣,面積不大不小,東西齊全原材料都很新鮮,廚房的式樣和後院那個小廚房差不多,除了幫工的廚子,主廚算上若海其實總共也就三個人。

  三個主廚的後廚房,劉湯源都可以想像善陵房現在的「生意」有多差,而天界的神仙們又吃得多麼苦逼。

  善陵房現在的主菜有三十六種,糕點二十一種,其他雜七雜八的算起來,所有的能供應的竟然不超過六十種。

  就這六十種不但要供應天界貴族還要供給普通的神仙?還供了好幾百年?

  劉湯源心裡默默擦汗,特別同情天上的神仙。

  若海其實也著急,她心裡也知道善陵房的菜色有問題,但她實在想不出要做點什麼新鮮的出來。

  劉湯源問道:「不是有新上天的神仙麼?你為什麼不問問他們。」

  若海苦著臉道:「算了吧,能飛昇上天的修煉者基本都是清心寡慾的,在人間都沒吃到什麼好東西,根本問不出來什麼。我也知道你們人間現在有五星酒店七星酒店什麼的,你覺得那些修仙的會沒事跑過去吃頓飯麼?」

  劉湯源相當無語,接著問道:「我聽碧遊說,天上不是有那什麼水月鏡,可以看到人間的事情麼?」

  若海愣了下,臉色一變,含糊道:「水月鏡也不是普通神仙都能有的,天上總共就三把,要是能拿到,我現在也不用這麼愁了。」

  劉湯源想想也對,水月鏡要是能人手一把,他現在也能看看老爹老媽了……劉湯源想到這裡心裡一頓,忙問道:「若海,你剛剛說水月鏡有三把?都在誰那裡?」

  碧遊這時候卻從廚房裡跑了出來,跳上旁邊的護欄炫耀自己的見聞,道:「一把打碎了,一把不知所蹤,還有一把麼……」碧遊晃了晃尾巴,故意沒繼續說下去。

  劉湯源彎腰點點他的腦袋道:「別吊我胃口,最後那一把在哪裡?」

  碧遊哼了一聲,抬起碧綠色的眸子,開始討價還價,「我知道你要水月鏡是想看你在凡間的家人,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要給我做好吃的。」

  劉湯源覺得碧遊這個吃貨簡直沒救了,他摸摸碧遊的腦袋道:「我什麼時候沒給你做好吃的了?我做的一大半不都給你吃了?」

  碧游這才滿意的蹲坐下,道:「最後那一把,也是唯一完整的那一把水月鏡,就在二十一層天的勾陳宮。」

  劉湯源蹲下道:「勾陳宮?!」

  碧遊眼裡卻閃著光,興奮道:「你知道勾陳宮是誰住的地方麼?是太極天皇大帝!他可是五極戰神八大元帥的統領,天界裡最厲害最牛逼的神仙!」

  碧遊提到太極就興奮,像他這個年紀好動的男孩子,基本都是聽著太極當年的赫赫戰功長大的,一心嚮往自己也能成為太極那樣牛逼的人物。

  但劉湯源只注意到了他在意的問題:他要怎麼才能從那位打架最厲害的牛逼天皇大帝手裡借水月鏡來看看?

  若海站在旁邊,勾唇微微笑了一下,她想一切都很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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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作為一隻遊學兩年的吃貨,跑了不少城市吃了不少好東西,會做的不算少,但也只能算個半吊子。

  善陵房開門之後若海就沒有時間管他和碧游,劉湯源乾脆在院子裡搬了個桌子,用毛筆把他記得的那些特色小吃都寫了下來。

  碧遊就握在旁邊懶洋洋的曬太陽,道:「你還會用毛筆?」

  劉湯源:「小時候有學過,不彆扭,就是寫的不好看。」這麼說著紙上已經寫了幾個字——碗仔翅、辣魚蛋、豬腸粉。

  碧遊盯著那幾行字吞了口口水,問道:「這些是什麼?你都會做?」

  劉湯源把毛筆放下,撐著桌子道:「以前做過,就是不知道現在做出來味道怎麼樣。」

  碧遊眼睛發綠光,「好吃麼?」

  劉湯源看著那幾個字,被碧遊這麼一說自己都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碧遊立刻大笑兩聲嘲笑劉湯源,劉湯源拿起毛筆在碧遊身上花了兩個圈,道:「畫餅充饑,我給你畫兩個餅,你晚上就不用吃飯了。」

  碧遊露出虎牙,怒道:「咬你啊!」

  劉湯源當天下午就找到了食材,在後院的小廚房裡做了幾份豬腸粉,劉湯源自己吃了一口,覺得味道似乎還差那麼一點,不過也還算過得去了。

  碧遊卻一連吞了兩個,一邊舔嘴巴一邊用貓爪子把盤子踢到角落裡。

  劉湯源問道:「你在幹嗎?」

  碧遊堅定道:「我要把這個腸粉藏起來,上次若海搶了我盤子餃子,這次絕對不能給她!」

  劉湯源笑道:「你藏什麼,要吃再給你做不就行了。」

  碧遊斥道:「你怎麼能這麼說。」一臉痛定思痛的表情:「能多吃一份為什麼要少吃一份?」

  碧遊剛剛才說完,那邊如海就晃進了院子,嗅了嗅鼻子道:「好香啊,做了什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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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若海又拎著食盒歡歡喜喜跑了一趟勾陳宮。

  不過這次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雲頭上還帶著劉湯源。

  劉湯源蹲在雲頭邊上,搖搖看了一眼遠處泛著銀光氣澤磅礴如同仙境一般的二十一層天,他突然淚流滿面的想,天界要是有房地產行業的話,這二十一層天絕對是帝都二環以內學區房的規格啊!!

  【土豪求包養!!】

☆、12

  若海帶著劉湯源進了勾陳宮,她一身紅素紗裙走在前面,劉湯源就像個伺候的小隨從一樣拎著食盒跟在後面。

  勾陳宮的門童給若海開了偏殿的小門,轉眼打量劉湯源,劉湯源現在的樣貌在他看來平凡無奇,單眼皮塌鼻樑五官長得十分普通,身上也沒有半點法術。

  若海以前來勾陳宮偶爾也會帶個人,只是今天帶的人小門童從來沒見過,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問道:「這位小侍從我好像從來沒見過?」

  若海道:「是我那裡新來的廚子。」邊說著邊帶著劉湯源朝裡面走。

  小門童不疑有他,對劉湯源友善的笑笑,劉湯源也回了他一個爽朗的笑容。

  兩人走上長廊的時候,若海低聲叮囑道:「等會兒你就在殿外的院子裡站一會兒,我很快就出來的,」頓了頓:「最好找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劉湯源聽說水月鏡在勾陳宮之後一直對這個很好奇,但他這會兒有點想不明白若海為什麼要帶他過來,感覺上就好像是去見什麼人一樣。

  劉湯源乾脆問道:「你想帶我去見誰?」還特意隱去了他的容貌。

  若海轉頭淡淡笑了一下,道:「相信我,不會害你的。」

  兩人順著長廊拐過偏殿進了後面的小院子,劉湯源按照若海說的站在院子外面的一個紫藤花架子下面,那花架斜對這屋子的正門,他又剛剛好靠在長廊的一方石墩後面,裡面的人要是不注意的話其實看不到他,他倒是可以抬眼就看到屋子內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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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海進了屋內,太極那時候正坐在屋內一角給眾家真言做批註,空琺抱著蛋蛋拋來拋去玩耍。

  空琺一抬眼看到若海,奇道:「你最近跑得真勤快。」邊說邊把蛋蛋拋起來,眼睛看向食盒:「嘖嘖,你那新來的小廚子又做了什麼好吃的?」

  若海把食盒一打開,手心捏了一把汗,她知道劉湯源就站在院子外面,但是她不敢去看太極。東陵漢白玉雖然有隱去人樣貌和聲音的作用,但太極畢竟牛逼的深不可測,萬一那玩意兒對太極沒有用不就完蛋了。

  若海用餘光看了看太極,發現太極似乎沒有什麼任何動靜,這才稍微放心了一點。

  豬腸粉的香味慢慢傳出食盒,蛋蛋和空琺同時好奇的湊了過去。

  空琺轉頭,對若海伸了個大拇指,低聲道:「你家新來的廚子果然厲害。」

  太極依舊沒怎麼在意這邊,繼續批註,蛋蛋這時候卻突然頓在空中,接著搖搖晃晃朝門口飛去,似乎很猶豫的樣子。

  屋內沒人注意到蛋蛋,只有若海裝模作樣和空琺說話,心裡卻悶聲吶喊著——蛋蛋你爹在門口,快出去看看啊!!

  蛋蛋晃晃悠悠在門口飄上飄下,也不出去,就在門口這麼頓著,過了沒多久卻立到了地上,躲在門後,蛋身歪著,那樣子就好像躲在門後朝外面偷窺一樣。

  沒有人注意到蛋蛋,其實這會兒蛋蛋要是能變成人樣的小白糰子的話,一定雙手是扒拉在門後面,偷偷探出額頭和黑溜溜的眼珠子朝外面看過去。

  院子裡站了個沒有法術的小侍從,這一點空琺和太極當然早就知道了,空琺還好奇的咦了一聲,看著地上的蛋蛋道:「是因為來了陌生人,所以很害羞麼?」

  若海強壓住心裡的各種思緒,扯了嘴角道:「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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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陵漢白玉能隱去人的容貌和聲音,讓神仙都認不出來,但東陵漢白玉卻並不能隱去劉湯源手腕的紫色胎印。

  劉湯源不知道這點,其實若海也不太清楚。

  劉湯源進了院子之後一直靠著石墩站著,打量著院子,又無聊的去數花架上的開了多少朵紫藤花,剛剛數到第十朵的時候,突然瞥見一抹晃眼的黃色。

  劉湯源轉眼看過去,果然不是自己眼花,他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屋內一角,而那抹黃色剛剛好躲在門內冒出了一個圓溜溜的弧度。

  劉湯源一下子反應過來,那是一顆蛋!一顆金黃色的蛋!!

  劉湯源腦海裡一道驚雷劈過,終於明白若海為什麼要帶他出來了。

  劉湯源的兩手背在身後,右手摸著自己左手的手腕,那道紫色的疤痕就像是有感應一樣慢慢灼熱起來;他心裡又開始漸漸跳動起兩個脈搏,另外一個脈搏十分的微小,但是他心裡卻感到一陣激動,那種感覺竟然沒有辦法壓制下去。

  劉湯源眼睛死死盯著那抹黃色,他震驚的嘴巴都合不攏,原來這就是當年自己懷的那個仙胎?是他自己的孩子?

  劉湯源想靠近看看,但是他不敢亂動,他知道這個宮殿裡住著個很牛逼的神仙,若海只讓他站在院子裡肯定是有她的考慮的。

  劉湯源看著蛋蛋,手腕越來越燙,他心裡開始著急,急切的希望能仔細看一看仙胎,想要靠近想要撫摸擁抱,就想所有生下孩子的父母的一樣。

  過來,過來啊~

  劉湯源邊在心裡喊著邊蹲下來,抬手朝蛋蛋招了招手,蛋蛋身上光溜溜的當然沒有眼睛,但他就好像是看到了劉湯源在招手一樣,晃了晃蛋身,接著跳出了門檻。

  不知道為什麼,蛋蛋這次也沒有飄起來,而是直接從門口一下一下滾到了紫藤花架下面,劉湯源愕然又震驚的看著,眼前彷彿出現了夢中那個邊哭喊邊爬上臺階的小小白糰子。

  他好像看著一個黑髮黑眸臉頰圓溜溜的漂亮小男孩兒一顛一顛跑了出來,撲到他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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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蛋蛋就這麼滾到了劉湯源手邊,劉湯源雙手微顫的把蛋蛋抱著站起來,手裡金色的蛋殼發出微弱的一層銀光,一股暖流順著蛋殼慢慢流到自己的手腕處,紫色的胎印剎那光芒一顫,一層結界自動在兩步開外形成一個透明的屏障。

  接著劉湯源看到原本金黃色的蛋殼內晃出一層粼粼波光的水紋,水紋緩緩的流動的同時,蛋身慢慢漲開變大,水紋退下去之後,蛋殼竟然直接變成了透明色,就如同一個直徑足有一米多的巨大的水泡。

  緊接著,劉湯源顫動驚詫的雙眸裡印出一張粉嫩嫩圓嘟嘟的小臉。

  劉湯源從來沒見過這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然而震驚之下最多的卻是一種感動一種欣喜,就好像親眼看著自己的孩子出生,眼裡印出孩子的臉心裡全是滿滿的愛與欣喜。

  孩子光溜溜的趴在巨大的水泡裡,兩隻小肉手撐在劉湯源面前立著身體,黑眸黑髮眉眼分明又可愛,眼睛水汪汪紅彤彤的看著劉湯源,嘴巴抿著一副要哭的樣子。

  劉湯源現在甚至已經忘了自己是誰又在哪裡了,他心裡眼裡只有眼前粉嫩嫩的小白糰子。

  孩子撐著身體飄在巨大的水泡裡看著劉湯源,劉湯源的手卻伸不進去,只能輕輕的隔著水泡壁放在孩子面前,小白糰子似乎也知道自己這會兒出不去,隔著泡壁側臉蹭了蹭劉湯源的掌心。

  劉湯源秉著呼吸感受著,手心下似乎真的傳來微弱的摩擦和溫度,就好像他撫摸到了小白糰子的臉。

  然而只是剎那的工夫,結界消失,眼前的小白糰子一閃也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手心那顆金黃色的蛋,以及自己手背上的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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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蛋蛋的監督,太極當然不可能吃東西,那一盤子豬腸粉全部都進了空琺的肚子。

  空琺好久沒吃得這麼爽快了,摸著肚子讚了一句:「這廚子手藝不錯!」邊說邊起身朝外走,道:「蛋蛋在外面幹嘛?」

  空琺走到門口,抬眼卻看到一個沒有法力的小侍從呆愣愣站著,手裡捧著個金黃色的蛋。

  空琺抬步跨出去,眼睛看著劉湯源手裡的蛋,皺眉道:「難道睡著了?」

  空琺走過去很理所當然的從劉湯源那裡把蛋接過去,放在手裡顛了顛感受了一下,兀自笑道:「還真睡著了,這小傢伙。」說著把蛋揣進懷裡,這才正眼看了一眼劉湯源。

  劉湯源身上帶了東陵漢白玉,空琺見他就和勾陳宮看門的小門童看他是一個樣子,單眼皮尖下巴樣貌普通,其實要不是因為皮膚很白的原因,在他看來眼前的小仙就是個比路人甲還要路人甲的長相;就是透出的氣質還算不錯。

  空琺沒在勾陳宮裡見過眼前的小侍從,邊打量邊問道:「你是跟著若海一起來的?」

  劉湯源手心還有蛋殼的溫度,他捏了一下拳頭,回過神,收斂起臉上的神色,垂眸回道:「是。」

  若海跟著走了出來,眼睛在垂眸的劉湯源和空琺懷裡的蛋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空琺轉頭道:「你今天怎麼還帶了個小侍從過來?」

  若海笑道:「什麼小侍從?他就是我那裡剛來的那個小廚子啊!」

  空琺愕然轉眼去看劉湯源,下巴沒掉下去。

  東陵漢白玉這東西算起來也是個很厲害的法器,發揮作用的時候就是連高階位的上神都看不出來任何破綻,但再厲害的法器也有缺陷。

  東陵漢白玉的缺陷就是:越漂亮的人用了,顯出的假外貌就越平凡;相反,越是普通樣貌的人用了,反而能變成十分漂亮。

  劉湯源現在頂著一張平凡無奇又漠然的假臉,空琺卻難以想像這小仙原本得好看到什麼程度。

  劉湯源這時候只是靜靜站著,在空琺沒留意的時候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不過他猜測這人肯定不是蛋蛋的另外一個爹,可能是保姆之類的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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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若海帶著劉湯源回去,劉湯源什麼也沒多問,但看上去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

  若海知道劉湯源想明白了自然會來問自己,她把劉湯源送回去,之後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若海其實也住在二十一層天,只是離善陵房稍微遠一點,她住的地方環山繞水,就在山洞石窟內。

  若海這一路心情都不錯,一邊進門一邊想著明天要怎麼和劉湯源說仙胎的事情,身後卻突然襲來一陣刺骨的寒風。若海一個閃身避讓開,轉身時脖子卻被人毫不猶豫的掐住,後背抵在一面光滑的石壁上。

  若海看著眼前的人,皺了下眉。

  女人卻單手掐著若海的脖子,冷笑了一聲,道:「太上老君把他扔在芒吉山上,是想看老天給不給他和太極一個機會。你倒好,騙了空琺的東陵漢白玉還把人帶到了勾陳宮,我看你是作死不夠,想害死湯源吧!」

  若海臉上只有不耐,她後背抵著石壁也不掙扎,看著女人道:「裴玉你竟然跟蹤我?」

  叫裴玉的女人冷笑了一聲,一對鳳目睥睨著若海,道:「我跟蹤你?這麼多年我一直住在芒吉山上,先生回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我一直覺得天上的女神仙都挺蠢的,你簡直蠢得不能再蠢!」

  若海終於被激怒了,她抬手拉開裴玉的掐著自己的手,呵斥道:「我蠢?仙胎孕育了一千年都沒有孵出來,我這麼做有什麼錯?」

  裴玉逼近若海,兩個容貌秀麗年輕的女人對峙著,裴玉盯著若海,咬牙切齒道:「那我問你,你是為了湯源還是為了勾陳宮?你不知道先生千年之前就恨透了太極恨透了自己懷了仙胎麼?你現在這麼做,到底是蠢還是居心叵測?是在幫先生還是在幫勾陳宮?」

  若海被裴玉一連好幾個質問,問得面紅耳赤說不出一個字,最後捏著拳、慘白著半張臉咬牙辯解道:「先生也曾經喜歡過帝君的。」

  裴玉退後一步,她本來氣質就冷,這會兒臉上更是寒若冰霜,她也懶得再和若海這種蠢女人多廢話半個字,邊轉身離開邊冷聲唾棄道:「你也知道是曾經,等他想起來過去的事情了,你看他會不會踏進勾陳宮半步,會不會再碰那仙胎一下!」

☆、13

  幾千年之前的天界和如今的天界其實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如果真的要說有什麼不同的,就是一直安安靜靜偏隅一方的妖魔一族,突然在元月初九這天誕下了兩位雙胞胎王子。

  天界的妖魔一族和凡人理解的不同,天地混沌之初、五儀初分之時,天地還沒有任何秩序可言,這世界上還只分成兩種人,普通人和不普通的人。

  普通人就像是現在的凡人,不普通的人,或者是妖或者是魔或者是神。凡人在地上偏安一隅過自己的小日子,妖魔神卻在天上打得你死我活,爭奪權力地位尊嚴。

  再後來一片混亂,凡人在地上打仗,妖魔神就在天上打,天上地下一片血腥討伐,後來打的時間實在是太長的,妖魔神那一輩的頭頭們乾脆握手言和說我們不打了,我們在天上嗑嗑瓜子喝喝小酒看凡人打仗吧,於是天上瞬間一片和樂(……)。

  天上不打仗之後,妖魔兩族閒得無聊開始聯姻,後來因為妖魔兩族血統的問題,兩族在漫長的時間長河裡漸漸變成了一族,於是就有了後來的妖魔一族。

  神族有嚴明的紀律,一向自認為是凡人和妖魔兩族的表率,所以做什麼都是有規有矩有方有圓,神族只在內部消化,不和凡人聯姻更不和妖魔兩族瞎攙和。所以在血統方面,神族和凡人都保持得比較純粹。

  而妖魔一族卻因為血統的原因,成為了高居神族之上法力最彪悍的群族。

  人如果突然變得強大了,不一定會去主動欺負別人,不過如果變強大的同時又閒得蛋疼,那可就說不定了。總之後來在長達好幾萬年的時間裡,妖魔一族和神族又開始打得你死我活,反而是凡人在地上慢慢繁衍思想開化成立了國都立了規矩。

  妖魔壯大迅速,身體素質強大法力又高,神族漸漸不敵,便向凡人授予法術的學習方法,從外部引入中堅力量,這也就是修仙最初的由來。

  長達幾千年的時間裡,妖魔和神的戰爭最多也就是你打我我跑、我打你你跑的狗貓較量,一直到十幾萬年以前,神族出了兩個牛逼哄哄的上神。

  一個是東方東極的青華大帝,還有一個就是歷練出了五極戰神八大元帥的打架頭頭太極大帝。

  由此拉開了開元聖戰的序幕。

  青華大帝這人做事比較委婉,打仗的時候講究一個策略一個方法,不粗暴又威嚴長得又好看,深得天上一眾女/男神仙、女/男妖魔的芳心。

  太極卻和青華完全相反,打仗毫無策略可言,妖魔這邊還在擊鼓整理戰士的士氣,那邊太極領著手下五極戰神,已經打到妖魔他姥姥家的城門口了。

  氣得妖魔一族的大將扔了手裡的方天戟破口大駡:「他姥姥的,你到底懂不懂打仗的規矩?」

  太極漠然道:「我沒有姥姥。」接著反問:「打架要什麼規矩?」

  妖魔大將唾沫道:「他姥姥的!是打仗!!打仗!!!」

  太極於妖魔一族城門下被包抄在千軍萬馬之中,側頭漠然頓了頓,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你叫這種小打小鬧是打仗?唔……我一直以為你們在過家家……」

  妖魔大將當時一口老血吐出來三升。

  青華遠遠的觀望著,額頭上青筋都在蹦,對身後的副將道:「哦,既然太極他覺得是在過家家,那後方也不用支援了,我們磕點瓜子看看就行了。」

  副將:「……」

  於是本來早早就該結束的兩族戰爭,就這麼活活在太極不以為意(……)和青華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中整整拖了好幾萬年。

  其實本來按照青華和太極的態度應該還能再拖個好幾萬年的,但架不住當時妖魔一族的族長受夠了,於是暗地裡派人使了一招美……男計。

  這也是開元聖戰結束的最直接緣由——

  青華他領著妖魔族那位美男計的男主角……撂攤子私奔了,而太極一向又懶又宅也不高興拖了,最後一場戰爭幹乾脆脆結束了兩族之間的矛盾;用事實向所有人證明,誰的拳頭嘴硬,政權就出在誰的手裡。

  青華和美男私奔這件事,在神族是個丟臉的事情,在妖魔一族卻也是個恥辱。

  青華畢竟是領軍的上神,史書的編纂者最後頂不住太極他老人家的壓力,只能說青華在戰爭中殞身輪迴去了;而妖魔一族的族長也要氣瘋了,因為那位美男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唯一的親兒子,親兒子主動請命去勾引,瑪蛋最後私奔不回家了是鬧哪樣?

  但當時所有人都忽略了一個問題,如果青華是和那位妖魔一族的小王子在一起了,那生下的……就是天上地下唯一一個擁有妖魔神三種血統的仙胎。

  私奔的事情在天界被人津津樂道了許多年,但隨著時間的流逝,當時的真相也逐漸隨著一代一代人的隕滅消逝而掩埋在塵土中。

  一直到幾萬年之前,一隻孕育了好幾萬年的蛋,被偷偷運到了妖魔一族的皇宮的中。又過了好幾萬年,那隻蛋終於破殼,孵出了兩個一模一樣的雙生小王子。

  雙生子是青華和那位妖魔族王子的孩子,仙胎在蛋殼裡孕了好幾萬年,妖魔族上層一直以來都以為破蛋之後生下的會是一個擁有妖、魔、神三方血統的孩子,誰都沒想到從蛋殼裡爬出來的竟然會是雙生子。

  妖魔族的女族長在孩子生下來之後偷偷驗了血,這才發現一個驚天的大秘密,雙生子並沒有都繼承三種血統,只有其中一個孩子擁有妖魔神三種血統。

  消息被妖魔一族的族長封在皇宮中,只有鮮少的幾個人知道,然而這消息不知怎麼的卻傳到了勾陳宮的太極耳中。

  太極避世勾陳宮若干萬年,世人已鮮少知道他行事的手腕和做事的態度,只當他是一個無慾無求耿介清傲又淡漠的遠古上神。

  遠古上神這麼多年沒出過遠門更沒去過妖魔族,上門之後直接甩了族長一句話:「要麼我滅掉你妖魔半個族,要麼交出青華的雙生子。」

  妖魔一族的族長當時是個女妖魔,還是個在討價還價這一方面功力深厚的女魔頭,女妖魔要求和太極在道學真言上論法,誰贏了聽誰的。兩人辯了三天三夜,最後太極摸著腦殼後退了一步道:「兩個孩子我只要一個。」頓了頓:「你再廢話,我就燒了你的皇宮。」

  於是太極只帶回了青華的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就是繼承了兩種血統的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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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避世多年,沒人知道他從妖魔族帶回了一個孩子,更沒人知道那孩子的血統問題。

  太極把孩子帶回了勾陳宮,扔在勾陳宮的一個後院裡撫養長大,說是撫養長大,可太極從來沒帶過孩子,都是由勾陳宮當差的一個小仙婢帶大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裴玉。

  青華和魔族王子的孩子破蛋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成長都十分緩慢,魔族的那個孩子是這樣,勾陳宮的湯源也是這樣。幾千年的時間一過,湯源不過才六七歲。

  之前湯源在勾陳宮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若海並不知道,她得道上天之後被分在了勾陳宮裴玉手下做事,才清清楚楚的明白湯源在勾陳宮的日子。

  那時候湯源小小的圓溜溜的一點點大,眼睛又大又分外清明,他喊勾陳宮所有的仙婢叫姐姐,喊所有的侍從叫哥哥,勾陳宮上上下下都很喜歡他,但除了太極。

  那時候所有人都喊他湯圓。

  太極從來不來湯源住的後院,湯源從小就是裴玉帶大的,裴玉帶他玩兒哄他睡覺陪他吃東西,勾陳宮那麼大,然而小湯圓卻只能在後院那麼大的地方玩耍,他連偏殿都不能去。

  小湯圓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太極撿回來的,他在三四歲的時候還能偶爾見見太極,長到六七歲的時候,一年都未必能見到一次。

  那時候若海還在偏殿和後院兩個地方當差,時不時在偏殿還能見到太極,小湯圓就纏著她問東問西,問帝君今天吃了什麼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有一次小湯圓忍了很久,小心翼翼問了若海一句:「帝君好久沒有來看過我了,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若海那時候是裴玉的心腹,已經知道了湯源的身世,她笑著抱抱湯源道:「沒有的事,帝君他太忙了,等帝君有時間他就會來看你了。」但太極其實一直都很閒很閒,幾乎不出勾陳宮半步。

  湯源小時候非常好哄,一點糖果、仙婢侍從們陪著說說笑笑玩點小遊戲就很開心,但若海和裴玉都看得出來,湯源其實很寂寞很寂寞,他住在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裡,從來沒有見過其他人,帝君也鮮少來看他更不用說關心半句。

  湯源長得很慢很慢,一直長不大,太極從來不問半句也從來不出門,一直到湯源七歲的時候,太極那段時間卻出門走動得特別頻繁,有一次竟然半年才回來了一次。

  而這半年的時間,湯源似乎知道了些什麼,也似乎習慣了寂寞,經常一個人晃著腿坐在院子的天井里昂著脖子朝外看。

  若海有一次問他看什麼,湯源轉頭淡淡笑了一下,道:「一直看的話,你說會不會看到帝君駕著雲從天上飛過呢?」原來他是想見帝君。

  這之後的沒多久,若海看到裴玉衝撞了太極,「都是青華大帝的孩子,就因為妖魔皇宮的那位繼承了青華大帝的神族血統,可以得到帝君的庇佑安然長大成年?!湯源只有妖魔血統,所以活該被丟在後院沒人管沒人問至今都長不大麼?那帝君當初何苦帶湯源回來?帶那個三血統的王子回來撫養不就行了,這樣至少湯源在妖魔族也能過得很好!!」

  裴玉那時候被稱作是天界最冷情最淡漠的女仙,質問太極的時候卻渾身顫抖雙目欲裂,若海垂眸站在偏殿裡當差,遠遠的聽到太極過了很久說了一句話:「自己下去領罰。」即便這樣,也沒提湯源半句。

  那時候若海才明白,血統這個問題,在遠古的神族上神看來是很重要的。所以太極那時候可以半年待在妖魔族的皇宮裡,親自照看那個三血統的王子,看著他長大教他功課陪他習武。

  同樣是青華大帝的孩子,同樣孕育了幾萬年才破殼,最後卻因為少了一支血統,淪落到如今的下場。當那位妖魔族的小王子得萬千寵愛的時候,湯源卻只能在勾陳宮的小院子里昂著脖子,指望能見一眼帝君。

  這之後裴玉再沒說過什麼,自己去領罰,再接著,太極在勾陳宮內下了旨意,讓湯源搬去了芒吉山獨自生活,裴玉隨行伺候。

  事情已經過去太多年了,若海早忘記當時湯源離開時是個什麼情景,他只記得七歲的小湯源臉上沒有半點神色,因為從小沒有習得法術,經不住勾陳宮外烈烈銀光的氣澤,裹在一身厚厚的裌襖裡。

  裴玉牽著湯源,一眾的仙婢侍從送到門口,湯源爬上雲層的時候都沒說過半個字,一直到若海哄著他說再見,湯源才轉頭木木看著她,說了一句:「我應該不會回來了吧,如果能在天上活下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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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海拎著食盒駕著雲層,看到二十六層天瑞氣萬騰的銀光時才收回了神思。

  進門踏入後院,看到空琺抱著蛋蛋玩耍,太極一個人坐著看書,就像多年前若海伺候在偏殿時一樣。

  蛋蛋看到她來蹭一下跳到桌邊,空琺吊兒郎當道:「今天帶的什麼好吃的?」

  若海把三圓湯拿出來,靜默著站在一邊。

  這湯是她請劉湯源親自煲的,聽說是送來勾陳宮,劉湯源什麼都沒幹,盯著火熬了兩個小時。

  若海拎著食盒從院子裡出來,剛要駕著雲飛去二十六層天,裴玉不知道什麼從哪裡冒了出來,穿著一身黑衣勁裝,面容冷淡著瞥了食盒一眼,嘲笑道:「你是想證明什麼呢?證明那位帝君唸著過去的舊情,對先生他一往情深?也好以此安你的心,讓你繼續把這些蠢事做下去?」

  若海踏上雲層,冷聲道:「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裴玉側目冷聲道,這次的口氣裡帶著很嚴肅的警告:「若海,你我都清楚的知道一千年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你還能這麼自己騙自己麼?像太極那樣經歷開元聖戰,到現在活了十幾萬年心境無為的上神,他怎麼可能……」

  若海卻不等裴玉說完,高高駕起雲頭飛走了。

  然而回想起最開始的種種,她突然有些能理解裴玉的心情了。

  她端出一碗三圓湯又有什麼用呢?即便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其實在帝君的心裡湯源從來都是一個沒有繼承神族血統的妖魔,他從小就不喜歡他。

  空琺看到若海端出是一碗三圓湯愣了好一下,看向若海的眼神好像在說「你瘋了」。連同太極投過來淡淡的眼神都頓了好一下。

  若海卻兀自站著,轉頭看著門外的那片紫藤花架,悲哀道:「今日聽聞妖魔族的那位小王子就要登基為王了,恰好廚房煮了三圓湯,送過來恭賀一下帝君,帝君這麼多年,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14

  若海從勾陳宮回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去見太極,她想裴玉說得對,帝君和湯源之間那些過往和如今的局面只看一個「緣」字,他們這些旁人根本沒法插手。

  裴玉也比自己看的通透。

  劉湯源見了一次蛋蛋之後,心裡總是有一種很奇怪很奇怪的感覺,那種感覺夾雜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有高興有欣慰有一種莫名而來的解脫甚至還有其他一點什麼。

  若海本來以為劉湯源會問自己什麼,但劉湯源猶豫了幾次沒方便開口之後就也沒再多問,一方面是思路沒理清楚不知道該問什麼,另外一方面也是因為碧遊那隻小吃貨一天到晚黏著自己,別說日常的吃飯睡覺了,就是去茅房都要晃著尾巴在後面跟著。

  若海之後主動問了劉湯源一次:「先生沒什麼要問我的麼?」

  劉湯源搖搖頭,淡笑了一下道:「沒有。」就算他「無意」間遇上了自己懷的仙胎,也「無意」中知道自己一千年之前可能和勾陳宮的那位牛逼上神有點什麼屢不清的關係,但劉湯源覺得現在的自己還沒有打探真相的資本。

  他在天界什麼都不是,可勾陳宮的那位卻是六禦之一萬仙敬仰的上神。劉湯源在家裡雖然算不上是最聰明的一個,但從小耳濡目染,也明白弱者從來沒有立場和資本這種事實。

  不管過去那段遭遇是什麼,劉湯源都覺得最好不要打破目前的平衡,一旦有什麼事情發生,以他目前在天界的這種弱雞水準,想去爭取或者想去改變什麼都是不可能的,到時候說不定還會搞得很被動。

  靜觀不動是最好的選擇。

  更何況他一直納悶一個問題,若海隱去了他的容貌和聲音,又不主動提過去發生的那些事情,但她似乎也沒有向「其他人」提過自己,到底一個「故人」會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隱瞞所有人,卻又讓自己披著一層假面具去勾陳宮見仙胎??

  這個問題困擾了劉湯源很久,假設了很多種狗血背景,但都沒有一個結果。因為在他看來,無論過去的情況是怎麼樣的,若海似乎都沒有隱瞞所有人的必要。

  想來想去,似乎也只有一種情況——輪到真相大白,當自己回憶起了過去,而其他人又發現他回來的時候,雙方都會淪入一種被動的境地,都會相當痛苦。

  既然總有那麼一天要痛苦,劉湯源覺得與其讓弱小的自己痛苦,還不如讓一個更加強大的自己痛苦,這樣至少痛苦完之後,他也不會覺得在天界的人生沒什麼奔頭。

  他在人間的親哥豆沙那句至理名言怎麼說來著——你可以選擇坐在寶馬里哭,也可以選擇坐在自行車後面哭,無論怎麼地,至少你坐在寶馬里哭不會擱著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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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在接下來的時間很快在善陵房混了熟,因為有東陵漢白玉在,除了他那雙幽深清潭一般的黑眸,以及他做菜的手藝,善陵房所有人看他都只是在看一個沒有法力長相又普通的小廚子而已。

  劉湯源在善陵房混得還一般的時候就給若海列了一個單子,單子上盡數都是蔬菜的名稱,讓若海想辦法去搞種子。

  其實二十一層天本來是開闢了一個瓜果園種東西的,但劉湯源嘗嘗味道總覺得不對,他一開始想不通為什麼同樣一種東西,天上和人間的味道會差那麼多,最後還是碧遊個吃貨爪子點了點,道:「一個種在土裡,一個種在水裡,味道當然不一樣了。」

  劉湯源聽了碧遊的話,朝瓜果園裡面走近看了看,果然發現這些瓜果竟然都是種在水裡的,根須能看得一清二楚,有些瓜果身上還沾著幾滴透亮的水珠。

  劉湯源恍然大悟,問若海道:「就沒有可以種田的地方?」

  若海想了好半天,道:「真說起來,那就只有芒吉山那塊的田了。」

  若海找來種子之後,劉湯源便火速領著善陵房的一堆小仙朝芒吉山奔過去,忙活了整整兩天耕地分田撒種,還專門請了兩個仙翁住在山腰處天天看著。

  碧遊甩著尾巴一臉質疑道:「你用人間的辦法種東西,真的能種出來麼?」

  劉湯源捏捏碧遊的兩個虎耳朵,道:「那之前你在山上吃的白菜和薺菜給我吐出來!」

  碧游炸毛道:「噴你一臉火啊!」

  劉湯源和碧遊一起離開芒吉山之後就在善陵房定居了下來,除了時不時要跟著去田裡看看種的瓜果,善陵房現在的功能表也被劉湯源從上到下全部換掉了,除了幾個在他看來還算可口的糕點和餐館必須要有的菜色之外。

  碧游作為一隻好吃懶做從來都不練功也不讀書的虎靈,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朝廚房跑,看看劉湯源又做了什麼好吃的,再順道想辦法騙點靈水喝喝。

  而善陵房的生意在功能表改變之後沒多久也慢慢好了起來,雖然沒有什麼特別明顯的起色,但善陵房那七十七間包房也終於沒有再這麼空下去。

  碧游從來只吃劉湯源做的東西,同一個菜善陵房的另外幾個廚子做,他是聞都不會多聞的。因為吃多了,所以知道劉湯源在做菜方面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再加上劉湯源還時不時在自己的小廚房裡給碧遊加餐,碧遊現在深刻的篤定劉湯源沒有拿出自己的全部的熱情在給善陵房做改善。

  碧游問劉湯源為什麼要保留那麼多。

  劉湯源理所當然道:「你也不是一生下就會跑啊,慢慢來吧。」

  碧游給了劉湯源一個不屑的表情,道:「我一生下來當然就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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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從勾陳宮回來的第二天,一個叫裴玉的女人也進了善陵房的後廚房幫忙。

  善陵房的人現在已經把劉湯源當成了新來的水準很高的廚子,而對裴玉,大部分人見到了繞道就走,屁都不敢亂放一個。

  裴玉性格很冷臉上也從來沒有笑容,劉湯源上了天之後就沒見誰穿過一身黑色的衣服,只有裴玉穿著幹練的一身黑衣黑褲,素淨冰冷的面容加上黑色的衣服,顯得和這個瑞氣騰騰的仙界格格不入。

  劉湯源和裴玉相處了幾天,發現這位女仙只是性格冷一點話少一點人還是不錯的,你有事情找她她從來不推脫也不廢話,辦完事了交代一聲,如果你無聊了想和她打聽一點仙界的事情,只要是她知道的除了勾陳宮以外的事情,她基本都會告訴你。

  劉湯源一開始和裴玉嘮嗑是想打聽一點水月鏡的事情,他現在最關心的就是這個,一心想著看看凡間自己的家人。

  裴玉漠然著一張臉好一會兒,才道:「一面消失了,一面打碎了。」卻決口不提另外一面鏡子的事情,就好像從來就只有兩面鏡子一樣。

  劉湯源當時什麼都不清楚,疑惑道:「不是說勾陳宮有一面完好無缺的鏡子麼?」

  裴玉轉頭冷冷看著劉湯源,好半天吐出幾個字,道:「我和勾陳宮不熟。」

  劉湯源:「……」

  劉湯源明顯看出裴玉提到勾陳宮三個字的時候臉色不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神仙雖然得道超脫了但歸根到底還是人,劉湯源猜想裴玉可能和勾陳宮有什麼過節,也就不打算再多問什麼。

  裴玉這個時候卻突然開口道:「水神家裡的後山上有一汪連通人間界的許願池,只要施了法術就可以看到你在人間相見的那個人,每年有三次機會。過幾天水德真君要給他夫人做壽,善陵房每年都會供應糕點主食。」裴玉說到這裡沒有再說下去,其實意思也已經很明顯了。

  劉湯源急忙道:「一年只有三次機會?那現在還有幾次?」

  裴玉淡淡道:「三次。水德真君一向疼愛他那位夫人,每年這個時候都有不少人巴望著許願池送好東西給水德真君,只要他那位夫人點頭,就可以得到一次機會。」

  難怪這幾天善陵房好像忙碌起來了,原來是水神要給自己老婆過生日。

  碧遊本來一直臥著趴在那裡打瞌睡,陡然聽到水德真君四個字的時候打了個寒顫,他站起來繞著尾巴十分不淡定的走了兩圈,最後才重新坐下。

  裴玉掃了碧遊一眼,又道:「好巧不巧,水德真君那位夫人一向都愛從善陵房拿東西吃。」

  劉湯源兩手合起來摩擦了兩下,興奮道:「我懂了,其實也就是個吃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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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一下子有了幹勁,若海回後院的時候,劉湯源就和她說要再做點特別的送給水德真君的夫人。

  善陵房這幾天的生意也明顯好起來了,若海順便把過兩天供給水德府上的菜色給稍微換了一下,以求能在壽宴上做個宣傳來個突破。

  這會兒劉湯源一提要做點特別的,若海愣了一下問道:「你要親自做麼?」

  劉湯源就把許願池的事情說了一下,笑道:「就當是賀禮,如果水德他老婆滿意了,我也能看看家裡人。」說著從石階上跳下來,抓著碧遊的兩個爪子飛速原地轉了兩圈。

  碧游炸毛道:「混蛋不要讓我的前爪子和尾巴離得太遠啊!!!」

  劉湯源轉了兩圈就把碧遊夾在咯吱窩下面,一面朝前面的大廚房跑一面朝身後的若海和裴玉揮了揮手:「我去廚房轉轉。」

  劉湯源離開之後,若海臉色沉了下去嘆了口氣,裴玉看著她道:「沒想到,你會這麼快想明白。」

  若海在裴玉旁邊坐下,沒有出聲,只朝著劉湯源跑開的方向看了一眼,突然轉頭面色凝重又糾結道:「有件事我得和你提前吱個聲。」

  裴玉:「什麼事?」

  若海:「勾陳宮的仙胎,兩天之前孵出來了。」

  裴玉頓了頓,似乎在想寫什麼,突然皺眉道:「湯源手腕的胎印消失了?」仙胎破殼的時候孕育者會有很明顯的感應,可湯源這兩天看上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而且仙胎一旦破殼,孕育者手腕的胎印就會立刻消失。

  若海苦惱道:「我今天中午去小廚房的時候特地留意了一下,胎印還在!」

  裴玉心裡一驚,和若海對視了一眼,這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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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勾陳宮的仙胎是兩天之前的晚上破殼而出的,當時整個勾陳宮內湧動著一股灼人的仙氣,太極將蛋攏在房間的結界中,空琺拿個袍角邊擦汗邊在旁邊看著。

  蛋蛋孕了整整有一千多年,這一千多年裡都沒有半點動靜,一個多月之前突然開始活蹦亂跳,蛋殼越長越大,仙胎的心跳也越來越明顯,只是太極和空琺誰都沒有想到,蛋蛋會這麼快破殼。

  結界內湧動的仙氣十分明顯,破蛋的神力空琺一眼就能看出傳承自太極。

  天界和人間生孩子明顯不同,孕育者不用消耗大力,然而蛋內的仙胎只能自己掙扎破殼,不能借助外力只能自己打碎蛋殼爬出來。

  結界外太極和空琺都提心看著金黃色的蛋殼,接著沒多久,蛋殼上就印出一個小小的五指印,「嘎嘣」一聲,蛋殼裂開一條深深的白色紋路。

  空琺咬著袍角一臉興奮的看著,太極的臉上卻現出柔和的神情,似乎並不擔心仙胎會力氣不夠破不了蛋殼,他太極的兒子,勾陳宮將來的繼位者,區區一個蛋殼算得了什麼呢?

  白色的裂縫從立起的蛋身頂一路朝下慢慢延伸,「嘎嘣嘎嘣」的一聲聲脆響似乎在詔示著仙胎的降生。

  空琺咬著袍角本來都已經做好蛋殼一開為二、從裡面爬出個粉嫩嫩小糰子的準備了,哪知道突然一聲脆響,破蛋的銀光突然溢出蛋殼,接著「嘭」的一聲,蛋殼中央突然破開一個洞,空琺沒看到一個粉嫩嫩的小糰子,只看到一隻小小的白白的腳丫子踹出了蛋殼。

  空琺:「……」

  空琺連忙扶住旁邊的靠椅,一臉驚色的看著那白白的小腳丫子慢悠悠收了回去。

  太極站在一邊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眼裡全是期待和欣慰。

  空琺卻忍不住嚥了一口吐沫,回想起當年開元聖戰,太極那一臉漫不經心踹破妖魔族城門的樣子,真不愧是……父子。

  白色小腳丫收回去,盛漲的結界卻沒有消失,安靜了好一會兒,破洞的蛋殼內才慢慢爬出一個光溜溜白嫩嫩、瞪大著黑溜溜的眼珠子朝外張望的小白糰子。

  同一刻結界消失,太極快步走到床邊,彎下腰將小白糰子抱進懷裡。

  小白糰子和太極一千多年形影不離,自然熟悉太極身上的氣澤和感覺,他光著屁股被太極托在胸口抱著,小手蜷著放在太極胸口,接著閉眼在太極胸口和脖子下面蹭啊蹭啊蹭啊蹭……

  太極垂眼抱著小白糰子,臉上的神色是空琺從未見過的安靜和喜悅。

  空琺被這種父慈子愛的場景感動得稀里嘩啦,跑過去伸出一根手指想在小白糰子臉上戳一戳;小白糰子剛剛好轉頭,純淨的黑眸印著空琺的臉,緊接著一口咬在了空琺的指頭上……

  空琺疼得淚流滿面,心想真不愧是帝君的兒子,小白糰子這一口竟然也不輸當年太極揍自己的拳頭,他一邊疼一邊盡職盡責回想——

  要到哪裡去找一隻哺乳期的奶牛啊?哦,對,水德神君後院的那口破井旁邊,不就剛剛好養了兩隻麼?

☆、15

  天界人人都知道水德神君十分疼愛他的那位夫人,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大操大辦一場,流水的宴席從午時開始一直延續到月落金枝,天界但凡有頭有臉的都在宴請的範圍以內,當然沒頭沒臉的也可以來,反正水德神君圖的就是一個熱鬧,圖的就是一個給夫人長臉。

  因為水神那位夫人據說嘴巴很挑,水德神君府上其實建了自己的小廚房,雖然只是偶爾開開火,但每年的宴席也都是水神府自己操辦的,菜色有管事敲定,然而再和善陵房商議宴席那日善陵房提供什麼特色的糕點或者菜品。

  不過今年有點特別,善陵房的老闆若海親自帶著一個小廚子踏進了水德他們家的大門,請求水德神君務必把承辦和主辦權都交給善陵房。

  水德一開始聽了就覺得沒什麼必要,因為善陵房這幾年做的東西都很一般,反正自己府上有廚子,還是自己辦來得放心些。

  劉湯源假扮成小廚子的樣子,遞給水德神君一份單子,單子上簡單寫明瞭幾個宴席方案。

  水德神君接過去看了一眼,劉湯源解釋道:「二十一種大葷、十六種小葷,還有十七道素材、十二道甜點麵食、最後六種瓜果;全自助式宴席,廚師隨時布菜加菜,只要有足夠的場地,紅地毯排桌場景佈置我們都可以全包;除此之外還可以有火鍋宴、燒烤宴、清蒸宴,如果夫人喜歡西餐的話,牛排其實也可以。」

  水德:「……」

  劉湯源站著,繼續笑道:「當然如果您還想來點即興表演、主客同歡什麼的,都可以;服裝我們可以安排、演員也沒有問題,燈光音響我們全權負責。」

  水德:「……」

  劉湯源本來其實沒想說這麼多,但水德神君的那副嚴肅的長相就給人一種不好說話的感覺,劉湯源乾脆下了猛料,你不是要大操大辦要長臉要熱鬧麼?什麼樣花式的宴請劉湯源都參加過,只要你想,我就給你辦。

  若海在旁邊站著聽了都直冒冷汗,大話誰都會說,別最後做不到可就麻煩了,這可是砸善陵房的招牌。

  如同劉湯源想的那樣,水德神君確實不是個好說話的,但只要事情是和他那個老婆有半點關係的,他都要猶豫一下。

  水德神君有點不相信善陵房如今已經能做出這麼多菜色了,他疑慮的看了若海一眼,問劉湯源道:「當真?」

  劉湯源笑著拱了拱手:「其他不提,神君要是相信我,可以讓善陵房先把主要的菜色做出來送到府上給您過目,如果滿意了,我們可以再商量。」

  水德神君想了想,看看若海,點點頭道:「好!」

  當天回去,善陵房的幾個廚子就把菜譜上的菜全部做了出來,裝入食盒送進水德神君的府裡。

  接著第二天,水德神君就給善陵房拜帖,請若海和劉湯源過府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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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方面也許劉湯源沒什麼信心,但在吃這一方面劉湯源還是很有自信的,臉碧遊這種小吃貨都說好吃,那水德神君肯定覺得菜品沒問題。

  水德神君這次對善陵房的菜色刮目相看,連著誇了好幾次,若海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要出來了,扶著額角道:「神君喜歡,當然是我們善陵房的榮幸。」

  善陵房這幾年明顯是走下坡路的趨勢,其實高位上的神仙們都知道,天帝已經有讓善陵房搬出二十一層天的意思了。水德本來以為善陵房已經是強弩之末玩不出花樣了,沒想到還會來這麼一出。

  水德神君雖然覺得善陵房這次的菜色做得不錯,但他也有自己的考慮,宴席邀請範圍很廣,三十三重天到四海八荒四極四荒都會請到,即便不會全來,但來的人肯定也不會少。善陵房來這麼一出,明面上是幫自己做宴,其實暗地裡就是在給自己做宣傳,到時候宴席一結束,善陵房的名頭很快又會打響。

  天帝現在對善陵房搬出二十一層天的態度還不明確,善陵房萬一重新在天界得了好名聲,天帝搞不好會怪罪下來。

  水德神君不是笨蛋,一想就能想明白,若海和劉湯源也不傻,知道瞞不住什麼。

  若海索性道:「神君要是有顧慮,我們善陵房也不擔這個名聲,只當菜色都是府上的廚子做的。」

  水德神君略一點頭,道:「我再想想。」

  若海和劉湯源也就沒再多說什麼,告辭離開了,反正善陵房要是真想打出個名頭方法多的是,也不一定要依靠水德神君,只是如果水德神君欠了善陵房一個莫大的人情,劉湯源也能用他府上的那口井看看自己在凡間的家人。

  若海和劉湯源離開之後水德神君小小糾結了一下,其實這事也沒太大的疑慮,只是在他看來能不得罪天帝最好就不要得罪,省得到時候麻煩,水德正這麼想著,那邊侍從突然來報,說天空戰神剛剛走門口經過傳了話過來,說是過幾日太極大帝他老人家也會過來湊個熱鬧。

  水德神君一口茶直接噴了一地,茫然道:「你說什麼?」

  侍從道:「太極大帝據說那天也會過來。」

  帝君他老人家的風采這麼多年都只是個傳說而已,過兩天竟然會親自過來參加賀宴?

  水德神君震驚了好一會兒,之後才突然想起來太極和善陵房背後的一層關係,後背冒了細細一層冷汗,也不糾結了,招來侍從道:「去和善陵房的若海說,其他都不用做,宴席他們包了。」

  其實水德神君這個時候完全是多想了,太極會去參加宴席不是因為他想給善陵房做靠山,而是因為水德神君府裡後院的那兩隻奶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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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糰子在勾陳宮裡破蛋這事知道的人很少,但最清楚狀況的也只有空琺和太極兩個人。一般來說仙胎一出生就如同凡人孩子的兩歲到三歲,破殼爬出來就會跑會跳會說簡單的話了,就好像碧遊一出生就會跑一樣。

  然而小白糰子他其實根本沒到破蛋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卻提前出來了,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只會爬呀爬呀爬呀爬,或者貼著臉在太極胸口蹭啊蹭啊蹭啊蹭。

  天上的仙胎因為在蛋殼裡孕育的時間長,而且不是母體直接孕育,所以從來沒有哺乳這種說法;但小白糰子卻破蛋太早,除了牛乳和靈水其他根本不能吃。

  太極一開始用靈水餵小白糰子,小白糰子躺在太極懷裡還賞臉喝幾口,之後乾脆碰都不碰了,如果用手指沾了靈水餵到小白糰子嘴邊,小白糰子就嘟著嘴委屈著臉避開,然後死命朝太極懷裡拱,拱到胸口的位子蹭啊蹭的。

  空琺當時腦子秀逗了,看了太極掩在長袍下的胸口一眼,嚥了一口吐沫道:「小白糰子是不是要喝奶啊。」剛說完就被一團白光轟出了房間,五體投地的姿勢趴在院子裡,好半天才爬起來。

  爬起來之後就去了水德神君那裡打招呼,說帝君最近可能會去一趟,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傳話的侍從理解錯了意思,以為帝君會在宴會那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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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海之前一直提一個「緣」字,其實緣分緣分,有了緣也要看時機對不對的。

  而這個時機,剛剛好就是水德神君宴請八方的前一日。

  水德神君在善陵房定下菜譜之後,劉湯源就提前一天帶著人置辦宴會當日所需要的菜品,除了鍋碗瓢盆,其他所有的東西都需要從善陵房搬過來,尤其是當日做菜用的原料。

  天界的神仙都懶散慣了,哪怕是善陵房的廚子小工什麼的,平日裡都透著一股子閒聊無事的氣場,劉湯源不放心,乾脆宴會的前一天親自看著。

  碧游一向愛跟著劉湯源,但最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懶懶散散的渾身沒勁的樣子,劉湯源也就沒讓他跟過來。

  最後乾脆所有的東西都從善陵房的二十一層天浩浩蕩蕩運到了水德神君府邸的後門。

  而無巧不巧,劉湯源在後廚房整理食材的時候,帝君他老人家抱著小白糰子進了水德神君府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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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活得時間實在是太長了,以至於後輩的神仙們聽到他的名字忍不住就生出一種崇敬一種仰望。所以太極剛一踏進水神家的大門,水神閤府上下跪了一片。

  小白糰子坐在帝君懷裡眨著黑溜溜的眼珠子看跪了一地的後腦勺,沒瞧見他想見的那隻後腦勺,一時有點不太開心的嘟嘴哼了一下。

  太極讓水神摒退了左右,直接道:「聽說你家後院養了兩頭乳牛?」

  水神一邊激動的默默冒汗一邊恭敬道:「正是。」

  太極十分乾脆道:「剛好,我兒子最近正缺奶。」

  水神咽在喉嚨裡的一口吐沫差點沒把自己噎死。

  水神家的後院就那麼大,門廊進去之後入眼便是左右兩口井,井邊都栽種著一棵幾人合抱的參天大樹,樹葉鬱鬱蔥蔥遮掩了頭頂的陽光,院子裡一片綠草地,草地上一隻帶著鼻環的乳牛正在懶散的吃草曬太陽。

  水神不敢打擾太極,帶到門口之後便躬身退下,太極獨自抱著小白糰子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兩棵樹靜立著,吃草的乳牛卻感受到一片明顯的氣澤,哞哞低喊了兩聲朝角落裡走。

  劉湯源這個時候剛剛好從樹後面走出來,昂著脖子拍了拍大樹的樹幹,根本沒留意到進了院子的太極和太極懷裡的小白糰子。

  一低頭四目剛剛好和太極對上。

  劉湯源:「……」

  劉湯源當時有點傻了,愣在那裡,他看看太極再看看小白糰子,轉念之間想著該怎麼解釋自己一個廚子跑進了別人府裡的後院。讓他更加納悶的是,怎麼放著這麼重要的兩口井的院子沒有護衛?

  太極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角落裡的乳牛,考慮了一番之後抱著小白糰子走近劉湯源,直接又乾脆的看了劉湯源的胸口一眼,悠悠道:「有奶的話哺一下糰子。」

  劉湯源傻站著,一時反應不過來是個什麼意思,他轉頭看了眼朝角落裡躲的奶牛一眼,道:「我不是擠奶工,不會擠奶。」

  太極看了他一眼,淡定道:「不用擠,你有奶就行了。」

  劉湯源木了一下,有點搞不清楚狀況,繼續道:「我為什麼要有奶?」

  太極不緊不慢道:「乳牛沒有奶,有什麼?」

  劉湯源一時有些暈了,他低頭蠢萌的看了自己胸口一眼,心里納悶的想:自己渾身上下到底哪點讓人看出一隻乳牛的氣質的?

  然而窩在太極懷裡的小白糰子這個時候卻突然嗚嗚嗚嗚嗚嗚的朝劉湯源伸出兩隻肉嘟嘟的小手,伸長著脖子瞪著水靈靈的一對眸子,身體朝劉湯源探過去。

  劉湯源只看了那麼一眼,心蹭一下子就軟化了,腦子抽了一時還沒轉過來下意識就把白糰子抱了過去。

  太極垂眸欣慰的看了看拱在「乳牛」胸口蹭啊蹭啊蹭的小糰子,只以為這是孩子想要喝奶的本能。

  然而角落裡的乳牛卻淚流滿面無語看天,他想認錯牛了啊,另外那隻可以變成人形的乳牛他上茅房去了啊~!

☆、16

  水德神君放著兩口井的這個院子,在其他人包括劉湯源看來肯定應該是個重兵把守的要地,但水德神君自己倒是不怎麼放在心上。

  這要換了其他神仙,肯定至少也要搞個雪老虎雪獅子什麼的看一看,不過水德神君家偏偏沒有這些圓毛的獸靈,有也只有那麼一隻,還是水神他供在心尖尖上的寶貝。

  水德神君疼愛老婆,從來不敢在自己家裡養其他圓毛的獸靈看院子,最後千山萬水找了兩隻乳牛過來看院子。兩隻乳牛剛開始進府的時候還不是獸靈,後來養在水德神君的院子後面幾百年,受了井水靈氣的度化,其中一隻才化了人形,另外一隻也漸漸開化。

  帝君他老人家當年叱吒四海八荒,獨自一人就敢闖妖魔一族領地,天地都能為之色變的一個上神,結果怎麼就認錯了牛?

  因為天界神仙見面從來沒有開法眼看別人真身的這個規矩,就好像在人間界,不遞名片自己不提,誰也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

  再說太極避世勾陳宮若干萬年,出個門給孩子餵個奶而已,也不用專門開了法眼看一隻乳牛的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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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這邊托抱著小白糰子,心裡一時還沒轉得過來,就被手裡的軟乎乎的小白糰子「吧嗒吧嗒」連著親了好幾口,親完之後還在用臉頰蹭了蹭,一副乖巧討好的樣子。

  劉湯源剛想說明自己沒奶也不會擠奶,結果被這麼親了幾口,心瞬間就融化了。

  吃別人的嘴軟,拿別人的手短,被小白糰子這麼暖呼呼的貼著胸口一親,劉湯源內心裡生出一種親完了不給奶的深深負罪感。

  劉湯源心裡被小白糰子給萌化了,低頭垂眼看到小白團睜著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臉欣喜的看著自己,「噗」一下被一根粉紅色的小箭頭給戳中了。

  當然最後上完茅房攀著院子牆頭跳回來的「乳牛哥」拯救了劉湯源。

  乳牛哥的眼神在劉湯源和太極之間來回掃了好幾眼,最後定格在窩在劉湯源懷裡的小白糰子身上,一臉高深莫測又瞭然的挑眉笑了一下,接著淡定的從袖子裡掏掏掏,掏了一個小葫蘆出來,遞給抱著孩子的劉湯源道:「恭喜恭喜。」

  劉湯源:「……」恭喜你妹夫啊!

  乳牛哥只是個剛剛能化人形沒多久的獸仙而已,基本沒有什麼法力,也不認識勾陳宮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君,看劉湯源一臉木訥又沒有法力的樣子,只以為是普通的獸仙上來尋奶來了。

  劉湯源沒法解釋,太極更加懶得開口亮明身份,他看哺奶用的小葫蘆到手了,對著乳牛哥略一點頭,看了劉湯源一眼,走出了院子。

  劉湯源只得抱著小白糰子跟在後面奔出院子。

  小白糰子這個時候轉頭來越過劉湯源的肩頭,對著乳牛哥揮了揮小手。

  乳牛哥一臉普度眾生的眼神欣慰的看著這「一家三口」,內心裡對自己的大度仁慈十分感動,對著可愛的小白糰子笑著也揮了揮手。

  三人離開之後院子裡只剩下了兩隻牛,乳牛哥坐下來之後突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他轉頭對另外一隻牛道:「二牛,天界不是好長時間都沒有仙胎了麼?剛剛那孩子哪裡來的?」

  二牛鼻孔裡噴氣,一蹄子踹在乳牛哥的後背上,乳牛哥摸著後腦勺笑了笑,道:「哈哈哈,我忘記你不會說話了。」把仙胎的問題早就拋到了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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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跟著太極身後出門,剛巧水德神君戰戰兢兢伺候著等在不遠處的長廊下,遠遠看到太極從拱月門出來了,連忙跑過來行禮,一抬眼就看到一臉訥訥的劉湯源抱著小白糰子跟了出來。

  水德神君一愣,道:「小……圓子?」

  劉湯源:「……」因為要符合天界取名的一些常規,若海對外都喊他小圓子,這一聲聲小圓子真是聽得他下半身疼。

  小圓子抱著小糰子,一出院子門就撞見了主人,只能呵呵乾笑了兩聲。

  太極十分淡定的攏了攏袖扣,轉頭看了眼小圓子和趴在小圓子肩頭上蹭啊蹭的小糰子。他從劉湯源手裡把孩子抱回去,小白糰子卻嗚嗚哇哇朝著劉湯源伸手要抱抱,嘴角一彎一副要哭的樣子,腳踩在太極臂彎上身體朝劉湯源探過去。

  劉湯源眼睜睜看著幾百枝粉紅色的小箭頭「噗噗噗」的插在自己心頭上,他想起自己天界也有這麼一個沒有孵出來的小糰子,也不知道最近蛋蛋怎麼樣了,上次見了一面……劉湯源突然一頓,記憶到了這裡竟然是一片空白,他發現自己怎麼都想不起來上次見蛋蛋時孩子的樣子了。

  怎麼回事?

  太極拍了拍懷裡的小糰子,安撫之後大門都沒走,轉頭又看了劉湯源一眼,直接架著雲就離開了。

  水德神君恭恭敬敬彎腰行禮,等太極離開之後也忍不住多看了劉湯源幾眼,他納悶的有點想不通,眼前這呆頭呆腦的小廚子,帝君怎麼就連著看了好幾眼呢?帝君他老人家從頭到尾好像也沒怎麼多看自己幾眼啊。

  而劉湯源心裡卻悶悶的也想不通,他兩手背到身後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紫色的疤痕自從上次見過蛋蛋一面之後就再也沒了動靜,不能像以前一樣感應到蛋蛋的存在,也感應不到任何其他的波動,那塊疤就好像只是一塊普通的紫色疤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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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抱著小糰子回了勾陳宮,小糰子一路上都哼哼唧唧的,也不蹭蹭蹭了,兩隻小肉手抓著太極的外袍衣襟就是拽拽拽,或者一口咬在太極的手臂上,一路上窩在太極懷裡都十分不高興的樣子。

  快到勾陳宮的時候乾脆一口咬在太極的下巴上,咬出一道深深的牙齒印。

  太極抱著小糰子也不惱,眼神十分柔和,一點都不似往日那個冷傲清高的上神,任由小糰子在自己懷裡胡鬧,寵溺的不得了,摸摸糰子的小臉拍拍糰子的背,低聲安撫道:「不鬧不鬧,很快就到家了。」

  小糰子本來還很鬧騰,在太極下巴上啃了一口又要再啃,聽到太極的那句「回家」突然就不鬧了,吸了吸鼻子,懨懨側頭趴在太極肩頭上,嗚嗚了兩聲,十分聽話。

  太極把小糰子抱回勾陳宮的時候,小糰子已經趴著安安靜靜睡著了,太極把小糰子帶回房間,攏在一層氣澤平和的結界中,剛剛關門出來,空琺出現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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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掃了他一眼,問道:「什麼事?」

  空琺對著太極下巴的兩排牙齒印笑了一下,道:「唔,蛋蛋的牙口在蛋裡養得不錯。」接著正色道:「四極四荒今年上天覆命的人到了,這會兒正在正殿候著。」

  太極不緊不慢道:「今年上來的是哪個?」

  空琺道:「東極東荒的那位邵歡。」

  太極本來正要去換件正式的長袍,聽到「邵歡」二字突然腳步一頓,空琺疑道:「怎麼了?」

  太極轉頭道:「是你調了他上天?」

  空琺哈哈笑了兩聲,接著道:「我也是好意,成人之美麼。」

  太極:「成誰的美?」

  空琺一臉八卦的表情湊過去,道:「你肯定沒想到,其實我也沒想到,我也是最近才從若海哪裡八過來的。東極東荒那位果敢又不愛出遠門的漢子,竟然是個那麼痴情的種。據說他一直暗戀自己府上一個小廚子,奈何那廚子好像一直沒看上他,可能最近邵歡有了霸王硬上弓的苗頭,那小廚子乾脆就跑到天上來了,現在在善陵房做廚子。」

  太極雙眸突然一閃,腦子裡閃過一張平凡無奇的臉。

  空琺卻嘆了口氣,接著聳肩嘿嘿嘿賊笑出來,道:「我一開始不知道那小廚子要躲的人是邵歡,之後才聽若海說的。不過那時候已經晚了,我之前閒得無聊,想不通打架那麼厲害的一個神仙怎麼就那麼宅,乾脆就把那四極四荒的邵歡提上天覆命了。」

  四極四荒在天界屬於苦寒之地,但是在聖戰之前卻是將領戰士歷練的好地方,天上太平之後,四極四荒封了四位仙官管轄著這四方土地,因為地處偏寒邪氣又重,所以每年都會調一名仙官上來問問話談談境況。

  太極是五極戰神八大元帥的統領,四極四荒又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所以每年談話這個活兒都是太極在做,至於調哪位神官上來問話,卻是空琺這個天空戰神的分內事。

  若海一開始算盤打得精明,她想她胡編亂造一定要造得靠譜,這天界裡低調的人其實很多很多,能讓若海用來瞎編的人也很多很多,但低調又離三十三重天遠又不出遠門的,若海想來想去,也只有東極東荒的那位仙官了。

  但她恐怕怎麼都沒想到,最後誤打誤撞竟然撞上了邵歡被提上天界的勾陳宮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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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聽完卻沉默了好一會兒,空琺疑道:「怎麼?」

  太極搖搖頭,轉身回房間去換衣服。他想難怪,難怪水德神君後院那個被認錯的小侍從看著有些眼熟,也難怪糰子會那麼親近他。

  原來他入了輪迴,已經重新上天了。

☆、17(重要)

  湯源第一次離開勾陳宮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應該永遠都不會回來了。雖然大家都揮手和他道別說再見,他卻也知道大概不會再見了。

  他那時還很小,大概只有七八歲,裴玉站在雲頭牽著他的手,他第一次端坐雲頭朝勾陳宮望去,只看見一座閃著銀光瑞氣千騰的宮殿,宮內院落格局鱗次櫛比,他原先住了很多年的那一方小院子,竟然怎麼都看不到。

  那時他才真正明白,即便帝君從頭頂飛過,他剛好坐在天井裡朝天空看,帝君也是永遠看不到他的,恐怕連他住的那個小院子,他都從來不曾留意過。

  那是他記憶裡第一次哭,縮在雲頭上坐在抱著自己的膝蓋,抽泣的十分厲害。裴玉過去總和他說男孩子不能哭,要勇敢堅強,永遠都不能,他過去覺得有道理,但那天卻哭得很厲害。

  裴玉蹲下來抱住他,他哭得更加傷心,那是他生來第一次知道無助是什麼樣的感覺,也第一次曉得了,什麼是被拋棄。

  他想他那時候大概就是被拋棄了。他活在妖魔一族皇宮中的兄弟是被選擇的那個,他是被拋棄的那個,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只清楚最後的結果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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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玉和他住進了沒有靈氣的芒吉山上,那裡沒有宮殿沒有仙婢侍從更加沒有太極大帝,那裡的山腰處有一片荒置很久的田地,山下有個無人居住的小院子,院子邊上有小河,河裡有小魚,山上還有各種可愛的小動物,這裡除了他和裴玉,沒有其他人。

  住了兩個月之後裴玉問小小的湯源:「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湯源笑著點頭道:「很好啊,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的動物,這裡好大,很好玩兒。」

  裴玉眼底閃過心疼,卻笑著摸摸他的頭,道:「裴玉會一直陪著湯源的,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湯源甜甜的笑起來,點頭道:「好。」

  他那時年紀太小,天真的以為這輩子裴玉一定會陪著自己的,可突然某一天他醒過來發現,院子裡空空的,屋子裡也是空空的,山腰上沒有人,他在山上找了一天也沒有找到裴玉。

  接著,他便再沒有見過裴玉。

  那一次湯源沒有哭,他在芒吉山一個矮矮的山頭上坐了一夜,看長長的天幕銀河,看遠處繁星點綴之下的三十三層天。

  芒吉山內住了不少獸妖,雖然不能說話卻也通點人性,湯源有妖魔的血統,那些獸妖便十分親近他,陪著他在山頂坐了一夜。

  第二天繁星落下日頭升起,湯源抱著一隻小麋鹿笑了笑,眼底有些落寞卻也沒了其他的觸動,他站起來,對身後陪著的獸妖們道:「以後就只有我們了。」

  那一年湯源1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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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後的日子裡,芒吉山上便只剩下了湯源和他的獸妖們。

  他每天一個人醒來,穿好衣服拿著毛巾推開門,就能看到一院子睡了一地的妖獸。

  劉湯源笑著和那些妖獸打招呼,穿過一堆躺著的小動物,接著在院子子外的小河邊上蹲著洗漱。

  一院子的小妖獸紛紛醒來做鳥獸散,有的出去捕食,有的和劉湯源一樣蹲在河邊洗臉河水,有的去後院尿尿拉屎。

  這就是湯源一天的開始。

  洗漱之後湯源會坐在院子裡的石桌邊上給自己煮一壺茶,知更鳥這時候會從深山裡飛出來,嘴裡叼著新鮮的野果站在湯源肩頭,小白兔從山路上跳下來,嘴裡也叼著一把可以果腹的新鮮嫩草,白虎從山林裡跑出,給劉湯源新鮮的嫩肉。

  吃完早飯之後湯源會去山腰上看看自己種的東西,接著跑到熟悉的叢林裡找妖獸玩兒,那些妖獸不能說話,湯源就給他們講故事,一個故事翻來覆去給不同的動物講,可以連著講好多天;他還會和妖獸們做遊戲,躲貓貓或者猜拳,妖獸們比較厚道,就算早就聞到他了也會故意假裝找好久才找道,讓他頗有成就感;當然和老虎小白兔之類的妖獸猜拳的時候他也不會老是出剪刀,偶爾出出石頭也讓獸妖們贏上幾把。

  湯源照顧山上的妖獸,妖獸們也陪伴他,教他捕食獵物甚至攻擊躲避。

  那幾年他正常的長大成人,雖然一個人在芒吉山上生活,卻也活得不錯,獸妖們喜歡他,他也喜歡獸妖們。童年勾陳宮的生活,對太極的期盼,和裴玉的承諾早就成了埋藏在他心中的一顆焦枯沒有發芽的種子。

  偶爾他也會去山頂坐坐,看看天幕繁星,看看那遙遠的早已被他遺忘以及將他拋棄的三十三層天。他內心裡十分平靜,他那時候就知道,自己永生都可能在這芒吉山上獨活一輩子。

  直到某一日他爬上山頭,剛枕在一隻虎妖肚子上打算看看星星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個拖著長尾巴的赤紅色火球落在了他不遠處的山頭上,接著一個青色的火球也拖著長尾巴落在了另外一處的山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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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一下子坐起來,和虎妖碧綠色的眼珠子對視了兩秒,接著道:「我們猜拳吧,你贏了咱們就去看看紅色的火球是什麼東西,我要是贏了就去看看青色的火球。」

  虎妖跳起來盤著尾巴左右徘徊了一下,對湯源露了露虎牙,意思是耍賴就咬你。

  湯源也正經的站起來,邊說邊出了個剪刀:「石頭剪刀布。我出的剪刀你出的布,我贏了,走,咱們去看看那青色的火球是個什麼玩意兒。」說完歡快的朝山下跑去。

  山頂寒風中,虎妖伸出的白色的肉爪子顯得十分蕭瑟。(……)

  虎妖和湯源爬上另外一邊的山頭,從山頂的亂石塊裡挖出一個穿著一身玄服奄奄一息的男人。那個人就是當時從東極東荒追著檮杌到芒吉山,再一劍斬下檮杌一條後腿,神力卻被檮杌一口吞掉的邵歡。

  湯源把男人拖到一棵大樹下面,拿夜明珠對著邵歡的臉照了照,轉頭對虎妖道:「是一個男人哎,大喵。」

  老虎在男人身邊蹲坐下來,低頭聞了聞。

  邵歡當時被一口吞了神力,元神受損,勉強撐了最後一口氣,睜不開眼,剛要開口:「在下東極東荒邵……」

  湯源卻好像沒怎麼注意一樣,看了看虎妖又看了看邵歡,接著在邵歡臉上戳了戳,蹲在一旁用一種商量的口氣對大喵道:「看上去細皮嫩肉的,大喵,你要吃麼?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

  邵歡:「……」

  邵歡一個支撐不住暈了過去,老虎張嘴打了個哈欠,表示自己不吃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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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歡得救了,住進了湯源的小院子,躺上了湯源屋子裡唯一的床。

  邵歡這一覺睡了整整四天,四天之後朦朦朧朧轉醒的時候聽到耳邊有人「低聲」在討論什麼事情,但反反復複卻只有一個人的聲音。

  「大喵,你真的不吃麼?看上去挺好吃的啊?」

  「哎,他睡了好久了,再不醒我考慮要不要在院子後面刨個土把他賣掉。哦,不,後院都是你們拉屎拉尿的地方,回頭我會挖到糞球的。」

  「要不這樣吧,我們再等等,要是再不醒,要麼埋到山上去,要麼問問黃毛他吃不吃,我覺得黃毛應該會吃吧,畢竟他胃口大。」黃毛是山裡的一隻獅子。

  邵歡:「……」

  邵歡腦子立刻清醒了,瞬間明白那塊要麼被吃掉、要麼被埋掉看上去很好吃的東西,其實就是他自己。

  邵歡瞬間睜眼坐起來,誠懇的看著對方道:「我醒了。」然而瞬間又愣住了。

  邵歡雖然在天界無權無位,但也是在天界史書上留下了濃墨重彩一筆的開元悍將,他活了若幹個萬年,從開元聖戰時期就見過各色的美人胚子,有像天界仙子那邊纖塵不染端莊的,也有像妖魔一族熱辣奔放美豔的,卻從來沒見過湯源這樣的。

  湯源上身沒有穿衣服,下身只裹了一條粗布的棉麻,他肌膚從內透出一層白,五官立體漂亮得令人心顫,長長的睫毛下是一對乾淨若星辰如深潭的黑眸,氣質乾乾淨淨又爽利。

  邵歡從前見到美人要麼是過於孤傲涼薄,要麼就是端莊得不忍直視,湯源身上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只感覺眼前的男人乾淨漂亮得不像話,如果真要形容,那就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只看那麼一眼,就驚詫住了,再多看一眼,都覺得是在褻瀆。

  邵歡愣神的看著湯源,湯源也被突然醒來坐起的邵歡嚇了一跳,他愣了愣,長長的睫毛如同羽翼一般忽閃了兩下,接著立刻把大老虎抱到了自己胸前遮住胸口,因為已多年沒再和一個「正常人」說過話,一時有點結結巴巴:「你……你……你醒了。」

  剛說完臉刷一下紅透了,他多年獨居山中,嫌棄穿衣服實在麻煩,再加上山裡動物沒有穿衣服,他也就懶得多穿。但他從小生活在勾陳宮,也明白禮義廉恥的道理,知道人應該是穿衣服。

  邵歡這才注意到對面的男人沒穿什麼衣服,頓了頓,一時反應不過來,臉也跟著紅了。

  湯源還死死抱著手裡的大老虎,腦袋隔在虎頭上,閃著眸子,結結巴巴不好意思道:「你……你醒了,你餓麼?我,我去給你找吃的。」

  邵歡細細看著湯源,從他閃躲的眼神到他乾淨漂亮的臉頰,邵歡十餘萬年沒有對哪個仙子動過情,然而落在芒吉山上醒來之後的那一眼,卻無端種下了情根。

  邵歡心中一顫,接著笑起來,點頭道:「好!」

☆、18(重要)

  檮杌是上古凶獸之一,由怨氣化成,原本被鎮壓在東極東荒的普度山上,這次不知為何會突然叛逃上天界。

  邵歡提著越坤劍從東極東荒追了一路,檮杌卻並不戀戰,一邊躲一邊逃,最後被邵歡一劍砍斷了一條後腿;檮杌失掉一條後腿後突然暴虐癲狂,怨氣高漲之後一口吞掉了邵歡的神力,邵歡失去了神力支撐不住,終於和檮杌一起落在了芒吉山頭上,這才被湯源救下。

  檮杌在芒吉山隱沒身形怨氣,邵歡找不到他,乾脆就在芒吉山下的那個小院子住了下來,當然更多的原因是因為這院子的主人。

  因為湯源。

  邵歡見湯源的第一眼就以為湯源是一隻集天地靈氣化成人形卻沒有法力的獸妖,因為湯源身上有妖的氣味,又和山中野獸熟悉,神仙是不會來著沒有靈氣的芒吉山的,邵歡自然也不作他想。

  他只是很喜歡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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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把唯一的床讓出來給邵歡,自己在廳裡拿木板搭了個床睡覺。

  邵歡早上醒來推開門就能看到一院子的飛鳥走獸,湯源和一隻大老虎蹲在河邊洗臉漱口,拿一塊白色的棉麻毛巾給大老虎洗臉洗爪子。大老虎像一隻憨憨的大狗那樣蹲坐這,耳朵「撲鈴撲拎」動著,閉著眼睛側對著院子,任由湯源給他洗臉,接著再乖乖伸出爪子讓湯源給他洗肉墊。

  邵歡靠著門抱胸站著,嘴角抿著一抹笑容,他這個開元時期的悍將多年偏安一隅生活在東極東荒,日子過得波瀾不驚,然而這卻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簡單的畫面美好又真實。

  院子裡的飛鳥撲騰著翅膀飛走,麋鹿蹦蹦跳跳跳出了籬笆,幾隻白兔子蹦來蹦去進了草叢,其他的動物三三兩兩站起來抖抖皮毛去了後院,而湯源背對著院子洗了洗手,像是感覺到邵歡的目光,疑惑的轉過頭,接著對著他笑了笑,再揮了揮手。

  邵歡走出院子也來到河邊,湯源下身穿著條長褲,上身披著條棉麻,露出一邊的肩膀,看上去就像是穿著袈裟的僧彌。

  湯源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道:「你醒了?要吃東西麼?翠鳥應該去找果子了。」

  邵歡臉上是淡淡的笑意,他看著湯源,從懷裡掏出一方帕子,握著劉湯源的手腕邊給他擦手邊道:「我什麼都吃。」頓了頓,又笑道:「而且也不用吃很多。」

  湯源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握著的手,歡快道:「你吃的多也沒關係,這山上有很多果子,而且我還種了很多的東西。」

  邵歡笑道:「你還會種東西?」

  湯源點點頭,很自然的抽回自己的手,道:「那當然,你要看麼?我帶你去山裡看看。」剛好這時翠鳥叼著野果飛到了湯源肩膀上,湯源把果子摘下李遞給邵歡,邵歡接過去,心裡卻撲騰撲騰升起一股很奇妙的感覺。

  這種感覺他須臾活了數十餘萬年,從來都不曾有過。

  邵歡吃了點野果,湯源吃了野果還吃了一點嫩草。他嘴裡叼著新鮮的嫩草咀嚼的時候腦子就愛放空,一腳踏在河邊的石頭上,斜著眼睛看河裡搖著尾巴的小魚,抿著嘴巴慢慢的咀嚼,像兔子吃草一般嘴邊還橫著嫩草心,一臉無害的模樣。

  而那隻大老虎嘴裡也叼著兩根草撅著,一臉懨懨的樣子。

  邵歡心跳得感覺更加明顯,他看著湯源,覺得眼前的人、眼前的景美好得讓他心顫,他第一次看見人吃草,也第一次見到老虎跟著吃草的;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撓來撓去。

  他喊了正愣神的湯源一聲,湯源疑惑的轉眼看他,他卻傾身扶著他的肩膀,貼著他的臉頰,一口咬住他嘴邊的嫩草,接著起身,笑眯眯看著眼前人道:「我也吃吃看。」

  湯源卻愣得頓住,微微張著嘴巴,接著一臉憤憤又惱羞成怒的樣子,臉紅道:「你欺負人。」

  邵歡眼底是濃烈的笑意,卻正色的一邊吃草一邊看著他道:「我欺負你?為什麼這麼說?」裝得一臉無辜的樣子。

  湯源又愣了愣,皺眉想了想,突然又笑道:「對哦,你沒有欺負我。」接著一派天真道:「你還要吃草麼?」說著拍拍腳邊的大老虎,從老虎嘴裡抓過一小把嫩草遞過去道:「給。」

  邵歡一手背著一手摸了摸鼻子,道:「哦,我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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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帶邵歡上山去,看他種在半山腰的東西,邵歡卻發現湯源把那一小片的田打理得十分精緻,只是種的東西稍微少了一點。

  湯源還帶著他去山頭上玩兒,看風景,看黃毛的獅子和人打架,或者帶著他在山上和一群動物躲貓貓。或者在山澗小溪邊上洗腳,淌著水聽湯源說山裡的動物。

  邵歡一直很有耐心,他看湯源就像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也像一個無憂無慮的青年,他活得隨心又恣意,雖然這山上只有他一個人,他卻活得那麼充實,每天給自己找很多事情做。

  邵歡在芒吉山下的院子裡住了七天,七天之後除了被吞噬的神力沒有找回,他其實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他和湯源朝夕相處了七天,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

  他從乾坤袋裡把自己的幾套衣服鞋子拿出來,改小之後給湯源穿;他給了湯源新的果實種子和蔬菜種子,陪他一起種在山腰的天地上;他在山上找到了一大片的藥材地,帶著湯源辨識那些藥材的性能;因為稍微懂一些醫術,花了好幾天的時間給山裡的動物看病。

  那時候湯源一直在他身邊,組織著山裡的動物們排隊,安撫動物摸摸順毛。

  邵歡那時候已經差不多快忘記自己是誰、自己的責任了,他每天和湯源一起,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給湯源修了小院子,拿越坤劍當斧頭砍了竹子修葺籬笆,又扒掉了屋頂給湯源重新換了瓦片和防雨的茅草,他還用木頭給院子裡多造了一間放置雜物的茅草房;給湯源的萌寵大喵做了個軟綿綿的窩。

  邵歡其實是知道的,他不會在芒吉山住一輩子,東極東荒太多的惡靈和凶獸需要自己去鎮壓,他有屬於他的責任;不過他想他以後會時常來天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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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界每年都有固定的節慶,一個多月之後天帝會在二十九層天舉辦一場三天三夜的宴會,各方神仙都會過去湊熱鬧。

  湯源不知道那是天界宴會,他只是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在芒吉山頭上看到一個焰火紛呈的三十三重天,天河在那三天的夜裡會鋪成開,繁星在夜幕上點綴出五彩繽紛的綺麗景色。

  邵歡過去也時不時被人拉上天界參加宴會,一年一年都是一個花樣,他覺得無趣;然而湯源卻看著頭頂奇景和閃耀的璀璨道:「天上好玩兒麼?」

  邵歡原本想說不好玩,但看著湯源一臉期待又羨慕的樣子,還是改口道:「你想上天上去看看麼?」

  湯源轉頭,黑眸閃過一片驚喜,「我可以上天上去看看麼?你能帶我去麼?」

  邵歡點頭笑笑道:「當然可以。」說著從乾坤袋裡掏出一塊白色吊墜玉珮,正是可以隱去人身形和外貌、也可以隱去湯源身上妖氣的東陵漢白玉。

  湯源在脖子上繫上玉珮,邵歡默念了咒法,東陵漢白玉便隱去了他原本的樣貌,杵在邵歡面前的,就是一個長相平凡無奇又沒有法力的小仙而已。

  湯源頭湊到河邊,看著河水裡的自己,疑惑道:「好神奇!是不是每次都會變成不同的人?」

  邵歡道:「同一個人戴只會有一種樣貌,下次你戴著玉珮,還是現在樣子,如果變成其他人了,我就認不出來了。」

  湯源這時候卻頓了頓,看著河裡的自己,喃喃道:「是啊,變了樣子就認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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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歡帶著湯源駕雲離開了芒吉山,飛去了二十九層天,參加三天三夜的宴會。湯源跟在他身後,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邵歡帶來隨行的一個小侍從而已。

  湯源從小到大第一次看到那麼多的人,那麼多好看的景緻。

  二十九層天是一大片的的七寶芳騫林,林子裡的樹木大多三人合抱幾十米高,樹枝上開著七色的寶石花結著七色的果實,每到夜裡都會閃出七色的光彩。

  七寶芳騫林裡有一個大千甘露門,門後又是另一番景色,百丈高臺之上仙子仙娥們穿著裙紗翩然起舞,百丈高臺之下或者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或者小橋流水,或者假山庭院長廊……偌大的一塊地方竟然看不到頭,抬眼望過去,只能看見九天之上一掛瀑布垂落而下,瑞氣萬騰的霧氣中,隱隱可看到瀑布之後又是另外一番奇景。

  湯源過去生在勾陳宮的小院子裡,之後長在多妖獸的芒吉山上,從來沒有看過如此人工雕飾的壯麗景緻,一時看得有些發呆。

  邵歡一直跟在旁邊,細聲和他解釋,這個是幹什麼用的,那個是做什麼的,那邊的仙翁是誰,那頭的戴著虎頭頭盔的戰將又是誰……

  湯源這時候卻突然轉頭問了一句:「帝君來了麼?」

  邵歡疑惑道:「誰?」

  「太極大帝。」這四個字從小烙印在他心中,多年沒有提起,卻也從來沒有忘記。

  剛剛好這時譚水邊的幾個仙子正在議論什麼:「太極大帝好像從來不曾參加過『七寶宴』啊,我從出生開始,就沒聽說他參加什麼宴會。」頓了頓突然咋舌道:「藍袍……那……那是……太極大帝?」

  正要開口的邵歡和湯源,以及周圍的人同時尋聲望去,正看到太極於大千甘露門外走進。

  剎那,銀河一般落九天的瀑布洶湧翻騰,萬千瑞氣彙集於高處落下,婆羅花沙沙作響,七寶樹上還未開花的七寶花瞬間怒放。萬丈高臺上音樂聲頓住,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除了同階品在場的六禦和五方,所有人都齊齊跪拜了下來。

  邵歡拉著湯源也正要跪拜下去,然而湯源卻盯著大千甘露門的門口,看著那一身藍袍、俊美嚴肅而又陌生的面孔,踩著玉階的腳下一個不穩,踉蹌兩下之後摔坐了下去。

  帝君他老人家不坐,誰敢入座?一時間整個七寶芳騫林的大小神仙都為邵歡帶來的這個小侍從捏了一把汗。

  然而太極卻抬步穩穩的走上玉階,目光落在湯源那張平凡無奇的面孔上,他走到湯源身邊,一腳踏著上一階,彎腰,從藍色的款袍袖中伸出手,注視著湯源的眼神平和又安詳。

  湯源昂頭愕然看著他。

  「帝君好久沒有來看過我了,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一直看的話,你說會不會看到帝君駕著雲從天上飛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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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湯源成年之後第一次在三十三重天上見到太極,也是太極第一次見到成年之後的湯源。

  即便後來發生種種,因為湯源一直帶著東陵漢白玉,太極便從來都以為他是現在的模樣。

☆、19【前緣三】

  那日七寶芳騫林內,是太極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他扶了起來,給了他別人羨慕不來的無上榮光。

  當日宴會結束,邵歡正要帶著湯源離開,太極卻突然問了湯源一句道:「來三十三重天,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太極這話問得突兀,邵歡當時就覺得很莫名其妙,然而湯源卻十分高興的回道:「我能去二十六重天看看麼?」頓了頓又道:「我就在外面看看。」

  太極看著湯源,平靜的點點頭,接著對邵歡道:「你明天帶他過來吧。」

  邵歡行禮道:「是。」

  邵歡駕著雲頭將湯源帶回去,湯源那天晚上卻十分高興,興奮得都睡不著,蹲在大喵的窩旁邊不停給大喵順毛,摸耳朵摸肚子,開心得不得了。

  邵歡看他高興自己也高興,走過去問道:「天上好玩兒麼?」

  湯源一邊給大喵順毛一邊轉頭,他還帶著東陵東漢白,不是平常那張漂亮的臉,然而笑起來的時候滿眼都是璀璨的星光。

  邵歡心裡一頓,走過去跟著蹲下,一手放在湯源肩膀上,問道:「如果離開芒吉山的話,你會不會捨不得?」

  湯源疑惑道:「為什麼要離開?去哪兒?」

  邵歡心裡直打鼓,第一次覺得說一句話需要那麼大的勇氣,他道:「東極東荒,我住的地方,離這裡有點遠,不過那裡也有山有田有小動物,如果讓你半年的時間住在那裡,半年的時間住在芒吉山,你願意麼?」

  湯源想了想,很乾脆的搖頭道:「不要。」如果離芒吉山很遠,那也就說離天界很遠了,他不要,他天真的想,他剛剛才見到帝君,還和他說話了,明天還能去二十六層天看看,如果東極東荒很遠,那不是離帝君也很遠麼?

  他不要。

  湯源多年一個人生活,從來不知道什麼是人情世故,他拒絕得果斷乾脆,就好像拒絕山裡的一隻老虎林子裡的一隻小鳥。

  邵歡雖然之前就想過可能會被拒絕,然而話從湯源嘴裡親口說出來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很受傷。但他想不去就不去吧,東極東荒是極寒之地,又多凶獸惡靈,湯源不去也好,以後他多跑兩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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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邵歡早早就帶湯源去了二十六層天,太極竟然親自等在宮裡,搖搖負手立著,看邵歡從雲頭上將湯源帶下來。

  湯源那天特別高興,他以前從來沒在勾陳宮外玩過,那天卻在宮外的大花園裡玩了好久,跑跑跳跳,單純的就像個孩子。他從婆羅花的花園一路和邵歡追逐打鬧,太極卻也能悠然端坐一邊給他們煮茶。

  湯源玩兒累了,站在庭子旁邊,從太極手裡接過一碗茶水,眼睛朝勾陳看了一眼。他記憶裡的那個地方已經很模糊了。

  太極突然在湯源發呆的工夫問了邵歡一句:「以後有什麼打算。」

  邵歡又被問得一頭霧水,卻看到太極的眼神從他身上飄到了湯源身上,邵歡頓悟,太極他老人家竟然在問他的感情問題,一向沉穩如他,這會兒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邵歡轉頭靜靜的看了湯源一眼,眼底存著溫柔,道:「看他吧。」他那時候對太極莫名其妙的一句話竟然沒有半點疑問,他沉靜在自己給自己編造的美好未來裡,丟掉了往日的理智和沉穩。

  那天臨到日落的時候,太極問湯源想不想進宮看看,湯源小心翼翼道:「我,可以麼?」

  太極點點頭,邵歡這個時候卻突然感應到芒吉山上的一抹怨氣。邵歡有自己的責任,不能陪湯源進宮,只能趕去芒吉山追趕檮杌的下落。

  他當時還拜託太極照看一下他的這個小侍從,言辭尤為誠懇,太極也點頭答應了。

  邵歡離開之後太極就帶湯源進了勾陳宮,他們走的是正大門,推開門之後就可以看到一方寬敞的青石磚連著高高的階梯,通向高處的巍峨雲殿。

  湯源小心翼翼卻又滿懷期待的進門,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眼底都是興奮和眼淚,他從沒想過他還能回來再看一眼小時候住過的地方,他原本以為帝君是個嚴肅不好相處的人,現在才發現帝君其實很好說話。他不過頂著邵歡小隨從的身份,帝君卻也很和藹很有耐心的和他說話。

  湯源昂頭看著高聳的雲殿,心裡滿滿的都是高興,他沒有質疑那麼高高在上的一個人怎麼會在七寶林裡親手將他一個不起眼的小侍從扶起來,沒有奇怪為什麼他還能來瑞氣千騰的二十六層天看看,更加沒有懷疑為什麼偌大的勾陳宮內竟然連一個開門的門童都沒有,還要帝君親自推門。

  湯源驚嘆雲殿的端肅,轉頭正要說什麼,太極卻提著一把玄色的寶劍站在他的面前——浮生盡。

  湯源看了看他手裡的劍,疑惑道:「帝君……」那把劍他小時候在書上是見過的,越坤出,浮生盡,前一把是青華大帝的佩劍,後一把正是太極的。斬殺無數妖魔,劍鋒所到之處沒有活口,亦沒有任何傷口半滴血,是舉世的名劍。

  然而下一秒,浮生盡已插入他的腹部。

  太極垂眸看他,眼中沒有動容沒有波瀾,就如同看一隻小小的螻蟻。

  湯源驚愕的瞪眼站著,疼痛不過瞬間的事情,他抬眼看著太極,沒有驚恐憤怒,只問了一句:「為什麼?」

  太極拔出劍,劍身沒有半滴血,他一手握著劍,一手抓著湯源的肩膀,看著他道:「湯源。」

  湯源睜大眼睛,他以為太極不知道他是誰,他以為他隱藏得很好,可他現在才知道,太極早就發現他是誰了。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呢?他那時還是很天真,他茫然直視太極,又問了一遍:「為什麼?」

  太極將他扶住,看著他,眼中沒有動容,只是給了他要的「為什麼」——

  原來當年妖魔神三血統的仙胎原本只可能孵出一個孩子的,但中途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破蛋而出的竟然是雙生子,湯源天生只有妖魔血統,然而一出生不知道為什麼就不能靠近神力,活下去的希望也非常渺茫,太極就將他帶回了勾陳宮中,放在一個接觸不到任何神力仙法的院子裡生活,周圍照顧他的侍從仙婢也都沒有法術。

  太極感念和青華的交情,一心要救活湯源,之後又把湯源獨自一人留在了沒有仙靈的芒吉山上,布下了結界讓他安然長大;他雖然沒有親自帶大湯源,也幾乎不能靠近湯源,但他那時是真心在保護著湯源,他想只要他活著一日,便護他一生。

  太極做事向來果決,也不用和任何人交代因果,其實原本這樣已經也算是很好的結果。

  然而半年之前,魔族的那位三血統小王子卻突然一病不起。天道從來都有自律的公平,原本只應該有一個孩子,湯源在芒吉山上活蹦亂跳的,另外一個必然要死。

  妖魔族現任的女王將小王子一手帶大,血骨中都是感情,她跪在太極腳下怒哭道:「那孩子當年被您帶走養在宮中,受您恩澤庇佑多年,您一步都不離宮的照顧他,幾乎鮮少來皇宮看一看小王子,所以就活該小王子他一個人慘死宮中麼?……帝君我求求你,再怎麼說,小王子他也是正正經經受了青華一脈血統的!!只有他有青華大帝的血統啊!」

  三血統的小王子和芒吉山的湯源,太極只能選一個。

  湯源僵硬著身體站著,終於明白了,當年他以為他是被放棄的那個,現在才徹底明白,過去太極是為了保護他,而現在,太極才是真正的放棄他!

  可不論過程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的,他始終是被放棄的那個,被拋棄的那個。

  他也終於明白了,太極之前問他有沒有想去的地方,不過是讓他臨死前少一個遺憾罷了。

  浮生盡沒有立刻斬殺他,但湯源知道,他活不久了,他轉身朝著門口走出去,沒有傷口也沒有巨大的疼痛,但他四肢百骸都是冷的。

  他轉頭又朝太極看了一眼,笑了笑道:「原來我小時候你一直在照顧我,可惜我一直都不知道。還總是問他們,為什麼你不來看我,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可是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湯源那天蹲在勾陳宮大門外等邵歡,邵歡匆匆提著越坤劍駕著雲頭趕到,看到他蹲在勾陳宮外,跑過去疑惑道:「怎麼在門口蹲著?」邵歡發現了檮杌之前藏匿的地方,奪回了自己的神力,打傷了檮杌,卻又讓它逃了。

  湯源正要開口,然而身體感應到邵歡身上的神力,一口血直接吐了出來,暈了過去。

  邵歡急急忙忙把湯源帶回芒吉山,然而一切都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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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從二十六層天離開之後便一直臥床,邵歡查不出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只能去找太極。

  勾陳宮速來閉門,那天邵歡倒是很順利的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只記得那天太極最後的話:「他天生不能觸碰神力,你身上的神力會讓他死得很痛苦。」

  邵歡那日在芒吉山上瘋狂的尋找檮杌,神仙是沒有辦法自己壓制神力的,只能讓檮杌再吞噬掉。

  而湯源那夜卻在自己的小院子裡發現了一隻渾身是血的黑老虎,湯源臨死前妖魔氣息濃厚得東陵漢白玉都壓制不住,檮杌感應到妖魔氣息,並不害怕,只一臉絕望略帶乞求的看著湯源。

  湯源蹲在院子裡,大喵在檮杌周圍嘶喊徘徊發出警告的低吼,湯源卻拍拍大喵的頭安撫他,接著摸摸檮杌的腦袋,道:「黑老虎,你也要死了麼?」

  檮杌倒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嗚嗚聲,接著竟然開口說道:「你能救我麼?我還不想死。」

  湯源面色蒼白,披著一件衣服蹲著,身形蕭瑟淡薄,他笑了笑,道:「你也怕死麼?我也是,我也不想死。」

  檮杌黑色的眼珠裡淌出血淚,皮毛顫抖道:「我不能死,我還有事情沒有做完,我還不能死……我不能死……」

  湯源的手頓了頓,垂下的睫毛掩蓋了眼中的神色,他突然悲哀的想,如果他不死他能做什麼呢?可他發現,除了在芒吉山上種田玩耍外,其實他也沒有什麼可做的。

  湯源對黑老虎道:「如果我救你,你能為我做什麼?」

  黑老虎道:「你很痛苦對麼?我可以封印你的記憶,讓你忘掉那些痛苦的事情。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湯源卻又拍了拍黑老虎,接著道:「這樣吧,我救活你,等我死後,你幫我在這山裡照顧我的小動物們。」

  黑老虎不可思議道:「真的?」

  湯源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片哀色,道:「還有,如果,我是說假如,我沒有死成,或者某一天我突然回來了,你能幫我封印我的記憶麼?」若真有來生的話,他也不想活得很痛苦。

  黑老虎道:「好。」

  之後,湯源給黑老虎餵了自己的血,他在這山上多年,一直知道自己的血可以救那些瀕臨垂死的妖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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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歡沒有找到檮杌,那時他已然絕望了,他內心裡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

  湯源最後那幾天倒是很釋然,除了邵歡身上的神力讓他很痛之外,並沒有感覺哪裡不好。

  邵歡那時陪著他說話,湯源絮絮叨叨,和平時一樣,枕著大老虎說話。他這才向邵歡提起自己幼年時期在勾陳宮的生活。

  他說其實那時也很好,除了帝君不來看他之外,他也有人陪著。後來來了芒吉山,其實也還不錯,他有動物們陪伴,過得很恣意,不用像天界的其他孩子一樣每天上課學習。

  他只是有點寂寞而已,有點寂寞。

  那時邵歡說:「我帶你去東極東荒,你不是沒有看過雪麼,我們去看雪。」

  湯源搖搖頭,道:「不了,我太懶了。」

  邵歡跪在湯源的床邊,親吻他的臉頰嘴唇,那些他曾經覺得最美好純淨的,他無助又痛苦,因為他深刻的明白,沒有人救得了湯源,他只能看著他離開,事實通透得令人絕望。

  但他還是沒有放棄,哪怕到最後一刻,他還在瘋狂的尋找檮杌,他想是不是檮杌將他的神力吞掉了,湯源就能多活幾年,他也好想辦法續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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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邵歡照例出門尋找檮杌,太極卻來了芒吉山的小院子。

  湯源閉眼平靜的枕著大喵躺在床上,太極沒有進門只站在門口,他身上的神力,足夠將湯源灼傷至死,結界都沒有用處。

  湯源睜開眼睛,抬起脖子看了太極一眼,又躺回去。他聲音緩緩的如同溪流,「不用等很久了。」他很快就要死了。

  太極在門口道:「你入輪迴後會是新的生命。」會有父母親人,會有愛人朋友。

  湯源平靜道:「不用騙我,我知道的,妖魔是入不了輪迴的。」

  太極沒有再開口。

  湯源也什麼都沒說。

  半晌之後,大喵突然站起來,嗚嗚的趴在湯源身上,碧綠色的眼珠裡淌出血紅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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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邵歡在深山裡找到了檮杌,沒有拔出越坤劍,只拚力和檮杌糾纏血戰。

  整個芒吉山一半都陷入黑幕,雷電自天垂落劈在芒吉山的山頭,閃爍的電光將整個黑幕照亮,檮杌一口吞掉邵歡的神力,神力從元神被奪去的時候,蝕骨的疼痛蔓延在肉身,卻怎麼也比不上心裡的痛。

  邵歡神力再次被奪,騰雲的法術都使不出來,撐著最後一口氣跑回去的時候卻見芒吉山山腰的田地裡架著一個木台,臺上一片火光,火光中印出一個熟睡的人形。

  邵歡支撐不住,越坤劍撐著半跪在地上,他茫然的看著那片火光,好久之後才痛苦的嘶吼哭出來。

  太極站在不遠處,轉頭看他,對他開口說了一句什麼。

  邵歡半邊臉印著赤色的火光,耳邊有什麼轟鳴作響,並沒有聽到太極的話,卻突然抬頭看他,眼中是可怖的血紅,他對著太極,拔出青華的越坤劍向他刺去。

  而他沒有聽到的那句話卻是:「我將他的妖魔血引到自己身上,他過去也沒有習過法術,死去的時候只是普通人的身份,入輪迴千年之後,你們應該還可以再見。」

  只可惜,一切都掩埋在火光之中,連同太極的話,連同邵歡那份情。芒吉山一場火葬之後,所有一切煙消雲散,只留下燒盡的木屑中那塊被人遺忘的東陵漢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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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之後,求道得天命而升天的凡人在少陽紫府拜見東王公東華帝君。

  太極當日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事情,竟然也去紫府的正殿坐了一會兒,受飛昇初上天的仙人拜見。

  那日下方叩拜者正在陳述順便歌頌自己在人間的功德,太極心無旁騖的腦子放空,東華就坐在他旁邊,突然傾聲朝他那裡靠了靠,低聲道:「近幾年得道升天的凡人真是越來越少了,品質也不是很高。」接著八卦道:「唔,那個孩子的品質倒是挺高的。」

  太極抓住了東華話裡的重點,悠悠揶揄道:「什麼品質?臉麼?」

  東華笑了笑,眼神朝下方一個垂眸素立的男人望了過去。

  太極也順著目光看過去,正看到一個垂眸看著玉磚一身白袍的男人,男人這時候剛剛好抬頭,俊秀的眼神小心翼翼的朝殿上望過來,和太極四目相對打了個照面。

  男人愣了下,有些不好意思笑笑,躬身朝太極微微拜了一下。

  太極心裡頓了頓。

  這是湯源的第二世,入輪迴上天時隔不過百年,然而那時幾乎沒人知道他就是當年那個被放棄的青華雙生子之一,太極不知道,湯源自己也不知道,而邵歡那時已避居東極東荒再沒有踏上天界半步。

  之後湯源第二世與太極的種種、甚至換仙骨、懷仙胎、墮天、太極身上的妖魔血、所受的那八十一萬道天雷,所有這一切都被三十三重天上的天帝下了封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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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就像太極說的,以及天界眾仙所認知的那樣,天道是自有平衡的規律的。

  所欠總是要有所還的。

  就好像太極與湯源相識的兩世,第一世太極其實並不欠他一條命,只因為湯源那時本就不被天道認可,然而太極卻欠他一份情;第二世太極還了湯源的情,卻欠他一條命;所以才有輪迴之下的第三世。

  只可惜有些東西天道算得明白,有些東西卻是扯也扯不清的。

  好比那塊被人遺忘的東陵漢白玉,後來誤打誤撞成了空琺的囊中物;

  好比若海瞎編了一個不靠譜的理由,向空琺借了漢白玉給重新上天的湯源;

  好比湯源戴著玉隱去了真面貌和帝君糰子在水神後院相見,太極卻以為他只是當年那個被他親手斬殺的湯源,而不是那個墮天的糰子爹;

  好比若海瞎編的物件最後無意中被空琺提上天界覆命,而那個仙官卻恰恰好正是當年落在芒吉山上的邵歡;

  又好比,當年太極把湯源的妖魔血引到自己身上,而出生的小白糰子,竟成了天上第二個妖魔神三血統的神胎。

☆、20

  若海之前向空琺借東陵漢白玉,瞎編了劉湯源的身份,之後空琺無意間問起,又接著瞎編了一個「被領導暗戀隨時可能失身最後只能遠走天界」的故事,故事的男主人公之一赫然正是被空琺從東極東荒提上天界問話的仙官邵歡。

  邵歡雖然如今只在東極東荒做一個小小的仙官,但當年卻是青華帝君坐下的一名悍將,青華和妖魔一族的小太子私奔之後,邵歡便繼承了青華的越坤劍坐鎮東極東荒。

  空琺當年是太極坐下的天空戰神,太極又和青華交好,按理來說空琺和邵歡應該也算有點交情,但邵歡當年從東極東荒出來跟隨青華的時候,空琺卻在戰場上傷了元神,一睡就是十幾萬年,所以他不認識邵歡,邵歡也只聽過他天空戰神的威名。

  所以千年之前的很多恩恩怨怨,關於湯源和太極的,湯源和邵歡的,空琺其實都不知道,但這次他卻誤打誤撞將邵歡提上了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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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此刻,勾陳宮內,邵歡站在下方,高高的雲殿之內太極著了一聲正裝藍袍懶懶坐在高位上,左下首方,空琺無聊的扒了扒耳朵站著,聽著邵歡一句一句稟明四極四荒這一年的動向,尤其是東極東荒鎮壓著無數神獸的普度山的近況。

  其實總結一句話就是,什麼事都沒有。

  太極從坐上雲殿之上開始就沒換過姿勢,一直到邵歡說完最後一個字,抬手朝太極行了一個君臣之禮,太極才換了個手撐下巴,只道:「既然沒什麼事,那就這樣吧。」說完站起來離開。

  邵歡卻突然抬眼看著太極,揚聲道:「一千多年於帝君來說不過晃眼一過,如今魔族的那位小王子也要登基為王了,臣下敢問帝君一句,可還記得湯源是誰?」

  空琺愕然一頓,疑惑的朝殿下看過去,接著流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太極頓住腳步,瞥眼朝邵歡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兀自走了。

  空琺在太極和邵歡之間來回看了好幾輪,轉得脖子都酸了,才朝邵歡伸手道:「邵歡老弟在天界多留幾天啊,回頭我們敘敘啊,一定要敘敘啊。」說著朝太極追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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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勾陳宮正殿之後是一大片婆羅花的花園,婆羅花在天界有聖潔的美名,然而自從千年之後有人跳了一十三層天的摩尼藏池之後,婆羅花已前年沒有花開。

  正殿後一派淒涼的景色,太極負手從枯敗的花叢走過,空琺追在後面急忙道:「老大等等,剛剛那個邵歡說湯源?他在質問你?不對吧,我記得他這一千多年裡都沒出過東極東荒啊,又關他什麼事?」

  而且更讓他納悶的是,之前若海說什麼「魔族小王子登基帝君也算心想事成」,之前這話他就聽不明白,小王子雖然是青華的種,太極和青華過去關係也非常好,但太極和那位魔族的小王子基本八竿子打不著,有什麼事成不事成?怎麼現在東極東荒的邵歡又來插一腳提魔族小王子?

  空琺腦子明顯轉不過彎來,他想太極當年和糰子爹之間的事情,怎麼又扯上邵歡了?

  太極碾了一指枯敗的黃色婆羅花,不緊不慢道:「他說的湯源,不是你想的那個。」

  空琺搞不懂了,「那說的誰?」

  太極遠遠朝院子裡掃了一眼,道:「他說的湯源,不是被我換了仙骨的糰子爹,是另外一個。」頓了頓:「青華雙生子之一。」

  空琺醒來的時候青華的雙生子之一隻剩下了妖魔族的那位小王子,另外一個據說入輪迴去了,所以他也不知道另外那個叫什麼名字,卻沒想到竟然也叫湯源。

  空琺的天界觀陡然被刷新了,他看著眼前的太極,突然想他睡著的這十幾萬年真是太精彩了,滾滾紅塵竟然能把太極他老人家連著給拉下去兩次。其中竟然還會牽扯到青華的雙生子,阿彌陀佛祖宗太爺,青華他老人家要是還活著,肯定得輪著越坤劍狠狠和太極幹一架。

  空琺這麼想著,掐指一算,驚道:「等等,前面一個叫湯源,入輪迴做凡人,百年之後,另外一個叫湯源的凡人上天……老大,你確定他們不是同一個人?」

  太極轉頭看了空琺一眼,這次的回答倒是十分果斷:「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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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歡在勾陳宮面見完太極,架著雲直飛芒吉山,他搖搖看著腳下的山頭,視線從山腰處一大片種滿了各種瓜果蔬菜的田地,轉到山腳下那個環水而建的小院子。

  這山上的所有一切,亦如當年。

  邵歡冷峻的面孔上突然出現了一絲波動,他愣了愣,降下雲頭落在山下河邊的那個小院子裡。

  邵歡這一千多年裡一直蹲守在東極東荒,再沒有上過天界也再沒有踏足過芒吉山,他原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想起過去的那些事情,也再無可能來這個小院子的,但時隔千年,他還是回來了。

  邵歡站在院子中央,打量這個他曾經熟悉的小院子,籬笆、石桌石椅、放雜物工具的小茅房,還有那三間閉著大門的屋子,他原本無波的心突然空了一大塊。

  芒吉山深處透出一股不安的怨氣,邵歡手裡的越坤劍嗡嗡顫抖爭鳴,邵歡索性鬆了手,放任越坤劍進深山。

  邵歡在石桌邊上坐下,心裡空空又茫然的感覺讓他覺得突兀又熟悉,他抬眼朝籬笆外的小河裡看了一眼,像是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河邊洗手,接著轉過頭來笑嘻嘻看了他一眼,抬手朝他招了招。

  邵歡勾唇笑了笑,眉頭微微鬆開,然而表情瞬間又落寞下去。他想那個人早就不在了。

  是時深山中突然一陣亂石轟鳴,越坤建的紅光透過叢林瞬間乍亮,邵歡皺眉抬眼望去,人已一躍而起駕著雲層朝紅光處飛去。

  邵歡默念口訣,越坤劍閃著紅光急速從深山中刺出,重新落入邵歡手裡,同一時間深山中怨氣大漲,無數飛鳥驚恐的瞬間亂飛,緊接著,一隻四足泛紅渾身漲藍的凶獸破山而出,於騰雲之上和邵歡搖搖相望。

  檮杌由怨氣而生,紅色虎足藍色的長毛,長著一張兇悍可怖的人面,卻有一口露出長長獠牙的豬嘴。

  邵歡於半空中張起一面結界,隔絕了芒吉山上的怨氣,只將自己和檮杌封在其中。

  檮杌一千多年之前突然叛逃上天界,被邵歡追捕時砍掉了一條後腿,當時已是強弩之末,邵歡原本以為就算自己不殺檮杌,檮杌肯定也活不了多久的,所以他這一千多年在東極東荒都以為檮杌已經死了。

  但在大半個月之前,曾經砍掉檮杌一條腿的越坤劍感受了微弱的一點怨氣,方向竟然正是當年的芒吉山。而當時天空戰神提他上勾陳宮問話的旨意,也剛剛好到了東極東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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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界從芒吉山山下的小河畔邊上拔地而起,送入高雲,又在邵歡和檮杌的頭頂攏出一個透明圓形拱起的弧度。

  結界之內檮杌身上紅藍火焰滔天,而結界之外確實芒吉山頭一片往日的安詳,兩種景色反差巨大。

  檮杌四腳踩著騰雲,身上已幾乎沒了當年煞重的怨氣,只抬眼警惕的看著邵歡,並沒有打算攻擊的意思;然而邵歡手裡提著的越坤劍似是按捺不住,爭鳴作響。

  檮杌仰天突然咆哮一聲,聲音被阻隔在結界內壁中迴蕩著,竟是一聲震懾人心的虎嘯。

  檮杌怒目看著邵歡,道:「倒是我大意了,那麼一點點的怨氣,你也能找到我。」

  邵歡沒想到檮杌竟然會隱藏這芒吉山裡苟活了一千多年,他冷眼站著,道:「跟我回普度山,我就放過你。」

  檮杌冷笑:「既然都已經出來了,你覺得我會回去?」

  邵歡垂眸提了提手裡的劍,再抬眼時眼中已經溢滿了殺氣。他是經歷開元聖戰的神仙,手上曾經沾滿鮮血,從來不是那些一口一個仁義道德的小仙。

  邵歡道:「既然如此,那就受死吧。」說完竟然也不拔劍,直接對著檮杌一掌拍去。

  檮杌咆哮一聲,山下結界之內的河水卻突然被攪動著沖上雲霄,邵歡一掌揮出神力突然暴漲,一條青色的巨龍便盤繞著突然出現在邵歡掌下,朝著檮杌後背上一口咬下,檮杌踩著騰雲掙扎,虎嘯龍吟聲在結界內咆哮翻騰,一時河水滔天落下,瞬間竟是地動山搖。

  檮杌被壓在普度山內度化萬年,遠古時期身上的怨氣早就度化得差不多了,神力也隨之消失,千年之前被神劍越坤砍去了一條後腿,養了千年好不容易才重新長回來;檮杌如今只已是強弩之末,但他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

  檮杌奮力咆哮掙扎,仰天虎嘯,渾身赤紅色的火焰瞬間暴漲,青龍受了赤火的灼氣一下子退開,盤在邵歡頭頂,一時進退不得。

  河水從結界壁四周湧上天,垂下時化作傾盆大雨,檮杌渾身的皮毛卻依舊燃著一層厚厚的火焰。

  邵歡皺了皺眉,盯著檮杌渾身的赤炎,道:「你的怨氣竟然已經被度化得差不多了。神獸白虎虎嘯、赤之炎火……這怎麼可能?」

  檮杌眼中卻突的閃過一絲悲哀,接著被利芒取代,他趁著邵歡晃神的工夫突然一躍而起,朝著邵歡猛衝過去,青龍立刻護到邵歡身前,然而檮杌卻和邵歡擦肩而過,再次虎嘯,朝著結界壁一口火噴去。

  檮杌噴出的竟是神獸白虎的赤之炎火,赤紅色的火光在結界壁上燒出一個大洞,檮杌騰空飛出就要逃走。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邵歡轉頭怒目拔出越坤劍,劍尖指著檮杌直接衝破了結界,結界的銀光在劍尖化作一條銀色的龍,銀龍張口朝天怒吟一聲,接著身體在檮杌身體上盤住,困住了想要逃跑的檮杌。

  檮杌身上的怨氣當年在普度山已經度化得差不多了,這一千年裡也散去了不少,剛剛又被青龍咬在了背上,此刻血流如注疼痛難忍,根本不負當年四大凶獸之一的惡名。

  檮杌掙紮著,然而越掙扎銀龍禁錮的越厲害,邵歡收劍飛到檮杌面前,銀龍很快化作一條銀色的繩子綁住了檮杌。

  檮杌掙扎不開,但現在嘶吼的力氣都沒有,血流得厲害,他終於忍不住呻吟一聲,無奈開口道:「我身上已經沒有多少怨氣了,也不再是上古時期的凶獸了,你放過我吧邵歡,我對你沒有威脅,對天界也沒有威脅。」最後哀嘆一聲:「我現在什麼都不是。」

  邵歡看著他,知道檮杌沒有說謊,不過上古凶獸之所以當年能有那麼大的惡名,可不只是因為他們兇惡殘忍。

  聰明,才是罪魁禍首。

  邵歡冷冷看著檮杌,道:「當年你逃出普度山的時候,也是這麼苦苦求看護禁地的仙使的吧?然後呢?然後等他可憐你,放鬆警惕甚至放你出來的時候,你是怎麼做的?一口勒斷了他的脖子。」

  檮杌這次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邵歡,他知道邵歡不相信他。

  邵歡不會直接斬殺檮杌,當年青華大帝曾說過不殺檮杌,既然青帝都不殺,邵歡更加不會這麼做。

  邵歡正打算用法術將檮杌拘進一個鎖妖籠,哪知道檮杌突然開口:「我不要回普度山,你放過我。」接著黑眸盯著邵歡,認真道:「只要你答應放過我,我就告訴你山腳下那個院子裡住的人去哪兒了。」

  邵歡心中有什麼被狠狠敲打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將檮杌身上的繩子勒緊了半寸,怒道:「你是在威脅我?!」他可以被人威脅,但他從來不希望牽扯到他內心最深處的那個人,況且他根本不相信檮杌,檮杌現在所說的一切,不過是因為他在耍聰明而已。

  檮杌疼得大喊,「我沒有騙你!當年我快死了,是他在山下救了我,給我喝了他的血我才能熬過來。我承諾他給他守這座山,保護他的動物們!我沒有騙你!」

  邵歡怒紅的雙目一凝,皺眉看著檮杌,好半天之後道:「我曾經答應青帝不殺你,把你知道的告訴我,你要是敢騙我,我就直接用越坤劍殺了你。」

  檮杌忙道:「那你答應我,答應我,只要我告訴你,你就放我走!」

  邵歡道:「好。」

  檮杌慢慢道:「當年他救我,我承諾了他兩件事,一件是守山保護他的動物朋友,還有一件,是他說如果他沒有死或者其他情況,總之只要我又遇到了他,就用法術封印他過去痛苦的記憶。」

  邵歡心中狠狠一頓。

  檮杌繼續道:「這是我答應的事情,前面一件我做到了,後面一件,最近我也做到了。」

  做到了是什麼意思?邵歡心裡很清楚,做到了就是說,湯源回來了。邵歡意識到這點之後瞳孔一縮,提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他想怎麼可能呢,湯源是妖魔血,妖魔是入不了輪迴的,他怎麼可能還會活著回來?

  檮杌:「我用法術封印了他過去的記憶,因為他身上有我的封印,只要封印在,我就能感應到他在哪裡,我帶你去找他,你放過我。」

  邵歡緊緊握住手裡的劍,骨節發白,他看著檮杌,面孔上沒有半絲表情,「帶我去找他,如果是真的,我就放過你;如果是假的,我就當場殺了你。」

  檮杌點頭:「我說的都是實話。」只是沒有把實話說全而已。

  他確實有隨意封印人記憶的本領,只是這個本事並不是對每個人都有用的,封印法術必須要附著在某個介質上,否則是個人就能封印記憶,天界早十萬年之前就是檮杌的天下了。

  而封印湯源記憶的那段法術,就附著在他手腕的胎印上,這也就是為什麼糰子出生之後胎印還沒有消失的原因。

☆、21

  劉湯源跟著善陵房的大隊從水神府回了二十一層天,回到後院的時候正看見碧遊懶洋洋的趴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曬太陽,四爪擼直了趴著,尾巴打了捲兒擱在一邊。

  劉湯源走過去坐下,伸手在碧遊背上摸了摸,然而腦子裡卻是一片混亂,他發現那天在勾陳宮的記憶十分模糊,而且他根本不記得蛋蛋的樣子,無論如何努力回想,蛋蛋的模樣在自己腦子裡完全空白一片。

  怎麼會這樣?而且這幾天手腕上的胎印一點感應都沒有,之前還能時不時感覺到蛋蛋的存在,現在什麼都覺得不到了?而且胎印也沒有消失,這又是怎麼回事?

  碧遊曬得渾身都軟綿綿的,被劉湯源摸了幾把尾巴都徹底軟掉了,他哼哼了兩聲,正要開口,突然耳朵敏銳一動聽到了一些什麼,接著猛的跳起來,結果因為腿軟前爪捲著又趴下去,下巴磕在石桌上,差點咬到舌頭。

  碧遊:「……」

  劉湯源笑噴,把碧遊抓著抱起來,晃了晃,碧遊的身體跟果凍一樣在空中抖了抖,他道:「你一驚一乍的做什麼?」

  碧遊卻掙扎一下掙脫開跳到地上,接著昂起脖子朝天空看去,他臉上的表情是難得嚴肅,他盯著天空感覺到了一些什麼,他道:「有人。」

  劉湯源坐在石椅上也跟著朝天看去,道:「有人麼?沒有吧。」剛剛說完突然兩個黑點出現在視線內,那兩個黑點如同離弦之箭破空而出,一晃眼的工夫便落在了後院的天井裡,在地上砸開一個直徑一米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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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檮杌嘶吼著掙脫自己腰上的銀色繩索,兩隻火紅色的前爪死死將邵歡按在地上。邵歡玄色的袍子被撕開一個大口子,他的視線被身形巨大的檮杌擋住,只感覺到院子裡確實是有人的。

  邵歡兩手卡在檮杌隱藏在厚厚皮毛之後的前頸,眼神冰冷:「品性不改,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檮杌把他帶到二十一層天,雲頭剛剛要落下的時候,檮杌卻突然朝他反撲過來將他壓制住。

  檮杌嘶吼一聲,身上剩餘不多的怨氣暴漲,將後腰盤繞的銀色繩子掙脫,他赤紅著眼看著腳下的邵歡道:「你不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我已經帶你來了!如果你食言,我就殺了他!」說完前爪躍起轉身就要朝身後不遠處的劉湯源撲過去。

  劉湯源一開始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地上的打架的兩人,碧遊卻十分暴躁的怒目瞪著檮杌,檮杌身上的怨氣是凶獸特有的,普通的獸靈感應到了都會心生恐懼而暴走,碧遊心裡卻說不上來的焦躁。

  從檮杌和邵歡落地再到檮杌轉身後撲,前後也不過幾秒鐘的工夫,暴漲的怨氣充斥在這小小的天井裡,劉湯源黑色的瞳孔中印出檮杌人面豬牙的可怖面孔時,碧游身上紅光一閃,已從一隻小小的白老虎變成了足有半人高的大老虎。

  檮杌黑色的眼中只有一個一臉僵住的劉湯源,根本沒有注意到院子裡還有一隻老虎,他一躍而起朝著劉湯源猛撲過去的時候,突然一隻體型壯碩的白老虎怒吼一聲朝著檮杌身側撞過去,那一撞幾乎用了碧遊所有了的力氣,兩隻猛獸翻滾嘶吼著摔在院子裡,又摔出一個巨大的坑。

  邵歡這才看清楚院子角落裡站的男人,那一眼幾乎耗盡他半生的情愫,他不可思議的看著劉湯源,不敢相信竟然會是真的。

  劉湯源當時已經徹底傻了,他從來沒見過那麼可怖的凶獸,更加沒見過兩隻猛獸翻滾撕咬打架的情景,當時的狀況來得太突然也太混亂,他調轉視線正要看向地上玄服的男人,檮杌卻突然掙脫開碧游,朝著劉湯源再次猛撲過去。

  院子本來就小,檮杌的體型又十分巨大,那一撲的速度迅猛,劉湯源在邵歡和碧遊驚愕的眼神中一下子被撲到了地上。

  劉湯源在驚恐中本能的抬手去擋,檮杌卻剛剛好一口咬在他手腕上,血腥味一下子瀰散開,劉湯源手腕的紫色的疤痕瞬間霧化出紫色的怨氣消失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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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邵歡驚恐的踉蹌站起來,越坤劍瞬間出手,然而劍尖卻被一陣紫色的結界彈開。

  碧遊紅著眼躍起朝結界轉過去,卻也被怒漲的紫光彈開撞在院子的花壇裡。

  紫光蔓延的速度很快,濃烈的光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沒有人看得清楚結界內到底發生了什麼。

  邵歡在一千多前都不曾再看到湯源最後一眼,一千多年後根本無法承受再次失去,他赤紅了眼,神力在他周身現出一條青色的龍,朝著結界撞過去。

  碧遊沒有神力護體,但那一刻也毫不猶豫的朝著結界再次撞過去。

  然而兩股力量還沒有碰到結界,紫光突然收攏結界消失,檮杌身形縮小變成一隻黑色的大老虎,被人一腳踹翻撞在碧游腳邊,翻滾兩下如同喪家犬一樣滾落在牆根下,嗚咽抽搐。

  而劉湯源半撐著身體收回腳,口鼻手腕一片血紅。

  在剛剛那爆漲的紫光中,碧游和邵歡都沒有看到,檮杌一口咬下劉湯源的手腕,想要像當年那樣用血續命,然而豬牙剛剛刺破胎印解除封印,檮杌後背上流淌的血突然匯成三股,朝著劉湯源的口鼻湧去。

  封印解除,妖魔血又回歸主體,本體受到外界威脅,強大的妖魔血自動護住劉湯源壓制住檮杌。劉湯源的身體在妖魔血回歸之後變得強大無比,那一腳踹過去,不但將檮杌踹出結界,還將檮杌踹得渾身脫力暈死過去。

  碧游和邵歡驚愕的看著劉湯源,劉湯源脖子上系的東陵漢白玉碎成粉末,現出他原本的模樣和左眼至眉頭之上的紫色鸞尾印記。

  劉湯源坐起來,盤著推,用袖口擦掉鼻子下麵嘴角的血,封印記憶的怨氣消失之後,現在他腦子裡不停湧現出過去的痛苦記憶。

  他木著臉坐在地上,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妖魔氣息,他抬眼朝邵歡看了一眼,對他道:「撤掉你身上的神力,我現在受不住。」

  邵歡看著湯源的臉、眉尾上的紫色鸞尾,震驚呆愣下忙撤掉神力,在周身張起結界退到院子的角落裡。

  碧遊轉頭朝檮杌看了一眼,確定檮杌已經暈死過去了,才變成貓咪大小的小老虎,一瘸一拐慢慢朝劉湯源走過去,他碧綠色的眸子看著湯源,覺得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他在劉湯源面前頓住,劉湯源卻虛弱的朝他笑了一下,接著將碧遊抱進懷裡,放在盤著的腿上。

  碧遊這會兒渾身都疼,腿斷了一條,背上腹部擦掉好幾塊皮毛露出血肉,他窩在劉湯源腿上昂著脖子看他,小聲抽氣道:「騙人,你根本就不是凡人。」

  劉湯源坐在地上,腦子生疼,那些過往的記憶就好像填鴨一樣不停朝他腦子裡塞,塞得他腦殼都要裂開了。

  他拍拍碧遊的腦袋,嘆道:「我倒是希望我就是個普通人。」頓了頓,道:「身上有傷?疼不疼?」正說著,一層妖魔氣息將碧遊護住,他肚子上的血肉開始自動癒合,甚至慢慢長出皮毛,後退斷裂的骨頭也沒有那麼疼,似乎正在矯正癒合。

  碧游才懶得管那麼多,他累得要死,安安靜靜趴下去,任由劉湯源在他身上順毛,喃喃自語,這個時候都不忘記傲嬌一把:「哼,要不是看在你做的東西好吃的份上,我才懶得管你呢。」

  湯源摸摸碧遊的腦袋:「嗯,知道了,回頭再給你做好吃的。」

  檮杌這個時候卻掙扎抽搐著抬起眼,朝湯源腿上的碧遊看了一眼,像是確定了什麼,閉眼重新摔回去,眼角卻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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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湯源在院子裡坐了起碼一個小時才重新站起來,他把睡著的碧遊放回屋內,又用乾坤袋裡太上老君給的繩子把檮杌綁了起來,扔在院子的花叢裡。

  劉湯源最後才朝邵歡走過去,隔著結界站在邵歡面前,笑道:「把這玩意兒撤掉吧,神力對我好像沒什麼傷害了。」

  邵歡沒精力去思考為什麼湯源不害怕神力了,他撤掉結界,他看著湯源,湯源也看著他,兩個人共同的記憶裡最後一次見面都是在芒吉山上,湯源枕著一直大老虎,邵歡摸了摸湯源的臉,說他很快就回來。

  然後隔了一千多年,他們才再次相見。

  兩人坐在天井裡的廊下,中間隔著一隻「大喵」的距離,就像過去在芒吉山上一樣,只是他們誰都沒「敘舊」的閒情,也沒有人提當年的事情。

  邵歡轉頭看湯源,看見他額角下方眉眼處多了一塊紫鸞尾巴的印記,還是一隻四尾,而這天上地下傳聞中的最後一隻四尾鸞,正是當年和青華大帝私奔的那位魔族太子,只是那位魔族太子是一隻青鸞。

  邵歡看著湯源,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很激動甚至流淚,就像當年那樣,可現在他卻能這麼平靜的坐在湯源旁邊。

  劉湯源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額角上的印記,印記正在慢慢變淡消失,他轉頭和邵歡對視一眼,笑道:「過去的記憶感覺真奇怪,好像我已經活了好幾輩子樣子。」

  邵歡點頭道:「現在你感覺像是個旁邊者,這些記憶對你沒什麼影響,等時間一長記憶融合了,過去的你和現在的你,其實都是同一個人。」

  劉湯源聳聳肩,試圖把氣氛調節得輕鬆一點:「如果現在有人願意打包把我送回我爹媽那裡就好了。」

  邵歡唇角勾動,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那種喜悅,現在太過平靜的心情讓他覺得有點無從適應,他想他應該說點什麼,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和湯源前前後後認識不過幾個月的時間。

  氣氛一時有點冷場,邵歡不知道該說什麼,湯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是認識邵歡的,他們過去像朋友那樣相處,在芒吉山上玩兒找事情做,邵歡也對他不錯,但是前一世他最後快死的那幾天,邵歡所流露出的根本不像一個朋友會有的情愫。

  劉湯源這會兒頭疼又尷尬,因為記憶力,邵歡那會兒的眼神太專情太熱烈了……

  邵歡這個時候突然開口道:「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封印解除記憶力恢復了,湯源現在是貨真價實的一隻妖魔。

  劉湯源對未來還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但恢復記憶之後,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以妖魔的身份留在全是神仙的三十三重天上,他得離開這裡。

  劉湯源轉頭道:「我得離開,不過之前,我要去勾陳宮一趟。」封印解除,他自然明白了當時在水神後院的那隻小白糰子,其實就是破蛋而出蛋蛋。他的孩子。

  邵歡一聽湯源和勾陳宮還有牽扯就直皺眉,他看著湯源,問道:「你要去做什麼?」

  劉湯源拉開自己的袖口,手腕上的胎印和封印都消失了,但還是留著淺淺的胎印疤痕。

  邵歡垂眼瞳孔一縮,心裡一怔,他立刻明白了那是什麼。只聽到湯源堅定執著道:「我兒子,我得把我兒子搶回來,才能離開。」

☆、更文

  從空琺那裡借的東陵漢白玉承受不住妖魔之力粉化了,邵歡就又給了湯源一個,隱去容貌和聲音,最重要的是隱去他一身的妖魔氣息和額角上的青鸞尾。

  邵歡離開之後,湯源走到角落裡,蹲下來查看那隻被他五花大綁的檮杌。

  他戳戳檮杌的鼻子,檮杌慢慢轉醒睜開眼睛,他滿身是血側躺在地上,黑色的皮毛黏膩邋遢,肚皮起伏喘息,眼角有淚,他艱難睜眼看著湯源道:「當初我答應你的兩件事情,我都做到了。」

  湯源嗯了一聲,拍拍他的腦袋,有些記憶有些事情在腦力裡轉一圈依舊覺得很遙遠,但他也知道,那些事情確確實實就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問道:「你以前說不想死,你還有重要的事情沒有做完,那你現在做完了麼?」

  檮杌抽搐一下,道:「做完了……可是,可是我還是不想死,救救我。我剛剛沒想殺你,我只是要你的血續命。」

  湯源看著檮杌,「你就算真想殺也殺不掉了的。我救你,你以後就跟著我吧。」

  檮杌身體一抖:「你……相信我?」

  湯源道:「相信你個豬頭鬼,咬我那口你也沒省力吧?別說我沒提前通知你啊,我身上的妖魔血已經覺醒了,你又喝了我的血,弄死我之前你肯定得先死!」

  檮杌鬆了一口氣,喃喃道:「我不會傷害你的,你對我有大恩,我會報答你的。」

  湯源救了檮杌,檮杌身上幾乎已經沒有多少怨氣了,他變成了一隻比碧遊要大一點的黑老虎,跟著湯源進房間之後就臥在門邊的角落裡。

  湯源走到床邊去給睡著的碧游順毛,檮杌在門後臥下,抬眼朝床那邊看了一眼,看到碧遊挺直了躺在床上,四個爪子軟綿綿的捲著;檮杌蜷起身體下巴擱在前爪上,一動不動盯著床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支撐不住倦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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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海進院子的時候正看到湯源蹲在廚房門口洗菜,正屋的大門緊緊關著,一向黏湯源厲害的碧遊這會兒倒是沒在院子和廚房周邊晃悠。

  邵歡之前走的時候已經把院子恢復原樣了,若海什麼都沒發現,走到湯源旁邊,詢問道:「明天就要在水神府辦宴會了,就怕到時候廚房人手不夠。」

  湯源甩甩手上的水,站起來道:「夠的,明天勾陳宮的那位帝君也會去麼?」

  若海聽到湯源主動提勾陳宮就是一愣,道:「可能不會,」頓了頓:「你……」

  湯源理所當然道:「你上次帶我去了一次,之後我沒問你,你也沒說。」

  若海和湯源兩人心知肚明說的是什麼,若海瞭然問道:「你想再見見仙胎?」

  湯源看著若海點點頭,心裡卻盤算著,他現在要把小糰子搶過來,知道的人肯定是越少越好,若海最好也不知道,他沒指望把所有人納入計畫以內,再說他恢復記憶之後,對天界的一些人又有了新的認識。

  湯源想了想,乾脆撈起衣袖,露出自己左手的手腕,那裡的胎印此刻已經完全消失了,他看著若海道:「胎印消失了,你是不是有什麼想和我說的?」

  若海心裡咯噔一跳,看著湯源光潔的手腕驚道:「消失了?」

  湯源點頭:「消失了。」

  勾陳宮的仙胎之前破蛋的時候,湯源手腕上的胎印並沒有消失,若海和裴玉都知道這件事情,兩個女人私底下一盤算,覺得肯定是中途出了什麼岔子,誰都沒有和湯源提仙胎破蛋的事情,都按兵不動在邊觀察著邊想辦法。

  此刻若海看到湯源手上的胎印消失了,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下來,她吐了口氣,接著急忙解釋:「之前我帶你去勾陳宮見仙胎,回來之後你卻什麼都不問,我以為你對那孩子沒那麼關心。後來仙胎破蛋了,你手腕上的胎印又沒有消失,我和裴玉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湯源裝模作樣的驚道:「所以仙胎早就破蛋了?」

  若海鄭重點頭:「是。」

  湯源道:「我要見孩子。」頓了頓:「明天水德神君夫人的壽宴,你能不能想辦法讓太極大帝去參加,我想偷偷去勾陳宮看看孩子。」

  當爹的想看孩子本來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若海被蒙在骨子裡什麼都不知道,她想了想,道:「我試試吧,不一定會成功,而且就算帝君出來,很有可能也會帶著仙胎。」

  湯源心道反正還有plan B,他點點頭,若海便轉身出了院子想辦法去了。

  若海離開的時候湯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眼裡閃過什麼,院子另外一頭的房間內卻突然躥出一隻黑色的老虎,他身上髒兮兮的全是血,看著湯源的眼神卻十分鎮定又理智:「我猜,這是你上天的第三世,第二世肯定發生了什麼,你才會有太極大帝的仙胎。」

  湯源收回視線,朝檮杌招了招手,檮杌走過去,湯源拿起一個葫蘆舀子舀水沖洗檮杌身上髒兮兮的血水,他蹲在旁邊一邊給檮杌沖洗皮毛一邊道:「你太聰明了,難怪邵歡老是防著你。」

  檮杌四爪立著老老實實任由湯源給自己沖洗身體,他道:「你好像並不相信剛剛來的那個女人,她不在你的計畫以內,那我在你的計畫以內麼?」

  半葫蘆瓢的水潑在檮杌腦袋上,湯源兩手在檮杌腦袋上的撓啊撓的,撓得檮杌眼睛都睜不開,湯源道:「你要是一點用都沒有,我救你幹嘛?」

  檮杌抖了抖身上的毛,睜開眼睛,黑眸靜靜看著湯源:「你想奪子?」

  湯源給檮杌洗完了腦袋和身體,又開始擼他的四條腿,邊擼邊道:「廢話這麼多,吃飯的時候等你說完了,你盤子裡的東西肯定都被碧遊吃光了!」

  檮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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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海去了勾陳宮一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太極竟然答應了第二天去水德神君府。

  邵歡這天晚上進了善陵房的後院,和湯源商量著該怎麼進行第二天的奪子大計。

  結果湯源剛剛開了個頭,那邊窩在軟軟的雲床上的碧游就炸毛了,尖銳的爪子生出來在床沿上死命撓,撓得一條槓一條槓的,「魂淡!你果然不是普通人!你竟然有仙胎!太極大帝的那個仙胎竟然是你的!我倒了什麼樣的霉運才認識你!!你現在還要搶你自己的兒子!??」

  坐在地上的檮杌冷臉轉頭看咋咋呼呼的碧游,碧游再次炸毛:「還有這只死黑狗!小爺救你救得渾身都疼,結果你竟然把他養在屋子裡!你眼裡還有我麼?」

  湯源和邵歡無奈的對視一眼,檮杌一下子躍上窗沿,黑爪子一下子按在碧遊腦袋上,把碧遊的嘴按在軟軟的雲床上,接著淡定轉頭看向湯源:「你繼續。」

  湯源和邵歡商量了對策,各種各樣的情況都想了一遍,最關鍵的就是不能和太極正面撞上,湯源他哥從小就教育他,柿子要挑軟的捏,勾陳宮內的空琺顯然比太極好捏太多了,和太極打邵歡是半點把握都沒有,和空琺打說不定還能打個平手。

  碧游這段時間一直被檮杌一爪子淡定的按在腳下的雲床上,嗚嗚哇哇的反抗聲音成了湯源和邵歡說話的背景,腦袋前肢被按著動不了,只能撅著毛茸茸的小屁股死命用後爪掙扎。

  檮杌倒是很淡定的靜靜坐著,一身的黑色皮毛盡顯王者的理智和風範。

  等湯源和邵歡商量完了,檮杌才挪爪子鬆開碧遊淡定的跳下床,碧遊卻緊跟著一口咬在檮杌的尾巴上,奈何檮杌黑老虎的體型比他大太多,他那一口小牙齒咬下去,不過就像是在給檮杌撓癢癢一樣。

  檮杌轉頭看了眼咬著自己尾巴上的碧遊,眼底閃過些什麼,淡定的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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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水德神君夫人的生辰,善陵房一大早就有一堆人浩浩蕩蕩朝著水神後院奔過去,原本不大的後廚房和小院子放了一堆的東西、進了一堆的人,一時間顯得格外擁擠。

  善陵房的大廚開始翻炒食材,一堆的小侍從在院子外面洗菜準備精緻的碟碗,若海穿著一身幹練的紅妝在廚房裡看著,湯源則淡定的指點廚子先做什麼後做什麼。

  若海在廚房裡時不時就瞄一眼湯源,最後在角落裡對湯源道:「最多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回頭看準了時間,我就帶你過去,帝君不會離開勾陳宮太久的。」

  湯源眨眨眼睛,「一炷香是多久?」

  若海:「……兩個小時,最多只有兩個小時。」

  湯源笑道:「沒問題。」

  水神府的前院一片張燈結綵,水德神君用府裡最大最漂亮的院子給老婆慶祝生日,宴會午時開始,早上陸陸續續就來了一大堆的神仙,往日安靜的府邸一下子好不熱鬧。

  湯源在廚房後院,前面水德神君站在府邸門口親自恭迎前來賀宴的人,碧遊和檮杌就躲在廊外的角落裡靜靜注視著,只要太極一來,碧遊就立刻去通知湯源,而檮杌則去通知在水神府宴上喝酒的邵歡。

  計畫一開始十分順利,水德神君也不是第一次給自己老婆賀宴,所以府內的一切都井井有條。

  直到水神府的侍從匆匆忙忙從長廊一頭跑到府門口,掩唇對水德說了一句什麼,水德神君在門口明顯一怔,和門口接待的侍從叮囑了一句,接著歡歡喜喜順著長廊朝後花園跑過去。

  檮杌和湯源臥在長廊裡,檮杌看水神一臉驚喜的樣子跑開,站起來抖了抖耳朵道:「難道太極沒走前門?」

  湯源卻一副懨懨的樣子,掀開一片眼皮子,道:「不是,應該是他老婆回來了。」

  檮杌看碧遊,「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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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德神君府後花園,一個男人穿著一身黑紅相見的武袍,一臉不耐煩的敲腿坐在石凳上,抬眼不耐煩的看著水德歡歡喜喜的跑進了拱門。

  水德邊朝著男人跑過去邊驚喜道:「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會回來的!」

  尾火虎徐澤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石桌立馬碎成一片渣,徐澤敲腿不耐煩的晃著,皺眉道:「老子還沒找到弟弟,你慶祝個屁啊!還有誰是你老婆?你見過老子這麼威武雄壯的夫人麼?」

☆、更文

  水德神君府上的生日宴一向都是從中午開始,持續整整三天。

  湯源從早上開始一直就在後廚房幫忙,沒踏出過院子半步,一直等到下午,都沒有等到碧遊過來通知一聲,最後忍不住問了布菜的一個小仙婢,才知道太極根本還沒有來。

  湯源等啊等啊等啊等,一直等到太陽落山夜幕降臨的時候,碧遊才邁著小爪子奔過來,竄進廚房,跳上湯源的肩頭,咬耳朵道:「來了來了!他一個人來的,空琺也沒有跟過來。」

  湯源拍拍碧遊的腦袋,表示自己知道了,碧遊才跳下去,本來想轉身跑出去的,結果進了廚房一步都邁不動了,眼睛閃著瓦亮的綠光盯著那些精緻的菜餚。

  湯源就知道碧遊吃性不改,他走到角落裡,從懷裡掏出兩個拳頭大小的布包,放到碧遊面前道:「悠著點,別吃撐了跑不動路。」

  碧遊立刻叼著布包撒丫子跑開了。

  湯源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看廚房裡沒有人注意到自己這裡,淡定的朝外面走。他走出廚房後院和後宅的小花園,一路上都沒有碰到什麼人,再走出月亮拱門的時候,果然看到邵歡在那裡等著他。

  邵歡和湯源一起朝外面走,走出水神府後門,邵歡便直接架著雲頭朝二十六層天奔過去。

  而水神府內,若海聽說太極已經到了,便跑去後廚房通知湯源,打算親自帶著湯源駕雲去勾陳宮,然而他在後廚房找了半天都沒有找到湯源,只在宴會花園的角落裡找到了埋頭狂吃的碧遊。

  若海走過去問碧遊:「湯源呢?先生去哪裡了?」

  碧遊埋頭一邊吃一邊道:「哦,剛剛在宴會廳看到他來著,你找找唄,反正就在府裡。」

  若海疑惑的皺眉四處望瞭望,只看到花園內一片祥和歡樂的喝酒交談聲,根本找不到湯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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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歡帶著湯源飛到了二十六層天,從偏門進去,開門的小門童認識邵歡也見過一次湯源,正疑惑著邵歡怎麼帶了若海的小侍從過來,邵歡已經威嚴的開口了:「我找空琺戰神。」

  小門童立刻恭敬道:「空琺將軍正在後院,小的給您帶路。」

  邵歡一搖手,「不了,我自己去。」說著便帶湯源順著長廊繞過偏殿朝後院走。

  湯源眼前這個瑞氣千騰的勾陳宮和記憶裡的並沒有兩樣,然而剛剛踏進門的那一瞬間,從心裡就冒出一股冷冷的寒意,他還記得自己是在雲殿之前被太極捅了一劍,那一劍毫不留情的刺破皮膚肌理穿透內臟。

  湯源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邵歡走在一旁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穩穩的握了握他的手,讓他安心。

  湯源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什麼。

  兩人走到後院,果然看到後院正屋一片燈火通明,大門沒有關,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屋內傳來:「來追我啊,來追我啊,看誰爬得快。」

  邵歡:「……」

  湯源:「……」

  邵歡和湯源滿頭黑線在院子裡站著,屋內的聲音倒是突然靜了下去,湯源留在原地,邵歡走到正廳門口,然而他卻進不去,因為一層守護結界把他隔在門外。

  邵歡之前就已經猜測會有守護結界護著孩子,但他只以為守護結界只會護著孩子,沒想到竟然整個屋子都是一層結界。

  邵歡被攔在門外,抬手一個武將之禮,道:「空琺將軍。」

  空琺剛剛正陪著小糰子在廳內爬來爬去的玩兒,這會兒已經一本正經的抱著小白糰子站了起來,他咳了一聲,點頭正色裝模作樣道:「邵歡將軍,帝君不在,你深夜造訪,可是有什麼事?」頓了頓:「哦,還帶了個小侍從過來。」

  按照天界的規矩,空琺要是不提,湯源作為一個小侍從最多站在院子裡等著,但空琺多問了一句,湯源就得拜見一下空琺。

  空琺剛剛說完,湯源內心裡翻了個白眼便走到了正廳門口,對著空琺一鞠躬行禮:「戰神大人。」

  空琺恩了一聲給自己找面子,湯源抬起身正要退到一邊去的時候,空琺的眼神卻突然瞥向湯源,他愣了愣,目光在邵歡和湯源之間來回掃了好幾下,突然想到了之前若海借東陵漢白玉的時候和自己提的那檔子八卦。

  空琺露出一個瞭然又八卦的笑容,點了點頭,抱著糰子對邵歡道:「進來吧,哦,那個誰,你也進來吧。」

  邵歡低頭,抬腿跨過門檻,湯源跟著順利越過結界走進了屋內,沒有任何阻礙,順利得讓邵歡和湯源都覺得莫名其妙。

  他們當然不知道,之前若海胡編亂造,說湯源是個從東極東荒逃出來的小廚子,邵歡對這個小廚子一往情深差點霸王硬上弓,小廚子受不了就逃出來了。

  湯源和邵歡不知道有這個事情,誤打誤撞之下空琺卻深信不疑,他想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是多麼的苦逼啊,邵歡能放下當年的那一段情,喜歡上現在這個樣貌平平的小廚子是多麼的不容易。

  湯源和邵歡還處在一種莫名其妙被放進來的狀況裡,那邊空琺已經覺得自己是個普度眾生的大好人了,大好人空琺一心想要撮合邵歡和他的小廚子,剛要開口勸兩句,懷裡的小白糰子卻嗚嗚哇哇朝著湯源伸出了兩隻肉肉的小手,小臉皺成個小包子,一臉要抱抱的在空琺懷裡掙扎。

  小白糰子臉上粉嫩嫩的,穿著一身白色的小褂子,湯源一進門就老老實實站在一邊,邵歡看著那孩子心裡卻又是另外一番又苦又麻的滋味。

  空琺拍拍懷裡的小白糰子,正要開口做一回情聖撮合邵歡和他的小廚子,哪知道小白糰子扭得太厲害了,身體前傾探著身體,空琺抱都抱不住,最後索性乾乾脆脆走到湯源面前,把孩子遞了過去:「你先幫我抱一下。」

  邵歡:「……」

  湯源:「……」

  邵歡瞥了空琺一眼,額頭上直冒黑線。湯源看著懷裡朝自己脖子蹭啊蹭的小白糰子,差點被空琺「愚蠢」的行為給蠢哭了,這到底是怎樣的運氣,才能讓他這麼輕輕鬆鬆抱到兒子啊!!跪了……

  空琺卻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兀自開口道:「啊,其實邵歡老弟啊,你能走出過去那段感情回頭是岸我覺得蠻好的,你看死者不能複生,應該珍惜眼前人…………」

  空琺才說了個開頭,湯源卻已經抱著小白糰子閃出了正廳的大門,而邵歡一臉肅穆的看著空琺,一邊後退護著身後的人一邊亮出手裡的越坤劍。

  空琺:「……」

  空琺這會兒還是搞不清楚狀況,只是愕然看著邵歡和邵歡身後的湯源:「哎,我也沒說什麼啊,你亮什麼劍啊!」

  邵歡和湯源被空琺搞得一陣莫名其妙,邵歡嫌空琺囉嗦,乾脆橫舉長劍,對著空琺砍過去。

  空琺大喊閃躲:「我一心要撮合你們啊……」轉頭餘光瞥見湯源已抱著糰子跑開了,這才恍然:「靠!你們是要搶孩子!」

  空琺大怒,雖然不清楚邵歡和他的小廚子為什麼要搶奪太極的孩子,但他知道小白糰子是太極的命根子,絕對不能出半點差錯!

  空琺一抬手,手裡光芒一閃出現一條黑色的長鞭,長鞭在空琺手裡揮閃自如,如同破空的閃電一般朝窗外一個橫掃,整個正廳的窗戶都碎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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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當空琺一鞭子粉碎了後院正屋的守護結界的時候,水神府內懶懶捏著酒杯的太極就已經感應到了。

  他眉心一擰,起身就要離開,水德神君看帝君他老人家一臉著急要走的肅殺樣子連忙跑過去詢問,太極卻根本沒工夫解釋。

  碧遊吃得肚子都成了一個球,半趴在地上,肚子頂著地面,連著打了好幾個嗝,檮杌幾步開外也臥在一邊,靜靜注視著宴會正廳的花園。這會兒突然看見太極起身就要走,而水德神君匆匆忙忙追在身後。

  檮杌和碧遊同時一驚站起來,兩隻老虎對視一眼,碧游炸毛道:「完蛋吃太撐了。」檮杌和碧遊之所以還在這裡的原因,就是要想辦法拖住太極,能拖一會兒算一會兒,至於怎麼個拖法……

  檮杌把吃撐的碧遊甩到自己背後上,馱著他狂奔至水神府的後花園才停住,碧遊從檮杌背上滑下來,瞬間從吃撐的小老虎變成了一隻吃撐的大老虎。

  他打了個嗝,四爪前後張開,盯著花園後一排的大房子,心裡念了一句『老哥對不住了』,直接一口赤之火燒了最中間的那間空房。

  赤之火是連天帝的金鑾殿都能燒著的,水不滅不透,一旦燃起滔天大火,就更加難熄滅,湯源就想了這麼個損招。

  碧遊幾口火噴完,水神的花園已經徹底燒了起來,他剛剛要再噴最後一口火,就聽到身後一聲熟悉的怒吼:「他媽的!老子找你找得累成狗!你他媽的在燒老子的房子玩兒?看我今天不揍死你!!」

  碧遊打了個激靈,和檮杌一起轉頭看去,正看見尾火虎徐澤一臉怒氣衝衝的跑了過來。

  碧遊瞬間變小,挺著肚子跳上檮杌的後背,趴在他背上道:「快跑快跑,是我哥!」

  檮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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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勾陳宮。

  邵歡卻並不戀戰,轉身就朝外跑,在勾陳宮內是招不到雲頭的,他們只能先逃出宮去再駕雲離開。

  湯源抱著小白糰子,小白糰子窩在他懷裡睜著烏溜溜的眼珠子,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邵歡從後面跑過來,握著湯源的肩膀幾個翻跳越過了好幾道宮殿高牆,而空琺在後面窮追不捨,雖然看不到他的人,但黑色的鞭子卻像是揚起的風暴,將身後一道道高牆崩蹋。

  空琺的怒吼在他們身後響起,「你們逃不掉的!給我滾回來!」

  前面就是最後兩道高牆,沒有人朝後看,全部看著前方,只要越過前面那兩道高牆再騰雲就可以離開了,希望就在眼前,不能回頭更加不能停下來。

  邵歡帶著湯源越上倒數第二道高牆的時候,空琺黑色的鞭子卻突然在他們身後出現,邵歡側頭抬手用劍一刺,鞭子偏離了原先的軌跡,卻在湯源的腳腕上甩了一下,抽出一道血印子。

  湯源忍著沒有喊出來,邵歡做最後的衝刺,一下帶著湯源越出了最後一道高高的宮牆,同時朝天邊招來一朵騰雲。

  空琺的聲音在他們身後嘶吼:「把孩子還回來!」

  邵歡護著湯源落在雲頭上,湯源緊緊抱著懷裡的孩子跌跪在雲上,一條腿已經徹底沒有知覺了,黑紅色的血液順著白色的雲頭滴落下去。

  空琺的鞭子也是上古神器,湯源要不是有妖魔血護體,那一鞭子抽在腳上估計腳就直接廢了。湯源後背額頭一層冷汗,他拍拍懷裡的小白糰子,轉頭朝勾陳宮低頭望去,隔著渺渺雲霧是偌大的一個勾陳宮,而空琺沒有追得上來,他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然而邵歡這個時候卻低聲驚道:「不好!」

  雲頭已升到高處,正要離開二十六層天,然而卻突然停住再飛不出去,如同一隻被囚禁的飛鳥。

  邵歡皺眉看著頭頂,湯源莫名朝四周看去,卻見四周遠處泛出結界的銀光,整個二十六層天都被罩在一個半圓的結界內!

  無處可逃。

  空琺已騰雲追上,額頭上顯出天空戰神的戰神護額,袍角翻飛他一手捏著手裡的鞭子,湊在鼻下聞了聞,冷冷看著湯源道:「原來是一隻妖魔!」

☆、24

  水神後花園燒起一片熊熊火光,檮杌馱著碧遊從竄著火星子的花園裡跑出去,尾火虎徐澤穿著武士袍一臉怒目的追在後面,大聲斥責道:「你個混小子,離家出走還敢燒老子的房子!?看老子這次不扒了你的皮!站住!前面那隻黑狗你給我站住!!」

  檮杌:「……」

  檮杌對這兄弟兩個相當無語,他帶著碧遊從後花園一直奔到水神府的前面,一路上就聽到各種仙婢侍從的喊叫聲。

  「著火啦,著火啦,快去喊神君。」

  「沒用的,這火是赤之火,水撲不滅的,喊神君也沒用啊。」

  「誰讓你喊神君來噴水的!他是一家之主啊!」

  「夫人……你和神君吵架也不能噴火啊,這火實在太大了……」

  徐澤在後面吼道:「放屁!去喊水德!」

  好在水德的府邸也不是很大,火勢蔓延開之後,開著晚宴的花園裡也印出了不少赤色的火光。太極還沒來得及離開,轉眼便看到不遠處的花園裡已是一片火海。

  水德轉頭愕然看著,下巴都在哆嗦,他想他親愛的夫人這次到底是發了多大的火,才會一把燒了自己的花園。

  水神專管天界水域,然而尾火虎噴出來的赤之火卻是水撲不滅的,只能用仙法壓制,但這個壓制的方法只有天界為數不多的幾個上神知道。

  這次水神給他老婆大辦宴席,來了的上神一根指頭就能數的過來了,只有太極他老人家一個人。

  水神撲通一聲給太極跪拜,請求太極幫自己滅了這把赤之火,也不至於讓他這個府邸一把火燒個精光。

  太極轉頭看了一眼那火勢,沉著臉朝後花園走去,那邊檮杌馱著吃撐的小碧遊一路狂奔從水神和太極眼皮子地下竄出去,朝著大門奔去,而後面徐澤大吼一聲追上,對門口的小門童道:「關門,他麼的給我關門!」

  水神愕然一下,手指法術一動,大門「嘭嘭」兩聲合上,檮杌一個急剎轉頭,朝著長廊一邊閃躲。

  徐澤喘著氣又要去追,卻被水神攔住哭訴道:「老婆大人,你要生氣也不能燒了花園啊。」

  水神攔著徐澤,徐澤卻要去追檮杌和碧游,而侍從又跑過來找水德神君,那邊花園裡大火蔓延,一堆賓客擔心被赤之火傷了仙體都從園內跑出來,一時間整個府邸的大門口擠了一堆的人。

  徐澤沒有追上來,檮杌馱著碧遊躲進草叢裡,四隻虎眼齊齊看著人堆裡的太極。

  碧遊喘了口氣道:「小爺噴了那麼多火,要是都不能拖一會兒,我哥知道更加要揍我,肯定又要罵我學業不精了。」

  檮杌:「……」

  然而碧遊和檮杌還沒來得及喘第二口氣,就見不遠處太極抬手,於胸前輕輕一攏,攏出一圈銀色的光,手腕再朝天輕輕一拋,那團銀色的光球朝著赤色的火焰罩了過去。

  銀光罩在火焰上,兩秒都不用的工夫,赤之火徹底熄滅。

  所有人:「……」

  府邸大門口一陣寂靜,雖然天上人人都知道太極他老人家是個牛逼的上神,但妖魔族和天界不打仗已經好多年了,沒多少人知道太極到底牛逼到什麼程度。

  赤之火當年蔓延天帝金鑾殿的時候,東華帝君至少也用了半柱香的時間控制住火勢,卻沒想到太極只是輕輕拋了個銀色的光球,那火立馬就滅掉了。

  徐澤愕然半晌,突然臉上又露出一臉凶相,他一把推開水德,朝著檮杌剛剛逃跑的方向怒吼道:「殺千刀的臭小子!!讓你不好好練功!!噴了一堆火第二秒就讓人給滅了!簡直丟老子的臉!!」

  檮杌、碧遊:「……」

  而這個時候,人堆裡早沒了太極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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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琺手裡握著鞭子,眼睛在邵歡和湯源之間來回掃了無數次,邵歡跟個時代的大英雄一樣擋在湯源身前,而湯源懷裡則抱著小白糰子。

  空琺雖然進入了備戰狀態,但腦子還是忍不住抽了一下,他想瑪蛋的,現在的場景怎麼這麼像他是個惡人攔著一家三口去私奔麼?等等……不對,小白糰子他麼的是帝君的兒子!

  空琺眼神又掃了一眼對面雲頭上滴落的妖魔血,他搞不懂邵歡和一隻妖魔為什麼要搶走太極的兒子。

  空琺想不通便懶得再去想,他鞭子朝邵歡一指道:「不放孩子,受死吧!」

  空琺說著一鞭子朝對面雲頭上掃去,邵歡提劍抬手一擋,結界光擋開了鞭子的勁風和法力,然而空琺回手一抖將邵歡的雲頭一切為二。

  邵歡猛回頭,正看到湯源那塊雲已經朝著另外一邊飛去。

  邵歡要追,空琺擋住他,冷聲道:「做大英雄之前還是先保住自己的命吧!」

  邵歡抬手擋開空琺,空琺退開幾步,邵歡已出劍,那一刻邵歡身上青光沸騰,額頭上顯出青色的護額。他沒有任何停留的出劍對著空琺一刺,呵斥道:「少廢話!!」

  一時間整個二十六天的結界內鐘聲大鳴,兩股神力在結界內激盪,邵歡的神力中顯出一條青色的龍,而空琺的身後則是一隻黑色的鷹,空琺的鞭子和邵歡的劍交織出無數電光和神力的激盪,而老鷹和青龍則在天上殊死周旋。

  湯源的雲朵這個時候慢慢飄到了勾陳宮外的小河邊上,他抱著小白糰子從雲上下來,剛剛落地,一口血就吐了出來。

  很多事情他都想起來了,然而有一件事情他卻預料錯了——他現在的身體依舊不能承受太多的神力,邵歡和空琺打架打得太過熱血,兩股神力引得他身上的妖魔血在血管裡沸騰叫囂。

  湯源吐乾淨血,擦掉嘴角的血腥,摸了摸糰子。

  小白糰子的臉卻又皺成一隻包子,他看著湯源,小手在湯源臉上摸了摸,心疼的在湯源脖子上蹭了蹭,然後慢慢的,在他們周身形成一個透明的蛋殼。

  湯源不可思議的看著,小白糰子卻還是心疼的在湯源懷裡蹭啊蹭的,湯源抱著小白糰子狠狠親了兩口,道:「小寶貝糰子太貼心了,簡直就是你爸的小棉襖小蛋殼。」

  小白糰子被湯源狠狠親了兩下,自己也抱著湯源的臉吧唧親了好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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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空琺和檮杌打得不可開交,青黑兩個不斷變換,一時間整個二十六層天都像是陷入了一片青黑交界的天幕。青龍在空中吟叫翻騰,老鷹啄著青龍身上的龍鱗,青龍卻一爪子撕扯在老鷹的背上。

  空琺就算水準和邵歡一樣高,然而手裡的兵器卻怎麼也比不上青帝的那把越坤劍,邵歡在打鬥的間隙用餘光瞥見地上的湯源吐了幾口血,他無心戀戰,很快便出了大招,一手挽出一個劍花,默唸咒語,一時間結界的二十六層天內出現無數把越坤劍,劍尖直指著空琺,朝著空琺身上可見的所有空門刺去。

  老鷹在空中一聲啼血的鳴叫,越坤劍斬斷了他的翅膀,空琺只得收回神力,老鷹在空中消失不見。空琺揮起鞭子格擋開無數的越坤劍,然而劍可以擋開,越坤劍上的劍氣卻並不能,劍氣一下下劃開他的血肉,他身上武袍被劍氣斬成了碎片,血肉全都露了出來。

  空琺在越坤劍下無處可逃,只得硬拚著揮起鞭子,他沉睡了十幾萬年,即便過去是一名猛將,但身體素質也不如當年了。空琺大喝一聲,這次卻沒用鞭子擋開劍,而是揮起鞭子朝著邵歡抽去。

  同一刻,他露出了自己所有的空門,越坤劍毫不留情的朝他身上刺去。

  空琺自嘲的笑了一下,他想完蛋了打輸了,不過好像也不是很丟人,畢竟是青帝的越坤劍麼,他閉上眼睛,等著越坤劍將自己刺穿無數個窟窿。

  然而下一秒,二十六層天原本已緩緩停下的鐘聲突然再次響起,青黑交接的天幕下突然被一道銀光刺破了一個口子,接著以那道口子為中心,一瞬間整個二十六天恢復了白天的景象。

  而空琺閉上眼睛沒有等到自己被刺成一個刺蝟,反而等到了太極握著浮生盡,只是一個轉身再回身,已挑開所有的劍氣,救回了他一條小命。

  空琺睜開眼睛,淚流滿面的跑過去抱大腿,一邊指著邵歡一邊哭道:「帝君他搶了你兒子,他還打我!」

  邵歡連連喘著粗氣,渾身都是汗,他不是青帝能揮越坤劍揮得毫無壓力,他臥劍單膝跪在地上,抬眸時雙目通紅。

  太極一身藍色正袍,袍角不沾染半點風塵,站在雲頭上冷冷看著邵歡,他道:「你是為了報復我當年殺了湯源,所以要搶走我的兒子?」

  邵歡喘著氣,被太極的話逗笑了,他戲謔看了太極一眼:「你說呢?」

  空琺剛剛被打得屁滾尿流,渾身都是劍氣,屁股都疼。三人的雲頭剛一落在地上,他就跑過去連著踹了邵歡好幾腳:「讓你使大招,讓你使大招!!」

  邵歡冷笑道:「手下敗將。」

  空琺已經氣得快哭出來了。

  邵歡半跪在地上穩住身形,他一側頭就看到不遠處透明蛋殼裡的湯源和小白糰子。

  太極走到邵歡眼前,垂眸靜靜看他,沒有半絲動容道:「你既然知道他輪迴重新上天了,就應該帶著他回東極東荒,而不是搶了我兒子報復我。」

  邵歡突然覺得很可笑,第一世的湯源被太極親手殺死,太極卻也引了所有的妖魔血到自己身上讓湯源渡輪迴,結果第二世湯源重新上天了,太極卻因為東陵漢白玉不知道他們其實是一個人,還和湯源生了個兒子,而現在第三世,太極竟然讓他帶湯源回東極東荒。

  邵歡以前覺得自己於情愛一方很可憐,現在卻發現,太極才是最可悲的那一個。

  邵歡抬眼,呵呵冷笑兩聲,開口道:「帶他走麼?就怕你捨不得!」

  太極皺眉看邵歡,邵歡卻一躍而起抬劍朝太極刺去,太極側頭輕鬆躲過,反手劍柄隨意在邵歡腹部重重一捅,邵歡又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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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空琺這個時候拖著一身的傷站在透明的蛋殼外面,他拍拍蛋殼,發現蛋殼十分柔軟,竟然是一層透明的結界。

  湯源抱著小白糰子站在結界內,空琺嘆了口氣,靠著軟軟的蛋殼語重心長道:「這位大哥,我真是給你跪了,拖你的福老子現在一身都是傷,老子睡了十幾萬年,醒過來跟人打的第一架就差點被刺成個刺蝟。你現在心裡爽不爽?你要是爽了,麻煩你把小白糰子還給我好不啦?」

  湯源冷靜看著他,吐出一個字:「滾!」

  空琺:「……」

  那個「滾」字其實並不符合湯源原本的性格,空琺說了那麼多,按照湯源的正常性格應該是摸摸鼻子,乾乾的笑一聲,說一句:「不好意思啊,差點害你變刺蝟。」

  但湯源當時偏偏就說了這麼一個「滾」字。他腳腕的血已經止住了,然而沸騰的妖魔血卻依舊躁動,原先他腦子裡那些記憶不過是一個個剪輯的片段,然而現在,那些片段卻像是融入了他的骨血中,燃燒成了他血液中的一部分。

  在勾陳宮的小院子裡孤孤單單活著那些年,昂著脖子看著天井外的天空希望能看見帝君的心情,遷出芒吉山時他在雲頭上低頭看勾陳宮時的畫面,某一天他醒來時發現山上只有一個人時的寂寞,他獨自一人生活自己和動物們說話的情景,還有那天在七寶林他長大後第一次看見太極時的欣喜和對帝君的期盼,以及最後……他轉身時太極漠然看著他刺入他腹部的那一劍浮生盡。

  浮生盡……真是個好名字,浮生一過,萬事皆盡。

  此刻的湯源才算是一個真正的他,那些過往的情感滲透在他的血液裡,他是過去那個他,也是現在這個他。

  所以他看過去的自己,再也沒法隔著一層霧做一個理智的旁觀者,他看太極,也在沒有辦法告訴自己,他只是過去認識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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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走到結界前,空琺讓出位子站到他身後。

  隔著一層透明的結界,太極感應不到妖魔氣息,只凝眸看著眼前的湯源,靜靜道:「你走吧,把孩子還給我。」

  湯源心裡卻壓抑著各種將要噴發的情愫,他笑了一下,道:「還給你?怎麼會是還給你呢?」

  太極依舊靜靜看著他,這次沒有說話,只看了眼允著指頭好奇看過來的糰子,接著手放在了蛋殼上,想要摧垮結界。

  然而湯源身體的妖魔血不斷沸騰,他的額角慢慢冒出紫色的鸞尾,從眉頭下方開始,一條兩條三條四條,直到鸞尾徹底顯出。接著,湯源脖子上的東陵漢白玉承受不住妖魔血,再次粉碎成渣。

  湯源顯出原本的樣貌。

  太極臉上淡然的表情終於皸裂,像是撕破了他原本的面具,他愕然看著湯源的臉和他臉上的四尾紫鸞尾,身體在震驚中搖晃了一下。

  空琺已經徹底傻了。

  湯源身上的妖魔氣息濃烈,小白糰子覺得又親近又抵抗不住氣澤,困頓著很快閉眼睡著了。

  湯源抱著糰子拍著哄了哄,往懷裡又送了一下,才抬步走近太極。

  透明的蛋殼很快消失,湯源和太極之間只有半米。

  湯源看著太極道:「其實我一直長成這樣,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太極喃喃開口震驚道:「湯源。」

  湯源道:「我記得你當時殺我的時候,也喊過我的名字。」

  太極腳下幾乎不穩,他像是沒他聽到湯源在說什麼,只慌忙道:「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太好了。」

  湯源繞開太極,走到邵歡旁邊,從地上撿起那把越坤劍,越坤劍爭鳴一聲,上古神器認主人不願被生人觸碰,然而湯源卻貨真價實是青帝的兒子。

  越坤劍劍身由四極四荒的寒極冰煉成,劍身及輕,湯源輕而易舉握住,轉身時已朝著太極腹部刺去。

  太極卻像是沒有任何感觸一樣,他只看著湯源,眼裡顯出悲色,他曾近摯愛的那個人、他思念了千年的湯源現在就站在他的面前,只是他沒有猜中過程,更沒有猜中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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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彌殤花花開即凋零,粉色的花瓣在空中突然紛飛捲起,再靜靜落下時,邵歡已架著雲頭帶著湯源和小白糰子離開了。

  二十六層天恢復了往日的安寧平靜,然而空琺卻突然驚叫一聲,「太極!」

  太極側身轉過頭,藍色正袍腹部有一大片血紅,血已經止住,然而半邊的身體卻縈繞著一層紫色的妖魔氣息,那層氣息從他頭頂落下,他一半的身體都被籠罩在其中。

  妖魔氣息消失的時候,他的臉一半是素日端正嚴謹的上神樣,而另外一半卻充斥著妖魔的神態。

  他抬頭望向天際,一隻眼睛流露出平靜的悲哀,而另外一隻卻充斥著黑色的魔性,戲謔陰冷的看向湯源離開的方向。

作者有話要說:
  東陵漢白玉:= = 作者,我已經死了兩次了!!!!求不死第三次!

☆、更文

  邵歡駕著源頭帶著湯源和小白糰子離開了二十六層天,邵歡一身是傷,雲頭落在離水神府不遠的一個小樹林裡。

  邵歡靠著樹幹喘氣,他的傷沒有那麼重,但神力損耗得相當嚴重。

  湯源抱著小白糰子也從雲頭上走下來,然而臉色卻十分慘白,邵歡發現湯源的整個手臂都在輕微顫慄。

  邵歡一手捂著傷口,抬眼看湯源皺眉道:「你沒事吧?」

  湯源苦笑了一下:「沒事。」

  正說著檮杌馱著碧遊飛奔進了樹林,竄到兩人面前的時候停住,喘著氣蹲下來,碧遊從檮杌水亮黑油的皮毛上滑下來,跑到湯源跟前跳道:「怎麼樣怎麼樣?成功了麼?」

  湯源點點頭,指了指懷裡用織錦棉包著的小糰子。

  碧遊兩爪攀上湯源的腿,搖著尾巴好奇道:「有毛麼?長什麼樣?給我看看!」

  全身是傷的邵歡被徹底忽視了,檮杌走過去一口咬在碧遊尾巴上把這熊孩子給拖走了,「閉嘴,安靜點!還沒結束!」

  檮杌教訓完了碧遊,轉頭看了看邵歡又看了看湯源:「現在去哪裡。」也不知道邵歡和湯源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兩人之前竟然十分默契的只討論了怎麼搶孩子,對搶完之後去哪裡半個字都沒有提。

  邵歡抬眸看了湯源一樣,眼神中流露出猶豫的神色,然而湯源只是白著臉抱著手裡的熟睡的小糰子站著,長長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裡的神色,沒多久之後抬眸,認真道:「我要去妖魔族。」

  樹林裡十分安靜,風拂過之後只有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偶爾幾聲蟲鳴鳥叫,不遠處的水神府裡一派被赤之火燒完之後的喧囂。

  湯源說完之後所有人都沉默了下去,碧遊卻最先蹦起來道:「太好了!我還沒有見過妖魔界的老虎長什麼樣子!」

  檮杌悶聲沒有開口,靜靜坐著甩著尾巴視線在邵歡和湯源之間來回掃了掃,最後站起來,一口叼起碧遊的後脖頸皮毛跑開了。

  碧游炸毛的聲音越傳越遠,「喂喂,你個死黑狗放開我啊,那個地方也是你咬的呀!放開我啊,聽到沒有……」

  樹林裡一時間又是一陣寂靜,邵歡終於抬眸緩緩開口道:「我一直想帶你去東極東荒看看雪,」自嘲的笑笑:「不過我也知道,你其實並不想去。」

  湯源知道自己欠邵歡一份很大的情,他過去在芒吉山上陪伴自己,現在又幫他搶兒子弄得一身傷,湯源很感激邵歡,但是再感激他也不能去東極東荒那樣極寒的地方,湯源只得搖搖頭道:「糰子受不了那裡的氣候的。」頓了頓:「我也不能再接觸神力了。」他和當年的檮杌一樣,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他還有小糰子,他還不想那麼快死。

  邵歡和空琺打架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湯源在勾陳宮外吐的那幾口血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湯源不是找理由搪塞他,他是真的不能接觸神明的神力。

  其實對於一隻妖魔來說,顯然生活在妖魔族是最好的選擇。

  邵歡之前其實就已經猜到了,他只是心裡還抱著一些僥倖和希望而已。盼著湯源能多少喜歡他一點,跟他回東極東荒。

  邵歡心裡又疼又麻,這種感覺已經千年都不曾有過了,他奢望自己能不要這麼難過和失望,卻又沉浸在這種感情裡不能自拔。

  邵歡心裡自嘲笑了一下,點點頭道:「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今天晚上就送你們過去。三天的路程,三天之後我回東極東荒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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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琺回去自己的府邸養傷,太極坐在後院的屋內,屋子裡很安靜,然而平時這屋子卻是太極和小糰子休息的場所。往常糰子這個時候都會在雲床上爬來爬去,或者吊在自己的脖子上晃著玩兒,然而今天屋子裡卻是空蕩蕩的。

  勾陳宮上下封嘴,空琺更是被下了禁口令,再也不允許多說半個字。

  妖魔力被自己壓下去,他心中的心魔更是被他封鎖起來。

  東華帝君進門的時候就看到太極坐在屋內一動都不動,好似一個木偶。

  東華和太極的關係雖然比不上他和當年青帝的關係,但兩人怎麼說也認識了十幾萬年,東華他一向覺得太極是個無慾無求冷清寡然的人,但今天這模樣,十幾萬年裡,東華只曾經見過一次。

  他當時也和今日一樣,也是受太極委託專門跑了一趟。

  太極當時十分小心的把一團小小的銀光護在結界裡交給他,他接過還僅僅是一團銀光的仙胎,認真看著太極,鄭重問道:「你真的要這樣麼?陪他跳了墮仙台,他或許還有轉機,你十幾萬年的修為沒有了不說,以後恐怕在這天地之間都沒有一絲一毫了。」

  太極搖了搖頭,臉上並有什麼大的表情,也沒有陪所愛之人赴死的悲慟,好像他所作的不過爾爾,完全是一件小事。只是東華知道,太極他決定的事情,就沒有改變的說法。

  東華知道自己勸說不動,只嘆了口氣,細心的將仙胎護住,道:「你放心吧,這孩子託付給我,一定健康出生長大。」頓了頓:「取名字了麼?」

  太極卻是一愣,明顯沒有顧上給孩子取個名子,他想了想,道:「還有一點時間,我和湯源商量一……」然而話還沒有說完,突然摩尼藏池河邊的鐘聲大鳴,一十三層天翻滾的池水拍打在池壁上的轟鳴聲都傳上了三十三重天,那一聲聲如同催命的琴音交織在所有人耳邊。

  勾陳宮的一個小仙官跌跌撞撞跑了過來跪在門口哭得泣不成聲道:「帝君你快去看看吧……」

  太極那一刻頓在那裡,側身維持著剛剛的表情和動作,好半天都沒有動一下。

  東華才反應過來是誰跳了摩尼藏池,怔了怔之後看向太極道:「你還好吧?」

  太極站在那裡卻一直沒有動,站了很久很久……

  後來東華獨自回去,想了好長時間太極當時的神情是什麼意思,某一日南極星君來宮內煮酒無疑中聊起來了,感嘆道:「帝君那會兒大概是心死了吧。我只是不知道那小仙到底厭惡帝君到什麼程度,才寧可自己一個人偷偷跳了摩尼藏池。寧可一個人悄悄的死,也不想死後和帝君有半點瓜葛,然後讓帝君一個人坐在高高的勾陳宮雲殿內,享受他上神的萬年孤寂。」

  他用獨自一人的赴死以及摩尼藏池上響徹三十三天的鐘聲給了太極一個最拒絕的答案。

  此後,太極便和過去的數十幾萬年一樣,高高的坐在勾陳宮的雲殿之上,一邊照顧著千年都沒有破蛋的小白糰子,一邊享受著孤獨的永生。

  東華從回憶裡抽出神思,咳了一聲,道:「你叫我來什麼事?」

  太極淡淡的轉頭,無聲抬眸,靜靜地看著他,接著把手邊的浮生盡遞給他:「你抽絲剝繭的手藝一向不錯,把我的神體和神力都抽掉吧。」

  東華聽到這話比當年聽說太極有了個仙胎還要震驚,他茫然道:「你瘋了。」

  太極繼續道:「抽完之後,把我神體埋在勾陳宮外湯源的一個衣冠塚裡,神力送到四極四荒震攝惡靈。」

  東華幾乎要蹦過去給太極兩巴掌,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

  太極抬眼,不為所動道:「最後,不管我的本體變成什麼樣子都不要幫我,然後把我扔到妖魔一族的魂都山下。」

  東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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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天界到魔界的路途,最快也要三天。

  這三天裡邵歡一邊給自己療傷一邊架著雲頭朝妖魔族趕去,巨大的雲頭上,湯源抱著懷裡的小白糰子,而檮杌則和碧遊趴在另外一邊。

  小白糰子睡著之後就一直沒有醒,已經連著睡了一整天了,安安靜靜窩在織錦棉湯源的懷裡。

  湯源一直抱著糰子十分擔心,檮杌安撫道:「不用擔心,他呼吸很平穩,仙胎不是凡人的孩子,睡上十天半個月都是正常的。」

  但湯源心裡還是很擔心,他想小糰子做蛋蛋的時候就在勾陳宮生活了一千多年,破蛋之後也一直待在天界的二十六層天。他怕糰子醒來看不到太極會哭,湯源真心捨不得糰子。

  然而這一路上糰子都安安靜靜的睡著,小臉粉粉白白的,偶爾在夢中動兩下,乖得不得了。

  碧游攀著湯源的胳膊伸長了脖子看,被小白糰子萌得爪子都軟了,靠在湯源身上兩眼冒綠光:「好可愛好可愛,沒想到你看上去那麼蠢竟然會生出這麼可愛的孩子。」

  湯源:「……」

  碧游握爪看天道:「嗯,也不知道我剛剛生出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邵歡檮杌和湯源齊齊朝尾巴尖兒都在冒粉紅泡泡的碧遊看過去,湯源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撐著下巴笑道:「肯定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虎崽子。」

  碧游炸毛:「咬你啊!」

  檮杌卻一直在旁邊靜靜看著碧遊,眼裡顯出幾抹柔色。

  邵歡這時候想起什麼,對碧遊道:「你哥既然是尾火虎徐澤,你離家出走做什麼?」尾火虎徐澤那弟控的名聲在一群武將裡尤為出名,邵歡就算是在東極東荒那麼偏遠的地方也都聽說過。

  碧游聽到「徐澤」兩個字耳朵突然就耷拉了下去,臥著趴下去,一臉懨懨的樣子,好半天才哼哼道:「他那麼凶,我才不要跟著他呢。」

  邵歡便沒有再問什麼,檮杌卻一直看著碧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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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第三天,邵歡駕著雲頭,一撥人和虎終於看到了妖魔一族的疆域,和天界的三十三重天以及天幕銀河不同,妖魔一族在天界的領域反而和地上的人族差不多,青天黃土山地湖泊河流。

  湯源遠遠站在雲頭上看了幾眼,看到遠處的山脈土地以及連成一片的房屋的時候心裡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感覺上就好像是回到了凡間一樣。

  邵歡默默看了他一眼,把雲頭降了下去,落在妖魔一族的城外。

  碧遊一下地就開始到處跑到處崩蹋,檮杌站在原地,眼睛一直默默注視著看著他,防止他一不留神跑遠跑丟了。

  邵歡看著湯源,表情有些落寞,但還是強顏歡笑道:「我回東極東荒養一段時間的傷,有時間就來看你們。」說著從懷裡掏出乾坤袋,袋子裡翻出一大把金薄片放進湯源的乾坤袋裡:「妖魔族和天界不同,什麼都要錢的,和人間差不多,多點錢傍身。」接著又掏出一塊東陵辦白玉道:「最後一個了。」

  湯源愕然看著邵歡手裡的那塊玉,臉上囧囧有神,突然一口笑噴了,他訕訕道:「我好像已經能預見他碎成渣的未來了。」

  漢白玉:「……」

  邵歡聽完也跟著笑了起來,搖了搖頭,最後拍拍湯源的肩膀,像一位年長的兄弟道:「我最晚半年就來看你,最快可能也要一個月,空琺的鞭子抽得我骨頭都疼。」

  湯源露出擔憂的神色,道:「那你回去好好養傷。」

  邵歡是故意這麼說的,以前他落在芒吉山上的時候,只要他說身上哪裡哪裡不舒服,湯源就會露出一臉著急擔憂的神色,然後滿山給他找草藥,親自煮了餵給他喝。他那時一邊裝病一邊偷偷欣喜的看著湯源,覺得最好一直這麼裝病裝下去。

  然而邵歡現在卻也知道,只有看到湯源擔心他,他才能覺得自己在湯源心裡是有那麼一點位子的。

  邵歡笑了笑,從天邊招來祥雲跳上去,低頭看著湯源道:「我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還有糰子。」

  湯源昂著脖子朝他揮了揮手,大片陽光落在他臉上和眼裡,最後印在邵歡的心裡。

  邵歡看了湯源一點,終是架著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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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歡走後湯源就把東陵漢白玉戴了起來,隱去容貌和聲音,而那邊檮杌也把跑遠的碧遊追了回來。

  碧遊甩著尾巴傲嬌的昂著脖子走在前面,檮杌跟在後面,道:「進城之後,我帶你去見一些人。」

  小白糰子還在呼呼大睡,湯源疑惑道:「誰?你在妖魔族有認識的人?」

  檮杌道:「我認識,你也認識。以前在芒吉山上的獸妖,一千年一過,有些動物死了,有些動物化形成人了。你回來,我想他們應該會很高興。」

  湯源想到那些年在芒吉山上陪伴自己的老虎大喵、給自己找嫩草的小兔子、還有採摘果實的翠鳥,以及山中的黃老虎以及狗熊麋鹿等等一堆動物。

  他激動道:「大喵呢?他也變成人了麼?」

  檮杌看著他,眼底閃過什麼,道:「不,她沒有,她變不成人,生老病死的輪迴對她也是一樣的。」

  湯源心裡的期待粉碎,他想是啊,生老病死都是常態,如果他不來天界,幾十年之後他也要面對父母親人的離去,想到這裡,他心裡有點難過但也釋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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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抱著小白糰子和檮杌、碧遊進了城,之前邵歡就和他介紹過妖魔族,然而一進去才徹底體會了一把妖魔族和天族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整個妖魔族由妖、魔、以及妖魔三種血統勾陳,所謂妖其實就和碧遊、檮杌差不多,由動物植物或者其他東西幻化而來;而魔族的血統比較特殊,他們生來就能掌控一些法術,是什麼法術則由他的基因決定;至於最後一種妖魔,其實就是妖和魔的混血。

  妖魔族和天族不同,遠古時期好戰好殺戮,後來太極的浮生盡一揮結束開元聖戰之後,妖魔族偏安一隅的關起城門過自己的小日子,這十萬年裡還都過得不錯。

  他們學習人族建房子種田造東西通商,十萬年裡族內越過越紅火,雖然不像凡間那樣開著跑車住著豪宅,但生活氣氛比天族接地氣多了。而且妖魔一族性文化十分開放,女人穿的熱辣毫不扭捏,男人在兩性方面也十分尊重自己的另外一半。族內崇尚男男婚姻,這樣血統裡強悍的妖魔基因才得以更好的延續。

  而湯源他們進城之後,就好像進入了一個盛世王朝。

  街道上乾乾淨淨,兩邊無數商舖和小攤位,女人們打扮得花枝招展買東西,男人們則穿得帥氣無比,街道分兩邊,東西南北交錯而落,妖魔們像是自覺遵守秩序一樣,統一靠右步行,沒有東西在天上亂飛,如果有馬車或者代步工具,也都統一走到最靠中間的車道上。

  湯源像個鄉下進城的窮小子一樣愕然看著四周的人和景,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不在天上了,而是穿越到了某個繁榮的古代城市。

  而且他發現妖魔一族的血統都十分好,男人長得高大英俊,女人則漂亮又有氣質,偶爾有幾個長得平凡的……他麼的還都比帶了東陵漢白玉的自己要好看很多。

  而在服裝上,妖魔一族也更加大膽,各種各樣的衣服都有。有男人穿著和天族一樣的長袍繫著腰帶,但也有穿著鞋子長褲和上衣的,女人們的衣服或者是漢服或者是摸胸的長裙,更甚至也有穿褲子和衣服的。

  湯源在三十三層天見多了白長袍,現在進了妖魔一族整個人都跟打了雞血一樣,興奮得滿臉通紅。

  檮杌和碧遊也跟在後面看的一身毛都要炸起來了,碧遊更是咋咋呼呼的到處亂跑,看到吃的就走不動,看到好玩兒的就驚叫,一時間整個街道上的視線都被吸引了夠來。

  湯源意識到之後趕緊一腳揣在碧遊身上讓他閉嘴,而妖魔們看看檮杌和碧遊,再看看湯源,沒有覺察到什麼異樣,只是很多人看著湯源的眼神不自覺的就流露出一點其他情緒。

  湯源被一堆帥哥美女看得莫名其妙,這個時候突然有樣貌年輕的少婦走過來,拍拍湯源的肩膀道:「可憐的小東西,願我們的王保佑你健康。」

  少婦說完之後很多人都走過來在湯源面前祈禱:「願王保佑你。」

  湯源:「……」

  湯源趕緊在檮杌催促的目光裡跑進了一個人少的街道,檮杌道:「妖魔族是看血統的,血統越好越純,能力也越強大,樣貌便越漂亮,你帶了漢白玉隱去了血統,身上稍微沾了一些妖魔氣息,他們可能都以為你是被拋棄的孤兒,恩,很可能還活不久。」

  湯源:「……」

  檮杌這個時候看了看天道:「走吧,我帶你去見第一個老熟人。」

  湯源便跟著檮杌走,碧遊這時候卻蹲坐在地上耍賴道:「我走不動了,我腿軟。」

  湯源拍拍自己的肩膀:「坐上來,我帶你走。」

  檮杌無語的看了眼碧遊,悶聲道:「上來吧,我背你。」

  碧游立馬竄上了檮杌的背,趴在他黑亮的皮毛上四肢張開著哼哼。

  @

  湯源本來以為檮杌會帶自己去個什麼宅子,結果七拐八拐之後竟然站在了一塊冒著胭脂氣息的大匾額下面,匾額上三個娟秀的金字「逍遙宮」。

  湯源_(:з」∠)_

  逍遙宮內一片粉粉紫紫的夢幻,裝修的富麗堂皇又奢靡,大廳內坐了不少喝酒的公子哥,雖然有點粉質氣味,但也沒有很低俗。

  湯源站在門口,碧遊趴在檮杌身上瞪著眼珠子好奇的望,檮杌則站在門口轉頭對湯源道:「愣著幹嘛?快進來。」

  湯源一邊擦汗一邊抱著小糰子進門,立刻有好幾個腰比水蔥還要細、臉帶桃花的男倌挽上湯源的胳膊,開玩笑道:「喲,這位爺還帶著孩子來,從小就培養小公子的雅興麼。」

  檮杌呵斥了小倌,幾個小倌立馬就老實了,退到一邊。

  而這個時候,一個臉只有巴掌大眼睛微微上吊的男人從屏風後面拐了出來,看到檮杌的時候驚嚇了一大跳,撲到地上抱住檮杌的頭驚喜道:「大黑哥!你怎麼來了!!?」

  碧遊還趴在檮杌身上,檮杌一頭黑線的掙脫開狐狸眼的男人,道:「狐小五你就不能站起來好好說話!你現在是人又不是狐狸!」

  狐小五訕訕站起來,眼風掃了那幾個小倌一眼,小倌們立刻屏息退開。

  狐小五多精明的一個人,也不多問,就帶著檮杌碧遊和抱著孩子的湯源進了一個包間。

  進包間之後,湯源看著狐小五,掃了眼檮杌道:「這個是……山裡的那隻小狐狸?老是和兔子打架的那個!?」

  狐小五一愣,接著皺眉道:「誰稀罕和那個蠢兔子打架了。等等……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和老肥兔的事情?」

  檮杌看了一眼正爬著桌子偷吃糕點的碧遊一眼,對狐小五道:「你認識的,湯源。」

  狐小五聽到「湯源」兩個字晃了晃神,突然嘴巴一抿眼角就有淚,對檮杌瞪眼道:「別胡說……」

  狐小五這人一向臭美,又有臉盲症的缺點,長得好看的人記得住,長得不好看的通通記不住,所以湯源那會兒在芒吉山上戴著東陵漢白玉時候的模樣,他是半點不記得。

  湯源索性摘掉脖子上的玉,露出原本的樣子。

  狐小五這人毛病多情緒多,想起湯源當年死得那麼突然就難過得要命,正要用檮杌的毛擦擦眼淚,抬眸一看卻看到一個活生生的湯源站在自己面前。

  狐小五嚇傻了,嘴唇都在哆嗦,第二秒就撲了過去哭道:「原來黑老大沒有騙我!你真的回來了!太好了太好了!」狐小五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臉上全花了,一對吊吊的桃花眼哭得水汪汪的。

  湯源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手裡的糰子,讓他小聲一點。他也很高興能看到當年山裡的動物們,那些曾經都是陪伴他第一世的朋友。

  狐小五自己站在那裡哭哭笑笑,開心得不得了,過了一會兒道:「我去廚房吩咐一聲,今天一定要好好喝一杯!」說完立刻歡快的轉身出去,檮杌也跟著跑了出去。

  湯源心裡很高興,一高興就學著糰子用臉在糰子身上蹭了蹭,坐在桌邊看碧遊埋頭狂吃。

  而這個時候門又被打開,湯源以為是檮杌和狐小五,卻見一個穿著一身富麗紫袍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面上遮著一方白紗,只露出眼睛眉毛和額頭,然而眉心之間偏左一點點的地方卻有一個小小的硃砂痣。男人眼神銳利又理智的看著湯源,很果斷乾脆的坐到了湯源對面,上上下下打量了湯源一番,眼神最後落在了湯源懷裡的小糰子臉上。

  小糰子正呼呼大睡,睡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湯源卻愣愣的看著對面的男人,眼裡滿是震驚,接著大驚道:「哥!!」

☆、更文

  湯源驚恐的看著眼前的男人,他心裡覺得不可能,但男人那銳利看著自己的眼神,以及眉心偏左的硃砂痣,實在是和他在凡間的哥哥劉續太像了。

  湯源伸手就要去拉男人面上的白紗,男人卻身體後仰了一下,皺眉看著他,幽幽開口道:「你真是可以的!」

  湯源:「!!!」聲音都一模一樣。湯源現在可以確定眼前的人就是他哥了,可是他怎麼過來的?也和自己一樣被太上老君弄上來的?

  湯源蹦起來,完全沒了理智,碧游嘴角邊沾著一圈的芝麻,臥趴著疑惑轉頭看他。

  劉續也站了起來,比湯源理智多了,只是眉眼之間剛剛的那抹焦慮平復了不少,像是鬆了一大口氣。

  湯源一手抱著孩子另外一手去擁抱劉續,狠狠的在劉續肩膀上拍拍拍,興奮道:「哥你怎麼來了?太好了太好了,我還以為我要一直一個人在天上!」

  湯源見了親哥心裡高興的不得了,他小時候就是個兄控,特別喜歡和他哥哥在一起,就喜歡纏著他哥,長大了變成吃貨之後才稍微好點了。湯源心理上突然有了依賴,撇了撇嘴角委屈道:「哥,你來了真是太好了。」

  劉續倒是比湯源冷靜多了,他抬眼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拍拍湯源的肩膀,給了湯源一個可以依賴的兄弟擁抱,接著在湯源脖子後面捏了捏道:「哥也很高興。」頓了頓:「我本來還擔心,以你的智商說不定已經被什麼妖怪吃掉了。」

  湯源:「……」沒有那麼蠢的好麼。

  劉續比湯源大四歲,在他面前是十足十的兄長范兒,冷靜理智情緒內斂,集合他劉家所有男人的優點。當然了,湯源也有優點,他的優點一個是吃,還有一個就是他是劉家長得最好看的一個。

  劉續理智得把湯源拉到桌邊坐下,正要問什麼,趴在一邊的碧游炸毛道:「喂喂!你們兩個當我是死的麼?」說完瞪眼看著湯源:「你喊他哥?」難道是那個魔族小王子?

  湯源拍了拍碧遊,「吃你的,等會兒再告訴你。」

  劉續只看了一眼碧遊,接著便簡單的描述了一下自己為什麼會在天上。

  原來湯源遊學遊到墨爾本的一個郊區莊園的時候,劉續剛剛好出差也到了墨爾本,湯源被太上老君提上來的那天晚上喝了莊園裡的果子酒,宿醉一夜,什麼都不知道,湯源被太上老君提走沒多久,劉續開車剛好到了,上樓之後便發現湯源不見了,而他睡覺的屋子裡卻有一小股白色的旋風,如同一個吸塵器一樣,屋子裡被攪得亂七八糟,而劉續開門進去的一瞬間也被吸了過去。

  湯源聽完之後腦袋上一排烏鴉飛過,他疑惑道:「然後你就到了妖魔一族?等等,哥,你幹嘛要蒙著面紗?不能摘下來麼?」

  劉續這次卻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湯源,湯源抱著熟睡的小糰子也看著劉續,而碧遊蹲坐在桌子中央,左右來回掃視,脖子都要酸了,兩個人還在對視。

  屋子裡十分安靜,突然,湯源一口口水把自己嗆住了,一邊咳嗽一邊漲紅了臉,驚恐的看著劉續道:「哥……不會吧……」

  劉續倒是很冷靜:「暫時還好。」

  碧遊:「????」

  劉續是無意中被捲著帶上天的,沒有落在高雅清端的三十三重天,卻落在民風粗獷的妖魔一族……湯源小心的上下打量劉續這一身裝扮,又努力的回憶了一下剛剛進門時挽著自己的小倌的打扮,劉續的衣服裝扮明顯要高好幾個檔次,再聯想到自己親哥那張漂亮英俊的臉……

  湯源已經快哭了……這裡可是逍遙宮啊!!

  湯源嘴角撇得更厲害了,那模樣就和他小時候要抱抱要不到時的委屈臉一模一樣。

  劉續突然嘆了口氣,抬眼道:「亂想什麼……」

  湯源急道:「那你在這裡做什麼?!」

  正說著,門從外面被推開,狐小五低頭和越過門檻的檮杌說著什麼,一抬眼看到紫袍白面紗的男人就直皺眉,接著像是想起來什麼,突然舒展開眉頭開心的對劉續道:「你這是想通了?答應開始接客了?」

  碧遊蹭一下跳下桌跑到了角落裡,他覺得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劉續和湯源同時轉頭看著狐小五,劉續眼裡淡淡的,湯源卻眼露殺氣,他把小白糰子塞到劉續懷裡,一邊看著狐小五站起來一邊撈袖子。

  狐小五被湯源冒著刀子的眼神看得一陣心慌,他莫名道:「湯源?你幹嘛?」

  碧遊在角落裡一臉興奮的瞎起鬨:「狐狸臉快跑!」

  檮杌:「……」

  說時遲那時快,狐小五一個閃身就要開門朝門外奔,湯源卻已經一個虎撲拽住了狐小五的袖子,接著把人拽進了屋內推到桌邊按著,臉朝著劉續。

  劉續淡定的抱著手裡的小糰子,還好整以暇的拍了拍哄了哄,抬眼時看著狐小五的眼神十分漫不經心。

  狐小五那狐狸腦子轉得比誰都要快,立刻察覺到什麼,愁眉道:「我錯了我錯了,我的祖宗我錯了,我真是不知道原來你和湯源連孩子都有了。你怎麼不早說啊,你要是早說,我也不至於老是想著把你弄成頭牌了!」

  頭牌!頭牌?

  豆沙一口血都要噴出來了,一手抓著狐小五的衣領,吼道:「他是我哥!我在人間的哥!!!親哥!」

  狐小五:「……」

  檮杌:「……」

  狐小五簡直要哭成狗了,他一個多月之前在妖魔族的魂都山下撿到了昏睡不醒的劉續,劉續身上沒有半點妖魔力,醒來之後也像是誰都不認識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狐小五乾脆就把劉續帶回了逍遙宮。

  他給沒有妖魔力的劉續吃的東西和住的地方,劉續也幫他做點事情,但狐小五這人當時鬼迷心竅了,他遠看近看側看橫著看豎著看都覺得劉續是個很有味道又好看的男人,而且自從劉續來了之後,不少金主都偷偷打聽他的事情,甚至有人願意出黃金買他。

  狐小五一方面是一隻腦子裡靈活的狐狸,另外一方面是個開著妓院的商人,有錢不賺簡直就是傻蛋麼,所以狐小五當時十分果斷的綁了劉續畫押了賣身契,將人留在了逍遙宮。

  但是狐小五的八字簡直和劉續犯沖,劉續老老實實的畫押了賣身契,也承諾在逍遙宮裡學規矩,而且他還學得挺好,就是學的慢了一點,遲遲不能接客,只偶爾在花展上露個臉。

  狐小五威逼利誘各種方法都用盡了,劉續跟個祖宗一樣,今天一個理由明天一個花樣,拖了又拖,把狐小五所有的耐心都拖沒了……一直拖到今天……一直拖到剛剛他聽說劉續竟然是湯源的親哥……

  狐小五委屈道:「祖宗,我真的不知道啊……」

  劉續垂眸看著狐小五,伸手拍了拍他的臉,不緊不慢不慌不忙道:「聽說你是一隻紅毛魅狐?哦,前幾天你不是要我出臺麼?我剛好脖子上缺條狐狸皮的圍脖,你要不要親自貢獻一下?」

  狐小五QAQ:「祖宗,饒了我吧……」

  碧遊跳上桌,興奮的看好戲甩尾巴,藏在爪子裡的一隻尖尖的彎月指甲「噌」一下彈了出來,道:「我可以負責開膛!」

  狐小五 TAT

  檮杌額頭上青筋直爆,簡直亂套了!

  @

  劉續換了一身乾爽的黑衣黑褲,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他原先臉上畫的妖媚圖騰也用專門的藥水洗掉了,露出一張乾乾淨淨清爽的俊臉。

  湯源聽說劉續在逍遙宮也沒吃什麼虧才放心了不少,轉頭一想自己剛剛也是太激動了,他哥比他聰明多了,肯定知道審時度勢的照顧好自己的,他既然選擇留在逍遙宮這個地方,肯定也是因為這個地方比其他地方安全多了,更重要的是——狐小五他,大概沒有劉續聰明。

  狐小五本來想在逍遙宮安排一桌的,但想想還是怕委屈了湯源,而且湯源還帶著一個孩子,所以乾脆中午之前就架著馬車把一撥人帶到了自己在魂都山下不遠的一個小鎮,他在那個小鎮裡有一處十分幽靜房產和田地。

  中午大家一起吃了一頓飯,桌上狐小五一直在講自己這兩年在妖魔族的發家史,是怎麼從一個一開始手底下只有三個小倌的逍遙樓,發展到如今這麼大規模的。

  狐小五一邊吃一邊說,感慨時忍不住又多喝了幾杯,不知怎麼的話題又轉到當年的芒吉山上。

  狐小五已經半醉了,醉了之後腦袋擱在桌邊一邊流眼淚一邊說道:「當年你離開得太突然了,那個青袍的神仙就把你火葬在了半山腰的田裡,當時我們都很難過,圍著燒你的火堆,很多動物都在邊哭邊叫。」

  劉續抬眸看了湯源一眼,湯源捏著手裡的筷子表情也有些落寞,他戳了戳碗裡的菜,突然道:「對了……大喵是什麼時候死的?」

  狐小五坐起來,臉頰上還沾著飯粒,茫然的「啊」了一聲,看著他道:「你還不知道麼?你走的那天,她留在你住的屋子裡,撞牆跟著你走了。」

  湯源的筷子落在桌上。

  狐小五暈暈乎乎的還在說:「她當時都已經懷了小虎崽了,一屍兩命,都死了。她應該是最難過的那個,她一直跟著你,她最喜歡你的。」

  檮杌在一旁呵斥道:「小五別說了,你醉了。」狐小五又趴下去,暈暈乎乎的喃喃自語什麼。

  湯源的表情落下去,垂眼時神色安靜,睫毛遮住了眼裡的哀傷。

  他想起那隻陪伴自己多年的母老虎,那時候他獨自在芒吉山上,有一天上山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一隻躲在草堆裡的小老虎。他把小老虎帶回家撫養,給小老虎做吃的,把床分給她一半,帶她認識上山的其他動物。那隻小老虎的性格不像碧遊,十分安靜乖巧,多年之後長成一隻漂亮的白老虎,湯源就給她取名叫大喵。

  大喵小的時候湯源給她找吃的照顧她,長大之後卻一直是大喵在照顧湯源,陪伴他在芒吉山上獨自一人的歲月。她給他找吃,幫他和山裡的動物打架,給他馱取暖的木材,用爪子在田裡刨土找蟲子給他釣魚。

  她很乖很懂事,湯源卻老是「欺負」她,和她玩石頭剪刀布總是出剪刀,躲貓貓的時候會告訴她,讓她一定要找小半個山頭才可以找到他。

  她陪伴他,一直到他死去,但那時候他也只把她當成是一隻可以陪伴的動物。他臨死的時候枕著她的肚子摸著她的毛,他說他要死了,活著的時候很孤獨,死了會不會也很寂寞?!

  一直沉默的檮杌突然開口道:「她一直陪著你,大概怕你路上寂寞,所以才想陪著你的。」

  湯源抵著頭,沉默了好半天,才道:「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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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小五徹底醉了,大概是想起了從前做狐狸時山裡的日子,醉酒之後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被宅子裡的家奴扶回了房間。

  湯源飯後就坐在南苑的院子裡發呆,小白糰子一直在睡,檮杌一路上都在照顧碧遊也累得去休息了。

  湯源一個人沉默的坐著,劉續走到他旁邊坐下,攏了攏他的肩膀,看著他道:「我以前從來不相信人有前世今生,一直到上天之前,我都覺得神佛是虛構的。」

  湯源深吸一口氣嘆了一下,轉頭,生出三根手指,道:「這是我第三世。第一世我叫湯源,第二世我叫湯源,第三世我還叫湯源。」

  劉續想了想道:「你小時候身體很弱,有個道士說你五行缺水四柱無火,要續命只能改名字,只能叫湯源。」

  湯源苦笑一下道:「真是謝謝他了。」

  劉續本來想問湯源上天之後以及小白糰子的事情,但現在看湯源似乎很傷情過去的人和事情,也就沒說什麼,只拍拍他的肩膀道:「有時間和哥說說過去的事情,雖然現在在天上,但是你還有哥。」

  雖然現在什麼都沒有,但是還是有親人在身邊。

  湯源心裡暖暖的,他點點頭,目送劉續穿過院子離開。

  碧遊這個時候突然竄了出來,他在湯源身邊定住,翹著尾巴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要不要上前。

  湯源剛好轉頭看到他,朝他招招手,碧遊便抬爪走了過去,碧綠色的眸子凝視著他,如同純淨的琥珀一樣。

  碧遊跳到他腿上,正對著湯源蹲坐下去,四爪擺放在一起,昂脖子看著湯源道:「你在為那隻老虎傷心麼?」

  湯源低頭看著碧游,碧遊繼續道:「可是我哥說,虎生和人生一樣,都是要經歷生老病死的,神仙也不會一直活著,也是會死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我可以哭可以鬧,但傷心之後還是要繼續吃吃喝喝生活下去。」碧遊的眉頭糾起來,一臉努力思考的樣子:「好像是這麼說的吧,恩,應該是的。」

  湯源一口笑噴,捏捏碧遊的耳朵又撓撓他的下巴,手掌沿著虎毛的紋路順毛,順得碧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湯源道:「我現在不是有你麼?」

  碧遊站起來四爪挪動,背對著湯源在他腿上坐下,抖了抖耳朵,道:「哦。那隻老虎長得和我一樣麼?我是白虎哦。」

  湯源手在碧遊毛皮上摸著,邊摸邊道:「嗯,她也是啊,她也是一隻白虎。」

  碧遊轉頭:「和我一樣?」

  陽光柔軟的撲散在院子裡,落在一人一虎身上,湯源和碧遊就這麼靠在一起說話,湯源告訴碧遊他們那時候在芒吉山上的生活,大老虎是怎麼照顧他的。

  湯源:「我當初撿到她的時候,覺得她和一般的老虎不太一樣。」

  碧遊:「有什麼不一樣?」

  湯源:「我總覺得她的行為和人很像。對了,她脖子右後方的皮毛裡面有一個奇怪的標記。」

  碧遊被曬得懶洋洋的,臥趴了下去,腦袋一邊點豆子一邊嗯道:「什麼……標記……」

  湯源的手摸了摸碧遊脖子後面的皮毛,巴拉開一層厚厚的虎毛示範道:「大概就是這個位子。」

  碧遊徹底趴了下去,已經快睡著了,然而湯源的手卻頓在了那裡——撈開一層厚厚的虎毛,他在虎皮上看到一塊黑色的圓形標記,而那個標記,和記憶裡當年大喵身上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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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魔皇宮,練兵場。

  一隻四爪全黑、身體雪白的老虎從練兵場內的鬥魂室中走出,他喘著粗氣慢慢邁著步子,矯健的步伐穩穩踏在黑色石階上。

  宮內一名侍從官已經等在了門口,看到老虎出來恭恭敬敬行禮道:「大人,殿下已經回宮了。」

  四爪全黑的老虎瞥了侍從官一眼,恩了一聲,瞬間幻化出人形,變成一個身高足有一米九體型健碩猿臂蜂腰的高大男人,男人上半身赤裸著,下身繫著黑色的武袍,一身肌肉結實緊繃,古銅色的肌膚上不停朝下留著汗。

  男人沒有再看侍從官一眼,抬步朝外走去,他的長髮高高束氣,露出光裸的脖子,而後脖頸上,剛好現出一塊黑色的圓形標記。

☆、更文

  身材高大的男人從練兵場走出之後直接去了東宮。

  東宮偏殿內金碧輝煌,地上鋪著金色的地毯,地毯上擺放著燃香的麒麟香爐,香爐後面就是一展開的雕花屏風。

  男人對著屏風後的人跪下,行禮道:「王子殿下。」

  屏風後面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王子顯然正在更換衣物,屏風內的人不滿道:「我不過出個宮而已,你催什麼催?」

  跪在地上的男人名叫霧寧,乃是王子近衛,霧寧跪在地上沉聲道:「王子什麼時候出宮都可以,但再過半個月就是登基大典……」頓住了。

  屏風內的小王子哼了一聲:「繼續說!」

  霧寧心直口快道:「再過半個月就是登基大典,臣下以為殿下這個時候應該坐鎮東宮打點事宜,而不是去逍遙宮找什麼小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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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檮杌中午睡在一間廂房的床上,睡了差不多有一個小時才醒過來,慢悠悠睜開眼睛的時候赫然看到一個人瞪眼坐在自己床邊,一臉怒視的樣子。

  檮杌嚇了一跳,看清楚是湯源才吁了口氣,道:「你找我有事?」

  湯源抱胸好整以暇的看著檮杌的黑眸,道:「我其實一直很奇怪,你對誰都一副不怎麼上心的樣子,怎麼偏偏就對碧遊很好?」

  檮杌愣了一下,站起來抖了抖毛道:「你在說什麼?」

  湯源挑眉道:「難道不是麼?從你落在善陵房的後院我收留你開始,你對碧遊就一直特別好,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你的注意力總是在碧遊身上。你很關心他,我沒說錯吧?」

  檮杌回視湯源,他是很聰明的凶獸,智商過人,他聽湯源這麼一說就知道湯源肯定發現了什麼,他要是再繼續裝傻就是越描越黑了。檮杌坐下,靜靜的看著湯源,「你想問什麼?」

  湯源湊近檮杌,嚴肅道:「我聽說,勾陳宮上神的仙胎一直沒有破蛋孵出來,所以這一千多年天界也一直沒有新的仙胎。可是碧遊才一百多歲不是麼?不是說沒有新的仙胎的麼?那碧遊到底是怎麼生出來的?」接著道:「我想不通,不過我覺得,你應該可以告訴我為什麼。」

  檮杌看著湯源,湯源的眼神十分堅定,像是不從檮杌這裡挖點什麼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一樣,檮杌終於開口道:「碧遊不是一百多年前出生的,他是當年在芒吉山陪你的那隻老虎的兒子。」

  湯源愣住,不可思議道:「狐小五不是說大喵懷著小虎崽死了麼?」

  檮杌:「大老虎是死了,小老虎在肚子裡尚且還有一口氣。你對我有恩,我就用怨氣護住了小老虎,把他挪進一個蛋裡,三年之後,小老虎就破蛋了,就是現在的碧遊。」

  湯源忙道:「那他怎麼會成了尾火虎徐澤的弟弟?」

  檮杌垂眼擋住眼裡的神色,道:「是我的錯。碧遊出生之後一直是我帶大的,但我生來就是怨氣纏身,碧遊從小身上就沾染我的怨氣,身體一直不是很好。徐澤一千多年之前無意中落在芒吉山下的院子裡借住了一個晚上,我就把碧遊叼了放在院子裡,徐澤第二天要走的時候看到了身體孱弱的碧遊,就把他抱走了。」

  頓了頓:「徐澤是好人,他讓碧游喊他哥哥,像親兒子一樣照顧他,還授予他赤之火。碧遊身體不好,我猜徐澤可能把碧遊放進蛋裡養了幾百年,度化了他身上的怨氣,一直到一百多年前重新破蛋而出。」最後一句卻帶著無限傷感:「碧遊他也不記得我了。」

  湯源消化了一會兒,沒想到事情竟然會是這樣,碧遊是大喵的兒子,從小被檮杌帶大,之後被尾火虎徐澤收養,而現在卻又和他在一起。

  碧游陪伴湯源,就好像當年大喵陪伴他一樣。不同的輪迴卻是相似的開始。

  檮杌感慨道:「我也沒想到,他現在會和你在一起。」

  湯源心中說不出的滋味,從封印解除他記憶恢復以來他消化了第一世太多的情感,而現在碧遊竟然正是大喵的兒子。

  檮杌看湯源:「這是你前世欠的,過去大喵照顧你,現在你也要好好照顧碧遊。」

  湯源點頭鄭重道:「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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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小五雖然醉了,但沒睡多久也就醒了,醒來之後去南苑蹦躂,進院子的時候正看到湯源在幫碧遊剝花生,剝一個朝天一扔,碧遊翹著尾巴跳起來吞進嘴裡,吃得十分開心。檮杌一直臥在一邊看著碧遊。

  狐小五剛剛睡醒,洗了把臉之後人還有些恍惚,看到湯源坐在石桌邊上撥花生餵老虎,恍惚間以為這還是過去在芒吉山的日子。他忍不住扭了扭腰就好像在搖尾巴一樣,張嘴道:「我也要我也要。」

  湯源轉頭看他,扔過來一顆花生,狐小五跳起來用嘴接住,落地之後滿足的哼哼道:「真好吃。」

  劉續撐著下巴看他,一臉「原來你還好這一口」的表情。

  狐小五:「……」

  狐小五剛進南苑,那邊府裡的家奴就跑過來,遞上一個沉甸甸的大盒子,抬手掩唇在狐小五耳邊說了句什麼。

  狐小五頓了一下,接著眯著眼睛笑得格外高深莫測,他從家奴手裡把盒子接過去,顛了顛,走到石桌邊上放下,手重重在盒蓋上一拍。

  湯源給碧遊餵花生,劉續卻在給湯源剝花生,剝完了遞到湯源嘴邊,湯源就張嘴。湯源好奇的看看盒子,問道:「什麼東西?」

  狐小五掃了劉續一眼,笑眯眯的趴下來,指了指盒子,道:「金子!很多金子!」

  湯源以前從來不把錢當錢,現在聽到金子兩個字簡直眼毛綠光,「金子可是好東西啊!」

  劉續剝花生的手一頓,轉頭皺眉道:「以前你打遊戲,大伯送你一個黃金面的鍵盤,你看都不看一眼扔在櫥櫃裡,你現在和我說金子是好東西?」

  湯源訕訕的笑笑:「背景變了麼。」

  劉續手指捏著花生殼點了點石桌面,點點頭,理所當然道:「行,你要什麼哥就給你什麼。」

  狐小五一聽立馬打開盒子,對湯源道:「一百片金葉子!」

  =口=,真是好久沒有見過這麼多錢了,湯源感動的都快哭了。湯源道:「哪裡來的這麼多金子?」開妓院好賺錢的說。

  狐小五卻曖昧的朝劉續看了一眼,眨眨眼睛道:「這些可不是給我的,是給你哥的。」

  湯源立刻懂了,劉續這個時候卻伸手拽住狐小五的衣領,將人拉道眼前幽幽道:「你的皮又不想要了?又開始打什麼壞主意?」

  狐小五立刻伸手投降:「剛剛可是你說的,你說湯源要什麼你就給什麼的!」

  湯源真是快無語死了,這死狐狸怎麼還在打劉續的注意,他拽了狐小五幾分頭髮道:「快閉嘴吧。」

  狐小五卻神秘道:「這是你們不清楚狀況!不知道送金子的人是誰!」

  湯源又拽了兩根,道:「是誰?要是你說出來的人物不夠驚駭,我今天就給你剃個光頭。」說完轉頭看碧游,碧遊十分配合的又把指甲給彈了出來。

  狐小五卻高深莫測一笑,臉湊近湯源劉續兩兄弟,抬手摀住嘴,十分小聲道:「這個人啊,我一開始也不知道是誰,多虧了那個不順眼的死肥兔子。他現在不是在皇宮裡當差麼?他說啊,那個人就是……東宮的王子殿下……妖魔族未來的王!」

  湯源:「……」

☆、更文

  湯源聽完之後差點一口口水噴在狐小五的臉上。

  狐小五直起身,對湯源驚詫的表情表示相當滿意,碧遊和檮杌已經徹底傻了,這都什麼跟什麼?妖魔族的那位小王子不是湯源第一世的兄弟麼?劉續又是湯源在人間界的兄弟……兄弟對兄弟這真是……

  狐小五也沒有收那一百片金葉子,晃晃悠悠吹著口哨出了南苑,搖搖手道:「你們歇著,我去看店。」

  狐小五走之後湯源相當鬱悶的轉頭看劉續,悶聲道:「哥你見過妖魔族的小王子哈?」

  劉續把金子推給狐小五:「沒見過。我參加了兩次花展,之後就有人總是給我送東西……」

  湯源看著劉續,碧遊從旁邊跳上桌,用毛絨的軟爪子戳了戳湯源的臉,一臉沉重的安撫道:「你要直面你慘澹悲壯又高潮迭起的人生……」

  湯源把碧遊拎開,「扣你三天的零食。」

  碧遊:「!!!」

  湯源這次認真看著劉續,道:「哥,你不是問我之前發生了什麼。」湯源接下去就把他在天界第一世的事情講述了一遍,包括他在勾陳宮的生活,包括他當時的身份,以及最後又是為什麼死了。

  劉續聽完之後眼裡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他沒有想到湯源的第一世竟然這麼悲慘,他從小被全家寵上天的弟弟竟然會有這樣的過去。

  湯源聳肩道:「所以現在你知道了,妖魔族那位小王子,其實就是我第一世的兄弟。」

  劉續眯眼點了點頭,道:「你是因為他才死了的!」

  湯源趕忙道:「這個不是重點好麼!」重點是大哥他現在看上了你好麼?!

  劉續本來對那個吃飽了撐的總是送他一堆金子的人就沒什麼好感,現在好了,印象更是差上加差,魔族那位小王子還沒有露個臉,這邊就被劉續打了一個大大的叉,臉上摳出來兩個大字「欠虐」!

  湯源接著又把他上天之後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一直到最後他是怎麼搶了糰子逃出來的。

  劉續皺眉道:「你是說,你把第二世生的兒子搶回來了,然後順便插了太極一刀?」

  湯源點頭道:「對。」

  劉續:「第二世的事情你想起來了麼?」

  湯源誠實的搖頭:「暫時還沒有。」

  劉續也誠懇的抬手在湯源腦袋瓜上拍了拍,「你這個腦子……當時到底在想什麼?」接著轉眼看向檮杌和碧遊:「還有你們這兩隻四爪的毛絨獸,湯源犯蠢你們就不能不跟著瞎攙和麼?」

  檮杌、碧遊:「……」

  劉續回眼看湯源,一手撐在桌面上,指頭點著桌面,一條一條給湯源梳理事情的脈絡:「你想起了第一世,沒有想起第二世,只知道第二世確確實實生了個兒子之後墮天了。第三世你剛上天,沒有法術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因為受第一世的情緒影響,你覺得你恨透了太極,所以搶了兒子跑路順便給了他一刀。對不對?」

  湯源愣了愣道:「對!」

  劉續繼續道:「但現在的問題,就算你第一世恨透了他,那你第二世呢?你什麼都沒想起來,只記得和他一起生了個包子,萬一第二世你愛他愛得死去活來呢?然後等過一段時間你所有的記憶都恢復融合了,你發現你過去其實特別愛他,然後他也愛你,結果你一回來就搶了兒子跑路給了他一刀……」

  湯源:「……」

  劉續一手放在湯源肩膀上拍了拍:「我親愛的弟弟,現在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吧?」

  湯源點頭,「知道了,出在我比較蠢。」QAQ

  這事要是發生在劉續頭上,劉續肯定不會像湯源做得這麼絕,更不會把自己所有的後路都給斬斷了。劉續肯定是走一步看一步,先搞清楚第二世發生了什麼以及太極對自己的態度再說,而且劉續比湯源理智很多,就算第二世真的發生了什麼虐心虐身的事情,大不了轉頭虐回來就是了。

  根本就不需要像電視劇女主那樣做的那麼悲情!

  再說了,太極在天界的位分那麼高,又是開元時期的上神,兩人都有了一個兒子了,如果劉續是湯源,肯定對過去發生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勾陳宮帝妃的位子天上地下就那麼一個,入主了勾陳宮就等於是一下子登天把所有人都踩在了腳下,到時候把爹媽兄弟接上天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情?劉家那一撥人,隨便哪個都夠那什麼太極吃癟了好麼。到時候一大家子人一起虐太極,不是更爽?

  劉續想到這裡就為湯源的情商和智商默哀了一把,但他又嘆了口氣,湯源是湯源,他是他,如果湯源和他一樣,那怎麼還是劉家人寵愛的那個蠢萌的小湯圓呢?

  劉續想到此一邊覺得還好其實沒什麼,一邊又嘆息湯源的過去的遭遇和現在的選擇。他想第一世的湯源該寂寞成什麼樣,才會那麼恨太極。

  湯源在劉續面前一向是最蠢萌的,他戳戳劉續,一臉憂鬱道:「哥,那現在要不要跑回去和太極說一聲對不起啊。」

  碧遊在旁邊悶聲插嘴:「對不起要是有用的話,那你也讓他插一刀啊。」

  湯源:「……」

  劉續搖手道:「不用了。」他想了想道:「在天界,太極位分高,但你現在已經在妖魔界了,過半個月就是妖魔族新王,也就是你那個雙生兄弟的登基大典了。我說了這麼多,你懂了多少?」

  湯源靜靜點頭道:「全懂了。」

  劉續沉著的拍了拍桌面:「說來我聽聽。」

  湯源像小時候劉續給他輔導功課時背課文一樣,一板一眼道:「你的意思太極那邊已經做絕了,索性就先放一放,妖魔族這邊的小王子又是我的兄弟,過半個月剛好又要登基做王了,如果能和他相認,在妖魔族我就徹底翻身做主人了。」

  又皺眉努力思考了一下,像是在深度挖掘一個問題的本質一樣道:「而且太極那邊,小糰子是太極的親生兒子,勾陳宮未來的主人……我又是糰子的親爹。恩,等於是說,我以後妖魔族天族通吃,兩族我最牛逼,也就約等於,天上以後我最大了……」= =人生果然高潮迭起,已經準備像脫韁的野狗一樣狂奔而去了麼。

  湯源、檮杌、碧遊:「……」

  碧遊聽完碧綠色的眼珠子瓦亮瓦亮的,好像能夠預見未來湯源成了天上大哥,而自己跟著湯源一輩子泡在零食裡的絕美景象了……

  檮杌聽完之後對自己的人生產生了深刻的質疑。他做了十多萬年的凶獸,一直被天族人所唾棄,難道後半生也要跟著翻身做主人做大爺了?

  湯源腦子裡則閃過無數畫面,一會兒是在妖魔族,自己和全家一起坐在皇位上,身上蓋滿了金子,一會兒是在天族,天上的神仙紛紛下跪,自己流露出一臉觀世音普度眾生的表情看著腳下的神仙們,然後一邊說免禮一邊給小白糰子剝花生……

  湯源想到這些場景喉結都在抖,他前20年做富三代的土豪金公子哥已經是大部分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了,這後半生需要開這麼大的掛麼?簡直淚流滿面。

  兩人兩虎裡,只有劉續這會兒還算正常,他剝了個花生扔進嘴裡,一邊嚼著一邊隨意道:「唔,妖魔族和天族不是一向不來往麼?等以後你做了頭兒,可以兩族通商、發行貨幣、建立外交和出口貿易區,把妖魔族的東西出口出去,國家納稅你拿錢,然後天族不是地方很大麼?到時候開發個國企旅遊業,把妖魔族的人帶上天旅遊參觀,還是你賺錢。」

  「回頭再建個華爾街和國有銀行,鼓勵神仙存錢,爸爸和大伯幫你操控金融;發展上古時期的古董文化,大伯母過來幫你鑑定做會展;天上不是四爪毛絨多麼?冬冬剛好是毛絨控,幫你負責管理毛絨四爪;回頭再搞個媒體行業,媽過來幫你做報紙和新聞;我麼,我什麼都可以管,最好是商業;喵喵腦子活政治懂得多,回頭可以讓他做外交官;哦,還有兔兔和小白糰子,恩,他們兩個幫你花錢就可以了。」

  湯源簡直要給劉續跪了,沒遇到劉續的時候在天界的生活好像也沒什麼不對,但被劉續這麼一點化,湯源突然覺得未來的生活簡直充滿了各種令人噴血的激動。

  一想到自己老媽辦個報紙,金融版面和老爸大伯有關,動物版面和冬冬有關,古董文化版面和大伯母有關,商業版面和他親哥有關,政治版面和喵喵有關,而娛樂版天天都是名媛兔兔又和哪個神仙吃飯了看天幕銀河了、糰子殿下今天開著『勞斯萊斯祥雲』又帶哪個妹子去魂都山下的別墅小住了……劉湯源覺得整個人都要不好了。

  碧遊卻興奮的跳到劉續腿上,他作為一隻虎靈一開始沒怎麼把湯源這個人間的哥哥放在眼裡,但現在卻發現劉續他腦子比湯源好用多了。

  碧遊昂著脖子一臉興奮道:「到時候會有很多餐館吃的麼?」

  劉續垂眼看了看碧遊,道:「哦,回頭再搞個食品監控管理總局,碧游做局長。」轉頭看看檮杌:「再開個連鎖理髮店給神仙神獸染毛。」

  碧遊:「!!!」

  檮杌:「……」

  湯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跟著道:「嗯,再搞一個發改委,啥事也不做,只負責漲油價。」

  劉續點頭道:「領悟得不錯。」

  就這麼愉快的決定了!

☆、更文

  小白糰子一直沒有醒,拱在被子裡睡得十分安穩,臉上粉嘟嘟的,好像一隻熟睡的小香豬。

  檮杌和狐小五都說不用擔心,剛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基本都是這樣的,再加上小白糰子還沒有在蛋里長好就出了,更加需要補眠。

  晚上所有人都去休息了,劉續到湯源的房間看湯源怎麼照顧孩子。

  湯源又戴上了東陵漢白玉,掩去了樣貌。他拿臉盆打了熱水,把拱在被窩裡熟睡的小白糰子抱起來,脫掉了身上的衣服用織錦棉裹著,再用熱毛巾給小白糰子擦洗身體,小白糰子身上肉嘟嘟的,胳膊小腿就和肉肉的蓮藕一樣,小屁股圓溜溜粉粉的,看得人恨不得上去啃一口。

  湯源之前雖然沒有照顧過小孩子,但對親兒子卻是萬分上心,熱水的溫度剛剛好,毛巾也挑得最好的,一點點細細的擦,力度十分輕柔,生怕吵醒了孩子。

  湯源把小白糰子渾身上下都擦了一遍,最後才用毛巾擦了擦小雞雞,劉續在旁邊默聲看著差點沒笑出來。

  湯源問道:「笑什麼?」邊問邊把毛巾扔到一邊,給小糰子穿新衣服。

  劉續小聲感慨道:「我還記得你一丁點大的時候,柳丁給你洗澡,我在旁邊看著,你就和糰子現在一模一樣。」

  湯源笑笑,十分不好意思,他老是覺得自己在劉續面前就是個大孩子,而現在大孩子還帶著一個小孩子,他很難想像要是他在人間的爹媽知道了會是個什麼樣的表情。

  湯源給小糰子穿好了衣服,塞進雲被裡,小糰子口水又流了下來,湯源就用手給糰子擦掉,小糰子哼了兩聲,在夢中睡得有點不太老實。

  劉續見天色也晚了,乾脆也回了房間,湯源送走劉續回到床上躺下,把小糰子攏在自己身前。這可是他的心肝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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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之前雖然對未來沒有一個具體的規劃,但也談不上迷茫,然而一遇上劉續湯源就覺得自己的思維像是立刻短路,精神上習慣性的依賴一個人,這種毛病還真是短期內很難戒掉。

  下午劉續規劃得那些太過美好,湯源覺得很不真實,最後能走到哪一步誰也不知道,但他明白劉續說這些是想讓他安心,想讓他對未來看到希望和方向。

  湯源籠著小白糰子很快就睡好了,然而他在自己虛無的夢境裡卻看到了一個場景,那個場景半真半假,好像攏在一層厚厚的迷霧之後,他看不清但卻發現自己可以聽得十分正切。

  迷霧之後好像一個巨大的冰川石窟,石窟內昏暗一片,隱約可見好像是一個巨大的牢籠,湯源聽到一聲聲真切的鐵鍊拖在地上的刺耳聲音。

  不多久那個聲音停頓住,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道:「你的神力已經被抽掉了,我把你的神力暫時壓在三十三重天下,等會兒引雷的神鞭會從你的筋骨進入骨頭,你的神體也會慢慢脫離出來,不過這個過程很痛苦,就好像有個在把你的皮一層層剝下來,接著再削你的骨頭。」

  湯源昏昏呼呼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喘息道:「這一千多年裡的時時刻刻,我耳邊都是摩尼藏池的鐘聲,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體會那天的心情。削骨抽筋脫離身體的痛也不會比得上這一千年裡的任何一刻。不要再猶豫了,你是在幫我,等神力和神體都剝離之後,我也就解脫了。」

  湯源覺得開口說話的那個男人的聲音十分耳熟,然而他在這夢境裡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是誰。

  一開始說話的那個男人沉吟了許久,才道:「好吧。」簡單的兩個字之後,石窟內突然一陣電閃雷鳴,那一陣之後,整個牢房內都像是被雷擊在擊打一樣,閃出無數的火光和閃電。

  湯源透著那一層迷霧,隱約看到閃電反射的光下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影從手腕開始漸漸抽離出一團黑霧,而那個黑霧慢慢瀰散開,很快落地漸漸現出一個人形,就好像是剛剛那個人的影子;然而那個被抽筋去骨的人卻萎縮成了一團,看不出任何形態。

  湯源在這個夢裡一會兒清醒有意識一會兒又沒什麼意識,他很快聽到一聲嘆息,然而眼前又恢復了一片迷濛的昏暗,那聲嘆道:「你原本主禦天界群靈,執萬神天圖,如今卻自甘從神壇上墮下,只盼你來日心想所成,不會和當年青帝一樣,落得萬劫不復的下場。」

  湯源心裡咯噔一跳,心中隱隱升起一股焦躁,他想仔細再聽聽兩人的對話,卻發現剛剛那人說完之後,石窟內一片死寂,沒有人回答。湯源心裡冒出一種十分不妙的感覺,耳邊卻突然聽到一聲聲的哭叫,好像是一個孩子在哭一樣。

  湯源在夢裡迷迷糊糊的,卻突然一下子清醒睜開眼睛,那一聲聲的哭喊格外真切,正是旁邊睡醒的小白糰子在哭。

  屋內擺著一個老大的夜明珠照明,湯源趕緊爬起來把大哭的糰子抱進懷裡哄著,他下意識以為是糰子睡醒餓了,趕忙去找之前糰子脖子上掛著的那個牛奶葫蘆瓶子。

  湯源找到了小葫蘆,拔開蓋子把葫蘆嘴湊到小糰子嘴邊,然而糰子哭得十分傷心,嘴角向下耷拉著,眼裡全是透亮的眼淚珠子,豆大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撕心裂肺的哭,一邊哭一邊掙扎,根本不去吮吸葫蘆裡的牛奶,甚至用手把葫蘆拍打開。

  湯源被糰子哭得心都糾了起來,他把葫蘆放下抱著糰子在屋裡轉悠,一邊轉一邊拍著糰子的背哄著,拿出了所有的耐心,糰子哭了一會兒果然不哭了,抽抽搭搭趴在湯源肩膀上,似乎哭得沒了力氣。

  糰子這麼一哭湯源也睡不著了,坐在床邊上把糰子放在腿上哄著拍著,一邊用毛巾給糰子擦眼淚一邊道:「糰子不哭不哭啊,看看爸爸,來糰子……」湯源把糰子抱起來,小臉對著自己的大臉,「糰子認識爸爸麼?認識麼?」

  糰子的眼睛特別黑亮,睫毛也長,水汪汪的看著湯源。湯源本來也沒指望糰子能給他一個回應,不過是希望糰子能夠熟悉自己罷了,哪知道糰子盯著他看了兩秒,接著竟然點了點頭。

  湯源:「!!!」

  湯源一下子激動了,他瞪著眼睛看糰子,兩手架著孩子的咯吱窩,晃了晃糰子道:「真的認識麼?糰子會說話麼?」

  糰子嘟著嘴巴,臉上還有淚痕,眼睛也是紅紅的,他乖巧的點了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

  湯源:「!!!」湯源心裡簡直要膨脹了,他想自己的基因果然還是一流的,糰子破殼沒多久竟然已經能聽得懂人話了。

  湯源把軟乎乎的糰子摟緊懷裡,連著親了好幾下,糰子像之前一樣靠在他懷裡蹭啊蹭的,然而過了一會兒卻突然抓著他的頭髮拽了拽。

  湯源現在的頭髮有點長了,一直也沒工夫剪,被糰子這麼用力一拽直接就被拽下來好幾根。湯源笑著從糰子緊緊攥起來的小手裡把自己的頭髮拎出來,然而糰子卻嘟嘴看著他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接著趴下來,一口咬在湯源的胳膊上,像是在懲罰他一樣。

  糰子那一口小白牙嘎嘣脆,一口咬下來湯源差點喊出來。

  糰子咬了一口還不夠,結果還順著牙齦磨了磨,磨得湯源心裡淚流滿面。

  好萌好萌啊,就像一隻長了尖牙的白糰子一樣,軟乎乎的卻又渾身帶刺,那種又軟又萌又有點小壞的感覺。

  湯源把糰子緊緊抱在懷裡連著親了好幾下,又抱又摸又順毛,心裡全是粉紅泡泡,就像喝醉酒了一樣飄乎乎的。

  湯源猜想糰子一醒過來就大哭、還咬了自己一下的原因,很可能是因為想太極了,畢竟糰子還是一顆蛋的時候就和太極朝夕相伴了一千多年。但糰子沒多久就變乖了,坐在床上好奇的瞪著眼睛看四周,就好像已經知道自己不在原先住的勾陳宮一樣。

  湯源趴在床邊看著糰子,一手就能捏緊糰子軟乎乎的小手,他突然明白劉續為什麼從一開始就說他做錯了,就算不從自身利益出發,為了糰子他也不應該那麼衝動。

  但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後悔也沒有辦法,況且他當時剛剛恢復了第一世的記憶,整個人都沉浸在第一世的情感裡,覺得壓抑寂寞不甘還有痛苦,他被那樣複雜的情感控制著,便沒有為糰子考慮,只想著搶走糰子遠走高飛。

  而現在呢?糰子離開了住了一千多年的勾陳宮,離開了他父君的庇佑,跟著自己來到了根本就不熟悉的妖魔一族,沒有依靠沒有太極的守護,需要去適應一個全新的環境。

  湯源這才驚覺自己當時到底有多衝動,他看著糰子,捏捏糰子的臉,道:「完蛋了,攤上我這麼沒腦子的爹,你以後可要怎麼辦啊。」

  糰子坐在床上抿著嘴看他,過了一會兒爬到湯源胸前,攀著湯源的肩膀mua一下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接著抬起小肉手在湯源臉上摸了摸,似乎是在安慰湯源——沒關係,再沒腦子糰子也不嫌棄你……

  湯源平躺下去,淡笑著把糰子架了起來看了幾秒,接著把糰子按在自己胸前拉被子蓋上,親了親糰子的額頭道:「好乖好乖,糰子最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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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晚上,東華攜著一身風塵,駕著自己的坐騎落在妖魔族的魂都山上,坐騎腳邊的雲頭上有一個大大的黑色布袋子,布袋子裡像是裝著什麼不規則的物體。

  東華低頭凝眸那個那個黑色的袋子,面色十分凝重,像是在做最後的思考一樣。

  東華的坐騎是一隻高頭大馬,他對東華道:「帝君還在猶豫麼?已經晚了,神力抽離神體也剝掉了,太極大帝回歸自己原來的本體,之後一切全看帝君他的造化了。」

  東華嘆息一口,抬手道:「罷了罷了,我是不懂他們這些情情愛愛的,隨他去吧,一切只看他的造化了。」說完一甩袍袖,那黑色的布袋子便落在了魂都山的山腰上。

  東華駕著白馬,便這樣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更文

  湯源來了妖魔一族之後才知道妖魔一族和天族一樣都是沒有冬天的。天族不像人間界有節氣的說法,三十三天也沒有黃昏和黎明,白天和黑夜只是一秒前和一秒後的差別,白天溫暖如春,夜晚帶著夏日的涼爽。唯一有氣候差別的地方也只有天族的四極四荒。

  然而妖魔一族只是沒有冬日,春夏秋以及各種節氣和節日也都是有的,就好像人間界一樣。

  湯源原本以為妖魔一族原先就沒有冬天,後來才聽狐小五解釋說,妖魔一族原本就很嚮往人間界那種接地氣的生活,喜怒哀樂、熱與冷、溫與寒在妖魔看來都無比羨慕。妖魔一族的祖先們用了上萬年的時間才在妖魔一族的地界上拼接處了春夏秋冬與各種節氣,生活方式也像凡人。

  然而就像神話裡所有的典故總是順帶有一個淒美絕倫的愛情故事一樣,妖魔一族突然消失的冬天也帶著濃厚的八卦趨勢。

  傳聞當年開元聖戰時,妖魔族的王實在是被戰事困擾,不想再打架了,就派了自己的兒子去談和,哪知道談著談著不知道怎麼回事的,自己家的太子和天族的首席大將青華帝君他老人家勾搭上了一腿。

  天族史冊上的說法比較官方,只說妖魔一族派太子和談,後青帝戰隕,神體不知所蹤;天族民間的野史卻傳的是:妖魔一族故意派了帥氣俊美的太子來專門勾搭青帝;然而妖魔一族卻是另外一種說法。

  湯源是青帝和魔族太子的兒子,打聽他們傳聞的時候總是覺得怪怪的,他問狐小五妖魔一族是怎麼傳的。

  狐小五當時叼著根牙籤正在剔牙,一邊剔一邊晃著退道:「以前咱們在天界,聽的最多的就是妖魔族太子故意用美男計勾搭青帝,後來我來妖魔一族了才知道,當年那位太子除了長得好看,還是妖魔一族上上下下的大英雄。」

  狐小五:「太子封號凱殷殿下,坐鎮東宮,是妖魔族當年的第一戰將,當年要論實力也是不比青帝太極大帝那樣的人物差的,只可惜手裡的兵不行,妖魔族上下更是疲於戰事。天界的野史都說是凱殷殿下勾引青帝,但妖魔族對這種說法向來不恥,覺得是天族那些人道貌岸然,踩黑別族的英雄來把自己的精神領袖推上神壇。」

  當時一撥人正坐在花園裡曬太陽,檮杌臥著靜靜看碧游,碧遊一邊聽一邊在草叢裡撲蝴蝶,劉續正拿著藥杵給糰子榨果汁,小白糰子拱在湯源懷裡打瞌睡,一堆人裡也只有湯源對當年的這段八卦比較感興趣,他問道:「然後呢?」

  狐小五哼了哼:「其實也沒有什麼然後啊。只是說當年天族和妖魔一族之所以遲遲打了那麼久不停戰,就是因為青帝看上了凱殷殿下,妖魔族從來沒有派自己的英雄去勾引對方將領的說法,這種說法都是天族在傳,妖魔一族是相當不恥的。後來的事情知曉的人也不多,但妖魔一族的冬天,就是被青帝封印起來的,傳聞是因為凱殷殿下是一隻怕冷的青鸞鳥,每年冬日都會生一場大病,青帝捨不得凱殷殿下,便自己用神力封印了妖魔族的冬天。」

  湯源:「……」果然……好……淒美……

  劉續給搗碎的果汁倒進一個小碗裡遞給湯源,湯源拿小勺子餵到糰子嘴邊,糰子曬得迷迷糊糊的吮吸著勺子,力氣大的恨不得把勺子都一口吸進嘴巴裡。

  湯源死命的從糰子嘴裡把勺子抽出來,那邊劉續用毛巾擦擦手道:「後來呢?凱殷太子感動得以身相許,最後和青帝攜手私奔共度餘生?」

  狐小五剔牙道:「得了吧!你要是凱殷,和青帝是死對頭,打仗打了好幾萬年,對方突然仁慈幫了你一個大忙,你會覺得感動?」

  劉續側頭想了想道:「我會覺得是在羞辱我。」

  狐小五道:「那不就得了。」

  湯源聽完心裡總覺得怪怪的,青帝和凱殷太子是自己第一世的父母,然而他從來沒見過他們,他記憶中的父母一直就是他人間父母劉恆和王殷成的樣子。

  剛剛狐小五說的時候他總是忍不住把他人間的父母帶入,一會兒是劉恆和王殷成對戰兩方,一會兒是冬天下雪的時候王殷成病弱得躺在床上,一會兒又是劉恆怒從心底起,霸氣側漏的一下子封印了妖魔族的冬天,再然後就是劉恆和王殷成相愛相殺……湯源想到這些整個人都要不好了。

  他趕緊甩甩腦袋把腦海裡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清空,道:「妖魔族沒有冬天,那現在還有新年麼?」

  劉續道:「這個我知道,妖魔族現在的節氣是春夏秋春,每年兩個春天的交界處就是妖魔族的新年,剛剛好就在半個月之後。」

  湯源心裡咯噔一跳,「半個月之後?」也就是說妖魔族小王子的登基之日就選在新年。

  狐小五伸了個懶腰站起來,「所以啊,你說你們來得多是時候,過年加新王登基,到時候整個族內都會特別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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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糰子這個時候醒了,趴在石桌邊上伸長了腦袋一口叼住瓷碗,把碗叼了起來,湯源和劉續趕緊去哄糰子鬆口,糰子一口脆牙嘎嘣一聲咬豁了一個口子,還在碗壁上留下了一排整齊的牙印。

  湯源、劉續:「……」

  狐小五簡直要跪哭了,他把瓷碗捧起來端在手裡淚流滿面道:「咬壞的第五隻碗了!我的古董瓷碗啊~~!55555」

  湯源卻哄著糰子把嘴裡的瓷片吐出來,糰子有些不高興的含著嘴裡的瓷片,嘟著嘴巴可憐巴巴的看湯源。

  湯源正色道:「這個不可以吃!快吐出來聽到沒有?不吐出來爸爸生氣了!」

  小白糰子嘟著嘴巴吐出來一小快,湯源繼續正色:「別想藏,還有,都吐出來!」

  小白糰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湯源,哼哼了兩聲,接著又吐出來一小塊。

  湯源簡直哭笑不得,天上的孩子顯然比人間界的孩子要牛逼太多了,糰子這幾天不知道怎麼搞的,老是咬瓷碗,咬了就把瓷片含在嘴裡,管都管不住。有一次甚至吞了狐小五的一個鼻煙壺,整個都含在嘴裡,腮幫子都是鼓鼓的,湯源讓他吐出來,小白糰子還眨眨眼睛眯著笑笑,假裝自己嘴裡什麼都沒有一樣,最後是被劉續抓著腳腕倒扣著搖搖搖才把鼻煙壺都搖出來了。

  碧遊嘴巴裡叼著一隻蝴蝶,一張嘴蝴蝶又飛走了,他跳到石桌上,看著嘴裡喊著瓷片的糰子,疑惑的甩了甩尾巴,問道:「難道瓷片也好吃?」說著湊到碗邊也跟著咬了一口。

  所有人:「……」

  狐小五簡直要哭瞎了,他這處別院裡前前後後被糰子咬壞的瓷碗加起來已經超過五個了,損失接近20個金葉子,要不要這麼虐啊!~

  檮杌一躍跳到桌邊,身體直起兩爪撐著桌邊,一口把碧遊叼下桌,放在地上肚皮朝天攤平了,一邊用爪子擼著碧遊的肚皮一邊道:「蠢啊!誰告訴你聽瓷片好吃的?吞進去了?吐出來!」

  碧遊悶悶的耷拉著耳朵,四爪併攏蹲著,也被自己剛剛的蠢弄得十分害羞,他吐掉了嘴裡的瓷片,自言自語道:「誰讓糰子老是吃的,他老是吃我就以為很好吃麼。」

  檮杌幾乎是咆哮著在碧遊耳邊喊道:「你蠢啊!你知道屎是臭的吧?那是不是以後大馬路上有神經病吃屎連吃了好幾口,你也要回來嘗一嘗啊!能不能稍微管一下你的嘴巴呀!!」

  碧遊:「……」

  劉續額頭上青筋都在蹦,他以前照顧一個蠢萌的湯源就夠了,現在卻要照顧一堆蠢萌萌們。而小白糰子這個時候卻含著最後一口瓷片不肯吐出來,湯源皺眉低頭道:「張嘴!是不是還有?張嘴給爸爸看看。」

  小白糰子扭了一下,嘴巴嘟了嘟,卻偷偷把最後一小片光滑的瓷片藏在了舌頭下面,接著張圓嘴巴。

  湯源和劉續一人看了一眼,根本沒想過糰子會故意藏瓷片,見糰子嘴巴裡確實什麼都沒有之後才鬆了一口氣,而旁邊的狐小五趴在桌上哭得已經快抽過去了,湯源這個時候才注意到他,不好意思道:「小五你沒事吧?你的碗我賠給你吧。」

  狐小五哭得臉都花了,坐起來掃了眾人一眼,抽泣道:「不用,就幾個碗而已。你們……都是我的祖宗,真是給你們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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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之後就是新年和新王的登基大典,整個妖魔族的城內都十分熱鬧,家家戶戶都開始置辦年貨買東西,大街上一排又一排的商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在街上晃悠。

  每到年末的時候逍遙宮的生意都不太好,上到狐小五下到小廝都閒得沒什麼事情做,狐小五這天便帶著湯源一家子出門逛街。

  妖魔族的街道南北縱橫,街區都呈現一個「井」字結構,走走繞繞其實很難全部逛完。

  狐小五剛來妖魔族的時候還是個窮光蛋,最初的那幾年因為沒錢所以什麼都買不了,後來開了逍遙宮也有錢了,府內的東西根本不需要自己置辦,所以這麼多年都沒怎麼逛過街,今天帶著這麼多人逛街心裡十分感慨。

  碧遊跟患了狂犬病一樣到處瘋跑,檮杌寸步不離的跟在後面。

  湯源抱著小白糰子,小白糰子手裡捏著一個糖人,舔得滿嘴都是糖,湯源下巴嘴邊也全是糖水和小白糰子的口水。

  劉續拿手給湯源擦了擦嘴巴,一邊逛著一邊道:「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湯源道:「我的乾坤袋裡有金葉子,再加上之前你的那一百片金葉子,在城內買個小院子肯定是綽綽有餘的。妖魔族內商業農業都發展得不錯,我覺得可以做很多事情。」接著笑道:「當然你之前說的那些,我覺得未來可能會發生,不過現在也太遙遠了。妖魔族皇宮那位暫時指望不上,哥你也教過我除了planA還要準備planB和planC。我覺得我們得自己做點什麼,第一步肯定不是指望依靠誰。」

  劉續欣慰的點頭道:「不錯,我觀察了很長時間,妖魔族內商業發展很繁榮,但是其中問題很大,妖魔似乎很嚮往人間的生活,這幾年從人間修煉上天的妖精都身居要職,模仿了很多人間的東西。只要沒有戰亂,其實妖魔族比天族更適合我們生活。」

  湯源和劉續簡單的交談,便確定了要在年前買個小宅子,年後置辦傢俱和日用品也要忙一陣,所以年前很多東西都要買。

  湯源雖然不像劉續思考縝密又理智,但好在也願意動腦子想,他乾脆道:「我覺得時間上來不及。年前我們把房子買了,之後的事情年後再說吧,先置辦年貨過年,我想讓小糰子適應一下環境,別回頭孩子沒照顧好,其他事情我又辦不成。」

  劉續想了想道:「也行。」

  這天一撥人在街上買了很多東西,狐小五像個暴發戶一樣甩開了膀子買,給所有人都買了新料子做衣裳,還買了一堆零食吃的,城內有一條路叫「十路」,專門賣糖果花生之類的小零食,碧游跑過去簡直要走不動路了,跳到湯源的肩膀上讓他給自己買吃的。

  湯源的乾坤袋是隨身帶的,裡面剛好放了很多金葉子,賣零食的小鋪子找不開金葉子,湯源索性就找了個貨品全的小店,每一樣零食買一大袋,林林總總買了幾十個品種,湯源把金葉子掰開一半,店主笑呵呵的給他們結帳。

  湯源買了一堆東西,狐小五看東西多正準備給老壁報一個位址讓他送過去,湯源卻疑惑的小聲問狐小五道:「你們沒有乾坤袋麼?」

  狐小五哭笑不得:「祖宗,乾坤袋這玩意兒和你的東陵漢白玉一樣都是高階屬性的神器啊,哪能人人都有的。妖魔族估計也只有皇宮裡有了,收好了收好了,可別讓人知道了。」

  湯源這才小心翼翼的把乾坤袋放起來。

  買完了零食當然還有置辦年貨需要的主食,不過這些都不用他們操心,狐小五家的管家肯定都會去準備的。

  狐小五索性帶著一撥人去了南門的一條小街,小街前前後後總共99家店舖,什麼都不賣,只賣過節用的裝束。

  妖魔一族畢竟是妖魔,雖然嚮往人間界的生活,但每年只要用重大的節日,妖魔族的內還是會盛裝慶祝,再加上今年剛剛好又是新王的登記,到時候主城道全部開放,所有人都會湧到那裡瞻仰新王。

  小街上人很多,男男女女都在挑選節日當天的裝束,狐小五是一隻紅毛的狐狸,理所當然去挑狐狸臉的面具。

  檮杌按著碧遊,解釋道:「其實也可以挑其他的裝束,什麼都可以,那天的活動很多,每年還會挑出裝束最有特色和最漂亮的前五個人。每個人獎賞一打金幣,今年剛好新王登基,我猜到時候還會特赦進宮見新王。」

  湯源和劉續對視了一眼,小糰子趁著所有人都沒有注意的時候探身在一個陶瓷的鬼臉面具上咬了一口,怕再被發現,這次那一口咬得十分小,忙著做生意的老闆都沒有注意到。

  檮杌和碧遊、狐小五去逛店的時候,湯源和劉續站在街道角落裡小聲商量。

  劉續道:「這倒是個機會。」

  湯源對妖魔皇宮內從未見過的兄弟也十分好奇,他一直很想知道當年自己捨命救了的兄弟是個什麼樣子的人,是不是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湯源道:「可以見見,看看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劉續點頭道:「五個名額,我們試試,如果可能哥陪你進宮。」

  湯源抬眼看劉續,忍不住揶揄道:「你還用試試麼?只要你點頭,八抬大轎直接把你抬進宮。」

  劉續:「……」劉續氣結,伸手去拽湯源的耳朵:「行啊,你現在長大了有本事了,開始笑你哥了?」

  湯源趕忙抱著糰子撒丫子跑了,小白糰子卻端端正正乖乖窩著,舌頭把嘴裡藏的瓷器一個個舔了一遍,開心的蹭了蹭湯源的肩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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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小五作為一隻紅毛狐狸,相當唾棄市場上賣的紅狐狸假毛,但他又不可能變成人的時候還露出一身的狐狸皮,最後只得買了兩身狐狸假毛和一個狐狸臉的面具。

  檮杌對那些東西不感興趣,碧遊對妖魔族的新年沒什麼概念,他只對好吃的東西有概念。

  回去之後狐小五讓人拿料子送去高檔的裁縫店,打算量了幾個人的尺寸送過去做衣服,湯源朝他打了個響指道:「我要是自己畫了圖紙送過去,他們做麼?」

  狐小五道:「只要有錢,就算你畫的是一坨屎,他們都做。」

  湯源滿意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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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吃完晚飯,湯源把小白糰子哄了睡著,自己和劉續在廳裡商量買宅子的事情。

  劉續從狐小五那邊拿了城內的圖紙攤開在桌上,比劃道:「幾處有空宅子的地方都不錯,就看你想住在哪裡了。」

  湯源看了看圖紙,發現妖魔族的皇宮剛剛好在最內的位置,整個城市的邊沿是不規則的,南面是皇宮,北面是城牆,西面是平原河流,東面卻有一座高山,湯源指了指圖紙上的一座山道:「這個是什麼山?」

  劉續道:「魂都山,狐小五的這個宅子就在山下不遠的鎮上。」

  湯源想了想道:「山下房價怎麼樣?」

  劉續嘴角一勾,道:「你可真會挑,背山臨水,相當於帝都三環內的房價。」

  湯源挑眉道:「我怕住在城中會吵到糰子,山裡地方大空氣好,關鍵是糰子身上有神族血統,我怕萬一糰子再大一點身上的神力現出來,被人發現就糟糕了。」

  劉續點頭道:「這個我們以後也要想辦法。」

  劉續和湯源正在外面廳裡商量買宅子的事情,那邊小白糰子卻偷偷睜開眼睛從床上爬了起來,他跪趴在床上撅著小屁股,把嘴裡偷偷藏的很小很小的碎瓷片一個個吐了出來擺放在床單上,接著眼神一個個掃過,似乎把那些瓷片當成了寶貝一樣,然而再一個個吞進嘴巴裡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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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洗漱完,湯源抱著小糰子入睡,湯源睡著之後,小糰子卻一下子睜開眼睛爬起來,在湯源懷裡蹭了蹭,接著滾下了床。

  糰子在滾下床的瞬間身上結起一層厚厚透明的蛋殼,蛋殼帶著糰子滾啊滾,一路滾出了院子,接著升空朝著魂都山的方向飛過去。

  魂都山是妖魔族主城內的唯一一座山,山下住了十幾戶人家,然而山上卻是怪石嶙峋,傳聞這座山在上古時期是專門用來孕育天地靈胎的,一些遠古妖獸魔神和如今天族的一些上神就是從這座山裡孕育出來的。

  山上此刻萬籟俱靜,偶爾只有風聲和樹葉的沙沙聲,一團淡淡的銀光幽幽從山下飛到山中,在山中轉了好幾個來回,才落在一塊石頭的旁邊。

  石頭是焦黑色的,呈現一個奇怪的形狀,在糰子身上淡淡的銀光照射下,卻也能看出是一個蜷縮的人形。只是那黑色的石頭人形尤其可怖古怪。好像一個枯瘦肌肉萎縮的人蜷著腿抱著自己的膝蓋,然而那石頭卻只有一條腿,另外一條腿像是沒有雕刻出來一樣,而石頭人拱曲起的黑色後背上卻長著一層奇怪的鱗片,鱗片上還像是覆蓋著一隻收起的翅膀,翅膀也只有一隻,另外一隻像是被人砍斷了,還能看到石頭上的斷痕。黑色的石頭人蜷縮著,腦袋埋在膝蓋上,小腿上隱約可見凸起的一塊,好像是石頭人的手臂。

  石頭人如同一隻廢棄的雕刻品,胡亂被扔在一棵樹下,有蟲子從黑色的石頭上爬過,因為是深夜露水重,石頭表面還有一層冰冷的水氣。

  小白糰子坐在透明的蛋殼裡飄著,一直靜靜看著那黑色扭曲的人形石頭,他身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半晌之後嘴巴撇了撇,眼裡升騰起一層霧氣,他吸了吸鼻子抿著嘴巴慢慢飄了下來,抬手輕輕的摸在黑色的石頭上,抹去那一層水氣,接著抬手推著黑色石頭,使出吃奶的盡兒把石頭朝一個山洞的方向推過去。

  索性山洞也沒有幾米遠,然而小白糰子卻推得一身是汗,身上的銀光也變弱了。那個山洞並不大也不深,與其說是一個山洞,倒不如說是山上滾石滑坡時無意間凹進去的一塊。

  小白糰子就把黑色的石頭推到最裡面,歇了口氣之後吐出了嘴裡藏著的小瓷片,瓷片非常非常小,所有的瓷片湊合起來也不過指甲蓋那麼大,小白糰子卻視作珍寶一樣捧在手裡,接著把所有的瓷片拋向了黑色的石頭。

  那些瓷片一碰到石頭就好像被吸進去了一樣,最後成了石頭的一部分,而剛剛人形石頭上斷裂開的一條手臂卻像是重新接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手臂,只是人形石頭是黑的,而那些瓷器卻是白色或者彩色的,形成手臂之後那一塊就顯得十分突兀。

  然而小白糰子卻十分高興,像是做成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只是下一秒嘴巴撇了撇,眼淚就從眼眶裡滾了出來。他身上的銀光已然十分黯淡,好像是在提醒他一樣。

  小白糰子飄近了石頭,隔著一層薄薄的結界伸出小手抱住了石頭,在石頭人埋在膝蓋的頭頂上蹭了蹭,就好像在撒嬌一樣。

  他之後又找了好幾片大葉子蓋在石頭身上,就好像怕石頭會冷會被雨淋到一樣。做完這些之後,小白糰子才慢慢飄出了山洞,不捨的離開了。

☆、更文

  湯源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發現懷裡的糰子不見了,他驚了一跳一下子坐起來,掀開被子的時候才發現糰子竟然頭朝著自己的腳,抱著自己的腿悶頭大睡,臉靠在腳腕上,口水蹭的腳腕上濕漉漉的一小片。

  湯源把糰子抱起來,親了親糰子的臉,糰子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伸手又要抱抱,湯源乾脆躺下讓糰子趴在自己胸口,糰子就朝湯源衣服裡拱,湯源被拱得脖子癢癢,笑著又把湯源往自己衣服裡塞。

  碧遊的聲音從床上幽幽傳過來:「當爹了能開心成這樣麼?你是打算把你們兩個揉成一個大湯圓麼?」

  湯源一下子坐起來,拍了拍懷裡的糰子,低頭看著床下道:「你昨天晚上怎麼睡這裡了?」碧遊一直都是和檮杌一個房間的。

  碧遊打了個哈欠道:「那隻黑狗他打呼嚕,我睡不著。」懨懨的起身抖了抖毛,抬步在房間裡繞了兩圈。

  糰子這個時候也睡醒了,黑亮的眸子一直盯著在地上打轉的碧遊,就好像在一個新奇的玩具一樣。

  湯源索性就起床了,把糰子放在床內,換了衣服開門,那邊狐小五府裡的家奴早早就拖著洗漱用品等在門口,湯源就搓了把熱毛巾給糰子洗臉。

  碧遊這個時候卻跳上了床,他昨天晚上沒怎麼睡好,檮杌打呼嚕的聲音差點沒把他震死,他過去習慣了和湯源一起睡,所以今天就理所當然的跳上湯源的床想睡個回籠覺。

  湯源正給小糰子洗完了臉,小糰子臉上紅撲撲還帶著熱氣,眼睛一瞥卻看到碧遊爬上了床。

  糰子盯著碧遊看了幾眼,很快眼神就變了,他靜靜的看著碧遊,就好像一個無言的示威者,嘴巴嘟著眼神一動不動看著佔領雲被的碧遊。

  碧遊看了看糰子,臥下,打了個哈欠道:「別小氣麼,我就睡一會兒。」

  湯源這個時候轉身去洗臉刷牙,糰子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明白碧遊說的話,但還是一直盯著碧遊看,已經很明顯不高興了。

  碧游自己就是個小孩子,也沒有在意糰子的表情,他只是覺得雲被上戴著湯源的氣息讓他覺得很安心,身體蜷成一個圈閉眼就要睡覺,哪知道下一秒突然覺得尾巴尖被什麼東西抓著,再下一秒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已經被扔到了地上。

  碧遊:「……」

  湯源轉頭看看地上的碧遊,再看看床上坐著的一臉無辜的糰子,轉頭繼續洗臉。

  碧遊卻愣了好一下,看看自己的尾巴,再看看床上坐著的糰子,他有點反應不過來自己怎麼就突然到了地上。

  碧遊愣愣呆呆的繼續跳上床,這一次警惕的看著床上的糰子,小心趴下,睜眼注視著糰子。

  糰子卻皺了皺小眉頭,爬爬爬,朝著碧遊爬了過去,然後在碧遊蠢萌的注視下就要去抓他的尾巴。碧遊的尾巴尖左右晃動,糰子一時沒有抓住,碧遊就轉頭看著糰子,想看看他要做什麼。

  然而糰子對那隻跳來跳去的毛毛團顯得十分沒有耐心,移動著雙眼默默注視了一會兒,接著一把逮住了碧遊的尾巴。

  碧遊繼續看著糰子,看糰子抓住了自己的尾巴,他這會兒完全意識不到糰子要做什麼。然後看到糰子抬起手,輕輕鬆鬆一拋,而碧遊自己則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的弧度,「嘭」一下在窗戶上砸了出一個洞,接著場景一變,自己就落在了屋外的長廊上。

  檮杌和劉續正在他面前頓住腳步,一人一虎齊齊低頭看著他。

  碧遊:「……!!!」

  劉續挑眉道:「唔,你幹什麼了?被湯源扔出來了?」

  碧遊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糰子把他扔出來的!他炸毛的站起來撒丫子就朝屋子裡奔。他什麼都沒幹啊只是想睡一覺為什麼要扔他出來!!?

  侍從們端著臉盆出來,湯源疑惑的低頭看他:「碧遊……」

  碧游卻惱怒炸毛的朝房間的床上撲過去,此刻他完全不覺得糰子就是個小孩兒,小孩兒能有這麼大的力氣把他丟出去?碧遊撲上床,在湯源和檮杌的驚呼中……再次被糰子丟下了床。

  所有人:「……」

  @

  花園院子裡,除了碧遊之外所有人都吃完了早飯,侍從們撤走碗筷盤子,大家就坐在院子裡消食。

  碧遊一個人背對著所有人窩在院子的角落裡,早上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撲糰子這事讓湯源十分惱火,湯源為人一向和樂,幾乎不和誰吵架發火,然而碧遊早上撲糰子的事情卻讓他十分惱怒。

  劉續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湯源發這麼大的火,檮杌則便像一威嚴的長輩一樣教育了碧遊一通,然後責罰碧遊一天都不許吃飯,站在院子裡反思,反思完了才可以睡覺。

  湯源生氣之後不理碧遊,只抱著糰子哄,餵完牛奶之後就抱著糰子曬太陽,拍著糰子的背給糰子通奶嗝。

  而碧遊則一直默默的蹲在角落裡,低著頭盤著尾巴,背上的虎毛都有氣無力的耷拉著。

  陽光正好,暖暖的照在院子裡,狐小五出門了,劉續和檮杌一起坐在廊下,劉續穿著一身正常的白衣服黑褲子,靴子的束帶從腳腕高高綁至膝蓋以下,靠著廊下的扶手翹腿坐著,轉頭正看著給糰子順氣的湯源;而檮杌則看看湯源和糰子,再看看角落裡反思的碧遊,抬眼時忍不住多看了劉續兩眼。

  劉續長得很帥氣,五官和妖魔一族的深邃不同,反而更像是天族的人,眉眼乾淨漂亮,然而表情冷峻肅穆,眉心的硃砂痣卻像是畫龍點睛的一筆,讓他原本冷肅的面孔現出一點柔和,他翹腿坐在廊下,兩條胳膊架起撐著扶靠,轉頭看湯源的樣子十分認真,整個人就像是狐小五形容的那樣——有味道,有感覺。

  檮杌若有所思的盯著劉續看了一會兒,劉續知道有人在看他,無所謂的晃了晃腿,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來,回視他道:「你想說什麼?」

  檮杌不是碧游,他作為曾經的四大凶獸之一,讓人可怖的不僅僅是他的樣貌和怨氣而已,更多的是他作為凶獸卻有高出常人的智商和理智。檮杌和劉續說話,就好比兩個聰明人坐在一起,要麼大家嘻嘻哈哈,要麼乾脆誰都不要兜圈子。

  檮杌直接道:「你真的是湯源在人間的哥哥?」

  劉續垂眸看他道:「長得不像?你說的是情商和智商吧?」

  檮杌靜靜臥著,「你們的眉眼和臉型輪廓有點像,仔細看得話能看出是兄弟。我就是好奇,你們是在一個家庭里長大的?你們兄弟兩個處世的方法實在太不同了。」

  劉續轉頭又看了一眼湯源,嘆道:「成長經歷不同吧,他一直是家裡保護的最好的那個,有點呆呆傻傻的,成年之後好多了,遊學讓他長了不少見識。」頓了頓轉頭看檮杌道:「我聽湯源說,你很聰明,聰明到很多神仙就忌憚。」

  檮杌心知劉續有話又講,乾脆沒有開口。

  劉續便繼續幽幽開口,就好像隨意在說什麼一樣道:「你既然這麼聰明,當時湯源吃飽了撐了要搶兒子的時候怎麼不勸著攔一把?你不是說湯源對你有大恩,你要報恩麼?」劉續一直理智的認為,自己的蠢萌弟弟在搶兒子這件事上根本做了一個錯誤的決策。

  檮杌半天沒出聲,好一會兒才道:「我們來妖魔族也有好幾天了,你覺得為什麼湯源搶了兒子,勾陳宮那位上神到現在還沒追過來?」

  劉續十分理智的開口,想都不用多想:「要麼,他早就已經找過來了,一直在暗中偷偷觀察我們,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要么兒子和湯源對他來說都沒那麼重要,找不找都一樣;要麼,他知道追上來也於事無補。」

  檮杌道:「第三種情況你怎麼想?」

  劉續冷笑了一下,看著檮杌道:「我為什麼要去分析第三種情況?你當時勸都不勸一下就讓湯源去搶兒子,恐怕早知道這兩人的第二世出了什麼水火不容的狀況吧?既然你在一個什麼山裡躲了一千多年,對他們的事情什麼都不知道,那我就奇怪了,那麼遠的距離,你怎麼知道狐小五在妖魔族開了個逍遙宮?」

  檮杌道:「我確實知道的不多。」

  劉續不緊不慢道:「那你也知道!」

  檮杌眉頭抖了抖,站起來,對劉續道:「我對他們兩個的事情知道的不多,那時候湯源剛剛墮天,整個天界都在瘋傳,說湯源跳了墮天池也是一種解脫,換了誰都受不了被一個上神瘋狂的愛慕和強迫。」

  檮杌黑眸裡印著劉續的面孔,冷靜道:「你別看天族現在的上神人人都是個清心寡慾的,每天下下棋煮煮酒關在自己的宮裡不出門。十幾萬年之前開元聖戰的時候,這些上神哪個不是舔著血踩著別人的屍體上來的?佛陀也是度化了自身才超脫了三界,上神更不是生來就清心寡慾,我一直覺得天族的一些將領比妖魔族更加嗜血,就好像誰都不知道浮生盡和越坤劍斬殺了多少生命。」

  「就算現在天族自詡清高,也掩蓋不了他們本性裡的魔!魔由慾望而引,欲由情生,太極要是一輩子避世勾陳宮不動情,他內心裡的魔根本不會控制不住。青帝就是前車之鑑,用神力封印一個冬季根本就是瘋子的行為。」

  劉續:「什麼意思?」

  檮杌慢慢道:「他當時是一族將領領袖,不顧所有人的非議和反對,執意為魔族太子封印了冬天。你覺得妖魔族太子是怎麼死的?從一開始就是被青帝瘋狂的執念和愛慕害死的!凱殷太子是妖魔族的精神領袖不假,但青帝為了凱殷太子,故意拖戰讓妖魔族萬年不得安穩,最後又封印了冬季,整個妖魔族上層都恨死了凱殷太子,天族更是巴不得他早點死。凱殷殿下當時承受了所有的壓力,最後是飲盡毒酒自殺的。青帝知道之後瘋魔,偷走凱殷太子的屍體,拋下了自己帶領的十幾萬天族戰將。」顯然,檮杌作為開元時期就存在的凶獸,比所有人都接近當年的事實。

  「你說,這些上神的愛慕和心魔,是哪個普通人能承受的了的?凱殷太子和湯源,最後誰有了好下場?我倒真是希望太極沒有找來,是因為當年湯源的死讓他明白自己的心魔有多重,他做的那些事情讓他根本沒有臉追過來請求原諒,所以放走了湯源。要不然,真的很難想像,太極沉睡了一千多年的心魔,會讓他做出什麼樣瘋狂的舉動。」

  劉續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久,才嘆息道:「青帝和凱殷太子的悲劇,間接導致了湯源前世的悲劇。」

  檮杌道:「對!因果輪迴就是這個道理,青帝和凱殷太子的因,導致了湯源和魔族小王子的果,然而這個果,又間接甚至直接導致了湯源和太極的悲劇。你可以想像一下,這樣的輪迴下去,糰子的未來是什麼樣的。」

  劉續一愣,轉頭看了看檮杌,檮杌默默回視他,「所以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湯源帶著糰子離開太極,是最好的選擇,沒有之一。」

  劉續沒說再說什麼,轉頭看陽光下懶懶曬太陽的糰子和湯源,他作為兄長,一直都和家人一樣保護湯源,然而現在湯源的遭遇和他們的境地讓他覺得無措,他沒有辦法像過去那樣為湯源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反而是湯源,他需要成長需要歷練讓變強,需要在這個天界獨自為糰子和他自己撐起一方天地。

  檮杌又趴了下去,喃喃道:「但我總覺得,太極不會輕易放手的,尤其他們現在還有了一個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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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魔族的冬季被封印,過年的時候沒了凡人過冬的年味,妖魔們也總覺得缺少了什麼,於是妖魔族想了一個辦法,每年過年之前都會用法術在妖魔族城內的上空攏一個雪天的結界,然後為城內的妖魔們下一場雪,並且為了儘可能的真實,這場雪會陸陸續續而來。

  而今天剛剛好正是妖魔一族的初雪。

  初雪不大,雪片從天空而落,一點點落下再消融在地上,中午還明媚的天空,下午卻已經下起了小雪。

  湯源抱著糰子攏在懷裡,一眾人站在長廊下看雪,糰子從來沒見過雪,好奇的探著身體伸手去撈雪花,湯源從長廊伸出手去,接過幾片雪花遞到糰子眼前,糰子好奇的睜眼看著,看白晶透亮的雪片融化在手心,最後變成了一個小水滴。

  碧遊還獨自蹲在角落裡,耷拉著腦袋,他在天族長大根本也沒有見過雪,然而此刻卻不像平時一樣好奇的抬眼去看,只是那麼靜靜低頭對牆而坐。

  這次先不忍心的倒是劉續,劉續看著角落裡的碧遊,開口道:「下雪了,畢竟還是個孩子,是不是讓他先躲一躲雪。」

  湯源看著碧遊的身影,開口道:「不行,他得長記性,下次控制不住了對身邊的人噴火怎麼辦?」

  檮杌點點頭道:「對,不管雪多大,站到晚飯之後才可以進屋子,沒有商量的餘地。」

  劉續挑了挑眉頭,對湯源這次的理智倒是刮目相看了,他沒想到先心軟的竟然會是自己,而不是一向對人溫柔平和的湯源。

  糰子也朝角落裡的碧遊看過去,他窩在湯源的懷裡,嘟了嘟嘴,似乎想說什麼只是不會說話,他拉了拉湯源的衣襟,湯源低頭看他:「怎麼了糰子?」

  糰子伸手指了指碧遊的方向。

  所有人都看向碧遊,又轉頭看糰子。

  劉續道:「他是想讓碧遊進來?」

  湯源低頭凝視糰子,然而糰子卻突然在周身攏出一個透明的蛋殼結界,接著從湯源懷裡飄起來,朝著碧遊的方向飄過去。雪花靜靜的落下,落在糰子銀白色結界的上方,被結界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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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糰子飄到角落落在碧遊旁邊,爬在蛋殼壁上,好奇又小心的看著碧遊。

  碧遊站了一個早上,維持著一個動作四肢早就僵硬了,他耷拉著腦袋,毛茸茸的腦袋上堆了一小片的雪花,他耳朵也耷拉著,後爪蹲著前爪支撐著身體,垂眼時睫毛上有星星點點的水珠子,也不知道是哭的,還是雪花融化在了睫毛上。

  碧遊僵硬著腦袋轉眼看了看糰子,嘟囔著開口道:「你來做什麼?我做錯了事情,你們不是都不喜歡我麼?」

  糰子睜著黑亮的眼珠看他,過了一會兒在蛋殼裡扭捏了一下,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他還不會說話,但是心情都表露在臉上,似乎有些歉意。

  他在蛋殼裡對碧游呼了呼氣,碧遊眼睛上的水氣和腦袋上的雪片便消失了,接著在碧游腦袋上方出現了一個銀色的結界,幫碧遊擋去了落下的雪花。

  長廊上的幾個大人靜靜的看著,沒人說話。

  碧遊愣了愣,抬起僵硬的脖子看銀色的結界擋去的雪花,接著轉頭看著糰子,猶猶豫豫道:「其實……我還好,我體內有火種,不冷的。」

  糰子好奇的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似乎想起來什麼,抬手在碧遊的尾巴尖上摸了摸,接著又呼了一口氣,似乎是在為早上抓著他尾巴扔出去的行為道歉。

  碧遊突然的臉就紅了,低下頭去道:「其實不疼的……那個,早上是我不對,恩,我不應該撲你,其實我也沒用力的。」

  湯源在長廊上突然欣慰的嘆了一口氣,雖然這裡聽不見碧遊悶聲在說什麼,不過看碧遊那晃來晃去的尾巴就知道他肯定臉紅不好意思了。

  劉續摸了摸下巴,突然道:「很有意思,糰子的情商很高。」說完和檮杌轉頭齊齊去看湯源,那眼神好像再說,真不像是你兒子。

  湯源無語望天。

  @

  雖然糰子和碧遊以他們自己的方式和好了,但是在成年人的眼中,該處罰的還是要處罰,所以碧遊晚上還是沒有吃飯,一直到所有人都吃完了,他才被允許進房間。

  因為糰子總是咬碗,狐小五肉疼的大手一揮給宅子裡上上下下換了銀器的碗筷和盤子,糰子這一整天都沒有在視線範圍裡看到半個瓷器,不開心的在湯源懷裡拱來拱去,狐小五一回來糰子就對著他翻了好幾個白眼兒,翻的狐小五淚流滿面。

  晚上湯源和宅子裡的人都入睡之後,糰子又照常坐在蛋殼裡從屋內飄出來,他沒有藏到瓷碗,皺著眉頭在宅子裡晃悠,想找兩個瓷器的東西。

  糰子從他自己住的院子飄到狐小五的院子,又從狐小五的院子飄到了後廚房,後廚房此刻正亮著一星半點的火光,透過窗戶紙能夠隱約看到灶臺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糰子慢慢的飄過去,從半開的窗戶頂朝內看去,正看到碧遊站在灶臺上翹著尾巴埋頭偷吃東西,整個臉都埋進了碗裡,而那隻碗赫然正是一隻瓷碗。

  糰子黑亮的眼睛唰一下閃了閃。

  碧遊今天被罰了一天,晚上不吃東西怎麼都睡不著,後來趁著檮杌睡著的工夫偷偷跑進了後廚房找吃的,在灶臺上找到了一碗紅燒肉,正狼吞虎嚥的時候突然聽到門口一陣響動。

  碧遊嚇得趕緊跳下灶台躲起來,過了好一會兒門口沒有再想起聲音,碧遊才噓了口氣重新跳上灶台,然而灶臺上的碗卻憑空消失了,只留下了倒扣在桌面的半碗紅燒肉。

  碧遊:「……」

  而這個時候,糰子早已經歡歡喜喜的托著手裡的大碗朝魂都山的方向飄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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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宅子裡一片安靜,主人休息之後,侍從們多半已經休息了,只有當差的幾個家奴在院子的牆根下打瞌睡。

  所有人都睡得昏天暗地,連吃飽肉的碧遊都跑回去睡著了。

  而這個時候,突然五個穿著夜行衣的黑影從牆外落進院中。

  幾個蒙著面的黑影身材高大,一看便知道是男人,其中為首的男人一抬手,剩下的四個人全都湊了過去,低聲問道:「大人,真的要這麼做麼?好歹也是一個法制國家,知法犯法……不好吧?」

  為首的霧寧蒙著面掃視著周圍,低聲道:「在你們心裡法最大還是王子、未來的新王最大?少廢話,給我找人,圖紙上的樣貌都記住了吧?找到就撤!」

  四人立刻道:「遵命!」

  五人分開,朝著宅子裡散落的院子尋去,霧寧無巧不巧,去的竟然正是湯源和糰子住的那個小院子。

  他身形雖然高大但是動作靈巧,落在院子之後兩眼一掃,見方圓內沒有半個人影便朝著正屋走去,然而腳步剛剛踏上屋外的階梯,便突然被一股隱隱的強大力量擋住了去路。

  霧寧眉頭一皺,只用肩膀對著那股無形的壓力一頂,突然的,自己脖子右後方的圓形印子一下子灼熱了起來,就好像是在懲罰他的無理和衝撞一樣。

  霧寧心道不好,趕忙後撤退開,自己脖子上的印記才慢慢恢復了原樣。

  霧寧皺眉看著眼前的院子,他能感覺到屋子裡有人,那人呼吸緩慢而沉穩,應該是睡著了,可是為什麼他脖子上的「忠誠印記」會突然有感應?

  「忠誠印記」是霧寧家族特有的印記,從妖、魔兩族合併成一族開始,他的家族就承載了「忠誠印記」的血脈,並一直守護著妖魔皇族。妖魔皇族血脈單一,他的家族從來只對皇族忠誠,而脖子後面的圓形印記便是他們的血統對自己的束縛——冒犯、背叛或者其他無理都會讓他們的印記對自己做出相應的懲罰。

  霧寧從出生開始唯一守護的人就是妖魔一族的小王子,他也曾經因為冒犯和衝撞而得到印記的懲罰,只是現在他十分困惑,為什麼只是進了一個陌生的院子,印記就對他進行了懲罰?

  霧寧又嘗試著靠近了幾次,無一例外脖子上的印記都有反應,而且一次比一次反應劇烈。霧寧最後沒有辦法,只能退到一邊,而這個時候另外一個黑衣服落在院子裡,竄到他身後道:「大人,人找到了,他們已經帶著人先撤了。」

  霧寧點點頭,突然道:「你去看看那個屋子。」

  黑衣人下屬:「啊?」

  霧寧:「別廢話,讓你去就去!」他的這名屬下並不是霧寧的同支血脈,沒有忠誠印記。

  黑衣服只得聽命小心翼翼的朝正屋走去。霧寧遠遠的凝視著他,見黑衣服人一步步踏上石階,根本沒有半點阻礙的就靠近了房間。

  黑衣人走到門口,比劃了幾個手勢,尋問霧寧下一步的指示。

  霧寧沉默的搖了搖頭,凝眸掃視著這個小院子並且默默記在了心裡,接著一揮手,帶著手下離開了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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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等所有人醒來之後才發現,劉續失蹤了。

☆、更文

  第二天早上湯源剛剛起床,檮杌和碧遊正慢吞吞的晃進了湯源的院子準備吃晚飯,那邊狐小五急急忙忙奔進來,因為走得急,一腳踩在自己的袍角上摔了個狗啃泥。

  湯源連忙把狐小五扶起來,問道:「你那麼急做什麼?」

  狐小五隻看著他,接著掃視了院子裡一圈,問道:「那位祖宗……他果然不在?」

  湯源轉頭也看了院子裡一圈:「你說的誰?我哥?」劉續往常都是最早一個來的,今天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到了這個點都沒有過來。

  狐小五大嘆一下,道:「你們都是我的祖宗。」

  檮杌也莫名其妙的不知道狐小五在說什麼,碧遊這個時候正圍著椅子上的糰子轉圈玩兒。

  狐小五道:「皇宮裡當差的死肥兔子今天早上那他手下的小侍從給我傳話,說王子殿下一個貼身守衛昨天綁了一個男人進宮,問那個男人是不是逍遙宮的人。我想來想去也只可能是劉續祖宗了,剛剛去了他的院子,果真沒人,我以為他一大早到你這裡吃早飯來了。」

  湯源愣了一下:「等等!你是說我哥被綁進皇宮了?」

  狐小五道:「你們早上都沒看到他麼?府裡的家奴說一大早伺候了去洗臉就沒等到他開門,我進去的時候床上早被人了,被子都是冷的。」

  湯源:「!!!」

  碧遊道:「說不定出門晃悠了?也可能去茅房了。」

  狐小五:「都找過了,根本沒有。」

  湯源和檮杌都頓住了,誰都沒有料到皇宮裡的那位竟然敢這麼明目張膽的綁人,湯源晃了晃,狐小五趕忙道:「沒事沒事,死肥兔子說殿下沒把人怎麼著,就是早上東宮裡一陣雞飛狗跳。我猜祖宗他老人家可能一醒過來發現王子綁了自己,所以一怒之下要拆了東宮。」

  在狐小五的心目中,劉續是他欠了八輩子債的祖宗,他覺得劉續是他的祖宗,所以彪悍的自然應該可以做所有人的祖宗,東宮的王子都是一樣。

  湯源腦子裡自動冒出一個畫面——劉續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宮殿裡一個陌生的床上,接著看到了陌生的小王子一臉討好的坐在床邊看著自己說了一堆甜言蜜語。劉續本來就有起床氣,這個時候看到把他偷偷運進宮殿的小王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接著就……

  湯源覺得,只要妖魔族的那位小王子忍得住不跳腳,他哥拆了東宮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狐小五說話習慣大喘氣,總是學不會把該說的說完,這個時候又補了一句:「哦,送話來的那個小侍從說,他從宮裡跑出來的時候,東宮偏殿前面跪了五個人,王子殿下他腦門上磕了一個包。」

  所有人:「……」

  湯源簡直無語死了,檮杌更是相當無語,他瞥了湯源一眼,心道妖魔族的那個殿下和湯源真不愧是前世的兄弟啊,行事都這麼毛躁麼?!

  湯源問道:「我哥真的沒事?」

  狐小五想了想:「應該沒事,按照死肥兔子的為人,祖宗他老人家要是被王子一口吃了,今天早上應該會直接送一把紙錢給我,讓我節哀順變。」

  順變他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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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湯源他們今天早上知道的那樣,劉續一大早醒來,一睜眼就看到一個金色的帳頂,身下的雲被也異常柔軟,而鼻下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劉續莫名其妙的起床,撈開帳子朝外一看,發現自己根本不在原先住的地方,他反應了好幾秒,想不通自己怎麼到了這個地方,然而他眼睛一瞥瞥見了麒麟香爐後擺置的一扇大屏風,而屏風上隨意的披散了幾件衣服,而一件衣服的袖扣上紋了一隻四尾鸞鳥。

  劉續心裡咯噔一跳,他從上天以來一隻就很仔細的瞭解妖魔族的規矩和人文,自然也知道在妖魔族衣服上是絕對不可以隨便繡動物的,尤其是這種青鸞鳥,因為青鸞是皇族,而如今皇族上上下下唯一的一隻青鸞鳥,正是東宮的王子殿下。

  劉續這人從小就有一個嬌貴的毛病,就是起床氣重,剛剛醒來的時候如果發生了什麼不如意的事情,肯定是要發火的。

  他翻了個白眼,相當無語的撩開被子掀開帷帳站起身,如果對他來說一天裡有什麼時刻是最不冷靜的,那應該就是剛剛起床準備撒起床氣的時候。

  劉續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妖魔族的皇宮,他赤著腳站起來,一腳踹翻了屏風下小小的麒麟香爐,香爐順著屏風撞在鐵製的屏風腳上,發出「鐺鐺」兩聲。

  殿外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劉續皺眉一臉怒氣的正要開口去罵,卻見屏風後面繞過一個少年,少年穿著一身紅黑相見的長袍,頭髮短短,似乎是剛剛睡醒,頭頂有幾根毛還翹著。少年模樣稚氣,個頭也就一米七,膚色及白,然而臉龐的輪廓和五官……竟然和湯源一模一樣!

  不,應該說,屏風旁邊站著的少年,和十六七歲時候的湯源一模一樣。眉眼之間多少也帶著一些蠢萌,但更多的是一種慵懶,氣質上有一種世家子弟的樣子。

  劉續:「……」

  劉續這次用腳後跟想也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了。

  小王子一臉欣喜又緊張的看著劉續,似乎是太緊張了,有點結巴道:「你……你醒了?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劉續這會兒還處於剛剛睡醒和完全睡醒之間的一個過渡過程,又被小王子的長相shock了一下,腦抽的在心裡自問自答了一句——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屁股麼?」

  「……………………」

  剛剛起床意識到自己被拐進了皇宮正準備撒起床氣的劉續被自己一個一問一反問弄得相當暴躁。

  他看著小王子就好像看著自己的親弟弟湯源一樣,怒斥道:「你在搞什麼呀?好玩兒麼?有意思麼?你多大了做這種事情?」

  小王子愣了好一下,身形晃了晃,那樣子簡直和湯源一模一樣。

  小王子連忙搖手解釋道:「不不不,你聽我說,不是這樣的,是我的侍衛官,他昨天晚上可能腦抽了,把你帶進了皇宮,我今天早上才發……」

  劉續怒火中燒的走近小王子,他身高足有一米八五,拉著小王子的衣領把人抓起來的時候簡直就和拎小雞一樣,還隨手晃了晃:「讓你的人送我回去!聽到沒有!」

  小王子一臉苦相:「聽到了。」

  劉續放下小王子,這會兒才算是徹底醒過來了,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只是個普通人而已,但對面的人很可能一個簡單的法術就把自己捏死,他謹慎的後退一步,卻又忍不住看著小王子。

  小王子的眉眼真的和湯源一模一樣,然而湯源現在已經20歲了,眉眼也長開了,但是這個小王子卻不知道為什麼,竟然一直維持著十六七歲的長相。

  劉續又仔細觀察,發現小王子和湯源在氣質上還是有差別的,湯源雖然小時候蠢萌了一點,但長大之後為人平和樂觀,雖然不是特別聰明,但一直肯動腦子去想事情,所以湯源的眼神一直十分靈動,就好像一彎折射著陽光的潭水;然而魔族這個小王子表情卻很慵懶柔和,他一直在笑,眼睛彎起來,然而笑意卻不達眼底,好像這些笑容都是面具一樣戴在臉上。

  也不知道為什麼,劉續從小王子的臉上看出了一點軟弱的東西,這是他從湯源身上從來沒見過的,湯源雖然總是做錯決定撞南牆,但也很少猶豫或者停步不前。

  小王子看著劉續,一直在笑,表情十分歉意,道:「我讓人給你找身衣服,要吃飯麼?吃了飯再回去吧,我讓人送你回去。」

  劉續看看小王子,知道他沒有惡意,也為剛剛自己撒的起床氣感到歉意,他點頭道:「好。」

  @

  早飯就在屏風外的一個廳,皇宮內的早餐自然是比狐小五府上要好太多的,侍從們布完菜之後殿內就只剩下了劉續和小王子。

  小王子吃飯很安靜,細嚼慢嚥不說話,只偶爾抬眼看看劉續,問他飯菜合不合胃口。劉續吃飯也不愛說話,也吃的很沉默,點點頭,不多說什麼。

  早飯之後,宮內的侍從官伺候劉續洗漱換衣服,小王子就在殿外等著,劉續的衣服剛要穿好,隔著屏風聽到門外的通報聲:「霧寧大人到~」

  劉續系好最後一個鈕子,從屏風內拐出來,就見小王子一臉怒氣風馳電掣的朝殿外走,結果走得太快了,殿門剛好被推開,啪一聲撞在他額頭上。

  所有人:「……」

  劉續簡直無語死了,他現在就好像親眼看著湯源二號在賣蠢一樣。

  推開殿門的正是霧寧,小王子捂著額頭抬起手臂指著他,怒喝道:「都出去跪著!昨天跟著你一起去的那幾個也給我跪著去!沒我的命令一個都不許起來!」

  霧寧掃了殿內的劉續一眼,聽完小王子的怒喝沉默的轉身去殿外跪著。

  劉續走上前,小王子一手捂著腦袋抬眼道:「走吧,我送你到宮門口,會有人送你回去的。」

  @

  劉續跟著小王子走出內殿,看到五個穿著武士袍的男人低頭跪在地上,他從他們身邊走過,剛好跪在最前面剛剛推門撞到小王子的男人抬眸掃了他一眼,眼神帶著些許警告的意味。

  劉續猜測這個霧寧可能是小王子的貼身保鏢之類的。

  小王子摒退了宮人,在前面帶路迎著劉續朝宮外走,他沒有走長長的筆直的宮道,反而挑了景緻不錯的幾個園子穿插著走,一邊走一邊給劉續介紹妖魔皇宮,就好像把他當成一個新結交的朋友一樣。

  劉續仔細的觀察他,終於開口道:「花展之後給我送金子的人也是你吧?」

  小王子頓住腳步,急忙解釋道:「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聽說你在逍遙宮,我想你要贖身總是需要錢的。」

  所以他就給自己送金葉子?劉續有些搞不懂了,他靜靜看著小王子。

  小王子笑了笑,十分不好意思的樣子。

  劉續沒有什麼皇族平民的階級差別意識,他直接道:「我叫劉續。」

  小王子道:「我沒有名字,只有封號。我封號叫凱悅。」

  劉續一邊走一邊問道:「你給我金葉子,就是想讓我自己給自己贖身?」

  萬花千叢,有風拂過,凱悅吸了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的低頭看著腳尖道:「對啊,那天在花展上見到你,我就覺得你很親切。我以前也有一個兄弟,不過他已經不在了。我看到你就想起我的那個兄弟,如果他還在的話,我應該會有一個哥哥或者弟弟。」

  凱悅抬眼看劉續,眼神滿是真誠還有期待,就好像一隻小心翼翼靠近的小動物,生怕被刺傷一樣。

  劉續被這種眼神觸動,突然想起來小時候湯源也愛黏著自己,也是小心翼翼的討好。

  凱悅和湯源原本就是雙生子,難道這種對兄長的黏膩也會共通?!所以他給自己送金子,就好像是弟弟對兄長的討好?

☆、更文

  劉續被皇宮裡安排的侍衛送回狐小五的宅子。

  劉續走的時候坐在馬車上,轉頭看凱悅,小王子站在門口一直朝他笑,笑得十分很開心的樣子,但眼角卻有些落寞,劉續朝他點了點頭,轉回頭的時候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這就好像小時候他放學回家,看到湯源一個人寂寞的趴在沙發上玩兒一樣。

  劉續這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妖魔小王子和他說的話,他說他從小一個人生活在皇宮裡就十分寂寞,女皇將他養大,然而皇族血脈單一,他唯一的兄弟也不在妖魔皇宮。他身邊只有貼身守護的侍衛,其他人對他或者恭敬或者忌憚更或者不屑,他活得很寂寞,因為是皇族所以也沒人敢和他交朋友。

  凱悅當時站在城門口,十分小心的看著劉續,問能不能和他交朋友,他快要登基做新王了,可除了皇位和享受不盡的黃金和權利,他連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都沒有。

  劉續當時低頭看他,沒回答他這問題,小王子便也沒有追問,把掩藏起來的受傷神情小心翼翼的掩藏起來。

  劉續坐著馬車上,一路上腦子裡都在晃著小王子那張和湯源一模一樣的臉,那張臉上的神色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軟肋,劉續的軟肋是家人,他從小呵護的弟弟是湯源,而那位魔族的小王子,卻恰恰有一張和湯源一模一樣的臉。

  @

  劉續安然回到狐小五的宅子,時間大約是在午飯之前的一個小時,當時所有人都圍成長廊做成一條直線。狐小五旁邊是抱著糰子的湯源,湯源旁邊是趴著的檮杌,檮杌旁邊是臥著的碧遊。

  劉續一走進院子,所有人都一動不動盯著他看,隨著他的步伐移動眼神。

  劉續走進長廊,搬個小椅子坐到他們對面,身體前傾手臂撐在大腿上,逐一掃視眾人:「你們看夠了?」

  湯源急忙擔心的跑過去:「哥你沒事吧?」

  劉續搖搖頭:「沒事。」

  劉續之後把在皇宮裡的見聞和眾人都說了一遍,尤其是說到小王子的性格。

  狐小五嘖嘖道:「這個我倒是聽死肥兔子說過的,小王子的性格似乎是軟糯了一點,當年前任女皇把他養大,對他很寵愛保護得太周到,當女孩子一樣養著。而且皇宮又不比外面,裡面的規矩多,他當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過得很孤單也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湯源聽到「孤單」兩個字心裡一跳,他過去對自己這位素未蒙面的兄弟多少還是很羨慕的,他那時候一個人生活在芒吉山上,有時候也會想起妖魔族的這個兄弟,想像他應該過的很快樂,有親人的寵愛,還有朋友的陪伴。

  即便後來死,他也只恨過太極恨過命運的不公平,並沒有恨過他這個妖魔族皇宮中的兄弟。

  然而現在聽劉續這麼一說,湯源心裡也十分不是滋味,原來他所羨慕的兄弟根本沒有過著想像中的生活。

  之後剩下劉續和湯源兩個人的時候,劉續問了湯源一句:「對你這個上輩子的雙生兄弟你怎麼想?你們幾乎長得完全一樣,他就像你十六七歲時候的樣子。」

  湯源搖了搖頭,他說不上來,但是他總是覺得有什麼地方很奇怪,尤其是當劉續說到那位魔族的小王子性格似乎有些軟弱的時候。

  @

  劉續離開皇宮之後,凱悅王子也回了東宮,那時候霧寧和幾個手下依舊跪在偏殿的正門口。

  凱悅遣退了宮人,等殿外只剩下他們幾個的時候,凱悅才走了過去,他臉上依舊是剛剛的神色,漂亮的臉乾淨的神色,還有一點憂鬱的氣質。

  他低頭凝重的看著跪著的幾個人,走到了跪在霧寧旁邊的一個侍衛面前,卻突然抬腿一腳踹在那人臉上,接著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幻,如同一隻桀驁不訓的狼。

  凱悅踹飛了一個人,接著踹飛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最後才走到霧寧面前。

  凱悅冷笑一聲,打了個響指,道:「把頭抬起來!」

  霧寧沉默中抬頭,卻不敢貿然抬眸。

  凱悅也沒有踹他,只背著手幽幽道:「你們真是長本事了,沒有我的命令,誰讓你們去偷人的?偷來還送進東宮!!是我給了你太多的信任還是太大的權利?你竟然有膽子這麼做??!」

  霧寧一直垂眸筆挺的跪著不吭聲,凱悅臉上的表情越再次變幻,他抬眼看著不遠處,漫不經心的摸了摸手腕,臉上再沒有了和劉續在一起時的小心翼翼和溫柔的神情,就好像撕開了溫柔的面紗,露出了嘴裡的獠牙。

  霧寧眼神銳利,眉眼間甚至有幾分戾氣,眼尾處帶著他身為王子和未來新王的桀驁,他也不再細聲細語的說話,口氣中帶著帝王的霸氣與高傲道:「我再警告你一次!霧寧,不要再消耗我的耐心和信任。」

  霧寧這次終於忍不住抬眼道:「殿下!我不明白您到底要做什麼,人是你看上的,臣下綁來了人,您又放回去?」

  凱悅呵斥道:「我要玩兒什麼是我的自由,要怎麼玩兒也要看我樂意怎麼玩!」

  霧寧愕然一愣,眼裡露出震驚的神色。

  凱悅卻冷笑道:「你從小就跟著我,我是什麼樣子,你不是一直都知道麼?如今我也一千多歲了,玩兒個男人而已,你需要這麼震驚麼?」

  霧寧驚愕中沉默不語,眼中印著凱悅桀驁不馴的漂亮面孔和戲謔的眼神,半晌之後終於低下頭,漠然道:「臣下明白了。」

  凱悅這個時候卻道:「你起來吧,你不是說有事和我說麼?」說著便朝殿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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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寧跟著凱悅王子進了偏殿,凱悅道:「說。」

  霧寧便站在一旁道把昨天晚上的事情說了一遍。

  凱悅眯了眯眼睛,臉上沒有什麼神色道:「你是說你的忠誠印記有了反應?」

  霧寧道:「是。」

  凱悅冷笑一聲,眼神中帶著傲慢的鄙夷道:「我是天上地下唯一一個妖魔神三血統,我是最強大的,妖魔族的皇室有我這一支血脈就足夠了,」說著轉頭,凝視著霧寧:「你覺得妖魔皇室,還需要留著其他人麼?」

  霧寧沉默了一下,悶聲道:「霧寧只忠於殿下一人。」

  凱悅笑了笑,揮揮手,毫不在意道:「小事罷了,你著手去辦吧。」

  霧寧抱拳行禮,道:「是!」正要抬步出去,腳步一頓,又恭敬道:「殿下,如果……臣下是說如果,魂都山下宅子裡的那個,是您的那位兄弟呢?」雖然他知道這根本就不可能,因為那個人早就死了一千多年了。

  這次卻是凱悅一愣,眼神中快速閃過什麼,像是在按壓住傷痛,又像是突然陷入了某個回憶中,好半天之後,才閉眼道:「一樣。」再次睜開眼睛,眼神已恢復如初,好像根本不在意什麼兄弟不兄弟一樣。

  他轉頭看著霧寧,眼神堅定又冷血:「我不需要兄弟,前面的一千多年我是一個人過來的,往後的歲歲年年,本殿也只要並且甘願獨享這世間的一切!」

  霧寧得到了凱悅小王子堅定的回答,便恭敬退下,他跟隨凱悅多年,一直是凱悅的心腹,他說他忠於妖魔皇室,然而其實這麼多年裡,妖魔皇室也只剩下凱悅一個人罷了。

  其他人呢?

  怎麼還會有其他人,只要凱悅活著,這妖魔族的皇宮,便永遠只有凱悅一個皇族。

  所以霧寧從來就是堅定的,因為他效忠凱悅,只要凱悅足夠堅定強大,那麼霧寧就不會有半分遲疑。

  霧寧從偏殿內出來,把殿外跪著的四個人叫走,小矮個剛剛被王子一腳踹在臉上,臉上還有半個鞋印,他又忍不住插嘴問道:「老大,今天我們晚上還去偷人?」

  霧寧沉著臉看著前方:「是殺人!」

☆、更文

  年前這半個月,妖魔族城內漸漸染上了一股濃濃的年味,家家戶戶都開始置辦年貨買新衣,更因為是新王的登基大典,所以妖魔族城內城市一片喜氣洋洋。

  劉續和湯源中午吃完了飯就要出門,糰子是離不開湯源的,到哪兒都要跟著抱抱,湯源也不放心把糰子一個人扔在院子裡,索性就帶著出門;能出去轉悠碧遊肯定跟著,碧遊出門了檮杌也就默默跟在後面。

  一大波人朝著魂都山的方向走,也不需要代步工具,幾人邊走邊玩兒就當散心。

  魂都山下有一片人工湖泊,山靠背水朝南,旁邊還有一個小鎮,而臨水的一面建了好幾處的宅子。最近剛剛好有一個宅子的主人想要賣房子,狐小五打聽了消息就約了人,定在今天看房子。

  那宅子其實不大,根本沒辦法和狐小五的那處宅子比,撐死了也就是個四合院,但小巧卻也精緻,再加上前主人很會打理院子,不大的院子裡竟然也被裝飾得十分漂亮,而且屋子主人很會過日子,正廳和房間都弄得有木有樣,湯源和劉續剛一進門,還以為自己到了什麼江南小院。

  碧遊從這個屋子竄到那個屋子,已經開始理所當然的適應新家了,那邊湯源抱著糰子和劉續一起跟在宅子主人邊逛邊聊。

  宅子主人是個個子矮小精瘦的男人,但氣色十分好,他道:「我老婆喜歡熱鬧,愛朝皇城根下面跑,住在這裡實在是太遠了,所以我們在城中買了房子,也方便她出行。不過這宅子我們住了快一百多年了,住出感情了,我老婆什麼要求都沒有,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希望宅子的新主人能夠好好愛護。」頓了頓道:「我不知道狐老闆之前有沒有和你們提過,我這宅子的地是不賣的,只賣100年的使用權。價格也不高,他之前也朝我探過口風了。至於100年之後,如果房子還是空著的話,你們就繼續住吧。」

  湯源點了點頭,心裡想著其實也就是租房麼,人間界是租半年一年三個月的,天界倒是很實在,一租就是100年。

  劉續一直沒吭聲,跟在後面看房子,左看看右看看;倒是抱著糰子的湯源一直在和房主交流。房子的朝向,幾個房間一天能曬幾個小時的太陽,臨水而建晚上會不會冷,這地方的排水排雨系統怎麼樣,周圍有沒有可以買東西的地方,附近安全不安全什麼的幾乎都一一問到。

  房主見普通長相的湯源抱著個孩子走在前面和自己交談,而高大俊美的劉續卻一聲不吭的跟在後面,還以為湯源和劉續是夫妻兩個帶著孩子順便帶著兩個寵物來看房,便理所當然的把帶著孩子的湯源當成了管事的一家之主。

  房主說的很細緻,幾乎是面面俱到,也說了這房子的一些缺陷,不過房主自己都住了七八十年了,對這房子很用心的打理,自然是優點比缺點多太多,缺點都可以忽略不計了。

  湯源看到最後覺得十分滿意,也就是小了一點,不過只要檮杌和碧遊兩個不要時不時的變出真身來打架拆了房子,那就基本沒問題了。

  湯源點點頭,表示他很滿意,轉頭看劉續,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劉續是故意退到後面讓湯源看著辦的,他過去習慣了給湯源遮風擋雨,不過湯源現在卻需要成長和獨當一面。

  劉續道:「你看著辦,你覺得好我就沒問題。」

  湯源哦了一聲。

  湯源見劉續沒有異議,便轉頭朝院子外面喊:「你們兩個,覺得房子怎麼樣?碧遊?檮杌?」

  碧遊從廚房裡奔出來,嘴角很明顯的沾了一點油,他用舌頭舔掉,跑到湯源腳下道:「這房子好!廚房大!我喜歡。」

  檮杌氣呼呼的從廚房裡追出來,看到房主正一臉含笑的看著他們,便沒好意思吼出來,只放慢了腳步甩甩尾巴,眼睛警告的看了碧遊一眼,對湯源道:「挺好的。」

  湯源打個響指,最後又問了一個問題:「這屋子後面是不是有個棚子?」

  房主笑道:「我老婆愛馬,養了幾匹馬當寵物。」

  湯源道:「那棚子也給我們用的吧?」

  房主道:「那是肯定的,馬已經被我老婆牽走了,棚子也打掃出來了,之前還放了一些乾草在裡面。」頓了頓,看向地上的碧遊和檮杌:「你剛好也養了寵物,棚子給他們用剛剛好。」

  碧遊,檮杌:「……」

  湯源知道房主是誤會了,在碧遊和檮杌炸毛之前趕忙搖手道:「不不,他們是我的家人,不是寵物,你誤會了。」

  房主連忙訕訕的笑道:「抱歉抱歉。」

  碧遊傲嬌的哼了一聲。

  房子定下之後房主就很迅速的和湯源簽訂契約畫押,一式三份,湯源和房主各一份,還有一份要報備官方。

  100年的租金是16片金葉子,湯源用現代人的眼光看租金,怎麼看怎麼覺得便宜,事後跟撿了大便宜一樣呵呵直樂。

  劉續一腳撐在臺階上轉頭看他傻樂,道:「別瞎樂,這是妖魔界還沒開始開發房地產,等回頭該辦的都辦起來了,你看16片金葉子能做什麼。」

  湯源哼了一聲不理劉續,他堅定的相信只要劉續不把魔抓伸向妖魔族的房地產行業,妖魔族的房價暫時是上不去的。

  房東簽訂契約之後又和湯源把房子裡裡外外都巡視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問題了才離開。

  房子定下之後大家都很高興,糰子也十分高興,他昂著脖子朝頭頂不遠處的魂都山看過去,一臉笑眯眯的樣子。

  眾人之後回狐小五的宅子收拾自己的東西,檮杌沒東西要拿,碧游之前卻藏了一大包的吃的,沒人知道,等到要搬家了才急急忙忙的拖出來,遮遮掩掩的跳著解釋:「這是……我之前吃不掉……恩,收藏起來的……恩,就是這樣。」

  那一包吃的堆起來比糰子的體積還要大,檮杌一邊覺得丟臉一邊想,難道徐澤不給碧遊吃東西,所以碧遊長大之後才能饞成這樣?!

  湯源和劉續除了衣服也沒什麼東西,反正房主屋子裡的東西都齊全,直接拎包入住就可以了。湯源把所有的東西放進乾坤袋,結果那邊糰子坐在蛋殼裡晃晃悠悠抱著一個空花盆飄了進來。

  所有人:「……」

  糰子抿著嘴巴對湯源討好的笑笑,接著把懷裡的花盆遞了過去,那樣子就好像在說——這是我的行李,我要帶走。

  湯源認出那是狐小五放在假山旁邊的一個空花盆,很明顯,小糰子對瓷器還是尤其的熱衷並且如今已經有了收藏瓷器的習慣。

  湯源頭疼的把花盆從糰子手裡接過去放到桌上,糰子一開始還很高興,見到花盆沒有被湯源收起來就不高興了,嘟著嘴巴坐在蛋殼裡晃了晃。

  湯源伸手去抱糰子,糰子身上的結界就自動消失了,湯源抱著糰子,道:「不可以,花盆是狐狸叔叔的,不可以隨便拿知道麼?」

  糰子果斷的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湯源便解釋道:「那如果糰子有一個花盆,被狐狸叔叔拿走了,糰子會高興麼?」

  糰子又果斷的搖了搖頭,表示不高興,接著懨懨的耷拉著腦袋,似乎是明白了湯源的意思。

  湯源沒有拿那隻花盆,反正瓷器這種東西也不值錢,以後糰子要再給他專門買就是了,但是他不想讓糰子從小就有一種只要自己喜歡所以可以隨便拿的錯誤意識。

  @

  妖魔族的皇宮內,霧寧吩咐完畢,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回來報告情況,因為不確定對方是一隻什麼樣的皇族妖魔,所以霧寧這次叫上的都是頂尖高手。

  點完人正要讓眾人散去不引人注意的出宮,那邊東宮的侍從官突然急急忙忙跑過來,對著霧寧行禮道:「大人!」說完抬眼看了一眼霧寧。

  霧寧收到目光,抬步朝殿外走去,那邊侍從官趕忙跟著出來,走到院子中央了才湊到霧寧耳邊道:「今天魂都山的鎮神官突然進宮面見殿下,剛剛從內殿出來,殿下就發怒了。」

  霧寧垂眸道:「知道是為什麼事?」

  侍從官搖搖頭,道:「不知道,殿下在東宮內殿待了一下午見那位鎮神官,那位神官必然說了什麼,殿下已經許久不曾發過這麼大的火了。」

  霧寧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轉頭和那位侍從官對視一眼,兩人都是從小跟著凱悅的,是凱悅的心腹,經歷過凱悅的蛻變和皇宮的變遷,此刻都在為凱悅王子擔心。

  然而不遠處匆匆又跑過來一個侍從官,那個侍從官也是東宮的,見了兩人之後連忙躬身行禮,對霧寧道:「殿下請大人過去,」頓了頓,又道:「殿下還讓大人暫停手上要做的事情。」

  霧寧皺眉,轉頭朝內殿吹了一聲口哨,道:「我回來之前,原地待命。」

  內殿一聲齊齊的合聲:「是!」

  霧寧匆匆趕去東宮,正如侍從官稟報的那樣,東宮內殿已經被凱悅王子砸得稀巴爛了,而小王子這會兒正陰沉著臉斜斜的靠坐在殿內的椅子上,椅子的不遠處擺放著一塊很大的黑色石頭,而整個宮殿內都瀰散著一種陌生的神力。

  那股神力很顯然不是凱悅的,而且那股神力迴蕩在宮殿內,給人一種壓抑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霧寧對著凱悅行禮,道:「殿下。」

  凱悅抬了抬下巴,眼神陰沉的看著面前的那塊巨大的黑色石頭,他對霧寧道:「知道這塊石頭是誰麼?」

  霧寧轉頭,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塊黑色的石頭竟然顯出一個人形,那個石頭人躬身抱著自己的腿,蜷縮在一起,臉埋在膝蓋裡,然而一條腿又有一點泛白,質地似乎並不是石頭,看上去有點像陶瓷,身後還有一隻萎縮的翅膀。

  霧寧轉頭愕然道:「這個是天胎?」魂都山結天地靈氣,上古時候的很多妖魔都是魂都山孕育出來的,那些妖魔一開始的時候就和這塊黑色的石頭一樣,集合天地靈氣,經過萬年的天地孕育而慢慢形成一個人形。

  凱悅翹著腿,吊兒郎當坐著,冷笑著道:「哈哈,天胎?你說對了,這確實是天胎。」

  霧寧沒說話,靜靜看著凱悅,凱悅終於站起來,走到石頭旁邊,低頭看著那塊石頭,圍著石頭轉了好幾圈,才頓住腳步,昂頭冷笑道:「這可真是風水輪流轉啊,沒想到堂堂一族的上神,如今竟然被打回了原形重新做回了天胎,呵呵……」

  霧寧心裡咯噔一跳,上神?妖魔族是沒有上神的說法的,只有在千里之外的天族才有上神和上古戰神的說法,也就是說,鎮神官送過來的這塊石頭,其實是天族的上神?一個被抽筋剝骨剔除神力和身體的上神?

  霧寧第一反應就是天族出了內亂,要不然一個上神也不至於會淪落到如此下場,可如果天族出了內亂,怎麼可能這麼長時間都沒有半絲消息透露出來呢?

  霧寧想不通,但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內殿裡會激盪著一層神力了,不,與其說是神力,更確切的說法其實是神識。

  上神被剔骨去肉去神力,過去的記憶當然也是可以去掉的,但是有些上神內心中有心魔或者執念,那麼這段記憶就會保留在天胎之中,而剛剛的那股神識,恐怕就是這個上神的執念或者心魔。

  心魔留在天胎殘餘的意識中,被包裹在石頭內,凱悅應該是用法術偷窺了那部分的記憶,所以殿內才會有陌生的神識迴蕩。

  凱悅站在石頭旁邊,一腳踏在石頭的背脊上,冷笑道:「霧寧,你一定想不到這個是誰。二十六層天勾陳宮上神太極大帝!」

  霧寧不可思議的瞪大眼睛,他走近幾步,看著那塊石頭,喃喃道:「這怎麼可能?太極大帝怎麼可能被打回仙胎?」太極結束了開元聖戰,他僅憑一人之力就可以踏平妖魔族的城門,這樣強悍的勢力在天族也是難得一見的,怎麼可能被打會原形?

  凱悅沒有再笑,臉上恢復了往日的慵懶和漫不經心,他把腳收回來,摸了摸手腕,不緊不慢道:「之前你說,你的忠誠印記有反應了對麼?」

  霧寧:「是!」

  凱悅眉頭一挑:「去把那人抓過來吧,記得還有一個小的,恩,大概剛剛破蛋,一大一小,我都要活的。」

  霧寧遲疑的躬身,似乎是在等一個解釋。

  凱悅瀟灑的整理衣襟,彈了彈自己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冷笑道:「把他們抓回來你就知道了。一大一小,他們身上都留著妖魔皇族的血,小的身上還有神族血統。讓你手下的人去,你別動他們,你動了就是找死。」

  凱悅表情輕鬆,然而霧寧靠得近,感受到他身上的澎湃的氣澤,如同一場山雨欲來的風暴。

  @

  霧寧帶著人去了魂都山下的小院子,當時整個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霧寧手下的人手腳十分麻利,進院子撬鎖推門,摸到床上的人之後弄暈綁起來塞進袋子裡。

  然而他們也只找到了大的,翻遍整個院子都沒有找到凱悅王子要的那個小孩子。

  霧寧手下沒有找到人,扛了湯源回稟霧寧,霧寧皺眉想了想,只留了一名手下扛著人,剩下的全部派去狐小五的宅子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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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殿內一派燈火通明,用無數拳頭大小的夜明珠交織出白晝。

  霧寧把人帶回皇宮交差,凱悅從屏風內繞出來,此刻已經換了一身袍子,而內殿的那塊黑石頭卻不知被安置在了何處。

  湯源被敲暈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凱悅漫不經心的走過來,看到他平凡無奇的臉也沒什麼表情,揮揮手對霧寧道:「看看他脖子上身上有沒有戴玉。」

  霧寧不多問,一時忘了自己的忠誠印記,半跪在地上正要翻找,哪知道手剛剛伸出去,脖子後面的印記一陣灼熱。

  霧寧悶哼一聲,凱悅挑眉道:「我一時也忘了,換個人來!」

  一旁霧寧的手下便上前,單膝跪地,先是查看湯源的兩隻手和手腕,接著是腰側旁的兜。

  凱悅漫不經心的晃著腿看著,突然開口道:「脖子!」

  那名手下便伸手去探地上人的脖子,果然抽出了一根紅色的線,而紅線下也果真綁著一塊白色的玉珮。

  凱悅漫不經心冷聲道:「東陵漢白玉。呵,你真是好命,走到哪裡都有人護著。」抬抬下巴:「把玉摘下來。」

  那名黑衣手下只用巧力一抽,那玉便從湯源的脖子上摘了下來,黑衣手下將玉遞給霧寧,霧寧接過之後看了一眼正要遞上去,卻見凱悅一直低頭看著地上的人。

  霧寧轉頭一看,地上那人五官竟然漸漸模糊消失,很快,臉上重新出現了眉毛鼻子眼睛嘴巴,同樣出現的還有那一身濃厚的擋不住的妖魔氣息,那是醇厚的皇族血脈,而霧寧脖子上的印記似乎是有所感應,發出血紅的微光。

  地上躺著的人臉上的五官重新出現,那是一張俊美漂亮的臉,即便閉眼沉睡著,也讓人忍不住心裡一動。

  內殿中只有他們四個人,霧寧和黑衣手下震驚的站著一動不動,他們看到了什麼?他們看到了一個和妖魔族王子一模一樣的臉,然而五官卻長開了,如同是成年之後的妖魔王子。

  凱悅瞳孔微縮,僵硬的站著,手臂止不住的顫抖。

  他沒有猜錯,是的,這是他的兄弟,這是當年雙生子中被太極帶走的那個,他有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卻有著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宿命。他是天上地下第一隻妖魔神三血統,而地上的這個,卻繼承了最純粹的妖魔血。

  凱悅心中的想法很快被印證,沒了東陵漢白玉,湯源體內的妖魔血感應到危機,激發洶湧出一派濃厚的妖魔氣息,這是屬於皇族血脈中的上位者不可侵犯的威嚴。

  殿內所有人都感應到了,霧寧脖子後面的印記更是發出灼熱的光,而那名黑衣的手下已經膽顫得直接跪了下去。

  凱悅和湯源來自相同的血脈,湯源身上醇厚的妖魔血直接引發得凱悅內心中一陣翻騰,同時似乎感應到熟睡的湯源心中的平和安定,又似乎自己內心中的焦躁也被對方窺探。

  凱悅怒中大喝一聲,在內殿結起一層厚厚的屏障,擋住了湯源身上的妖魔氣息朝殿外飄散,他看了霧寧和黑衣手下一眼,眼神之間帶著極大的戾氣和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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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在新買的宅子裡,沒有綿軟的床和雲被,更加沒有看到小糰子撲菱著睫毛朝自己懷裡撲。

  他被架在一個十字架上,手腳被鐵鍊捆綁住,兩側是石壁,而面前是一排排厚厚的鐵欄杆,不用腦子想都知道,這是一個監獄,而自己正被囚禁在監獄裡。

  他那一瞬間想的是,他的運氣果然很背,他哥被人綁走醒來的時候正躺在軟綿綿的床上,他被綁了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在監獄裡。

  湯源有些適應不了石室內的光亮,眯著眼睛看著鐵欄杆外,模糊的光線中隱約可見一個男人正站在鐵欄杆外面。

  男人一直靜靜的站著,直到湯源睜開眼睛,朝他看過去。

  湯源的視線落在凱悅臉上的時候愣了好一下,微微張著嘴巴,表情有些滑稽,然而很快他意識到自己脖子上的東陵漢白玉不見了。

  凱悅看著他,嘲諷的笑笑,道:「你好,我的兄弟。」

  湯源再蠢也知道,目前這個情況,必然是他這個前世的兄弟十分不待見自己了。湯源看著凱悅,就好像在照鏡子一樣,看到一個少年時期的自己,只是「鏡子裡的自己」眼神冷漠表情疏離,眉眼之間還帶著幾分戾氣。

  湯源心裡狂嘆氣,無奈道:「我沒想到會是這種見面方式,有點……太不能讓人接受了。」

  凱悅眉頭一挑,臉上的表情迅速變幻到一個輕鬆的笑容,一手抓著鐵欄杆,笑道:「那我給你準備一個軟弱的雲床好麼?床上鋪上厚厚的雲被,一躺進去整個人都能陷進去。然後我站在床邊看著你,等你安然的睡醒過來,接著對你報以友好的笑容。」表情又是迅速一冷,好似從天使變成了惡魔,冷聲道:「然後彎下腰,掐著你的脖子,和你說早。你覺得這個提議怎麼樣?」

  湯源這會兒總算是徹底醒悟過來了,他的這個兄弟根本不像劉續說的那樣,他沒有懦弱更沒有溫柔的笑容和言語,出現在劉續面前的只是一個帶著溫情面紗裝著可憐的王子,撕開面紗之後,誰都不知道他會露出什麼樣的獠牙。

  湯源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凱悅,看凱悅陰冷的笑容逐漸凝散去,最後變成一個懶懶散散的模樣。

  凱悅道:「知道我是怎麼發現你的麼?」

  湯源不說話。

  凱悅兀自繼續道:「魂都山的鎮神官今天白天進宮見我,扛了一個老大的石頭,說是他在山上發現的天胎。你猜哪個天胎是誰?」

  湯源繼續不說話。

  凱悅道:「你肯定沒想到,我也沒想到,所有人都想不到。遠在千里之外的二十六層天勾陳宮的太極大帝,竟然被打回了仙胎,變成了一塊人形的黑石頭」

  湯源:「……」

  凱悅笑了笑,似乎對湯源臉上頓住的神情十分滿意,他繼續不緊不慢道:「其實吧,我本來也不知道那個黑石頭人就是太極,但是我的神官告訴我,這個仙胎石頭裡面有殘存的執念,用法術是可以窺探的。」

  湯源:「……」

  凱悅:「於是我就無聊的窺探了一下,哪知道竟然被我看到了一個上神的執念和心魔。我這才知道,這個石頭人其實就是太極。」

  湯源突然開口道:「你心裡有怨氣,你恨我……」頓了頓:「你也恨太極。」

  凱悅的表情又是一變,冷聲道:「果然是雙生子麼?你能感覺到我心裡的情緒。」可是他卻只能感覺到湯源心裡一片霧濛濛的平和,他不明白為什麼他的這位雙生子兄弟到了這個時候了,還能保持內心的平靜,除了一些慌張和擔憂,他竟然感覺不到任何其他情緒,他搞不懂。

  湯源終於皺眉,問道:「你想做什麼?」

  凱悅袖袍長長一揮,伸出手時手裡托著一團淡藍色的光,他看著湯源道:「我承認,我確實恨你們,可是我有什麼理由說服自己不恨你們?你是當年被太極帶走的那個,我卻是被留下的。你的名字是太極親自取的,我一直長到七歲才有了封號,到現在,我都沒有名字。你因為不能接近神力,被太極護在勾陳宮,一步都不離的守著你;我卻在這妖魔皇宮受盡了人情冷暖,我求太極帶我走,你猜他說什麼,他說這是我的責任和宿命,天道既然選擇了我健健康康的,我就理所當然要承載妖魔族的未來。」

  說完摸了摸自己的臉,冷聲道:「你長到了成年,我卻永遠止步十六歲。對,當初是你的命才換了我的命,不過你看,你現在也活蹦亂跳的回來了。知道為什麼我只能長到十六歲麼?」

  石室內一陣長久的沉默,半天之後,凱悅才重新開口,似乎承受了巨大的悲慟,顫聲道:「你會知道的。」

  他側頭看手裡的淡藍色的光球,輕輕朝鐵欄杆內一拋,殘忍的看著湯源,如同看待一條快要窒息而亡的魚,冷笑道:「這是太極殘留下來的執念和心魔,現在他是你的了。我窺探了整個過程,真真是一齣好戲。」

  「我也窺探了你的記憶,你好像不記得過去的事情了,對自己的第二世一片空白?呵呵,好好享受太極的心魔吧,你會想起來的,我相信等你醒過來的時候,我會從你的內心感受到絕望。」

  藍色的光球慢慢飄近湯源,很快神識散開瀰漫著整個石室。

  而湯源就好像被一片淡藍色的霧氣湮沒了一樣,他在這片迷霧中看不清凱悅,只能感受到一股讓人喘息不了的壓力,但那種感覺卻又讓他萬分熟悉。他突然覺得很傷心很難過,他的眼前全是霧氣,朦朦朧朧中似乎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太極,湯源意識中的太極,也是執念投射下的殘影。

  太極穿著一身藍袍正裝,靜靜站在他的面前看著他,接著捧起他的臉,喊他的名字,低頭親吻他的臉頰和嘴唇。

  湯源看到了太極,他微微昂著頭想說什麼,然而瞳孔已散開,接著慢慢閉上了眼睛低頭沉睡下去。

☆、更文

  湯源在一片迷濛中,感覺到一個溫柔的懷抱,神識磅礴的氣澤讓他覺得有些冷,他自覺朝那個懷抱裡拱了一下,好像幼年時賴在父母的懷中不肯出來。

  在太極的這段神識裡,他本以為自己一下子就能看到第二世發現的一切,然而讓他詫異的是,太極的心魔,竟然是從第一世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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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帝和凱殷太子的天胎破蛋這事太極原本是不知道的,他那時已收了浮生盡安安靜靜在勾陳宮裡過自己的小日子,他是連酒都不愛喝的一個上神,宅得簡直人神共憤。

  太極在勾陳宮宅了若干萬年,突然某一日從妖魔皇宮傳來了一個消息,說青帝和凱殷太子的仙胎破蛋了,從蛋裡爬出來的竟然是一對雙生子。

  太極那時避世勾陳宮,初一聽到消息就覺得不對,一個孩子只能從一隻蛋裡孵出來,兩個孩子自然應該是兩隻蛋,怎麼可能一隻蛋裡爬出來兩個孩子?

  太極唸著當年和青帝的交情,親自跑了一趟妖魔族的皇宮。

  妖魔族當時的女皇叫承樂,承樂聽聞太極開元聖戰時期的盛名,恭恭敬敬招待了太極,引太極去見兩個孩子。

  那時候湯源和凱悅都只有一點點大,甚至比現在的糰子還要小一點,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崽子躺在妖魔皇宮的雲床上,一個瞪著腿睜大著眼睛好奇的朝四處張望,另外一個卻安安靜靜趴在床上,兩條藕臂放在臉旁邊,屁股撅著頂著一頭軟軟黑黑的短髮縮成一個糰子,顯得十分沒有力氣。

  太極走過去,看了那活潑的嬰兒一眼,接下去的目光便一直在那身體虛弱昏昏沉睡的孩子身上,他伸手摸摸孩子的腦袋,淡漠的面容上掛上了一絲擔憂,他對承樂道:「這孩子出生就這樣麼?」

  承樂嘆氣道:「帝君你一定想不到,大的這個不是自己爬出來的,是被小的推出來的,他根本沒有力氣自己爬出來。」

  太極沉吟了一番道:「兩個孩子我要抱走。」不是商量的口氣,只是在陳述自己的想法。

  承樂驚道:「帝君你不能這麼做!妖魔一族自凱殷殿下死後血脈一直不純正,到了我這輩已沒了生育的能力,帝君你將孩子都抱走了,千年之內我一死,妖魔族必將大亂。」

  妖魔族天族在天界和平共處這麼多年,妖魔族是不能亂的,妖魔族一亂,這天界必然幾萬年又沒有安生日子,太極想到此便道:「大的我帶走,小的由你養大,日後你不在了,小的便繼承大統。」

  就這樣,太極將身體虛弱的孩子抱走,而另外一個被留在了妖魔族的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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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將身體孱弱的嬰兒抱回了勾陳宮,嬰兒的身體十分不好,妖魔皇宮為了給這孩子續命用盡了各種辦法,給他灌了各種湯藥。

  太極將沉睡中的孩子抱在懷裡,用法術驅散他體內沉澱的各種雜誌,同時結起一隻透明的蛋殼,把昏睡中的孩子放進了蛋殼裡將養。

  嬰孩一直在沉睡,蜷縮著身體握著小拳頭放在嘴邊,飄在透明的蛋殼裡,因為體內的湯藥雜質被驅散,臉上終於漸漸透出一點粉嫩來。

  太極那時候就靠在榻上,靜靜的看著圓溜溜白嫩嫩的小嬰兒,看他一頭烏黑的短髮、肉肉的藕臂以及撅著屁股睡覺時的模樣。

  太極活這一世,從來沒對誰憐憫疼愛過,九住心更是從一而終沒有半分動搖,然而小嬰兒縮成一個糰子的樣子,卻讓太極內心中生出一絲盤繞的溫柔。他覺得這孩子十分可愛,這麼可愛的孩子當然不應該一出生就夭折。

  小嬰兒被養在透明的蛋殼中,一直沉睡都沒有醒來,太極便一步都不離的看著。直到某一日嬰兒終於慢慢睜開眼睛,瞪著烏溜溜的眼珠子,流露出對這個世界好奇。

  太極把小嬰兒抱在懷裡,摸摸孩子的腦袋,孩子便立刻昂起小鼻子看他,因為感受到太極身上熟悉的氣澤,立刻撒嬌一樣的在太極衣襟上蹭啊蹭啊蹭。

  太極被小嬰兒蹭得心都要化了,他從來沒帶過孩子,如今卻也體會了為人父的欣喜,他心中像是埋下了一顆溫柔的種子,在孩子眼珠子烏溜溜的注視下破土發芽。

  太極給小嬰兒取名湯源,他把湯源當成自己親生的孩子一樣撫養,每天都抱著湯源。然而湯源的身體卻並沒有一日日好起來,養在透明的蛋殼裡也只能讓他稍微有些精神。

  湯源那時候就和人間的孩子一樣,剛剛出生只有一點點大,不會爬不會說話什麼都不會做,卻也會朝著太極撒嬌對著他笑。

  太極從東華那裡得了一方古帖,說是神仙的血配著幾方草藥,也可以為人續命。太極做事向來果斷,與東華研究了一番古帖的可行性,便立刻取了自己的血配著幾方草藥給湯源灌下。

  湯源的身體後來終於慢慢好了,不用養在蛋殼裡也能活蹦亂跳了,太極就把湯源抱到自己的內殿親自撫養,甚至在殿外的後院裡養了一隻奶牛。他每天給湯源餵奶洗澡換尿布,抱著湯源哄著睡覺,湯源哭太極就哄著,湯源笑太極便也笑。

  小湯源一日一日的長大,慢慢學會了爬,學會咿咿呀呀的亂叫,學會了想要什麼就爬到太極懷裡撒嬌。太極躺在榻上看個書,小湯源就安安靜靜趴在太極的胸口,太極偶爾在宮外的河邊掉個魚,小湯源就坐在板凳上盯著河裡的魚,偶爾東華大帝來躥個門,小湯源也能乖巧的朝東華撒個嬌,但還是愛黏著太極。

  小湯源那時候長得很慢很慢,太極就日日避世在勾陳宮帶著小湯源,小湯源一直不會講話不會走路,太極就每天抱著孩子給他誦讀上古時候的一些古典。

  直到某一日,妖魔皇宮中承樂派人上天界來請太極。

  太極不方便帶著湯源,便把湯源交給東華照看一些時候,他走的那日湯源似乎有所感應,抱著他的胳膊哭了好長時間,睜著淚汪汪的眼珠子看他。

  東華大帝嘆道:「你什麼時候也開始前瞻後顧了?別捨不得了,早點回來把孩子帶回去不就行了?」

  太極這才將懷裡的湯源交給東華,自己禦劍飛走了。

  然而承樂來請太極,稟給太極的卻不是什麼好消息。妖魔族皇宮內一直有一些典藏的秘辛,管理這些秘辛的神官告訴承樂,說遠古時期也曾有妖魔混血與神族通婚生出天胎,也是從一個蛋殼裡爬出兩個孩子,並且同樣一個是三血統,一個只有妖魔血。

  一隻蛋只可能活一個孩子,天道從來自有選擇。太極問承樂天道的選擇是什麼,承樂答道:「天道選的孩子,是身體更加強壯的三血統。」

  太極聽完只問了額一句:「如今小王子身體如何?」

  承樂答道:「小王子已經六歲了,身體一直非常好。」

  太極沉默了許久。

  妖魔族內的小王子出生就十分健康,甚至能把奄奄一息的兄弟從蛋殼裡推出來,之後在妖魔皇宮中也順利長大,如今已經六歲;然而他的湯源卻只能一直用他的血續命,養在蛋殼內才會有一些精神,至今才一歲多,只會爬不會說話。

  他知道,這是天道的選擇。如果他不插手,湯源或許早就已經不在了。

  可太極終究是太極,他從不過分糾結過程,更加能準確的做出選擇,他也從不多想結果如何,他只會在所有人想清楚之前做出迅速的抉擇。

  太極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天界,從東華那裡接回了湯源,湯源見到他回來十分高興,躺在他懷裡撒嬌,太極親了親湯源,將孩子帶回勾陳宮。

  他在勾陳宮內布下厚厚的一層結界,用湯源的血和幾根頭髮造了一個假湯源安置在偏殿,他將真湯源身上的氣息封印起來,躲避開天道的抉擇。

  這是太極設下的一個計謀,他將真湯源藏起來,而假湯源卻暴露在天道的抉擇之下,他每天都在偏殿裡帶著假湯源,照顧他就像照顧真湯源一樣。沒多久,天道終於做出了選擇,假湯源即便喝了太極的生血也沒能活下去,在某個夜晚無聲無息的離開了。

  太極裝著樣子,把假湯源埋在勾陳宮外的一朵婆羅花叢裡。東華之後把他罵了一頓:「你瘋了麼?凡人都知道不與神仙鬥不與妖魔鬥,你一個上神,竟然和天鬥?你不怕遭天譴報應麼?」

  太極那時候淡淡的抬眼看他,只說了一句:「報應我遭就好了,湯源還很小,他還有很多年。」

  可事實上,天道不是瞎子,她存在於虛無中,窺探著這十億億大千世界的每一個人,神佛妖魔皆在此列。

  太極編造了一個假像暫時瞞過了天道,然而無論如何,天道還是要奪去湯源的性命,兩個孩子只能活一個,妖魔皇宮內的小王子是天道的選擇,那湯源必須消失。

  太極此後日日避世勾陳宮,不曾踏出半步,他照顧著小湯源很多年,一直到某一日,太極遭到了應有的懲罰,而加諸在湯源身上的更為沉重。

  太極永世都無法再觸碰湯源,神力會腐蝕湯源的魂魄血骨,讓他痛苦而亡。

  東華那時候問太極後悔不後悔,太極只抬頭看了一眼天道:「我執浮生盡多年,大殺四方,踏著別人的血骨站到今天這個位子。天道是什麼,我從來就沒見過。」

  天道要奪去湯源的性命,便是要奪去他太極的心頭血,太極手握浮生盡,從來只有他掌握別人的性命,從來沒有他人要從他手裡奪去性命的說法。

  太極在勾陳宮內辟出一個安靜的小院子,又從新上天的仙婢中挑了一個最安靜沉穩的,他把湯源交給那個仙婢撫養。

  仙婢裴玉抱著湯源,湯源依舊只有一點點大,窩在裴玉懷裡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死命看著太極朝太極伸出手。就好像知道這一別便無可能再相見一般。

  太極遠遠的轉頭看了湯源一眼,聽著孩子的哭鬧聲,回身時喉頭有些哽咽,他抬步離開院子,他想這樣是最好的,湯源還很小還沒有記憶和意識,他會慢慢忘記自己的,等湯源長大了,他也不會記得幼年時和他一起生活在勾陳宮內殿的生活,更不會記得那個曾經撫養他的太極大帝。

  至於他自己,他會一輩子守護他,只要他活一天,便護他一生。

  此後,太極鮮少再踏進那個小院子,每年至陰時他神力最弱的時候或許會去看湯源一次。湯源果然如他所想慢慢長大了,也果真不記得他小時候自己曾經照顧過他,湯源那時候也不大,三四歲的樣子,害羞的躲在長廊柱子後面,偷偷的抱著柱子看他。

  裴玉站在太極身後,朝他招招手,喊他的名字:「湯源。」

  湯源才從柱子後面走出來,害羞的抬眼看他,喊了一聲:「帝君。」

  太極略微有些恍惚,失神了好一會兒,這是湯源第一次叫他,喊他帝君,有些緊張還有些怕他,可他小時候明明和他很親近,會抱著他撒嬌打滾會哭鬧也會咯咯咯的笑。

  太極心裡十分複雜,他低頭看湯源,抬手想摸摸他的頭,湯源卻有些害怕的躲開,又躲到了柱子後面。

  裴玉尷尬的在旁邊解釋:「湯源他可能有些緊張,他還太小了,不懂事。」

  太極抬手搖了搖,示意無妨,但心中卻好像生了一根倒刺。這是他意料之中的,從他將湯源交給裴玉養在這個小院子裡開始,他就知道湯源長大會忘記他。可這卻不是他最初的期望。

  他和青帝一起出生在魂都山上,他們都是石頭裡蹦出來的,無父無母,沒有人教導他們照顧他們,他和青帝從小就是自己摸爬滾打受盡其辱的長大。他最初帶湯源回來,是想好好將他帶大,當成自己的親兒子,親自教導他撫養他,教他讀書教他法術教他練劍。這才是他最初的期望,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

  此後那根倒刺便一直長在他心裡,他時時想起湯源,心頭便時時被那根倒刺刮傷。他無法見湯源更沒有辦法親自照顧他,然而心裡卻時時牽掛著那個孩子。

  就好像檮杌說的那樣,心魔由欲而生,欲又從情而起,太極心中對什麼都了無牽掛,除了一個湯源。

  太極從東華的東瀛島上挖了一個山頭放在離三十三重天不近也不遠的一個地方,又用浮生盡斬斷了山的仙林仙根,親自在山腰處劈出一方田地,又親手在山下的小河邊上圈出一塊籬笆建了幾個小屋子。他還親手砍木造了書架和書案,挑了好些書放在書案上。他怕湯源以後寂寞,又從東華那裡找了許多小動物放在山裡養。他給山頭取名字叫芒吉山,希望這山以後能給湯源護住吉祥、願他如意一身。

  在天界養一座新劈出來的仙山不容易,將仙山斬斷靈脈更不容易,他日夜不停的守著山脈護著山頭,用了整整30年的時間才將山脈養好。

  後來裴玉在偏殿指責他,說他最近頻繁出宮是為了照顧妖魔族的那個小王子。太極那時站在殿上朝下冷冷看著裴玉,他想他做什麼需要和他人交代麼?當然不需要!

  湯源離開勾陳宮的時候大約六七歲,穿著厚厚的裌襖爬上雲頭,小臉通紅。雲頭慢慢升起,飛離勾陳宮宮殿,太極就站在宮內的院子里昂頭看著那片小小的雲頭越飛越遠。

  東華開玩笑道:「有沒有一種置辦好了嫁妝為他做好了一切,親自看著他出嫁的……恩,失落感?」

  失落麼?何止是失落,即便是一個上神,即便是上古時候的戰神,太極也不得不承認他何止是失落這麼簡單。他總是覺得不夠,因為不能親自照顧,所以便覺得做再多都不夠。

  往後湯源獨自在芒吉山長大,太極繼續避世勾陳宮。有一年承樂又來請太極,說是為小王子慶生,太極便去了,在妖魔族的皇宮內看到精神抖擻的小王子。

  小王子那時候也十一二歲了,站在太極面前,對太極躬身行禮。太極垂眸看著小王子,眼神卻有些冷。他那時候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魔,他只是看到小王子就想到湯源,兩個孩子卻是完全不同的命運。

  太極有心魔,他將湯源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小王子於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他心中滋生出黑暗的影子,他想為什麼湯源不能長大,明明都是一個仙胎裡生出來的。

  小王子那時候看著太極,眼裡沒有怯意,十分膽大,殊不知那樣的眼神落在太極眼中更是拉仇恨值。

  小王子私下裡請求太極帶自己走,他不想留在妖魔皇宮,他也不想做什麼王子,然而太極卻告訴他,這是他應有的宿命,天道既然選擇了他,他就應該承擔他必須承擔的指責。與此同時,他斬斷了小王子的成年,剝奪了他成年的權利。太極那時候的心魔有多重他自己都意識不到,小王子這才從驚恐中意識到,太極非但不喜歡自己,而且十分憎惡他。

  再往後,便是太極一個人在勾陳宮中孤寂的歲月,一直到某一日,妖魔皇宮中,妖魔女皇承樂跪在太極面前,懇求他救小王子一命,她說:「帝君我求求你,再怎麼說,小王子他也是正正經經受了青華一脈血統的!!只有他有青華大帝的血統啊。」

  他那時不為所動,轉頭沒有看承樂更沒有看小王子,只道:「天道選擇了誰,就是誰。」既然如今湯源在芒吉山上活蹦亂跳,他為什麼要去幫小王子?他心裡的天平從來都是朝著湯源的,他努力了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讓湯源一直好好活下去。

  他對這個結果表示很滿意,他從來不是憐憫眾生的觀世音,更沒有餘情去普度他人,如果青帝的孩子只能活一個,他選得只會是湯源。

  小王子那時候躺在床上,瞧著太極的眼神冰冷。

  可事實總不能如意,天道這次到底做了什麼樣的選擇,其實沒人清楚。

  後來五方五老之一的崇恩聖帝拜訪勾陳宮,在高高的雲殿之內對太極道:「多年之前觀天象,突見勾陳六星中最下方的耀魄寶左右各出現一顆新星,一顆閃亮如明珠離得遠一些,一顆黯淡無光則離得近一些。昨日觀天象,卻見兩顆星大有隕落之勢。」

  太極端著茶碗的手一顫。

  天象向來能顯示天道的選擇,太極自己觀星而望,果然見代表勾陳宮的勾陳六星下方的耀魄寶左右兩顆星都有隕落之勢。

  太極那時才知道,天道的選擇,竟然是要兩個孩子的命。他這次是無論如何都護不住湯源了。但湯源如果先死,卻能護住小王子一條命。

  太極最終還是做出了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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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在太極的意識中看到了這段過往,他不曾瞭解的另外一面。後來所有一切都如湯源自己記憶中的一樣,太極滿足了他的一個願望,接著提劍刺穿了他的腹部。

  但這段意識是太極的,所以湯源便能從這段意識中感受到太極當時心境。自責、傷心、害怕甚至恐懼。

  他曾用自己的血餵養湯源,為了保住湯源的命逆天而行,親手為湯源斬斷山脈,然而最終,卻又是自己親手奪去了他的生命。他執著於湯源這個孩子,他想既然是他給了他這麼多年的生命,那便由他來結束吧。

  可是他卻從內心深處產生了恐懼。他更無法面對這樣的恐懼。

  他在湯源臨死前踏進了芒吉山的那個小院子,他站在門口看著他,他卻只能一直躺在床上。

  他說:「不用等很久了。」他很快就要死了,他在等待死亡的到來,平靜而悲哀。

  太極就這麼一直站著,直到他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心跳和呼吸,直到整個屋內變得寒冷徹骨。

  湯源最後在這段意識中感受了太極心魔中的掙扎與憤恨,那股恐懼從他內心深處生根發芽,湯源被這股意識拉扯著,感覺到頭疼欲裂。而除了這些,還有其他什麼正在拉扯他。

  他從芒吉山一片火光中看到了太極看到了邵歡,看到了被大火湮滅的自己。

  接著一片白光射入,所有景象變幻,他再也感受不到太極當時的心境。卻看到瑞氣千騰的雲殿之上,太極和東華高高坐在上面。而正殿下方的正中央,一名剛剛得到上天的仙人正在陳頌自己在凡間的功德。

  東華歪靠在高殿之上,正和太極說著什麼,太極不緊不慢說了句什麼,接著東華和太極的目光便齊齊朝下方望了過來,剛好落在湯源的身旁。

  湯源頓了頓,轉頭時正看到另外一個自己恭恭敬敬垂眼站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突然抬眼朝殿上望了過去,剛好和東華四目相對上。

  湯源腦中轟一下子炸開,有什麼快速在記憶中流淌。

  他終於知道,這是他一直沒有想起的第二世,而在這段心魔中,太極的執念和湯源被塵封起來的記憶一下子融匯碰撞在了一起。

☆、更文

  太極的執念和湯源被塵封起來的記憶一下子融匯碰撞在了一起。湯源的腦海裡好像一下子鑽入了兩個人的意識,一個是他自己的,還有一個是太極的。他被這兩段意識不停拉扯,最後終於「轟」的一聲,一切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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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人間界的發展,修道上天的凡人數目越來越少,但是只要有修道者上天,便會統一被安排在一日拜見少陽紫府的東華帝君。

  一千多年以前,東華帝君的少陽紫府又熱鬧了一回,新上天的三十二名得道者整整齊齊劃分成兩排分站於高高的雲殿之下。

  東華帝君與太極大帝兩個靜靜的靠坐在高高的雲殿之上,聽下頭跪拜的得道者一個個陳頌他們在凡間的功德。

  東華帝君這位五方五老一向沒什麼大愛好,唯獨喜歡研究小輩們的長相。上古時期天地靈氣重濁氣也重,所以很多人要麼長得十分好看,要麼長得十分不好看,前者比如青帝太極,後者比如四大凶獸。天界發展這麼多年,按照東華帝君的話就是,新上天的這些小輩們,資質未免太差了一些。同時對此表現得十分痛定思痛。

  太極也沒有轉頭,不緊不慢的揶揄了一句東華:「你說的是臉麼?」

  東華便高深莫測的笑笑,眼神朝著雲殿下方一個方向望去,太極便順著他的目光也朝著下方望去。

  雲殿之下整齊的站著兩排得道者,東華瞧的那個方向,正是左後方最後一個。

  男人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袍,頭髮也不像其他得道者那樣高高的用簪子綰起來,而是只用了一根黑色的綢帶隨意綁著,白袍如同肅立通透的玉帶,穩穩站著下方,遠遠一看也看不著臉,只能看到一個黑色的腦殼。

  東華沒吭聲轉頭看了太極一眼,太極剛要收回目光,殿下站著的男人卻突然抬起了頭,偷偷朝殿上望過來,剛好和太極四目相對。

  男人很明顯的頓了一下,接著十分不好意思的勾唇笑了一下,同時低下頭去。

  太極心裡也不知道怎麼的,好像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撓得他心尖上發麻,好像有什麼東西埋在心底一樣。

  東華一邊頂一張高深莫測的臉看著下方的陳頌者,一邊偷偷低聲道:「我說的吧!他那張臉,就算放在開元那會兒,也是一張吸眼球和口水的臉!」

  太極這次倒是沒有再揶揄東華,只是眼光朝著那個方向,有些收不回來。

  少陽紫府的正殿排位順序向來是按照得道者的能力來的,能力越高的排在越前面,越低的排在越後面。排在最後一個,無疑便是能力最低的得道者,這樣的得道者要麼是得道的時機好,要麼是得道的運氣好。

  那日東華和太極在雲殿上坐了一整天,眼看著太陽都要落山了,陳頌自己功德的人終於排到了最後一個。

  太極能夠明顯感覺到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好像終於要解散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一樣。

  排在最後的那名男子走出來,太極和東華的目光理所當然都掃了過去。

  東華道:「你這就開始吧,往日在凡間做了些什麼都好好說說。」排在他前頭的那些人都說了許多,這就好像是在競選一樣,大家都在削尖了腦袋,想辦法告訴上神自己是個多麼有根骨有仙根的得道者。

  男人垂眸看著青磚,一頭束著的長髮如同垂落的濃墨,殿內一時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所有人都在等著他開口,然而好半天之後,男人都沒有說話。

  東華以前也不是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咳了一聲道:「你且不用拘謹,仔細想一想,既能飛昇上天,自然是因為你在人間積攢了許多功德。仔細想慢慢想沒關係。」東華對人一向很有耐心,對美男子更有耐心。

  太極抬起手撐著下巴,好整以暇的看著殿下垂眸的男人。男人年紀看上去不大,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垂眸的樣子及其安靜平和,然而眉眼卻精緻透亮,太極自己是天胎本身長得好看,然而殿下的男子的樣貌卻是說不出來的漂亮。

  男人慢慢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有些反應不過來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著,似乎思考得十分讓他苦惱,他終於開口道:「其實……真的……沒做什麼。也就是……跟著我爹後面……和正派的幾大家族打打架……偶爾挑釁一下武林盟主,時不時……和皇宮的內衛鬥個毆,可能有時候還會綁架一下皇帝、太子或者公主……」

  所有人:「……」

  東華畢竟也是個上神,什麼樣的場面沒有見過,他趕緊圓場道:「得道者亦看機緣,你既然能上天,必然是做了什麼大功德感動上蒼,那你可還記得,自己飛昇之前做了些什麼,感動了天道?」

  男人的表情再次流露出苦惱和糾結,過了一會兒終於眼睛一閉一副豁出去的樣子道:「我爹瞧上了紫衣侯,飛昇之前我正在侯爺府偷人綁了送給我爹賀壽。」

  所有人:「……」

  「……」東華已經圓不下去了,一臉慘不忍睹的表情。

  殿下的男人更是一臉慘不忍睹的表情,然而太極卻突然輕笑了出來,眉眼見的笑意十分濃,坐起身看著殿下人,說的話卻是一本正經:「你做的不錯。你那處人間正是龍脈不穩的時刻,那名紫衣侯是皇帝的堂叔,更是影響龍脈的人。你綁了紫衣侯送給你爹,正是護住了正統的龍脈,天道所見,自然引你上天。」

  所有人:「……」

  東華靠坐在一旁,拿手不動聲色的擦了一把汗。

  殿下站著的人卻流露出一臉恍然的神色,跟著下面的所有人都流露出一臉恍然的神色。一個個一臉崇拜的看著太極。

  東華簡直要背過氣去了。

  之後東華根據所有人的功德安排去處,有些在天界得了不大不小的官職,有些被提點去上神府某個差使,至於最後那位「邪教小教主」,東華有些頭疼。

  太極卻點點名冊,一臉高深道:「勾陳宮近日正缺個打掃偏殿的。」

  東華眼睛一亮,拿描金的金筆在名冊上畫了個一圈,道:「我正有此意。」

  後來眾人散去,小教主新上天誰都不認識,一個人寂寞的等在雲殿下方,對著一根柱子戳手指。

  太極慢慢走過去,小教主似乎並不怕生,只疑惑道:「我真的上天了?成了……神仙?」

  太極點了點頭,打量他,看他模樣漂亮穿著又得體便知道他在人間是個不愁吃穿的小教主。他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教主道:「我叫湯源。」

  太極頓了一下,眼底有些觸動,不過很快恢復正常,他想只是名字相同而已。

  小教主道:「我上天了?可是我不想做神仙啊,可以送我回去麼?我爹那麼多兒子少我一個可能暫時發現不了,不過我還留了半盒酥餅在房間裡,不吃掉多可惜啊。」

  太極道:「回不去的,酥餅麼?我宮裡剛好有。」

  湯源欣喜道:「真的麼?」

  太極點頭:「真的。把偏殿收拾完就可以吃。」

  「那我住哪裡?」

  「有地方給你住。」

  「你會飛麼?」

  「會。」

  「我以後可以出去玩兒麼?」

  「收拾完偏殿就可以。」

  「哎,你叫什麼名字?」

  「太極。」

  太極一手背在身後,慢慢朝著殿外走出,湯源一點不怕生的跟在後面問東問西,少陽紫府的侍從仙婢看到太極經過恭敬的退到一邊,然而卻遠遠的用看神經病的表情看著湯源,湯源卻察覺不到半分異樣。

  他在人間是邪教的小教主,邪教教主有七個兒子六個女兒,他是十三個小教主裡頭最小的那一個,他生性活潑好動,邪教教主孩子太多顧不過來,他便一直散養成現在這個樣子。

  湯源不瞭解天界,只知道自己飛昇了,他對現狀沒有憂慮對未來更沒有擔憂,他活得那樣恣意妄為。他只當天界是一個新奇的地方,只把太極當成了一個新認識的朋友,他不害怕太極,就好像他爹帶著他們兄弟十幾個打架的時候他也從來沒怕過一樣。

  而對於太極來說,湯源自然是有些不同的,但是哪裡不同他卻又說不上來,大概因為湯源不像其他人那樣將他供成一個高高在上的上神?或者因為湯源不怕他?

  太極當時並不清楚。他只是架著雲頭帶著湯源朝二十六層天飛去,湯源跪在雲頭旁邊探著身體朝下看,興奮的驚呼。

  雲頭帶起的勁風颳在臉上並不疼,然而湯源一頭濃墨的長髮卻吹散開,如同潑灑開的墨蹟點綴在天空,太極垂眸看湯源,湯源一邊拿手擼頭髮一邊喊道:「好帥啊!神仙都這麼飛的麼?好帥啊!」

  太極垂眸看他,心中也像是被風吹起的帆,雲頭以更快的速度朝勾陳宮飛去,再次引得湯源的驚呼聲,開心的就好像一個大孩子,無畏無懼眼神爽利又清澈。

☆、更文

  自從那個叫「湯源」的邪教小教主進了二十六層天之後,勾陳宮的侍從總管就覺得自己的心臟開始越發不好了。

  太極安排湯源在勾陳宮的偏殿做事,剛好那處偏殿後面的院子就是帝君他老人家時常去的院子。因為時常去,所以現在太極也就時常順便去偏殿走一趟。

  小教主他生在邪教,從來都是別人給他打掃房間從來沒有他給別人打掃房間的說法,總管一開始十分操心,生怕湯源不願意幹這些弄的帝君不高興。但他當時還是小瞧了湯源,湯源雖然從小不幹粗活兒,但特別會看人臉色。

  湯源當時在東華帝君的少陽紫府正殿下方朝上一掃,就知道太極是個位高權重的,搞不好比東華的地位都要高,湯源雖然面上不怕太極,但是心裡也知道自己和太極不是一個檔次的。所以進了勾陳宮之後別人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從來不推脫不廢話。

  幸而勾陳宮也好歹是一座神抵宮殿,每日裡當差的侍從仙婢也就是值個班,並沒有什麼大的粗實活兒要做,湯源在偏殿裡也就是給殿內的花草澆澆水,要麼拖拖地給書架上放的書或者花瓶撣撣灰。

  太極過去愛去偏殿後面的院子看書,最近卻十分愛往偏殿走,坐在偏殿角落裡的榻上看看書,時不時朝殿內忙活的那個身影看兩眼。

  湯源那時候上天在天上過得還算挺如意的,雖然不像過去那樣身後跟著一撥隨從小弟,但在天上也十分自由,勾陳宮除了一個院子不能去,其他的地方都能隨便跑,就是想去正殿的話走後門進去逛一會兒也是可以的。

  湯源十分活潑好動,勾陳宮裡裡外外除了一個不能去的小院子,其他地方都被他逛便了,就是太極的內殿他也去過了,他在天上見了許多凡間沒有的新奇玩意兒,吃了許多好吃的糕點。

  等逛完了吃夠了,湯源小教主有些不太開心了,他在天上也呆了一些時候,終於忍不住有一天跑過去問太極,「真的不能回去麼?」

  太極從書裡挪出一個眼神,淡淡道:「不能。」

  湯源有些不太開心的撇了撇嘴。

  太極放下書,看他道:「二十六層天都看過了?」

  湯源悶聲道:「嗯,都看過了。」所以現在無聊的想回家了。

  太極知道湯源無聊了,沒事做了沒地方逛了,他坐在榻上抬眼看著湯源,不知道怎麼的就覺得湯源的樣子像一個不停搜尋新鮮玩意兒的小孩兒,朝氣蓬勃又活力十足。

  湯源和修道上天來的那些神仙不一樣,因為所知甚少所以沒有畏懼,他的眼神清澈又直接,和所有人說話都是一副有些冒冒失失的少年做派。

  太極承認自己很喜歡這樣的湯源,他給這個端莊肅立的勾陳宮畫上了一抹鮮活的色彩,讓太極每天的生活都帶上了一些不太一樣的心情。

  太極看著他道:「想出去麼?」

  湯源一下子睜大了眼睛,蹲下來昂著脖子看著太極,一手放在榻邊上,驚喜道:「還有其他地方玩兒?又可以騰雲了?」

  太極嘴角有些許笑意,放下手裡的書站起來道:「可以。」

  太極過去避世勾陳宮不問天界瑣事,百年之前又為了照顧青帝的兒子所以鮮少踏出二十六層天。但現在他卻架著雲頭帶著一個剛剛上天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朝著東華帝君的府邸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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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華帝君住在東瀛島,整個島由一座主島十六座小島構成,島內住了許多靈獸仙人,島上也種了許多奇花異草。

  東華帝君向來是個顏控,島上栽種的花草樹木全是好看的,養的靈獸也是好看的,住的仙人也都是好看的。

  湯源之前只在少陽紫府裡待過,並沒有在島上逛過,去了之後簡直是樂不思蜀。

  東華見太極難得出門來一趟,拉著太極在馬蹄島上烹茶喝,馬蹄島上有一大片蒸龍花樹,那種樹長得十分矮小,但是卻有茂盛的枝葉和花朵,花瓣的長度有半個人那麼高,現在剛好又是蒸龍花開的時刻,巨大的花瓣緩緩的張開,從花心處慢慢冒出一個很小很小的泡泡,泡泡隨著花瓣的張開而逐漸變大,最後花朵徹底綻放時,就能攏成一個巨大無比的泡泡。

  湯源不愛靜靜坐著喝茶,貪玩的站在蒸龍花的花樹旁邊,等巨大的泡泡一從花心上脫落就立刻衝刺的跑過去,泡泡沒有破碎,卻將湯源整個人都攏在泡泡裡,湯源就站在泡泡裡,隨著泡泡的滾動在島上隨意翻轉打滾,玩的不亦樂乎。

  東華之前看湯源腦殼就有些疼,一想到他在凡間是個邪教小教主,飛昇之前還在偷男人玩兒更是疼上加疼,此刻看著湯源沒心沒肺鑽在泡泡裡,抽抽嘴角對太極道:「他在勾陳宮也是這麼玩兒的?」

  太極的手握著個茶碗,抬眼道:「是。」

  東華看著太極,琢摩道:「你那二十六層天好像也沒什麼吧?他玩兒什麼?」

  太極眼皮子都不動一下道:「從大門到雲床都研究了一遍,打碎了六個瓷瓶,拔禿了一小片婆羅花叢,偏殿的門角缺了一個口子。」想了想又道:「這幾天開始每天在後花園的池塘裡游泳。」順便又道:「大概吃了三百多盤糕點。」

  東華顫聲道:「……那你……怎麼沒把他丟出去?」正說著湯源鑽在泡泡裡從他們身邊飄了過去。

  太極朝湯源那裡看了一眼,喝了口茶道沒吭聲。

  東華便沒有再問,只是自己心裡琢摩著,一邊繼續喝茶一邊打量太極。好半天之後他問道:「你最近瞧著這個邪教小教主是不是格外順眼。」

  太極直接道:「是。」

  東華又道:「你最近是不是天天都看著他,不看到他就不舒服?覺得好像少了什麼,晚上睡覺都感覺不太對勁?」

  太極道:「是。」

  東華進一步道:「是不是看著他開心自己就莫名其妙的覺得心裡很爽也很開心?」

  太極道:「是。」

  東華握著茶碗手都要顫抖了,瞪眼道:「是不是偶爾覺得心裡癢癢的,想把人提到身前來揉揉?就像給四爪毛團順毛一樣?是不是?」

  太極這次依舊沒有猶豫的,「是。」

  「……」東華已經徹底無語了,他翻了個白眼兒,隔著石桌湊近太極,手指點著桌面,慢慢道:「我剛剛問了你這麼多,你知道你這些個症狀叫什麼麼?」

  太極看著東華,東華也看著太極,島上微風吹過,湯源鑽在泡泡裡被跟著吹跑了起來,大喊大叫的聲音成了背景。

  東華道:「你這個就叫相思病。」

  太極於沉默中垂眼看著手邊的青瓷茶碗,靜坐了許久,半響之後抬眸,點點頭理所當然道:「你說的對!」

  東華:「……」

  於情愛一方面,天界的神仙比不上凡人來的那麼通透,像太極這樣集天地靈氣的仙胎,十幾萬年不動情根都是正常的,天界像太極這樣的神仙也有不少。

  太極這次是被東華點撥了一下,幸而他這人也不像其他神仙那樣心裡的小九九多,想半天想不明白這事從來沒在他身上發生過,他一直都挺果決專斷的。

  太極當天把玩盡興的湯源帶回了勾陳宮,在雲頭上就問了湯源一句:「你覺得我怎麼樣?」

  湯源蹲在雲頭上,一手捧著個帕子,帕子上是從東華的府理順過來的梨花糕,另外一手正拿著版塊糕點朝嘴巴裡塞,他一邊嚼著一邊抬眼看太極,眨巴眨巴眼睛,莫名又天真道:「蠻好的呀,就是話少了點,表情匱乏了一點。」

  太極道:「你覺得這樣不好?」

  湯源嘴角沾了點碎屑子,茫茫道:「哦,大概是有些不好。」

  雲頭落在勾陳宮外,湯源跟著太極進了大門,太極朝內殿的方向走,湯源則轉頭朝自己住的小院子走。他把手裡的梨花糕用帕子整整齊齊的包起來,打算放在床頭每天吃一點,這麼一些應該足夠吃好多天了,天界的食物都是不會壞的,光這一點就能讓湯源樂半年。

  日頭落下後,湯源無所事事就在自己的院子裡找事情做,他最近從偏殿的書架上翻了一本《天界史》看,剛剛好正看到開元聖戰那裡,但因為當年編纂史書的史官用詞太僻而且很多地方說的不通順,湯源就有些不太能看得懂。

  於是他又無聊從宮內的一個小侍從那裡借了一本《天界野史》,搭配著看到青帝於妖魔族的城門下對凱殷太子一見鍾情的地方,終於覺得《天界史》裡那些說不通的地方多少都說得通了。

  當天夜裡湯源還沒有睡下,那頭侍從總管跑了過來,一臉菜色的看著他道:「內殿當差的侍從今日告假了,剛好缺人手,你去內殿伺候吧。」

  湯源疑惑的起身,手裡還捏著一本《天界野史》,他問道:「我沒值過夜,要做什麼?可以帶書過去看麼?」

  侍從總管古怪的看著他,繼續一臉菜色道:「都可以,隨便你,走吧。」

  湯源:「我自己的枕頭可以帶麼?」

  侍從總管:「可以都可以,快走吧,快點。」

  湯源跟上,侍從總管只把湯源帶到殿外就走了,讓湯源自己進去。

  湯源抱著自己的枕頭手裡捏著一本書,推開門之後輕手輕腳的進門去,內殿外間沒有燃燭什麼都看不見,有些許光從厚厚的屏風後面透出來。

  湯源自己在人間做小教主的時候晚上也是有人值夜伺候的,只是內屋外還有一個房間,值夜的人就睡在外面,晚上幫著遞個水伺候個夜壺什麼的,一般也沒其他事情,但是湯源沒在勾陳宮值夜過,以前也沒聽說有人給太極值夜的。

  湯源走進去合上門,死命瞪著眼睛在外間找睡榻,太極的聲音從屏風後面搖搖傳出來,道:「在外面做什麼?進來。」

  「哦。」湯源抱著枕頭和書繞過屏風進去,看到屏風後面掛著兩個宮燈,宮燈內擺著兩個老大的夜明珠。而太極此刻正半躺在雲床上,一臉淡定的看著自己。

  太極拍了拍床邊道:「過來。」

  湯源走過去,縮了縮腦袋,看了眼床下的踏板和地毯道:「我睡地上麼?」早知道早抱床被子來了。

  太極卻道:「睡床上。」說著又拍了拍床邊。

  湯源看了眼雲床內側,發現太極的床特別大,裡面再塞七八個人絕對塞得下,他搞不懂天界的規矩,以為職夜的侍從都是睡在太極旁邊的,反正床大,一人睡一邊,晚上要是有什麼事情扯個床單就能感覺到了。

  湯源拖了鞋和衣躺在床邊上,枕著自己的枕頭把書放在一側道:「這樣麼?」

  太極一動不動的看著他,見他枕頭旁邊塞著一本《天界史》,便道:「看得懂?」

  湯源搖頭道:「看不懂,有些地方很莫名其妙,青帝一個天族的大將,幹嘛老是時不時朝妖魔族跑?!」

  太極朝湯源伸手示意書,湯源便把書遞給太極,太極在旁邊側著身子翻了兩頁道:「你要配著《天界野史》那本書看,應該就能看明白了。」

  湯源眼睛唰一下就亮了,但他之前就聽說《天界野史》是一本禁書,便道:「那本書不是禁書麼?」

  太極道:「是禁了。」頓了頓道:「我記得府裡的侍從那裡也有幾本的,我之前好像見過。」

  湯源愣了下,一下子樂了,道:「帝君你這樣不好吧。」

  太極嘴角微微彎起,藉著夜明珠的光看著湯源俊美的側臉。

  湯源感覺到太極的目光,心裡一動,轉頭朝太極看過去,太極沒有避開湯源的目光,直直回視著湯源,內殿裡突然多了一些什麼。

  半晌之後,湯源半躺著的身體已經慢慢滑了下去,他側過身枕著自己的手臂看太極,抬手戳了戳太極的胸口道:「之前我也見過有人用這種眼神看我。」

  太極道:「然後?」

  湯源道:「他是個正派副掌門,說要滅了邪教,然後把我壓回去做小妾。」

  太極唔了一聲。

  湯源思路有些跑開,扼腕道:「我爹說我是十三個孩子里長得最好看的!像我這麼好看的人,又是邪教小教主,怎麼可能去給人做小妾!」

  太極嗯道:「他沒有誠意。」

  湯源思路跑回來,看著太極,繼續用手指頭戳他,道:「所以你剛剛那麼看我,也是想我做小妾什麼的?……唔……」湯源還沒有說完,太極一手捧著湯源的臉一手抓著他的衣襟將人按在胸前吻住。

  一吻罷,太極稍稍放開湯源,湯源氣息不穩的腦子還沒開始運轉,就聽到太極的聲音響在耳邊:「我這裡沒有小妾,只缺個帝后。」

☆、更文

  湯源被這麼拉著整個人都貼在太極胸口,他雖然已經十八九歲了,但因為家中孩子多他又是最小的,所以人人都拿他當個孩子,他自己本身也就是個大孩子,每天到處跑了玩兒,於情愛方面根本什麼都不懂。就是當初他爹喜歡紫衣侯,他也一直以為兩個男人躺在床上最多就是親親嘴摸摸手,哦,再進一步撐死了也就是摸摸胸了。不過他覺得男人的胸都是平的,根本沒啥摸的。

  湯源被太極這麼親了一口,臉一下子就紅了,他一隻腳背放在另外一隻腳上搓了搓,臉紅彤彤的,有些不太敢看太極,他腦子有些轉不過來,於是道:「你這個也太直接了,我爹喜歡人還讓我去綁呢。」

  太極垂眼看著湯源,道:「我也沒直接讓你來內殿,不是讓侍從總管喊的你麼。」

  湯源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再一想,又覺得不對,他抬眼道:「你當我傻的,這兩個怎麼能一樣?」他從一開始就以為自己是來值夜的。

  太極看湯源一臉炸毛的樣子就好像一隻豎毛的小白糰子,他摸摸湯源的臉又摸摸湯源的腦袋,他發現自己特別喜歡看湯源炸毛的樣子,雖然他不時常炸毛,但每炸一次太極心裡就覺得癢癢的,恨不得把人抱到胸口好好摸一摸。

  湯源就像個大孩子什麼都不懂,太極也不好對他做什麼,鬆了手躺下去,卻發現湯源像一隻小貓一樣攀在自己胸口,臉紅紅的,兩隻腳不停的相互搓,咬了下嘴唇似乎很糾結的樣子。

  太極十分順手的把人重新摟進懷裡,另外一手拿過湯源帶過來的那本《天界史》,翻開道:「看到哪兒了?」

  湯源搓了搓腳板道:「哦,正看到開元聖戰第三場。」

  太極翻到那一卷,看了幾行字,隨手把書扔到一邊,開始憑著自己的記憶給湯源講開元聖戰天族和妖魔族的第三場大戰。

  太極不是天界的史官,不會用官方的話描述那場戰爭,他自己就是帶軍的將領,從他嘴裡描述出來的故事明顯要比書上要鮮活很多。

  湯源聽得入神,昂著脖子瞪著水汪汪的眼睛一臉興奮的看著太極,聽太極講到精彩處是還用手抓著太極睡袍的前襟,一臉崇拜的樣子。

  太極見多了天界一眾小仙對自己的仰視崇拜,他向來覺得沒什麼,只是因為自己位高權重再加上長得還算好看、打架還算厲害而已。但湯源用這樣的神情看著自己,太極卻覺得受用很多,自尊心自信心各種心在那一瞬間無限膨脹。

  於是講到關鍵的地方還會專門的停頓一下,每到這個時候湯源就會不滿的皺皺眉頭,催促提醒他快一些。

  太極一個晚上給湯源講了三場戰役,講完之後問湯源最喜歡誰,湯源那時候還是挺傻挺天真的,直接道:「我還是最喜歡凱殷太子。」

  太極胸口像是堵了氣,一時有些氣結,他原本還指望湯源能誇他一把,說他最喜歡的是帝君,但看湯源一臉認真地樣子,他還是問道:「為什麼?」

  湯源雖然平時挺會看人臉色見風使舵的,但是那天躺在床上他沒怎麼好意思看太極的臉,他又繼續天真道:「哦,青帝花花腸子太多了,凱殷太子是我欣賞的漢子。」

  太極聽到那句「漢子」無奈笑道:「那我呢?」

  湯源「咦」了一聲,抬眼道:「你在那三場戰役裡不就只打了打醬油麼?」

  太極哭笑不得,他明明是主戰的先鋒,只是因為不好自己多誇自己所以描述的時候基本都是一筆帶過,最後卻被誤認為是打醬油的。

  湯源這個時候卻睏頓的打了個哈欠,腦袋枕在太極的肩膀上,很快合上了眼皮。太極從來不用香,身上自然也沒有什麼香味,但是太極身上的氣澤讓他覺得很熟悉很溫暖,好像很小的時候他就曾經被這樣的氣澤擁抱過。他在太極肩膀上蹭了蹭,哼了一下,翻身很快就睡著了。

  太極低頭看湯源,心裡一時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這樣的感覺他從來都沒有過,好像看著一個人你就希望他一直這樣最好,希望他黏著你希望他崇拜你。太極拉上雲被蓋在兩個人身上,夜明珠亮光很快隱沒下去,最後攏在內殿的不過一點點銀色的光。

  湯源從小就到處亂跑從來就不認床,他那時是第一次睡太極的雲床,但是不知怎麼的,身體自動自發就覺得熟悉,好像這床他過去曾經睡過,他熟悉他喜歡所以睡得格外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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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湯源也不用再回他原先的小院子,他在偏殿的活兒自然也有人幫他幹了,宮內的侍從們一夜之間對他的態度全變了,過去拿他當同伴,現在拿他當主人。

  湯源自然也發現了周圍人對他態度的變化,不過他一個小教主從小被人伺候慣了,現在再被伺候回去也沒什麼不習慣的,總之他覺得一切都正常一切都挺好。

  太極繼續帶著湯源朝東瀛島上跑,湯源還沒有玩兒夠自然還要繼續玩兒。

  東華那時候已經徹底無語了,他發現經過自己的好心點撥之後,太極更加縱容湯源了,湯源在島上看到什麼都覺得新奇都覺得好玩兒,什麼都要玩兒一把,東華種在島上的一片草藥林子被湯源把禿了一小片,東華埋在馬蹄島下的幾十罈子好酒也被湯源挖出來了,東華蒐集的美人圖都被湯源翻出來欣賞了一把。

  湯源鑑賞完美人圖還誠懇的點了點頭,道:「我覺得,還是我比較好看。」

  東華白眼兒直翻,太極在旁邊幽幽道:「那你覺得是我比較好看,還是你比較好看?」

  湯源眼睛都笑眯了起來,亮出大白牙道:「那肯定是帝君好看。」

  東華白眼兒再翻,他現在真心覺得太極好無聊好幼稚啊!這樣幼稚的話以後可以不要當著他的面問了麼……等等,東華朝太極和湯源看看,他突然反應過來了,太極他麼是當著他的面在和這個小教主調!情!啊!

  東華:「……」

  東華搖搖頭,看著太極對這個小教主越發的寵溺,這種寵溺和當年太極護著青帝的那個大兒子完全不同,好像要把一個人寵到三十三重天上,給他摘星星摘月亮給他整個天河夜幕。

  東華眼見著太極這麼一天天寵著護著,眼見著太極大大方方帶著湯源出入天界各個地方,毫不避諱的將湯源介紹給所有人,到最後整個天族幾乎都知道太極的勾陳宮多了一個男帝后。

  太極照舊寵著湯源,湯源照舊每天吃吃喝喝玩兒玩兒,他剛剛上天的時候只把太極當成是一個牛逼的上神,但現在卻十分依賴太極,越來越依賴。

  東華不知道太極和邪教小教主走到了哪一步,不過他眼見著這兩人越發親密的關係,心裡生出一點驚醒來。

  有一次太極帶著湯源來東瀛島摘果子吃,島上的侍從陪著湯源去摘果子,太極和東華就坐下來喝茶。

  東華握著青瓷茶碗幽幽道:「昨天島上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我對窗喝茶的時候無意間想起,當年青帝為了討好凱殷太子,用法力封印了妖魔族冬天這件事情。」

  太極捧著茶碗抬眼道:「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

  東華繼續幽幽道:「六禦和五方五帝是不同的,我生來和凡人一樣就有情根,對著小花小草都能動點小情。你和青帝同是天胎生在魂都山上,青帝的情根因為凱殷太子冒出來了,你的情根因為這個小教主冒出來了,其他都不談,你我應該都知道,當年青帝是怎麼對凱殷太子的,最後凱殷又是為什麼服毒自殺的。」

  東華話說的隱晦,旁人或許聽不懂,但太極聽懂了,他沉默的喝了一口茶沒出聲,東華在旁邊嘆口氣道:「我琢摩著,這個小教主被你寵成這樣,不出點事情,恐怕你是不會有所覺悟的。溺殺溺殺,溺愛到極致才能捧殺一個人。」

  「叮」的一下,太極將茶碗隨手扔在石桌上,略微有些動怒的走了。

  東華搖搖頭,沒有再勸。

  太極是有些動怒了,但他生氣不是因為東華說的那句「捧殺」,而是因為東華將湯源和凱殷太子做比較,凱殷太子最後是個什麼下場他們都知道,拿他們兩個做比較,太極心裡不氣就有鬼了。

  但太極之後還是多少收斂了一些,對湯源嚴肅了不少,也不時時將人帶出去玩兒了,在偏殿的後院辟了個書房教湯源讀書寫字用,時不時再教一些小法術以及天界的一些規矩。

  湯源於讀書上一竅不通,他感興趣的一學就會,沒興趣的就要教上很多遍,不過幸好教他讀書的人是太極,他對著太極看書也高興,反正只要有太極陪著他,看那些天族的規矩都能看出一點甜味來。

  太極看著湯源讀書,湯源坐在書案前看書,他自己側臥在窗下的一個榻上看書,湯源有不懂的就站起來去問太極,太極躺著掃了書看一眼,剛要解釋,就見湯源鞋也沒脫朝榻上鑽,跨坐到他側腰上,一臉認真的看著自己。

  太極笑著拍拍湯源,湯源膝蓋撐著立起來,太極翻身平躺好,湯源再坐下去,接著趴到太極胸口。

  太極一手拿著書一手放在湯源背上,解釋了幾句垂眸看他道:「有在認真聽?」

  湯源抬起脖子在太極臉上親了一口,又繼續趴下去:「有。」

  太極:「那我剛剛說了什麼?」

  湯源立刻把太極剛剛的話重複了一遍,太極只得繼續解釋繼續說,但說了兩句總覺得湯源沒有在認真聽,便又道:「到底有沒有在聽?」

  這麼說著湯源又起來在太極嘴巴上啃了兩口,趴下去道:「有的有的,真的有的。」說完還自己把剛剛太極的話重複了一遍。

  太極頓了頓,終於明白了,湯源本來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他是故意說不知道故意湊過來的。

  太極把書扔開,發現自己對湯源根本無計可施,他在自己身上耍小聰明的時候太極從來都拿他沒有辦法,偏偏還喜歡這種小聰明這種討好撒嬌的方式。

  湯源趴到太極身上就耍賴的不肯動了,陽光從屋外照進來灑在兩個人身上,太極就摟著自己身前的湯源曬太陽打盹。

  但東華預料得不錯,湯源在天界這樣無知者無畏的瞎逛,就算有太極看著也早晚有一天會出事的。

☆、更文

  三清六禦五方向來在天族被萬人所敬仰,他們的存在於天族來說不僅是力量與上位者權力的象徵,更多的也承擔了相應的責任,好比六禦之一的天帝一脈承載了整個天族的秩序發展,二十六層天的勾陳宮淨化著整個三十三重天的濁氣,而五方五老之一的東華帝君住的東瀛島,則同樣承擔了相應的責任。

  當年共工與顓頊爭帝位弄斷了不周山撐天的柱子,女媧於東海之外的天臺山上煉造五色石,最後補完天又砍了背負天臺山山脈的神鼇的四肢撐起四極四荒。這段傳聞是天上地下人人皆知的有關女媧的一樁大貢獻,然而卻鮮少有人關心最後那隻被砍了四肢的神鼇去了那裡。

  凡人不在意,天上的人或多或少有關於那隻神鼇的傳聞,但也只是口口相傳的傳說罷了。

  但五方之一的東華對那段過往最清楚不過,因為他所住的東瀛島的主島便鎮壓了那隻神鼇。

  為什麼要鎮壓?因為那隻神鼇不僅僅是一隻普通的背負著天臺山的鼇,他還是妖族和魔族共同的祖先。龜殼龍身,他是天上地下最早的一隻妖魔,更被如今的妖魔皇族當成是遠古神抵一般供奉著他的金身。

  女媧被天族供奉為天母,神鼇則被妖魔族供為最初的神抵,在天界的傳聞中,神鼇當年是為了天下眾生為了大義才自甘被砍去四肢的,如果某一天妖魔族上下知道自己的老祖宗當年別人揍了一頓砍去了四肢、最後還被壓在天族的東瀛島下,那勢必兩族又是一場戰亂。

  所以,這個沒幾個人知道的秘密一直被天族的上神們堅守著,而東華也一直像門神一樣鎮著那隻神鼇。

  東華之前預料那位邪教的小教主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又被太極寵成這樣,早晚有天會出事,只是就是連他自己都沒料到,那出事的地點竟然就在自己的東瀛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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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這十多天一直被太極關在勾陳宮裡看書,他已經把天族史、戰神榜以及上神錄給全部看完了,規矩多多少少也學了一點,他悶頭連著看了十幾天的書,太極原本以為他不會老老實實坐著的,能看完半本他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卻沒想到湯源還算認真的把功課都學完了。

  湯源十幾天之後被放出來陡然一見院子裡的陽光暈暈乎乎的朝太極身上靠,靠在太極身後吊著太極的脖子,臉在太極肩膀上蹭來蹭去,一邊蹭一邊道:「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是怎麼回事。」

  湯源這性格別說看十幾天的書了,就算是看一輩子的書恐怕也還是這樣,太極把湯源拎小雞一樣抓到自己胸前,摸摸頭髮道:「上次你不是說想吃琉璃果的麼?」

  湯源前幾天在天界史上看到有琉璃果這種東西,眼饞得就想吃,但太極告訴他這種果子要是有妖魔族才有,天族是沒有的,湯源表示沒得吃不高興。

  湯源這會兒聽太極這麼一說,興奮道:「我們要去妖魔族麼?」

  太極看湯源一臉興奮的樣子道:「想太多,前幾天東華的坐騎飛了一趟妖魔族,帶的果子回來。」

  湯源像一隻老鼠一樣眼裡直冒光:「沒關係,只要有果子就行了。」

  太極便帶著湯源又去了東瀛島,適時東華府內的侍從正洗了琉璃果供上案,那邊太極領著湯源便到了。

  東華心裡簡直要哭了,對太極身後的湯源誠懇道:「給你留兩個。」

  太極伸手從案上拿了兩個,東華和湯源齊齊看著那兩個果子,太極把果子伸向東華,東華不明所以的接過,接著只看見太極把盛放著琉璃果的盤子端到了湯源眼前,湯源歡歡喜喜的抱在懷裡。

  東華:「……」真的要哭了……

  東華活了這十幾萬年除了欠青帝一個偌大的人情,從來不欠旁人的,近期卻覺得自己大概還欠了湯源什麼。

  之後東華依舊和太極喝喝茶下下棋聊聊最近哪裡又出了什麼美男,而湯源則抱著琉璃果坐在門邊啃,啃了一個又一個一個又一個……

  東華眼神朝門口轉過去,嚥了口口水,道:「哎,你別一次吃太多,妖魔族的族物,吃多了也是傷身的。」琉璃果這東西在妖魔族並不盛產,量也是非常少的,並且對妖魔來說是個好東西,據說吃的越多妖魔力會越強,每年產的那麼一點幾乎都是皇宮的供品。

  但這東西對天族的神仙們來說也就是個解解饞的普通水果,湯源畢竟沒有法力,吃多了會有個什麼副作用誰也不知道。

  湯源「嗯」了一聲,舔舔指頭,把懷裡的空盤子放在一邊。

  東華:「……」

  太極朝湯源招手道:「過來。」

  湯源摸了摸肚子走過去,太極看了看湯源,見吃下去的琉璃果並沒有產生什麼副作用才放心的讓人出去散步消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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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瀛島的主島很大,以前湯源來的時候時常被警告不要亂跑,但如今天上人人都知道太極寵著他、東華都讓著他,島上的侍從待他便十分恭敬客氣。

  湯源出了少陽紫府,在府外的山腰上走走停停消消食,一不留神就走得遠了,走進了深山老林裡,一不留神又迷了路。按照正常人的思維這個時候應該想辦法往回走找到來時的路,但湯源那時候昂脖子一看天,不是還早麼,反正都走迷路了索性再走遠點唄,反正太極也能找到他。

  湯源繼續朝林子裡走,越走越深之後發現整個林子裡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但腳下的石階還是有的,他想不通這麼個深山老林造這麼長的石路做什麼,難道山裡其實還有什麼地方是自己沒去過的?

  湯源好奇的繼續朝裡面走,他因為沒有法術更沒有天眼,便沒有看到他身後一道厚厚的透明屏障,而他早已安全的穿過了屏障,更加不知道自己已然進了東瀛島的禁區。

  他直接穿過那道屏障,沒有任何阻礙,連設這道屏障的東華都沒有感應到半分。只因為這屏障設的時候只針對法力低微的小神仙們,卻根本擋不住上神級別的神仙,湯源生來就是青帝之子,即便後來被換去了妖魔血入了輪迴成了普通人,但也掩蓋不了他生來就是神子的事實。

  這屏障根本擋不住他。

  湯源入了禁地,好奇的順著石階繼續朝下走,走到石階盡頭的時候發現沒路了,眼前是一片山壁。

  湯源在山壁上摸了摸,他腦袋瓜一轉就直覺山壁後面肯定還有路,只是被山壁擋了而已,要不然這石階也不至於到了這裡就沒有了。

  湯源提著袍擺在周圍轉了兩圈,他突然有些興奮,就好像發現了什麼秘密寶藏一樣,他在周圍的草地裡沒有發現什麼機關,便趴到石壁上敲敲打打。

  但找了半天什麼都沒找到,湯源走得也累了,乾脆靠坐著石壁手裡抓了一把草休息,他看看天,心想著算了吧,回頭問問帝君,讓帝君陪他來好了。他這麼想著起身正要走,卻突然發現自己起不來了,他的背貼著石壁好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一樣。

  湯源反手撐在石壁上腳下用力一蹬想起來,卻發現根本動都動不了,而同時他發現自己的腳也抬步起來了。

  湯源自言自語道:「怎麼回事。」掙紮著想起來發現依舊動不了。

  這個時候山林的石階盡頭突然出現個男人,湯源一抬眼便看到那個人,知道不是實體,只是一個虛影而已,他對那個虛影的男人喊道:「是你弄的?放開我,為什麼不現出真身?」

  男人只是一個模糊的虛影,面容都看不清,但湯源還是注意到兩條鐵鍊從他袍角下蔓延開,湯源一下子反應過來,這個男人其實是被禁錮在這深山裡的,很可能就在這石壁後面,自己誤打誤撞跑了過來,男人便用法術現出虛影。

  男人蹲下來,面孔影影綽綽如同煙霧一般看不清楚,他兩手放在膝蓋上蹲著就這麼看著湯源,似乎是在仔細的打量他,半晌啟唇道:「哎,奇了怪了,這裡前前後後裡裡外外每一節石階就有一個屏障,蟲子都飛不進來半隻,你這個小東西是怎麼跑進來的?」

  湯源還在死命掙扎,此刻一聽男人的話才覺出可怖和害怕來,他看著男人沒有吭聲,眼神直白的流露出畏懼。但他腦子裡還算冷靜,之前看的書學的東西這個時候竟然也派上了用處,他記得虛影是法術結成的,法術越高明虛影越真實,越精湛虛影越能現出細節,男人此刻能現出一個人身卻顯不出五官,明顯是被什麼東西挾制了導致法力被壓制著。

  男人依舊蹲著,如果這會兒能顯出五官的話看湯源的眼神必然就像是在看一隻可憐巴巴的小狗,他嘖嘖感慨兩聲,搖了搖頭,道:「須臾幾十萬年,我這把老骨頭這麼多年除了偶爾吃吃東華那小子投餵的東西,就沒吃過其他的,今兒你進來怎麼著是想給我塞塞牙縫麼?」

  湯源謹慎又畏懼的看著男人,老實道:「不想。」

  男人點頭,也誠懇道:「放心,我不吃你的肉。」

  湯源心裡略微鬆了一口氣,卻聽到男人繼續道:「我們神鼇是一種很有骨氣的物種,從來不吃肉的,只吃骨頭。」

  湯源:「……」

  男人呵呵笑了兩聲,接著虛影朝湯源伸手,「憐愛」的摸了摸湯源的腦袋道:「你好像不是神仙麼,也不是妖魔。」湊到湯源嘴邊聞了聞:「哦,還吃了我妖魔族的琉璃果,不錯不錯,那想必等會兒我吃你骨頭的時候一定還能嘗出點琉璃果的味道。」

  湯源終於忍不住大喊道:「放了我!我不是神仙,吃了我的骨頭對你沒用的,你還是一樣被關在這裡!」

  男人咦了一聲道:「你很聰明麼,知道我是被關在這裡的。哎,不過知道也沒用啊,該吃的還是要吃的。」說完就提起湯源的一隻手,湯源渾身是冷汗,終於意識到什麼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眼看著自己脫力的手被男人拖起來,接著兩根指頭被一口咬住。

  「啊!」好像被無數的刀片在切斷骨頭一樣,湯源大喊一聲疼得差點暈死過去,淺薄的意識中感覺到男人鬆開自己的手,他的手依舊完好無損,只是指頭裡的骨髓已經被吸掉了。

  湯源沒什麼意識的攤坐著,滿臉蒼白毫無血色呼吸都變得微弱,男人卻手掌托著他的手沉默了一下,半響喃喃道:「奇怪了,明明是個沒法術的普通人,怎麼骨髓卻是妖魔的。鸞鳥麼?」那豈不是皇族?

  男人沉吟著沒有做聲,隱沒在虛幻之下的面孔一直盯著眼前的湯源,半響十分為難的撓了撓頭,接著又焦躁的摸摸下巴,自言自語道:「這可怎麼辦呀。」

  湯源靠著石壁而坐,漸漸失去了意識,蝕骨的疼痛讓他根本清醒不了。

  好半天之後,男人重新托著湯源的手放在嘴邊,接著道:「真是天意啊,看來這次老天都看不過去我被關這麼長時間了。這位小朋友你先稍微犧牲一下,你是妖魔皇族,吸了你的骨髓我神鼇本體不用多久就能恢復了,到時候你們老祖宗我也能從這裡脫身出去了。」

  這之後,男人一口口吞掉了湯源所有的妖魔骨髓,湯源昏睡著,意識中只覺得好像有無數螞蟻在啃噬他的骨頭,又好像在無數刀刃在削去他的靈魂,這個過程無比漫長,好像一天又一天一日又一日。

  他覺得痛苦無比,睡夢中在內心裡一遍遍喊著太極的名字。

  神鼇原本是打算一口吞掉湯源的骨髓的,但他之後見湯源是個妖魔皇族,也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成了一個失去血統的普通人,神鼇雖然被關在東瀛島很多很多年,但多少也清楚這事想必和天族的什麼神仙有關,要不然也沒有那個妖魔皇族願意失去自己寶貴的妖魔血統。

  神鼇琢摩著,他這個小後輩誤打誤撞進了深山,又心不甘情不願的被自己吞了骨髓,搞不好還不知道自己就是他的老祖宗,不過神鼇還是挺體貼後輩的,他沒有一口吞掉骨髓,而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在湯源昏睡的時候一點一點吸盡骨髓,這樣的疼痛是最小的,也能少受點苦。同時他想這小東西是妖魔,往後雖然要一直躺在床上很多年,但也能慢慢長出新的骨髓,十幾年之後想必又活蹦亂跳沒什麼問題了。

  吞完之後神鼇又在湯源的後脖頸上印了一個印子做標記,他想這個小輩這次犧牲如此之大,印上他的印子一方面方便以後相認,另外一方面有了神鼇的印記,這個小東西以後在妖魔族也可以橫著走了。

  這麼一想,神鼇就被自己英明神武的決斷佩服得兩行熱淚。

  神鼇用了幾天的時間在深山裡慢慢吸湯源的骨髓,而另外一邊太極已經快把整個東瀛島和三十三重天都翻過來了,他沒有找到湯源,沒有一點蹤跡,東瀛島上的東華也是寢食難安,人是在他的地盤兒上丟的,他難辭其咎,但他也想不通一個沒有法力的普通人到底能去哪裡。

  太極在天上翻了幾天,找不到湯源幾乎讓他瘋魔,他這幾天日夜不停的尋找湯源,勾陳宮都不敢回去,他害怕看到一個空蕩蕩沒有湯源的院子。

  湯源最後是被東瀛島上巡山的侍從官發現的,侍從官發現之後趕緊讓人去告訴東華,東華聽完之後又十萬火急的去找太極。

  太極重新見到湯源的時候,湯源身上的骨髓已經被吸得一乾二淨,他幾日昏睡滴水未進,面上顯出病態的蒼白,渾身上下都是冰涼的。

  太極將湯源抱進懷中,低頭親吻湯源,湯源的嘴唇泛著紫色連呼吸都是冰冷冰冷的,他渾身癱軟的躺在太極臂彎裡,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頭一般。

  太極雙手顫抖的將人摟在懷中,陰沉著臉抱著湯源離開了東瀛島,東華想安撫兩句,太極卻已經面色如冰的駕雲離開了。

  東華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問發現他的侍從官是在哪裡找到湯源的,那侍從官卻說是在深山禁區最外一層的屏障外面,東華當時心就涼透了。

☆、更文

  凡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一次落馬一次不大不小的戰爭都很可能喪命或者丟掉半條小名成了殘廢,但好在在天界,只要魂魄還在就能保住小命。

  湯源被神鼇吸了骨髓,對太極來說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他陰沉著臉把湯源抱回勾陳宮的內殿,用法術造了結界將湯源養在裡頭。

  東華後腳跟上,在太極耳邊道:「大約是神鼇。」

  太極漠然點點頭道:「我知道,骨髓沒了。」

  東華到這個時候終於不知道該安慰點什麼了。

  湯源難得不再咋咋呼呼,只是一臉蒼白的躺著,沾染了太極氣澤的結界讓他覺得身上也沒有那麼痛了,但他一直昏睡著沒有半點力氣。

  骨髓沒了這事對天族的神仙們來說是個比較的嚴重的事情,妖魔的骨髓是可以重新長出來的,哪怕什麼都不做,在床上躺個十幾年之後也能活蹦亂跳了。但天族的神仙們卻是不能的。

  湯源的身份當時沒人知道,太極和東華也不曉得他就是當年入輪迴的青帝之子,他們只把他當成是普通的凡人,凡人沒有骨髓當然不能重新長出來,這只比直接抽掉了骨頭好了那麼一點。

  湯源被養在結界中,是太極的仙法直接供養的,太極伏臥到床邊,在湯源耳邊問道:「湯源,疼麼?疼不疼?」自己心裡卻疼得要死。

  湯源慢慢睜開眼睛,他這個小教主從小錦衣玉食沒吃過苦,前二十年在人間有整個邪教哄著,後半生上天又有太極護著,當真是命好,這次卻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後悔」二字已經沒有辦法用來形容他當時的心情了。

  他看著太極,慢慢啟唇,身上有太極溫暖的氣澤護著,並不覺得疼,他搖了搖頭,虛弱的看著太極道:「不好意思,叫你擔心了。」

  那一句「叫你擔心了」引得太極心神大亂,他有些慌亂的伸手握住湯源,暗自深吸一口氣,道:「沒事的,放心,又我在,你不會有事的。」

  湯源被抽去了骨髓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辦法解決,但這個辦法其實並不是一個好辦法。太極將湯源安置在內殿,其他人看著他不放心,用東華他又用順手了,乾脆就讓還沒來得及走的東華看著湯源。

  太極走後,東華拿個凳子坐在旁邊,餵了湯源一顆保命用的丹藥,坐在床邊直嘆氣:「深林禁區內總共三萬多臺階,階階都有一道厚厚的屏障,你這次到底是怎麼樣的運氣,才能一不留神衝破所有的屏障進了那山壁啊。」東華唏噓不已,想來想去想不通,他根本就不可能想到湯源生來就是神子,只當這是一次巧合的天意。

  普通人骨髓被抽去了,骨頭也就沒用處了,想要恢復必須得換骨,但換骨哪有這麼容易,肉身可找其他東西替代,骨頭是支撐身體的骨架,找到合適的替代根本就不可能。

  但太極終究是太極,他揮著浮生盡一人打到妖魔族他姥姥家的時候,六禦之一的天帝才剛剛開始穿開襠褲。

  太極救湯源,按照東華所想無非就是換仙骨,但太極的方法卻讓東華覺得毛骨悚然——

  太極出生自魂都山,本體有一對飛翼,那對翅膀有多寶貝單從太極當年和妖魔族打仗一次都沒顯露過就能知道了。然而這次,太極卻砍了自己一腿一翅,用自己的骨頭為湯源新造了仙骨替換。

  東華覺得太極簡直就是個瘋子,當年青帝為了小情人用法術封印冬天和他砍翅造骨比起來,簡直就是戰鬥力只有五的渣渣。

  太極是如何砍斷的翅膀沒人知道,總之最後湯源那一身骨頭是換過來了,因為有了之前被吸骨髓的疼痛,這次換骨又有仙法護體,所以換仙骨時也沒有受多大的罪。

  換骨之後湯源在太極的內殿了養了足足有兩年,終於把身體給養好了,這期間太極受了三萬道雷霆,因為失掉了一隻翅膀也是元氣大傷,索性和湯源一起在內殿裡養著。

  湯源一開始換骨的時候並不能動,只能每天就這麼躺著,太極照顧湯源的吃喝拉撒,輪翻找了許多話本子讀給湯源打發日子。

  在湯源的記憶力,最初上天的時候被太極那麼無限制的寵著到處玩兒是最開心的日子,然而他換骨之後的那兩年卻是他在天界最幸福的日子。

  經歷一次換骨,湯源終於在二十歲出頭的時候長大了,他意識到自己過去的頑劣和虛度的時光,也明白了當初被吸掉骨髓全是自己活該,他那樣有恃無恐的跑進深山,那樣的恣意狂妄,全是從小到大被寵出來的毛病。

  人說一夜長大脫胎換骨,湯源當時便是如此,蛻掉了年少時候的狂妄和無知,他終於在勾陳宮內殿養病的那兩年慢慢長大懂事。

  那兩年裡太極幾乎沒怎麼離開過內殿,每天照顧著湯源,給他讀話本子解悶,或者用法術變點新奇玩意兒逗逗樂,湯源過去不愛看書,後來在勾陳宮的那兩年他看了不少書,學了不少東西,因為了換了仙骨,他甚至掌握了一點簡單的仙法。

  那段時間是湯源在天上最開心的日子,他看到太極赤城的一顆心,過去他依仗太極的寵愛到處玩兒,現在卻能安安靜靜體會到太極對他的好對他的寵愛。

  湯源的成年比他人間的其他兄弟姐妹來得都要來得晚,懂「人事」也是後知後覺突然某一天開化的,就好像一隻破繭的蝶,被束縛了許久,突然某一天衝破禁錮。

  湯源躺在床上,側身看著太極坐在窗邊描一個帖子,他一直安靜的看著,胸口卻「噗通噗通」一聲一聲澎湃著,他也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太極的,只是某一日看著太極描帖子時的側面時突然醒悟過來的,他好像喜歡太極很久很久了。

  他內心冒出一顆發芽的種子,他的歡喜他內心中對太極的雀躍如同滋養的土和澆灌的靈水,而太極對他的寵愛、看著他的眼神、擁抱他的臂膀就如同肥料一般,他心中的發芽的種子慢慢長大,根須埋入厚土之中,抽條發芽,終於某一日長成了一顆濃郁茂盛的大樹。

  湯源越發黏著太極,和以往的黏都不一樣,他過去愛趴在太極身上曬太陽,就好像一隻貓愛蹭著軟綿綿的窩一樣,而現在,湯源對太極的黏帶上了深度的愛戀。他有時還會故意在太極耳邊吹一口氣,用尖牙咬咬太極的耳朵,他的手會故意放在太極的胸口,感受他穩穩的心跳。

  湯源愛上太極就好像朝水缸裡一點一點灌水,突然發現某天水缸就這麼滿了,溢出來全部都是滿滿的愛戀。

  湯源覺得自己喜歡太極喜歡得要死,過去他總是玩兒其實一點都不黏太極,只有被關起來看書的時候喜歡黏在太極身邊曬太陽,太極身上的氣澤讓他覺得舒服又溫暖。而現在湯源的目光總是追隨著太極,想要每天看到他,想要擁抱他親吻他。

  但是湯源不敢說,不好意思說,他想他喜歡太極太極也喜歡他,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就兩件衣服外加一層窗戶紙麼,問題不大。

  兩年之後湯源終於恢復如初也可以活蹦亂跳了,新換的仙骨就好像是他身上原本的骨頭一樣,他可以跑可以跳因為學了仙法甚至可以自己駕雲飛行。一切都好像沒有變,也只是好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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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迎來新一輪得道的飛昇者,聚在東華的少陽紫府雲殿下,亦如當年湯源上天的時候,東華一向覺得聽人陳訴自己在凡間的功德一遍又一遍是個苦差事,他覺得他和太極關係好,朋友麼有苦自然是要同吃的,所以便又叫上了太極。

  那日湯源跟在太極後面去了東華的府邸,高高的雲殿之上,太極和東華平坐高殿之上,湯源就站在太極側後方。

  下頭飛昇者一個個又在陳述自己的功德,所有人都聽得十分無聊,直到某個歡快又愉悅的聲音在殿上響起,道:「好像大家都做了差不多的事情麼,我做的他們都說過拉,好了我退下了。」

  所有人:「……」

  湯源的眼神朝殿下望去,看到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兒,穿著一身夾紫帶綠的袍子,手裡還如紈褲子弟一般握著一柄金骨摺扇,劍眉星目面若白玉。

  湯源轉頭看太極,發現太極的目光朝那男孩兒毫無避諱的掃過去,眼底有星星的笑意。

  後來……也沒有什麼後來了。只是湯源從勾陳宮裡出來,躲進了東華的少陽紫府,他其實不想來的,但他實在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東華心裡大嘆,他上輩子果然欠了湯源的。東華把湯源安置在少陽紫府的一個小院子裡,他問湯源要住幾日,湯源眉眼間淡淡的,轉頭看著院子外面落了一地的彌殤花道:「可能時間要稍微長一點。」頓了頓道:「我要是找到其他去處,很快就會走的。」

  這是凡人話本上多會有的戲碼,被捧得高高的,最後再從高處摔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湯源在東華的府上沒有事情做,就每天在典藏閣裡無聊的看書,侍從仙婢們待他還一如既往的客氣恭敬,但他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毛躁亂跑的少年,能看得懂別人眼裡的那些深意。

  從被吸去骨髓開始的那兩年裡,他已慢慢長大,心智成熟了不少,人也懂事了,從勾陳宮出來搬進東華府邸之後,他變得越發沉默冷靜。

  東華有時候去典藏閣,遠遠的看到湯源靠坐在窗邊看書,他總覺得湯源身上好像少了什麼,直到窗下的男人不經意之間抬眼看過來他才恍然,原來歲月也在這個當初咋咋呼呼的少年身上留下了痕跡,他長大了成熟了,於是原本那個聒噪天真爛漫的少年便消失了。

  東華恍然之後,多少有點明白勾陳宮裡發生了什麼。

  某日太極帶著那個愛拿著扇子的男孩兒來島上摘果子,男孩兒穿著一身綠綠紫紫踏著樹枝爬樹摘果子,東華和太極坐在廊下喝茶,東華閉口不提湯源半個字,太極啟唇說了一句:「湯源在你這裡住了有些時候了。」

  東華捧著茶碗一臉大悟的樣子:「哦,你不說我倒是忘記了。」

  太極抬眼看東華,半響道:「他一向喜歡你的東瀛島。」喝了口茶又道:「前幾日尾火虎去妖魔族,我托他帶了琉璃果,過幾日送過來。」

  東華把茶蓋朝茶碗上一擱,發出清悅卻有些刺耳的碰撞聲,他瞥了太極一眼,突然笑了一下,覺得有些諷刺。

  湯源過去再怎麼喜歡他的東瀛島又如何呢,被吸了骨髓之後他就不愛來了,如今過來不過是因為實在沒其他地方去罷了,太極卻說出這樣的話,東華覺得十分可笑。

  他很早是警告過太極的,他拿青帝當年的事情警告他,想他別走青帝當年的老路,結果呢,最後還不是變成了這樣。東華無話可說無話可講,太極心已定,再說什麼都是無用。

  後來,湯源也不知道在他府上住了多久,東華已經能和湯源討論一些道家真言和佛經了,有時候也能給他講一些上古時候的秘辛傳聞。

  湯源一直有一件事情搞不懂,便問道:「我很喜歡開元時候的凱殷太子,不過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自殺?」

  一個皇族太子,肩膀上背負了一個國家的命運,更是戰場上的精神像徵,有勇有謀法術高強,必然理智又心胸開闊,這樣的人竟然會因為一段自己毫不在意的情誼以及來自各方面的壓力而服毒自殺?!

  湯源很早之前看沒在意,現在反覆看怎麼都覺得那本《天界野史》在胡扯。

  東華聽完湯源的問話之後沉默了一下,他看看湯源,道:「凱殷不是因為承受不了壓力死的,他是因為某一日恍然自己愛上了青帝,所以才自殺的。」

  湯源皺眉,發現自己愛上青帝所以自殺?因為一段情自殺?湯源怎麼想又怎麼覺得不可能,凱殷那樣的人,就算知道自己愛上的是青帝,那也絕對不可能再殺呀。

  湯源疑惑的看著東華,東華嘆氣,十幾萬年之前的恩恩怨怨情情愛愛,如今誰還記得呢?

  當年凱殷太子確實是自殺。

  青帝痴迷凱殷太子,即便行軍打仗,也偷偷為他做了很多事情,凱殷是一隻怕冷的青鸞鳥,青帝竟然在大戰之前動用高階法力為他封印了整個妖魔族的冬季。凱殷雖然是冷血的鳥類,但終歸也是一個人,也會心軟也會動情。某一日醒來突然發現整個妖魔族的冬季都消失了,外面日光融融照得人身上暖暖的,照得他心裡也是暖暖的。

  凱殷太子就這樣動情了。

  東華道:「上神的愛戀不是普通人能夠消受的,即便凱殷太子那樣尊貴的妖魔皇族也是一樣。青帝喜歡他的時候,命都可以不要。青帝的愛慕淡去之後,他曾經做的那些,連他自己都不在意了。鸞鳥是上古便有的神獸,一生只愛一個人,當青帝拋棄對他的愛戀的時候,就已經把他推上了絕路。」

  青帝追求凱殷太子的時候做了那麼多,那麼瘋狂,然而當凱殷接受這份愛意同時動情的時候,轉身卻突然發現青帝已經拋棄他了,甚至可能身邊已經有了其他人。是青帝親手把凱殷推向了絕路。

  湯源聽完,渾身是徹骨的寒冷。

  愛一個人的時候命都可以不要,不愛的時候一個轉身背影都不曾留下。這樣的絕然。

  太極又何嘗不是如此。

☆、更文

  或許這世上上神真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存在,他們經受十幾萬年的歷練,熬過了一次又一次的天劫。

  東華曾勸太極,說他們與五方五帝並不相同,五方生來便有情根,太極卻至今從未曆過情劫。

  情劫情劫,有了情才能算是劫,但終歸經歷情劫的不是太極一人。

  後來湯源在典藏閣內翻書,翻那些曆過情劫的神仙們的個人志,他想知道情劫之後神仙們當年糾纏的怨偶都去了哪裡,卻驚愕的發現根本沒了那些人的蹤影,也不知道是書上沒說,還是那些人在天界的存在,本來就是為了讓那些神仙曆情劫。

  東華之後沒再和湯源提過當年凱殷太子和青帝的事情,但湯源卻從一些典藏的真跡裡找到了凱殷太子死後的一些零散的消息。

  據說當年凱殷太子自殺的時候妖魔族皇宮上下一片悲慟,但又因為凱殷是當年妖魔族戰士們的信仰,妖魔族皇宮便封鎖了凱殷太子已死的消息。青帝那時已頭都不回的拋棄了對凱殷太子的愛戀,消息封鎖了傳不出去,青帝和天族上下自然更不會知道妖魔皇宮內發生的巨變。

  天族和妖魔族之後又打了十幾年的仗,兩族戰士都有些疲倦,倦怠之後打仗都打得漫不經心。

  兩族打仗這十幾萬年,凱殷太子沒有再帶過兵,妖魔皇宮對外說凱殷到了真身鸞鳥蛻變的時期,所以需要閉關修煉。

  青帝身邊來來回回換了好幾個人,最近身邊換的那個人卻是一隻鵬鳥,鵬鳥和鸞鳥的本體形態尤為相似,青帝喜歡這是鵬鳥,尤其喜歡他變了真身站在陽光下曬太陽的樣子,神情漫不經心又帶著一些倨傲,好像……好像當年他曾在魂都山下見到的凱殷太子的真身。

  青帝在某些地方和太極其實是很相似的,只要他願意,不想起某個人的時候腦子裡便不會出現那個人。青帝這十幾年裡打仗,見凱殷太子沒再帶過兵,也沒有多想,該幹嘛幹嘛,直到某天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隻體型和鸞鳥相似的鵬鳥就覺得心煩意亂。

  青帝重新想起了妖魔皇宮裡的凱殷太子,之後的幾次兩族對戰裡,他才算突然意識到,凱殷已經十幾年沒有出現在戰場上了。

  原本妖魔族是打算隱瞞凱殷太子的死隱瞞一輩子的,只要他們瞞著,青帝也永遠不會知道凱殷太子已經死了這個事實。但青帝最終還是知道了。

  凱殷是妖魔皇族太子,身邊從小就有一隻帶著「忠誠印記」守護他的老虎,凱殷死後那隻老虎為他守靈十五年,十五年後終忍不住心中的悲憤從陵墓中出來,打算拼上自己一條性命讓青帝還上血債。

  那隻老虎怎麼都不可能打得過青帝,青帝輕輕鬆鬆制服他,發現來挑釁的人竟然是凱殷身邊的那隻老虎,當時心裡還有些高興,他一直沒找到說服自己再去皇宮裡見一見凱殷的理由,今日這只不知死活的老虎送上門,青帝覺得剛剛好。

  那老虎從陵墓中出來時便是抱著赴死的決心,青帝要他帶路去見凱殷太子,那老虎便直接將人帶去了凱殷的墓地。

  後來的事情,湯源並沒有從任何一本典藏的書中再找到隻言片語,只知道青帝拋下天族十幾萬戰士偷走凱殷的屍體離開了,再沒有出現過。天族史上將青帝列為第一戰神,排在太極前面。

  湯源那段時間瘋狂的在典藏閣裡尋找凱殷和青帝當年的事蹟,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他們二人,他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想知道最後的結果。可他最後什麼都沒找到。

  湯源一個人躺在他獨居的小院子裡,院外開了一樹的彌殤花,花瓣落了一地,他終於在某一日突然醒悟過來自己為什麼要去尋找青帝和凱殷太子的結局——因為他想給自己一個後路,他把自己當成了凱殷,把太極當成了青帝,他想如果青帝和凱殷最後能有一個逆轉的結局,那是不是自己和太極最後也會有個結果。

  湯源醒悟過來之後終究明白了,自己雖然在東華這一方小院子裡清心寡慾住著,但從來沒有一日忘記過太極。而醒悟過來之後他也終於明白,凱殷和青帝都不曾有什麼好結果,自己想必也不會有了,他只是痴人抱了一個痴願……

  他沒能放下,但他又必須放下。

  凱殷過去是湯源心中不朽的戰神,而如今他更是佩服凱殷——他用一個決絕的方式將自己的愛情定格在最美好的時刻,往後他不用面對青帝的絕情和自己內心中的絕望,就好像院外的那一樹樹彌殤花,花開最濃烈的時候掉落,所有人都只記得它的花開,從來沒人見過它枯萎後的衰敗,即便是落在青磚上的花瓣,都是最美的時刻。

  湯源自認為做不到凱殷那樣的絕然,也不想做一朵花開即落的彌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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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終於不再成日裡泡在典藏閣,他開始給自己找事情做,時不時再向東華討教一點仙法。

  湯源過去是小教主,從小也學武功,雖然好動不勤奮,但底子還是好的。他拿個木劍在院子裡一舞,東華站在廊下遠遠看一眼,竟然也看出了一點骨骼清奇,東華恍然的想,他的骨頭是太極的,當然要多清奇有多清奇,但那武劍的身姿竟然能多少看出一點當年青帝的影子,也真是奇了,難道他最近眼神不太好?

  東華一向喜歡漂亮的臉,湯源如今還是二十多歲的樣子,但樣貌成熟幹練了許多,眉眼之間完全沒了過去的頑劣,卻多出了沉穩和颯爽。東華沒有徒弟,也不打算收徒弟,但他時不時會指點湯源一二,湯源竟然也學得很快。

  湯源在東華府上學了不少的東西,打掃院子整理房間廚房雜物甚至做飯他都會,湯源過去在凡間吃了很多好東西,在東華府裡沒事情做便借了廚房做小食吃,由此贏得了少陽紫府上下侍從仙婢的一眾「芳心」。大家如今也不用當年的眼光看他了,反而覺得湯源十分親近,私底下討論都覺得勾陳宮的那位上神不是個什麼好東西。

  湯源除了做雜事,學的更多的還是法術武功,他的劍從最開始的揮得有模有樣到後來的精湛再到後來東華看一次就驚嘆一次。

  東華覺得自己撿了一個寶,他開始挑一些複雜高階的法術交給湯源,湯源一學竟然也全部都學會了,劍更是越練越好。

  東華自己是沒有劍的,當年青帝的越坤劍和太極的浮生盡一出,他就覺得造一把破劍排第三簡直就是自辱,但東華實實在在是有一個鍛造法器的好本領。

  東華很欣賞湯源,越看越喜歡,就好像師傅看一個愛徒一般的喜歡。後來太極讓人送了琉璃果過來,東華也沒拿給湯源,自己全吃了。吃完之後拍拍手,恬不知恥跑過去問太極要了一塊鍛造寶劍的玄紫晶,打算給湯源造一柄寶劍一個合身的法器。

  鍛造劍可不是凡間鐵匠敲敲打打這麼簡單,劍和主人的法術相同,劍就好比持劍人身體的一部分,該怎麼打造又如何造,其實是一個很深的學問。

  鍛造一個法器急不得,東華每天就帶著玄紫晶在身邊,一點點用法術鍛造。有一日太極來喝茶,他身邊那個穿著夾紫帶綠袍子的男孩兒看到了,十分不客氣的朝東華要。

  東華本來就對太極近期的作為有些不滿,拿那男孩兒和湯源一比較更是覺得他一無是處,好歹當年湯源見他也客客氣氣喊一聲帝君,這男孩兒見他次次囂張的喊他名字。

  東華便看著那男孩兒道:「就算是你在凡間的老祖宗見了我,也得規規矩矩磕頭朝我叩拜三下,喊我一聲帝君。」

  男孩兒的臉色瞬間就白了,太極側頭看他,倒沒說什麼,只瞧著他腰間帶的那塊玄紫晶道:「這劍你造了送人的?這上頭的氣澤倒是挺陌生的。」

  劍是送給湯源的,紫玄晶上自然是湯源的氣澤,太極像丟一塊爛鐵一樣把當時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的湯源丟在他東瀛島,如今自然不認識湯源身上的氣澤。

  東華一臉莫測道:「對,送人的。」

  東華的劍鍛造了好幾年,湯源一轉眼離開勾陳宮也有六七年了,他成長的速度非常快,如今腰間佩一把「七星」,在東瀛島上隨便走到哪裡,都是一片的驚嘆聲。

  東華一個上神,收個徒弟要走各種大禮,還要請客吃飯,實在是太麻煩,他懶得動。但他掌了天上「司職」的要務,給湯源定個階品封個君號什麼還是分分鐘很輕鬆的。

  湯源來島上的第八年,東華的少陽紫府迎來了新一撥上天的得道者,等所有人都陳訴完了,東華開始定階品分去處的時候,湯源攜著「七星」從雲殿外一步步踏著青磚走近。

  他穿了一身肅立幹練的白袍,腰間配著一把紫鞘的「七星劍」,長髮用紫色的束帶高高綁於腦後,劍眉星目,一步步踏進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東華坐在雲殿上頭面上沒表情,心裡簡直哭瞎了,他看著湯源就好像農民看著地裡熬了一年長出來的大白菜。太極的目光沉默的落在湯源身上。

  湯源走到正殿下方,侍從引路走在最右邊的臺階,湯源走正中間的萬雲圖臺階一步步踏上高階,臺階越高越接近雲殿上方的寶座,定的階品自然也就越高,同時少陽紫府萬雲圖的臺階,每一階都有一個單字名,停在哪一階受封,封號就隨那一階的名。

  萬雲圖自定階品,根據走上臺階之人的法力來判定。

  湯源一步步踏上高階,萬雲圖在雲殿正上方投射出每一階的雲圖圖案,慢慢彙聚出一個洶湧磅礴的雲海,他一直朝上走,雲海的氣澤便越來越深厚,圖景越來越震撼。

  高殿之上的太極終於認出了那是屬於湯源的氣澤。

  湯源走了許久雲海才停住不動了,他站著的那級臺階現出一個「紫」字,高殿之上東華朗盛道:「賜『紫川君』封號,以後就在少陽紫府當差吧。」

  品階由能力而定,湯源定一個「紫川君」的封號當之無愧,沒人有異議。

  太極的目光從正坐的東華臉上收回,投射到雲殿下方,他眸中閃過什麼,久久凝視著正殿下方的男人。

  湯源抬手行禮,恭敬受了封號,抬眼時目光直直的投向雲殿之上,平靜又無畏。蛻去聒噪和頑劣,他早已成長為有擔當的男人,他定號為「紫」,在他這個年紀已是個中佼佼者。

  湯源的目光投上雲殿,與太極平靜的對視一眼,他的眼中沒了剛上天界時候的好奇,沒了對新鮮事物的好奇,更沒了當年對太極的崇拜,理智、平和,唯一還在的,便是他身上保留下去的無畏。他站在那裡,如同挺拔的青松,樣貌出眾氣質卓然,握著一把「七星」神色內斂。

  他早就不是當年太極記憶裡那個鑽進泡泡裡玩樂的男孩,歲月留給他最好的禮物,讓他成長讓他蛻變。

  這才是最好的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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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的意識在這裡出現了十分大的波動,好像回憶到了這裡全部就都停止了,藍色的團霧遮住了湯源的視線,遲遲沒有出現接下去的畫面。

  湯源在夢中深深嘆了一口氣,該想起來的他全部都想起來了,往後種種他也無需在太極的意識中做旁觀者了。

  他曾經是太極寵愛的小教主,愛到可以為了救他讓太極親手斬斷自己的翅膀為他換骨;但他前前後後卻被太極拋棄了兩次。

  他以為他成長了,不會走當年凱殷太子的老路,而最終,他步了後塵,獨自從十三層天的摩尼藏池跳下。

  東華曾說他比凱殷勇敢,因為凱殷選擇死,他卻選擇好好活著蛻變成一個優秀的自己,但湯源最後從摩尼藏池跳下的時候卻覺得凱殷比自己幸福太多了。

  凱殷一生都不用面對青帝對他的拋棄,而湯源卻被拋棄了兩次。第三次,倒是他結束了一切,拋棄了所有。

  過往皆是雲煙,這藍色的團霧不過是太極殘留下的執念,根本也困不住湯源。

  湯源意識恢復之後慢慢睜開眼睛,這或許才是一個真正的他。藍色的霧氣在監牢角落裡凝聚成一個小小的藍色光球,湯源剛剛恢復記憶,眼中有些許的悲色。

  「喲,這麼快就醒了?我還以為你還得再睡四天的。」凱悅的聲音由遠及近慢慢傳來。

  凱悅走到監牢外面,隔著鐵欄杆是一張平凡無奇的面孔。湯源抬眼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沉睡的這幾天凱悅想必戴了東陵漢白玉假裝成自己的模樣,畢竟他們是雙生子,有一張一模一樣的面孔。

  湯源抬起脖子看他,眼神靜靜的,突然笑了一下。

  凱悅道:「你這麼一笑,是想諷刺我的無恥麼?」

  湯源直直看著自己這個兄弟,過了一會兒才道:「我是笑你,怎麼不給我找個結實一點的鎖鏈。」轉頭看自己右手的鎖鏈,「你以為這破鏈子能困得住我麼?」說完握拳,手臂朝前一攏,鎖鏈裂開,右手臂便解脫了出來。

  凱悅:「……」

  手腕手臂和腳腕的鎖鏈盡數被掙脫,湯源在一瞬間的工夫又已經扯斷了自己腰上的禁錮,他挑了挑眉頭,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你是不是從小做事就這麼不走心馬虎的?知道我第二世學過法術,是『紫』級別的神君,還給我綁這種鎖鏈?」

  凱悅:「……」

☆、更文

  湯源和凱悅隔著一個監牢的鐵欄杆四目對望,凱悅還戴著東陵漢白玉頂著一張平凡無奇的臉,眼裡有驚訝的神色,還沒來得及收斂下去。

  湯源把手裡的鎖鏈隨手扔在地上,抬起手臂從袍子裡露出手,相互搓了搓,看著凱悅道:「嗨,我親愛的弟弟。」

  凱悅:!!!

  湯源笑了笑,神色輕鬆,抬手對著側後方淡藍色的光球一招,那光球便瞬間被湯源攏到了袍袖內,湯源轉回頭咳了一聲,道:「是你親手把我放了?還是我自己動手自己來?」

  凱悅眉頭一皺,一副不耐的樣子,一層結界在石室周圍罩上,他冷笑道:「放了你?」

  湯源朝圍欄上一靠,一點都沒在意那層結界,他抱胸道:「我剛剛可能沒說明白,你放了我,既往不咎;我要自己出去,回頭搞不好會狠狠的修理你一頓。」

  凱悅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一樣,哈哈笑起來,他惡狠狠的看著湯源,眼神裡流露出戾氣和不屑,「修理我?誰給了你這樣的自信?是你個過去高高在上現在卻成了石頭人的姘頭,還是你那個整天窩在東瀛島看美男圖的師父?」

  湯源直直看著凱悅,一時沒有說話,臉上也沒什麼神情,過了一會兒才抬手握住了欄杆,一臉惋惜道:「我這次不揍得你屁股開花,還真是對不起當年你先把我推出蛋殼!!」說完手一用力,以手指為中心盪開一層淡紫色的波紋,那層波紋和凱悅的結界撞在一起,兩股力量還沒有來得及對抗,紫色的波紋便已經衝破了結界,一股洶湧的氣澤慢慢幻化出實體,如同洶湧的巨浪朝著凱悅拍過去。

  凱悅後退一步,出手掌推開,以法力對抗湯源的氣澤,然而抬眼的時候卻看到湯源依舊好整以暇的靠著欄杆,一點都不操心的樣子,好像和凱悅動法不過是捏死螞蟻那麼簡單的事情。

  凱悅氣得要死,跳腳道:「專心一點啊!?」

  湯源慢悠悠站直了,伸出手臂,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圓弧形的小刀片,刀刃正對著自己另外的一隻手掌,他抬眼對凱悅笑了一下,接著輕輕在自己手掌上一劃,血珠瞬間冒出,順著湯源的手掌落下。

  凱悅:!!!

  凱悅幾乎是已經猜到湯源要做什麼,他一開始就沒有想到湯源恢復記憶之後連法術都跟著恢復了,更加沒有想到他這個在天族長大的倒楣兄弟竟然會耍!詐!

  他竟然耍詐!

  湯源是妖魔雙血統,凱殷太子的兒子,天上地下唯一一隻紫鸞鳥,他濃厚的妖魔血帶著龐大的氣澤衝破石室衝破地下監獄,如同勁猛的狂風朝地上席捲,很快覆蓋了妖魔皇宮的這個小角落。

  地下監獄內外的妖魔侍衛開始焦躁,他們被那股陌生的妖魔氣息所吸引,他們的血液在純血統的皇族血液的帶動下開始沸騰開始灼熱,侍衛們開始蠢蠢欲動,他們相互張望從對方的眼底里看到了沸騰的光。

  妖魔族全族對血統有至高無上的信仰,純厚的皇族血是力量的象徵,他們折服在這樣的血統之下,他們心甘跪拜誠信敬仰,只有帶著純淨皇族血脈的妖魔皇才能激起妖魔族潛在的能力。

  霧寧守在監牢外,他脖子後面的印記開始灼熱開始發燙,好像一隻滾燙的鐵鉗直接熨在肌膚上。周圍的侍衛開始焦躁不安,霧寧能夠感覺道他們的血液裡潛伏的力量正在被誘發,而霧寧自己也是一樣。

  霧寧大喝一聲警告周圍不安的侍衛們,轉身朝著地下監獄跑去。

  而這個時候地下監牢內所有的侍衛全部集合到了一處,他們圍著湯源所在的石室,因為最靠近妖魔血他們被誘發的最為徹底,很多妖魔的雙眼赤紅,甚至有妖魔已經露出了本體的一些形態。

  妖魔們圍在凱悅身後,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嚴肅,好似面臨一場即將開始的大戰。

  湯源站在欄杆內,表情肅穆,他手上的傷口已經自動癒合,他只滴了幾滴妖魔血在地上,不想引起太多妖魔的狂躁。

  湯源看著凱悅道:「你從小在妖魔皇宮內長大,應該比我更清楚,妖魔們控制不住自己對皇族血的信仰。」

  凱悅這會兒已經整個人都不好了,他本來以為湯源會和自己鬥法,卻沒想到這傢伙竟然會用自己的妖魔血,簡直他麼的就跟開了掛一樣。

  凱悅當然不服,他這會兒要是能束手就擒就不是凱悅了。他一把摘掉自己脖子上的東陵漢白玉扔在一邊,露出真身之後便是穿著一身玄服的小王子。凱悅初一露出真面貌周圍的侍衛們全都動搖了,畢竟凱悅在皇宮中多年,不久之後就要登基為王成為他們所有人至高無上的信仰。

  凱悅側身,尖銳的目光掃過所有人,下巴微微抬著,一副王者的風範道:「都給本王子退下!」

  侍衛們不禁朝後退了兩步,放下手裡的兵器,那些露出真身的侍衛們血液漸漸平息之後也跟著退下去。

  凱悅負手而立,轉頭看湯源,一臉輕蔑的樣子道:「老子平生最恨別人耍詐。」

  正說著卻見湯源抬手,手裡的刀刃對著手心又要劃下。

  凱悅:「……」

  湯源見凱悅臉都要黑了,才把手放下,無所謂的靠著欄杆笑道:「哥哥教訓弟弟怎麼能借他人的手呢?我哥以前要教訓我從來都是親自來。」說完石室內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影,而凱悅的側前方出現一個白袍的立影。

  湯源把東陵漢白玉撿起來揣進懷裡,一邊看著凱悅一邊慢吞吞的把袖扣朝上撈,凱悅以前自己對著妖魔族的一眾大臣就愛漫不經心的討論國事,急得不少大臣都心梗,這會兒見湯源也是一副慢悠悠的樣子簡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手上現出了一把黑色的方天戟,手腕一擺方天戟在空中劃過一道銀色的弧度,銀弧晃過無數的虛影。

  屬於王者的對抗下面的小弟從來不好多插手,侍衛們退到一邊靜靜看著。這個時候趕到的霧寧也不好插好,只得在一旁焦慮的看著。

  凱悅手握方天戟對著湯源直直刺去,帶著勁風和磅礴的法力,湯源手上沒有兵器,只側身躲開凱悅這一刺。

  凱悅大喝道:「你不是要教訓我麼?來啊!」

  湯源無奈道:「你這麼囂張,真是欠揍。」

  兩人一個對話,晃眼間已過了三招,凱悅的方天戟使得靈巧,一刺一砍好像渾然天成,揮起時銀弧帶起的法力將監牢內的石壁砍得七零八落,湯源只是閃躲,一踏一閃十分穩當,他沒有動法力,身影卻如同玄月的光一般晃出虛影。

  湯源一招已行至凱悅身後,凱悅沒有回身只是翻轉方天戟反手朝著伸手刺去,湯源抬腳踏在方天戟上立起,另外一腳卻已經曲起對著凱悅的後腦勺踩去。

  凱悅:「……」

  湯源一個回身從方天戟上落到幾米開外,在凱悅炸毛之前道:「你以前也這麼和人打架?經常挨揍吧?」

  說著一抬手,一柄紫色玄晶的寶劍已橫臥在了他手心。

  湯源第二世是個小教主,邪教行事直接從來不耍那些好看的花頭,所以他使劍從來不挽劍花不晃虛影,招招全指要害。湯源剛一握住劍便推開劍身上的氣澤,「七星」沉睡多年,一出劍鞘便蠢蠢欲動,在凱悅正要將背於身後的方天戟甩出來時,湯源的劍已刺傷凱悅的手腕。

  凱悅手腕一麻,方天戟一時不穩,湯源第二劍朝著戟刃中空刺去,劍柄抵著雙刃架開,方天戟的戟柄尾直接敲在了凱悅的後腦勺上。

  凱悅幾乎已經快瘋了,從來沒人打架是這麼刁鑽的,以前和誰打不都是大氣磅礴揮手間檣櫓飛灰湮滅麼?怎麼和湯源打全是他被揍!!

  凱悅適時脫手方天戟,方天戟在失去了主人的掌控之後消失,凱悅渾身怒漲出法力,湯源退步以劍尖頂住,接著在劍身上曝出紫色的錐形氣澤。兩種法力在監牢內迎面對抗,白光和紫光在剎那發出耀眼的灼光,霧寧抬手擋住一眼,揮手朝侍衛們道:「退出監牢!全部都退出去!」

  侍衛們全部從地下監牢退出,然而剛從地下出來,銀光和紫光已穿透地表朝著地面直射出來。

  「轟」的一聲,地下石承受不住兩種法力瞬間崩蹋,地面搖搖一晃,接著一切歸於平靜。

  地面上的侍衛們面面相覷,接著全部看向霧寧,霧寧皺眉正要說什麼,卻見地下突然裂開接著凹進去一塊,一個淡紫色的光球慢慢從地下飄了出來。

  所有人愕然張望,看著白袍的男人像拎小雞一樣抓著凱悅玄服的後脖頸,凱悅是十六歲的少年面孔,然而白袍的湯源卻是成年男人的模樣,他比凱悅高許多,然而卻和凱悅有著一張一模一樣的俊臉。

  所有人譁然,集體跪拜,湯源拎著凱悅抖了抖,把人抓到自己身前,抬手在他額頭上一彈:「你說你欠揍不欠揍,打不過我還還手,有點眼力見識沒有?」

  凱悅明顯是打輸了,卻一臉不服輸的樣子掙扎道:「放開我!你以為你是誰!?」

  湯源抬腿又在凱悅屁股上踹了一腳,大聲道:「是你哥!再廢話繼續揍你!」

  凱悅:「……」

作者有話要說:融合了三世記憶的湯源,兔紙覺得好萌呀,星星眼

☆、更文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更沒有人認識此刻拎著凱悅王子的湯源。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湯源身上還帶著醇厚的妖魔皇族氣息,那樣純正的妖魔血在妖魔皇宮內已經幾萬年沒有再出現過。

  妖魔們跪在地上,臣服於湯源高貴的血統之下。

  淡紫色的光球落在地上,接著消失。湯源還沒有鬆開凱悅,湯源個子比凱悅高許多,兩個人的樣貌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對父子。凱悅滿臉不耐的看著湯源,流露出一副「就算打不過你老子也照樣瞧不上你的眼神」。

  湯源一手拎著他轉頭看他,表情輕鬆淡然,那樣子就好像在說「瞧不上也沒關係,反正你打不過我,分分鐘胖揍你。」

  凱悅和湯源兩兄弟就這麼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霧寧抬眼抱拳難道:「殿下。」

  凱悅哼了一聲,轉頭剛要開口,湯源已提前開口道:「把小王子送回東宮。」說完把凱悅朝霧寧那頭一扔。

  凱悅像一隻包袱一樣被丟到霧寧手邊,立刻炸毛道:「誰喊你了!?」

  湯源笑了笑,「恬不知恥」道:「不都喊你小王子麼?我是你大哥,當然是大王子,受臣下一聲『殿下』也受得起吧。」

  凱悅:「……」

  霧寧脖子上的忠誠印記依舊灼熱,似乎是許久沒有感受到這麼純正的血統,一時半會兒興奮的根本壓制不下去,霧寧他們全家都是帶著「忠誠印記」的妖魔,比其他的妖魔更加受血統的控制。他心裡知道自己應該聽凱悅的,但是只要湯源一說話或者眼神朝他那裡瞄一眼,他整個人渾身都在打顫,興奮的手心都是汗,為表忠誠恨不得親手把凱悅胖揍一頓。QAQ

  霧寧內心裡煎熬得要死,但也只能選擇親手把凱悅送回東宮。

  凱悅兩手被反捆在身後,綁住他的正是之前湯源剛剛上天時太上老君送他的那根捆仙繩,這種高階法器凱悅是掙脫不開的。同時小王子他可恥的發現,自從湯源覺醒之後,自己的血液似乎是感受到同脈兄弟的到來,竟然也在興奮的發抖,他厭惡湯源,然而身體卻可恥的想要靠近他的親兄弟,然後……蹭、一、蹭……

  凱悅:「……」

  凱悅滿頭黑線,心裡無數隻脫韁的野狗在咆哮,他討厭湯源就是討厭他,他們才不是兄弟,他才是妖魔族唯一的王子以後未來的王,湯源算個屁!

  凱悅剛剛要開口怒駡,湯源卻像是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一樣,提前捏了個禁言術拍在凱悅臉上,凱悅的臉瞬間豬肝色,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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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的變動在湯源看來並沒有什麼,但那些感應到湯源身上皇族血液的侍衛們內心裡必然不會這麼想,他們看到了湯源和凱悅一模一樣的面貌,又被湯源的血煥發出了屬於妖魔的野性本能,他們很快覺悟到整個皇宮必然要發生什麼巨變。

  除了霧寧,所有的侍衛全都跪著,湯源掃了一眼現場,並不想在妖魔族皇宮甚至整個族內引起什麼注意,他努力回憶了一下他哥他爸他大伯發怒時沉默的樣子,平穩住聲線,漫不經心道:「今天的事情……我不希望往後從任何一隻妖魔的嘴裡聽到,明白了麼?」

  妖魔們跪著,齊聲道:「遵命。」

  湯源點了點頭,道:「把這裡清理一下吧。」說完負手走在最前面離開。

  侍衛們恭敬的讓出一條路,霧寧扶著黑臉的凱悅跟在後面朝東宮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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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一路上施了障眼法,侍從仙婢們看到他們便以為是東宮的小王子走在前面,而霧寧綁了個什麼人走在後面,到得東宮之後湯源摒退所有人,把內殿大門一關。

  大門關上之後凱悅身上的禁言咒終於失去了效用,他冷冷看著湯源,一聲不吭,沒有謾駡也沒有掙扎。

  霧寧垂眼退到一旁,湯源從內殿裡找了個椅子拖出來坐,抬眼看著凱悅。

  凱悅冷冷道:「要做什麼隨意,反正我的妖魔血也沒有你純淨,比不上你那麼強大的血。」

  湯源想了想,卻道:「你拿了東陵漢白玉,裝成我的樣子,去騙我那一家老小了吧?」

  凱悅被堵了一口。

  湯源看凱悅那個神色那知道自己說對了,凱悅肯定是裝成自己的樣子去勾搭他哥了,不過按照劉續的智商,必然又是一下子識破了凱悅,凱悅這個時而陰冷時而暴躁的破脾氣,最後搞不好把魂都山下院子裡的所有人都綁了。不過這麼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兒兩隻老虎,湯源猜測凱悅想這麼輕輕鬆鬆的綁進皇宮也不容易,那很可能就是在山下的院子裡禁足了所有人。

  凱悅那脾氣就是陰晴不定,也沒到殺戮嗜血的變態程度,湯源也敢肯定他哥他的寶貝兒子和兩隻老虎應該都沒事。凱悅從頭到尾只想折磨折磨他而已。

  湯源一想到此心裡堵著一口氣,他朝霧寧揮了揮手,霧寧便告退了,內殿裡只剩下了他和凱悅。

  湯源心裡有些不太舒服,他第一世被太極從妖魔皇宮帶走之後就從來沒再見過凱悅、再見過他這個一隻蛋裡爬出來的兄弟。他過去其實很羨慕凱悅,羨慕他從小身體就好,又有皇族所有人的寵愛,還能健健康康到處亂跑,就算自己最後是被拋棄的那個,湯源也從來沒有恨過他這個兄弟。因為他一直覺得凱悅沒有錯,他一直這麼認為。

  湯源坐在椅子上,一直看著凱悅,凱悅的眉眼間的不耐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很明顯的戾氣,他這個弟弟的脾氣顯然十分不好,何止是陰晴不定變化多端。

  湯源看著凱悅,終於開口道:「我到現在都還想揍你,手癢得不行。」

  凱悅冷笑道:「那你就揍唄,反正我打不過你,血統沒有你高貴,也沒有捆仙繩這麼高階的法器。」

  凱悅是在故意挑釁,湯源靜靜看著他:「我當年身體不好,是你使了所有勁兒把我從蛋裡連推帶拉給弄出來的,把我推出來之後你自己才爬出來的。我們從一隻蛋裡孕育出來,你小時候都沒有拋下我,可是現在卻想折磨我。」

  湯源還記得自己沉睡前凱悅看著自己的眼神,厭惡和不屑,他把自己綁起來把太極的心魔丟給自己,就是為了折磨他讓他痛苦。

  凱悅一愣,陰沉著臉沒有說話。

  湯源道:「我覺得我們從小分開,也相互沒有仇恨,可你現在卻很討厭我。」

  凱悅陰冷道:「你難道不討厭我麼?都是一隻蛋裡爬出來的,我從小就可以和所有人接觸,你卻只能在一個山溝裡生活,最後你用你的死換了我的命,你難道不恨我麼?」

  湯源看著凱悅,站起來道:「沒有。我不恨你,就算最後死的是我,但是活的也是你不是麼?活下去的是一個蛋裡爬出來的兄弟,又不是其他人,我做的犧牲是為了自己的親兄弟,我為什麼要恨你?」

  凱悅明顯一怔,如同被雷擊一般定在那裡,他眼裡快速的閃過一絲震撼。

  湯源肅穆而立,定定看著凱悅:「如果是其他人,我當然會恨的。我來妖魔族的時候就很想見你,也假設過我們相見時的情景,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對我。你折磨我想看我痛苦,並且以此為樂。」

  凱悅回視湯源,沒有說話。

  湯源問道:「那我現在告訴你,想起第二世讓我十分痛苦,你開心了麼?」

  凱悅的眼神恨恨的朝一旁瞥去,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湯源一抬手,捆仙繩已鬆開凱悅落在他手上,他把繩子收起來,戴上東陵漢白玉變成了普通的樣貌,道:「我會一直住在魂都山下面,你想通了可以來找我。」說著抬步和凱悅擦肩而過就要離開。

  凱悅卻突然側身道:「等等!」

  湯源回頭,凱悅咬著唇,一臉抗拒的樣子,眉頭死死皺著,終於抬眼不耐煩的道:「你哥你兒子你那兩隻寵物都被我關起來了。」

  湯源:「……」真的好想再把這個熊弟弟揍一頓呀,混帳。

  @

  湯源還是低看了凱悅的混帳程度。

  凱悅因為對劉續高看幾眼,所以把他們綁回皇宮的時候對劉續還是挺照顧的,至少沒有把他關在什麼地下石室裡,反而找了個景緻還不錯的小院子。劉續做事為人也比過去的那個湯源強多了,最後不但自己住的好,連帶著把他小白團侄子和兩隻老虎都帶進了小院子。

  所以凱悅帶著湯源去找他們的時候,正看見劉續抱著小白糰子曬太陽嗑瓜子,碧游翻著白肚皮在打滾,檮杌在舔自己的爪毛。

  湯源:「……」瑪蛋(╯‵□′)╯︵┴─┴真的是白操心啊,個個都比他過的好!

  院子裡的一撥人看到凱悅和湯源愣著沒動,所有人都在打量他們,似乎都在揣摩思索這是不是凱悅用法術在框他們的。

  最後還是白糰子飄起來撲到湯源懷裡邊蹭邊哭,嘴巴裡嚅囁著:「爸爸,爸爸……」

  湯源把小白糰子托在懷裡,震驚下聽到糰子在喊爸爸,眼眶都熱了。糰子現在竟然已經會開口喊爸爸了,湯源昏睡的這幾天理所當然錯過了糰子的第一聲「爸爸」,想到此真是快要被凱悅給氣死了。

  糰子蹭在他懷裡拱著,抬起小手抱著湯源要親,湯源已經激動得先在糰子小臉上印了兩口。

  那邊劉續朝檮杌和碧遊一攤手,用一種打賭賭贏了的口氣道:「我說的吧,給錢給錢。」

  湯源:「……」瑪蛋果然白操心了。

☆、更文

  湯源這才知道的,他被綁走的第二天,凱悅就拿了東陵漢白玉裝成他的樣子進了魂都山下的小院子。一進門就被所有人看破了,連糰子都知道這不是他爹。

  碧遊被檮杌壓著才忍住沒有撲過去朝凱悅噴火,小糰子因為丟了爹(兩隻)哭得不行,劉續當時沒工夫和凱悅廢話只一個勁兒的哄糰子,凱悅就這麼莫名其妙的一個人被丟在院子裡,沒有人鳥他,站了老半天冒了一句:「喂。」

  凱悅幾天之前裝成湯源的樣子要做什麼沒人知道,湯源抱著拱在他懷裡的小糰子,也轉頭問凱悅道:「你裝成我的樣子要幹嘛?」這麼問著,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凱悅轉了過去。

  凱悅被自己親哥揍了一頓,面子自尊碎了一地,這會兒好不容易稍微找回點存在感和面子了,正冷漠著一張臉裝深沉,被湯源這麼一問頓了一下,抬眼惡狠狠道:「我樂意,你管得著?」

  湯源一邊抬手摸摸糰子,一邊「哦」了一聲,轉身對院子裡的眾人道:「沒事沒事,我弟有點害羞。」

  凱悅:「……誰害羞啊!?」

  凱悅對湯源的態度相當不好,不過湯源也不在意,他笑了笑,轉頭對劉續道:「我覺得我弟比你弟可愛。」

  碧遊聽了這話鬍子抖了抖,抬眼翻了翻,爪子動了動,有點反應不過來這話的意思。

  劉續卻一連無所謂道:「我只覺得我弟最好。」說完轉頭回房間去了。

  湯源看著劉續的背影,喊道:「哎,哥,你也害羞啊?」

  「……」劉續沒回頭直接進了房間。檮杌看看凱悅又看看湯源,自覺叼著碧遊也回了屋子。

  糰子好幾天沒有見到湯源想得不行,這會兒已經從他外袍的衣襟爬進了中衣的衣襟,好像一隻小袋鼠一樣露出個腦袋鑽在湯源的衣服裡,湯源摸摸糰子,轉手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石凳子,朝凱悅示意了一下。

  凱悅沉默的走過去坐下,表現得十分冷淡,一直側眼看著其他地方。

  湯源笑道:「你裝成我的樣子,是想變成我麼?」

  凱悅沒吱聲,湯源又道:「所以,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雖然你一直生活在妖魔皇宮裡,雖然你說我過去身體不好很倒楣,但其實你一直很羨慕我的生活,至少羨慕我現在的生活。」

  凱悅側頭看著一株盆栽的眸子動了動,依舊沒有吭聲。

  湯源:「很羨慕我的生活,羨慕我有哥哥,有朋友,有兒子;同時你也好奇我的生活,所以你假裝成我的樣子,你想知道別人是怎麼對待我的,想知道我過的什麼樣的生活,我說的對麼?」

  凱悅終於轉頭,像是憋足了一口氣怒道:「誰羨慕你有兒子?」說著垂眼朝湯源懷裡小袋鼠一樣趴著的糰子瞪了一眼,糰子烏溜溜的眼珠子剛剛好和他對上,接著眉眼一彎,笑嘻嘻對他眯了眯眼睛。

  凱悅:「……」傲嬌轉回頭。

  湯源雖然在人間也有弟弟妹妹,但並不是自己的同胞親兄弟,而且有劉續這個大哥在,他這個二哥從來沒什麼存在感。但現在不一樣了,凱悅是他的兄弟,除了他身上獨有的神族血統,他們身上其實流著相同的血脈。

  妖魔族的血比湯源想像得要厲害許多,自從他徹底覺醒之後,他能夠感應到自己的妖魔血對其他妖魔的影響,甚至他發現這種影響也是能夠控制的。與此同時他和凱悅的像是有著某種共通的感受,他現在會說這些話,就是因為他能感覺到凱悅對他其實沒有那麼排斥。

  湯源不像劉續,從小手邊弟弟妹妹一大堆,早就練就了一身和兄弟姐妹相處的本領。凱悅性格多變,該怎麼和他相處還要慢慢拿捏,不過他現在看凱悅就好像當年劉續看著湯源,雖然看上去是很討厭吧,不過好像揉揉捏捏也還是挺可愛的。

  尤其是凱悅這個傲嬌的性格,完全就是中二病發作麼。

  湯源這麼想著,忍不住抬手就在凱悅腦袋上順了一把,凱悅驚愕的轉頭,湯源笑道:「乖。」

  「!!」凱悅瞪眼怒衝衝的站起來離開了小院子。

  湯源依舊笑眯眯的,低頭在糰子後腦勺上親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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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恢復了第二世的記憶之後確實和以前有了差別,他不再是當初那個剛剛上天界什麼都不懂的凡人,融合了第一世第二世的記憶之後,他是一個全新的自己。不過在劉續看來湯源的心理年齡哪怕上了幾個臺階,是他弟弟永遠都是他弟弟。

  檮杌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碧遊卻略有些焦躁的繞著湯源走了兩圈,道:「你現在會法術?」

  湯源道:「我之前封了君號。」

  碧游的哥哥徐澤也有君號,所以碧遊知道君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能力的象徵,他對此十分苦惱,因為過去湯源不會法術,他會法術,他在這個方面還能傲嬌一把,但現在湯源也有了法術——那不是以後想讓他做什麼好的要先打贏他?

  碧遊疑惑道:「你有君號?你定的哪個字?」

  湯源:「紫。」

  「……」他哥都沒有定到「紫」的君號,碧遊繞著圈走了兩步道:「咳,那以後我要是想吃什麼……」

  湯源:「哦,這個麼,先打贏我再說。」

  吃貨哭著朝檮杌的懷裡撒爪子奔過去。

  湯源整頓完了碧遊,轉頭又朝檮杌看過去,伸手捏了一把檮杌的耳朵:「還有你,以後少自作聰明,怎麼收拾碧遊的就怎麼加倍收拾你。」

  檮杌:「……」他明明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湯源震懾完了兩隻老虎,心裡對「威猛的自己」表示相當滿意,下午一撥人又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就好像回到了狐小五的那個宅子一樣。

  劉續拿著奶葫蘆從屋內走了出來,他身上穿著幹練的上衣長褲,一直拒絕像個古人一樣穿長衫長袍。他走到湯源旁邊,將手裡的葫蘆遞到湯源手邊,湯源接過來,檮杌和碧遊兩個都十分正經的看著湯源,等著覺醒之後的「紫川神君」能夠給他在人間的這個親哥來個震懾。

  湯源從劉續手裡把葫蘆接過,抬眼看了看劉續,劉續低頭挑眉,道:「怎麼?」

  湯源笑道:「沒。」

  劉續接著道:「有話說?」

  湯源抬頭笑得眼睛眯起來:「哥我現在看你還是那麼帥。」搖尾巴。

  劉續:「嗯。」

  檮杌碧遊:……

  碧遊控制不住又開始炸毛嚷嚷道:「憑什麼你嚇唬我們兩個不嚇唬他!?你偏心!」

  湯源沒說話,劉續卻轉頭,一臉理所當然,「就偏心有問題?來打?」

  所有人:「……」

  湯源變得強大最高興的那個人當然是劉續,他是湯源的哥哥,從小就操心蠢萌的湯源會不會被人欺負,他和所有溺愛自己弟弟的哥哥是一樣的,只是別人表現的形式或許很直接,他表現的稍微隱忍一點。

  晚上宮內的侍從傳了菜過來,幾人在廳內圍坐,檮杌看著桌上精緻的菜色隨口道:「今天的菜比前幾天的好多了。」

  傳菜的侍從還沒有離開,湯源從一堆人裡見到幾個眼熟的,似乎正是之前在東宮見到的,他朝其中一個招了招手,咳了一聲,正經道:「給你們殿下傳個話。」

  侍從恭敬低頭待命。

  湯源道:「叫他過來一起吃。」湯源剛剛說完,一抹玄色的袍角從廳外轉了進來,凱悅一臉冰渣子的表情走進來,揮了揮手,遣退了屋內的侍從。

  湯源懷裡抱著糰子,左手邊坐著劉續,檮杌和碧遊臥在對面的高腳椅上,右手邊的位子剛剛好是空著的。

  凱悅進門之後一臉嚴肅漠然的樣子走到了湯源旁邊,如同「賜恩」的神抵一般高高在上的睥睨著眾人,慢慢坐下。

  湯源轉頭看著凱悅,道:「我就知道你想和我們一起吃飯。好了好了開飯吧。」

  凱悅咬牙道:「沒有!我已經吃過了,我就是來通知你……」

  劉續拿筷子點了點桌面:「哦,吃過了?吃過了再陪你哥吃一頓。」說著朝湯源挑了挑下巴,那神情簡直和當時在地牢裡教訓凱悅的湯源一模一樣,囂張霸道得一塌糊塗

  凱悅這次沒炸毛,默默的拿起面前的碗筷,垂眸的時候才突然覺得有些不對:「!!!」關你屁事啊。

  不過凱悅最後還是坐在一邊看著湯源一大家子吃飯,他皺眉冷眼觀察著所有人,劉續吃飯很安靜,幾乎不管別的,湯源要哄著懷裡的糰子吃的不多,檮杌吃的也不多,總是時不時要轉頭哦看一看碧游,碧游喜歡滿桌子挑菜吃,因為沒有下人布菜,所以基本這個活兒都是湯源在做,劉續雖然吃得沉默,但時不時也朝湯源和糰子那裡看幾眼。

  凱悅從小就是一堆人伺候著吃飯,每次都是他朝桌邊一坐,其他所有人都站著,吃得十分無聊又偶爾讓人暴躁,有時候和臣子一起吃飯,吃得也沒什麼溫情,大家對他基本都是恭敬和敬畏,也不會有人關心他喜歡吃什麼,更不會有人問他吃飽了沒有。

  兩人兩虎吃得十分快,不多久就吃好了,大家紛紛表示吃完了吃飽了,凱悅凝眸正在出神,冷不丁被湯源問了一句:「你在東宮也吃的這些?」

  凱悅愕然愣了愣,「嗯。」

  湯源算是明白了,這些東西不是凱悅讓廚房裡特別做的,而是王子的用餐規格,凱悅是特意讓人送過來的。哎,果然就是傲嬌中二麼。湯源道:「那你也吃飽了?」

  凱悅繼續看著湯源,湯源又道:「以後過來和我們一起吃。」

  凱悅沒說話,有些彆扭的轉頭沒看湯源。

  劉續道:「你剛剛要說什麼來著?」

  凱悅冷哼,對湯源道:「我是來問你,你現在恢復記憶了,打算把你那個姘頭怎麼辦?」

  湯源這才想起已經成了一塊黑石頭的太極,他之前忙著教訓凱悅忙著哄幾天沒見過爹的糰子,竟然把太極忘得一乾二淨。

  糰子有些不安的在湯源懷裡扭了一下,湯源把孩子摟住,有些頭疼的問道:「你把他放哪兒了?」

  凱悅冷笑道:「反正也沒用,扔進茅坑了。」

☆、更文

  湯源和凱悅大眼瞪大眼瞪了足足有五分多鐘,凱悅哼道:「看什麼看,把你姘頭扔進茅坑你有意見?」

  湯源好笑道:「嗯對,你最好這輩子都沒有姘頭,要不然我也給他找個茅坑扔一下。」

  凱悅聽湯源這麼說就知道湯源以為他在開玩笑,凱悅一臉莫名道:「我沒開玩笑,我說的是真的。」

  湯源一開始真的以為凱悅是說著玩兒的,畢竟這小子中二期的毛病不要太嚴重,結果現在聽他這麼一說反應過來了,他真的把變成石頭的太極扔進了茅坑。

  湯源簡直無語了,桌上的所有人同無語,眾人都看著凱悅,凱悅被一夥兒看得莫名其妙,摸摸鼻子道:「我扔了,怎麼樣?那麼大一塊石頭放在皇宮裡不佔地方麼?」

  糰子窩在湯源懷裡露著天真的大眼睛看著周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湯源摸摸糰子的腦袋,心裡想著這真是虧了糰子現在一點點大什麼都不懂,要是被糰子知道了他親老子被人扔進了茅坑,還不得拿爪子把凱悅臉上撓破三層皮。

  晚上湯源把糰子交給劉續照看,自己跟著凱悅去見太極,凱悅走在前面,囂張的轉頭看湯源,一臉戲謔道:「這麼急著去見你那個姘頭,他那麼對你,你不會還對他餘情未了吧?」

  湯源淡定道:「再讓我從你嘴裡聽到『姘頭』這兩個字,照樣削你。」

  凱悅冷哼一聲,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背過身正對著湯源倒退著走,邊走邊道:「鸞鳥這輩子只會愛一個人,你已經喜歡過太極了,以後也不會愛上別人,嘖嘖嘖,真是可憐喲。」

  凱悅的話雖然尖銳,但他說的也是事實,湯源沒法反駁,況且他現在也沒想好該拿太極怎麼辦。

  凱悅嘲諷完了見湯源沒有反應,繼續拿話刺他道:「還是說太極虐了你千百遍,現在又變成了這副可憐的樣子,你這輩子除了他也不會愛上別人,所以打算……」

  凱悅還沒有說完,湯源打斷道:「我不是還有你麼,愛不上別人就和倒楣弟弟過一輩子,你也收收心,登基之後別想搞什麼三宮六院,以後就和我過算了。」

  凱悅沒說完一口咬在自己舌頭上,後退走的腳步一時也亂了,不知道睬在什麼石頭上差點摔個狗啃泥。

  湯源從他身邊走過,臉上的表情十分輕鬆,慢幽幽朝前方走去。

  凱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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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悅雖然死壞死壞的,但壞的總歸不算太過徹底,他把太極丟進了一個茅坑,但好歹拿了一個牛皮袋子罩著。

  湯源和凱悅到的時候宮人已經把罩在外面的牛皮袋子撕掉扔開了,露出了黑色的石頭,院子裡一股難聞的大糞味,宮人們面上蒙著紗巾恭敬的退到角落裡,把黑色的石頭擺在院子中央的一口灌了水的大缸裡。

  湯源一進院子就被一股臭味熏得直接退了出去,他捏了法扔進院子裡,驅散開院子裡的臭味,才走了進去。

  黑石頭安安靜靜蜷縮著沉在大缸的水底,湯源傾身垂眸看去,發現原先坑坑窪窪表面還有白瓷的石頭現在已經變得十分光滑,那些白色的瓷底甚至泛著銀色的光輝,月光盈盈的落在水底,竟然還比不上石頭身上的色澤。

  湯源看了一眼便回身站直,他心裡有一股奇怪的感覺,原本還很平靜的內心突然像是被丟進了石子激起了漣漪,他心裡有什麼堵著,上不上下不下,又有什麼在腦子裡一閃而過。

  凱悅匆匆從後面追上面,在院子的月亮門處頓住腳步,又緩緩的漫不經心的走進來,抬眼便看到湯源站在水缸邊上想事情。

  凱悅心裡一跳,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湯源的側面,院子裡點了燭火,月光瑩瑩瓷白色的光和燭火黃色的燈光交織在一起印在湯源的臉上。那明明是一張和凱悅一模一樣的面孔,看著他就好像在照鏡子一般,然而湯源氣質沉穩,沉默時安靜的面孔給人特別安定的感覺。

  湯源沉默了一會兒,抬眼時一手捏拳在手掌上一敲,轉頭對凱悅道:「讓人搬去我住的那個院子。」

  凱悅臉上安靜的神色立馬皸裂了,嘲諷的看著湯源,沒有吭聲。湯源也沒有多解釋,轉身出了小院子,凱悅在後面追上道:「喂喂,你說話和放屁一樣的麼?你剛剛還說不要太極,要和你的倒楣弟弟我過一輩子,現在轉頭就要把他帶回去,你用情是不是太深了?」

  湯源轉頭,在凱悅臉上捏了一把:「放心,你哥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凱悅又羞惱又暴躁,他突然發現自己和湯源之間的互動太多了,他明明很討厭湯源啊,要說那麼多廢話幹嗎?他沒有跟著湯源回去,只朝宮人交代了兩句,轉頭回了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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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人把太極搬到湯源住的小院子,就放在假山旁邊,碧遊和檮杌跑出來,劉續抱著糰子站在窗口看著。

  糰子在魂都山丟了自己親爹哭的要死,這會兒突然看到太極連忙從劉續懷裡掙脫出來,飄在透明的蛋殼裡晃到黑石頭旁邊。

  湯源朝糰子伸出手,糰子自動飄到湯源懷裡窩著,湯源就這麼抱著糰子站在院子裡,糰子拿眼睛小心的在黑石頭身上掃過,又抬眼小心翼翼的看看湯源,似乎是害怕湯源不高興,所以不敢和黑石頭太過親近。但他能看到太極就十分高興,糰子覺得很滿足,他沒有成人的理智和意識,他覺得他兩個爹都在他身邊就很圓滿。

  碧遊繞著變成石頭的太極轉了兩圈,覺得無趣又跑了回去,檮杌沉默的盯著太極看了兩眼,也跟著跑回了房間。碧游跳到床邊,甩著尾巴坐到劉續邊上,自言自語道:「帶回來做什麼呀,不是自虐麼。」

  劉續在碧遊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道:「為了糰子。」

  妖魔族的四季仿照人間,如今是春天,白天有陽光照曬還覺得挺暖和,然而到了晚上溫度很低寒氣逼人。團在在入睡前飄回房間,拿貴妃榻上的毯子給石頭人蓋上,就好像爬夜露沾染了太極一樣,湯源就站在廊下一直沉默的看著。

  劉續從房內走出來,站到湯源身邊道:「我一開始以為你會不管太極。」畢竟從湯源的口述中劉續也能知道,太極過去做的那些事情,不是說原諒就能原諒的。兩人之間隔著兩道生死輪迴,太極三次拋棄湯源,對普通人來說,已經是無法承受的傷痛。就算現在太極變成了這樣,在劉續看來,也已經沒有糾纏的必要了。

  誰都需要朝前看,如果太極還困在過去的感情中無法自拔,劉續只希望湯源能夠走出來。

  湯源一直看著糰子的方向,看糰子從房子裡搬出來厚厚的毯子,再把毯子蓋到石頭人身上,這才開口道:「糰子還小,得先為他考慮。」

  劉續理解的點頭,不管大人之間發生什麼,孩子總是最無辜的。如果他是湯源,他也會這麼做。但他記得檮杌和他說過,鸞鳥是妖魔皇族,受血統限制一輩子只會愛一個人,他直覺湯源還是會被前世困擾。

  這世界上只有放下與放不下,從來沒有說不愛就不愛。

  劉續又想起湯源提到自己的第二世,當時是把太極的意識拋給眾人看的,但那段意識不知為什麼只到當時湯源在少陽紫府的雲殿內受封,並沒有下面的一段,更沒有描述到糰子是如何生出來的。他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你想起來了?」

  湯源點頭:「該想起來的全部都想起來了。」

  劉續道:「所以最後太極是在你和那個男孩兒之間來回搖擺,接著第二世又拋棄了你一次?」

  湯源沉默的看著糰子,眼神在蓋著糰子的石頭人身上瞄了一眼,道:「不,太極一直把那男孩兒當成是當年被殺的青帝雙生子。」

  劉續皺眉:「他一個上神,怎麼可能認錯?」

  湯源嗤了一下,道:「因為那是他的手筆,當年為了和天道對抗,他做了一個假人,用我的血和頭髮,為了儘可能的逼真騙過天道,那假人幾乎養出了三魂六魄,死後入了輪迴後來又上了天,太極就一直把那孩子當成是第一世的我。」

  劉續簡直無語,湯源繼續道:「天道輪迴,果然是不假的。」當年那個假人養出了魂魄也是一條生命,最後替湯源死了;第二世卻成了太極和湯源之間的一道鴻溝,因果輪迴便是如此。

  湯源突然想到此也是唏噓不已。

  糰子給太極蓋好毯子,拉了拉四角,把石頭人蓋嚴實也飄了回來,湯源淡笑著把糰子接住,糰子蹭蹭湯源,在他懷裡小聲的喊了一聲「爸爸」。
 
  湯源笑起來,眉眼間沒有半點愁色,在糰子腦袋上親了親,拖著糰子的小屁股回房間,身影俐落瀟灑。

  如果這輩子再也不能愛上別人,那就一個人過吧,幸好他還有寶貝糰子。

☆、更文

  還有五天就要過年了,又因為新王登基,整個皇宮內張燈結綵,所有的宮燈換成了鸞鳥並麒麟圖案的宮燈,柱子刷成了紅黑相間的顏色,宮道上的每一塊青磚玉石上都貼上了神鼇的圖案。

  凱悅最近幾天忙得要死,沒工夫跑到湯源的小院子裡找茬,要見一撥又一撥的大臣,還要見禮官學習登基當天的各種繁雜的禮儀,新王登基散落在妖魔族各地的神官也一一覲見,凱悅一個人恨不得拆成幾個人用,每天都暴躁得要死。

  湯源和劉續每天在皇宮內也沒什麼事情做,因為把住的地方搬到了皇宮一角,乾脆也自己收拾起屋子來,當初湯源買的那一堆過年用的東西還在他的乾坤袋裡,需要其他什麼就和侍從吩咐,侍從再讓宮人一一清點了送過來。

  妖魔皇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但過節的氣氛明顯不足,宮人們每天忙忙碌碌各種事情要搭理,然而在湯源看來整個皇宮中還是沒有什麼過節的氣氛,大家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喜慶的神色,因為要新王登基,反而表現得戰戰兢兢,生怕自己一不留神辦錯了事。

  狐小五被湯源用一輛馬車接進了皇宮,狐老闆長這麼大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進皇宮,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緩了兩天才緩過神,道:「皇宮內確實好,不過還是外面熱鬧。嘖嘖,這宮裡這麼大,也太冷清了一點。」狐小五這麼一感觸,最近幾天進宮就給湯源他們帶了一堆外面的好東西,因為數量多,湯源特地挑了一堆留給凱悅,衣服小吃節慶的禮包還有裝飾。

  湯源現在多少也能體會當初凱悅一個人生活在皇宮內的情形了,他們的爹凱殷太子是當年妖魔王唯一的兒子,妖魔族講究血統,凱殷太子一死,血脈便徹底不純正了,到了凱殷這裡妖魔女王已經生不出孩子,凱悅從小便一個人生活在偌大皇宮中皇宮中,冷冷清清十分孤單,即便過年這樣大的節慶,也感受不到半點熱鬧和家人的關懷溫暖。

  湯源想到此就把特意留給凱悅的東西放進了乾坤袋,在院子裡找到了糰子,糰子當時正趴在石頭人身上曬太陽,見到湯源進院子便飄了起來,鑽進湯源的懷裡。

  湯源帶著糰子去了東宮,東宮的侍從總管認識湯源,從霧寧的嘴裡知道了一些事情,便對湯源十分恭敬。湯源進門的時候,侍從總管連忙過來打招呼:「殿下正在內殿見大臣,您去偏殿稍微坐坐?」

  王子快登基了,一堆大臣不幹好自己的分內事,竟然馬不停蹄的進攻覲見太子?湯源搖搖頭,抱著糰子去了偏殿等,宮人端茶進來又恭恭敬敬退出去。

  凱悅是個暴躁的脾氣,見大臣從來沒好態度,有事說事沒事滾蛋,湯源曾親眼見凱悅把腳上的麒麟靴脫下來扔在一個老臣的臉上,那老臣子離開的時候竟然臉也不擦,就這麼頂著一臉的鞋印出了皇宮。由此可見凱悅這暴躁脾氣可不是一天兩天了,臣子們忍他都忍習慣了。

  湯源等了一會兒,侍從總管便來請,湯源從偏殿離開的時候突然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他朝東宮內的院子看了一眼,這才發現院子裡的侍從竟然少了一半。

  湯源突然又想起來,凱悅向來隨意,見臣下在皇宮內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但什麼時候會在內殿見了?

  進了內殿正看到凱悅在宮人的服侍下試登基用的王袍,王袍不連裡衣裡裡外外共十二件,內扣外扣總共一百八十八個,湯源進去的時候王袍正試到第七件,凱悅張開手臂叉腿就這麼正對著大門站著,臉色已經灰了,一副極度不耐煩隨時可能怒髮衝冠的表情。

  湯源進門,糰子自動飄起來繞著凱悅轉了一圈,凱悅張開手臂站著,黑著臉轉著眼珠子盯著糰子。說來也奇了,凱悅這小子脾氣差性格爛幾乎沒什麼人喜歡,但糰子竟然還挺喜歡他的。

  湯源一開始還想不通,後來才想起來,凱悅算天上地下第一隻妖魔神三血統的話,那糰子就是第二個三血統。

  凱悅從小一個人長大,沒見過其他小孩子,長大之後皇宮裡也沒其他孩子,他對那麼一點點大的糰子不感冒,但被糰子蹭了幾次手背拉了幾次小手之後態度就變了不少。

  糰子繞著凱悅轉了幾圈,好奇的飄到凱悅的腰旁邊,伸手好奇的拉了拉腰上的帶子。

  一套十二件的衣服要四個人宮人伺候,那四個宮人見到糰子拉帶子臉色瞬間就不好了,凱悅呈大字站著,低頭一看糰子在拉帶子臉色也青了,連忙喊道:「不能拉,快鬆手!」這麼說著,帶子一扯,從外第七件到最裡面袍子的帶子竟然全部都鬆了,那七件衣服就和窗簾布一樣掛在凱悅身上。

  宮人:「……」

  凱悅:「……」

  湯源:「……」

  糰子:「……」

  糰子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情,噌一下竄到了湯源的懷裡,轉頭羞愧地偷偷拿眼珠子打量凱悅。

  凱悅之前一直沒有從裡到外試過登基大典用的王袍,今天眼見著春節就要到了,好不容易把心一橫試到了第七件,結果糰子這麼一拉腰帶前面半個時辰試的全部都白費了。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折了,凱悅本來就壓著火,這火兒見衣服也白穿了,乾脆把裡裡外外的衣服全部脫下來朝地上一甩。宮人們嚇得連忙退到一邊,湯源抱著糰子好笑的朝宮人揮了揮手,摒退了左右。

  凱悅赤著腳穿著裡衣翹腿坐在椅子上,吊兒郎當朝糰子勾了勾手,糰子好奇的從湯源懷裡飛出來飄到凱悅眼前,凱悅抬手撓了撓糰子的下巴,糰子咯咯笑著躲到湯源懷裡。

  湯源站在凱悅面前,好笑道:「明明要登基的是你,穿個衣服跟要殺了你一樣。」

  凱悅眼睛一瞪:「十二件衣服要試你來!」

  湯源從懷裡掏出乾坤袋,把過節用的一堆吃的用的掏了出來放在內殿的地上,凱悅本來還傲嬌的轉頭看著旁邊,這會兒眼珠子立馬轉著朝地上瞥過去,明明很好奇,還一臉不耐煩道:「什麼東西朝我內殿扔?」

  湯源道:「過年用的東西,吃的用的。」也學著凱悅的語氣,一臉無所謂道:「知道你什麼都不缺,不要就扔掉好了。」

  凱悅轉過脖子瞥了一眼地上,哼了一聲。

  湯源道:「站起來。」

  凱悅:「幹嘛?」身體已經自發站了起來。

  湯源一手托著糰子一手打了個響指,剛剛那一堆被丟在地上的衣服一件接著一件飄了起來,凱悅自覺的伸開手臂,那些衣服自己飄到了他身後一件件套上。

  湯源放下糰子,糰子就飄到一邊好奇的看著,這次再也不敢亂碰。湯源從最裡面一件衣服的腰帶上抽出繫帶,系完之後再把帶子繫上第二件第三件,一直到最外面的第七件。他又伸手朝屏風上掛著的衣服一招手,那幾件依次掛著的長袍飄起來飛到湯源手邊,湯源這次是親手給凱悅穿最後的五件衣服,再繫上帶子,最後圍上印著神鼇圖案的圍腰。

  凱悅一直沉默的站著,偶爾看看湯源偶爾又低頭看著湯源繫帶子的手;湯源給凱悅穿好衣服,把鏡子挪到凱悅面前,看著鏡子裡面容還帶著些許稚嫩表情卻孤傲的凱悅,道:「你會是妖魔族歷代最強大的王,所有臣民的信仰。」

  凱悅快登基了,這幾天聽多了各種各樣奉承的好話,然而湯源簡簡單單的一句,卻讓他覺得無限平靜,好像內心中突然多了某種力量,這種力量從血液中激發出來,將他推上了一個從來沒有過的高度,他這才徹底發現身份轉變之後,自己身上多出來的責任、以及妖魔全族上下對他的信仰。

  凱悅平靜的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微微伸開手臂,打量鏡子裡穿著王袍的自己,他抬眼看著自己的眼睛,未來的路、他的王宮他的王座、他的臣民,他的責任……

  湯源欣慰的笑了一下,拍拍凱悅的肩膀道:「登基那天程式繁雜,等到吃飯估計半夜了,我給你準備了一包糖,你到時候塞袖口裡慢慢吃哈。」

  凱悅:「……」

  @

  湯源原本以為自己會在皇宮裡和凱悅一起過節,然而臨近除夕的那天晚上,霧寧卻親自架著馬車將一眾人連帶著石頭人送出了皇宮,送回了魂都山下湯源買的那個小院子。

  凱悅一直沒有出現,湯源也問不出來什麼,想了想,索性道:「也好,新王登基,皇宮裡事情也多,我們幾個出來也自由一點,等過完年再進宮就好了。」

  霧寧抬手行禮,卻莫名其妙的來了一句:「殿下吩咐,今日宮中事物繁雜,登基之後的十日,無事便不要入宮了。」說完架著馬車便離開了。

  一眾人紛紛表示還是外面自由,只苦了狐小五再次哭瞎,心裡捶胸頓足喊祖宗,他之前一撥一撥的東西朝皇宮送,敢情他麼的又浪費了!

  除夕夜凱悅在皇宮,湯源和劉續就在自己的宅子裡做年夜飯,石頭人被湯源擺在假山前面的一方草坪上,糰子時不時就縮在上面打盹曬太陽。

  除夕當夜魂都山下的小鎮上瀰漫著一股濃濃的年味,晚上山下的小鎮裡不復往日的熱鬧,商舖關門攤主早早回家,家家戶戶閉著門,卻從院子裡傳出飯菜酒香味,以及妖魔們的歡笑聲。

  湯源這個院子太小,沒辦法把圓桌搬出來,他們一夥兒人加上狐小五就在大廳裡吃飯,開著大廳的門,瑩瑩月光從門外揮灑進廳內。

  劉續不會做飯,湯源便是今天的大廚,做了一桌子的菜還包了餃子,狐小五從逍遙宮拿了兩罈子陳年的果酒,封泥拍開打開蓋子,一股子果酒的香味瀰散在整個廳內。

  糰子站在湯源腿上趴在桌子上,香味纏得他之流口水,一臉星星眼的看著狐小五手裡的酒罈子。

  狐小五給眾人分酒,低頭看到糰子潭水一般亮的眼珠子,把酒罈挪遠,道:「哎,小孩子不能喝酒呀,等你以後會跑會跳會喊叔叔了就給你喝。」

  糰子不高興的瞥了瞥嘴,伸手去抓湯源的酒杯,碧游在桌邊不耐煩的拿爪子拍碗,嚷嚷道:「噴你一臉火啊!那我的酒我的酒呢?我又不是小孩子!」

  檮杌在一旁幽幽道:「你是大孩子一樣不能喝!」

  眾人笑。

  廳內正鬧著,狐小五突然抬眼看向院子外面,喊道:「呀!下雪了!今年第二場雪喲。」

  眾人紛紛轉頭朝外看去,果然發現一片片的雪花自空中飛落,狐小五幽幽道:「今年的雪提早了呀。」

  檮杌:「怎麼說?」

  狐小五:「往常第二場雪都是在新年第一天早上,妖魔族現在沒有冬日,雪都是法術製造的,是王對他的子民的祝福。今年提早了呀!」

  外面的院子裡突然多出幾聲驚呼,接著原本安靜的魂都山下突然熱鬧了起來,就像狐小五說的,雪是新王對子民的祝福,今年來的這場雪早了一個晚上,妖魔們都放下筷子興奮的跑出來接受祝福和恩典。

  @

  妖魔皇宮。

  凱悅披著斗篷自天而落,他的肩頭和黑髮上飄著雪花,落地之後走進長廊,轉身抬眼看了看天。

  東宮內一片慶賀裝點的紅,然而除夕夜的東宮向來蕭索得毫無人氣,凱悅赦免了東宮的宮人,讓他們自己去過節,整個東宮裡只有侍從總管和霧寧留了下來,剩下的全是堅守崗位的內衛軍。

  凱悅站在廊下,抬眼看著寶藍色的天幕以及徐徐落下的雪片,霧寧站在凱悅身後,抬手為他掃去肩頭的雪。

  凱悅轉身,從侍從總管手裡接過酒杯,銳利的目光看著天空,對著天幕高高舉起手臂,接著昂脖一飲而盡,只不知在敬誰。喝完之後他把酒杯朝地上一摔,豁然轉身朝正殿走去。

  長廊上點著大紅的宮燈,正殿的門緊閉著,凱悅轉身的瞬間,正殿內突然燃起通明的燈火,接著正殿大門轟然打開,凱悅跨過門檻,印著麒麟印的袍角翻飛,他表情威嚴,眼神在內殿漫不經心的一掃。

  一排文臣武將著盛裝跪於地上,「臣等恭候殿下。」

  妖魔族皇宮內不為人知的秘辛,但凡新王登基,必有內亂必見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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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魂都山下小院子。

  糰子飄在一層泛著銀光的蛋殼裡,為石頭人披上一層厚厚的毯子。

  湯源立在廊下,劉續微醉的靠在床邊側頭看著他,問道:「你在想什麼?」

  湯源道:「我剛剛突然想起來,這是我和太極一起過的第一個年。」

☆、更文

  新年第一天早上,所有人都穿上了新衣服,檮杌和碧遊雖然不需要穿衣服,但狐小五按照傳統給他們一人脖子上掛了一條如意鏈子。

  大家坐在廳內吃早飯,湯源乾脆把在人間的習慣全部都搬了上來,新年第一天早上湯源餃子魚豆沙包糕點全部上了桌,湯源還專門叮囑了:「每一樣都要吃,必須吃!」

  所有人幾乎都吃到撐,碧遊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飯量,吃撐是經常的事情,今天一頓早飯吃完肚子徹底圓了,側臥在榻上半天都起來不來,狐小五笑了他半天,道:「你那樣子就跟懷了小老虎一樣,哈哈哈。」

  碧游炸毛:「別亂說!我還小!」

  檮杌轉頭:「你昨天喝酒的時候怎麼不說自己小?」

  糰子會說話之後就已經開始吃東西了,小傢伙牙口格外好,雞腿鴨腿都啃得動,一頓能吃三個餃子兩個湯源半塊糕再外加兩面魚肚子,吃完之後躺在湯源懷裡直打嗝,小肚子也是圓溜溜的,四肢張開著一副想飄起來也動不了的樣子。

  劉續和湯源還是第一次沒在家裡過年,兩人一開始還有些傷感,但這一屋子的熱鬧很快驅散了他們心裡的感觸。

  早飯吃完之後所有人都走出小院子,空氣裡瀰散著一股濃濃的火藥味,不遠處小鎮上的鞭炮聲傳來,剛好狐小五府裡的侍從推著一車的鞭炮到了門口。

  湯源抱著糰子簡直無語了,道:「你搞這麼多過來,是要炸山?」

  狐小五一個暴發戶,別的沒有就是錢多愛湊熱鬧,別人家放一打的鞭炮「嘭嘭嘭」一聲又一聲炸得熱鬧,他偏偏要買一車過來,勢必要炸得海枯石爛轟轟烈烈。

  狐小五家的侍從把鞭炮從車上拖到地上一個個擺好,一眾人就站在屋簷下,不遠處有很多好奇的妖魔族小孩子跑了過來,看到一車的鞭炮眼睛都亮了,劉續進屋子拿糖果分給他們,小孩子們笑呵呵的圍過來,不管男孩兒女孩兒嘴巴都甜得要死,一個個都嚷嚷著:「哥哥你真好看,長大了嫁給我吧。」

  劉續一向冷靜自製面無表情的時候給人一種疏離的冷漠,這會兒被一群小朋友一嚷嚷臉竟然還有點紅了,湯源好笑的轉頭看他,劉續趕緊把手裡的糖果全分了。

  碧遊吃撐了臥在屋簷下靠著檮杌,和湯源一起瞎起鬨吹口哨:「呦呦呦,臉紅了哎,春天到啦春天到啦。」

  劉續轉頭道:「閉嘴!」

  狐小五湯源檮杌哈哈哈的笑,糰子窩著在湯源懷裡喊「爸爸」,鞭炮聲突然炸起,瀰散的硝煙味宣誓著節慶的到來,一群小朋友開心的在旁邊蹦蹦跳跳,狐小五見買的鞭炮太多就把一節節的鞭炮分了周圍的小孩子。

  魂都山上蓋了一層薄薄的雪,湯源轉頭的時候道:「感覺像一隻聖代。」

  碧遊脖子一轉:「什麼是聖代?能吃麼?」

  湯源道:「能吃,等回頭我找到冰做給你們吃。」

  一眾人說說笑笑從屋簷下走出來,順著路朝主城區走去,門都沒有關,後面鞭炮已經炸完了,侍從拿了笤帚正在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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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主城區之後湯源才知道妖魔族和天族的差別真的太大了,天族三十三重天四極四荒各方領地加起來確實非常大,然而人卻十分少,湯源上天之後幾乎沒看到什麼神仙。然而妖魔族卻偏安一隅的像人間一樣建城建樓,妖魔們大多都住在城裡,節慶的時候便格外熱鬧。

  主城區的幾條路上全部都是妖魔,大家穿著節慶的盛典,一家人跑出來玩兒,街道兩邊的商舖和小攤位也全部都開放了,路上沒有一輛車,全部都是行走的人群。

  就算在人間界湯源也沒有感受到這麼足的年味,好像不是一個家庭一個家庭的過節,倒像是整個妖魔族一起歡慶,每隻妖魔的臉上都掛著笑容,大家迎面走來相互打招呼問好,奔放一點的一見面就擁抱親吻臉頰很快成了新朋友。

  湯源劉續這波人上街也引得眾人紛紛側目,劉續一張臉簡直就是沾桃花,一路上不少女妖魔朝他看,還有男妖魔也轉頭帶著曖昧的眼光打量他,甚至有高傲的公子哥直接上前攔住去路,問劉續有沒有興趣交個朋友。

  劉續神色倨傲的拒絕,道:「沒興趣。」

  那公子哥一見相貌平凡的湯源,再見他懷裡可愛的糰子,便以為劉續是有主的,歉意的朝他一笑,轉頭離開了。

  湯源笑噴。

  道路兩旁幾乎全部是賣東西的小攤,有秩序的一個攤位靠著一個攤位,即便擋住了後面的店舖也沒有人說什麼,甚至還有人在比較寬闊的地方搭了一個檯子咿咿呀呀的唱戲,或者不遠處的茶樓頂上傳來二胡聲,竟然還有說書先生在說書。

  儼然是一個古代的盛世王朝。

  湯源和劉續這樣的現代人還從來沒有這樣過過節,新鮮感一下子湧上來,就好像邁步在古代的繁華街區,聽著周圍小攤主的叫賣聲,聞著空氣裡淡淡的桂花糕香味,周圍全是盛裝的古代常服。

  碧遊本來早上就吃多了,出來的時候就被檮杌馱在背上,這會兒又吃了一路,翻著白肚皮躺在劉續臂彎裡,還不停打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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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人從西走到東街,吃了無數小食,在茶樓喝茶聽小曲,在街邊湊熱鬧,找了個館子搓了一頓,還在蒸拿房泡了個藻,最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主城區依舊熱鬧,今天是新王登基,白天皇宮中的禮節已經走完了,晚上新王會從皇宮正門出來騎著坐騎從半空飛過,接受妖魔們的歡呼和祝福。

  晚上路上人更多,整個城裡的妖魔幾乎都跑了出來想要見一見他們的新王,幾乎就是人擠人妖魔擠妖魔,劉續抱著糰子,狐小五湯源跟在他們身後,走著走著莫名就走散了,湯源在人堆裡搜索劉續和狐小五的身影卻怎麼也找不到,檮杌和碧遊也不知道跑去了哪裡。

  妖魔太多,為了不引起麻煩湯源也不能動法術,只能順著人流繼續朝前走,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們。

  這個時候突然的,天空上炸起一朵巨大的紅色禮花,接著嘭嘭嘭幾聲無數的禮花在夜幕上點綴開銀光,接著一條金色的銀河從皇宮的方向鋪到天幕的鏡頭。

  十二隻黑色的麒麟拉著一輛金色的馬車從皇宮的方向駛出來,馬車後站著身著正裝的凱悅,凱悅沒有戴任何頭飾身上也沒有一點裝飾物,一手捏著牽引繩一手握著鞭子,肅穆的表情垂眸俯視。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所有人都昂著頭朝天看去,如同瞻仰神明一般看著車上的凱悅。禮花再次在天幕綻放,成了凱悅身後絢麗的背景,人群爆發出歡呼和掌聲,整個主城道上的人全部站起來。

  凱悅面色平靜的垂眸掃視他的領地他的子民,湯源站在人堆裡看著他,跟著鼓掌欣慰的昂著脖子笑起來。

  凱悅的馬車自皇宮正門出來,會順著主城道繞三圈,三圈之後再落回皇宮,這個湯源之前也是知道。但是當湯源的目光追隨駕著麒麟馬車離去的凱悅時,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凱悅登基,登基大典從中午開始,拜天祭祖皆有臣子陪同,身上的服侍自然也是最莊重的,然而凱悅現在駕著馬車接受妖魔們的祝福和瞻仰,身上竟然一點裝飾物都沒有,頭髮也只是用普通的玉簪簪著。雖然凱悅一向嫌麻煩宮中能省的規矩全部都省去了,但現在這個場合絕對不是能這麼隨意的,凱悅再隨意,這麼重要的場合也絕對不會胡來。

  這麼隨意的穿著,倒像是敢不上時間來不及穿,來不及?凱悅今天除了忙活一個登基還有什麼事情?怎麼會來不及?霧寧和東宮的侍從總歸一堆的神官和禮官伺候著,這麼重要時刻的裝束,竟然會來不及?

  湯源順著人群朝前走,走到一個角落裡,他看了眼皇宮的方向,越想越覺得不對,他和凱悅是雙生子身上有相同的妖魔血,雖然離得遠身上的感應很微弱,但他催動體內的妖魔血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到凱悅的不對勁。

  湯源這麼想著立刻離開人多的主幹道,他禦風從小道飛向皇宮,在妖魔皇宮的牆根下停住,牆壁內外都有一層結界,但也阻擋不了皇室血脈的湯源,他輕鬆穿牆而過,意外的發現宮牆下竟然沒有半個人影。

  人呢?

  皇宮內本應該一派燈火通明,然而那些大紅色的宮燈全部孤寂的掛在長廊下,湯源走過了兩扇宮門竟然也沒有看到半個人影,他的身形隱沒在黑暗中,快速朝著東宮的方向走去。

  「什麼人!?」一聲熟悉的怒喝從身後傳來。

  湯源辨識出是霧寧的聲音,轉身從黑暗中走出來。

  霧寧身後跟著一隊人,最前面的兩個人手裡舉著火把,湯源道:「是我。」

  霧寧穿著一身武袍,後側腰掛著一把大刀,快步走過來,抬手行禮,湊到湯源身前道:「殿下還沒有回來。」

  「出了什麼事?」湯源心裡咯噔一跳,凱悅不是已經登基了?為什麼霧寧的稱呼還沒有變?

  霧寧沉吟一翻並不作答,只為難的看了一眼湯源,而這個時候右後方突然又出現了一隊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文臣,湯源很快認出來,那是經常被凱悅扔一臉鞋印子的那個老臣。

  老臣身後也跟著一堆人,有文有武,湯源認不全,但有幾個是眼熟的。

  霧寧不動聲色的站到了湯源身前,那老臣眯著看眼朝他身後掃了一眼,湯源覺出空氣中對峙的氣氛,眼睛朝那堆人那邊一掃,突然看到兩個武袍男人手裡似乎拎著個什麼黑乎乎的東西,一人拎著一邊。

  那堆人裡只有一個侍從引著一個宮燈,反而霧寧這裡亮一些,湯源看不清楚他們拎著的是什麼,但隱約覺得心裡很不舒服。同時他很快察覺出宮中發生了什麼,霧寧和那堆人顯然對峙的厲害。

  那老臣對霧寧抱了一個拳,道:「霧寧將軍。」

  霧寧回禮:「大人。」

  老臣眯了眯眼,道:「霧寧將軍身後是何人?老夫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霧寧漠然道:「只是一名走丟的侍從,大人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氣氛一時凝固住了,對面那邊也燃起了火把,湯源的視線穿過霧寧的肩頭,驚愕的發現那兩個武將手裡提著的竟然是石頭人太極。

  兩根圈起的鐵管穿透了石頭人的肩膀,剛剛好可以讓提著的人一人拎一邊。

  湯源:「……」

  霧寧自然也發現了,他剛要不動聲色的把湯源掩護走,湯源卻一把將霧寧推開,走到火把下,目光陰冷的看著對面的人。

  那老臣瞭然的笑了笑,道:「剛好,也省得我派人去找了。」

  霧寧在一旁怒喝道:「你放肆!殿下回來了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你!」

  那老臣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抬手對著天一拜:「我井奇侍奉三代君主,到殿下這裡是第四代,做什麼都無愧妖魔族更無愧皇室。殿下要收拾我,等到他正式為王也不遲。」

  湯源眉頭一挑:「你們兩個當我是死的麼?」

  兩人:「……」

  湯源朝對面那兩個武將看了一眼,一步步走過去,道:「我今早出門的時候大門沒關,你們真當我家想進就進想拿走什麼就拿走什麼的麼?」

  井奇直直的看著湯源,湯源回視他,霧寧卻一動不動盯著對方,氣氛一時間更是劍拔弩張。不知道是哪方先動的手,突然之間平衡就被打破了,霧寧帶的人和井奇手下的武將打成了一團,湯源閃躲開兩人要去找那兩個武將的麻煩,肩膀卻突然被人抓住。

  他輕鬆掙脫開,反手直接給了身後的井奇一拳頭,井奇雖然年紀大了但畢竟是妖魔的體格,這一拳頭根本沒把他怎麼樣,卻見他從懷中掏出一樣法器,直接對著湯源拋出去。

  普通法器是近不了湯源身的,然而井奇拋出來的竟然是一條藍色的捆仙繩。繩子冒著藍光在湯源周身圈住,湯源閃躲不開法術碰到繩子也被盡數彈開,繩子一收便將湯源牢牢捆住。

  霧寧在人群裡喊了一聲什麼,兩邊人迅速分開,井奇卻死死的看著湯源,眼裡有灼熱的光。湯源冷靜的站著,等井奇開口。

  霧寧大聲喝道:「你要動他,就等著全家陪葬吧!」

  井奇卻沒有半分動搖,直直盯著湯源:「新王登基,必手足相殘角逐,哪怕親兄弟也是一樣!」

  湯源皺眉,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井奇卻像是給他解惑一般繼續道:「妖魔皇族血脈單一,不僅僅只是物種天性的關係,殺同族能得到更純正的血脈和力量,也能變得更加強大。登基為王祭天只是形式,染上同族的血,才能真正稱王!」

  一道驚雷在湯源腦海裡劈下,難怪,難怪登基前凱悅在內殿接見大臣,難怪又要把他們送出宮,難怪凱悅駕車出現時行色匆匆,也難怪霧寧現在還沒有改口一口一個殿下。

  霧寧怒道:「人已經挑好了!」

  井奇喝道:「一個旁支不知道哪裡來的妖魔也能是皇族?殿下平日裡行事乖張狠辣,怎麼到了今日竟然也心慈手軟起來,找了個快要死也心甘情願做祭品的老頭兒?他的血能有親兄弟的血淳厚?」

  湯源後背突然冒出一層冷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被事實背後的真相驚出了恐懼。

  湯源過去讀妖魔族的典籍,知道妖魔皇族向來血脈單一,皇室人少的可憐,就算一開始有兄弟姐妹,在新王登基之後基本都消聲滅跡,他一開始以為是典籍上沒有在那些皇子皇女身上著墨,現在才知道那些妖魔竟然全都被殺了。

  為了得到更加純正的血脈,為了得到更加強大的力量,為了登上無人可及的高度,必須踏著同族甚至兄弟姐妹的屍身,雙手沾染他們的鮮血,向神壇供上祭品,接著才能登基為王。

  「你們這群瘋子。」湯源震驚下喃喃道。

  井奇冷哼道:「妖魔皇室只能有一位尊貴的王,要不然你以為當初為什麼要讓你覺醒?只有你覺醒了,恢復了妖魔血的力量,殺了你才能得到更強大的力量!」

  霧寧手中的大刀對著井奇一拋,怒道:「閉嘴!你言而無信背叛殿下!」

  一名武將迅速上前劈開那一刀,自己被反衝力一推撞在牆上。

  這個時候,站在一旁看著石頭人的兩名武將突然愕然的低頭看下去,他們剛剛同時很明顯的感應到,原本蜷縮著的石頭似乎動了。

☆、更文

  湯源一直知道妖魔族血統的重要性,卻從來不知道皇室血脈的傳承竟然是這樣的。捆仙繩這個高階的法器捆的不但是神仙,同時也能禁錮住法術,但再高階的法器也沒辦法困住血脈。

  湯源現在被捆著完全就是有恃無恐,動不了雙臂用不掉法術,但他那一身被東陵漢白玉隱去的妖魔血卻也不是裝飾。

  井奇雖然知道他的身份,但並不知道他有比凱悅更醇厚的妖魔血,湯源現在總算是琢摩過來了,就好比當年太極在他和凱悅之間選擇最後放棄了他一樣,現在井奇理所當然的也選擇了凱悅。殺了他把凱悅推上王位,鞏固皇室的血脈。

  歷史總是在不經意之間走向一條相似的軌跡。

  湯源看著井奇,突然笑了一下,道:「要是我的血比凱悅的醇厚,你現在會殺了凱悅擁戴我上王位麼?」

  火把的光印在井奇蒼老的面孔上,他的雙眸凝視著湯源,沒有任何動搖道:「在妖魔皇宮,弱者是不被允許的存在。」

  所以井奇擁戴的根本不是凱悅,而是能力最強的那個。湯源現在總算明白了,凱悅當年明明過的比他好,為什麼性格會養成這個破爛樣。湯源要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估計也會被逼瘋,沒有關愛和親情,所有人關心的都是他的血統有多牛逼他的能力有多強大,如果不夠強不夠狠,說不定哪天就要被所有的臣下倒戈被強大的同族替代。

  湯源對著井奇嗤笑一聲,他想幸好呀,幸好當初在皇宮的一直戴著東陵漢白玉,要是被這些臣子們知道了他的血比凱悅的純,搞不好這會兒被捆的就是凱悅了。

  湯源臉上毫無懼色,霧寧不遠處看著,雖然心下警惕但見識過湯源的妖魔血便知道沒什麼可擔心的。他們都知道井奇的立場沒有錯,他是幾代的老臣,為了妖魔族鞠躬盡瘁多年,正是因為經歷過幾代的妖魔王替換,所以才知道亙古不變的只是這個皇宮只是這個皇位,王會換、人會變,所以他只要對得起整個皇室整個族人便足夠了。

  井奇現在捆了湯源也不可能立刻殺掉,湯源朝太極的方向撇了一眼道:「你偷我的東西又是什麼意思?」

  井奇道:「他可不是什麼『東西』,鎮神官從魂都山裡偷偷運進攻的天胎,我雖然不知道他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不過放任他流落在皇宮以外,可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湯源無語道:「我兒子『最喜歡的玩具』你也偷,真是有夠為老不尊的。」

  「……」井奇無語的發現,湯源和凱悅兩個真不愧是同胞的雙生子,撒起潑來還挺像的。

  剛一說完,身後便是好幾聲驚呼,所有人朝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正看見那兩個提著石頭人的妖魔拚命的在甩胳膊,好像手被什麼可怖的東西扯住了一樣。圍在周圍的武將抽出大刀,對著石頭人正要砍去,井奇大喝一聲道:「不可!」

  刀刃的方向打轉,劈在了嵌入石頭人肩膀裡的鐵管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接著,所有人都聽到了石頭崩裂的聲音。

  湯源皺眉看過去,發現那兩個武將的手似乎被黏在了鋼管上,而他們的手竟然變成了灰黑色,如同石頭一般。

  不會吧?井奇和湯源同時預感到將要發生什麼,齊齊抬頭朝天看去,果然看到皇宮上方原本寶藍色的天幕突然被一大片的黑雲遮蓋住,雲層後隱約有雷鳴聲、刺啦啦的閃電光。

  天胎出生必然要受一場天劫,所謂天劫其實就是被天雷劈幾下。

  「後退!後退!找地方隱蔽!」霧寧自己就受過天劫,當然知道這會兒頭頂的烏雲是什麼。所有人慌慌忙忙的從花園中退出來,剛剛拎著石頭人的兩個武將其中一個掙脫開了,大刀再次朝著鋼管劈下,另外一名武將終於掙脫開,托著已經石化的手跟著大部隊躲出園子。

  湯源膝蓋以上全部被綁著動不了,霧寧跑過來蹲下把人抗上自己肩頭就跑。

  湯源頭朝下昂著脖子愕然的看著太極,黑色的石頭人肩膀上穿著斷裂的鋼管,靜靜的蜷縮在地上,頭頂濃濃的黑雲後驟然舉起電光,一下子將整個花園照亮。

  霧寧扛著湯源跑出園子外面,剛靠著牆根坐下,一道驚雷從空中劈下,雷鳴聲振聾發聵,雷光將整個院子閃成白晝,即便背靠著牆坐著,湯源也感覺到眼前一片刺亮。

  一道、兩道、三道,連著三道驚雷劈下,整個花園上方如同白晝光芒刺目。三道驚雷之後,頭頂遮住天幕的黑雲收攏,接著慢慢散去露出寶藍色的天幕,一股子雷劈後燒焦的味道傳來,不用看也知道整個花園已經不成樣子了。

  文臣們包括井奇都躲得遠遠的,霧寧扶著湯源站起來,正要轉頭看看園子裡的情況,身後的牆突然轟然一聲破開一個大洞,碎裂的磚石倒在地上,月光從黑雲後露出來,照亮了半個花園,所有人後退驚愕的從倒塌的牆壁之後看到一個高大的石頭人。

  石頭人渾身上下都是焦黑色的,後背一隻石翼展開,他身上每個地方每一塊關節全部都是石頭,卻露出一隻血紅的肉眼。

  石頭人靜靜的站在牆後,眼睛冷冷的看著前方,他邁步跨越園子,肩膀和手臂撞上還沒有倒塌的牆壁,卻像是根本感覺不到半點疼痛一樣直接穿牆而過,石牆再次破開一個大洞。他每一步都像是帶著雷霆之勢,踏上石磚的每一步都留下一個巨大的坑,「轟轟」的聲響振聾發聵。

  湯源無語的轉頭朝井奇看過去,挑眉示意他把自己身上的捆仙繩鬆開,結果井奇只是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接著帶著驚恐的神色朝石頭人看過去。

  魂都山孕育的仙胎有多厲害上古時期就有傳聞,他們被天地賦予生命和力量,從來不是普通人可以對抗的。

  湯源被捆成個長條形的壽司已經相當無語了,妖魔血脈在這個時候發揮作用了也沒法讓在場的妖魔們對抗剛剛「出生」的太極。太極現在沒有五感和自我意識,他從混沌的黑暗中被解放出來,看到和自己不一樣的生命體本能就排斥就想毀滅。

  湯源和在場所有妖魔們甚至能感受到太極身上巨大的力量。

  太極慢慢靠近,血色的肉眼掃視過所有人,他的肩膀上還插著已經被劈焦的鋼管,他沒有任何遲疑的朝著人群撲過去,手臂橫著一推掃開好幾個侍衛,抓著一個文臣直接就朝遠處一丟。他走過的地方青磚崩裂,妖魔們的法力在太極身上沒有半點作用,他身上的石頭就好像是一個盔甲幫他擋去了所有的傷害,結界也完全困不住他。

  法力對太極沒有作用,然而妖魔們的武器對他面前更像是一對廢鐵。

  霧寧護著湯源扛著他一邊後退一邊道:「冷靜冷靜!你們是皇宮的守護軍,拿出你們的魄力!」

  一開始手腳慌亂的侍衛軍終於冷靜下來,按著陣型團團將太極圍住,遠處發現動靜的皇宮守衛終於也趕了過來,裡三層外三層的將花園團團圍住。石頭人如同一隻被激怒的困獸,開始對著最靠近的妖魔發起進攻,他明明剛剛覺醒,但行動卻像是有智謀一樣,不盲目進攻,閃躲退讓進攻十分有步調和理智。

  湯源被霧寧扛到角落的文臣堆裡,他無語的跳到井奇面前跳著踩了他一腳,怒道:「快放開我聽到沒有!」

  井奇看了眼湯源又看了一眼花園中的形式,十分不樂意的給湯源解開了捆仙繩。

  湯源立刻撥開人群走到最前面霧寧旁邊,霧寧是守衛軍的指揮者,此刻正調動在場所有的侍衛想方設法困住石頭人。

  湯源的行動同樣受到制約,在場的妖魔太多了,他一旦暴露血脈未來肯定會給凱悅帶來無數的麻煩,但他的法術又在天族學的,一個天族的神君出現在妖魔族的皇宮裡,到時候也是一堆麻煩。

  霧寧抬手一伸不等湯源做任何反應便攔道:「你不能出去,退後,拖住他等殿下回來就好辦了。」

  「將軍小心!」霧寧只是稍微分了一下神,石頭人已轉身快速的朝他這邊襲擊而來,似乎知道他是軍隊的指揮者,想一舉解決他從而打垮整個陣型。

  霧寧和湯源抬眼,兩人眸中同時印出太極露著一隻血紅肉眼的可怖面孔,幾乎是一瞬間石頭人已到了眼前,一手將霧寧提起來從高空拋下,霧寧手裡的沒有武器,不知道從哪裡抽出一條長鞭對著牆壁一掃,幾下一個反彈穩穩落在地上,幾條帶著法力的鐵鍊從石頭人身後繞過他拖住,然而千鈞一髮之際還是晚了,石頭人抬起的拳頭帶著勁風已揮到了湯源眼前。

  當湯源的眼中印出太極可怖的石頭面孔和那隻血紅的眼睛時,他就已經一步都挪不動了,怔在了當場,園中的喧鬧和吵雜成了隔空的背景,他腦海中無故跳出太極原先那張俊美的容貌,與面前的石頭人成個鮮明的對比。

  他梗住,像是感受到萬事無常的滄桑感,他心目原先高高在上如父一般的上神,他愛過的勾陳宮帝君,他恨過並且決心遺忘的太極,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

  大約鸞鳥這一生都無法阻攔自己將一個人愛入骨髓血脈中,所以即便是第三世的湯源,見了如今的太極心中也是頗多感觸。

  「白痴!快閃開!」凱悅駕著麒麟馬車於遠處駛來,大喝一聲從空中落下。

  湯源的眼中印著太極的赤紅色的眸子,以及那攜著勁風的拳頭,然而那一拳卻定格在湯源眼前鼻尖之上。

  一把紫色的玄晶鐵長劍於太極胸前刺穿而過,劍身泛著剔透的紫光,劍柄處是湯源穩穩握住的右手,湯源一步未動,袍角纖塵不染,他靜靜立著,開口道:「本來就不可原諒,再加上『家暴』這一條,一輩子睡糞坑都沒法救贖了。」

☆、更文

  在湯源看來這場宮變簡直就是一場鬧劇。

  一直到新年第一天中午午時祭天,凱悅和他手下的一撥大臣還沒有談攏,以井奇為首的一撥大臣極力勸諫凱悅殺同胞親兄弟以獲得更純淨的妖魔血力量,凱悅祭天行了大禮走完了一堆流程,回來還要陰沉著臉聽一堆人廢話勸諫。

  午飯沒吃下午一堆大臣在東宮吵吵鬧鬧的時候,凱悅才偷偷從袖子裡掏了湯源給他準備的糖果出來果腹。凱悅從皇族別支找了個年邁的老妖魔,老妖魔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不過人也不在乎,反正一把老骨頭也要死了,一條老命換新王未來對家族的庇佑也是一樁合適的買賣。

  凱悅手下的人把老妖魔請進皇宮,結果卻被井奇的人攔著綁了起來,凱悅一火下午和一堆老臣吵得差點趕不上晚上的巡視,髮飾也來不及戴匆匆駕著麒麟馬車從皇宮出來,哪知道皇宮裡最後又出了這麼個岔子。

  湯源最後簡直哭笑不得,一場嚴肅正經的宮變最後莫名其妙成了後宮花園的一場鬧劇。

  凱悅怒氣衝天的把一堆臣子全綁了起來,一個個壓著跪在東宮的正殿外,他這會兒火氣很大,換了太子常服負手在正殿內走老走去,一副十分不耐煩的樣子。

  湯源才遣了霧寧去找劉續他們,這會兒正端著個茶碗喝茶,腳下躺著一個黑乎乎的石頭人,他吹了口滾燙的茶水,抿了口茶,道:「你好像很生氣?」

  凱悅沒出聲。

  湯源道:「啊,我不是沒事麼,你的臣子們也把我怎麼著。」

  凱悅怒轉頭:「誰擔心你了?」

  湯源笑著又喝了一口茶,道:「哦,我還以為你關心我,擔心我做了你登基的祭品呢。」

  凱悅:「誰關心你了?」

  湯源看他:「那你現在在氣什麼?又罰他們做什麼?」

  凱悅一字一字從牙縫裡蹦出來:「因為他們弄壞了我的花園。」

  湯源笑眯眯看著凱悅,他現在十分能體會劉續當年看自己這個蠢萌弟弟的感受,凱悅明明關心他還傲嬌的要死,做的那麼明顯了打死也不承認,真是——可、愛、呀!

  湯源笑得嘴巴都咧了起來,凱悅哼著斜眼看他道:「笑什麼?」

  湯源彎起的嘴角落下,朝殿外的花園看了一眼,正色道:「你找進皇宮的那個皇族旁支也別殺了,放他回去吧。反正登基大典都走完程式了,你也是新王了。」

  殿外一聲大吼:「沒有純淨的妖魔血沒有更加強大的力量,如何做妖魔族的新王?」

  凱悅脫了靴子朝殿外扔出去,咻——的一聲世界安靜了。

  凱悅冷臉道:「你繼續。」

  湯源點頭:「為什麼祖制會是這樣我不清楚,不過制度都是人定的麼,皇族死得都沒幾個了,現在你是新王,你說怎樣當然就是怎樣。」

  殿外又是一聲吼:「不可……」

  凱悅的另外一隻靴子跟著又飛了出去,世界這次徹底安靜了。

  湯源站起來看著凱悅,眼神堅定道:「如果血脈分散會影響新王力量的話,現在的皇室基本沒什麼人了,你的血統也足夠了,當然,如果不夠還有我。」說著催動身上的妖魔血,血脈帶出的渾厚妖力一下子從正殿中央激盪出去,院外跪著的臣子感受到妖魔血的震懾力,服服帖帖的跪拜著。

  湯源看著凱悅,凱悅神色略微動容,這是第一次,有人願意無條件的站在他這一方,無論他是誰無論他是否有醇厚的妖魔血,也無論他有多大的能力。除了已經死去的前任妖魔女皇,湯源是第二個願意無條件給他庇護的人,他不需要裝作自己很強大,即便做錯事即便能力不足夠,他也不需要焦躁的想辦法或者掩飾,因為湯源願意幫助他。

  凱悅咬唇,抬眼看了湯源一眼,湯源點點頭,跟在他身後走出正殿。

  凱悅站在廊下,園子裡跪了一地的臣子,原先不服的妖魔在感受到剛剛湯源身上的妖魔血之後,全部都悶頭不響的跪著。井奇臉上兩道鞋印,餘光看到凱悅身後的湯源,止不住的嘆氣,但最後也不能再說什麼。

  霧寧從廊下走來,身後帶著一路的文臣武將,跪在東宮正殿前,朗聲道:「陛下。」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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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續天黑被霧寧手下的人接進皇宮,懷裡抱著因為丟了爹哭得睡著的糰子,左右兩邊跟著檮杌和碧遊。

  湯源從遠處跑過來,看劉續的臉色和天幕有得一拼,趕忙就要解釋:「我……」

  劉續壓低聲音怕吵到糰子:「閉嘴!現在不想聽你解釋,你是十幾歲的小孩兒麼?招呼都不打一個就跑進宮了?」

  湯源耍賴一樣湊到劉續身前把自己兒子抱進懷裡,小糰子感受到熟悉的氣澤一下子就醒了,淚眼汪汪的抱著湯源喊爸爸。

  湯源知道自己做錯了,對劉續眯眼羞愧的笑了一下,就像過去每一次做錯事情都要討好一樣的朝劉續笑笑認錯一樣,劉續一看湯源這麼笑就沒氣了,嘆口氣不吭聲看著湯源。

  湯源朝碧遊和檮杌招了個手,兩個傢伙跑到前面,湯源帶路道:「宮裡有點事情,不過暫時已經解決了。哦,對了,我還給糰子找了一個新玩具。」

  所有人:「??」

  糰子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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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悅登基後就不再住東宮,東宮空了下來,索性給了湯源住。

  湯源把一堆人帶去東宮,一進內殿就能看到地毯上躺著的一堆黑乎乎的東西。

  碧遊:「什……什麼玩意兒?」

  湯源理所當然道:「新玩具。」

  糰子卻「哇」的一聲,從蛋殼裡飄起來朝著黑乎乎的石頭撲了過去。

  石頭人被湯源刺穿一劍之後就一直沉睡著躺在地上,其實新生的天胎和從蛋殼裡爬出來的仙胎一樣本質上都是「嬰兒期」,只是因為天胎是天地孕育,力量自然也無比強大,強大和「嬰兒」二字不對等,更何況石頭人那醒來之後的出場方式過於粗暴,也就沒人把他當成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

  糰子飄在黑乎乎的石頭上方,繞著石頭轉了兩圈,眼裡冒著星星光,就好像知道他爹已經醒過來了一樣。

  湯源走過去把糰子抱進懷裡,碧遊跳過去看到黑乎乎的石頭人平躺在地上,道:「這個是太極?怎麼感覺比之前還要黑一點。」

  糰子有點不高興的哼了一聲,小眉頭皺著嘴角耷拉著,他爹那麼帥黑也一樣帥!

  劉續道:「這就醒了?」

  湯源嗯了一聲,太極是醒了,按照目前的狀況來說太極是什麼都不記得,抽去了神體仙骨和法術,他只是一個新生的天胎而已。

  石頭人平躺在地上,翅膀收了起來,然而胸前卻有一個明顯的洞,劉續低頭看了一眼道:「你弄的?」

  糰子也注意了,又飛起來著急的滿屋子找瓷瓶。湯源看著糰子滿屋子飛著團團轉,視線盯著糰子回答道:「我弄的。」

  檮杌從來不評價湯源和太極之間的一些事情,這會兒竟然開口道:「家暴不太好吧。」

  湯源眼睛盯著糰子,看到糰子飄到了屏風旁邊的一個大花瓶旁邊,正努力的抱著花瓶頸飛起來,他隨口道:「是他睡醒了要打我好麼?我只是稍微還了一個手。」

  碧遊:「哦,你們不光家暴,還對打。」

  湯源:「……不能這麼說啊,哎,不過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糰子抱著大花盆艱難的飛了過來,越飛越低越飛越低,最後直接抱著花瓶坐到地上,昂著脖子苦著臉朝湯源求救。湯源走過去把糰子抱起來,另外一手拿起瓷瓶。

  糰子還不怎麼會說話,之前只會喊「爸爸」「舅舅」(劉續:……)「老虎」「吃」這幾個字,今天一著急竟然蹦了三個字出來,小嗓子軟綿綿的,吐字卻異常清晰:「扔……扔過去,扔過去。」

  湯源單手拿著花瓶看了一眼,直接對著地上的黑石頭扔了過去,花瓶在碰到石塊的時候碎裂,然而碎瓷器卻在空氣中凝固了幾秒,接著向石頭人被穿透的胸口聚集補上那個洞,而其他多餘的瓷器則自動在石頭人身上殘缺的部位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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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晚,宮人送了飯菜進來,幾人吃完之後各自去偏殿找地方睡覺。凱悅新登基入主麒鸞殿,一堆的事情要處理也沒有來。湯源便抱著糰子在東宮內殿休息。

  宮人們伺候周到謹慎,當時怎麼伺候凱悅的現在就怎麼伺候湯源,內殿燃著安眠香,湯源和糰子洗了澡換了衣服正要去睡覺,然而糰子又飄在屏風後的石頭人周圍。

  湯源走出去,糰子可憐巴巴的飄在石頭人上方,轉頭看湯源,小臉紅撲撲的,眼睛濕漉漉的。

  湯源嘆口氣,走過去把糰子抱進懷裡,又喊了宮人進來把石頭人搬進了內殿的屏風下頭,剛好正對著床。

  湯源抱著糰子躺在床上,帷帳也沒有放下來,糰子窩在湯源胸口側身躺著剛好能看到不遠處的石頭人。

  湯源也側身躺著,把懷裡的糰子圈進懷裡蓋上被子,他朝石頭人看了一眼,接著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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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睡熟之後幾乎不做夢,這天晚上睡著之後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內殿裡燃著紅燭,火光有些暗,然而一道黑色的影子落在湯源身上,他抬起目光正對上一隻平靜的眼,石頭人靜靜的立在床前,無聲無息垂著一隻眼看著床上的他和糰子。

  然後躺在床上的湯源聽到了一點細微的聲響,似乎是什麼東西在叫。他敏銳的捕捉到了聲音的來源,跟著視線落在石頭人平坦的小肚子上。

  湯源:「……」餓……了……麼……

☆、更文

  石頭人靜靜的站在床前,昏暗的燭火在他身後爆了一下,湯源躺在床上抬眼看不清石頭人臉上的表情,只是和那隻肉眼對視著。

  糰子窩在湯源懷裡睡得很沉,湯源坐起來把糰子抱起來放進了床裡面,用被子蓋下,才下床站起來。

  石頭人這期間一直沒有動,只是靜靜的站著,眼神在他和糰子之間來回看。

  湯源赤腳站在床邊,他個子其實不矮,在石頭人太極面前卻有些不夠看,他抬眼看了看太極,打了個響指屏風外的燭火驟然亮了起來。

  殿外有守夜的侍從,連忙跑進來隔著屏風問湯源有什麼吩咐,湯源道:「去弄點吃的東西。」

  侍從應了一聲離開了,湯源便朝殿外走,他也沒和石頭人說話,石頭人卻轉頭看著他,默默的跟在後面。

  湯源走到了屏風外燭火亮堂的地方才發現石頭人臉上不止有一個肉眼,眼睛下面一塊如同蛻皮一般脫落了一層石頭,露出裡面光潔的皮膚,眉毛也顯出來了,下巴嘴唇露出了一半。這樣一看就好像半張是人臉半張是石頭臉。

  湯源愣了愣,仔細看那半邊的臉頰,果然和原先的太極長得一模一樣。

  湯源在桌邊坐下,石頭人便走過來,也在桌邊坐下,眼睛直直看著湯源,沒有表情沒有神色,只是這麼看著。

  湯源突然在心裡嗤了一口,他想現在好了,他什麼都記起來了,結果太極成了一個剛剛出生的天胎還什麼都不懂,看著自己的眼神沒有任何意味,就這麼看著。

  不,不對,湯源回視太極,不是沒有意味,這種眼神——瑪蛋,根本就是在等著飼主投餵麼。

  侍從不多久就把小廚房準備好的飯菜端上來,因為考慮是半夜,準備的食物以清淡為主,一碗白粥配了幾個小菜,也算精緻。侍從見湯源沒有其他事情便主動退了出去,湯源把飯菜推到太極面前,眼神示意他可以吃了。

  石頭人卻只低頭看了那飯菜一眼,接著繼續抬眼面無表情看著湯源,繼續等待投餵。

  「……」湯源突然想起來,天胎剛剛出生太極現在怎麼說也算是「嬰兒」級別的呀!既然是嬰兒當然和糰子一樣什麼都不懂,不會吃飯不會說話什麼都不會,會坐估計也是模仿的湯源。

  湯源無語的抬手抓過勺子舀了一勺白粥,晃了晃冷卻了一下,遞到了太極嘴邊,太極看了一眼冒著熱氣的白粥,又看了一眼湯源,微微張開嘴。

  湯源餵了一口突然覺得節奏不對,現在這種「孩子他爹虐我千百遍,我待孩子爹如初戀的節奏」是怎麼個回事?湯源把勺子放下,朝外喊了一聲。

  太極吃了一口白粥,似乎是餓得厲害,見湯源放下了勺子便一直垂眸盯著那碗白粥,垂在身體兩邊的手指頭動了動,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一名侍從推門進來躬身行禮,湯源指了指太極,道:「過來給他餵個飯。」

  侍從應了一聲過來,湯源踢了把椅子給他,讓他坐著餵,侍從恭敬坐下,拿了勺子舀白粥,放在嘴邊吹了吹,跟伺候個大爺一樣把粥遞到石頭人嘴邊。

  湯源無語的抹了一把臉,突然有些鬱悶了。

  然而太極卻一動不動坐著,沒有看那侍從,只垂著一隻肉眼看那侍從手裡的勺子,似乎是想吃,卻又不開口。

  湯源翹著二郎腿從桌上的食盒裡抓了一把腰果,打了個哈欠,見太極只是這麼坐著也不吃,疑惑道:「不吃?」難道吃了一口發現是白粥沒味道,所以乾脆不吃了?

  侍從僵在那裡,轉頭為難的看湯源。

  湯源沖侍從招招手,把勺子拿了過來,半起身傾身湊過去,這次太極十分乾脆的開口吞下了白粥。

  湯源:「……」你大爺的。

  湯源簡直無語了,遣了侍從下去,他坐著看太極,太極也坐著看他,看完他還低頭看了看他手裡的勺子,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白粥,視線掃了一圈,最後又落到湯源臉上。

  那表情在湯源看來就好像在說——大爺只吃你的餵的,其他人餵的不吃。

  湯源琢摩著這說不定就和動物一樣,睜開眼睛的第一眼看到的是誰就覺得誰是自己媽,可太極當時在花園裡「覺醒」的時候不是砸了牆看到了一堆人麼……

  湯源這麼想著把勺子扔開,拿著碗站起來,碗裡的白粥端過來的時候溫度就剛剛好不冷不熱,這會兒自然又冷了一點。湯源站到太極對面,太極抬眼看他,兩手規規矩矩垂著落在身側,緊接著,湯源一手捏著太極的下巴一手把碗舉起來湊到他嘴邊,就這麼灌了下去。

  碗不大,幾口就餵完了,太極也沒有被嗆到,咕咚幾口就喝了。

  湯源也不知道心裡是怎麼想的,看到太極這樣順利的喝完粥心裡有些不是爽。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心態,他當時把太極留在身邊是為了糰子,糰子高興就行。但他現在看著太極這個樣子,心裡卻十分不爽,很不爽。

  就好像現在喝粥,他明明是在填鴨一樣的灌,太極卻沒有嗆到反而順利吃完了。他覺得不爽,內心裡似乎十分希望太極能出個醜讓自己心裡平衡點一樣。

  幼稚呀。湯源這麼評價自己。

  幼稚沒有報復到太極的湯源又把侍從喊了進來,吩咐去準備湯泉沐浴,凱悅這東宮什麼都有,殿後還有一彎天然溫泉,隨時都方便泡澡。

  湯源換了鞋批了一身衣服,去內殿照看了一下糰子,出來的時候發現石頭人還是一動不動的坐著,似乎是聽到湯源的腳步聲,轉頭看了一眼湯源,接著眼神又落到了盛放白粥的空碗上。

  沒吃飽?

  這次兩個侍從扛了一個木桶,木桶裡冒著氤氳的熱氣,滿滿盛放了一桶的白粥,東宮的廚子還十分貼心的在皺裡加了一些調味用的小菜。

  湯源無語的看了一眼,自言自語道:「哎,餵豬也不用這麼貼心的。」

  湯源彎腰把捅舉起來,對著石頭人做了一個朝嘴裡倒的姿勢,接著把捅遞到了他手邊,石頭人十分緩慢的抬起手將捅提住,湯源站到一邊看著,石頭人學著湯源的樣子舉起捅對著嘴開始灌。大概真是餓極了,石頭人灌的很猛,一捅的白粥沒多久就被喝完了。

  湯源看著石頭人,他全身上下一片烏黑,被雷霆劈過之後身上扶著一層焦黑的粉末,只有露出的半張面孔俊美白淨,他胸前還灑了一些乳白色的白粥,黏膩膩的掛著。

  湯源這麼看著石頭人,不知怎麼的心裡稍稍有些平衡了,他又在心裡默默的對自己說了一聲「幼稚」,但不能否認,這樣的太極比高高在上冷峻端肅的上神太極要順眼太多了。

  剛好侍從這個時候進來,說湯泉那邊已經準備好了,湯源便帶著石頭人朝殿後走去。他其實什麼也沒說,但石頭人卻隔著一段距離,一步不差的跟在湯源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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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泉從地底被抽取上來,緩緩的流入一個巨大的水晶尺子,東宮後的這彎湯泉在地下而建,四周是石壁,地上鋪著金石青磚,溫泉冒著氤氳的熱氣,水中還飄蕩著粉色的花瓣,十六名宮人依次排開站在池水邊,穿著薄紗的長裙長袍手裡捧著金色嵌著寶石的臉盆。

  凱悅還挺會享受的,湯源一邊遣了那十六名宮人,一邊打量那些人的容貌,八個美女八個帥哥,女的嬌弱漂亮各有風韻,男的帥氣俊美身材也不錯,湯源一邊想著一邊感慨,果然富二代的土豪金也比不上正統血脈的王子呀。

  石頭人跟著湯源站在池邊,從東宮跟過來的四名侍從規規矩矩站在一邊。

  湯源在池邊的一個貴妃榻上半躺著,對那四名侍從道,「也別讓他下去了,省得把凱悅這麼漂亮的大水晶池子給弄髒了,就在池邊洗吧,拿皂角胰子刷子弄乾淨。」

  東宮的侍從幾乎都是凱悅一手調教的,行事穩穩當當從來不拖泥帶水,得了吩咐之後便十分默契的配合各自行動,兩名侍從拿盆子在池子裡舀了溫泉水就朝石頭人身上潑,一名侍從撈袖子蹲在池邊把毛刷泡軟,最後那名侍從拿了皂角等在一邊。

  湯源好整以暇的臥著,正打算伸手從食盒裡撈水果吃,卻見剛剛那個朝石頭人身上潑水的侍從一轉眼已經被丟進了水池,「嘭」一下激起巨大的水花。石頭人太極默默的站在池邊,十分緩慢的收回手,接著轉身眼神朝湯源這邊掃過來。

  湯源:「……」什麼個意思?難道洗澡也要他親自來!?

  湯源無語的嗤了一口,那兩個落水的侍從十分迅速的爬了上來,湯源乾脆也不使喚人了,揮揮手讓他們去外面等。

  湯源站起來,看著石頭人,石頭人一臉平靜的看著他,因為剛剛的動作手臂手肘上剝落了一層石頭,露出一小塊光潔的手臂。

  湯源朝那處看了一眼,又無語的翻了一個白眼,他彎腰撿起一個臉盆,像剛剛一樣做示範,舉起來把空棚子從頭頂翻轉手腕一扣,假裝是自己潑了自己一身的水,做完之後轉頭挑眉看石頭人。

  石頭人默聲垂了下眼,果然學著湯源的樣子撿起一個臉盆,湯源想著讓他親自動手伺候就別想了,管你失憶不失憶的,就這麼著把,哪知道一抬眼愕然的看著石頭人把空盆子舉到頭頂,接著手腕一翻,淩空倒扣在了頭頂。

  「……」湯源滿頭都是黑線。

  石頭人卻轉頭看著湯源,這次眼底有了些許神色,湯源很仔細的辨認了一下,那個眼神分明是在說——接下來呢?

  接下來呢……下來呢……來呢……呢……

  湯源無語撿起長柄刷子就要朝石頭人身上抽過去,卻突然聽到了一聲「爸爸!」轉頭,糰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醒了,飄在蛋殼裡眨巴著好奇的大眼睛看著他和石頭人,似乎不明白他兩個爹在做什麼。

  湯源的動作頓住,趕緊把手裡的刷子朝水池裡一丟,當做剛剛自己什麼都沒有做。

☆、更文

  湯源自小生活在美滿的家庭裡,有兩個爹的疼愛有哥哥的守護還有兄弟姐妹可以欺負,成長環境決定了他即便是第一次當爹,也肯定是個好爹。

  好爹的定義就是,一定要當一個好爸爸,哪怕和前夫離婚了也不能撕破臉,不能讓孩子在感情上受到傷害。

  於是秉承著這樣的原則,湯源把糰子抱進懷裡揉了揉之後,只能自己委屈自己,給那位「失憶什麼都不懂的前夫」洗澡。因為如果不把人洗乾淨了,糰子挨上去蹭只會蹭得一身都是灰,考慮到孩子的健康衛生問題,只能這麼著了。

  但湯源現在的問題是,這位前夫他似乎不太喜歡被人碰,湯源沾了水和皂角的刷子剛剛碰到石頭人的身體,便被一隻黑乎乎的手抓住了刷頭。

  湯源用力要抽出來,石頭人卻握得很緊,湯糰另外一手舉起來差點就要拋個光球砸過去,糰子突然飄在他兩個爹旁邊左看看右看看。

  湯源只能無奈的鬆手,最後想了想,脫掉了外面披著的一件外袍,接著拿臉盆舀水兜頭就是一潑,潑得頭髮上臉上渾身都是水。

  石頭人這次倒是聽話,學著他的樣子也舀了水,兜頭就朝自己身上一潑。

  湯源拿了肥皂握在手裡假裝在身上抹,石頭人也拿了肥皂起來,手浮在臂膀上方,假裝在身上抹。

  湯源:「……」他現在不知道為什麼十分想念碧遊,真是想一口火噴太極臉上。

  湯源無語的只得把肥皂按在自己身上抹,抹得中衣的肩膀和手臂上全是泡沫,這次太極也老實了,開始學著在自己的手臂肩膀上抹肥皂。

  糰子「咦」了一聲,飄在上方看著他兩個爹。

  湯源和太極並排隔著一米的距離站著,湯源赤腳穿著中衣,開始搓手搓手腕手臂胳膊,太極轉頭看湯源,學著湯源的樣子搓搓搓,搓得黑色的肥皂水順著胳膊淌下,慢慢露出了裡面白皙的肌膚。

  湯源面無表情的正對著水池站著,從手指頭開始,到手心手背手腕手臂胳膊肘肩膀咯吱窩,都一一搓過,接著是肩膀、脖子、胸口、小腹、肚子,又拿刷子沾了水放到背後刷,刷得衣服緊貼在身上還滿身都是泡沫。

  太極一直學著默默把身上的黑色石層洗刷乾淨,手臂肩膀胸口後背的皮膚全露了出來。

  湯源又開始搓臉,拿手潑在臉上沾了肥皂沫子抹,接著拿了小板凳坐下來,翹了腿開始搓腳,腳踝小腿膝蓋大腿……太極坐下來也跟著搓,搓得一地都是黑水,搓得渾身上下沒剩下幾塊黑石頭皮。

  石頭人最後只剩下屁股和小腹小面那一塊是黑色的,湯源垂眼瞄了一眼,突然鬱悶的想起來,自己是會法術的!妖魔族崇尚凡人的生活,不像在天界時時刻刻都可以用法術,妖魔們即便會法術也很少用,大部分時候都會自己動手,不會借用法術。湯源在這麼一個大環境裡面也就跟著把仙法給忘記了。

  湯源低頭看自己這一身的肥皂沫子和貼身黏著的潮濕衣服,十分無語得打了一個響指,湯泉水瞬間在石頭人上方聚集起一個巨大的水球,如同九天銀河落下的瀑布,劈頭蓋臉從太極頭頂蓋下來。

  無數水球在石頭人周圍聚集起來,朝著石頭人身上蓋過去,嘩啦啦的水聲充斥在整個地下宮殿內,迴蕩在石壁之間。

  湯源身上此刻已經纖塵不染乾乾淨淨沒有半滴水珠子,他把糰子抱進懷裡坐在榻上,拿了核桃出來剝。

  湯源總共聚了六十個大水球,等所有的水球全部澆完的時候只見湯泉水池邊上站著一個渾身赤裸的容貌俊美的男人。

  湯源抬眼望過去,只看見石頭人露出了他原本的樣貌,劍眉星目氣質端素,往那裡一站如同雕塑家手下最精美的作品,猿臂蜂腰緊繃住的肌肉,水珠順著光潔的皮膚淌下,僅僅只是站在那裡,石壁四周璀璨的夜明珠光彷彿成了千輝萬芒之下的背景。

  糰子飄起來撲過去,像過去那樣抱著太極的脖子蹭啊蹭,眼眶了滿是眼淚,太極卻像是無知無感那樣站著,垂眼看著吊在自己脖子上的小人。

  湯源不遠不近的就這麼看著重生之後的太極,他原本以為集合了前兩世的記憶自己再見太極時會很激動,然而此刻他內心平靜,鸞鳥獨戀一生的詛咒也沒有讓他心中有大波動,他看著太極就好像真正是看著一個「已經離婚的前夫」,就算知道當年愛的海誓山盟,而如今過往也已經過盡千帆,未曾留下半點漣漪。

  湯源當夜抱著糰子回東宮內殿,侍從拿了衣服給太極,太極的眼神一直追隨著湯源,好像在等湯源給他做示範,然而湯源只是抱著糰子離開,徒留下一個背影。

  太極是剛剛出生的天胎,什麼都不懂,就這麼傻傻默默的手裡捏著衣服看著那個背影,好像一直在等那個背影那個人回頭,然後像剛剛那樣給他示範如何穿衣服。只可惜一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視線裡,湯源都沒有回頭。

  好像一直站在原地的從來只有他。

  湯源抱著糰子睡在偌大的雲床上,太極依舊睡在屏風下面香驢旁邊,他不讓生人觸碰他,侍從沒有辦法給他穿衣服,太極身上的衣服就是他自己胡亂套上的,皺巴巴的貼在身上,腰帶也系得亂七八糟。

  糰子這次睡在內側,湯源便摟著糰子背對著屏風的方向,殿內燃了一星半火,太極原本直挺挺的躺著,過了一會兒翻了個身,眼神木木的便落在雲床上。

  @

  凱悅過去是妖魔族的小王子是個大爺,現在登基了一樣是個大爺。

  妖魔族的向來喜歡模仿人間界那一套,皇宮裡的許多規矩也是模範的人間的王朝,就比如上朝,人間界臣子皇帝五更天就要起床在金鑾殿討論在政務,妖魔族便學了這個規矩,也是天還沒亮就要上朝,每月有一半的時間需要早起。

  凱悅新登基第二天就要瘋了,被霧寧和侍從總管早早拉起來洗漱穿衣,頂著幾斤重的黃金頭冠坐在高高的雲殿之上聽一堆臣子吵架,從天還沒亮的時候一直吵到陽光斜斜的照入殿內,凱悅一邊打瞌睡點豆子一邊暗自掐自己,不能睡不能睡絕對不能睡,睡著了就下朝肯定要被他那個倒楣哥哥凶一頓,絕對不能睡!

  凱悅憂慮得確實沒有錯,湯源這天早上也起得早,吃完了早飯便抱著糰子偷偷溜進了雲殿後面,檢查凱悅登基後的第一次上朝順便聽那一堆臣子在吵架。

  太極依舊跟在湯源後面,他身上的衣服穿得還算整齊,早飯也吃過了,不過這一切不是湯源特別關照的,而是天胎本身的自我學習能力就非常強悍,太極在內殿看湯源給糰子換過一次衣服之後就知道該怎麼穿衣服了,至於吃飯,反正餓了就要吃,這點誰都明白。

  東宮的侍從問湯源該怎麼伺候太極,湯源輕飄飄道:「他要跟著就隨意,隨意就行了。」

  所以此刻太極也站在雲殿後面,隔著一段距離跟著湯源。

  湯源偷偷聽了一會兒才發現一堆大臣自始至終討論的似乎都是一個話題,一直圍繞著「魂都山」「魔之縫隙」等等……湯源有點聽不懂,剛好霧寧這個時候從殿上走了下來拐進了殿後。

  霧寧對湯源行禮,看到湯源身後跟著的太極時愣了好一下,湯源卻抓著他問道:「魂都山出了什麼事?」

  霧寧道:「魔之縫隙變大了,大臣們在討論該怎麼把縫隙堵上。」

  魔之縫隙?

  之後凱悅下朝,頂著一腦袋的黃金頭冠,脖子都僵硬了,他從雲殿後面離開,剛好在花園裡看到了抱著糰子的湯源和湯源不遠處跟著的太極。

  太極那張臉從來沒有變過,一直是凱悅記憶中那副無比虛偽令人作惡的模樣,成年又被太極奪去導致他一直長不大,昨天還砸了他的花園,新仇和各種舊恨簡直讓凱悅牙癢癢,恨不得像湯源那樣提一把劍他的胸口戳出無數窟窿。

  凱悅摘掉頭上的頭冠,眼看著就要衝過去和太極打一場,卻被湯源攔住,問道:「魔之縫隙是什麼?」

  凱悅沖太極瞪了一眼,奈何太極只一直默默注視著湯源,凱悅揍不到太極,又打不過湯源,最後只能一邊揉著僵硬的脖子一邊解釋道:「修煉得道的妖魔上天,就是從那條縫隙裡上來的。過去也有妖魔留戀人間,從那條縫隙偷偷下界。」

  湯源一愣,這不就是妖魔族的偷渡麼?下界?難道可以回人間界?

  湯源一露出深思的表情就被凱悅抓了個正著,凱悅炸毛道:「你是不是在想從那天縫隙回人間界?哼,把我一個人丟在天上你休想!妖魔族早就封了『魔之縫隙』的出口了,現在只有妖魔可以上天,絕對不可以下界的!」

  湯源好笑道:「哎,你那麼緊張做什麼,放心哥哥一定不會扔下你的。」

  凱悅立刻露出謹慎的表情:「帶我一起下界也休想!『魔之縫隙』已經太大了,再這麼下去不周山又要崩蹋了。」

  湯源:「??」

  湯源這才知道,所謂『魔之縫隙』就是妖魔族通向人間界的一個通道,但這條縫隙最開始並不是什麼「通道」,而是當年女媧補天時留下的一個很小很小的縫隙,而妖魔族的魂都山恰恰正是當年女媧補天的五色石。

  女媧為人間界補天,被捅出個窟窿的天剛剛好就在魂都山的位置,而魂都山也不是自然形成的,女媧煉石補天,石頭為人間界堵住了毀天滅地的大洞,而在天上的妖魔族形成了一個大山,正是如今的魂都山。

  第一天正式上朝就要處理這麼大的事情,凱悅嘆氣,表示壓力巨大,他道:「開元聖戰的時候天族神仙在人間佈道引得到者上天,妖魔族也為了引入新力量,便在魂都山的那條很小很小的縫隙上下了功夫,讓飛昇的妖魔從那條縫隙上來。時間太久了沒法考據,這事天族也是清楚的。但如今那縫隙張開得太大了,今天早上他們在吵到底要不要把縫隙徹底封上。」

  湯源想了想道:「縫隙為什麼會變大?是從上古時期就開始的?」

  凱悅道:「我小時候見過那條縫隙,很小很小,女媧煉的五色石畢竟不是裝飾品,但很奇怪,從一千多年前開始,那條縫隙就開始變大,不是一點點,一看就能發現變大了很多。」

  湯源心裡咯噔一跳,有什麼在他腦海中快速閃過,一千多年前?時間竟然剛剛好是一千多年前……

  凱悅:「哎哎,你在想什麼呢?」

  湯源:「查出來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變大?」

  凱悅:「一直查不出來,魂都山的鎮神官查了很久,最後報上來說,可能是年代太久了,畢竟就算實在妖魔皇宮,上古時期存下來的東西到了現在也會出現些許瑕疵。」頓了頓:「不過,我覺得不是這樣。」

  湯源點頭:「對,女媧是母神,花了那麼大的代價補天,絕對不會容許幾十萬年之後出現任何差錯。就算後世會出現問題,母神當年肯定也會對魂都山的狀況留下隻言片語。不是自然狀況,是人為。」

  凱悅眉頭一挑:「你也這麼想?現在的情況是,一撥人在明裡查,我還派了另外一撥人在暗裡查,為什麼早不出問題晚不出問題,偏偏是一千多年之前,天道還不給任何預兆,簡直太奇怪了。」

  兩人一時沉默,湯源過了一會兒終於幽幽開口道:「是神鼇。」

  凱悅瞪眼:「什麼?」

  湯源轉頭:「不可能是巧合,一千多年之前剛好是神鼇從東瀛島破除封印逃走的時間。」

  凱悅罵了一句娘:「原來傳說是真的!」妖魔皇族內一直有秘辛傳聞,說神鼇是被鎮壓在天族。「等等,這種絕密的消息你怎麼知道?」

  湯源嗤了一口道:「所以我之前才揍你,說你做事從來不認真。」湯源轉頭瞥了一眼太極,回頭道:「他的神識你沒看全吧,第二世你只看了一半是不是?」

  凱悅心虛的轉了個眼,立馬道:「你們那些噁心不拉的情情愛愛,看一點就肉麻死了好麼?看全不是要吐死!」

  湯源平靜道:「我第二世之所以墮天,就是因為神鼇吸了我的骨髓才能破除封印逃走,這是天帝震怒給我的懲罰。」而這個懲罰,剛好成了他第二世所有恩怨情愛的終點。

  湯源的聲音很平靜,園中彌殤花落了一地菩提樹繞著牆根圍了一圈,太極靜靜的站在不遠處,端肅靜謐的眼神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略微的浮動。

☆、更文

  自開元聖戰之後妖魔族偏安一隅的過自己的小日子已經十幾萬年了,這十幾萬年裡沒有戰亂沒有讓皇族煩心的大事,妖魔們習慣安安穩穩像犯人一樣過自己的小日子,皇族也習慣了處理不大不小的瑣事。偏偏到了凱悅登基的這裡就出了「魔之縫隙」這麼大的一樁事,凱悅同學心裡默默的吐槽,實在是很想退位呀。

  外帶還有一個神鼇的問題。本來神鼇是妖魔族的始祖,精神的象徵,神鼇回歸是比新王登基還要讓人熱血沸騰值得大肆慶祝的喜事,但如果神鼇和魔之縫隙出的問題有關,那真的是一點都不值得慶賀了,只能說,妖魔族的這位老祖宗,他做的事情很可能會把整個妖魔族都害慘。

  糰子被湯源丟給劉續照顧,自己和凱悅一起出宮朝魂都山的方向走,新王秘密出宮,霧寧的侍衛隊便隱藏在暗處保護,而太極依舊隔著一段距離不遠不近的跟著湯源。

  凱悅現在沒工夫管太極,心思都撲在神鼇的事情上,一邊朝魂都山的方向走,一邊問湯源道:「當年女媧補天,神鼇為大義自砍四肢,妖魔族即便是皇室都這麼傳,怎麼可能是神鼇在弄魔之縫隙呢?」

  湯源道:「傳說就是傳說而已。天族不會無緣無故將妖魔族的始祖鎮壓在東瀛島,還讓位高的上神看著。據說當年將神鼇鎮壓起來的就是女媧,無法考據,不過如果是真的,那神鼇被鎮壓了幾十萬年,心裡必然怨恨。」

  凱悅沉吟道:「因為怨恨所以想要破壞。」

  湯源:「他是妖魔族貢奉的神祇,說不定神鼇壓根沒把自己當成表率呢,從天族逃走都已經一千多年了,沒有回妖魔族甚至沒人知道他在哪裡。他或許想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或許是想報復。」凱悅突然道:「你說的對。這是最壞的情況,女媧當年因為一些原因砍了他的四肢撐天,又把他鎮壓起來,他逃出來的時候女媧早就不在了,他找不到復仇的物件,但因為被鎮壓了多年心裡有仇恨無處發洩,便想報復。」

  湯源一邊走一邊道:「先看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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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本來以為魔之縫隙在魂都山什麼陡峭的懸崖峭壁之下,畢竟在一般人的意識裡,這樣一個重要的縫隙肯定得是一般人能去,然而等到了魂都山下的一個廟宇他才知道,魔之縫隙其實就在山下,繞著那縫隙建了一個偌大的神廟,神廟裡供奉著神鼇、鸞鳥、麒麟三隻神獸,而縫隙就在廟宇深處的一個不引人注意的禪院裡。

  廟宇的鎮神官引著湯源和凱悅進了禪院,太極也一直默默跟著,沒人管他,就好像他自己只是一個虛無的存在一樣。

  神官推開耳房的小門,湯源凱悅太極前後跟著進去,便能直接看到房間裡用竹子做成了地板,而青黃色的地板中央有一條大約三米長的縫隙,縫隙內冒著五色彩光,站在門口的角度看過去剛好能看到陽光折射下粼粼波光,十分漂亮。

  幾人進來,神官合上門,湯源朝空氣中瞄了一眼,能夠看到魔之縫隙周圍繞著無數層牢不可破的結界。

  凱悅站在湯源旁邊,低頭那那條縫隙,皺眉道:「照這個速度下去,不用多久魂都山就要崩蹋了。」縫隙是當年補天時在大洞最邊角落的一條很小很小的縫,如果繼續裂開,那魂都山最後的結果顯然意見——從旁邊崩蹋,而人間界的天空會再次裂開一條縫隙,天界和人間界差異化的氣澤相互碰撞,最後必然又是一場浩劫,緊接著便是妖魔全族遭殃,最後甚至可能會危及整個天界。

  凱悅這麼不算太深入的一想,整個後背都冒出一層冷汗。

  湯源只看了那麼一眼,便轉頭問神官道:「魂都山是五色石聚齊成的,山裡就沒有其他五色石可以用來修補?」

  神官恭敬的正要回答,凱悅卻提前一步開口道:「有,當然有,不過不夠!」

  什麼叫不夠?

  凱悅這個時候轉頭看了太極一眼,才道:「知道為什麼上古時候魂都山總是出天胎麼?就因為它是女媧補天的五色石聚集成的。天胎集合天地靈氣,更集合了山裡的法力,最後集合成的石頭人就是五色石!渾身上下都是五色石。每一個天胎覺醒都有零散五色石從身上剝落,神官會專門蒐集這些五色石,供奉起來。」

  湯源被凱悅的這一番話聽得一愣,天胎的石頭人竟然就是五色石!

  凱悅冷笑一聲道:「所以你看這傢伙覺醒得多不是時候,井奇那老傢伙當初把石頭搬進宮簡直就是愚蠢啊,應該直接帶到神廟裡來修補縫隙麼,那麼大的一塊石頭,搞不好就夠了。」

  原來當初井奇偷走石頭人太極就是為了魔之縫隙。

  湯源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心瞬間冷了一半。

  「走吧。」湯源道,說著直接開門走了出去,臉色也陰沉了下去。

  凱悅難得找了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從皇宮出來當然不會浪費機會,他問湯源要不要一起找個地方玩兒,湯源一臉沉思的模樣,搖搖頭道:「你玩兒夠了早點回去。」

  凱悅傲嬌的哼一聲果斷轉頭走了。

  湯源離開了神廟,神官恭恭敬敬送他到門口,太極依舊默默跟著。湯源順著山路慢慢朝下走,臉色陰沉著,他幾乎鮮少露出這樣的表情,整個人都像是沉靜在某種讓他不能自拔的陰冷中。

  湯源的步伐終於在一節臺階上頓住,他垂眸看著腳下的石階,沉默了許久,然而手臂卻在微微發抖,捏著的拳頭都在顫慄。見他停了,後面跟著的太極也頓住了腳步,一直沉默的看著他的背影。

  然而瞬間袍角翻飛,攜著風的拳頭已經揮在太極的臉頰上,湯源幾乎是一瞬間便轉身出現在他面前,拎著他的衣領狠狠就是一拳頭揮了下來。那一拳頭結結實實揍在太極臉上,太極身形一個不穩,趔趄的坐到了石階上,湯源就這麼抓著他的衣領彎腰惡狠狠看著他,眼睛裡充斥著怒紅的血絲。

  湯源咬牙切齒的怒道:「所以,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魔之縫隙裂開了對麼?你變成石頭人就是為了某一天讓神官發現你,然後帶回來補縫隙。」所以,太極的所作所為從來與情愛無關,他只是在履行一個上神應有的指責罷了?

  可笑他從一開始就以為太極抽筋剝神體去法力變成個石頭人是因為他,可笑他這次又自作多情了?

  湯源怒紅著眼看著太極,他從來沒有這麼憤怒過,他以為自己不會再為太極傷情了,他想集合了三世的記憶他與太極的情分應該也算是到頭了,卻不想這次著實又被傷了一把。就好像太極無論做什麼都有這樣的能力傷害到他,但說到底,他的憤怒他的傷也不過因為他還在乎罷了。

  太極被結結實實揍了一拳頭,轉回頭時抬眼依舊靜靜的看著湯源。

  湯源突然甩開太極的衣襟,直起身自嘲的笑笑,低頭看著石階上的人道:「就在這邊坐著吧,變回你的石頭人,然後拿自己去補那條縫隙,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上神!」湯源說完轉身快步朝著山下走去。

  太極站起來就要跟上,湯源卻轉身一指他,冷冷道:「別跟著我。」轉身離開。

  太極的腳步頓住,身形在石階之上顯得落寞蕭瑟,他的眼神一直追隨著湯源的背影,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一直默默站著。

  深林中萬籟俱寂,蒼天古樹聳入雲端,幾人合抱的古樹後面慢慢走出了兩個人。

  一人穿著白色的長袍,另外一人穿著青色的武袍,白袍男人轉頭對武袍男人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沒說話。

  青袍男人卻朝著青石階的盡頭看過去,自言自語道:「這脾氣好像沒怎麼變啊,戴了東陵漢白玉太醜了。」

  白袍男人踢了他一腳,「你關注的重點是不是錯了?」

  武袍男人轉過頭,露出有些微腫的眼角臉頰,他立刻討好的去摟白袍男人的肩膀,被甩開也十分不氣餒的繼續去摟,繼續被一腳踢開,最後只能自己站著,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上神都不是好東西,活該被虐,老婆你氣消了沒?」

  王殷成:「滾。」

☆、更文

  湯源順著石階離開魂都山,沿著妖魔族的官道回了主城。

  主城區的鬧市人還是很多,妖魔們穿梭於商舖小攤之間,嬉鬧談笑聲不絕於耳,然而這一切對於湯源來說卻成了孤單的一個反襯罷了。

  他獨自行走在街道上,腦海中不停閃現著過去的畫面,他在勾陳宮小院子里昂著脖子朝天看,希望能看一眼太極;他被太極刺了一劍,蹲在勾陳宮門外的角落裡等著邵歡來接他離開;他第二世上天站在少陽紫府靠門口的位子,偷偷的瞄殿上長得最好看的太極……那麼多的畫面,全是太極,最後定格成的卻是妖魔族東宮內那個蜷縮成一個團的石頭人太極。

  端肅冷峻的太極,高貴只可仰望的上神,只能遠遠偷偷看一眼多想都是奢侈的太極……這些是湯源心中最深的執念,他曾經愛過的他曾經恨過的,但說到底,他還是希望奢望太極就像現在這樣,只是一個剛剛覺醒的石頭人,沒有背景身份法力,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這麼跟著自己,沒有身份的枷鎖與該承擔的責任,一個最純粹的太極。

  但湯源現在才覺悟過來,原來這樣的想法也是奢望。

  他想起第二世封神君之後,他被東華派去當時濁氣最盛的二十一重天當差。

  二十一重天當時還不是現在的樣子,沒有善陵房也不似現在這般仙氣灼灼,一千多年前那裡是整個三十三重天濁氣的聚集地,生長了許多的渾濁生物。湯源被派去那裡進行定期的清理,斬殺那些濁物。

  而太極那時候就等在二十一重天,換掉了往日裡肅穆的正裝青袍,穿著一身隨意的常服,頭髮用繩子隨意綁著,就那麼站在渾濁的霧氣裡看著自己。

  那是時隔多年湯源從勾陳宮離開之後,他和太極第一次正式面對面,沒有其他人,整個二十一層天的濁氣是背景,只有他和太極。

  湯源現在想起來,那時候他其實就再次動心了,雖然長大了成熟了也一遍遍的告誡自己,那麼多年摒棄掉內心中的雜念專心練法修道,但太極只要那麼一個簡簡單單的站著,什麼都不做都能輕易瓦解他的防備和疏離。

  現在也是一樣。

  太極什麼都不用做,隨意一個舉動一個決定,就能把湯源心中的壁壘輕鬆瓦解。

  湯源走回了皇宮,他估計這個時間凱悅還沒有回來,哪知道才走到門口,就看到檮杌和碧遊兩個。

  檮杌穩穩坐著,碧遊看上去有些焦躁的樣子。

  湯源走過去疑惑道:「你們兩個在門口做什麼?」

  碧游立馬跑過來,兩爪張開順著湯源的袍子躍上他的肩頭,一臉嚴肅道:「剛剛東宮來了兩個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湯源:「什麼人?」

  碧遊道:「不知道,兩個奇怪的人。不過你哥好像認識他們,現在關了門在東宮裡說話。」

  妖魔皇宮畢竟是個宮殿,哪裡這麼容易說進就進說出就出的,而且還是劉續認識的人?湯源邊想邊朝東宮的方向走,檮杌跟在後面,說了一句:「有一個人……」

  湯源:「??」

  檮杌:「長得和你哥很像,眉心也有個痣。」

  湯源跨出去的步子拌在自己的小腿上差點沒摔死,長得像劉續?這個世界上劉續認識、並且和他長得像的人湯源只知道一個——不就是他們兩個的「媽」王殷成麼?

  老媽也上天了?不對,剛剛碧遊說是兩個人,難道老爸也上來了?

  湯源這麼想著捏了一個禦風訣快死朝東宮的方向架風飛去,碧遊大喊一聲四爪死命勾著湯源身上的衣服才沒有掉下來。

  到了東宮發現偏殿的一個門果然關著,門口伺候著兩個侍從。

  湯源走過去,侍從便行禮,湯源這次也沒敲門,直接大手一甩推開了門,抬眼便和一人正對上。

  男人穿著一身青色的武袍,眉眼銳利深刻表情冷峻,看過來的眼神十分嚴肅,看到他也沒有半點吃驚,隻手裡捧著茶碗,幽幽開口道:「哪兒學的規矩?進門之前要敲門,小時候不就教你了麼?」

  湯源渾身上下打了個激靈,轉頭,和一對平靜柔和的雙眸對上,男人和劉續長得很像,五官有四五分的神似,尤其是眉心的那顆痣,湯源這次終於沒法淡定了,顫了個音喊了一聲:「媽。」肩膀上還頂著一個小老虎就直接這麼衝進了門撲進了王殷成的懷裡。碧遊被磅礴的氣澤所震,立刻跳了下來躲到角落裡。

  王殷成坐著,湯源就像一隻小獸一樣搬蹲在地上拱在王殷成懷裡蹭了蹭,滿臉激動眼睛都濕潤了:「老媽,老媽……」

  劉恆在旁邊無語的哼了一聲,小聲道:「明明小時候比較黏我。」

  劉續看看湯源轉頭看劉恆,誠懇道:「要我也撲你懷裡拱一拱麼。」

  父子倆眼神對上,帶著相似的沉穩內斂的光,劉恆果斷拒絕道:「不用。」小兒子從小就賣萌賣蠢,長大了偶爾撒個嬌也能接受,大兒子就免了。劉恆簡直無法直視劉續拱在自己懷裡撒嬌的模樣,光想一想都有一種未來半年股市必然大跌的不真實感。

  湯源撲完了王殷成,站起來走到劉恆面前,彎腰抱了抱他,喊道:「老爸。」

  劉恆回抱兒子,道:「不許哭,不是小孩子了。」

  湯源直起身,笑起來道:「沒哭,是看到你們太激動了。」從殿內託了一把小椅子坐到劉恆和王殷成之間,左右看看夫夫兩個,疑惑道:「你們怎麼也上天?」他們全家到底是怎麼樣的運氣啊……

  劉恆道:「我和柳丁比你們上天早。」

  湯源一愣:「什麼?」

  劉恆:「你在國外遊學,豆沙(劉續)的專案出國考察,我和你媽沒事做……」

  湯源和劉續心裡同時默默道:「出去度蜜月。」

  劉恆:「出去度蜜月,在一個海灣出了事故,然後就上天了。」

  湯源:「然後呢?你們在天族還是妖魔族?怎麼找過來的?在天上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湯源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也不怪他這麼大驚小怪,他上天有太上老君親自接待,劉續就比較慘了,幸好遇上的是狐小五這麼抖M的老鴇才沒事。

  王殷成道:「沒事,別擔心。」

  劉續坐在湯源的對面,眼睛朝對面三個男人身上一一掃過,踢了湯源一腳道:「你的法術是擺設麼?難道現在沒發現,一家四口只有我沒有法力。」

  湯源:「……」

  湯源左右看看,這才驚訝中回過神來,他能感覺到劉恆和王殷成兩人身上的氣澤,劉恆身上的氣澤十分明顯,好像是綿延不斷磅礴的海浪,一下下推進,而王殷成身上的弱一些,但湯源卻感覺到另外一點奇怪的地方,他發現自己體內的妖魔血似乎對王殷成十分青睞,總是想忍不住過去挨著……這個是,難道也是妖魔血?

  湯源一下子反應過來什麼,不可思議的瞪眼抓頭看他哥,喃喃道:「不是吧……」

  所以傳說中的凱殷太子就是王殷成,而青帝就是劉恆……

  劉續點了點頭,回答了湯源心中的不確定。

  湯源這會兒整個人都要不好了,他覺得今天一下子真是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需要好好消化,天雷滾滾外加狗血滿盆。

  湯源消化了半分鐘,腦子裡有點卡殼,終於訥訥轉頭問了一句:「你們不是早上天了麼?怎麼才來找我們?」

  王殷成和劉恆前後非常有默契的同時咳了一聲,王殷成道:「我們兩個處理了一點個人恩怨。」

  湯源轉頭看劉恆,眼睛一眯突然用法眼看到了劉恆臉上被法術掩蓋掉的傷痕,他瞭然的沖劉恆笑了笑。

  劉恆瞪他一眼,湯源不動聲色的收掉了法眼,劉續幽幽問道:「你剛剛在看什麼。」

  劉恆:「閉嘴!」

  湯源幾乎是同時開口道:「我看到了個人恩怨的成果。」

  劉恆:「……」

  劉續點頭,立刻表示他懂了。劉續腦子活轉得快,如果王殷成是凱殷太子劉恆是青帝,那可想而知這兩人回憶起過去的恩怨肯定沒法平平靜靜做回他們的老夫妻。按照劉續對王殷成的瞭解,肯定是要不拖泥帶水好好把前世的歷史遺留問題解決,而按照劉恆的性格,這個時候不管過去還是現在,必然是對老婆各種跪舔。

  湯源剛剛只看了劉續的臉一眼,就說什麼個人恩怨的成果,腳趾頭一想就知道,他們老子這次肯定被揍得十分悽慘。劉續這會兒有些無語的望瞭望宮殿的吊頂,可惜他沒有法術啊,要不然真想好好看看他爹的那張臉到底有多慘。

  一家人在天上團聚,其樂融融,說說笑笑,湯源這個時候突然想起糰子,看向劉續挑了個眉,劉續道:「在內殿睡呢,今天玩兒一天的沙子。」

  劉恆:「你們在說誰?」

  劉續果斷閉嘴沒接話,湯源默了下,慢慢道:「爸,這個不怪我,真的,這個也是歷史遺留問題。」

  王殷成道:「你爸只問你是誰。」

  湯源一字一字道:「我、兒、子。」

  這次輪到劉恆和王殷成同時默了,因為感受到兩位上古大神磅礴的氣澤,不敢接近老實臥在旁邊聽牆角的碧游立馬轉頭跑了,內殿裡靜悄悄的,安靜得湯源都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耳膜邊上的心臟跳動聲。

  劉恆一手撐著下巴垂眼靜思,王殷成手臂擱在桌上手指頭敲了敲桌面,緩緩開口吐息:「幸好是在天界,要是在人間界你讓我五十歲不到就做爺爺……」他估計會把湯源捏扁了放油鍋裡炸成脆餅。

  劉恆突然道:「太極的?」

  湯源睜大眼睛看著他點了點頭。

  劉恆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暗搓搓想著,都說朋友妻不能欺,太極這位朋友還真是高端大氣上檔次,直接欺了他兒子。

☆、更文

  糰子跟著碧遊後面玩了一整天的沙子堆土丘,洗完澡之後就被劉續放在內殿裡睡覺,晚飯朦朦朧朧的睜開眼睛,一轉身就看到了湯源。

  糰子自動朝湯源懷裡拱,湯源就把他裹在毯子裡抱出帳子。

  王殷成和劉恆兩個同時湊過去,王殷成拿指頭在糰子粉嘟嘟肉肉的小臉上刮了刮,劉恆見孩子閉著眼睛張小嘴打了個哈欠,「噗」一下被無數支粉紅色的小箭頭戳在心窩上,他不得不承認,粉嫩嫩漂亮的乖寶寶什麼的,實在是太萌太戳人心窩子了。

  劉恆忍不住感慨道,「這麼可愛,一定是男孩子,」

  一群烏鴉從王殷成和湯源腦門前飛過。

  劉恆還抬眼看著湯源,問道:「是吧?是男寶寶?」

  湯源簡直哭笑不得點頭:「是男孩兒。」

  王殷成在旁邊嗯道:「分財產的時候又能多分一個了。」劉家在人間界是個家大業大錢多的財閥。

  這次連旁邊的劉續都忍不住滿頭黑線,他突然發現他兩個老子自從過了四十歲之後真是越過越回去了,說的話時常讓他們這些小輩不知道從何回答。

  糰子感覺到陌生的氣息,慢慢睜開了眼睛,抬眼睜著烏溜溜的眼珠子朝王殷成和劉恆看過去。

  劉恆:「睜開眼睛了,唔,來讓我抱抱。」

  糰子立刻表現出十分抗拒,他一向不親近陌生人,聽懂了劉恆的話更是死命朝湯源懷裡拱,好像生怕他爹把他賣給人販子一樣。

  劉恆明顯被嫌棄了,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王殷成悶聲直笑,知道孩子不喜歡陌生人就沒有湊上去要抱。

  湯源抱著糰子哄:「糰子乖,是爺爺奶奶。」

  糰子朝王殷成看過去,因為發現王殷成和劉續長得很像便沒有很排斥,好奇的睜大眼睛看著他,接著又轉頭看了看劉續。

  糰子周身聚起一個透明的結界,飄起來,繞著劉恆轉了一圈,接著又繞著王殷成轉了三圈。

  劉恆對如此厚此薄彼的待遇表示相當不滿,糰子這時候卻飄到王殷成臉旁邊,拿手指頭戳了戳他的臉頰,大約是感受到王殷成體內的妖魔血和湯源差不多,有些親近的挨著他蹭了一下,接著又飄回了湯源懷裡。

  自從劉家幾個孩子陸續長大之後,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麼粉嫩可愛的孩子,王殷成和劉恆的目光焦距點全在糰子身上。糰子卻一直對長得和劉續很像的王殷成表現出極大的興趣,一直盯著他們兩個看。湯源就哄著糰子去讓王殷成抱抱,王殷成把軟乎乎的小寶寶抱進懷裡的時候感覺心都化了,托著糰子在臂彎裡,低頭親了親糰子的額頭。

  劉恆和王殷成都喜歡孩子,兩個人這會兒把兒子們丟在一旁,圍著糰子摸摸抱抱。

  湯源和劉續走到屏風後面,湯源突然想起來什麼,問劉續道:「凱悅還沒有回來?」

  劉續卻道:「我覺得,這兩人現在好像還不知道,他們不光多了個孫子,還多了個兒子。」

  湯源:「……」

  湯源一拍腦袋,他也把這事忘記了,當年他和凱悅還只是一顆蛋,誰都沒想到會爬出兩個孩子,還是雙生子。顯然他兩個老子也不知道。

  兄弟兩個剛討論著,就看到殿外侍從齊齊跪拜了下去,而凱悅穿著一身普通的常服從殿外走到了門口,正挑眉看著他們,揚聲道:「你們剛剛在說什麼,什麼孫子兒子的?別是在說我壞話吧?我可聽到了啊!」說著抬步進來,手裡還握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外一頭似乎牽引著什麼。

  凱悅進門,繩子便晃了晃,後面牽引的「東西」便跟著走了進來。

  湯源和劉續定睛一看,那繩子牽的不是旁人,正是太極。

  太極的雙手被捆仙繩束縛著,而凱悅手裡繩子的另外一頭卻綁在太極的脖子上,在他脖子上繫了一個鈕子,牽著太極進門,就好像是牽著一隻「牲口」一樣。

  湯源無語的翻了個白眼,從凱悅手裡奪過繩子,本來想呵斥些什麼,但是嘴巴張開又合上,因為他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該罵些什麼。

  劉續卻在一旁好整以暇道:「作為一族新王,做這種事情,真是有夠不體面的。」

  凱悅「切」了一聲,根本不當回事,只對湯源道:「你也真是的,自己的東西不看好了,走丟了還要我給你弄回來。」

  湯源轉頭看了一眼太極,太極雙手被束,脖子上掛著繩圈,只一動不動的看著自己。湯源轉頭問凱悅道:「你在哪兒找到他的?」

  凱悅道:「還能哪兒?魂都山唄,我回頭去神廟拿東西,在石路臺階上看到他,跟個死人一樣一動不動站著。」

  劉續問了一句:「那你帶他回來做什麼?」

  凱悅立刻炸毛,轉頭指著湯源:「我是怕這個傢伙找不到自己的老姘頭回頭又讓我的侍衛軍去賣力好吧?!」所以他是心疼自己的侍衛軍,絕對不是在擔心湯源。

  湯源和劉續同時瞭然的笑笑,「哦」了一聲。

  湯源抬手晃了晃手裡的繩子,太極脖子上的系扣鬆開繩子脫落。

  這時候屏風內王殷成和劉恆聽到動靜抱著糰子走了出來,問道:「是太極?」

  劉恆一出來,就和凱悅打了個照面,凱悅和湯源是雙生子,雖然一直沒有成年保留著十六歲的模樣,但他的十六歲幾乎和湯源少年時期長得一模一樣,劉恆一見凱悅嚇了一跳,本來以為是小兒子在調皮,結果轉眼一看,湯源和劉續全好端端的站在一旁。

  王殷成抱著糰子出來,看到凱悅也是一愣。

  湯源和劉續對視一眼,兄弟兩個視線一交接已是一番對戰,最後湯源落敗,只得開口道:「咳,給你們相互介紹一下。爸,這個是凱悅,我弟弟你們的兒子;凱悅,這個是我爸媽,也是你爸媽。」

  王殷成、劉恆:「……」

  凱悅:「……」

  糰子因為看到太極十分高興的飄起來蹭了過去,其他人這會兒在他眼裡全是空氣,因為年紀小,當然也不知道這會兒內殿發生了什麼。

  殿內一直又是一陣沉寂,凱悅和王殷成、劉恆對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轉頭對湯源尖著嗓子來了一句:「這不可能!」

  劉恆嘆氣,自言自語道:「這個時候難道不是撲過來淚眼磅礴喊一聲爸媽?」

  凱悅怒轉頭:「老頭兒別廢話。太上皇沒那麼好當的!」說完轉頭抬步就朝殿外走。

  湯源喊了一句:「換了衣服等會兒來吃飯!」凱悅已經跨出門檻急匆匆甩袖走了。

  王殷成和劉恆兩個一時無話,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三兒子表現得十分無措,王殷成道:「怎麼會還有一個。」

  湯源從太極脖子上把糰子扒拉下來抱進懷裡,道:「就是這樣,當年從蛋裡爬出來的仙胎不是只有我一個,還有凱悅,是雙生子。」湯源把當年的事情簡單敘述了一下。

  王殷成和劉恆聽完都沒有接話,他們原本以為只有一個湯源,根本沒想過還有一個兒子。湯源好歹在人間界的時候還是從小帶到大,然而對凱悅,他們從來沒盡到過一個家長該有的責任。而且凱悅剛剛表現得對他們很疏離,讓兩人心裡都十分沒有底。

  從來沒有盡到一天責任給過半點溫情的父母,換了是他們兩個,也不會隨便上來就認親的。

  湯源連忙安撫道:「沒事沒事,凱悅晚上會過來吃飯,他就是中二期的病沒得治,彆扭傲嬌的傢伙。」

  劉續點頭道:「揍一頓就沒事了。」

  王殷成擦汗:「你們兩個,不許欺負弟弟。」

  湯源、劉續:「……」

  @

  晚上凱悅果然換了衣服來吃飯,東宮的侍從布菜,眾人圍著圓桌坐。

  檮杌和碧遊兩個躲得遠遠的,自己在偏殿裡吃飯,表示不便插手湯源的家事。糰子拉著太極在內殿玩兒,湯源便讓侍從照看著。

  凱悅坐在主位上,湯源在他左手方坐著,劉續坐在湯源另外一邊,而王殷成和劉恆坐在凱悅邊上。

  飯桌上的氣氛十分微妙,凱悅冷著個臉敲腿坐著,十分沒有規矩,湯源朝他看了一眼,凱悅在妖魔皇宮長大其實一向明白規矩禮制,今天這麼沒有吃相,必然是中二病又犯了,故意做給他兩個老子看的。

  果然劉恆朝凱悅看了一眼皺了下眉頭,王殷成倒是什麼都沒說,給凱悅夾菜。

  凱悅捏著筷子垂眸看著碗裡的菜,挑挑揀揀最後筷子一扔,對侍從呵斥道:「東宮怎麼換廚子了?今天這菜是平時做的菜麼?」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對王殷成夾的菜挑剔,不好朝他發火,直接為難侍從。

  湯源看凱悅皮癢就想撈袖子收拾他,王殷成卻笑道:「廚師做菜總有不合口味的。」說完便對侍從道:「把菜撤了,上我做的。」

  眾人:「……」湯源默默在心裡給王殷成豎了一個大拇指。

  侍從應了一聲,便開始撤菜,凱悅眸中一怔,一時間心裡湧上各種滋味,那些感覺是他從來沒有過的,他掃了一眼桌上,之前和湯源吃飯是第一次和兄弟吃飯,而現在,他卻是在和家裡人吃飯。他喉頭動了動,本來想再摔筷子的手收攏到桌子,死死捏住。

  他這是要……吃到家人做的飯菜麼……

  凱悅眼神一轉,故意又恢復了傲慢了神色。侍從不久端了菜上來,劉恆劉續站起來自己擺菜,王殷成湯源在旁邊搭手,就好像他們過去在人間的家一樣。

  王殷成把他覺得最好的菜擺到凱悅面前,道:「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今天就隨便做了一點,等以後你想吃什麼就告訴我,我給你做。」

  湯源在旁邊咬著筷子道:「媽我想吃餛飩。」

  王殷成:「回頭給你做。」

  凱悅本來已經做好隨時變臉給他們難堪的準備了,然而王殷成來了這麼一出,他突然坐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眼裡流露出明顯的詫異和不知所措,好像不知道該怎麼接王殷成的話,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神色面對如今溫馨的氛圍。

☆、更文

  湯源現在總算能給凱悅這小子下一個準確定義了,這傢伙全完就是個M,不調教他就不舒服,上趕著找虐。就好像當初在地下監獄的石室裡,凱悅打不過自己果斷躺平被收拾,湯源其實清楚凱悅沒有真的想還手打,凱悅不一定打得過自己,不過要真動起手裡,顯然不是當初那個陣勢。

  現在也是一樣,明明找不開心的是他,最後服服帖帖的也是他凱悅。

  王殷成親自煮了菜端上來,凱悅就從一開始的中二病發作轉換成了鬧彆扭,王殷成給他夾菜他也吃,吃得乾乾淨淨碗裡一點都不剩,吃完了偏偏要說不好吃,不是鹹了就是甜了或者就是味道不太對、胡椒粉放多了香菜放多了。要麼就是這個不吃那個不吃,挑剔得要死。拐彎抹角的讓人伺候他,順他的毛。

  飯後碗一推,咋咋呼呼道:「做的什麼呀,沒吃飽沒吃飽,我回麒鸞殿去吃。」說完拔腿就走頭都不回。

  王殷成雖然心裡清楚這孩子彆扭,不過還是擔心道:「我手藝差了麼?」

  湯源晃腿笑道:「媽你別睬他,你那是不好意思了,怕臉紅找理由趕緊溜了。」

  王殷成點點頭,道:「我晚上再包點春捲送過去給他當夜宵。」

  劉續和湯源立馬異口同聲道:「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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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吃完了就先回了內殿,他現在不是一個人,有個小糰子無時無刻不記掛在心裡。

  湯源回內殿,繞過了屏風就看到糰子躺在太極腿上打滾,太極靠著屏風伸長了腿坐著,垂眸一動不動看著糰子。

  糰子看到湯源翻身坐了起來,飄到湯源身邊,湯源把糰子兜住,忍不住道:「不能老是飄著,不站的話以後都不會走路了。」

  糰子毫不在意走路這種小事,反正可以飄著平時又有人抱。

  宮人從後面的湯泉搬了一捅熱湯擺置在屏風下,湯源把糰子剝了放進捅裡,水很深,糰子自己飄在水上,蜷著腿水只到胸口的位子,湯源撈了袖子拿毛巾給他洗澡。

  太極從屏風下站起來走到捅邊蹲下,也看著糰子,糰子抬眼左看看湯源右看看太極,最後咯咯咯笑起來,十分開心的樣子。

  洗碗之後湯源把糰子抱上床睡覺,他和衣坐在床上哄糰子,那邊王殷成推了門進來,把新炸好的一碗春捲遞給湯源,順手揉了揉糰子。

  太極好像成了一直被人忽視的背景,宮人們也不會和他說話,所有人都不理他,做什麼都繞開他,只有糰子會蹭蹭他和他玩兒。

  湯源把糰子安置在床上,和王殷成一起走除了內殿。

  長廊上亮起了宮燈,遠遠望去如同竄連起來的一條曲直蜿蜒的寶石項鍊,夜晚的溫度有點低,風中帶著潮濕的涼氣,湯源沒有穿外袍,裹著一條毯子和王殷成一起靜靜坐著。

  湯源看著頭頂的月亮,忍不住感慨道:「好神奇呀,就好像在人間的家一樣。你和爸爸,還有哥哥,大家都在一起。家裡還多了其他的成員。」轉頭:「過去的事情,真的沒有關係麼?」湯源指的是凱殷太子和青帝之間的事情。

  王殷成笑了一下,道:「我現在是王殷成,又不是什麼妖魔族的太子,我沒有擔子沒有責任,我做什麼樣的選擇都只是我個人的事情。再說那些不都是過去的事情麼?輪迴都不知道多少世了。」

  湯源忍不住嘆氣道:「是啊,這樣挺好的。」王殷成和劉恆,只是他的兩個父親而已,不是凱殷太子和青帝,沒有恩怨情仇,早已是人間的夫妻,家庭美滿,多好。

  王殷成轉頭:「那你呢?」

  湯源聳肩:「暫時就這樣了,糰子還不會走路,凱殷還老是一副欠揍的樣子,有兩隻老虎要養,我哥在天界又是弱勢群體,不過幸好,現在有你們兩個。」

  王殷成笑道:「別扯開話題,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我沒問其他人,我就問你和太極的事情。」

  湯源立刻炸毛道:「哎,媽不要挑人痛處戳呀!」

  王殷成抬手拍在他腦袋上:「兒子的婚姻大事難道不是當媽的應該關係的麼?」

  湯源立馬萎了,過了一會兒才道:「還能怎麼找啊,感情不順,和太極八字不合,沒姻沒緣。」

  王殷成突然道:「變回天胎是補不了魔之縫隙的。」

  湯源:「 啊?」

  王殷成道:「就凱悅那個半吊子,皇族裡的日常功課恐怕都沒學全。魔之縫隙確實是當年女媧補天遺留下來一條縫隙,不過不是因為石頭不夠,你看過天族史吧?當年其實還多了一塊五色石,所以那縫隙其實是故意留下來。」

  湯源:「故意?」

  王殷成道:「神鼇的四肢被砍斷撐起了天界的四極四荒,四極四荒是苦寒之地,春夏秋冬幾個極端,女媧當年把神鼇四肢送去四極四荒撐天的時候,發現那裡氣候太極端,就在補天的時候順便那四個極端的四荒也封進去了。現在的四極四荒雖然也是苦寒之地,不過相比較那個時候已經好很多了。那條縫隙裡封印的就是四極四荒的極端氣候,還有一些遠古凶獸。」

  湯源不解道:「那為什麼留下一條縫隙。」

  王殷成嘆氣道:「因為仁慈。萬事沒有絕對,封印四極四荒的時候必然會把一些無辜沒有害的生命封印進去,她留了一條縫隙,希望那些熬過四極天的生命從縫隙裡逃出來,不要再受四極之苦。」

  湯源突然道:「那縫隙變大,意思不就是說,四極四荒很可能破掉封印……」那到時候裡面的凶獸和極端的氣候不也就跟著出來了麼?

  王殷成點頭道:「所以還是要想辦法把縫隙補上一點。女媧當年可能也有所考慮,所以才會留下的一塊五色石。」

  兩人說著說著話題就扯遠了,王殷成及時止步,把話題扯了回來,道:「關於太極……嗯,你可以這麼想,拋掉身份背景法術過去的恩怨等等所有能拋棄的東西,你覺得和這個人還有沒有希望。如果答案是肯定沒有,那就不用再拖了,如果你不確定,說明你心裡還捨不得這個人,這樣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最後都不會讓你滿意。」

  湯源忙道:「那怎麼辦?」

  王殷成說完本來起身就要離開,被湯源這麼急忙一問,笑起來道:「你心裡的答案比你的本能來得還要快麼。」

  湯源一愣,才反應過來自己心裡竟然已經有了選擇,他在王殷成面前沒有半點防備說話也隨意,下意識的一個追問就立刻暴露了心裡的想法。

  湯源痛苦的摀住臉,糾結得想真是好煩。

  王殷成揉揉他的腦袋:「別煩了,神仙沒有壽命,最多的就是時間,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就讓時間給你答案吧。」

  @

  這天晚上湯源躺在雲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盤旋著王殷成的那句「時間給你答案」。他翻了個身轉頭朝屏風的方向看去,太極一動不動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難道就這樣麼?一直耗著,就這麼過著,然後某一天突然發現兩人又對上眼了?然後和好,在一起?

  湯源又翻了個身轉回去,閉上眼睛,他總覺得不甘心。

  湯源這天晚上睡得並不好,他平時睡覺基本不做夢,這天晚上卻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夢見自己翻來覆去睡不著,然後突然睜開眼睛坐了起來,他把糰子抱起來像個木偶人一樣起身離開雲床走出內殿,接著駕雲飛離了妖魔皇宮。

  夢裡好像有一個人在和他說話,是一個陌生的聲音,但他似乎又在哪裡聽過,讓他覺得不寒而慄渾身顫抖,那聲音笑著和他道:「謝謝你千年之前的款待,要不是你,我現在還被關著。不過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麻煩你再給我找一樣東西,我的鼇殼還封在『魔之縫隙』裡,麻煩幫我找一下吧。」

  「一定要找到哦,你脖子後面有我的封印,要是不老實找的話,咳咳……哦,對了,你的兒子當然也要下去,這樣你才有出來的動力麼。」

  「祝好運,早點出來哦!~順便,嘖嘖,你的骨髓很好吃。」

  湯源聽到最後那句一聲冷汗,突然睜開眼睛,他腳下半懸著,低頭看下去才發現自己站在魔之縫隙的邊上。腳下五光十色的流彩看上去人畜無害,然而湯源卻感受到從裡面吹出來極冷的寒風。

  湯源手裡抱著熟睡的糰子,下意識的就要後退,然而卻被一雙手攔住。

  那雙手的主人站在湯源身後,面孔隱沒在一方黑色的斗篷下,他唇角勾了勾,冷笑道:「下去吧。」說完手輕輕一推,五色的流彩印在湯源黑色的瞳孔中,魔之縫隙如同一隻突然張開大嘴的猛獸將他吞沒。

☆、更文

  被封印在五色石中的四極四荒在魔之縫隙內劈開了四個空間,每一個空間都有一個極端天氣,春夏秋冬。

  湯源比較倒楣,掉進魔之縫隙的時候剛好極冬的封印之域打開了大門,湯源便直接掉進了極冬之中。

  可憐湯源的本體生來就是一隻紫鸞鳥,鸞鳥在遠古時候就是神獸,雖然一直被妖魔族供奉為神祇,但倒楣的是,鸞鳥是一隻相當矯情的神獸,矯情到什麼程度,——喜歡乾淨、每天都要整理羽毛、怕冷不耐寒最不喜歡冬天,春夏秋冬只喜歡夏秋交界的氣候,吃的東西必須乾淨,睡的窩也必須乾淨清爽,如果太冷了,鸞鳥作為神獸的高階屬性就會完全消失,什麼法力都使不出來,就和一隻普通的鳥兒沒什麼差別。

  湯源抱著糰子被神鼇這麼直接推進了極冬之地,罵娘的心都有了。

  他的反應還算快,在掉進極冬之地的最開始就長開法術護住了周身,用一層厚厚的結界把糰子護在懷裡。反衝的法術放緩了他掉落的速度,他抱著糰子慢慢落下,抬眼時隔著一層結界能夠看到極冬之地滿天的雪花。入眼一片白色,這種白色的雪景是湯源從來沒有見過的,他過去在人間也曾去過最北面的城市領略過雪城的白色美景,然而極冬的白色卻和人間的北方城市完全不同。

  雪花滿天覆蓋,整個極冬之地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除了白色看不到其他任何顏色,也沒有半個人影半個建築物,大地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頭頂也是一片烏濛濛的白色,白色的雲層之後似乎有一個類似太陽的發光體,現在剛好正是整個極地的白天。

  太安靜了,整個極冬之地安靜的令人覺得可怖,湯源仔細一聽,發現自己竟然能在極冬之地聽到雪花落地的沙沙聲,以及自己的心跳聲。

  湯源抱著糰子慢慢落下,他本來以為自己的腳會陷入雪地裡,然而等他站穩了才發現,雪地竟然十分厚實,一腳踩上去就好像踏在冰磚上一樣結實。

  糰子被護在溫暖的結界中沉穩的睡著,湯源親了一口糰子,有些無措的朝周圍看去。他的不安被自己鎖緊心底深處,理智被調動到最大程度,就像神鼇那個死王八說的,只要有糰子在湯源就絕對會好好的想辦法出去。

  然而入目皆是白色,東南西北湯源現在都分不清楚,只能從日頭的方向勉強辨認出來。他站在一片白色的平地上,不遠處有許多高高堆砌的雪層,湯源開天眼看了一下,發現那些其實是極地長的寒樹被雪覆蓋住了。

  湯源在自己的本體感受到寒冷之前就張開了結界護住身體,但極冬不愧是連女媧都要封印起來的苦寒之地,還沒多久,湯源就感覺自己踏在雪地上的腳底板已經凍成了冰塊,低頭看去,膝蓋以下的地方竟然全都濕了,褲子鞋子上有一層薄薄的冰片。

  明明周身都護在結界中,然而那雪那冰竟然能直接穿透結界。

  湯源簡直要給極冬之地點32個贊!

  沒有方向也不清楚極冬之地的時間,不知道會不會有凶獸,沒有食物保暖物更不會人,在這個時候除了理智,什麼都幫不上湯源。

  湯源試著用法術驅散身上的寒氣,然而一運氣才發現,自己的法術竟然如同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都不知道跑到了哪裡,妖魔血也像是凝固住一樣,根本不聽使喚。湯源單手托著糰子,另外一手試了好幾次才在指尖點起一個火球,然而那火球卻小得可憐,就好像打火機打出來的火焰一樣。

  前後不過才十分鐘的工夫,湯源發現自己的法術竟然都快要使不出來了。

  而這個時候,極冬之地突然一震,湯源腳踏著雪地能夠感受出來那震動不是從地面而來,而是從極地的上空。

  湯源趕忙抬眼看過去,極地的天空又震了一下,接著他遠遠的看到極地上空突然掉下一個什麼,那東西一開始只是一個黑色的點,以極快的速度掉落,掉到半空的時候突然穩穩頓住,接著,湯源看到那個黑色的點周圍激盪出一層銀光,有什麼東西在黑色的點上方張開,接著那頓住的黑點攜捲著風雪如同一隻翱翔的鷹一般衝刺了過來。

  湯源發現那東西竟然以絕對的速度朝他俯衝過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要不好了。苦寒之地多出凶獸,這要是換了在妖魔族隨便什麼凶獸他都不用怕,但問題是他現在的法術使不出來啊!坑爹的。

  湯源心念一動之間抬手,手掌推開朝著斜上方張開一個護盾,然而護盾剛剛張開,那俯衝過來的「凶獸」攜捲著風雪竟然在湯源斜上方不遠處打了一個拐,接著「嘭」的一聲,狠狠的落在十米開外的雪地裡。

  激動之極的雪地全是冰凍住的雪層,看上去軟綿綿的,其實裡面全是冰水凍住的土層,「凶獸」直接撞上地上,沒有陷進冰裡,卻撞裂了冰層,激起一層冰渣子。

  湯源沒敢收護盾,轉頭定睛看過去,才發現根本不是什麼凶獸,卻是一個人。

  那人摔落在地上,身後有一隻湯源熟悉的單翼,一條胳膊摔得脫臼以一種畸形的姿態趴在地上。他慢慢爬起來,單翼抖了抖合攏到背後收起來,慢慢變成了透明,最後消失。他抬起完好的一條手臂,手抓住脫臼的胳膊一抬,恢復如初。

  湯源愕然看著那人爬起來轉頭,頎長的身形在白色的風雪中更顯孤寂,他還穿著當時侍從分給他的一套長衫,單薄的袍子不沾半片風雪,他靜靜的立在不遠處看著湯源,眉眼間淡淡的,眼神俐落乾脆。

  竟然是……太極。

  湯源收了護盾,轉頭朝遠處的天際看過去,太極是怎麼下來的?難道也是被神鼇那個龜孫子一腳踹下來的?

  太極在湯源思考的工夫裡已抬步走近,他和湯源不同,湯源的本體是怕冷的鸞鳥,然而太極的本體卻是一塊石頭,湯源接觸這冰層的腳已經完全濕透結冰了,然而太極身上卻不沾半點風雪,那些落下的鵝毛大雪飄到他的周身便消失,冰雪也封不住他本體的法力。

  湯源愕然看著太極,喃喃道:「你怎麼也下來了?被神鼇推下來的?」

  太極只一動不動看著湯源,那表情眼神十足就是個石頭人,他抬手果決的拉住湯源的一條胳膊,將人拉到自己懷裡,側頭貼近湯源耳後,接著伸出一手挑開湯源脖子後面的長髮,露出那已經顯現出來的神鼇印記。

  湯源突然打了個哆嗦,不是因為冷,相反,他發現太極周身的氣澤十分溫暖,好像根本不受極地寒冷氣候的影響,法力似乎也沒有受到什麼限制。

  湯源不知道太極要做什麼,太極卻一直盯著他脖子後面的神鼇印記,手指頭在上面摸了一下,那印記便是一閃。

  太極的手指冰涼,湯源本來就不耐寒,被這麼摸了一下又打了一個哆嗦:「喂,你。」

  太極放開湯源,抬眼看了看天,動作乾脆表情利索,完全不像是一個正常人跌入極冬之地的反應。他接著又看了看四周,朝著雪地裡寒樹的方向看了過去。

  「親愛的小鸞鳥,你現在已經到了四極四荒的冬極之地了吧?記得給我找鼇殼哦~!」神鼇不緊不慢的聲音突然愉悅的跳躍在湯源腦海裡,把他嚇了一跳。

  湯源知道神鼇是通過種在自己脖子後面的印記在聯繫自己,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裡默默問候了神鼇全家。

  太極從遠處把視線收回來,轉頭的時候正對上湯源翻的那個白眼兒,他面上什麼神色都沒有,淡然的好似這冬極之地不盡的雪。

  湯源一手托著糰子,一手扶額,閉眼皺眉時表情十分不耐煩。

  太極上前,兩手捧住湯源的腦袋,側頭湊到湯源耳邊,冷冷的吐出兩個字:「閉嘴!」

  神鼇:「!!!」

☆、更文

  湯源現在抱著糰子縮在一個小旮旯裡,他的屁股下面是寒樹葉子堆起來的一個草堆,面前是樹枝燃燒的一團真火,而他所在的地方,正是由寒樹粗壯的樹幹挖空形成的。

  湯源膝蓋以下的腳和腿全部都濕了,此刻正擱在草堆上用真火慢慢烤著,冰化開之後溫熱的水便黏在褲子和鞋子上,難受得湯源各種不舒服。

  湯源從前對自己鸞鳥的身份從來沒有半點意識,現在到了冬極這片極寒之地才感覺到各種變扭。

  冷得要死,沒有熱水洗澡,身上的衣服沒有辦法換,屁股下的草堆也是髒不拉幾的。湯源覺得很難受,心裡十分彆扭又焦躁。

  不過,現在的境地他也沒法挑三揀四,能這樣已經很不錯了,而這些也不是他一個鸞鳥能做到的,如果沒有太極,他更加不會知道冬極之地的白天如此短暫,竟然只有六個小時,剩下的幾乎全都是黑夜。

  太極就好像曾經在這片苦寒之地生活過,他把寒樹靠近樹根的樹幹挖空,摘了葉子堆成一堆,樹幹燒出真火,再用雪將樹幹挖空的洞口填實。

  湯源現在就一個人抱著糰子坐在裡面取暖,太極在外面把洞口填實就離開了。

  湯源本來以為他是坐在外面不肯進來,仔細一聽才發太極是走遠了,似乎是在找什麼東西。

  湯源有些懨懨的,他發現他對寒冷的天氣完全沒有抵抗,現在躲在樹洞裡被真火這麼一烤,暖和是暖和了,就是沒精神,整個人就要好像……就好像是懷了小鸞鳥一樣沒精神……

  湯源靠著樹洞懷裡抱著糰子,被自己那個比喻囧了一下,接著繼續沒精神的靠著,他眼睛越睜越小越睜越小,最後只眯著眼睛留了一條縫和半點神思。

  沒多久太極回來,從外面把雪堆推倒縮著身體進來,再用雪把洞口封好,湯源這才像是驚了一下徹底醒過來,發現是太極的時候鬆了口氣。

  太極說完「閉嘴」兩個字之後再沒說過半個字,他從外面回來,進門之後看了眼湯源,把帶回來的冰塊在地上敲開,露出裡面鮮紅的肉,接著用寒樹的大樹葉包裹住,扔進了火堆裡。

  湯源注意到那個是生肉,他疑道:「怎麼會有生肉?」難道附近有活物?

  太極這才開口,倒是自打兩人重逢之後的第一句話:「附近有寒地生的動物。」太極說這話的時候手裡的動作沒有停,他的長髮用繩子束在腦後,額前有碎髮貼在臉側,他帶回來被冰凍住的肉已經處理得乾乾淨淨,沒有毛髮沒有內臟和半點血絲,就好像是從超市冷凍櫃裡拿回來的肉一樣。

  太極用寒樹的大葉子接二連三的把生肉包裹住扔進火力烤,動作乾淨利索,湯源突然想起來自己隨身帶著當時太上老君給自己的乾坤袋,他把乾坤袋打開,伸手在裡面摸了一番,驚喜的發現糰子的奶葫蘆在裡面,同時還有好多當時置辦年貨買的好東西。

  湯源摸摸摸,摸了一盒子糕點出來,一臉歡天喜地的拿出來遞給太極,太極看了一眼接過來,默默的把盒子拆開,用樹葉包裹了糕點扔進了火堆裡。湯源又摸摸摸,竟然還摸了一包醬料和細鹽,遞給太極,太極接過去放到一邊。

  糰子一直在睡沒有醒,周身縈繞著一層暖流,並沒有被極地的氣候影響。

  樹洞內很安靜,太極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垂眸看著火堆;而湯源腿上濕漉漉的,真火一時半會兒沒法把衣服烤乾,湯源又不能脫了鞋和褲子,只覺得難受。彆扭的坐了一會兒,把腿盤起來,坐了一會兒又把腿放下去。

  幾次之後太極躬身挪過來,他一把抓住湯源的腳踝,就和逮一隻兔子一樣,他把湯源的靴子脫掉扔到火堆邊上烤著,腳放在自己盤著的腿上,但湯源的小腿還是濕的,太極的眼神朝上面看了一眼,這次又吐出了幾個字:「脫掉。」

  湯源:「額?」

  太極:「褲子脫掉。」想了想,躬身彎腰站起來,傾身湊到湯源身前,道:「你抱著孩子,抬一下屁股,我幫你脫。」

  湯源瞪眼看著太極,他現在的注意力沒辦法特別集中,寒冷讓他的大腦運轉得急慢,但即便如此這麼長的時間他也反應過來了,太極被抽了仙骨神體和神力,但過去前世的記憶恐怕還在。他剛剛一直在琢摩,太極現在雖然是個剛剛出生的天胎沒有恢復法力,但記憶應該恢復得差不多了,要不然也不至於跟著跳下來,神鼇會咋咋呼呼的跟死了老婆一樣驚愕。

  湯源這會兒腦子還有點轉不過來,太極讓他抬個屁股,他抱著糰子愣了一下,接著慢慢撐著腳抬了下屁股,太極便抓著他的褲腰把褲子直接剝了下來,湯源就和一隻蠢蠢的兔子一樣眨巴著眼睛露著兩條光溜溜的腿。

  太極在樹洞內找了幾根長樹枝,稍微摸索了一下就做了個架子把湯源的褲子撐起來放到一邊烤。

  湯源傻呵呵坐著,太極轉頭又把湯源的腳塞進自己袍子裡,長腿拿袍角包裹住,兩人就這麼面對面的坐著。

  等湯源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褲子已經烤得半乾了,樹葉包裹住的肉香也瀰散在了整個樹洞內。他驚愕的坐直了,懷裡的糰子聞到肉味不安的動了一下,他拍拍糰子,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扔在一邊烤的鞋褲,無語的發現……他和太極似乎有了一些質的發展——

  東宮的侍從是怎麼當差的?給太極拿衣服只拿外袍和外褲的?竟然連內衣都不拿?他冰冷的腳板直接貼在太極光潔而溫暖的小腹上!

  這個節奏不太對,湯源這麼告訴自己。

  如果太極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石頭人,不管做什麼湯源也不會覺得很尷尬,但問題是,從剛剛的表現來看,太極根本就是恢復記憶了!什麼都不懂的天胎會瞭解極地的氣候?什麼都不懂的天胎本能的就知道挖樹洞遮寒過夜?什麼都不懂的天胎會知道哪裡捕獵,還把生肉處理乾淨了帶回來?

  湯源這會兒終於醒悟過來了,太極根本就還是原來那個太極呀!

  湯源想到這裡無語的抬腳在太極小腹上踹了一下,接著又因為暖和自動貼了上去,太極小腹肌肉一縮,轉頭看著湯源。

  湯源回視他道:「別裝,恢復記憶了裝什麼裝?」

  太極看著湯源,黑眸平靜沒有半絲波瀾,好似在認真的打量眼前的人,過了一會兒才道:「沒有裝。」

  湯源:「天胎出生的時候是什麼都不知道了吧?後來慢慢想起來了對吧?還裝死不說話?」

  太極點頭,算是承認了。

  湯源無語的不知道該回答什麼,他覺得太極還是不會說話比較好,這樣至少兩人還不會尷尬。

  太極卻接著突然道:「一開始本來就不會說話。」

  湯源被太極這麼頂了一句,抬腳又踹了一下,這次太極沒躲,他轉頭用樹枝從火堆裡把烤熟的肉扒拉了出來,樹葉已經燒焦了,然而肉卻烤的深紅深紅的直冒油,太極用乾淨的樹葉把肉拖住,撒了調料,遞給湯源。

  湯源伸手就要接過,太極卻看著他道:「再踹我就沒肉吃。」

  湯源:「……」果然他還是比較喜歡那個閉嘴不會說話的石頭人太極。

  湯源橫了太極一眼,默默把肉接過去,他也不知道是什麼肉,然而那肉香味卻直撲鼻,烤得深紅色滿是油光,一口咬下去肉質鮮嫩可口,湯源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肉,半個手掌大的肉幾口就吃完了,吃完之後就看著太極。

  太極手裡托著樹葉,三根手指抓肉,即便如此吃相也十分好,只有手指頭那一圈有油,其他地方竟然沒沾到半點葷腥。湯源看著太極沒吭聲,太極抬眼掃了他一眼,卻沒有動。

  湯源是一個合格的牆頭草小鸞鳥,他這次沒踹太極,腳趾頭曲起來在太極小腹上戳了戳,又戳了戳,抿著嘴巴抬眼看他。

  太極咀嚼著嘴裡的肉,幽幽看著湯源,不沾油腥的嘴角隱約掛了半絲笑意,他從火堆裡掏出另外肉包,打開沾上調料之後遞給了湯源。

  湯源舔著嘴角接過去,十分滿足的吃起來,吃了肉之後他身上開始暖和,手腳也不再像個冰凍塊子。

  神鼇的聲音不合時宜的在湯源腦海裡炸起,「我的鼇殼呢?鼇殼呢?找到了了沒有,到底找了沒有?」

  湯源餮足的心情立刻被毀了,他無語的嘆口氣,翻了個白眼兒,自言自語道:「在吃飯呢,別廢話。」

  太極把手裡的東西放到一邊,曲起湯源的腿,湯源便以一個膝蓋頂在自己胸口、腳還貼在太極身上的姿勢坐著,而太極半跪著,一條手臂撐在自己身旁,另外一手懷著他的腦袋。

  「我說……」太極緩緩的吐字,因為剛剛吃了肉,帶著肉香味的溫熱氣息撲在湯源耳邊,湯源忍不住一個顫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

  神鼇炸道:「湯源我才不管你旁邊那個是誰,你要讓你的小兒子一輩子生活在苦寒的四極四荒一輩子出不來麼?」

  太極接著緩緩吐息:「四極四荒挺好的,如果住的開心,我們一家三口可能就在這裡定居了。」

  神鼇:「……」

  湯源:「……」

☆、更文

  湯源翻了個白眼兒,一腳把太極踹回去,誰他麼跟你一家三口,

  太極坐回去之後繼續拿袍子抱著湯源的腿,沉默的烤著火沒說話,湯源發現腦海裡神鼇的聲音沒有了,好像每次太極一開口,神鼇就能震得好半天吐不出半個字。

  糰子剛剛聞到肉味睡得不安穩,湯源抱著哄了哄拍了拍,這會兒又沉睡了下去,不睡足是絕對不會醒的。湯源倒希望糰子一直這麼睡著不要醒,最好等他們出去之後再醒過來,這樣也省得糰子受驚害怕。

  樹洞裡的溫度漸漸高起來,但最多也就是比外面暖和,對湯源這只鸞鳥來說其實還是冷。

  晚上湯源重新穿上已經烤乾的褲子和靴子,蜷縮著摟著糰子躺在寒樹的樹葉上。

  太極在一旁突然道:「不要睡。」

  湯源閉著眼睛悶聲開口:「沒有睡。」

  太極:「睜開眼睛,不要躺著,溫度對你來說太低了。」

  湯源睜開眼睛,平靜的看著他:「睡過去就不會醒了?」

  太極:「冬極不是普通的冬天,上古時候孕育的天胎也有扛不住四極四荒苦寒的。」

  湯源坐了起來,終於問出了心裡的疑惑:「你好像來過這裡?」要不然怎麼會對冬極這麼瞭解?

  太極的黑眸在火光的映襯下沒有半點溫度,就好像湯源過去認識的那個勾陳宮的主人一般,:「很多年之前,天胎都是在魔之縫隙內的四極四荒孕育出來的,不是在外面的魂都山。」

  湯源:「??」

  太極:「天胎在四極四荒孕育,出生之後挨過四極四荒的苦寒,活下去的天胎從女媧留下的魔之縫隙爬出去。」

  湯源震驚了,上古時候的天胎是在這裡孕育的,那豈不是說太極、青帝這些人全部都是挨過四極四荒才活下來的?難怪天胎個個都會有那麼強悍的法術,也難怪這些人生來就沒有情根。這麼惡劣的環境,唯一的訴求就是活著出去,這個世界的法則就是活著活著,哪裡還會去講什麼人情。

  太極沒有說其他的,只拿寒樹的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分了四個區域,道:「春夏秋冬,基本就是這四個極端,魔之縫隙在極寒之地的最中央,想出去路只有一條,」說著在圈外又畫了一個圈:「我們在極冬,往四極的交匯處中點沒有捷徑,更加沒有辦法直接過去。只能朝極秋的方向,把四個苦寒之地都走過,最後才有可能走到魔之縫隙的大門。」

  湯源抓住了重點:「什麼叫可能?」

  太極道:「時間,魔之縫隙每隔八十一年開一次,提前六個月之內到達可以等待它開門,不過如果提早到或者晚到,四極四荒的時空會把你送回原點。等八十一年的同時,還要從原點歷經四極,極端的氣候和凶獸,所有都要重新再來一遍。」

  湯源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真是變態的規則。

  太極道:「在冬極你不要睡覺,鸞鳥有冬眠期,睡一覺就要一百五十多年,等你睡醒了,糰子都長大成人了。」

  「……」湯源心裡忍不住吐槽——不是剛好,滿足你「一家三口在這裡定居的『美好願望』」。

  太極瞄了他一眼,就好像是知道他心裡的想法一樣,默默道:「神鼇有個治不好的麻煩病,每次被噎住就會氣不順嗓子口堵氣說不出話。你下次想讓他閉嘴,就逆著他的話說。」

  湯源抬眼看太極,眼神無畏的嘲諷笑道:「我也沒指望你重新做了天胎醒過來就多有情商。」

  太極被湯源的嘲諷一刺,愕然的頓住,手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轉頭低眸沉默下去。

  湯源開了這個口,索性把話講開了:「我也沒想過要和你再怎麼樣。」

  太極轉頭看著湯源張嘴想說什麼,然而湯源那麼平靜的看著他,他的話堵在嗓子眼兒卻沒有說出來,最後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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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沒閉眼,他怕自己真的這麼一睡就睡一百五十年,他一直睜著眼睛,反正現在做神仙不睡不休息也沒有關係,等到了極秋再睡也一樣。

  冬極的白天很短夜晚很長,幾個小時之後糰子醒了,睜開眼睛水靈靈的在樹洞裡一掃,有些難受的晃了晃身體,湯源趕緊把糰子架起來,搖了搖道:「糰子醒了?」

  糰子喉嚨裡咕嚕嚕響了一聲,最後憋了幾個字出來:「哪……裡?」他的雲床?暖呼呼的雲被呢?他的小枕頭呢?他每天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的麒麟香爐和屏風呢?糰子的起床氣也不知隨了誰,一睜開眼睛就很不高興的扭了一下,打了個哈欠。

  湯源解釋道:「……糰子我們在和舅舅(……)玩遊戲,捉迷藏,要讓舅舅找不到我們,所以我們躲起來啦!」小孩子就要這麼哄,湯源堅定的告訴自己。

  糰子喉嚨裡咦了一聲,皺著小眉頭一臉疑惑的樣子,太極突然出現了湯源身側,拎著糰子的一條小胳膊,認真道:「不需要這麼哄他。」語氣一轉又變得十分嚴肅,對糰子直接道:「我們在四極四荒,很危險的地方。」

  糰子一下頓住。

  「哎?」湯源護犢子一樣把糰子朝自己懷里拉,一邊對太極道:「閉嘴!」

  太極不為所動的拉著糰子的一手,認真的看著糰子,接著繼續道:「四極四荒,我以前告訴過你的地方,很危險,有很多凶獸,記得麼?」糰子當蛋一千多年,這一千多年裡太極一個人帶著糰子,從來沒把他當成一隻蛋,他給糰子講了很多事情,天族的妖魔族的,甚至是上古遠古四極四荒魔之縫隙。所以在太極心裡,糰子從來不是一個剛剛出生什麼都不懂的小仙胎。

  在教育問題上出現分歧的時候要怎麼辦?關於這個問題,湯源頭疼的發現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糰子的眼睛漸漸瞪大,湯源以為孩子被太極嚇住了,差點就要火冒三丈的跳起來和太極對打,哪知道糰子嘴角一彎,突然興奮的小拳頭攥起來在,肩膀抖呀抖,開心的喊了一聲。

  湯源:「……」不怕?

  太極的眉眼鬆散開,嘴角彎了一下,手握住糰子的小手,低頭道:「會有危險,怕麼?」

  糰子:「不,怕。」

  太極摸了摸糰子熱乎乎的小臉,糰子揮了揮拳頭,一臉亢奮的樣子。太極道:「這才是我兒子。」

  湯源:「…………」

  湯源扶額,糰子這會兒會說話的話,搞不好會說——我會保護麻麻的!我會把那些凶獸打個稀巴爛!我絕對不會手軟的!但他也承認,太極的方式雖然他不認同,但結果還不錯。大概因為是自己的寶貝兒子,總是忍不住要護在懷裡,但顯然太極的方式對糰子來說更加合適。

  天上地下唯二的三族混血,應該是勇敢強大的。

  太極重新坐回去,轉頭和湯源對視了一眼。湯源不動聲色的把視線挪開,他總覺得太極似乎還在打他的主義。

  雖然天還沒有亮,但外面的雪已經停了,也沒有風。太極把雪推開站出去,糰子自己飄出去,湯源爬出洞口的時候驚嘆的發現頭頂竟然有密佈在蒼穹之上的點點星光,好似拓開的一條銀河,點綴著這個苦寒之地的奇麗景色,星光之下的雪地泛著淡淡的光,照亮了周圍的一大片雪地。

  太極也昂頭看著星空,這是他曾經熟悉的景色,很多很多年之前,「女媧將時空時間和蒼穹一起封印了進來。」

  糰子飄道太極脖子後面,兩腿架在太極脖子後面跨坐著,手抓著太極的頭髮。

  湯源問道:「你在四極四荒哪裡出生的?」

  太極道:「極夏。」

  湯源:「那你也能受住冬極的氣候?」

  太極轉頭道:「都一樣,生來就是石頭,一開始就沒有五感。」

  湯源點頭,難怪。

  太極抬手扶了下糰子,糰子下巴擱在太極腦袋上,太極轉頭道:「走吧,還要找神鼇的龜殼。」

  湯源跟著太極:「你在四極四荒見過他的龜殼?」

  太極:「極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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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著星光,湯源和糰子跟著太極朝一個方向走去,冬極地帶安安靜靜,沒有風雪之後,更是寂靜得滲人,稍微有一點聲音都會在這片雪地上被無限放大。

  最開心的是糰子,他在天族的時候從來沒見過雪,在妖魔族也只見過用法術召喚出來的很小很小的兩場雪,冬極之地覆蓋的厚厚一層的大雪對他來說無疑是誘惑的玩樂場地。

  糰子飄在結界裡,一會兒摸摸雪,一會兒在地上滾個雪球,一會兒又抓一把雪朝太極和湯源扔。孩子的視角和大人永遠都不同,他們總能看到成年人發覺不了的快樂。

  糰子玩了一會突然飄高了起來,抬眼朝遠處看過去,湯源和太極幾乎是同時發現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危險氣息。那股氣息幾乎是一瞬間就到了周圍,毫無半點預兆。

  糰子飄了下來,飛到了湯源和太極之間,太極看著遠處,對湯源道:「不要用法力,神鼇龜殼在四極四荒會自動吸取法力,用的越多吸的越多。」

  湯源抬手摸了摸糰子的腦袋,也看著周圍道:「那就只能用拳頭解決了,糰子飛高一點。」瞬間湯源和太極同時躍步飛起,太極在後面加了一句:「好好看著!」

  糰子好奇的低呼一聲跟著飛高,三道白影在空中躍起,而剛剛他們三人所在的雪地瞬間炸出一道巨大的雪坑,雪地裂開凹陷,風雪剎那在天空中揚起,一隻十幾米高的雪狼頭露著獠牙和藍色的雙眼猙獰的從雪地下潛伏而出,幾乎是那一瞬間,包圍圈外的白色狼群突圍同時一躍而起,朝著空中的三人撲去。

  沒有法術的情況下能躍起的高度十分有限,湯源抬手,在制高點即將落下的瞬間又推了糰子一把,把糰子往更高處推去。

  太極已先他半秒落下,不知何時手裡多出了一把黑色的鞭子,手腕翻飛手臂一個俐落在空中一畫,鞭子攜著的勁力一層層推向最尖端,攢著所有的巧勁,刺向了巨雪頭狼的一隻眼睛。

  巨狼沒有躲開,身體帶著強勁霸道的力氣依舊朝著空中躍起,只是閉上將要被攻擊的一隻眼睛,他是冬極之地生長的巨大凶獸,皮毛厚實根本不懼怕那還沒有它尾巴長的黑色鞭子,他滾燙的鼻息在空中嗤出白氣,血盆大口張開,露著獠牙和紅色帶倒刺的舌頭,和太極的距離也只有那堪堪的幾米。

  然而那黑色的鞭子卻像是帶了空中飛舞的鷹,帶著尖銳刺毒的利爪快速的朝著巨狼另外一隻眼睛劈去,太極甚至沒有翻轉手腕重新使力。

  鞭子如同一隻毒釘紮向了巨狼的右眼,巨狼嘶吼一聲,眼睛沒有來得及閉上,瞳眸上炸開一片血光。

  「吼!」巨狼怒吼一聲,身體在空中一頓,血淚從眼眶中奪出,接著巨大的身體撞在雪地中,瞬間又遁入雪層裡。

  湯源卻已經在不遠處落地,接住了太極拋下來的另外一條黑色長鞭。

  群狼如同訓練有素的軍隊,並沒有因為頭狼的受困而有半絲慌亂,他們把目光聚上了雪地上的湯源,齊齊朝著湯源飛撲過去。

  湯源一手鞭子是當年東華親手調教的,東華這人什麼都講究,就是打架的時候不講究,唯有一個字「狠」,怎麼狠怎麼來。湯源反手接住鞭子的瞬間就是一個揮起,撩、抽、掃、劈,四個動作渾然天成又快又準,周身揚起的雪花伴隨著群狼的嚎叫聲,最前朝湯源撲來的狼紮堆摔在地上,擋住了隨後而來的群狼。

  星光下雪地泛著淡淡的白色銀光,雪狼天生的皮毛成了它們最好的掩護,頭狼摔下雪地之後遁地而走不知所蹤,那些原本朝著湯源撲去的雪狼掉頭而走,訓練有素。

  太極這才落地,袍角都不亂一個,湯源明明比他晚落下,卻在他之前好幾秒落地,有些不服氣的朝他瞄了一眼,太極抬手掃了掃肩頭的落雪,淡定道:「我和東華不是一個路子。」

  湯源翻了個白眼,抬眼看到頭頂糰子的結界發出瑩瑩的光芒,如同黑夜雪色下的引路燈。

  冬極雪地之域又恢復了一片安靜,安靜的假像背後是可以預料卻無法捕捉的危機。

  湯源握著鞭子,和太極背對背的方向站著,朝周圍看去道:「冬極只有雪狼?」

  太極道:「不。」

  說時遲那時快,太極的雙手握著鞭子舉起拉直,一隻露著獠牙和口水的狼嘴已湊到了眼皮子下面。這種小型雪狼明顯比那些突圍狼和巨狼的速度要快很多,太極當時的反應但凡只晚那麼一點點,耳朵就要被撕碎了。

  小雪狼的牙齒被架住,接著就被太極一腳踹飛,橫著掃落在地上。那雪狼痛苦的嗚咽一聲,然而下一秒已經在他們視線範圍內消失。

  剛剛發生的那一切只在半秒之內,湯源甚至都來不及反應,只聽到太極道:「潛伏、突襲、紀律,速度,智慧。不能殺,狼血會在冬極之地傳開,引來更多凶獸。」太極還沒有說完,兩人又是一躍而起,他的聲音在風雪中聽不出半絲溫度:「東華出生在冬極之地……」

  太極從來不喜歡廢話,打架的時候更是,最後那一句說得莫名其妙,然而湯源卻聽懂了——東華擅長就是鞭,那一招招毫無章法沒有規律可循的鞭術正是在這苦寒之地練就出來的,所以把自己當成東華,東華揮鞭子的時候怎麼狠怎麼沒套路就跟著他這麼揮!

  冬極地的凶獸是有智慧有紀律的,它們不是湯源概念裡的狼群,它們出生在冬極,生來就有智慧和紀律,因為生存環境惡劣,所以存活下來的狼幾乎都是強者,皮毛厚實獠牙尖利,眼神如同暗夜中奪魂的幽火帶著十足的狠辣和冷血。所以越是按照套路打越是會被限制住,太極和湯源只有兩個人,狼群卻有無數。

  這是湯源第一次和人打架打得這麼暢快,他腦海中是當年東華在東瀛島握著鞭子的身影,手上的長鞭揮起時沒有半絲多餘的動作,他和太極各自為戰,手中的長鞭一摔,激起幾米高的雪浪;一抽,劃開半弧形的武力圈掃開群狼;一截,將奔湧而來的狼群包圍圈打出一個缺口;一拉,絆倒無數的衝刺而來的小狼,他身體輕盈腳下踏無痕,轉身時袍角帶著爽利的弧度,長鞭下激起又飄落的雪花成了他身姿舞躍下的素麗背景。

  而太極的手法相比湯源竟然更為俐落,鞭子的每一個力道下都是嗷嗷慘叫的無數群狼,沒有一個動作是多餘的,他只是這麼站著,轉身、揮鞭,便將周身群狼的突圍擋在兩米開外。以他為為中心的一個包圍圈內雪地沒有半點痕跡,乾乾淨淨如同沒有人踏足過一樣,沒有狼能夠近得他半身,他鞭子之下的狼群要麼躺在地上抽搐不能再動彈,要麼埋入雪地遁走逃離。

  湯源原本很專注,打到後來多少有點懈怠了,分出了一點神思,突然感覺道有目光投向他這裡,他轉頭拿手裡的鞭子頂在一隻後撲的狼的腦袋上,順便瞪了太極一眼。

  太極慢悠悠的收回視線,鞭子最後一甩,結束了手裡的動作。

  湯源最後一個原地轉身一掃,鞭子拉開的風力如同利刃的尖刀,將最後一圈狼掃在地上。

  太極補完剛剛沒來得及說完的總結語:「不過,他打得沒我好。」

  湯源:「……」

  糰子慢悠悠飄下來,滿眼崇拜的看看太極又看看湯源,手裡捧了雪撒下來就像是在為他們慶祝,最後落下來在湯源懷裡拱了拱賣了乖,又飄到太極脖子坐著,興奮的揮著小拳頭。

  這時候不遠處,一隻閉著右眼的中型雪狼慢慢從雪地中走了出來,他藍色的眼睛一動不動盯著太極,態度卻十分倨傲,眼裡帶著冷嘲:「太極……沒想到這麼多年,你還會回來。」

  湯源認出來,那竟然是剛剛從地下鑽出偷襲他們的頭狼,只是那頭狼此刻沒有十幾米高,只是普通的中型狼體態。

  隔著十米的距離,太極轉身正對著那獨眼頭狼,語氣淡淡的,道:「我也沒想到,你竟然還沒有從這裡離開。」

  頭狼冷嘲道:「和你一樣?背棄你的同伴,獨自離開?」

  太極卻根本不為所動:「我沒有同伴。」

  頭狼大笑:「哈,所以夏極之地都是自作多情的蠢材麼?」

  太極沒吭聲,那淡淡的表情就好像在說「本來如此」一樣。

  「……」頭狼又諷:「那你現在回來,絕對不是來找你曾經的同伴的,對,你沒有同伴。」

  太極依舊沒開口,湯源默默在心裡吐槽——都說了沒同伴了,還用這個諷刺,太極都懶得回了。

  頭狼卻根本不在意一般,大聲笑起來:「魔之縫隙平靜太久了,哈哈哈,這次看來又有好戲看了。」

  太極轉身帶著湯源和糰子就要離開,頭狼開口繼續要諷,他卻突然轉頭說了兩個字:「東華……」

  頭狼一口咬在自己的舌頭上,滾燙的獸血帶著濃厚的腥味落在雪地上,在白色的雪裡如同一朵妖豔的花。

  太極說完轉回頭,頭狼:「……」

  湯源打了個架身上暖和了不少,血液一流通腦子就活了,他一邊走一邊想著難不成東華和這個頭狼有些什麼?

  頭狼沒有攔他們,這是湯源在這裡學到的第一個法則——勝者為王。

☆、59

  湯源原本以為他們接下來就要這麼在雪地裡走上十天甚至半個月,中途砍砍怪刷刷副本,卻沒想到太極竟然帶著他見了他在冬極的唯一一個「朋友」。

  他們在冬極的星光天幕之下走了大概兩個小時,糰子玩雪玩累了趴在太極腦袋上,太極忽然停下腳步,把肩膀上托著的糰子抱了下來,湯源把糰子接過去,太極蹲下,側耳對著雪地聽了聽聲音,突然道,「到了。」

  湯源,「到了,什麼到了,」

  太極沒有說話,手捏成拳頭在地面上砸了兩下,接著揮拳用力將冰層敲裂,雪地下的冰層原本是十分厚實的,一拳頭最多砸點冰片出來根本砸不裂,湯源這才發現這裡的冰層很薄。

  冰層砸開之後太極那手把冰扒開,扒出一個供人通行的圓洞。

  湯源以為洞內回事另外一番天地,卻失望的看到冰層下面竟然是水。

  水……水……

  湯源冷不丁打了個一個哆嗦。

  糰子迷迷糊糊的醒了,好奇的探頭朝裡面看著。

  太極道:「糰子的結界沒問題,你跟著我。」

  湯源誠懇道:「我不想在水下冬眠……」

  太極已經跳了進去,道:「不冷。」

  冰層下的水在雪地銀光的映襯下反射著散碎的銀光,湯源伸手試了試水溫,驚喜的發現那「水」果然不冷。湯源收回手,那水也沒有在他手指上留下半滴水珠。

  太極:「不是水,下來。」說完頭悶進水裡消失了,糰子緊跟著跳進去,湯源便沒有猶豫的跟了下去。

  湯源跳下去之後發現冰層下的果然不是水,那種神秘的物質有著水的觸感和波紋,但並不是真正的水,他們在冰層之下感受到四周水的壓力和漂浮力,但卻又能夠呼吸。

  太極划水在四周看了看,指著一個方向示意了一下,帶頭油了過去,糰子興奮的緊跟著,身上發出的銀光在「水下」也成了引路的指明燈,湯源跟著朝下游去。

  這一路沒有阻礙,也沒有再遇到什麼「水下」凶獸,順利得出乎意料,游了一刻鐘三人視線裡終於不在是黑暗一片,一個奇形怪狀的水下石窟出現在眼前。石窟形態奇怪,周身纏繞了很多黑色植物藤蔓,太極繞著石窟一個方向看了看,拉開藤蔓,露出一個淺藏在其下的洞口。

  太極朝湯源搖手,示意他和糰子先進去,糰子蹭一下飛了進去,湯源跟著遊進去,太極隨後,接著把手上的那些藤蔓植物覆蓋好。

  石窟裡依舊有「水」,正前方是一個很大的甬道,三人朝著甬道里游去,湯源能夠感覺道甬道的方向是不停朝上的,果然沒多久他們正上方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黃色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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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這會兒正坐在一個山洞裡,身上披著一快厚實的雪狼皮,他的面前是一團燒得很旺的真火,屁股下面是軟綿綿的草甸子,手裡還有一個類似碗的大貝殼,貝殼裡盛放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海鮮湯。

  湯源被手裡這碗海鮮湯蒸騰著眼前有點模糊,他趕緊把湯碗放到地上,視線朝著一個方向望了過去。

  此時此刻,太極正和一個滿身是白色長毛,直起身身形足有兩米五的高大雪猿人面對面坐著,雪猿人喉嚨裡發出嗚嗚嗯嗯的聲音,正在用自己的語言和太極交流,而太極也跟著嗚嗚呃呃的說著什麼。而他的寶貝兒子糰子,此刻正趴在不遠處另外一塊皮草上,和一隻小小的雪猿人大眼瞪小眼。

  湯源嘆了一口氣,把地上的湯源捧起來咕咚咕咚開始喝,不得不承認,雖然沒有作料調味味道稍微腥了一點,但那猿人煮的東西還是挺不錯的。

  糰子破蛋之後從來沒見過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好奇的趴在狼皮上和小猿人大眼瞪小眼,他身上的結界還沒有撤掉,小猿人也好奇的看著他,接著抬手戳了戳他面前發著銀光的「泡泡」。糰子突然惡作劇的勾了勾唇角,身上的結界突然炸開破碎的銀光,就好像氣泡粉碎開一樣。

  小猿人什麼都不懂,被嚇得蜷縮到了一邊,不久後發現湯源身上冒著銀光的氣泡沒有了,還以為是自己戳破弄沒的,嚇的嘴角朝下一彎馬上就要哭出來。

  雪猿人和太極同時朝兩個孩子的方向看過去,雪猿人張口,嗓音又粗又獷,然而音調卻是柔和的,嗚嗚嗚的不知道說了些;太極喊了一聲「糰子」,語氣中有些許警告的意味。

  小猿人朝他爸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視線,看著糰子時眼裡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糰子咯咯咯笑起來,朝小猿人爬過去,小猿人有些警惕的朝後躲了一下,糰子趴著抱住小猿人的一條胳膊,那小猿人覆蓋著白色皮毛的胳膊上也跟著發出一層銀光。

  小猿人黑色的瞳孔中閃著好奇又興奮的光,大聲「哇」了一下,糰子咯咯咯笑著,在小猿人白色的皮毛上撒嬌的蹭了蹭。

  雪猿人和太極見兩個孩子玩的很好便同時收回視線,繼續聊他們該聊的,雪猿人的視線偶爾還朝湯源這裡看一眼。

  湯源專注喝湯100年,喝了一碗手腳暖和起來了,見沒人注意到他那裡就起身自己去篝火旁取湯喝,一碗兩碗三碗,喝到第四碗的時候,湯源腹部氣息一湧,沒忍住張嘴打了一個大大的飽嗝。

  太極和雪猿人聊完了起身坐回了湯源這裡,雪猿人禮貌的和湯源點頭打了個招呼,起身朝兩個孩子走過去。

  湯源喝得渾身都暖烘烘的,臉頰顯出不自然的暈紅,他忍不住問道:「你不是說你在四極四荒沒有朋友的麼?」

  太極解釋道:「他是恩人。」

  湯源:「恩人?」

  太極搖搖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道:「我們從地下走,他會送我們到冬極和秋極的邊界。」

  湯源:「地下沒有凶獸麼?」

  太極:「有,只是地下溫度高一點,再冷下去遲早你會冬眠的。」

  我哪有這麼廢柴……湯源在心裡不服氣的回了一句。

  雪猿人住的洞穴乾淨又暖和,小猿人也被養得白白胖胖的,一大一小明顯是獨居的獸類,湯源好奇的朝他們看過去,糰子此刻正十分不認生的拉著雪猿人身上的白色長毛。

  太極在他身邊低聲道:「另外一個離開了。」

  湯源快速回頭,眼裡滿是詢問。

  太極也不避諱,直接道:「離開了,從魔之縫隙離開了,不會再回來了。」

  湯源怔在那裡,小猿人的媽媽從魔之縫隙離開了,把雪猿人和他們的孩子留在四極四荒的苦寒之地,他從這裡地方獨自離開了,就表示再也不會回來了,拋棄了過去,在新的世界開始新的生活。

  「怎麼……」他想說怎麼會這樣,不是孩子都有了麼,怎麼捨得的,然而話到嘴邊舌頭打了個結,他突然想起來很多年之前自己也幹過這檔子「拋夫棄子」的勾當。

  太極沒繼續這個話題,雪猿人把小猿人留下來和糰子玩,離開的時候經過湯源,又和他點點頭找了個招呼。

  湯源回視他,也點了點頭。

  太極道:「去準備點東西。」跟著雪猿人走出去。

  湯源去篝火旁取了兩碗熱湯走到兩個孩子那裡,小猿人明顯有點怕生,看到湯源的時候眼神表情都是怯怯的,糰子甜甜的喊了一聲「爸爸」,小猿人才慢慢湊過來,從湯源手裡把湯接過去,貝殼有點燙,小猿人的手被燙了一下趕緊縮回去,糰子「唉」了一下,立刻道:「燙。」

  湯源朝小猿人招招手,他從乾坤袋裡拿了很多小零食出來放到狼皮上,小猿人從來沒見過那些東西,好奇的垂眼瞪大眼睛看著,又抬眼看看湯源,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想吃又十分不好意思。

☆、更文

  湯源把乾坤袋的零食幾乎全搬了出來,放在山洞內擺得滿滿的,小猿人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好吃的,開心和糰子在狼皮上翻滾。

  糰子爬過來,腦袋擱在湯源的大腿上挨著蹭了蹭,小猿人學著湯源的樣子也跟著爬過來蹭了蹭。湯源身上有鸞鳥的妖魔氣息,小猿人同樣也是妖魔,對這樣的氣息非但不排斥還表現得十分親近。

  雪猿人從洞外走了進來,抬眼就看到小猿人挨在湯源腿上蹭,表情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對著小猿人嘶吼的喊了一聲什麼,湯源和兩個孩子都嚇了一跳,小猿人抬起頭齜牙對著雪猿人也嘶吼了一聲什麼,但還是不耐煩的爬起來從狼皮上走下來。

  雪猿人把小猿人抱出山洞,湯源和糰子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剛剛雪猿人這麼一吼糰子明顯也被嚇到了,這會兒正朝著湯源懷裡鑽。

  雪猿人又走進了洞,從山洞裡拿了獸皮,鋪在離湯源不遠的地方,壯實的身體團坐下來,腰身微微彎了一下,略有歉意的看著他們道:「抱歉,嚇到你們了。」

  原來會說人話,湯源抱著糰子側回身正對著猿人,搖頭道:「不,沒事,是我拿了東西給孩子們吃。」

  雪猿人搖手道:「謝謝,等會兒我們就會啟程。剛剛我呵斥他並不是因為他亂吃東西,是因為他主動去親近你,」說到這裡眉頭一皺:「這很不好,他親近你接著喜歡你,因為你身上獸類的氣味,很可能將你當成『母親』之類親近的人,他會記得你很長時間,接著難過痛苦,因為你不會再在這裡出現。」

  湯源怔得幾乎都說不出半句話,雪猿人的話像是一刀無情的利刃,雖然冷情,但卻又是他無法反駁的事實。

  雪猿人接著道:「希望你不要介意,並不是你的問題,這是這個世界的法則,多餘的感情十分沒有必要。」

  糰子這時候突然喊了一聲「爸爸」朝著湯源懷裡更緊的貼過去,似乎並不喜歡雪猿人身上的氣息,湯源作為鸞鳥自然也感覺到雪猿人身上釋放出來的疏離的氣場,這是獸類與生俱來的能力,佔領一方土地接著將自己包裹起來牢牢的和其他獸類隔絕開。

  湯源雖然沒有被這樣強大的氣場所震,但多少覺得有點不太舒服,他道:「是我該說抱歉,是我壞了規矩。」

  雪猿人笑了一下,搖搖頭,垂眼看了看他懷裡白嫩嫩的糰子,道:「撒嬌是小孩子的天性,我也喜歡我兒子對我撒嬌,不過有時候也沒有辦法,在這裡只能強大起來。」

  雪猿人並不像他的氣場那樣表現出對人的疏離,相反,他十分好客也十分健談,至少比太極的話多太多了,雪猿人和湯源聊了四極四荒的一些事情,甚至也不避談小猿人媽媽離開的事情。

  他的眼神直接又無畏,聊起過去的一些事情時並沒有表現出難過痛苦,就好像是在訴說其他人的事情一樣:「這並不是我第一個孩子,之前還有幾個,但我第一個沒能保住,那時候我還並不認識太極,也不住在這個地下山洞裡。我們和雪狼一樣生活在雪地上,住在寒樹的樹洞裡。有一天我和孩子的母親出門捕獵,回來的時候孩子已經被其他雪地凶獸捕食了。後來我認識了太極,我在雪地救了他,他就把地下的秘密告訴我,我和孩子的母親住進了這個山洞了。我們有了其他的孩子,因為生活在地下再沒有發生過之前的事情。我們把孩子養大,然後送他們離開魔之縫隙,直到有一天,孩子的媽媽說他想離開,我就送他走了。」

  雪猿人的話直白又簡練,然而湯源從這不長的一段話裡卻消化了很多的內容,最讓他震撼的是雪猿人說他們把孩子養大然後一個接一個的送他們離開魔之縫隙,雪猿人並不是太極,他們生來就是雪地生物,毛髮頎長皮毛厚實,這樣的先天條件決定了他們只能適應寒地的氣候,湯源無法想像雪猿人那輕描淡寫的口氣背後到底經歷了怎樣的艱辛,而最後,他又送走了孩子的母親。

  湯源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和雪猿人剛剛認識,聽了這樣的事情他第一反應就是想安慰幾句,但顯然雪猿人不需要這樣的無用的慰問,湯源道:「孩子的媽媽也走了麼?」可是小猿人明明還很小很小。

  雪猿人道:「一個個送走孩子讓他們離開魔之縫隙,他很痛苦,終於有一天忍不下去,告訴我想離開,我就送他離開了。」

  湯源看著他:「難過麼?」

  雪猿人點了點頭:「曾經很難過,但沒有辦法,他主動告訴我他受夠了想離開,好過他偷偷一個人離開。」

  湯源突然道:「可是我不明白,當初既然可以送孩子離開,為什麼不一起走?」為什麼不一家人一起離開去天界過幸福的生活?

  這次倒是雪猿人愣了一下,他道:「你不知道麼?魔之縫隙一次只可以離開一個人。我和孩子的母親感情很好,送孩子離開,我們便一直相守生活在冬極,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了。」

  湯源腦海裡突然炸開一片白光,一次只能離開一個?

  雪猿人看湯源的表情離開解釋道:「不不,你不用擔心,在夏極找到神鼇的龜殼,把你的孩子放進龜殼裡,你和他可以一起離開。」

  太極這個時候從洞外走進來,他換掉了長袍,身上是黑黃相見的獸皮包裹著精悍的身體。

  雪猿人抬起兩條胳膊聳了聳肩,抬眼看著太極,嗚嗚嗚說了什麼。

  太極轉眼看了看湯源,走過去盤腿坐下,把糰子抱了過去,糰子側身縮著腿,兩手捏成拳頭放在胸前呼呼睡著了。

  湯源皺眉看他道:「你之前沒有說過一次只能離開一個。」

  太極回視道:「這有什麼問題?找到神鼇的龜殼,你和糰子可以一起離開。」

  湯源幾乎是脫口而出:「那你呢?」

  太極理所當然道:「會出去的,再等八十一年。」

  湯源:「……」鸞鳥嬌貴又傲嬌血統病突然發作了,湯源冷冷道:「我一直覺得,就算要受罪,你也得在我的視線範圍以內讓我看到,要不然多不爽,等八十一年,羽毛都要等禿了。」

  太極突然笑起來,湯源是見過太極笑的,只是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麼邪性,側頭橫眼打量著湯源,道:「八十一年很快,實在等不了,可以找個寒山石窟冬眠起來睡一覺,醒過來我就在視線範圍以內了。」

  雪猿人突然抬起白毛的大手放在嘴邊垂眼咳了一聲,哎哎,調情不要當著他這種被老婆拋棄的人的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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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沒有再看到小猿人,雪猿人把他獨自留在山洞裡,身後背著一個白色的口袋護送他們離開。

  地下洞窟蜿蜒曲折,然而一路上都沒有什麼危險,他們走了大概半個小時走出了石洞,便看到一方地下水潭,水邊還有一個紮實的竹筏。

  太極把竹筏從岸邊推下河,幾人跳上去,他和雪猿人一人撐著竹筏站在一邊,湯源從乾坤袋裡掏了奶葫蘆給糰子,站起來看看四周,道:「地下有什麼?」

  雪猿人道:「魚,還有很小的螢光吸血蟲,其他都不用怕,就這兩個,它們特別喜歡吸血,獸類的血妖魔的血,特別喜歡。我帶了驅蟲粉,用處其實不大,它們都是有智慧的生物。」

  湯源和糰子無聊的蹲在水邊,竹筏慢悠悠的朝前駛去,盪開了一層層的水紋,糰子要玩水湯源就把他塞在自己懷裡不肯他玩,雪猿人抓頭看看他又看看太極,道:「你們為什麼都不說話?」

  湯源:「說什麼?」

  雪猿人不明白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指指他又指指太極:「下次出去,要八十一年,八十一年沒法見,你們不要趁現在有時間說說話?」

  湯源道:「你說的對,有時間我會好好揍他一頓的。」

  雪猿人哈哈大笑,道:「動手不好,不好,動著動著會再生一個小糰子出來的,哈哈哈。」

  湯源:「……」

  竹筏順著水流慢慢超前,起初的一路上十分順利,雪猿人對這一路很熟悉,知道附近沒有危險,就和主動和湯源聊天,他也不找太極,知道和他了聊起來。

  湯源問雪猿人:「他們都沒有回來看過你麼?」

  雪猿人一邊撐著竹筏一邊道:「起初送他們走的時候,他們都會哭,說會回來的。不過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不會回來的。」

  湯源:「很傷心吧?」

  雪猿人點頭:「會,不過一想到他們離開之後不會再受苦,在天上好好的生活,就覺得送他們離開的決定是對的。」

  湯源:「小猿人呢?長大之後也會送他離開麼?」

  雪猿人點頭:「會的。」

  湯源嘆了口氣,到那時候雪猿人就是一個人了,一個人生活在冬極的樹洞裡,一個人捕獵一個人吃飯,然後等待下一個八十一年的到來。

  他又轉頭看太極,太極目視前方撐著竹筏,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來到了「太極的領地」,體驗他過去的生活。在這裡太極不是什麼高高在上不可觸及的上神,他只是一個為了活下去的「獸」,和四極四荒所有的凶獸一樣,活著,掙扎的活著。

  他忍不住又想,太極以前在這裡是怎樣的?被雪猿人救過?他也有無助的時候?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強大的樣子?過去在這裡沒少被欺負吧。

  太極突然輕聲的嘆了一口氣,轉過頭來,握著手裡的槳看著湯源道:「我長得好看?」

  湯源無語的翻了個白眼,糰子大聲讚道:「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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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猿人哈哈大笑,厚重的身體震動得連帶著整個竹筏都在晃,他一邊撐著竹筏一邊道,「你家這小子好,有出息,知道給自己老子長臉。」

  太極臉上難得揚著笑意,理所當然的受了雪猿人這麼一誇。

  竹筏穩穩當當的行了一路之後終於開始朝著下游的方向飄去,水流越發湍急,湯源伸手朝水裡摸了一下,發現這水和一開始冰層下的「水」是一樣的。

  太極和雪猿人同時扔掉手裡的槳,不遠處「水流」拍打在石頭上激起白色的浪花,一層層的波紋推開,肉眼可見水浪的盡頭又直垂落下的趨勢。

  瀑布,前面竟然是個瀑布!

  太極將直視的目光收回來,轉頭對湯源道:「把糰子抱好,下面有水。」

  湯源:「是真的水?」

  太極:「真的水。」

  雪猿人加了一句:「還有會咬人的魚。」

  剛說完竹筏一陣晃蕩,原本看著還有一段距離,現在竟然已經行到了水流最湍急的地方。糰子一開始還很興奮,然而那撞擊在石頭上的水紋擊起巨大的浪花,朝著竹筏劈頭蓋臉砸過來,他緊緊縮在湯源懷裡,有點害怕的閉著眼睛。

  湯源這才發現瀑布盡頭的水和剛剛的竹筏一路飄過來的水是不同的,帶著徹骨寒意的冰水飄上竹筏,打濕了湯源的鞋褲,冷得他連打了好幾個哆嗦。

  雪猿人突然大喊一聲,嘯聲在整個地下石窟的石壁內迴蕩著,太極轉頭定定的看著湯源,竹筏突然翹起,接著原本狹窄的視線陡然拉長便寬,身體傾斜而下的瞬間,太極跨步將抱著糰子的湯源拉到自己懷裡摟住。

  失重只是一瞬間,雪猿人縮成一個大球從上而落,太極抱住湯源以極限的速度頭朝下急速落去,風颳在臉上如同碎裂開的刀刃,湯源發現自從上天之後自己對未知的恐懼一點都不害怕,他甚至在這個時候抬起下巴朝下看去,只是太極很快發現了他的目的,抬手將他的腦袋按進懷裡。

  從瀑布落下的時間很長,不過是幾秒的時間,湯源甚至覺得這個時間起碼超過了五分鐘。

  湯源簡直難以想像如果現在是在人間界,這麼從高處自由落體一般的落下五分鐘,最後落地的時候自己是成了肉餅還是肉沫子。

  太極突然在他耳邊道:「屏住呼吸,到了!」

  只聽得「嘭」「嘭」兩聲砸入水中的聲音,接著湯圓的耳邊是靜謐的水聲氣泡聲,以及一陣沙沙的聲音。懷裡的糰子躲在結界中依舊發出一層淡淡的銀光,湯源一手護著光球,另外一手突然被太極拉住。

  湯源在水下太脖子看去,正看到太極拉著自己朝著水面浮去。

  這水就是地下寒冰融化的水,到底有多刺骨湯源根本沒法形容,就好像身體被打了無數的小洞,然後再被塞進了無數的小冰針,一瞬間湯源就感覺道自己的身體被麻住了,完全動不了。

  他血管中的血液瞬間凝固住,事業中模糊的水紋和銀光下太極的身影都在變得飄忽,他的聽覺在這一刻突然被發大,他好像聽到光球裡的糰子發出「嚶嚶嚶」的抽泣害怕聲,又好像聽到頭頂太極砰砰有力的心跳聲,甚至是他嘴邊吐出的氣泡,以及不遠處已經漂浮起來的雪猿人正在快速朝著某個方向遊去。

  不太對,有什麼不太對……湯源下意識想著,終於慢慢反應過來,是他自己,他一直沒有動,他靜靜的飄在水裡,太極正拉著他朝水面浮去,然而他使不上力氣,手腳好像完全凍住了,也根本沒有了掙扎的意識,他凝固的血液中似乎有什麼在逐漸覺醒,卻又受到什麼東西的壓制。

  太極翻身遊下,不再只是拉著湯源的手,他抱住湯源全完被凍住的身體朝上浮去,越往上浮力越大,而湯源渾身上下竟然在冰水下接了一層薄薄的冰片覆蓋在周身,他閉著眼睛,眉毛頭髮上起了一層冰霜,唯有護住糰子的胸口和手臂還帶著一些溫度。

  太極面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他知道湯源不能受凍,卻沒想到鸞鳥的冬眠竟然來得這麼快,血液停止流動的時間竟然前後半分鐘都不到。

  他抱著湯源從水裡衝出,糰子幾乎是一下子被彈了出去飄在空中,而湯源一手保持著護在胸前的動作,另外一手垂在身邊,已然進入了鸞鳥冬眠的預備狀態,出水面之後,便直挺挺的躺著飄在水上。

  糰子嚇的嗚嗚哇哇飄過去,拿自己身上的暖光去烘湯源,但還是一點用都沒有,最後只能趴在他身上拿小手到處戳他拍他,希望能把他弄醒。

  太極以最快的速度朝岸邊遊過去,雪猿人已經到了岸邊,正在死命抖動身上厚厚的毛髮,把幾十斤重的水甩開。

  地下陸地別有洞天,不遠處的岸邊是一大片的綠色植被,瀑布在身後不遠處,耳邊全是轟隆隆的水聲,根本聽不聽到其他聲音。所以此刻也沒有人注意到,從深水處遊來了一群「魚」不緊不慢的跟在不遠處,它們有紀律的保持著一段距離,魚鰭以緩慢的速度滑動。它們游在水面下半米的地方,身上的變色鱗片做了最好的掩護,糰子好幾次疑惑的轉頭看過去,卻什麼都沒有看到。

  太極終於遊到了岸邊,把已經結成冰塊硬邦邦的湯源推到了按上,雪猿人看到他們上岸鬆了一口氣,身上沾了水的毛髮依舊很厚重,他索性佝僂著背跑了過來。太極先把湯源推上岸邊的石灘上,自己才走了上來。

  而這個時候,水下的魚群一下子炸開,水面如同沸騰的開水一般,「快上來!」雪猿人大喊一聲,抱起腳邊的一塊大石頭朝著水裡砸過去。

  太極目露寒光的轉頭,視線所及處只看到水下銀光一閃,有什麼已經咬住了自己的膝蓋。

  糰子一下子跳起來撞在結界的軟壁上來回彈了好幾下,小臉氣憤得鼓起來,嘴巴抿著直磨牙,他那黑溜溜憤怒得恨不得冒火的眼神簡直和太極如出一轍,結界的銀光在那一瞬間炸亮,光球如同拖著尾巴斜斜落下的彗星衝進了水中。

  他周身所在的水下一片光亮,可以變色的「魚」完全露出來,那水下生物根本算不上是魚,它有一個頎長扁扁的身體和頎長的魚鰭,鱗片如果倒刺一般遍佈全身,嘴裡有著可怖尖利的牙齒,肚皮下竟然還縮著兩對兩棲生物才會有的腳。

  那噁心的樣子要換了平時被糰子看到肯定要哭了,然而此刻的小白糰子內心裡憤怒得直冒火——他的雲床他的雲被好吃的事物全部都沒有了!現在爸爸也睡著了!竟然還要咬他爹!

  讓你咬讓你咬!!糰子直接伸手就抓住那魚的尾巴,魚感受到結界磅礴的氣澤在驚愕中鬆口,還沒有反應得過來就已經在水下被糰子轉著輪了好幾圈,最後直接一鬆手從水裡直接飛了出去,在水面上劃過一道狹長的弧度。

  雪猿人在岸上大喊:「快上來!」

  太極轉身上了岸,雪猿人低頭看了一眼他膝蓋上被「魚」咬傷的傷口,道:「你兒子呢?快讓他上來。」

  太極抱湯圓抱上岸,一點也不擔心的樣子道:「沒事,糰子很生氣,後果有點嚴重。」

  雪猿人抬眼,只看到離岸邊不遠處的整個水面完全炸開了,拖著銀色尾巴的光球在水裡跳來跳去,魚群被他甩著尾巴扔來扔去,成群的追逐驅趕。但凡是光球所落的水面都會在一瞬間沸騰開,魚群就好像一群被趕來趕去的鴨子一樣翻著背在水裡被折騰,糰子下手完全沒有輕重,重一點的完全敲暈了,輕一點的也被轉悠得暈暈乎乎的分不清哪裡是瀑布哪裡是岸邊。

  雪猿人看得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又抖了抖身上的毛,抖掉深層皮毛下的半斤水,感慨道:「真不愧是你兒子,打架……比你當年還狠。」這瀑布下面的魚可不是普通的魚,他們群居而生,在水下的速度極快,一眨眼的工夫一群魚就可以吞噬一個成年人,骨頭都不會剩一點,它們還長著兩對腳,即便獵物上了岸,也會以最快的速度跟上直到徹底吞噬。

  雪猿人和太極顯然不把這群東西放在眼裡,但這群魚的數量太多,要真糾纏起來太麻煩太耗時間了,能不正面對上還是不要正面對上的好。

  雪猿人看得嘖嘖稱嘆,太極這小兒子真了不得,那群魚竟然沒有一個能爬上岸的。

  而太極這個時候一心撲在湯源身上,他握住湯源的手腕摸了摸,血液還沒有徹底凝聚起來,身上的冰層也已經融化了,只是人還保持著鸞鳥進入冬眠的預備狀態。

  「有點麻煩。」太極突然道。

  雪猿人忍不住在旁邊嘆了一口氣,道:「得在他冬眠之前到達秋極。」

  太極朝著湖水的方向一揚聲:「糰子回來!」

  一道銀光從水底慢慢升上,接著破水而出,兩道相互纏繞的水流緊跟著出現在水面,魚群被困在水流裡翻著肚皮撞來撞去,光球彈起拋向高空重重落下,「嘭」的一聲破碎的水帶著魚群朝著水面四面八方落下。光團一瞬間飄回了岸邊。

  太極把湯源抱起來,糰子苦著臉像是受了一臉委屈一樣趴在沉睡的湯源懷裡蹭蹭,嘴裡喊著「爸爸」,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雪猿人吸了吸鼻子,無語的朝水面看了一眼,可憐的小魚魚,今天算你們倒楣。

  太極抱著湯源,安撫著糰子:「沒事,只是睡著了。」接著又道:「剛剛打得不錯,就要這麼打。」太極開始趁著湯源熟睡的時候用自己方法教育糰子。

  糰子一臉「嚶嚶嚶,人家很溫柔」的表情摀住了眼睛。

☆、更文

  雪猿人在眾人身上撒了驅蟲的粉,他帶的那一大包頃刻間沒了一半,其實基本都是他自己用的,其他人從頭髮上倒一點很快就能遍佈全身,他渾身上下全是毛,那粉末沾上了毛就跟帶了牙齒一樣死死咬在他那層厚實的皮毛上,根本落不下去。

  雪猿人跟個從麵粉裡鑽出來的大猴子一樣肅穆的在太極前面打頭陣,太極抱著湯源跟在後面,糰子飄在結界裡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綠林靠岸邊的地方草木繁盛,樹根都從地下長得凸出來,那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藤蔓植物覆蓋在樹根上,行走變得格外艱難,不過很快穿過了這片林子,後面的路也越來越好走起來。

  太極換了個姿勢,用一條繩子把湯源背在自己背上。這地界明顯已經沒有那麼冷了,雪猿人這種寒地獸類走著走著開始出汗,他汗腺並不發達,但並不代表沒有,汗水順著厚實皮毛下的毛孔流出來又沿著厚厚的毛層落下,最後再沾染了驅蟲的粉末,那味道沖鼻的簡直比黃鼠狼嘣的一個屁還要讓人受不了。

  糰子在後面飄得幾近崩潰,好幾次暈暈乎乎的差點撞在樹上。

  雪猿人在雪地從來是愛乾淨的獸類,走了一路自己也快受不了了,熏得他腳步都開始錯亂。

  太極背著湯源,一手扶著身後的人,另外一手抓著他的手腕,感受他血液流動的速度,冬眠還在持續,只是這一路上溫度高了不少,持續的狀態有所緩解,但鸞鳥那倒楣悲催的高貴血統終究是太極這種石頭裡蹦出來的上神沒法理解的——為什麼溫度上來了,鸞鳥湯源卻沒有醒過來?

  冬極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走地上的話可能要走十天半個月,不過如果走這個鮮為人知的地下,很快就能走到秋極了。

  最後這一路很太平,但自古華山一條路,想要出去只能走這條路,但這條路上有什麼?除了那吸人血的蟲子還有那吸人血的蟲子。

  如果四極四荒可以漫無目的的使用法術,現在只要罩在糰子身上的光球大一點罩住所有人就能安全走出去了,但偏偏什麼法術也不能用。

  但讓太極和雪猿人詫異的是,走過最開始一段的林子,後面這一路他們以最快的速度無聲無息小跑著,竟然半個蟲子都沒有瞧見就已經抵達了冬極地下和秋極的交界處,順利的簡直不可思議。

  兩人雖然疑惑,但也不敢有半點的遲疑的下「水」,從水下他們都熟悉的那條路一口氣直接遊了上去。

  從水裡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因為水不是正常狀態下的水,雪猿人上岸的時候沒有半點負擔的直接走了上來,糰子的光球從水下衝上來,入眼就看到了一片橙黃金黃色交接的世界。

  皚皚白色的世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他們從一潭小河裡爬上來,四周全是林子,地上落著好幾層金黃色的樹葉。

  太極把湯源放在岸邊的一層薄樹葉上,糰子見他爹還沒醒難過的落下去,在湯源懷裡拱了拱。

  雪猿人蹲下來,皺眉的看看地上躺著的人再看看太極道:「不太對,一路上都沒蟲子。」

  太極:「你上次走的時候蟲子還在?」

  雪猿人:「在!當然在了,沒吸血的時候個個都是癟的,吸了血漲得跟個雪球似的。」

  湯源血已經在凝固的邊沿,沒有徹底進入深眠狀態,似乎有什麼正在壓制他的妖魔血,兩方對峙,最後沒法恢復正常也沒有辦法徹底冬眠。

  雪猿人雖然不生長在天上,活動的範圍也只在冬極,但畢竟也是上古時候就存在的凶獸,瞭解很多就算如今天族神仙也不瞭解的東西。他道:「除了血,就是骨頭。」雪猿人也沒和太極打招呼,帶著長毛的大手直接捏了捏湯源的手腕:「他的骨頭有什麼問題?」

  骨頭有什麼問題?

  太極直接被雪猿人一句話問得定住,他伸手握住湯源的手腕,一摸就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裡——他當年為了救湯圓,用自己的生骨給他造的骨架,即便後來投胎重新上天到墮天再到後來上天,湯源也一直是他的骨頭。

  太極是石頭裡蹦出來的,然而生來就是神骨,湯源卻是實實在在的妖魔,生來就是妖魔的骨頭,神仙的骨頭和妖魔的骨頭當然是不一樣的!

  雪猿人聽了簡單的事情原委直皺眉,妖魔血和神仙骨,妖魔血……

  雪猿人道:「鸞鳥的血是不是有什麼奇用?比如驅蟲之類的?等等,鸞鳥是遠古就有的獸?還是上古?」遠古和上古這兩個的時間差太多了,前一個追溯得遠的可以追到盤古開天闢地女媧造人,後一個最開始的時間是開元聖戰,當然不是一個時間概念。

  太極想到妖魔族皇宮裡的並列在神鼇神祇之下的鸞鳥和麒麟,道:「遠古。」

  雪猿人厚實的手掌狠狠拍在太極身上,直把太極的肩膀拍的塌下去,「鸞鳥是獸,是妖,血統是從遠古就流傳下來的,你看女媧共工都死了,這小鸞鳥有多稀罕你就自己想吧。骨生血,冬眠不起來可能和你給他換的骨頭有關。」

  太極面上沒說什麼,心裡回了兩句話——不用你說也知道稀罕;最後一句說了等於沒說。

  太極在心裡腹誹完了,看了看四周道:「回去吧,你兒子還在等你。」

  雪猿人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抬手摸了摸糰子的腦袋,在他充滿疑惑的目光中轉身走了。這是一個不需要多餘感情的世界,每天都有死亡都有新生,離開和留下,不過是一個選擇。

☆、更新

  湯源醒過來的時候兩條腿的小腿肚直抽抽,肌肉長時間保持僵硬的狀態血液輔一流通就開始抽搐,湯源大腦先清醒過來,閉著眼睛側了個身弓起腿,結果還沒碰到腿,腳趾頭連著腳背又開始抽。

  「臥槽」湯源罵了一句,正要睜開眼睛,卻感覺道兩腿別人柔和的拉直,手掌在小腿肚上從下到上慢慢的揉著,抽疼終於緩解了不少,他睜開眼,抬眼正看到太極坐在他腳邊給他揉腿肚子。

  湯源和太極對視了一眼,坐起來,看了看四周,「我們出來了麼?」入眼一片枯黃色夾雜著金黃色的樹葉,四周圍全部都是幾人合抱的大樹。糰子窩在一堆樹葉裡睡著了,側身曲著腿兩手還抓著湯源的衣服。

  湯源把糰子抱起來,太極給湯源揉完了一條腿開始揉另外一條:「在秋極。」

  湯源沒看到雪猿人的身影就知道他已經離開了,「我睡了幾天?」

  「兩天。」太極就跟個球一樣不踢不滾,問一句答一句,多餘的半句廢話都沒有。

  糰子的睡眠品質高的簡直能和湯源他自己有得一拼,在這方面被遺傳了,做老子的覺得相當汗顏,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擔心。

  湯源的腿已經不抽了,血沒有凝固的起來,睡了兩天之後他終究還是醒了。他在幾步開外看到一個火堆,火堆上架著木頭架子和樹枝削成的叉子,叉子上烤著幾條金黃色的魚。

  太極長手一伸拿過架子上的魚遞給了湯源,湯源餓的前胸貼後背,趕緊抓過來啃,吃完了也就是幾分鐘前後的事情,太極一直沉默的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其實太極大部分時候都很沉默,湯源早就已經習慣了,有時候習慣了一個人的沉默,即便他再不開口也很難被忽視。

  湯源吃完了一條魚緩了緩,他自己爬起來走了兩步,走到小河邊上喝水洗了把臉再走回來,太極沉默的把另外第二條魚遞給他。

  湯源慢慢吃魚,邊吃邊問道:「我們是怎麼上來的?沒遇到什麼凶獸?」

  太極的眼神轉向湯源身邊熟睡的糰子,眼裡有星星點點的笑意道:「都解決了。」

  湯源抓住了這個眼神,頓了一下,突然有點炸毛了,他怒著低聲道:「你不會教糰子打架吧?」

  太極慢吞吞道:「這是野外生存技能。」

  技能你妹的,湯源心裡想著你就別給打架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了,結果就聽到太極繼續道:「況且不用教,他無師自通。」

  湯源:「……」

  所以睡著了不容易醒這個技能繼承了他自己,打架這個技能繼承了太極……想想都讓人覺得頭疼呀。

  湯源吃飽了消了會兒食,他把糰子抱起來拍了拍一會兒,手裡的寶貝兒才慢慢轉醒了,糰子看到他醒了特別高興,抱著他直喊「爸爸,爸爸」,喊得湯源心裡直冒甜湯。

  三人也沒有多停留,湯源依舊跟在太極後面,秋季也沒有路,四面八方看著都差不多,一大片的樹林子,除了樹葉就是樹,竟然看不到其他什麼東西。

  太極走在前面,繞過最前面一排的樹林之後就算真正進入了秋極,他終於開了金口:「秋極沒有路,怎麼走其實都是在原地踏步,走來走去都會走回遠點。」

  湯源:「沒有路?」

  太極轉過頭,抬手摸了摸糰子:「對,沒有路,所以秋極根本沒有凶獸,這裡不適合任何動物居住,花草都不會在這裡生長。」

  湯源:「那怎麼走出去?」

  太極:「睡覺。」

  湯源:「……」他心裡只有兩個字,尼瑪。

  太極拉了湯源一把,把人一起拉到地上坐著,湯源順勢抱著糰子坐下來,太極道:「在這裡等,很快會起霧,秋極是一個『夢魔』,這片樹林是夢魔顯出來騙人的實體,生物一進來就會被困在這片林子裡,進入『夢魔』編織的睡夢裡。」

  隱形boss什麼的真的是一點都不好玩呀,湯源問道:「難道睡著睡著醒過來我們就在夏極了?」

  太極轉頭,明明還是那一副冷臉的樣子,然而表情裡明明白白透出兩個大字「做夢」:「醒過來,你的旁邊就是夏極的樹林,醒不過來,夢魔吞掉你的夢,這片樹林就是他的胃,接著他會把你一起消化掉。」

  湯源懷裡的糰子聽懂了,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小眉頭皺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肉嘟嘟的身體,他覺得他自己一點都不好吃。

  太極又道:「夢魔吞的是夢,也是一個人心裡的執念心魔,夢魔會根據那個人的執念為他編造一個夢,如果能在這個夢裡走出來就能醒,走不出來,就會被吞掉。」

  太極的口氣輕飄飄的,湯源和糰子聽了忍不住一起打了個哆嗦。

  湯源把糰子舉起來看了看道:「糰子也會有心魔?」

  太極道:「秋極的夢魔現在只剩下了一個,他給別人造夢的時候只能一個一個來,他會從最容易掌控的人開始。」說著看向糰子:「夢魔可以造夢,但他沒有辦法阻擋血緣至親的人進入同一個夢裡。所以如果糰子先做夢,那我們兩個都能進入這個夢裡,可以幫他出來。」

  湯源知道這個,他曾經在上古的一本書裡見過相似的事情,夢魔想吃一個女人,給她編造了一個夢,那女人的親兄弟為了救她也跟著進入了這個夢裡,把女人救了出來。如果夢魔擋不住血緣至親的話,糰子的夢他和太極可以同時進入,那他和太極的夢也只有糰子能夠進入。

  湯源正這麼想著,突然聽到太極用很緩慢的語氣開口道:「所以我們三個人,隨便是誰的夢,另外兩個人都能夠進去。」

  「啊?」湯源腦子裡第一個反應是,難不成他和太極有血緣關係,太極和青帝難道是親兄弟?沒這麼狗血吧。

  太極:「忘記了麼?骨造血,你的妖魔血裡有新生的神族血。」

  湯源這才想起來,他當年被神鼇那個龜孫子吸了骨髓,是太極砍斷了一支翅膀幫他造了新的骨頭。他的骨頭和太極的骨頭是一樣的,骨生血,他除了鸞鳥的妖魔血,還有和太極同源的神族血脈。

  那太極?湯源的腦子一轉,終於想起來當年他第一世死的時候,為了讓他能安然輪迴太極把他身上的妖魔血引到了自己身上——所以,太極除了自己的神族血,還有鸞鳥的妖魔血。即便後來被抽取了神體和法力,但血和骨頭卻是沒有辦法換掉的。

  這樣的話,他和太極身上的血完全就是相同的。

  湯源再一次感受到天道輪迴的既定命運,過去所作所為留下的一個結果,在未來竟然成了一個突破險境的契機。他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天,太極也抬下巴看了一眼,人在做天在看,看來老天爺真的很少打瞌睡。

  霧氣在不久之後從四面八方以及頭頂罩過來,糰子一開始很好奇,後來漸漸有點怕了,窩在湯源的懷裡抓著他的袖子,湯源背靠一棵樹坐著,手拍著糰子的背安撫,視野被霧氣遮住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似乎被拉進了一個有力的懷抱,太極在他耳邊道:「別怕,有我。」

  湯源沒有害怕,他覺得自己靠著的懷抱很舒服很溫暖,接著脖子一歪——就睡著了,而他懷裡的糰子也跟著脖子一歪(……)睡著了。

  @

  在夢魔的編造的夢裡,誰是主人公,那麼那個人在夢中的記憶會被夢魔篡改,他不會記得他現在正在做夢,也不會記得什麼秋極冬極,更加不會記得他現在正在經受一個考驗,他甚至會忘掉很多東西,他過去經歷的、他曾經認識的人、他擁有的他失去的;但夢魔唯一不能篡改的是那個人的執念。

  湯源很快睡著,在糰子的意識裡他先是看到了一大片的白霧,這片渾然蒼白的世界裡似乎只有他一個,很快,他感覺到有人站在他的身後,轉頭就看到了太極。

  太極握住了他的一條手腕,道:「在夢魔的夢境,闖進糰子睡夢的你和夢魔編造的那個『湯源』一般是不會同時出現在糰子面前的,如果同時出現,糰子只能看到那個編造的『假湯源』,看不到你。我也是一樣,真正的我和編造的『太極』如果同時出現,糰子是看不見我的。」

  湯源很快問道:「如果假太極和假湯源不在,那糰子就能看到我們兩個?如果他們在場,糰子只能看到夢裡編造的人,看不到我們兩個?」

  太極點頭:「對。在你的夢裡,和我的夢裡都是一樣的。」

  湯源:「那假的湯源可以看到你麼?」

  太極:「如果假的太極不在,就能看到我,如果假太極在,就看不到。」抬眼,頓了頓,很快道:「來了。」

  湯源轉頭,果然四周的霧氣很快消失,遠遠的糰子邁著小碎步走了過來,湯源愣了下,才想起來糰子也只有在夢裡才會走路。

  四周如同水月鏡花一般透著一層水霧的水紋慢慢波動,很快他們周圍就變成了一大片的婆羅花花林。

  天族的婆羅花已經千年未曾開放過,在這個夢魔編造的夢中,那些白色粉色的小花卻像是搖曳在枝頭搖搖欲墜一般的飽滿怒放。而花枝下面,竟然還掛著無數的小葫蘆。

  那些小葫蘆湯源怎麼看怎麼覺得眼熟,一個個密密麻麻的掛滿了婆羅花林裡,就好像婆羅花結的小果子一樣。

  太極在旁邊突然抬手低頭摀住了額頭,一臉慘不忍睹的表情,而不遠處的小糰子屁顛屁顛的顛著小屁股跑道花林樹下跳著去摘那些小葫蘆。

  湯源盯著那些葫蘆,心想糰子個小屁頭的執念是那些葫蘆?那些葫蘆是幹什麼用的?葫蘆……等等,湯源的一頓,表情也終於變得慘不忍睹起來——瑪蛋,那些葫蘆是當初從水神後院裡拿的奶葫蘆呀!這孩子缺奶怎麼著?執念竟然是奶葫蘆。

  太極和湯源站的身前剛好有一排樹林擋住了他們的身影,糰子沒有看到他們,依舊在花林裡跳著去摘那些奶葫蘆,然而那些奶葫蘆一沾手就立刻消失,糰子摘了一個又一個全部都消失了,急得快哭了。

  太極在花叢後面幽幽道:「是沒喝夠奶麼。」

  湯源擦了擦額頭,從乾坤袋裡掏出了真正的奶葫蘆,他心想這孩子真的沒救了,竟然一心都是吃的。

  糰子在外面蹦蹦跳跳的摘葫蘆,湯源分花拂柳的走出去,一直走到糰子身後。

  糰子轉過頭來昂著脖子看著湯源,他黑色的眼珠子的烏溜溜的,好像兩顆水洗過的黑色亮寶石,湯源彎下腰,把手裡真正的奶葫蘆遞過去,道:「糰子是在找這個麼?」

  糰子看到奶葫蘆,點了點頭,很乾脆的伸手接過,把奶葫蘆揣進了懷裡;湯源心裡鬆了口氣,想著糰子果然還小呀,只想著吃吃睡睡,無憂無慮多好,如果吃就是孩子稚嫩的心中小小的執念的話,那麼糰子拿到了奶葫蘆心想事成了,應該這段夢境就要結束了。

  糰子這時候卻突然抬眼,黑溜溜的眼眶裡蓄了滿滿一泡的眼淚,撲到了湯源腳下,哭道:「爸爸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父君……」

  夢魔編造的世界在這一瞬間地動山搖徹底崩蹋,花海樹林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他們的腳下踏著的土地變成了青磚玉石,場景在一瞬間變幻,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成了另外一道場景——天族三十三重天一十三層摩尼藏天。

  這是當年湯源墮天的地方。

  四周是青磚金石鋪成的世界,一靜一動一草一木都帶著天族特有的飄渺靜謐氣息,鼻下有真實的花香味道,而他們身側是長長的通向墮天池的青磚長階,而長階之上不遠處的一級臺階上,一個白色的背景出現在視線中。

  那是夢魔編造的「假湯圓」。

  一十三重天、玉石青階、摩尼藏池以及一個即將墮天的神仙……這一切的場景都是湯源記憶中熟悉的。

  糰子看了石階之上的那個身影,便再也看不到湯源,他轉身朝著石階跑上去,小小的身形卻被高大的石階擋住,他一點點邁著步子朝石階爬上去,哭得臉上都是眼淚,然而前面那個白色的背影卻像是根本聽不見一樣。

  像是從冰窖裡被撈出來,湯源四肢百骸都是冷的,太極無聲無息的走到他身旁,兩人對視一眼,完全沒有想到在孩子心中的魔障竟然是多年前湯源墮天的那一幕。

  胎印牢牢綁固著孩子與母體的聯繫,也讓當時還蹲在蛋裡的小糰子看到了這樣揪心的一幕,在孩子心裡留下了永遠無法磨滅的創傷。

  湯源這一刻理智都被狗吃了,他轉頭問太極道:「該怎麼辦?」

  太極握了握湯源的手心,抬步上了青石階。

  湯源錯愕了一下,跟上去,他走到糰子身後跟著,糰子此刻已經看不到他了。而太極很快的追上階梯上那個「假湯源」,太極站在石階上攔住了去路,低頭不知道在和「假湯源」說什麼,湯源只看到太極的表情在某一個瞬間頓住,而「假湯源」繞開他自行繼續朝著墮天臺走去。

  糰子自顧邊哭邊爬著臺階,湯源抬眼和太極對視上,太極對他做了一個「過來」的手勢。

  湯源跑上去,急道:「你停下來做什麼?」

  太極卻拉著湯源朝上追去,很快追上前面的人影,而「假湯源」這個時候已經走到了摩尼藏池的邊上,湯源在一張熟悉的面孔上看到了十分平淡的神色,像是終於解脫了。

  墮天那一幕湯源如今成了一個旁邊者,而太極這個時候卻做出一個令人震驚的舉動——他抬起手,毫不猶豫的將「假湯源」推進了墮天池,湯源只看到一個白色的人影從池邊墜落,接著悄無聲息的被池水吞噬。

  湯源:「……」

  「你……」

  太極把湯源的肩膀掰正,讓他正對著摩尼藏池,把背影對著臺階之下,他的聲音帶著果斷的冷硬:「夢魔只能編造世界和人物,他阻止不了後面發生的事情。現在你就是那個『即將要跳墮天池的湯源』,『假湯源』已經不存在了,你知我知,但是糰子不知道。」

  湯源點頭,明白了。太極退開到了一邊看了看他,接著轉身朝下走去抱糰子,湯源站在池邊,帶著磅礴氣澤的池水迎面撲來,抬眼是一片熟悉的婆羅花,因為常年受墮天池池水氣澤的影響,那些白色的花只有很小的一點點,卻頑強的看滿了整個花枝,像是要向世人證明他們頑強的生命力。

  湯源站在池邊,突然覺得有點恍惚,他低頭,看到了池水中自己倒映的那個身影,湯源看著池水裡的自己,而池水裡的那個人也看著自己,接著他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那是從他內心裡發出的一個聲音,震動著他的經脈,沿著血液流淌到他腦海裡:「跳吧……跳了就解脫了,快跳吧,跳下來……」

  池邊花海像是被風拂過搖曳著晃了晃,池水吹出一層層的漣漪波紋,湯源站在池邊,再踏上一步就是水池的最邊沿,再進一步,便會墮入萬劫不復,那些鼓動的聲音像是感覺到他內心裡的動搖,加緊催促著,糰子尖銳嗓音下的一聲「爸爸」讓湯源心神一晃,收斂神思時他才驚愕中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踏出了第一步,他站在水池邊,只要再一步,下場就是被池水吞噬。

  湯源轉身下來,太極的面孔陡然撞入瞳眸空無限放大,太極冰冷著臉,眼神透出寒霜,他抓著湯源的肩膀,喘息問道:「你知不知道你剛剛在做什麼?再一步下去,夢魔就會先把你吞噬掉。」他在發覺湯源不對勁的時候立刻衝上來,幸而糰子一驚聲叫止住了他下一步的行為。

  湯源趕忙朝臺階下走了兩步,吐出一口濁氣,「嚇死我了,我聽到有人在和我說讓我跳下去。」

  太極放開湯源,哀慟如同風暴一樣席捲入他的雙眸中,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了平靜,剛剛他攔住「假湯源」去路的時候,他聽到自己內心裡的一個聲音——一起跳下去。這是他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經做好的決定。

  糰子終於磕磕絆絆爬了上來,撲到湯源腳下,湯源趕緊把糰子抱進懷裡。

  頭頂掩蓋壓下的濃濃烏雲突然被刺目的陽光破開一條縫隙,濃雲散去,陽光伴著渺渺梵音從天而落。

☆、更文

  糰子人小沒什麼心智,雖然夢魔最容易掌控、也最容易吃掉小孩子,但夢境簡單很容易就能找到突破口。

  湯源也沒有想到糰子小小的心窩裡會隱藏著這樣一道傷疤,多年前自己墮天的場景竟然成了孩子心裡久久不能忘記的心魔。

  糰子夢境中的天空破開一條縫隙,陽光穿透而入,那些浮在天際的烏雲還在不停翻滾掙紮著。四周很快又變成一片白茫茫,夢魔正在編制第二個夢境。

  糰子原本的意識恢復了,湊道糰子懷裡蹭了蹭,眼睛還是紅彤彤,湯源抱著糰子親了好幾口,「糰子不怕,爸爸在這裡。」正說著轉頭,太極竟然已經不見了。

  湯源在原地轉了個圈,手裡的糰子也疑惑的轉頭到處找太極,但根本沒有太極的身影。

  不對呀,湯源心想,按道理來說自己沒有太極強,夢魔編制的第二個夢境應該是自己的心魔才對,怎麼會先是太極呢?

  但恰恰就是太極,因為湯源沒有執念,夢魔在湯源的意識中找不到突破口,卻被太極內心深處鎖住的心魔牢牢吸引住,那枷鎖下執唸好似一盤美味的大餐飄出濃濃的香味,夢魔已經多年沒有吞過這麼深的執念,興奮得渾身發顫。

  但這些湯源並不知道,他只是想著自己是見過太極的心魔的,因為提前見過所以才想夢魔會編造出一個什麼樣的夢境。糰子在他懷裡十分不安,湯源一邊哄著糰子一邊等著太極的新夢境。

  周圍的霧氣越來越大,比一開始糰子的夢境裡的霧氣要大太多了,很快視線就被遮擋住,湯源低頭看懷裡的糰子都看得朦朦朧朧的。但這樣的狀況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霧氣結成大塊的雲層飄散開,而出現在眼前的場景湯源並不陌生——那是當年還沉著整個天族濁氣的二十一層天。

  二十一層天在還沒有清理之前就好像是天族的垃圾場,到處都是渾濁的氣息,這樣的環境下滋生出了許多有害的獸類和植物。

  而太極夢境的開端湯源也並不陌生——那是自己剛剛受封紫川神君時,被東華帝君派來二十一層天清掃濁物,他在這裡遇上了多年沒見的太極。

  糰子不安的喊了一聲:「爸爸。」

  湯源給糰子周身攏了一層仙氣罩住,又給糰子捏了一個隱身訣,在四極四荒不能用法術,在夢裡用總沒有問題吧。

  不遠處,湯源已經看到了「假湯源」和太極的身影。湯源心道一聲不好,他看過太極的心魔,但偏偏後面這一段他沒有看,當時只想著好好收拾他那個倒楣弟弟一頓了,根本沒想得起來要把後面這一段好好看看。湯源對之後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但到底太極的心魔是什麼他卻不知道。

  這麼一來,也只能隨機應變了,必要的時候學太極把那個「假湯源」做掉,自己頂上。

  @

  湯源封紫川神君,因為一上來的階品就高,又被安排在少陽紫府座下修習,東華帝君為了凸顯自己是一個公正嚴明的上神,果斷把湯源派到了二十一層天去清理濁物。

  二十一層天雖在三十三重天的轄區範圍內,但因為沉澱了整個天族的濁氣,所以普通的神仙萬萬是不敢靠近那處的,一靠近就能被那裡的濁氣灼傷,身上的修行立刻就能減去一般,所以湯源一受封就被安排了這麼一個差使,其他想要嚼舌頭的神仙也就屁話都放不出來了。

  在這三世裡,湯源在天上最強悍的時期並不是現在,而是當年剛剛受封「紫川」神君那會兒,面孔剔透英俊身姿颯爽矯健法術也強,好長一段時間都在天族女神仙最想嫁的男神仙排行榜上蟬聯第二,第一麼,自然是太極。

  湯源被派了任務,當時二話沒說就奔去了二十一層天,在那裡遇到了太極。

  湯源當時對太極已經沒什麼可遐想的了,只當他是個位高權重的上神,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提了劍就開始清理濁物,太極當時也不知道抽了什麼風,竟然也幫著清理起來。

  二十一層天不小,常年堆積的濁物也不是一時半刻可以清理完的,東華雖然給了湯源這個差使,卻沒有明說該清理幾天應該清理到什麼程度,湯源索性就在二十一層天住了下來。

  他找了個山洞住下,白天下山清理清理濁物,晚上就回山洞裡休息,湯源的計畫又明確又簡練,偏偏那時候太極又抽了風,竟然也跟在住在那個山洞裡。

  湯源不理太極,他懶得理也沒有力氣理,濁氣雖然沒有入他的身,但還是讓他受了不少苦,他每天都覺得很累,回了山洞倒頭就睡,根本沒有力氣去和太極糾纏。

  @

  「假」湯源這個時候正躺在山洞裡休息,山洞並不深,他就側躺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山洞口燃著一堆真火,而太極就守在門口。

  而湯源抱著糰子趴在一個凸起掩護身形的小山丘後面,他和糰子兩個在黑夜裡瞪大著兩隊眼珠子死死盯著太極的動向,只看到太極靜坐著側頭看著那個「假湯源」的背影,過了一會兒似乎是確定人已經睡著了,才走過去把人摟進自己懷裡。

  糰子小眉頭皺起來,轉頭看了一眼湯源,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父君都摟著別人了你怎麼還沒有把他胖揍一頓。

  湯源揉了揉糰子的小臉,繼續看著太極,心裡有點滋味難辨——太極這會兒抱的是假湯源,就算是假的,但現在的太極也不知道。而湯源這會兒鬱悶的是他發現夢魔編造的這個夢境和過去發生的事情幾乎完全重合在一起,他找不到突破口。

  該如何把太極從這個夢里拉出來?讓他得償所願和假湯源在一起?還是殺了假湯源打破太極的痴想?這兩個方案湯源都有顧忌——前者搞得不好就是太極和假湯源在一起不願意醒來,沉醉在夢魔編制的美夢裡,剛好被夢魔吞噬;後者的話很容易讓太極的九住心走火入魔,在夢中入魔不是又剛剛好入了夢魔的圈套?

  湯源現在怎麼想怎麼覺得夢魔是個心思慎密的小賤淫。

  夢魔能夠構造場景當然也能構造時間,夢中的白天夜晚都十分短暫,一晃眼的工夫就過去,湯源和糰子就這麼看著太極和那個「假湯源」上演了好一出郎有情「妾」無意的男追男戲碼。

  看得最後湯源都有些反胃,他想自己當年果然夠矯情的,矯情得夠冷酷夠無情夠無理取鬧。糰子是個小孩子,注意力本來就沒有那麼集中,現在已經不關注他父君的動向,每天叼個奶葫蘆喝奶,從湯源的乾坤袋裡拿好吃的糖果出來吃。

  夢魔在重塑當年的場景,一個細節幾乎都不差,太極和「假湯源」就這麼在二十一重天清理了好幾天的濁氣,直到勾陳宮的一個管事追過來,說宮中出了事情。

  管事身上罩著一層仙氣隔擋了濁氣,恭恭敬敬和太極稟報,湯源躲在一邊聽得一清二楚,他說的是:「小公子這幾天鬧了脾氣,不吃不喝不睡好幾天了,帝君可要回宮去看看。」

  湯源心中一擰,想起來這夢境果然半分不差,當年太極確實跟著自己過來,後來中途也的確被請回去了一次,只是他當年不清楚個中緣由也不在意,現在才知道原來是為了那個小男孩。

  而太極在夢境裡的做法也幾乎和當年一樣,他和假湯源交代了一下,接著便回了勾陳宮。

  場景在這裡閃爍變幻,很快二十一層天消失,影影綽綽如同虛影一般消散,湯源心道不好正要抱著糰子閃到一邊躲開,就發現周圍的場景已然變了,他躲避的樹叢消失,而周圍竟然變成了勾陳宮的一個小院子,而他正站在小院子的主廳內,旁邊還站著幾個仙婢侍從。

  怎麼回事?難道他們看不見我?湯源很快意識到不對,他們不是看不到他,而是把他當成了一個人——

  太極的身影很快出現,他從院外走進,侍從仙婢一邊行禮一邊退開幾步,而太極的視線剛剛好落在他臉上。

  太極走近,似是嘆了一口氣,接著挽起袖子從仙婢手裡接過糕點,手指捏了一塊遞到湯源嘴邊道:「我只出去幾天,你怎的又不好好吃飯了?」

  湯源渾身的毛孔都顫慄了起來,夢魔這個王八蛋很明顯的擺了他一道,竟然在夢裡給他安了一個身份,讓他成了那個上天就被太極看上的少年「引弓」。

  「……」

  在這個夢裡,誰都不知道少年「引弓」的身份,假湯圓不知道,太極沉睡在這個夢裡自然也不記得了。但湯源是知道的,引弓正是當年太極為了幫自己躲開天道的選擇而造的一個假人,用他的血和毛髮最後甚至養出了魂魄,死後入了輪迴,最後竟然上了天界。

  而湯源第二世和太極的諸多糾纏裡,這個引弓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湯源自然也是清楚的。太極夾在他和引弓之間,當年也正是湯源盛怒下親手殺了引弓,而現在在這個夢魔編造的夢境裡,他自己竟然成了少年「引弓」。

  細思恐極,這根本就是一個死局,他和太極,夢魔勢必會吃掉一個人。

☆、更文

  湯源自己想了想,都覺得夢魔是想把他和太極都困在這個夢境裡門,無論最後的結果是什麼,當年的情況確實就是一個解不開的局。

  湯源從善如流的接過太極遞過來的點心吃掉,聳肩道,「沒什麼,你有事要忙麼,你忙你的去好了,我自己玩兒。」

  太極也沒說什麼,倒是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坐了下來,侍從仙婢離開,湯源被揉了個腦袋,心裡一時有些不太舒服,他其實也是第三世的時候才真正瞭解了引弓對於太極的意義,太極當年把引弓當成了第一世的湯源,對他的愛護就像是親兒子一般。

  說到底,太極給予引弓的,也是第一世的湯源所嚮往的。

  太極陪湯源吃了個飯說了會兒話,糰子就不明白現在發生了什麼,就窩在院子的一角刨土玩兒。這種感覺很奇怪,引弓說到底就是第一世湯源的替代品,而現在坐在這裡和太極說話的又確確實實是真真的湯源。

  太極陪了湯源一會兒就走了,四周景像一變,又回到了二十一層天。

  此後太極便是兩點一線的跑,二十一層天的假湯源那裡和勾陳宮的真湯圓這裡。夢境中的時間非常快,彈指一揮間就是大半個月。而這大半個月裡湯源也一直在試圖想辦法讓太極從夢中脫困,他曾經拐彎抹角的給太極講了一個夢魔的故事,太極和他探討了一番,但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

  沒有突破口,湯源只能這麼和太極在夢裡耗著,但他也有耐心,因為他知道夢魔的耐心不會比自己好到哪裡去。果然,不多久「假湯源」就找上了門。

  @

  現實情況是這樣的——當年湯源在二十一層天清理濁物,偶爾還是會回東華的東瀛島一趟,回去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但就是那麼幾次,竟然也能「無巧不巧」的和引弓撞上。

  引弓得了太極的照拂在東瀛島上其實很有面子,雖然東華並著島上的一堆人不太喜歡他,但也不可能攔著他不讓上島。

  湯源和引弓根本就算不上認識,但那位少年的做派實在是不怎麼樣,湯源回來的時候幾次三番挑事,湯源有一次沒忍住教訓他一通,反而成了日後一些事情的導火索。

  那次湯源在島上清理濁物,無意中清理出了一個「魔」,那個「魔」剛剛形成還沒有多久,想要清理的話也不用那麼費神,因為東瀛島上有一種十分罕見的藥材,只要把那藥材磨成粉撒在那魔的身上就可以消除了。

  湯源本來就和東華稟報了,說他會需要那草藥,讓東華給他留著,結果等他回去的時候引弓已經把藥草拿走了,說他最近正在煉丹,剛好需要草藥。湯源當時直接就火了,煉丹什麼時候不能煉?用什麼煉不好偏偏拿了他需要的藥材煉?

  湯源那時候已多年不入勾陳宮,但那次真真沒忍住,還是去找了引弓,太極不在,湯源直接就問引弓要那草藥,但引弓一聳肩指著爐子直接道:「你後腳到我前腳剛剛把草藥扔進去,要不你進爐子找找?」

  湯源當時就想揍他,但還是忍了,最後那魔物是湯源自己提了劍斬殺的,雖然是新生的魔物,但因為滋養在二十一層那種濁氣重的地方本事也十分大,湯源那次堪堪去掉半條命。

  太極罰了引弓,具體怎麼罰的湯圓現在已經不記得了,他只記得似乎罰的不重。

  湯源那時候躺在床上都起不來,為此更加討厭太極,他那時候不清楚太極把引弓當兒子一樣照看,只覺得太極偏心已經偏得離譜了,同時更加討厭太極。

  他之前在二十一層天和太極稍微緩和一點的關係也徹底掉入谷底,他鐵了心的不肯再見太極,太極說引弓不懂事還帶了引弓來給他道歉。

  引弓站在湯源床邊低著頭,那小模樣可憐又低聲下氣,但只有坐在床上的湯源看到,引弓從睫毛裡抬起的視線滿是戲弄和不屑,偏偏話語裡滿滿都是誠懇的歉意。

  湯源小教主的脾氣上來了抄起茶壺扔他身上讓他滾,引弓故作姿態的躲到太極身後,一臉驚恐,樣子做的十足。

  湯源和引弓當時的情形任是誰見了都會覺得是湯源不夠大度,太極自然也不意外。

  有些事情只要開了頭,後面想收住腳就很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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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和引弓的敵對越發明顯,但湯源那時候也不傻,他知道引弓為什麼這麼做,所以之後湯源看到他和太極就繞路,他在東瀛島搬了一個小院子,清淨了有一段時間,但他不找人麻煩不代表別人不找他麻煩。

  引弓用自己的種種舉動一次又一次的挑戰著湯源的底線,如果湯源是如今第三世的他,引弓做得那些於他來說最多就是個屁,但偏偏小教主湯源在天界的那幾年熬得十分辛苦,怨氣就好像茶壺裡的水,總有一天會注滿,也總有一天會盛不下。

  東瀛島並不連著三十三重天,反而離得稍微有些遠,三十三重天如果有什麼動向也不一定能傳過來,更何況湯源自養傷開始就閉門不出,搬了院子之後更是和島上的仙人們不太往來,就是這樣幾乎完全與世隔絕的情況,太極和勾成宮的一些事情竟然也能有意無意傳到他耳朵裡。

  一開始是引弓似乎得了什麼病,太極為了給他治病滿天族找一種草藥,最後在當年盤古圓寂的無界之空找到了,砍傷了一頭上古的神獸,上古時期的玩意兒在天族就和古董在人間界的地位一樣高超,更何況那神獸守著無界之空算是守著盤古的半個墓地。

  太極給引弓找草藥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傷了那神獸,整個天族都在議論紛紛,連玉皇大帝都驚動了。

  這是後續的第一件事,也僅僅是個開始,但這樣一個高規格的開頭就已經註定了之後的事情朝著某個不可預計也無法回頭的方向發展。

  湯源也不笨,他那時候在東瀛那個偏僻島上養傷就知道這些事情是引弓挑起來的,太極往日裡連大門都不樂意邁,更別提那些費心思的事情;可人心不由人,理智和情感從來不在一個起跑線上,那些事情一扯到太極,湯源就覺得自己的整個神經都在潛移默化中被人拉著牽扯。

  引弓的病總是不好,太極那時候的動向幾乎全撲在引弓身上,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會來看看湯源。

  不和上神談戀愛是湯源受過一次教訓之後明確執行的宗旨,他即便管不住自己的心,對太極的態度也從來沒有變過。

  太極來看他他就冷著個臉,有時候太極和他說個什麼,湯源能半途打斷請他滾蛋。

  湯源很長時間都沒有再見過引弓,他不知道引弓得了什麼病,只隱約知道似乎是血液出了什麼毛病,一直調理不好,只能被太極養在宮內照顧著。太極來與湯源聊聊天,大多說的都是引弓的病,他找了什麼草藥,親自煉了什麼丹藥,不管用,只能另外開爐重煉重現再找草藥。

  太極那時候壓力很大,他對湯源的傾訴完全是遵從本心的嚮往,但他也給了湯源太大的壓力。過剛者易折,湯源加固起來的神經就和冰柱一樣,看似堅硬不催而已。

  湯源住了島上總能「有意無意」聽到勾陳宮的動向、太極又為引弓做了什麼什麼,怎麼日夜不息的煉丹半步不離的照顧,太極跑過來對他說的最多也是引弓的病……

  湯源覺得自己沉在某個怪誕的漩渦裡,他明明和引弓沒有半點交情,最後生活裡卻莫名其妙全是這個人的消息和聲影,厭惡和憎惡開始瀰散充斥著他的內心,在他完全沒有意識到得情況下,他對引弓的恨意已經到了某個危險的臨界點。

  而最後,也正是湯源親手殺了引弓。

  湯源當初年少莽撞,無意間闖入了東瀛島禁區關押神鼇的地方被吸了骨髓這事是被太極和東華聯手壓下的,知道的幾乎沒幾個人,引弓無意間打聽到了那些事情,知道太極砍了一隻翅膀給湯源換骨,或許是想證明什麼,竟然作死的闖了禁區。

  最後的結果可想而知。

  但這次的事情即便五禦和五方五老十人聯手也壓不下去了。因為神鼇得了兩次契機幾乎有如天助,順利逃跑了。

  天帝震怒,親自查問神鼇逃跑的細節,查出了引弓的事,順藤摸瓜自然查出了湯源誤闖禁區的事情。

  天帝兩道旨意頒下,一道飛去二十三層天勾陳宮,另外一道飛去東瀛島少陽紫府,一道旨意將湯源關押進鎖妖塔,另外一道自然是相同的內容。

  湯源被關進鎖妖塔的時候東華千叮嚀萬囑咐,「你進去且老老實實的,吃點苦就吃點苦沒什麼,你就當是歷練了。這事當年確實是你的錯,沒有什麼可賴的,當然要是能賴掉我就給你賴掉了,你且放寬心等等,我和太極的面子都大,等這陣風過去了,自然給你尋個戴罪立功的緣由放你出來。」

  東華說的沒錯,神鼇逃跑確實和他脫不了干係,但引燃事件的導火索是引弓,湯源如何都嚥不下這口氣。

  湯源進了鎖妖塔,前後腳的功夫,引弓也進了鎖妖塔。

  湯源當時還挺驚訝,因為他是豎著走進塔的,而引弓卻是橫著被抬進去了。

  引弓那時候看著湯源的眼神恨意橫生,他幾乎是咬牙切齒道:「為什麼,為什麼你被吸了骨髓可以得他一條翅膀換骨,我卻要生生熬著。」

  湯源立著,原本面無表情,聽了他這話卻突然笑了:「原來你作了那麼多的死,就是為了要太極一隻翅膀。」他語氣慢悠悠的,諷刺味卻格外明顯。

  引弓楞了下,臉上的表情幾乎是扭曲的,他一邊忍受著被吸了骨髓的疼痛一邊怒道:「你算什麼東西!太極會來救我的,我很快就會出去的,你不過是被他丟棄的雜種!你算什麼東西!」

  湯源無所謂的笑了下,鎖妖塔是一層虛無的時空,沒有白天黑夜就是時間都是禁止的。

  引弓不是湯源,他出生在諸侯大戶,上天之後又得太極百般照顧,性格跋扈得很,他幾乎沒有吃過苦,也不像湯源這樣有過一些經歷蛻變過,他這一生走得太順,鎖妖塔幾乎成了他人生的一個污點,他堅信太極就算生氣也還是寵愛他的,就算不為他換骨肯定也會立刻想辦法把他救出去的。

  引弓在一片虛無中大喊大鬧,疼痛讓他的神經更加敏點,鎖妖塔中的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顫慄嘶吼。

  湯源就默默坐在一邊冷眼看著,這一刻他十分清醒的看著不停嘶吼大喊大鬧的少年,他心中盤繞出黑色的藤蔓、冒出帶毒的尖刺,他似乎已經預見了一個人無法回首的可悲的未來。

  湯源盤腿坐著,手肘撐在大腿上,下巴擱在拳頭上,突然笑了笑,開口道:「哦,對,你不說我倒是忘記了,當年確實是太極砍了一隻翅膀給我換骨頭,我骨頭換好之後躺了好幾年,他就一直陪著我照顧我。」

  引弓突然沉默的側頭躺著看著湯源,漂亮渾圓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抿著唇不服氣的聽著,湯源繼續道:「我記得他還和我說過,如果現在需要換骨頭的是其他人,他是絕對不會砍掉翅膀的,幾乎沒人見過他的翅膀是什麼樣子,他顯然很寶貝那對翅膀。」

  引弓在沉默下瞳孔有一時間是呆滯的,他聽到了那句「絕對不會砍掉翅膀」。

  太極不會為其他人砍掉翅膀,他只為湯源砍掉了翅膀,所以湯源不是其他人。

  那麼他呢?他是其他人麼?他是其他人?

  引弓抬眼惡狠狠看著湯源,他是個很聰明的少年,也知道湯源是故意這麼說的,他沒有理睬湯源,用沉默取代了大喊大叫,他做足了樣子,不想在湯源面前示弱。但事實是,他是弱者,他比湯源弱。

  他故意讓人把太極和勾陳宮的一些事情往東瀛島傳,故意把一些事情說得捕風捉影,他一開始生病是因為自己跑去二十一層天受了瘴氣的影響,但後面一直拖拖拉拉臥病卻是因為他自己作死的吃一些藥性相互排斥的丹藥。為了和湯源爭寵,他甚至闖入了東瀛島的禁區。

  強者是不會為了證明自己這樣做的,只有弱者需要不停的證明自我存在和自我價值。

  湯源接下來盤腿閉眼開始吐納休息,而引弓一邊忍受著身體上的蝕骨疼痛,一邊心裡煎熬著,湯源的話好比一支針戳在他心上疼麻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開始顫抖開始越來越混亂,他在內心裡一遍遍證明自己對太極的價值,卻又一遍遍自我推翻,推翻之後再一遍遍的重新做心裡建設,這樣的過程在沉默寂靜的鎖妖塔內漫長而久遠。

  看不到時間時對時間的感官是最為漫長的,一秒鐘都好像一個世紀,湯源一直閉目養神,直到很長時間之後,他突然聽到一聲銳利的尖叫——引弓側躺著弓起身捂著耳朵,他殷虹的雙目死死瞪著湯源,好像身上蝕骨的疼痛都被隔絕了,他坐了起來,撲向湯源。

  湯源一動不動坐著,當引弓的身形以一種扭曲的姿態撲到他身上定格住時,他都沒有睜開眼睛。一把銳利的短刀穿透喉嚨,引弓沒有來得及再發出一絲半毫的聲音,只是表情定格在震驚錯愕下,接著就像一個僵硬的死物一般,摔在地上。

  當殺一個人內心裡沒有半點波瀾,殺完之後只覺得全身上下都透著一種「終於結束」了的輕鬆時,說明殺意在很早之前就已經潛伏在內心深處了。

  湯源也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這種想法,或許是當太極在自己面前提及引弓的時候,或許是自己生活在東瀛島上而他卻和太極住在勾陳宮的時候,更甚至是當太極坐在少陽紫府的雲殿上方將目光投向那紫衣的少年時就埋下了殺意的種子。

  和神鼇逃脫有牽扯本來就是大罪,但好歹有太極和東華兩個上神保著,又有五方之一的觀世音阿彌陀佛的護著,天帝當時就算要罰也不會罰得很重;但湯源竟然在天上殺了仙人,這個罪賴都賴不掉。

  即便天帝不責罰,天道輪迴湯源也要遭報應;在人間界尚且一命抵一命,在和平時期的天族殺了人,要麼抵命要麼等著受罰。而神仙都是脫離了六道輪迴受天道直接管制的仙人,仙人殺仙人的罪孽即便是上清池都洗不掉的。

  天帝這次再不聽半句,直接下了最後的旨意:「送去墮天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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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很快就從鎖妖塔裡被放出來,他已經做好了受罰的準備,可是鎖妖塔的看塔守衛卻將他送回了東瀛島他住的小屋子,抬眼,他看到太極坐在粉白色的彌殤花下。

  他知道殺人償命的道理,本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和這人有什麼牽扯了,卻看到太極平靜的走過來,抬手攏了攏他的頭髮,在他耳邊道:「我和天帝說,你有了我的天胎,他准你生下天胎。」

  湯源莫名道:「哪裡來的天胎?」

  太極卻上前一步輕輕摟著他,像是在低訴情人的話語,道:「引弓是青帝的兒子,兩世我都沒將他照顧好,我一直將他當成自己的兒子。天帝讓你抵命,我不想你死,你生下我的天胎也是我的兒子,引魂救活引弓,你就不用抵命了。」

  上古有妖名妲夕,她是個喜好孕育的十尾狐,大禹治水年間她生的第一個兒子無意中淹死了,妲夕很傷心很難過,因為十尾狐天性喜愛孕育喜歡小孩子,失去第一個兒子的痛苦讓她倍受煎熬,於是有人給她出主意讓她再次懷孕,將第二個孩子的魂魄引入大兒子的身體內,復活了大兒子。

  同一個孩子的身體裡住著兩個兒子的靈魂,妲夕是個思想簡單的十尾狐,她覺得這樣很好很開心,於是照做了。

  那個給她出主意的人,正是太極。這段故事被史官寫在天族正史上,曾被作為歌頌太極一樁趣事,湯源自然是看過的。

  而現在湯源被太極摟在懷裡,回想起這段正史,卻覺得自己如墜深淵,渾身上下徹骨的冰冷。

☆、更文

  愛情裡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用錯誤的方式去愛一個人,最恐怖的事情是當事人還尤不自知。

  當年太極做了這樣一種選擇,他自認為沒有錯。

  殺人償命,或者湯源去給引弓抵命,或者用仙胎的生魂「復活」引弓,太極不想讓湯源去給引弓抵命,只能用第二種方式。

  引弓已死,太極那時候並不知道引弓的身份,只以為他是青帝的兒子,他將引弓當成自己的兒子守護,然而接連兩世都是這樣的結果,天道註定不遂他的意,既然如此便放手吧。

  在太極的角度裡,湯源和引弓,他放棄了後者,只想一心守著前者。

  況且,這世上從沒有祭祀一個生魂復活死人的方法,「復活引弓」,也不過是將一個新生的靈魂投射在一個沒有魂魄的軀殼裡罷了。

  太極自認為自己沒有錯,花最小的代價得到最大的益處,他想他沒有錯。

  但他終究還是錯了,覺悟得太遲,湯源已經不在原地等他了。

  一十三層天摩尼藏池鐘聲大鳴,湯源產下天胎之後獨自墮天赴死給引弓償命,拋卻和太極同墮天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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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夢魔編造的這個夢境裡,湯源扮演的「引弓」並沒有和「假湯源」產生任何衝突,但最後事件的發展,還是朝著某個既定的軌跡駛去。

  「引弓」在夢境裡沒有作死的闖進東瀛島的禁區,然而神鼇最終還是逃脫了,天帝震怒之下將當年的始作俑者「假湯源」關進了鎖妖塔。

  「假湯源」一個人被關在鎖妖塔裡,「引弓」在塔外一不可能和他起衝突二也不可能被他殺死,按照湯源的預想,夢境到了這裡很可能發生一個重大拐點。

  這個拐點一方面可以讓夢魔成功吞掉它想吃的人,另外一方面又可以讓夢境裡事件的發展朝著一個無法回頭的方向奔去。

  「假湯源」被關在鎖妖塔的這幾天,湯源一邊盯著太極的動向一邊苦思冥想,但怎麼想都想不出來到底可能會發生什麼重大的拐點事件——直到太極衝進了鎖妖塔,將人從塔裡救了出來。

  太極把「假湯源」救出來的時候湯源就預感不妙,十分不妙,太極雖然一直位高權重獨享整個二十三層天,但也因為是個上神,所以在行事上向來格外謹慎,他是上神比普通的神仙更明白天道的力量,因此他做事基本不會破格,一直在條條框框的範圍以內,如果真的不得不做些什麼的話,大多也都是鑽空子。

  好比第一世太極為了保護他,造了一個假湯源;又好比為了讓湯源順利輪迴,把妖魔血引入自己體內……上位者的特權是既定的,衝破規矩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當年湯源殺了引弓之後,太極的做法也算是理智的——他說湯源懷裡仙胎,不能立刻墮天。

  而現在夢境裡太極竟然直接把「假湯源」從鎖妖塔裡直接帶了回來?這麼不符合天族法度的事情,實在不像是太極會做出來的。

  太極把「假湯源」救出來之後直接將人安置在了勾陳宮,放在哪裡都不安全,只有放在自己的地盤兒上自己身邊太極也覺得最安全。

  湯源見太極劫鎖妖塔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好了,他抱著糰子不停晃著,晃的糰子兩個黑溜溜的眼珠子都歪了,「你父君腦子是不是燒壞了?竟然做這種事情?他腦子裡都是翔吧?」

  可偏偏太極就是這麼做了,湯源擋都擋不了。

  假湯源進了勾陳宮之後,太極幾乎是一步不離的看著,期間天帝暗地裡派了說客、明裡又要做樣子下旨意,但太極就是不肯放人,態度十分堅決。

  夢境裡東華這麼勸他:「你鮮少這麼態度強硬的表明自己的立場,我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姑且就當是好事吧。現在天族上下人人皆知你的立場,天帝下不來台,但心中也知道你的想法。你親自將人送回鎖妖塔,也不用表態,過不了多少時間天帝自然會睜一隻眼閉一隻找個緣由將他派到苦寒之地當守衛兵,到時候人放出來了,還不是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湯源在一邊聽到這話的時候淚流滿面,他當年怎麼就沒有遇到這等好事。

  東華的話已經代表了天帝最大的讓步,但太極也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就是不肯將人送回去,卻莫名其妙的問了一句:「天帝當年說要將湯源怎麼來著?」

  東華想了想,小心吐出兩個字:「墮,天。」

  太極點頭:「那行吧,你且去回天帝,說湯源當年上天就在我宮中學習,出了事我願意兜著,既然是要墮天,那我便陪他一起吧。」

  湯源:「……」

  現實和夢境不會完全重合,但巧合的是,在某些關鍵點上總是會有意想不到的交叉。

  當年湯源心灰意冷一心想要赴死,他被鸞鳥的獨愛血統折磨得身心疲憊不似人形,太極徹悟之後答應湯源仙胎入蛋之後便和他一起墮天,但最後卻是湯源一個人跳了,留下摩尼藏池智商的大梵音鐘在太極耳邊迴響了千年。

  而現在湯源也總算明白了,太極一直執著的心魔到底是什麼,他一心追逐的,都是和心愛的人一起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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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知道了太極的執念,湯源動手就方便多了。

  假湯源被安置在勾陳宮無數小院子裡的一個,湯源趁著太極不在的時候輕車熟路找到了人,把夢魔製造的這個假人直接宰了,自己替身而上。

  按照夢境的規則,假湯源已死真湯源自然能夠頂上,但是湯源在這個夢境裡卻有一個「引弓」的身份,但夢境在這裡做了自動修復。修復的結果是,湯源還是湯源,引弓死去,而夢境的劇情和現實重疊,變成了湯源將引弓殺死,關進鎖妖塔後太極將人救回。

  「一命抵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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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十三層天,摩尼藏池,湯源和太極並肩站在池邊,池水的氣澤打濕袍角,婆羅花一叢一叢點綴在池邊。

  湯源眼角瞥叫糰子在花叢裡打滾,他有些分神,因為一邊要注意著太極,一邊又要留意糰子擔心他滾著滾著滾進池子裡。

  湯源:「一命抵一命,引弓的命我還上就行了,你赴死多賠他一條命,不是很不划算?」

  太極轉身抱了抱湯源,在他耳邊道:「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湯源:「如果我不想死呢?」

  太極:「那我替你抵命。」

  湯源:「如果我只想一個人死呢?」

  太極聽完這話怔了一下,像是受了十分大的震動,他後退一步,速來平淡的表情有一絲皸裂,他看著湯源,握住他的手腕,問道:「你一直很討厭我對麼?」

  湯源回視太極,這麼長時間以來,無論夢境和現實他覺得自己都忽視了一樣,那是太極對自己三世的守護,他想他曾經很愛這個人,也曾經很討厭很厭惡這個人,喜歡的時候天天都想看到都想抱著,憎惡的時候內心冰冷尖刻。

  湯源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太極的「獨斷」,他似乎總是能從一個上位者的角度找到一個沒有半點溫情卻又理所當然正確的解決辦法。

  第一世將湯源獨自留在芒吉山上生活,第二世讓湯源孕育上天胎想用生魂抵命,第三世抽去神體十幾萬年的法力將自己打回原形。

  理智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湯源,但就是這樣的做法不帶著半點讓人感動的溫情。

  湯源終於道:「對呀,我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很討厭你,無情的人偏偏又對人很好,我還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太極抬手抓住湯圓的肩臂,黑眸凝視他,道:「我們一起墮天,好麼?」

  湯源看著太極沒出聲,過了一會兒才勾唇淡笑了一下,他本來一直納悶為什麼夢魔沒有先給自己造夢,現在終於明白了,他沒有刻意的執念,他想起自己第二世的最後,繞開了所有人獨自來到了一十三層天,自己跳了墮天臺。

  他想起自己最後其實曾經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泛著銀光仙氣騰騰的勾陳宮,他是看了那麼一眼才回身毫不猶豫的跳下摩尼藏池的。

  湯源吐了口氣,他總算想起來了,他那一眼,並不是對太極對勾陳宮的留戀,他只是告訴自己,他雖然覺得很痛苦對太極的作為感到很絕望,但他並不後悔在天上這麼多年的生活。他感念太極曾經對自己的照顧,也感謝這個石頭上神對自己的愛慕。

  他不守承諾獨自跳下也並不是因為憎惡太極。

  湯源搖了搖頭,臉頰貼近太極,認真道:「不好。」明明白白的拒絕。

  陽光突然在頭頂穿透雲層,刺目的陽光落下,湯源抬手遮住眼睛,眯眼再睜開時,一切虛幻的夢境全都消失了。

  @

  湯源睜開眼睛,周圍已變換了景色,不再是金黃色落葉掉滿地的秋極,而是大片的熱帶林。

  他坐起來,正看到太極抱著糰子坐在一邊。

  湯源朝他笑了一下,道:「原來夢魔在夢裡也能編造謊言,夢境是我的,不是你的。」太極才是那個已經沒有了執念的人,夢魔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將他和糰子直接送出了秋極,卻讓湯源一個人困在夢境中。

  夢魔造夢的手段高超,湯源在夢中甚至都不知道夢魔保留了他所有的記憶,讓他以為這個夢境是太極的,而在這個夢的最後他甚至都以為那是太極的執念。

  太極和糰子被直接送出秋極之後就一直很著急,他們等了一天一夜,磨掉了所有的耐心,終於等到了湯源。

  太極問道:「你夢到了什麼?」

  湯源輕笑一下,道:「我夢到你要陪我去墮天。」

  太極:「然後呢?」

  湯源:「我拒絕了。」

  因為拒絕了,所以從夢中逃脫了,他的本心告訴他,相比憎惡和討厭,他確實一直愛著太極。

☆、更文

  東瀛島一年四季如春,這一年裡只有一個節氣,而這一個節氣裡,只有一個月不到的時間會特別炎熱。

  湯源被天帝從鎖妖塔裡放出來的時候剛好臨近島上最炎熱的時候,他住的小島夾在兩個峭壁之間,是一個很小很小的浮島。

  島上正值短暫的夏日,高樹蒼翠綠蔭一片,花樹開出大朵大朵的花苞之後終於凋零,結出滿滿一枝椏的果實。

  東華來過一次,看了一下湯源陪他說了一會兒話就出來了,太極當時正坐在一棵樹下自己陪自己下棋,作為太極的老牌友他自然看得出來樹下的男人下棋下得很不用心。

  東華坐過去,抬手用袖扣輕輕一掃,棋盤上的黑白棋子混成了一堆,幾顆玉石棋子叮叮噹當落在地上。

  太極索性把手裡的抓著的小半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扔,一手擱在石桌上沒有說話,抬眼看東華。

  東華這次明顯很生氣,而他更氣惱的是他教出來的徒弟竟然會在鎖妖塔裡殺了一個小仙,但歸根到底,東華都覺得太極有推脫不了的責任。

  東華道:「當年妲夕挪魂救子也是不得已為之,畢竟她天生就是喜好孕育的十尾狐,失去的又是第一個兒子;你把自己神胎挪進引弓那殼子裡,雖然不管換了什麼殼子都是你的兒子,但你好歹也想想湯源的心情。引弓是他親手殺的,以後面對這樣的孩子,你覺得他應該抱著什麼樣的心情?」

  太極淡淡轉頭,抬眼對東華道:「有什麼樣心情的前提是他要先活著。」

  東華覺得面前這破石頭根本和他說不通,他怒道:「你還不如讓他直接去墮天臺抵命!」

  太極:「墮天臺墮的只是肉身還能輪迴我就讓他去了。」

  東華甩袖走了。

  太極那天坐在棋盤旁坐了一天,他抬眼就能看到近處的籬笆小院、緊閉著木門的小木屋,那是第一次他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質疑。

  明明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卻覺得將要承擔無法挽回的後果。

  一直到金烏西沉掛上樹枝太極才站了起來朝小木屋走去,他踏上圓石小路走向籬笆院落,推開木門時屋內一片黑暗。

  他在黑暗中看到屋內簡單的擺設,越過沒有拉起的屏風和木桌看向床上那個背對著房門的黑色人影。

  他輕輕走過去坐到床邊,將人攏進自己懷裡,那是一個冰冷僵硬的軀體,好似一具已經死去多時僵化的屍體。

  太極摟著懷裡人的手臂有些顫抖,好在貼著後背的胸口能夠感應到身前人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

  懷裡人並沒有出聲,好像已經睡著了一般,太極在那個時候做了一個假設:如果湯源死了怎麼辦?

  太極這麼回答自己,他可以等,等他重新輪迴上天,他已經一個人孤孤單單活了十幾萬年,並不介意再多等上幾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他都可以等待。

  但如果湯源不存在了呢?

  這個想法剛剛冒出一個尖就被太極拍碎在塵土裡,他更加用力的將人抱進懷中,臉埋進身前人的脖頸裡。

  湯源這時候動了一下,翻轉過身來,太極鬆開一點手臂,將面朝自己的人再次摟進懷中。

  湯源一直沒有說話,他閉著眼睛,腦海中反反復複都是當年自己剛上天界的時候住在勾陳宮的日子,他那時候還是頑劣的小教主,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很快樂,他想為什麼人成熟之後總是開心不起來呢?是因為長大了懂得多了麼?那他寧可一直都是蠢蠢的。

  @

  太極從勾陳宮搬了出來,他和湯源一起住在東瀛小島上,幾乎過著半個與世隔絕的日子。

  而湯源很快就像是沒事了,他列了一個書單,太極去東華的典藏閣裡把書一本本的翻出來。

  東華並沒有去見太極,只讓少陽紫府的管事侍從跟著太極,太極走後東華把管事侍從叫過去問話,問道:「都借了什麼書?是他要看的?還是其他人?」

  那管事侍從是東華一向用的得心應手的一個侍從,平日基本照顧在東華左右,和湯源關係也十分好,太極來借書的時候遞給他一張紙,讓他按照紙上的書目來找書,他看了一眼就認出那是湯源的字。

  侍從如實回了,東華猛嘆一口氣,揮手讓人退下了,他抬手揉著腦殼,回想起當年湯源剛上島的時候鬱鬱不歡的時候就愛待在典藏閣裡看書,每天看書,一直看一直看,好像自己都在忽視自己的存在,故意將自己融進書海裡。

  湯源在此後的日子裡果然像東華所想的那樣每天都在小島上看書,他在那小小的浮島上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生活好像恢復了平靜又好像沒有。

  太極就一直這麼守著湯源,想將他從天道的桎梏中糾結出來,如同當年他守著青帝的雙生子一樣。

  但湯源一直沒有孕育上天胎,沒人知道湯源是神獸鸞鳥,嬌氣又矯情的鸞鳥血統決定了湯源自己如果不想生,就肯定生不出來。

  如果沒有天胎,湯源後面的命運可想可以,太極無法容忍失去,這次又鑽了天道的空子,卻也逆了自己上神的命數,才有此後無數道天雷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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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王當年在地府為了救一個女人,曾經在奈何橋下的忘川水底栽種了兩棵並蒂蓮種子,種子在河床下破土而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經受忘川水的洗滌沐浴,兩顆種子冒出的細芽交錯而生,十年才長一點點,長了千年萬年十萬年,最後枝葉才冒出忘川水的水面。

  地府冥王為了讓並蒂蓮開花,每天都會在奈何橋上提著集讚了日光的宮燈站整整四個時辰,這麼一站站了千年,並蒂蓮終於結出一個大大的花苞。

  花苞卻是由兩顆種子長成的並蒂蓮根莖齊齊拖住的,其他神仙或許不知道這花苞有什麼用處,但太極好歹活了這麼十幾萬年,自然是知道的——那花苞的花瓣放入藥罐中熬成汁,無論誰喝下,不久便能懷孕。

  只可惜地府冥王沒等到自己的女人,卻等來了太極。

  冥王管轄生死兩鋪,雖然官位在天族實在算不上是什麼,但權力著實非常大,想要忘川水中那唯一的一朵並蒂蓮冥王定然是不肯。

  但冥王在陰曹地府多年,性格養得著實扭曲,他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湯源和太極的事情,當太極問他要拿並蒂蓮的時候他竟然也答應了,笑得格外陰測測:「讓本來不應該存在的生命出生就好比奪去了不該死的人的性命,代價都是很大的,地府雷霆幾十萬道抵罪孽,這是個雷是你受?還是誰受?」

  太極道:「你要知道會有人來地府受雷霆就可以了。」

  冥王親自去去忘川水中將自己種了十多萬年的並蒂蓮摘了下來,交給太極,冷笑道:「我原本覺得天族的神仙裡我最可憐最可悲,今日見了帝君,我倒是可以欣慰了。」

  太極拿了並蒂蓮和容器裝的忘川水便走了。

  冥王坐下黑白無常問道,他一個上神,有什麼可悲的?

  冥王坐在自己的黑金椅上,一手往身前的桌上一放,一個藍底黑字的生死簿便出現在了自己眼前,他隨意翻開,手指在一個名字上點了點,黑白無常兩隻鬼同時將腦袋湊過去,冥王笑道:「帝君心尖尖上的人倒是奇了,明明已經做了神仙,竟然還在我的生死簿上。拿了並蒂蓮又如何?該死的還是會死,帝君倒是比我可悲多了,呵呵,這麼一比較,本君倒是覺得挺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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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將並蒂蓮的花瓣摘下來,用忘川水熬了汁,一連給湯源喝了三頓。

  並蒂蓮的汁液比中藥還要苦澀,湯源端起來喝下倒是沒有半點遲疑,他也沒問太極自己喝的是什麼。

  湯源依舊每天在島上看書,偶爾散散步,太極陪著他,能感覺到湯源身上慢慢丟掉的生氣和活力。好似原本潺潺流淌的河水,慢慢變得遲緩,最後終於成了翻不起半點漣漪的死水。

  如同在等一個最終的結果,似乎已經能夠意料自己最終的結局。

  沒多久湯源果然懷上了,胎印如同烙鐵一般深深刻在手腕上,太極多少覺得鬆了一口氣,按照約定自信去地府受雷霆。

  湯源之前在島上做什麼都不過心不過腦子,當看著手腕上的胎印,能夠自行感應到肚子裡一個小生命存在的時候,終於爆發了。

  他忍到太極離開小島,自己駕雲上了主島,偷偷溜進少陽紫府的煉丹房。

  湯源如果沒有懷孕就這麼上島,東華也不會知道,但湯源肚子裡有一個上神的天胎,剛剛一上島東華就覺得整個少陽紫府都受到了胎靈的震動,他輕輕鬆松在煉丹房找到了湯源,問他找什麼。

  湯源面無表情道:「打胎。」

  東華腦殼都快裂了,勸道:「回去吧,打不掉的。」

  湯源轉身就走,東華在後面又說了一句:「你用胎印感受一下,你能感覺到的,那是自己的血脈。」

  湯源回到小島,他坐在太極平時下棋的那棵大樹下面,一手握著胎印閉眼感受著,就像東華說的,他確實感受到了,那是來自心底深處的另外一聲心跳,心境中有十分溫暖的一片柔光,好像一層層蠶絲一樣包裹著一個很小很小的生命。他朝那篇柔光深出手處,無形中感覺到有一個小手握住了自己的大拇指,輕輕的癢癢的。

  這天晚上太極回來得很晚,一身都是雷霆劈下的傷痕,他在黑暗中摸上床沿脫下外衫後輕聲躺下,湯源平躺在床上,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太極平時都是摟著湯源睡,但今天實在不方便摟著,有兩雷霆落下的時候角度太刁鑽,直接從他當初砍斷翅膀的翅骨鑽進去,翅膀是太極身上唯一的一個弱點,所以哪怕打仗有翅膀飛行方便他也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展露過。

  不能平躺,太極只能側躺著,他睡在床外延,斷翅處不能壓著,他只得背對著湯源對著床外側躺著。

  除了那兩道雷霆,其他雷霆也就是傷在了皮肉上,他好歹一個十幾萬年修為的上神,一次一百道雷霆也就是個小意思,只是肉身上留下了太多的傷痕,抵抗雷霆時也特別費神,太極覺得有些累,躺下之後便昏昏欲睡。

  湯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醒的,或者他根本就沒有睡著,他在黑暗中翻了個一個身正對著太極的後背,他感覺到太極漸漸沉重的呼吸聲,他撩開太極後背上披散的頭髮,拉下了太極的中衣後領,預料之中的,他在後脖頸處就看到幾道青灰色的傷痕,如同帶著滾雷的長鞭直接鞭撻深深烙印在皮膚肌理之下。

  湯源手抖了一下,正要再將後襟朝後拉一拉,太極的手臂曲起後彎,五指已經禁錮住了他的手腕。

  太極翻過身,因為牽扯到後背斷翅尾骨上的傷痕,握著湯源的手不自然的緊了緊。

  他翻身正對著湯源,將人摟進自己懷中,黑暗中的傷口的疼痛讓他清明了不少,雷霆在骨頭裡鑽出了裂痕。

  無力感湧上心頭,思緒裡全是亂七八糟的過往,湯源渾身顫慄,不可抑制的對天道產生了恐懼,他覺得他和太極頭頂就好像有一雙無形的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一般看著他們,掌握他們的一舉一動,評判他們的行為,以此做出懲戒。

  湯源去拉太極前衣襟,想看看他身上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傷痕,他扯得亂七八糟,沒有扯開衣襟,太極為了將人摟緊反而又扯到了後背的傷。

  湯源終於徬徨的哭出來,當年神鼇吸了他骨髓的時候他沒有流過半滴眼淚,現在卻無力痛心的大哭出來,他想不明白,是他因為嫉妒殺了人,一命抵一命理所當然,但為什麼最後他和太極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是他做錯了還是太極做錯了?神仙不是應該沒有煩惱自由自在開開心心就像東華那樣的麼?

  積壓了太久的苦楚和委屈一併爆發,像是被巨石碾壓在底層的風沙,突然旋起風暴;湯源幾乎是聲嘶力竭的埋在太極胸口大哭,是因為他喜歡的人是天族神仙都覺得遙不可及的太極大帝麼?是因為這樣,所以他現在承受的種種都是付出的代價麼?

  湯源最後哭得無力,終於沉睡下去,太極抱著他將他臉上的淚痕擦乾淨,無聲的親吻他,摟著懷裡人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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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湯源恢復了之前的生活,他安心養胎,沉默看書,偶爾和太極下棋,他一開始總是輸,臉上表現出懊惱之後便開始轉輸為贏。太極收拾棋盤的時候湯源偶然抬起眸子,他看著太極,他想他贏的不是棋局,他贏的是太極的心。

  引弓沒有得到的,他終歸還是得到了,只是過程讓人不滿意結局又太過慘烈。

  但這樣兩敗俱傷的感情,湯源心想,如果他還有來生的話,真的不要再來一次了——冥冥之中,他早已給自己和太極定下了結局。

  太極一開始每日在地府報導受一次雷霆,但他後來覺得來回的時間可以用來陪湯源喝一壺茶,就把一次受的雷霆從一百道增加到了一千道,這樣他只要十天來一次就足夠了。

  東華和太上老君聽說之後相約去地府看了一次,祭祀台之上滾雷如同落下的切刀一般,一下下劈在太極身上,東華看了兩眼不忍心,走了,太上老君看了三眼,覺得心臟受不住,也走了。

  但每次,只有地府冥王能從頭看到尾,他似乎特別享受這個過程。

  冥王和太極熟了之後,有一次說到引弓身上,太極那時候已經斷了把天胎挪進引弓軀殼裡的念頭了,便問冥王引弓是否有投胎的去處。

  冥王笑得陰測測的,他每次這麼笑,太極都知道肯定沒好事,果然,冥王道:「引弓本來就不是一個自然而生的魂魄,是造出來的,這樣造出來的魂魄只有一生一世而已,死了便是消失了,不存在了。」

  太極終於知道,引弓不過是當年他為了救青華之子而造出來的那個假人。

  天道輪迴,果然是天道輪迴,當年引弓被造出來之後當成替身而死,後來再上天成了自己和湯源之間的劫數。

  人心是貪婪的,太極之前為了救湯源想到用天胎的辦法,但現在真的有了孩子,太極卻想一家三口在勾陳宮好好過日子,但引弓的那一條命必須想辦法抵上。他思來想去,覺得把天胎挪進引弓的軀殼裡是唯一的辦法,反正引弓也不過是當年造的假人,這一世死了之後塵歸塵土歸土也沒有魂魄了,引弓的身體實實在在成了軀殼。

  但湯源不願意,他無法忍受自己的孩子頂著引弓的那張臉那雙眼睛,他至今記得引弓站在自己床前一邊說著委屈求饒的話一邊從睫毛裡抬起視線冷冷看著自己的神色,他挑釁的話還有桀驁冷漠的表情。孩子在天性裡有爭寵的基因,如果哪一天頂著引弓軀殼的兒子和自己在太極面前爭寵,他會不會在內心裡又生出無法抑制的殺意?

  太極認為自己的決定沒錯,湯源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沒錯。

  太極問湯源:「為了堵一口氣,賠上性命值得麼?」

  湯源諷刺道:「那我當初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殺了他呢?他又是憑什麼在我面前耀武揚威激怒我呢?」

  說到底還是因為太極,太極的寵愛是溺殺的毒藥,它讓湯源沒頭沒腦的走進東瀛島的禁區失掉了骨髓,它讓湯源偏執的離開勾陳宮上島獨自生活,它讓引弓期盼起除了父愛以外的感情,它讓引弓肆無忌憚的在湯源面前橫行。

  湯源內心是恨太極的,恨的多喜歡便被拋棄在了不知名的角落,湯源尋找不到,便以為自己真的不愛太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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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轉醒過來看到太極和糰子,糰子嚶嚶嚶撲過來難受的蹭了蹭,太極將湯源扶起來,問了兩句便不問了。

  湯源現在看太極,心裡就好像墊了一塊石頭膈得慌,太極就像一塊渾身都在冒金光的金塊,湯源本能上喜歡,心理卻十分牴觸。

  他至今都記得的,上神的寵愛是溺殺的毒藥,在這個只有他們三人的四極四荒裡,湯源也不知道是否會為此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他不再提夢境裡的事情,起身站了起來。

  夏極又是另外一番景緻,好像熱帶雨林一般,灌木叢林,高大露出樹根的參天大樹,熱帶植物隨處可見,陽光穿透樹葉在大地上落下影影綽綽的光圈,他甚至還看到不少熱蟲椅和盤踞在樹枝上吐著信子看著他們的毒蛇。

  湯源心想著,先走出四極四荒再說吧,現在沒有時間談情說愛,他看太極依舊坐著納悶道:「怎麼不走?」

  太極看著他道:「我們被抓了。」說著示意湯源看頭頂。

  湯源抬眼看去,果然看到幾顆參天大樹枝幹筆直朝上,然而越往上大樹的樹幹交錯在一起,頭頂上方就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屏障,而他們四周果然也都是幾人環抱的大樹,但即便如此,樹幹之間還是有可以供人通行的空隙。

  太極解釋道:「夏季有不少『人』,你沒有醒,離開不方便。」

  所以,太極乾脆束手就擒了……尼瑪。

☆、更文

  既然現在湯源醒了,也就沒有等待的必要了。

  熱帶雨林毒蟲蛇螞蟻多,湯源怕糰子飄到一半去玩毒蛇便把糰子塞進自己衣服裡,他和太極先後從樹縫裡走出來,那一直盯著他們二人的毒蛇便立刻從樹枝上盤繞著吐著信子警告的立瞳看著他們。

  湯源嫌蛇身滑不溜秋的噁心,便沒有動手,太極從地上撿了個石子直接打在蛇身七寸的地方,毒蛇痛苦的在樹上扭動了一下摔了下去,一聲鳥叫劃破樹林裡的平靜,樹叢裡也有什麼悉悉索索跑走離開。

  湯源和太極也不管那些,太極帶著湯源在長滿奇花異草的樹林裡走著,很快一隻渾身花斑的叢林獵豹竄了出來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獵豹看了一眼湯源和他懷裡的糰子,目光落在太極臉上,湯源原本以為怎麼著也要和豹子打一架,卻不想那豹子的綠瞳閃了閃,冷笑一聲,讓到一邊道:「聽納巫說你們在找神鼇的龜殼?」

  太極走到湯源身前將人擋住,看著那豹子道:「對。」

  獵豹道:「跟我來吧。」

  這麼容易?湯源心想太極明顯和這獵豹是認識的,之前夏極的人不是抓了他們三個人麼?怎麼這麼輕而易舉就放過他們了?

  獵豹不緊不慢的甩了一下尾巴走在前面,太極走在它和湯源之間,糰子困頓著睡著了,安安靜靜趴在湯源衣服裡。

  熱帶樹林里長著奇奇怪怪的花草樹木,只要是肉眼可見的花朵基本都是五彩斑斕的,潮濕的樹木背面長著大顆大顆的野生菌菇,那些菌菇每一個都有小腿那麼粗,長得也是各種顏色都有,而且一路上越是往前走這種菌菇的顏色就越來越漂亮。

  越漂亮的蘑菇越有毒,這一路上湯源幾乎可以聞到空氣中瀰散著的潮濕又誘惑的香味,無形中就好像一個鉤子勾住了人的味蕾,牽引著他們朝前面走出。

  湯源忍不住捂了口鼻,而獵豹終於在一片乾淨整潔的大樹草地下停了步伐。

  獵豹沒有再向前,它只是過來引路的,並沒有打算冒險的意思。

  它轉過身體,冷冷看著太極道:「神鼇就的龜殼就在裡面,你們可以進去找了,記得你和納巫的約定。」說完就直接走了。

  什麼約定?湯源直覺自己沉睡在夢魔夢境中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他問太極他和那個叫什麼納巫的有什麼約定,太極直接道:「找到神鼇,把你送走,我回到夏極。」

  一次只能出去一個人,用神鼇的龜殼裝著糰子就可以大人帶著小孩兒一起出去,三個人裡,註定要有一個人要留下來。

  湯源覺得有什麼鑽在心口,這樣的感覺就像是幾輩子的輪迴一樣,無論他是誰無論到了第幾世他和太極之間總是各種錯過錯過錯過,他想要恨的人恨不徹底,想要喜歡的人也沒辦法說服自己喜歡,像是進入了一個怪圈,他一直想朝前走最後卻發現自己一直原地踏步。

  太極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身上還穿著冬極的獸皮,走了一路渾身都是汗,他把獸皮從身上剝掉,露出幹練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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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鼇的龜殼說白了就像一個高階的法器,當年女媧把龜殼一起封入魔之縫隙裡,就是擔心某一天神鼇逃出禁錮會用自己的龜殼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女媧的擔憂並不是沒有緣由,龜殼落在四極四荒的夏極,很快周圍就以夏極為中心開始吸收整個四極四荒的法力,新生的天胎沒有法力基本沒辦法離開四極四荒,這麼多年裡,除了一開始離開的太極東華等人以及冬極的雪猿人一家,幾乎鮮少再有什麼生物能離開魔之縫隙。

  龜殼於四極四荒的人來說就是一個禁錮他們的封印,這個封印他們一直想方設法的除去,這麼多年卻因為各種緣由都失敗了。

  現在太極要把龜殼帶走,剛好合了納巫的意。

  太極和湯圓走過擋在他們之前的一片林子,湯源把糰子叫醒,三人便看到林子後面一大片光禿禿的草地,沒有生長半棵大樹也沒有任何植物,在他們肉眼可見之處,可以看到遠處有一個紅色的光點,那個光點之下似乎有一片水域,水波折射著紅光,四周的空間顯得有些扭曲也看不清楚。

  湯源道:「龜殼?」

  太極道:「會自動吸收法力,不要用法力。」

  湯源:「糰子身上的封印光球怎麼辦?」

  太極看了一眼糰子,伸手在糰子腦袋上揉了揉:「沒關係,那是他天生就有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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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龜殼為中心周圍一大片的範圍以內全是光禿禿的,湯源卻被太極攔著,沒讓他跟過去。

  太極做事一向果斷,思慮的事情幾乎不和旁人商量,湯源早就已經習慣了,但就算習慣了每次遇上太極自顧做決定的時候也會惱火得想要跳腳。

  太極直接一句話堵他:「你照顧糰子,我一個人過去有什麼問題也方便抽身。」換句話說——湯源過去的話很有可能成為累贅。

  湯源只得留下來。

  太極朝著龜殼紅光的方向走去,這一片光禿禿的土地其實看上去並不大,但龜殼的紅光卻像是再另外一層空間一樣想得格外遙遠,太極走了大概有二十分鐘,終於看到紅光就在眼前不遠處。

  那龜殼下也不是什麼水域,不過是一個土坑裡積攢的一汪水源,也就是個小水坑而已,而龜殼倒立著靜靜立在水坑之上一米的地方,龜殼因為吸收了整個四極四荒的法力,龜殼上的裂紋冒著紅潤的光,就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寶石。

  太極走近,朝龜殼伸出手,那龜殼並沒有反彈什麼法力,太極的手直接就碰到了龜殼後背。

  那龜殼感應到太極的觸碰,龜殼身上的紅光突然炸亮了一下。

  太極五指張開,兩根手指勾住了龜殼頂部的洞,用力拽了一下,那龜殼卻根本紋絲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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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湯源還沒有醒來的時候,太極就已經見到了夏極的納巫,納巫是夏極的巫師,也是統領者,很早以前,當太極還生活在四極四荒的時候就認識納巫,那時候納巫還不是巫師,僅僅只是一個一心想從四極四荒離開的名叫「納」的少年而已。

  納巫這次見了太極十分吃驚,他少年時曾經十分嫉妒太極,因為太極是少數能夠離開魔之縫隙的強者,而現在,納巫在夏極有了自己的家庭和需要守護的土地,心態自然變了很多。

  太極向他打聽神鼇龜殼的事情,到底該怎麼將龜殼挪走一向只有世代的巫師知道,顯然納巫現在是知道的。

  一次只能離開一個人,納巫知道太極身後還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小孩兒,就算有神鼇的龜殼最多也只能多離開一個孩子而已,而他一眼就看出來湯源是一隻混血鸞鳥,所以納巫告訴太極:「想要移動神鼇的龜殼,需要一隻高等級的妖獸,用那隻獸的血餵養龜殼。」

  納巫嘴裡那高等級的獸想都不用想就是湯源。

  但納巫卻不知道,太極和湯源的血幾乎是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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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伸出手腕,在龜殼銳利的邊角上劃破,深紅色的血液順著手掌手指一直落在龜殼下的水坑裡。

  水坑如同享受一頓饕餮盛宴一般聚起一個小小的漩渦,隨著越來越多的血液留下,那個漩渦也越變越大,好像一個深紅色的血盆大口。

  太極冷冷的注視著龜殼,神鼇的龜殼一開始並沒有反應,一直等水坑吸了不少妖魔血之後才有了點反應,太極立刻收手止血朝後退了一步。

  那龜殼的反應就好像人一樣頓了頓晃了晃,像是沒料到祭祀自己血液的人會這麼做,整個龜殼都愣住了。

  太極又朝後退了幾步,那龜殼立著轉動了一下再一晃,接著一躍而起朝著太極猛撲過去。

  不遠處湯源和糰子原本看太極看得並不清楚,一直到太極背對著他們後退了幾步之後,遠處那個紅點才突然清晰了起來,連同太極的背影一起。同時紅點消失,他們看到一個東西朝著太極快速的飛了過去,而太極一抬手就把那東西拍飛了開。

  糰子在四極四荒第一次見到和自己一樣可以飛的東西,以前在天族和妖魔族都沒有見過,他自己飛的時候是淡藍色的,那東西卻是紅色的。糰子一見那東西飛起來就好奇的從湯源懷裡竄了出去,湯源反應過來的時候糰子已經飛出去老遠了,湯源趕忙追。

  龜殼被女媧封印進四極四荒之後就一直過得很憋屈,十分憋屈,沒有宿主體讓它的能力下降很多,好不容易喝到一點妖魔血了,那人竟然還和耍猴一樣餵了一點點就不餵了,明顯就是故意勾引它麼?咬死你咬死你!

  龜殼橫著在空中像一個飛鏢一樣轉了一圈又飛了回來,它的目標是那個給它餵血的男人,然而一個藍色的光球突然攔住了他的去路,直接停在了它面前。

  龜殼在空中停頓住,糰子趴坐在光球裡好奇的看著龜殼,一紅一籃兩個發光體就這麼互相打量著對方。

  糰子伸出一根蘿蔔手指點在光球壁上,光球壁凸出,糰子的手指隔著結界戳在了龜殼紅色的龜甲上,戳了戳摸了摸。

  湯源趕緊跑過來,爾康手道:「糰子別摸,不是玩具!」

  太極卻轉過身,橫手將他攔住,退到了一邊去。

  湯源瞪眼,用一種你瘋了的表情看著太極:「我沒看錯吧?糰子是你親生的?」

  太極朝著龜殼和糰子的方向一抬下巴:「他是男孩兒。」

  龜殼和糰子對峙著,但它很顯然對坐在結界裡的小孩子沒有興趣,他只對剛剛餵他血的男人和另外那個明顯就是貴族妖魔血的男人感興趣,但糰子卻對龜殼十分好奇,在他幼小的心中龜殼就好像和他是同一種族一樣,都會發光都可以飄。

  小孩子的興趣有時候是很恐怖的,大人喜歡某一樣東西對某一個東西感興趣還能用理智克制自己告訴自己不能過火,但小孩子卻會理所當然的放縱自己的喜好。

  糰子和龜殼槓上了,龜殼要往哪裡飄他就往哪裡攔著,龜殼往哪裡衝他就跟著衝過去用結界擋住去路;龜殼雖然是個高階神器,但在魔之縫隙裡就等於是被封印起來了,大部分法力用不上,糰子一個混了妖魔血的天胎對付它足夠了。

  這麼繞了一路,龜殼簡直是要哭了,它對妖魔血有本能的嚮往,但看的到吃不到,吃到了還只吃了一點簡直是燒得慌,它最後一氣之下乾脆回到了水坑之上繼續立著不動。

  糰子跟上去,見龜殼不動了有點失望,他推了推龜殼,龜殼不動,又抬腳踹了踹龜殼,龜殼還是不動,他又飄到龜殼上面,趴在龜殼身上那個最大的洞裡朝裡面看,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到,他就這麼趴著,也沒有注意到龜殼正在越變越大,他朝裡看的那個洞也在越變越大,最後比他周身的光圈還要大上兩圈。

  而原本黑乎乎的龜殼內突然冒出一點紅盈盈的光,就像是在引誘湯源飄進去一樣。

  湯源在外面看得冷汗直冒,他有一種自己親兒子隨時都可能被吞掉的錯覺,只是太極一直攔著他,在他耳邊告訴他,沒有問題,不用擔心。

  糰子不出預料的還是慢慢飄了進去,這種不怕死的精神讓湯源看到了當年那個誤入禁區的自己,基因這東西遺傳的不好真是讓人心碎。

  糰子飄進了龜殼內部,紅光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而龜殼內像是一個獨立空間一般大,進去之後小小的糰子在裡面就好像一粒塵埃一樣。

  湯源和太極都拉著湯源坐下來,湯源挨著太極道:「真的沒問題?」神鼇的龜殼剛剛只是變得比原先的幾倍大,此刻正在慢慢變小,很快就恢復成了原本的體積。

  太極看著他點點頭。

  神鼇的龜殼變回原先的大小之後靜默大約有半分鐘的時間,這半分鐘裡太極和湯源的視線焦灼在龜殼上,倏地一下,兩條小胳膊從龜殼裡伸了出來,接著是兩條小腿,最後糰子烏溜溜的天靈蓋頂在龜殼上慢慢蹭啊蹭蹭了出來——張開四肢露出腦袋,糰子從原先粉嫩嫩的白糰子變成了一個穿著龜殼的紅糰子。

  湯源:「……」

  龜殼:「……」

☆、更文

  龜殼套在糰子身上就好像穿了一件大紅色的龜殼紋馬甲一樣,湯源用他的審美看了看,覺得還挺潮的。

  神鼇的龜殼本身就是高階的法器,已經有了自我意識,它這輩子第一個主人、唯一一個主人是神鼇,就算和神鼇分開兩地若干萬年也沒有再見過了,但它也沒有打算換個新主人。

  被一個毛都沒有長全的屁大一點的孩子套在身上,龜殼表示很憋屈。

  但套在糰子的身上,龜殼自身就好像被完全限制住了一般,沒有辦法變大也沒有辦法把這個小崽子吞掉,反而被對方牽制住了。

  龜殼不服氣的掙扎,在糰子身上動來動去晃來晃去想要掙脫開,但也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就好像孫悟空頭上的箍環一樣套上了再也拿不下來。

  糰子被晃得在空中立著轉了十幾圈,轉得頭昏腦轉,兩眼翻白,咯咯咯的笑起來。

  湯源站起來跑過去把糰子架住,手指彈了彈龜殼,發出沉悶的聲響。

  太極走過來,湯源疑惑道:「怎麼感覺這神鼇的龜殼被糰子制服了?」

  太極輕飄飄吐出來一行字:「大概因為糰子和神鼇都是蛋生的。」

  湯源:「……」

  可就算如此,神鼇的龜殼也不可能就這樣心甘情願的臣服在一個小孩子腳下,但它牢牢套在糰子身上怎麼都掙扎不開,簡直要暴躁了。

  湯源覺得不放心,這感覺就好像在自己兒子身上套了一排定時炸彈,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這炸彈會炸開,他想把糰子從龜殼裡拎出來,但糰子卻十分喜歡自己身上的「這件新衣服」,躲開湯源的手不說,還特別珍惜的抬手畫圈圈摸著自己胸前的龜甲。

  龜殼:「……」

  太極道:「他喜歡就讓他穿著好了。」

  湯源:「不會有危險?」

  「他是男孩子,不用那麼嬌貴。」

  「在危險之下不分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吧?」

  太極選擇沉默對應。

  兩人顯然對孩子的教育問題上又產生了很大的分歧,湯源見太極沉默閉嘴不回答,嚷嚷道:「哎,不開口是什麼意思?懶得和我說還是怎麼樣?」

  太極側了個身視線投向其他地方,依舊不開口。

  「喂……你……」

  兩個大人為糰子應不應該穿著龜殼產生了巨大的分歧,糰子自己樂呵呵的走到一邊,他摸著自己身上的龜殼,在水坑前轉了一個身,欣賞一般看著水鏡裡的自己。套一個龜殼在身上糰子還是有些不適應,兩條小胳膊合攏不起來,腿也是叉著的,走路的時候四仰八叉的彆扭,不過他挺喜歡這個龜殼的,就像一個鎧甲一樣多威風!到時候飄起來的時候除了能發藍光還能發紅色的光,甚至兩個顏色摻雜的光,多好!

  @

  湯源最後敗了。

  糰子不肯把龜殼脫下來,太極也不讓脫,父子兩一條戰線,二比一他輸得徹徹底底。

  他們拿到龜殼之後就穿過夏季的森林,朝著春極而去。

  路上那隻花斑獵豹又出現了,他看糰子身上的龜殼,瞭然的看了一眼太極,轉身時側頭提醒了一句:「別忘了回夏極。」

  一行人朝著春極走去,夏極的森林裡有許多蟲蟻鳥獸,湯源他們一路走過來,那些凶獸只看著他們,然後把路讓出來,讓他們穿過森林。

  湯源總覺得這樣很奇怪,就因為太極和夏季的那個什麼納巫談了一筆交易?

  湯源有疑惑,便直接問太極。

  太極道:「我出生在夏極,它們都認識我。」

  ?

  「很多被我揍過,惡名在外,可能還是忌憚吧。」

  尼瑪。

  夏極的森林很大,湯源還是不能用法力,他們一路走走了好幾天。

  穿過最繁茂的樹林,後面的一段路程就平常了許多,沒有那麼多稀奇古怪的花草,也沒有那麼多動物,就是連樹背後的草菇都變成了普通的灰褐色。

  太極不愧是在這裡出生的,野外生存能力很強。

  無論怎麼走,他們都可以在兩千米的地方找到水源和棲息地。就這樣,白天趕路,渴了找水喝,餓了要麼找果子吃,要麼太極就去附近抓一隻兔子,夏極的兔子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通身都是肥溜溜的,耳朵上都是肥肉。

  剝皮清理內臟洗乾淨,堆火烤肉,一系列的流程都特別利索。

  湯源有時候會蹲在水邊看著,心裡感慨一番,接著想到他還在妖魔族的一雙老子爹。他想他兩個老子,一個特別有錢,一個負責死命花錢,一個燒菜水準差得要死,一個煮出來的飯菜能把廚師都逼得沒有活路,真是人間絕配呀~

  太極轉頭問湯源想什麼,笑得那麼傻,湯源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慢吞吞道:「你如果要從一開始就是個會烤兔肉的廚子就好了。」

  太極料理兔子的手頓住,五指上還沾染著兔毛和吐血,他看著湯源,回道:「不會有『如果』。」

  湯源回視太極,太極的瞳孔中也印著湯源晦澀不明的表情。

  接著兩人同時把視線轉開,湯源洗了洗手默然起身走開。

  太極繼續清理手裡的兔子。

  這個世界上,只有時間無法被臣服,回不到過去,談什麼「如果」都是枉然。

  糰子坐在地上把一塊泥巴貼在龜殼肚子上,龜殼氣憤的晃了一下,湯源蹲下來把龜殼肚子上的泥巴擦乾淨,彈了糰子腦門一下。

  糰子委屈得皺個小臉:「疼。」

  湯源道:「為什麼把泥巴往龜殼上抹?不髒麼?」

  糰子指了指自己的『肚皮』:「它,不聽話。」

  湯源又在龜殼上彈了一下,「欠揍吧你?」

  龜殼:「……」

  夏極的樹不像冬極那麼粗壯,他們沒有辦法住在樹洞裡,只能住在樹上。

  湯源和太極一人看半個晚上,糰子負責睡覺。

  就這樣,幾天之後,他們終於走出了夏極來到了春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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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湯源還是個人間界的富家小少爺的時候就十分不喜歡春天,具體表現在——

  春天一到,寒假就要結束了;寒假一結束,就要上學了;一上學就要交寒假作業了;可是……寒假作業一個字還沒有動。

  湯源小學六年的暑假作業全部都是王殷成做的,寒假作業則是劉續仿照他的字跡做的,本來這項曠日持久的工程應該延續到初中高中,可惜被他老子劉恆發現之後抽了一頓,就再也沒有人給他做了。

  所以當湯源看到春極漫山遍野都是粉紅色大花的時候,內心裡更加堅定的不喜歡春天。

  開遍山野的每一朵花都綻放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甜甜的味道,吸進喉嚨裡嗆得難受,花粉好似帶著無數的小勾子勾著人的鼻子,湯源和糰子兩個前後打了無數噴嚏。

  三人還站在夏極的叢林裡,湯源從乾坤袋裡拿了好幾年衣服出來,這些衣服並不實用,都是妖魔皇宮裡凱悅讓人做的一些華麗花哨的衣服,寬口袖、大衣襟、長袍角。

  太極把衣服拿過來,正反相見的一件件罩在湯源身上,用藤蔓把袖扣束縛緊,脖子上繞上幾圈的布料,頭上蒙幾層的紗布再蓋住,最後再罩上寬大的外袍。

  糰子則方便多了,直接飄在光球裡。

  太極把湯源裹成個粽子之後推著人朝春極的方向走,湯源被包成個粽子沒法回頭,只能在前面喊道:「那你怎麼辦?」春極的花粉沾到皮膚上就好像寄生蟲找到了宿主一樣,會一直黏在皮膚上,接著再慢慢滲透到皮膚內部,最後融入血液裡。春極全部都是綻放的花朵,隨風一揚空氣裡全部都是花粉,如果沒有衣服的遮擋,很難安全的走過。

  糰子周身一圈小範圍的光球,他四肢縮進龜殼來,半個腦袋露在外面,湯源就這麼捧著糰子。

  太極在後面道:「你忘了,我是石頭。」石頭是不會被花粉沾染滲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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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和太極終於徹底離開了夏極,當他們踏上春極的土地時,這片大地上所有的花朵都像是有感應一般無風搖曳。

  之後,世界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之中。

  湯源抱著糰子走在前面,太極一手放在湯源後背上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朝著前方走去。

  每朝前走一步,周圍半米之內的花朵就會自發顫抖,把花粉揚起,那些花粉附著在湯源衣服上,但隨著走動又會落下,似乎並不能依附在衣物之上。接著那些花粉朝著湯源身後飛去。

  湯源走在前面,他的視野裡只有手上的糰子和漫山遍野的花,根本沒有路,全是太極在後面推著他引導他朝著一個方向走。

  世界太安靜了,安靜到湯源甚至能聽見懷裡糰子打了一個飽嗝,聽到身後太極的腳步聲,還有風中揚起的花瓣沙沙作響,似乎還有其他什麼聲音。

  湯源打破沉默,開口道:「太極,你身上有花粉麼?」

  太極:「沒有。」花粉附著在他衣服上,但他的衣服和湯源身上的不同,上面不知何時沾染了一大片血漬,花粉有目的的飛揚起朝著衣服下的傷口鑽去,而甜膩的花粉味道蓋住了那一小塊流血的傷口。

  「為什麼沒有?」

  從春極過,只有一個辦法,一前一後兩個人,花粉沒有智慧,附著在一個人衣物上落下之後就不會再附著第二次,後面的人用自己的血引誘,前面的人相比較後面的人就會安全很多。

  「因為我變成了石頭。」花粉從他故意留下的傷口鑽入血管,順著血液的流向全身,慢慢的,太極身後的衣服裂開一個口子,從口子裡鑽出了一個單翼翅膀,翅膀上沒有羽毛,卻是一層層的灰色石片。

  「那是什麼樣子?」

  「你最初見過我的樣子。」太極將血引向翅膀的方向,將花粉推向他剩下的那隻翅膀。

  胡說呀,記憶裡第一次見到太極時他還是高高在上的勾陳宮上神,根本不是石頭。

  湯源:「春極有可以烤著吃的兔子麼?」

  「沒有。」花粉進入血液便是溶解的毒素,毒素積累到翅膀上,那隻灰黑色的石頭翅膀便如同失去了乾裂的轉牆一樣一層層開始剝落。

  「那不是要餓肚子了?」

  「不會,很快就到了。」太極的傷口開始潰爛,血液流經的皮膚冒出紅紅的點,接著一大片的皮膚鼓起了血紅色的大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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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多久,視線中果然出現了一條筆直的小路。

☆、更文

  那條小路一直通向不遠處一個山峰,那山峰並不高,遠遠看上去就跟個大土堆似的。

  太極走在湯源身後已有一段時間沒有開口說話,此刻終於道:「出口就在山頂,山上有一個火山口,從火山口就可以出去了。」

  湯源跟個大粽子一樣抱著手裡的小粽子,他道:「太極,你真的變成石頭了?」

  「嗯。」

  「疼麼?」

  「不疼。」

  這個騙子!

  湯源長袍下跨出一腳,看似是要朝前走,卻半途停頓住轉了一個彎,他想看看身後太極到底是怎麼樣了。

  然而太極卻比他快了一步,另外一手已經扣住了他的腰,貼身制止他回頭。

  「別回頭,往前走。」

  「身後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離開這裡就安全了。」

  湯源忍不住道:「那你呢?回到夏極?納巫想讓你做什麼?」

  放在湯源身後的那隻手突然鬆開了,湯源直直看著前方,後背的觸感消失之後就好像身後的人也不見了,但他牢記太極的話,不能回頭,他也不敢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發現太極真的已經消失了。

  太極不得不鬆手,他們已經看到那座離開的小山峰了,花粉雖然沒有智商,但它們本能的會選擇留住路過這裡的每一個人,它們不再甘於吸食太極的血液,他們想要將這個人徹底吞噬,接著……它們會想辦法把前面的一大一小兩個吞掉。

  那些花粉在無聲的飛舞之中彙聚成了一把長鉤,長鉤勾住了太極的脖子繞了好幾圈,太極皺眉,從手裡變出一把短刀劃向身後,長鉤立刻鬆開太極。

  太極推著湯源繼續朝前走,湯源心裡鬆了一口氣,太極卻沒有回答剛剛那個問題,只道:「我們得快一點。」

  湯源的腳步沒有半點慌亂,雖然衣服厚重但還是竭盡所能的快步朝前方走,太極並不是一個會催促別人的人,他一向很有耐心,比所有人都有耐心,如果催促,那背後說明了什麼湯圓有點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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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是怎麼都沒辦法去恨的。

  他的所作所為總是傷害你,但你自己卻明白,他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不是打著「為你好」的幌子,是真正的為你好。

  你說服自己體諒他,諒解他,甚至是寬容他;但事後你發現,你總是被傷害,而他卻從來沒有停止哪怕一刻的對你好,但你還是覺得難受覺得傷心,傷心完之後,你又說服自己體諒那個人……再然後,就是無限迴圈,直到某一天你無法容忍,你反問自己為什麼要接受這樣的好?為什麼不能拒絕,拒絕了不就不用難過了?

  於是你拒絕了,接著,兩方都是傷害。

  湯源曾經陷入這樣的閉環裡一次,他那時候最討厭的就是太極的果決和自作主張,他最無奈的是在東瀛小島上看到太極為自己承受地府天雷弄得滿身都是傷。在感情的中弱小的一方要承受的並不比強大的一方要來得少。

  湯源一直覺得自己第三世是幸運,一個完美的家庭恩愛的父母和牛逼的哥哥,最重要的是,他可能還沒有那麼強大,但已經學會主動去承擔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

  湯源拍了拍手裡的光球,糰子睡醒過來,抖索著瞪大眼睛看著他。

  湯源抬手指了指前方,示意糰子等會兒自己飛過去。

  糰子有些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還是點了點頭,自己飄起來。

  糰子飄起來的瞬間花粉便朝著光球飛撲過去,花粉將光球貼得沒有半點縫隙,連藍光都看不到了,最後只看到一隻粉紅色的點朝著前方的山峰直飛過去。

  湯源這次轉身沒有一點猶豫,同時張開手臂將身上罩著的一層外袍蓋在太極身上,他在轉身的那一剎那看向太極,接著拉住人飛快的狂奔在小路上。

  身後的花叢很安靜,然而視線之內的粉色的花叢卻在那一瞬間打破了寂靜,所有的花粉都像是復活了一般飛揚起,一部分朝著前面的糰子追過去,另外一部分則撲向太極和湯源。

  太極剩下的那隻翅膀算是徹底毀掉了,他後背上還留著翅膀的尾骨,凸出的骨頭就好像被蟲蟻啃噬一般猙獰。湯圓稍稍掃了一眼眼皮子都在跳,他一邊狂奔一邊咬牙切齒道:「真是欠了你八輩祖宗的。」

  一開始是湯源拉著太極跑,之後卻變成了太極拉著湯源跑,聽到湯源的話太極漠然轉頭道:「不許說髒話。」

  「泥煤!!」

  花粉實在太多了,奔跑起來時那些花粉竟然朝著兩人衣服裡鑽入,附著在皮膚之上一點點啃噬,從癢到麻再到疼。

  糰子已經飛得看不見影子了,湯源抬眼看了一下,嚷嚷道:「這些花粉是屬狗的吧,咬得人疼死了!」他一下子想起了雪猿人一家,雪猿人除了腦袋和手上有外露的皮膚,其他地方幾乎都是長長厚實的毛髮,湯源心道他要是身上有毛就好了。

  等等有毛?

  太極一邊跑一邊捂著口鼻:「別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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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一直知道自己是鸞鳥,有鸞鳥那「高貴又矯情」的血統,但他一直沒有見過自己的真身,當然了,他也不可能見過凱悅的真身。

  真身這玩意兒就好像太極的翅膀和東華的美人春宮圖一樣是及其珍貴的,鸞鳥這種矯情的神獸輕易不露真身,這種意識從他恢復血統就一直有,是印刻在DNA裡的。

  當然,傳說中鸞鳥是因為血統高貴所以不露真身,但真實情況卻是因為鸞鳥不像其他哺乳類動物一樣變身和吃飯一樣容易,這門變身的手藝一直都不拿手,因為不拿手,所以就故意穿得神神忽忽的。

  有毛就不用怕花粉了,可是要怎麼變真身?

  湯源嘗試催動體內的妖魔血,然而那些花粉立刻跟見了乳酪的老鼠一樣飛撲過來。

  「你在做什麼?」太極轉頭看湯源。

  湯源在奔跑的過程中已經把自己身上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分了太極一些,身上輕便了許多,跑起來也快多了,他道:「變身變身變身呀!」

  「別催動血,你在引誘花粉。」

  「不管了,變身完我還能噴火。」

  「?」鸞鳥還能噴火?

  湯源:「遺傳我老子的技能。」

  整個春極因為湯源的不按套路來簡直一片兵荒馬亂,自太極從四極四荒出生開始,他就沒見過春極能亂成這樣——花粉席捲起蔓延在整個視線之內,捲起的狂風將花粉也吹起,花粉花瓣洋洋灑灑拔地而起,如果現在有人站在夏極和春極的邊界的話只能看到視線之內一片粉紅色,除了粉紅色,什麼都看不到。

  妖魔血在湯源的驅動之下開始快速流動,可無論怎麼樣,湯源還是兩腳著地兩臂揮舞的人,根本就沒有變成鳥的趨勢;但目前的情況並不樂觀,那些花粉不停朝著兩人的衣服裡鑽去,越來越多的花粉覆蓋而來,兩人完全看不到對方的身影,只是相互牽著手朝前面奔跑而已,但身上的負擔越來越重,湯源甚至能感覺到雙腳已經陷入了花叢之中。

  「啊!~~!」湯源大喊一聲,心臟猛的一跳頓住,妖魔血開始逆轉而行,他脖頸後的神鼇印記似乎在壓制什麼發出紅光,最終卻頂不住自行消散。

  空中飛舞的粉色比任何女孩兒心中的夢幻還要美麗,然而這美麗之下卻是催命的毒藥。

  糰子已經飛到了小山峰的地方,那些花粉似乎有所忌憚並沒有追上來,糰子抖了抖光球外花粉,遠遠朝著這片粉色的大地看去,卻發現根本找不到他兩個爹的身影。

  糰子有些著急想回去,然而身上的龜殼卻像是怕死一般賴著死活不走,原先輕便的沒有一點重量的龜殼卻突然變得比鐵球好要重,湯源搖搖晃晃不穩的落下,站都站不直,最後一屁股坐在了土裡。

  小腳一瞪,半個身體起來了,光球飄起來了一點,然而龜殼卻和糰子牟上了,不能體積變大它就把自己的密度變得大,壓得糰子後仰又摔了下去。

  幾次三番之後,糰子終於承受不住龜殼的重量朝後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因為身上背著很重的龜殼,摔下之後又直接躺了下去,圓溜溜的龜殼頂在身後,小崽子的小胳膊小腿又不夠長,這次直接成了翻背的「王八」,糰子小烏龜不服氣的蹭呀蹭動呀動,一會兒來回晃做不倒翁一會兒又原地打轉。

  「壞!壞!……」腿子躺在地上,抬手在自己的龜殼上狠狠拍了兩下,可惜糰子還不會怎麼說話,如果會說的話,他一定會讓十幾萬隻羊駝從這只壞龜殼身上踏過去,踏得它稀巴爛!

  然而就在這時,倏地,一聲鳴叫劃破天際,那聲音好似隔了無數層的水霧一般不真實。

  原先彙聚離地面比較多的花海突然從中間破了一個口子,如同席捲而上的漩渦海浪一般蜂擁飛向天際,而那漩渦越繞越大,似乎有什麼正要從裡面衝破而出。

  第二聲鳴叫響起時,那漩渦的花海「噌」一下被打破四散而開,一隻紫色的鳳尾鸞鳥直直衝向天際,巨大的青紫雙色翅膀張開翱翔於天際之上,而它飛行時縮起的雙腳下,太極兩手勾著爪子也從花海之中脫身而出。

  鸞鳥飛的很高,花粉攀不上那樣的高度,春極柔和的陽光之下,鸞鳥四根尾傲氣的飄在身後,身上的羽毛泛出閃閃的青紫色光,在蔚藍色的天幕映襯下顯出它華耀高貴的血統。

  湯源終於首次變回了真身,他過去讀神獸通鑑的時候清清楚楚的記得關於神鳥鸞的描寫是這樣的——『延頸、奮翼、鳴動八風』。

  多高端大氣上檔次,多低調奢華有內涵!

  結果尼瑪,他忘記了,再怎麼血統高貴再怎麼是只神獸,他也逃脫不了是隻鳥的命運。

  他也想變身之後像一條盤繞的龍一樣背後背著太極從花叢裡出來緩緩翱翔於天際,多高大上,結果呢?最後只能讓太極抓著他的兩隻爪子把人拎出來,真是一點都不洋氣呀!

  就在剛剛變身的時候,他還霸氣的轉身把後背留給了太極,結果太極垂眼看了看他真身的那個小身板,默默道:「算了,我還是抓著你兩個爪子吧。」

  他氣得差點一翅膀扇在太極臉上然後自己一個人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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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糰子還在死命的和身上的龜殼較量,而湯源拉著太極緩緩的從天上飛來。

  湯源本來還擔心自己不怎麼會飛,結果飛起來的時候才發現,對一隻鳥人來說,飛,是一種本能。

  目的地就在眼前,湯源調轉方向慢慢下落,視線之下的花海還在翻騰著,從頭頂看下去,就好像是一壺沸騰的水一樣,大概因為沒有吃到人不開心吧。

  湯源最後終於落在了小山峰上,還停在糰子不遠處,糰子本來動著四個爪子死命的想要翻起來,結果抬眼就看到了一隻青紫色的大鳥,湯源興奮得要死,他最喜歡的就是那種五顏六色在天上飛的「東西」了。

  湯源緩緩拍了兩下翅膀,身體壓低,太極最先落地,湯源隨後立起雙腿落在了不遠處。

  太極先走過去把糰子抱起來,湯源蹦蹦跳跳的走過來,張嘴先是鳴叫了一聲,接著才道:「完蛋,我發現自己變不回來。」

  糰子終於重新飄在了蛋殼裡,他熟悉湯源的聲音,發現面前紫色的大鳥是自己親爹之後開心的抱著鸞鳥的頭親了親。

  說好聽點,那叫鸞鳥的頭,說不好聽一點,其實就是雞、頭、呀!

  神獸大多四不像,比如龍、比如麒麟。鸞和鳳凰是親戚,也是雞頭、蛇頸,燕頷。

  湯源拿變長了好多倍的脖子蹭了蹭糰子,看向太極,太極衣襟把身上的衣服都丟在了地上,一抬眼就能很明顯的看到裸露在外的皮膚已然泛著赤紅,而太極最寶貝的雙翼一支也沒有了。

  湯源心裡很不舒服,他現在有了真身更加能夠體會失去翅膀的痛苦,如果有一天自己真身的翅膀也沒有了,他應該會難受得天天想撓牆。

  但太極卻顯得很平淡,丟掉了剩下的一隻翅膀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他甚至抬手摸了摸湯源的腦袋和脖頸、翅膀上的羽毛道:「走吧,出口就在前面。」

  他剛剛說完,原本四周都是山石土地的山峰上出現了一個很大的縫隙,那縫隙湯源是熟悉的,就和在魂都山的魔之縫隙一模一樣。

  「走吧。」太極這麼說著把糰子拎過去,把他的兩腿兩胳膊塞進了龜殼裡,龜殼感受到魔之縫隙裡五色石的味道,興奮得越變越紅,最後太極要把糰子的小腦袋也塞進去,然而小崽子像是知道要分別了,鼓著腮幫子硬著脖子不肯進去,他小臉皺成個包子,焦急的喊道:「父君父君……」

  太極一邊推著糰子的腦袋,一邊道:「糰子和爸爸先出去,父君很快就出來。」

  湯源心想,你個大騙子。

  最後糰子還是被塞進了龜殼裡,而太極收拾完了兒子轉頭又對湯源道:「走吧。」

  前前後後太極面無表情冷靜的說了三次「走吧」,好像除了讓他們趕緊走就沒有其他話可以說了。

  現在也不是關心變身不變身的問題,湯源兩爪勾著地,憤憤轉著眼珠子道:「別催我走,我肯定會走的。」

  太極便看著他沒有說話。

  湯源跳跳轉身,悶聲道:「等你下次出來就是八十一年之後了。」
 
  「嗯。」

  「糰子都會打醬油了。」

  「嗯。」

  「我先送你離開春極吧。」

  「好。」

  湯源最後把太極送離了春極,停在一開始太極給他套衣服的夏極邊界。

  這一次,藍天暖陽腳下的花海成了最美的背影,青紫色的鸞鳥緩緩拍打著雙翼載著一人從天飛過,遠遠看過去,那副景緻就好像描摹出來的油畫,畫的最下面是粉紅色的花海,花海之上,失去雙翼的神仙依舊可以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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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邊界落下之後,湯源也沒有和太極說什麼,說謝謝顯得多餘,說保重顯得矯情,而恰恰這些也不是這人會應承下來客客氣氣接受的,他只會靜靜看著湯源,等待他接下去會說什麼。

  所以這次湯源什麼其他話都沒有說,只說了一聲「保重」。

  太極摸了摸湯源身上的羽毛,點了點頭。

  湯源跳跳轉身,揚起雙翼飛向了天空。

  誰都沒有說再見。

  太極昂著視線看著湯源飛走,至少這一次,他是看著他離開的。

☆、更文

  湯源躺在東宮花園裡的一方玉榻上,那玉榻本來是新王登基時妖魔族一個有名的富商送給凱悅的禮物。

  玉榻由一大塊天然魔玉雕刻而成,富商請工匠別出心裁的在上面雕刻了百鳥朝鳳圖,榻的形狀卻是按照鸞鳥臥下的形態而削刻的。

  凱悅收到這禮物之後有點不太高興,關鍵是這玩意兒雖然寓意好,但是一點都不實用,新王又不會沒事做整天變成個鸞鳥趴著曬太陽,最後那玉榻就被凱悅放在了地下湯泉宮,這次湯源回來剛好能用上,才被凱悅重新提到了東宮。

  此刻湯源躺在玉榻之上,收著鸞爪靜靜臥著,他的尾巴長長的拖在身後,身上藍紫相見的羽毛在柔和的陽光之下反射著翎毛特有的光澤,他翅膀稍稍張開了一點,翅羽上特有的花紋紋路就好像盪開的一層層水紋一般絢麗奪目。

  這已經是湯源帶著糰子回來的第三天了,這三天裡他每天做的做多的事情就是曬太陽曬太陽或者翅膀摟著小烏龜兒子曬太陽。

  按照劉續的話就是:「一個變成了鳥人,一個變成了小烏龜,這下好了,加上那兩個四爪毛絨,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兩棲動物都全了。」

  可沒辦法,湯源就是變不回去,就是糰子都沒辦法把身上的龜殼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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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從魔之縫隙裡出來的那天,魂都山的寺廟被妖魔族的內衛裡裡外外圍了一個水洩不通,王殷成親自坐鎮,在魔之縫隙的房間裡看著,終於等到了兩個人回來。

  結果湯圓被踢出來的時候是尾巴先出來,王殷成和廟裡的神官看到的時候都嚇了一條,還以為是從縫隙裡逃出了什麼凶獸,內衛趕忙嚴陣以待,神官手裡的光球都凝結好了,王殷成突然覺得那尾巴的形狀有點眼熟,急忙攔住道:「等等……」

  接著,湯源兩個爪子勾著龜殼從縫隙裡摔了出來。

  摔出來的姿態還有點慘烈,就好像被人一腳從裡面踢出來的一樣,湯源整個鳥身都是弓著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還慘烈的大叫了一下「啊!」接著從半空摔落在地上。

  龜殼在地上像個陀螺一樣打了好幾個轉,湯源摔在地上翅膀差點骨折了,王殷成和神官一起跑過去,神官這輩子頭一次看到神獸鸞鳥,還是一隻青紫色的鸞鳥,連忙扣頭跪拜下去。

  王殷成把鸞鳥的翅膀折回去,抓起它長長的脖子,看著那綠豆一樣的兩個眼睛道:「湯源?」

  完全高冷的出場回歸計畫被打破了,湯源一邊點著他的小雞頭一邊伸長了身體拿爪子去撈龜殼:「糰子,糰子在裡面。」

  王殷成又趕忙去把地上的龜殼抱起來,從封閉的洞裡面把小崽子的腦袋先拉出來。

  此後,湯源回到妖魔皇宮裡和兒子一起養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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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變不回來人身,作為一隻鸞鳥又特別矯情。

  首先,鸞鳥是不喝水的,無根水井水河水涼白開全部不喝,他只喝每天淩晨山林裡竹葉上的天露水,竹葉還要是最嫩的鮮綠葉子,老葉子上的露水他還不喝。

  其次,鸞鳥不吃肉不吃蔬菜,它只吃一種很特別的豆子,那豆子每年在妖魔族的產量十分稀少,就因為稀少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用處,但被妖魔族的商人炒出了美容養顏的功效,炒成了天價。湯源一回來什麼都不吃只吃那個豆子,凱悅算了算國庫裡的金子心疼得不行,最後一火旨意一下禁止炒作哄抬豆子的價格,違抗者直接下監牢。

  再次,鸞鳥要曬太陽,每天都要曬,曬得渾身上下的羽毛蓬鬆綿軟的,曬不夠就生氣,一生氣就要砸東西。

  凱悅本來就有點招架不住他這個哥哥,結果湯圓一變成鳥,更加要他的老命。

  三天後的現在,湯源照樣在東宮的大院子裡曬太陽,凱悅閒了得空了拿著一面鏡子走過來,他沒地方坐,索性推了推湯源的翅膀,沾了個一星點兒的地盤兒靠著坐下,把鏡子湊到湯源眼前。

  凱悅:「我給你講個故事。」

  湯源閉著眼睛,睜開一隻綠豆眼瞄了他一眼,高冷的嗯了一聲。

  凱悅道:「傳說人間界有個王,他養了一隻鸞鳥,一養就是三年,那隻鸞鳥在這三年裡都沒有叫過一聲,直到有一天,那隻鸞鳥在房間裡的一面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樣子。」凱悅說到這裡就停住了,隻手掌托著鏡子看著湯源。

  湯源等了一會兒,催道:「然後呢?」

  凱悅勾起一個酷酷的壞笑:「鸞鳥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被自己傻鳥的形態蠢哭了,然後就氣死了。」

  湯源:「……」

  院子裡靜悄悄的,一排烏鴉從頭頂飛過。

  湯源慢慢睜開眼睛,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頭,不得不說,那綠豆眼青雞頭長脖子,頭上一個傻不拉幾的赤紅色的花冠,心氣高的鸞鳥但凡只要審美正常一點看到看到這樣的鳥頭不氣死真是有鬼了。

  湯源瞥開眼,道:「我也給你講一個故事。」

  凱悅欺負到了湯源,愉快的繼續托著鏡子笑道:「什麼?」

  湯源:「從前有個手裡拿鏡子的蠢蛋,然後……他死了。」

  凱悅:「……」

  院子裡靜悄悄的,三排烏鴉從頭頂飛過。

  湯源接著毫不留情的在凱悅腦袋上啄了一下,啄掉他幾根頭髮:「敢擠兌你哥,你要死了?」

  幾天下來湯源明顯發現凱悅和之前有點不太一樣了,之前小王子他還是悶騷的傲嬌的話,半年一過現在已經直接進化成賤淫了,湯源啄了他一口,凱悅竟然直接把鏡子拍在了湯源的鳥頭上,拍得湯源脖子都拉長了好幾釐米。

  接著人獸大戰就開始了。

  湯源拍著翅膀一邊拿爪子爪凱悅,凱悅就變出無數的鏡子朝湯源扔過去。

  湯源炸毛:「老子半年不在,你他媽的膽兒肥了,敢拿鏡子砸你哥的腦袋!」

  凱悅炸毛:「大哥教我的,你有本事揍他呀?」

  「喲喲,才半年就被收服了?大哥叫得挺親切的?」

  「你好意思說我,你有本事揍他呀?!」

  湯源這次沒回話,直接張嘴噴了凱悅一臉火。

  凱悅:「……」小王子,哦,不,妖魔皇帝陛下哭著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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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之縫隙的時間和妖魔族的時間顯然對不上,湯源他們在四極四荒一個月都不到的時間,妖魔族竟然已經有半年了,而這半年裡,天族和妖魔族都發生了大事。

  而這些大事,自然和那個把湯源和糰子一腳踢進魔之縫隙的神鼇有關。

  湯源失蹤的當夜,神鼇就直接踢開了鎮神官神宮的大門。

  神宮歷代以來都是供奉皇族英靈的地方,同時也供奉著神鼇、鸞鳥、麒麟三隻神獸,但他們也不可能真的供奉著活的神獸,神宮裡真正供奉著的分別是神鼇的一條尾巴,鸞鳥的四根長尾,還有麒麟的一隻金色的角。

  神鼇踹了神功的大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自己的尾巴搶回去了,做的第二件事情是毀掉了麒麟角,做的第三件事情卻是燒掉了鸞鳥的兩根尾巴。

  同時把神宮裡鬧了一個人仰馬翻,供奉在長桌上的牌匾全部都踢掉了,把大神官小神官一個個都恐嚇了一遍,還及其囂張的讓神官傳話——說他把湯源踢進了魔之縫隙,你們有本事來打我呀來打我呀!!

  神鼇法力高強,即便沒有龜殼被關押了幾十萬年但還是很厲害,更何況他還拿回了自己的尾巴。

  神宮收尾的將領一個個都被他收拾了一遍,氣得領軍的獅子在凱悅面前報告完之後差點引刀自殺。

  但神鼇畢竟是神鼇,神鼇是妖魔族上下的精神神祇,凱悅對外只能宣稱是暴走的凶獸作亂,才把事情壓了下去。

  但事情能壓得下去,卻壓不住王殷成和劉恆心裡的火,王殷成差點沒被氣死。

  神鼇燒的兩根鸞尾不是其他人的,正是他當年留下,燒掉尾巴就好比卸掉了人兩根指頭,是只鸞鳥都要憤怒,而神鼇竟然還要死不死的把湯源父子扔進了危險的魔之縫隙幫他找龜殼。

  而另外一邊的天族卻是被太極已經殞身的消息所震動的。

  主要也是因為神鼇。

  神鼇在妖魔一族拿到了自己的尾巴,湯源在魔之縫隙幫他找龜殼,那他理所當然要去找自己的四條撐天的腿,而那四條腿正是在天族如今的四極四荒。

  但神鼇怎麼都沒有料到太極竟然在「死後」把自己所有的法力都用來震懾四極四荒,他非但拿不回自己的四條腿,還在四極四荒暴露了蹤跡。

  而恰恰是這個時候,天族上下才知道太極竟然已經「殞逝」了。

  東華兜不住,他不能說太極為了個馬子拋棄神體法力上神的榮耀地位和勾陳宮,他只能說圓了個好聽的話,說太極是天命已至,雖然死得突然,但即便死了也沒有忘記勾陳宮上神的責任,把自己的法力留在了四極四荒,以免天族產生動亂。

  天族上下一片嗚呼哀哉,喪葬的大禮就行了三個月。

  而就在這三個月的功夫裡,神鼇在四極四荒被天族和妖魔族的人追得無處遁形,卻無意中找到了東華藏匿太極神體的地下冰宮,接著偷走了太極的神體。

  這下更加完蛋!太極本來就是六禦之一,而三清六禦五方五帝在氣數之上又有斷不開的牽扯關係,就好像是幾條相連同的經脈,太極雖然死了,但只要神體還在,屬於他那條的經脈就沒有斷開,氣數就是流通的,但如果太極的神體被人利用或者出了什麼大問題,那天族的那十四位上神跟著就要倒楣了。

  於是天帝的密令直接從追捕神鼇變成了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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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也是回來之後才從劉續嘴裡聽說了這些事情,那時候劉恆帶人去找神鼇了,王殷成是偶爾去神宮看了一眼剛巧遇上湯源帶著糰子回來,之後又離開了,凱悅作為新王這次因為神鼇的事情,難得親自出馬代表妖魔族和天族接洽上,每天都很忙;而劉續則成了監國的國師,政治經濟農業商業娛樂業全部都要一件件打理,忙得來看一看湯源和糰子在路上都得捧著奏摺。

  至於碧遊……………………

  那傢伙據說湯源離開之後突然醒悟,開始戒零食發憤圖強,半年的時間,竟然從一隻好吃懶惰的蠢萌變成了眼神犀利的高冷。

  湯源回來的第二天晚上沒有見到碧遊,總覺得少了什麼,半夜迷迷糊糊的睡醒發現身邊睡了個唇紅齒白的少年一臉可憐巴巴的看著自己,還以為是狐小五進宮送了什麼奇葩的貼心禮物,嚇得一爪子把人踹下了床。

  少年爬起來,面無表情後終於炸毛的變成一隻小老虎撲了過來,一邊撲一邊張嘴去要湯源身上的毛:「竟然踹小爺下床,又不是沒睡過!咬死你咬死你!」          

☆、更文

  神官終於想辦法把糰子身上的龜殼給拿了下來,湯源用捆仙繩把龜殼捆得結結實實的,糰子就牽著繩子的另外一頭,每天跟遛狗一樣固定在妖魔族的皇宮內溜龜殼。

  神鼇的龜殼是個十分不聽話的神器,好在這世上有一句話叫做「人至賤則無敵」,凱悅從小歪門邪道的東西就學的多,制服個被封印住法力的龜殼還是很容易的。

  據說妖魔王陛下先是把龜殼交給了自己宮殿的後廚房,讓主廚嘗試了整整30種烹製龜殼的方法,蒸烤炸炒油燜做湯,接著找了一片海域,把龜殼倒插在海灘上曬了半個月的太陽,曬得渾身都乾癟癟黑乎乎的,最後又在海水裡泡了半個月,一直被折騰去半條命之後,重新回到糰子面前的就是一隻相當聽話的龜殼,牽著它往東走它絕對不會往西,讓它站著不動他也絕對不會飄著逃跑。

  還據說神鼇的龜殼烹飪出的湯汁特別養人,那段時間裡凱悅後廚房的主廚二廚肥得跟頭豬似的。

  而另外一邊天族和妖魔族卻一直沒有再找到神鼇的去向,而湯源也一直是一隻鸞鳥的狀態。

  這天凱悅從天族回來明顯十分不高興,罵罵咧咧道:「天帝那個老不死的算盤打得真精準,知道太極不在了勾陳宮不能沒有主人,竟然和我說什麼神胎不能流落在外,想把糰子接回去交給西王母教養,以後繼承勾陳宮的上神大統。」

  劉續正在看奏摺,湯源正在曬太陽,一人一鳥同時開口道:「放他的屁。」

  凱悅:「神鼇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天族那撥人手段也是不可小看的,據說已經把整個天上都翻遍了,但就是毛都沒找到一個。」

  劉續漫不經心道:「那你就想呀,普天之上莫非王土,天上什麼地方是最容易藏人又最不容易被人發現的。」

  凱悅皺眉道:「我總覺得那神鼇不會在天族,應該還在我們妖魔族,畢竟他生來就是妖魔,現在又拿回了自己的尾巴。」

  湯源突然道:「那太極的神體呢?」

  凱悅:「誰知道呢,反正現在也一起沒了,鬼知道神鼇帶著一具『屍體』會跑道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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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湯源要陪糰子去魂都山的魔之縫隙,現在那裡的守衛也只是少了一些而已,照樣裡三層外三層都是妖魔把守著。

  糰子離開魔之縫隙之後一開始每三天要去一次,之後基本上每天都要去看一看,他的父君還在裡面,小崽子幾乎從來沒有離開太極這麼久,想唸得不行。

  每到這個時候湯源都挑個椅子站一站,神官護著小糰子,糰子一手牽著龜殼另外一手把自己從妖魔皇宮裡帶出來的東西朝魔之縫隙裡面扔,什麼衣服被子吃的用的,書本畫卷文房四寶甚至是太極以前經常批註的經文,有時候興致上來了還會扔點桌子椅子灶台鍋碗下去。

  湯源瞧著,怎麼看怎麼都覺得糰子像是很快要扔個房子扔個皇宮下去。

  但湯源想的更多的是太極曾經和他說過的一句話——八十一年魔之縫隙才能離開一個人。

  這個八十一年到底是魔之縫隙裡面的時間還是天族的時間?魔之縫隙裡面一個月差不多等於天族半年,如果是天族時間八十一年的話,那魔之縫隙裡面最多也就十四年;如果是魔之縫隙八十一年的話……尼瑪天族竟然要四百八十幾年……

  四百八十幾年……已經不是糰子打醬油的問題了好麼,搞不好糰子都已經結婚生崽子,小崽子都長大了能泡妞了!

  今天糰子又扔了一堆東西下去,他甚至把東宮裡的那扇屏風都帶了過來——以前湯源和糰子睡在床上的時候,太極就睡在屏風下面。

  糰子還扔了今天后廚房做的糕點和零食玩具,估計也是想起了冬極有一個沒有媽媽的小雪猿人。

  湯源看著糰子,眼神落在魔之縫隙裡面的濤濤紅光時,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起了早上劉續說的那句話「天上什麼地方是最容易藏人又最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容易藏人又不容易被人發現的,也不可能被人發現的……不就是魔之縫隙麼?!

  湯源想到此被這個設想嚇了一跳,但仔細順了個邏輯其實也很容易說得通。

  神鼇原本肯定是不想進入這個魔之縫隙的,他在妖魔族找到了自己的尾巴,卻沒有辦法在四極四荒拿回撐天的四條腿,反而被天族和妖魔族追到處跑,這天上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他拿回了尾巴肯定也需要時間調養真身,魔之縫隙雖然環境惡劣但好歹沒有那麼多人追殺他,再說他帶著太極的「神體」到處跑也根本不方便。

  湯圓想到此便很快帶著糰子回了妖魔皇宮,把自己的想法和凱悅說了一下。

  凱悅一拳頭砸在宮殿的柱子上,罵道:「等抓到人我一定要把他蒸個十萬八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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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殷成和劉恆夫夫兩個還在外追捕神鼇,凱悅傳了消息通知他們回來,兩天之後,兩個帶著小一隊人馬回到了妖魔族的皇宮,同時回來的,竟然還有東華帝君。

  多年不見,東華帝君他老人家依舊英俊健碩不減當年。

  凱悅對天族的一群老傢伙沒好感,東華和湯源見面,人眼瞪鳥眼,瞪了半天道:「唔,你這個樣子,還挺好看,就是脖子稍微長了點,腦袋也忒小了,顏色倒是挺好看的,又青又紫的。」

  湯源道:「這不是重點。」

  現在的重點是,神鼇很可能會在四極四荒,之前魔之縫隙就是神鼇故意拉大了口子,他進去了出不來不要緊,要是進去了把魔之縫隙裡一堆凶獸凶物帶出來就糟糕了。

  湯源至今還記得春極那一片凹糟的花粉,要是從魔之縫隙裡被吹出來,在天族一擴散,那完蛋了,估計傳播的速度比病毒還要快。

  東華道:「你是說太極還在裡面?」

  湯源點頭。

  東華:「我剛剛是不是還聽到你說他另外一個翅膀也沒了。」

  湯源點頭。

  東華慘不忍睹的抬手摀住了眼睛,劉恆不忍直視的抬頭扶了扶額頭。

  東華道:「現在的辦法,無非就這兩個,要麼,把神鼇徹底困死在魔之縫隙裡;要麼,想辦法聯繫上太極,裡應外合把他幹掉。但神鼇拿回了自己的尾巴,這事還是越早決定越好。」

  凱悅突然冷笑道:「那行呀,我的神官找到了封死魔之縫隙的那個口子,乾脆就封印起來好了。」他才不管那什麼太極能不能出來,和他有什麼關係,反正現在湯源和糰子都出來了。

  王殷成:「少年,封死了口子他早晚還是能出來的,要是有一天他把魔之縫隙裡的凶獸都煉化了,出來之後想弄死他就不容易了。」

  糰子一直坐在王殷成大腿上,手裡還牽著龜殼,十分不開心的朝凱悅噗噗噗噴了兩口口水。

  東華敲了敲手裡的扇子,想了想道:「說起來也真是天意,神鼇要是帶著太極的『神體』的話,這事就好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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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之縫隙,冬極。

  湯源離開之後太極第一時間就直接從春極走回了冬極,根本就沒有回夏極更沒有履行自己對納巫的承諾,再一次向夏極的眾凶獸展現了自己的臉皮厚度和臭不要臉。

  這幾天裡,太極只要上雪地裡,就能找不少好東西。

  吃的用的穿得,今天竟然還眼睜睜的看著一閃巨大的屏風從天空落下,「嘭」一下砸在不遠處。

  太極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妖魔東宮裡那扇屏風,他難得勾起唇角笑了一下,把屏風疊起來,用法術變下了揣進身後的口袋裡——自神鼇的龜殼離開這裡之後,法術就沒有任何限制了。

  雪猿人帶著小猿人出來玩兒,這幾天小猿人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雪地裡看著天上掉東西,掉得還都是挺不錯的好東西。

  今天太極撿到一個巨大的屏風,小猿人在雪地裡撿到好多零食還有玩具,雪猿人把雪地裡鋪散開的棉絮撿起來抖抖,變小之後塞到袖子裡。他和小猿人現在也開始穿衣服了,之前天上掉下了一堆布料,太極就給他們兩個一人做了幾件衣服,其實也不防寒,但十分新鮮而且好看。

  不過短短的幾天時間,托糰子和湯源的福,太極竟然在冬極做起了「小買賣」。

  太極那裡有一堆糰子扔下來的好吃的好玩兒的好用的,都是冬極的凶獸們從來沒有見過吃過的,雪狼就拿自己捕獵的肉類和太極交換,太極作為賣方市場十分不客氣的自定價格。

  一捆柴火可以換兩塊糯米糕、三塊桂花糕、一塊梨花糕、一隻雞腿裡的任意一種;一塊黑狼皮可以換半隻雞;獵來的動物肉還可以換布料……以此類推。

  至此之後,雪猿人再不用上雪地捕獵砍柴了,提前過起了退休養老的美滿生活。

  魔之縫隙裡的世界就好像一個完全封閉的原始社會,沒有農業沒有商業更不可能有貨幣經濟,湯源糰子離開之後太極一邊養身體一邊以物換物,地下山洞裡堆了一堆換回來的毛皮和生肉。

  湯源偶爾夜深人靜還會擔心太極稍微輾轉反側一下,結果太極非但活得好好地,還混得風生水起。

  秋季的夢魔只剩下了一個,上次沒有吞到糰子和湯源的夢境反而耗費了許多造夢的能力,如今已經虛弱了很多。

  太極帶了一堆生肉,站在冬極的邊界上,把所有的肉都拋在秋極的大地上讓它補充法力,夢魔承了太極的恩,自此之後太極和雪猿人路過便不再攔著。

  糰子扔得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在妖魔族每天一扔,時間兌換到魔之縫隙就是每天要從天上掉下好幾次東西。太極和雪狼雪地的凶獸們換不出什麼好東西,乾脆把「魔爪」伸向了夏極。

  納巫因為太極的不守承諾已經十分生氣了,一聽說太極竟然還敢恬不知恥的跑過來說什麼「以物換物」更是氣不打一出來。

  他帶了一路人上去秋極邊界見太極,太極把一包冷凍在冰雪中的食物和幾米布料拋給他,道:「要不要換,你看著辦。」

  納巫:「……」

☆、更文

  神鼇確實躲進了魔之縫隙,在這之前他知道湯源已經帶著自己的龜殼回來了,但他沒有辦法去找湯源拿回自己的龜殼,天族和妖魔族都十分不安全,一撥又一撥的人在滿天滿地的找他,神鼇覺得要不是自己比他們早出生個十幾萬年,恐怕早就被這撥人找到鞭屍了。

  女媧的後裔真是太討厭了,和她一樣討厭!規律與天道是神鼇這輩子最不齒的事情,用活人煉造法器仙人煉造靈力在他看來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個世界上如果強者不稱霸?難道還等著臣服別人?

  神鼇想到了自己曾經吸食過那隻妖魔王族的骨髓,這麼多年裡他每每回想起都十分的後悔,他當年就不應該把人放走,他應該把人藏起來當成活死人一樣養著,這樣就有源源不斷的骨髓供自己吸食了,他的法術說不定也能更上一個臺階。

  神鼇雖然這麼想,但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後悔藥吃,他只得不甘心的帶著自己的尾巴和太極的神體進了魔之縫隙。

  神鼇不喜歡冬天,理所當然的藏在了夏極的一個山窩裡,那原本是一個熱帶狼的窩,他殺了母狼吃了幾隻小狼崽子,輕輕鬆鬆把窩搶了過來,太極的身體就被自己扔在那窩小狼的皮骨血肉之中,神鼇在山洞四周結了屏障,開始小心修煉自己本體的尾巴,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奪回了尾巴,他還要奪回自己的龜殼和四肢,完成這些之後他到底要做什麼其實他自己也不清楚,不過他一直對湯源的骨髓唸唸不忘,他覺得自己恢複本體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妖魔所有的皇族都抓起來圈養著供他吸骨髓,那個味道呀,實在是太香了!

  在他的觀念中,是非善惡根本就沒有,被鎮壓在東瀛島的這麼多年,對他一個沒有是非觀念的妖魔來說根本就做不到什麼反思,當然他也不痛恨,女媧都已經死了,他恨也恨不起來,他現在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找回自己散落在天上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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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殷成和劉恆最近在造一面鏡子,按著劉恆的設想,如果魔之縫隙是女媧壓縮的一個時空的話,那他們只要在魔之縫隙的上方架起一面鏡子,就可以看到整個被封印的四極四荒,這種原理就好像是水神後花園裡的那口井一樣,開在人間界的大門口處,想看什麼都可以從井水裡看到。

  六禦三清五方現在最擔心的都是太極的神體,一損俱損,天族的命運幾乎都落在太極一人身上。

  凱悅看到天族的那撥神仙就頭疼,請了幾次才把那撥人全部都請走,最後罵罵咧咧的總結:「太極的人緣也太差了,也根本沒人關心他麼,大家都在關心他的身體有損會不會影響到他們自己接著影響到天族。」

  東華回道:「人的本心就是自我,神仙也不例外。」

  凱悅「切」了一聲,一如既往的討厭天族神仙的清高,不過這麼一比較,他反而覺得太極這人實在的多,比天帝那些嘴裡滿是仁義道德天道的神仙直白多了。

  水鏡造了整整半個月才算完工了,凱悅命神官親自把鏡子放在魔之縫隙的入口,水鏡在自然狀況下就是一桶水,從魔之縫隙裡倒進去就慢慢彙聚變成了一面很大的鏡子。

  「支撐不了多久,只能先找到神鼇。」劉恆接著又用了半天的時間,最後終於找到了神鼇的所在地,但因為結界的關係,鏡子裡看不到神鼇,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霧,然而他們卻在鏡子一角看到了太極被扔在一邊的神體。

  定位了神鼇的所在地,剩下的事情就是東華和小糰子的了。

  糰子現在照舊每天朝魔之縫隙下面扔東西,整個皇宮裡扔翻出來的好東西全部都沒有逃過他的魔抓,這次湯源把東華寫的一個小文牒交給糰子扔了下去。

  那文牒自帶了法術,只有太極接到了才能正常打開,其他人什麼都看不到,而只要太極那邊打開了文牒,東華就能知道。這也算是如今兩方聯繫的唯一的辦法。

  東華在文牒上把天族和妖魔族的近況簡單的描述了一下,寫的較多的還是神鼇的事情,尤其點名了神鼇所在地以及太極神體的事情。

  東西被糰子扔下去,果然第二天東華那裡就收到了回應,接著東華又寫了第二封文牒。

  這第二封文牒裡,詳細描述了太極該如何回歸自己的本體。

  當時給太極剔骨的正是東華,怎麼剔的自然是怎麼回去,中間步驟十分複雜,就是東華自己用法術都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讓太極回到自己原先的身體上,但這不失為是一個好辦法。

  東華給了太極選擇,做與不做誰都沒法勉強他,全看他自己。

  湯源對此一直不表態,東華將文牒交給糰子扔下魔之縫隙之後曾經拐彎抹角的問過湯源一次,問他做何想法。

  湯源想了想,淡淡道:「我和太極之間,一向都是他要做什麼就直接去做什麼,他是不會問我的,我的意見對他來說並不重要。」在湯源看來,這才是真正的太極。

  此後,便是長久的等待,打造的水鏡已裂根本看不出什麼,他們也沒辦法知道太極那邊的動向,只能等。

  而且這個過程是無比漫長的,東華曾經是鎮守神鼇的上神,所以他知道神鼇接上自己尾巴需要大跨度的時間,而讓太極回到自己的神體上,也需要時間,而且在漫長的等待過程中,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按照凱悅的話就是——可能神鼇一沒留神就暴斃了,也可能太極一沒留神就死翹翹了,說不定兩個人一起翹尾巴皆大歡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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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湯源從來沒有想過,這麼漫長的一個時間跨度一過竟然就是兩年。

  湯源已經從本體恢複變成了人形,而糰子也長大了兩歲,這兩年的時間裡糰子的成長十分明顯——首先糰子學會了走路,其次糰子學會了說話,接著糰子學會了罵人……

  本來軟糯糯的小糰子會跑會跳會喊爸爸在湯源全家看來是多麼萌多麼高興的一件事情,結果小糰子一遇上凱悅就開始滿嘴跑火車,劉恆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辦法消化自己的寶貝孫子張口叉腰和凱悅吵架的情形。

  凱悅是不會因為糰子年紀小就放下姿態的,在他觀念裡天上的神仙涇渭分明的分成兩派人,一種他是吵得過的,一種是他吵不過的,一種是他打得過的,一種是他打不過的。

  所以凱悅的戰鬥力不管遇上誰都是馬力足足的。

  小糰子話說順溜之後就開始和凱悅吵架。

  凱悅一臉看不上小糰子的模樣道:「按照輩分你還得喊我一聲叔叔,你還是個小毛孩子的時候要不是我收留你和你那倒楣爹,你們還不得大馬路上撿破爛麼?」

  小糰子翻個白眼,張嘴時臉頰上的粉嫩嫩的肉糰子抖了抖,道:「謝謝你了叔,要不是你,我和爸爸也不會進宮,不進宮就不會有後面那些事情了!我寧可撿破爛啊!你有本事讓我去撿破爛啊!」

  凱悅:「快閉嘴!住我的吃我的,你還和我頂嘴!」

  小糰子:「我爺爺才是皇宮的老大!血統最純的鸞鳥,你是狗屎啊。」

  凱悅:「我是狗屎你爸也是狗屎,你就是小狗屎。」

  小糰子:「大狗屎。」

  凱悅:「小狗屎。」

  小糰子:「我告訴爺爺說你罵他生了兩隻狗屎。」

  凱悅:「……誰把這個熊孩子拎走啊,吵死了。」

  小糰子:「爺爺!~~」

  王殷成和劉恆每次都是這兩個崽子戰鬥到最後的火力焦距點,湯源呢?湯源這兩年在劉續手裡倒是學了不少東西。

  凱悅小時候沒享受到什麼家庭溫情,繼位成王之後一不留神就把手裡的皇帝該幹的活兒都扔給了劉續,天天像個小孩子一樣餮足的享受父母兄弟的親情,時不時和小糰子鬥鬥嘴賣賣蠢,幾乎處於半甩手狀態。

  劉續沒有法力,在神鼇的事情上幫不上忙,於是就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治國之上,妖魔族是一個政治文化氛圍極低的群族,妖魔們幾乎沒有什麼政治觀念,於是對劉續來說治理國家反而變成了像是在一個大型綜合的集團裡做總經理,他每天批覆的摺子都好像是在批閱公司的檔。

  而湯源在這兩年裡就這麼跟著劉續學東西。

  劉恆、王殷成、東華、凱悅甚至是檮杌、碧遊都能看著糰子陪他玩兒,湯源空下來的時間便很多,人的時間一多就容易空想,用兩年的時間來等待一個結果實在是太累心了,湯源索性讓自己忙一點。

  湯源跟著劉續之後才驚覺自己這位大哥在某些方面的才能幾乎是天生的,劉家世代經商,劉續骨子裡就刻上了完美的領導者基因。

  基於妖魔們崇尚人間界的生活,劉續大力推崇了人類的生活方式,他把改革開放資本分配的那一套搬了過來,改革稅種,推崇「機械」,開發妖魔族邊界旅遊業,多元化資本,改整整個妖魔王城的規劃,開發房地產,他甚至在大臣之間推出「扁平化」的管理模式。

  等東華湯源那撥人從神鼇的事情裡抽身的時候,整個妖魔族都在經歷一場陣痛式的變革。

  湯源恢復人身之後第一次上街就發現路上的馬車幾乎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模子幾乎和轎車一模一樣的「車」,車身似乎是由一種極輕的玄鐵製造的,四個輪子卻是由騰雲製造的,消耗一種很輕便攜帶的能量石,能量石可以在專門「加油站」購買。

  湯源那天抱著糰子出門,看到那車頭標示著「DS」車標的轎車時整個人都shock了,他跑回去,聲音打著顫,「哥,『DS'是什麼?」別告訴他就是他心裡想的那個。

  劉續埋頭在一堆摺子裡,又翻翻撿撿挑出了一個圖紙扔給湯源:「神官前幾天給了我一種魂都山盛產的石頭,我發現那種石頭可以接受特定的法力磁場信號,我設計了這個東西你看看,你之前上學的時候不是做過產品報告麼?」

  湯源把圖紙打開,看到圖紙上毛筆劃的那個小方塊整個人都要不好了。

  劉續這才像是想起什麼,抬頭道:「你剛剛問我什麼?」低頭繼續看摺子:「哦對,DS,車標呀,豆沙,我的小名麼。」

  湯源:「……」他就知道是這樣,但是等等,他手裡這個圖紙又是什麼?「哥,」湯源幾乎是哭笑不得:「你別告訴我這個是手機啊。」

  劉續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什麼問題?可惜電腦程式用不上,只能暫時先打打電話發發短信了。」

  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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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的時間,糰子長大了不少,雖然還是小小的圓溜溜的,但一手吵架的本事練就得爐火純青;凱悅越過越回去,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找存在感,在王殷成劉恆那裡找存在感,在湯源劉續這裡找存在感。

  東華暫時挪了窩在妖魔皇宮佔了一處過日子,他這輩子沒收過什麼徒弟,見糰子資質不錯就想著收糰子做徒弟,也好在未來沾沾太極的便宜,卻被湯源一口回絕,於是只能每天找劉恆下棋。

  劉恆這輩子最專注的事業就是討好老婆討好老婆討好老婆,偶爾在討好老婆的間隙和東華下個棋,覺得下棋沒意思,就教他打麻將,打麻將要四個人麼,剛好拖上了王殷成,還差一個人,勉勉強強湊上了糰子,氣得湯源差點背過去,糰子大字不識一個法術沒有多少竟然就已經先學會了打!麻!將!有你們這麼當爺爺的麼?

  至於檮杌和碧遊這兩隻,妖魔族每年有兩個春天,春天是哺乳四爪毛絨動物「發情」的好時候……

  當然了,雖然大部分人都很不正經,但好在劉續過得很正經,他在有限的時間裡向湯源證明了人類無限的想像力和行動力,也好在有劉續,湯源這兩年的時間才沒有徹底荒廢掉,反而學習了很多東西。

  知識能不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湯源不知道,但知識是一定能夠改變一個人的想法的,這兩年的時間裡,湯源偶爾空個時間回想回想,多少都有點能夠體會當年太極作為一個上位者的諸多選擇了,同時他能夠感覺到自己站在妖魔族現在的位子上,站在劉續的旁邊俯瞰這個族群時心性的改變,似乎不經意之間他就站在了現在這個位子,他要考慮的他要做出選擇的,都在無形中慢慢改變他。

  有時候群臣因為一件事情起了大紛爭,凱悅習慣性的甩手做掌櫃,劉續埋頭做自己的計畫書,如何選擇做決定就落在了湯源身上,抬手落下一句話就決定著一個族群未來的發展,選擇了什麼樣的路未來就是什麼樣子,有人理解有人質疑大部分時候其實都是在觀望,湯源也懶得解釋,覺得沒必要也不需要。

  偶爾湯源得空了也會把糰子拎過來教育一通,每到這個時候糰子就可憐巴巴的垂著下巴抬著眼睛眨巴道:「爸爸,我想父君了。」湯源就徹底沒話了。

  他和太極好像突然變換了立場了,太極獨自帶著糰子生活在勾陳宮中的情形還歷歷在目如同昨天,而現在卻變成了自己帶著糰子生活在妖魔皇宮裡。

  兩年對神仙來說根本不算什麼,用彈指一揮間來形容根本不為過,湯源覺得這兩年的時間挺長的,長到糰子已經長大了不少,長到自己竟然也學到了很多東西成長了許多,但作為妖魔的他又覺得時間很短,兩年而已,歲月在他們身上都留不下半點痕跡,唯獨除了劉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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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十分可怖的事實。

  天上誰都不會變老,只有劉續的身上印下了歲月沖刷的痕跡,時間對於他們來說是最平常的,對一個普通人卻是無比珍貴的。

  有人在嘻嘻笑笑中毫不在意的度過每一天每一個歲月,有人卻要承受時間長河的洗禮,兩年是一個界限,魔之縫隙之外,劉恆和王殷成已經等不下去了。

  他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劉續在天上一天天流逝自己短暫的生命,作為神仙幾十年不過一個數字而已,作為劉續,那卻很可能是他生命的終點。如果可以,作為父母他們理應為劉續尋來長生不老的仙丹,甚至可以為劉續替換仙骨,但早在一開始,劉續就提早給所有人打了預防針——他不要漫長無終止的生命。再說他能混上天一非得道二非際遇,根本就是誤打誤撞,天道所在,也不可能讓劉續就這麼一直生活在天上。

  最後,湯源獨自做了一個決定,他決定讓劉恆和王殷成帶著劉續回去人間界。

  湯源把自己的決定說不出來的時候凱悅幾乎是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他道:「都走了你一個人有意思?」

  湯源轉眼看他:「太上老君那裡應該還有一個名額,你和我長得一樣,回去之後做劉家的孫子也挺好。」

  凱悅不吭聲了,只是繼續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湯源,湯源便回視他,好半響之後,凱悅悶聲吸了吸鼻子道:「算了,我還是覺得天上好,做普通人一點都沒意思。」

  湯源心想凱悅真是一點都不適合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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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也是上古時期重要的法器之一,除了六味真火用來煉造丹藥,最重要的一個就是在天族和人間界之間打開一道大門,但這道大門並不是時時年年都可以打開,要根據老君煉丹藥的情況而定,丹藥煉得越多就越容易打開那道大門,當年湯源和劉續也就是從那道大門裡上天的。

  湯源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並且很堅持。

  小糰子卻很疑惑的問湯源:「爸爸,那為什麼不能讓大伯伯先回去?爺爺和爺爺可以留下來繼續搓麻將呀。」

  湯源抬手彈了彈湯源的額頭:「以後不許打麻將了,給我開始唸書聽到沒?」他沒有辦法和糰子解釋,糰子也不會懂的,劉恆和王殷成早已不是當年的青帝和凱殷太子,他們在人間界有自己的家庭事業朋友,劉家才是他們真正的家,而曾經發生的那些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很久之前一個遙遠的夢罷了,如果不是因為湯源的事情,他們或許早帶著劉續離開了。

  東華說人的本心就是自我的,釋迦摩尼在普度眾生之前也是先渡了他自己,如果湯源還是過去那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年輕肯定也覺得他們一家人在天上是最好的,無止境的生命,沒有病痛和死亡,一家人圓滿永恆的相互廝守。

  可湯源到了如今的年歲也終於明白了,這個世界上終究沒有什麼是永恆的。圓滿的生活必然需要有一方要做出他人看不到的犧牲。

  王殷成劉恆帶著劉續離開的那天已經時近妖魔族的春節,劉續那一整天的眉頭都是皺著的,他在東宮整理自己畫的許多圖紙和規劃方案,又和幾個老臣開了一個會,最後磨磨蹭蹭地步出東宮,沒看到湯源和凱悅還有小糰子的身影。

  劉恆和王殷成騰雲等著劉續,劉續轉頭看東宮空曠的院子,心裡十分不是滋味,作為兄長他從小就沒少操心湯源這個弟弟,就算是上了天他也儘可能的在給湯源自己力所能及的幫助。離開時卸下的擔子就好像突然在心裡挖去了一塊,總覺得空空的。

  騰雲離開妖魔皇宮,劉續才問王殷成道:「湯源呢?」

  王殷成和劉恆都在看著遠處發呆,過了好一會兒王殷成才轉頭:「你剛剛說什麼?」

  劉續搖了搖頭。

  遠目的昊空一望無際,雲朵攀高,載著三人慢慢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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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源凱悅小糰子東華四人剛好湊了一桌搓麻將,小糰子坐在高腳椅上屁股下墊著龜殼,晃著小腿氣勢十足的摸了一張牌緊接著小手一腿推出另外三張牌,「槓!補個牌。」摸完牌之後扔出一隻小麼雞,湯源碰牌扔出一張白板,坐在下手位的凱悅剛要摸牌,東華他兩袖一掃兩手一推:「胡了!」

  凱悅:「……」

  凱悅今天手氣極差,輸牌輸得褲衩都快要當掉了,他最後把牌一腿死魚一樣往桌上一趴,焦躁道:「我要全族禁麻將禁麻將!!」

  東華把牌一推,看了看頭頂的日頭,道:「他們三個現在應該已經上路了。」

  湯源撐著腦袋摸牌不說話,凱悅趴著沒動靜,過了一會兒才坐起來打了個哈欠:「真無聊,我回去睡覺。」說完起身就走。

  湯源突然道:「現在追過去還來得及。」

  凱悅翻了個白眼兒:「莫名其妙。」

  湯源抬眼看凱悅離開的身影,沒有說話,然而凱悅還沒有走出院子腳踝一扭斜斜的昏睡了過去。

  東華從袖子裡伸出捏著法訣的手道:「好久不使這個術,差點都快忘掉了。」轉頭看湯源:「把他們都送走了,你就真的一個人了。」

  湯源:「我還有糰子,再說,不是還有你麼?」

  東華瞪眼默默抬手十字交叉摀住胸口:「只賣藝不賣身。」

  湯源在桌下踹了他一腳:「快滾。」

  東華笑笑,不在意的起身扛著凱悅走了,臨了道:「你現在的行事風格,倒是挺有當年太極的風範的,嘖嘖嘖。」

  送凱悅離開,也是湯源一早就想好的,對這個白撿來的孿生兄弟,湯源一直有一種說不出的虧欠,尤其是在劉恆王殷成出現之後。

  湯源從小就習慣了被家人關照,有時候他們多說兩句他和劉續多少還會覺得有點不耐煩,然而凱悅卻不一向,湯源看的一清二楚,他這個孿生兄弟總是表現得高傲又中二,然而骨子裡卻格外期盼受到王殷成和劉恆的關照。

  他就像一個從小生活在孤兒院裡沒有家庭和溫情的小男孩兒一樣,突然某一天有了家人,內心裡欣喜表面上裝作毫不在意。

  王殷成吃某個糕點多吃了兩口,他就暗自記下,讓廚房多做一點;劉恆誇了他兩句,面上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轉頭卻興奮得滿皇宮亂跑亂跳;湯源和劉續都沒有在意的事情凱悅卻總是記得一清二楚,他們住的宮殿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宮人時不時都會被凱悅拎過去調教一下。

  湯源有一次撞見凱悅在花園角落裡傻樂,問了同行伺候的宮人才知道,凱悅今天陪著王殷成出宮逛了逛,回來就變成了這樣。

  可那些對於湯圓和劉續來說都是再普通的事情,凱悅竟然也能興奮成這樣。

  東華說的沒錯,他這種行事風格,確實很像太極,大概這就是所謂的成長,要在無聲中承擔自己的責任,委屈自己成全所愛所關心的人,但湯源也不覺得有多難受,他可以預見不久之後凱悅跟著回到人間一家四口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他腦海中似乎已經有了一個畫面——凱悅學習在人間界的生活一團糟糕,劉恆王殷成劉續忙著恢復原本的工作還要教導凱悅,雖然一開始忙碌亂糟糟的,但也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糰子晃著腿看看湯源:「爸爸,爺爺他們回去之後會把我們忘記麼?」

  湯源道:「糰子希望他們忘記天上的事情麼?」

  糰子抿嘴望瞭望天,搖搖頭,接著又點了點頭:「就像我們和父君一樣,想念又看不見會難受吧……」

  湯源把糰子拎過來揉了揉:「你今天沒去魂都山扔東西?現在去吧,爸爸陪你去。」

  @

  魔之縫隙,冬極。

  雪猿人的山洞已經被糰子的東西塞得到處都是滿滿的,山洞石窟還被雪猿人和太極挖深了好幾米,但就算如此,那些東西還是滿噹噹的充斥在每一個角落。

  小猿人現在和太極熟識了也不怕生了,每天都敢和太極說話,山洞裡的東西也隨意拿著玩,只是唯獨有兩樣東西他是不碰的。

  一件是太極慣常睡的屏風,另外一件是一封用法力刻在玉石上的文牒。

  妖魔族過了兩年多,然而在魔之縫隙裡不過才四個月。

  小猿人又長高了不少,已經學會在深水裡游泳捕魚了,偶爾也跟著太極雪猿人出門打獵或者和冬極的其他動物做交易,他還和兩隻小雪狼交上了朋友,時常出山洞在雪地上玩耍。

  惡劣環境下充足的物資使得四極四荒中許多的凶獸都開始變得懶散,冬極裡時常出沒群聚捕獵的狼群也開始偶爾三五成群的出來晃蕩,什麼都不做就在雪地裡打個滾的動物也很多。

  雪猿人驚嘆如今魔之縫隙中凶獸都過得倦怠了,只有太極覺得這都是必然形式,單一的物種封閉的環境,有智商的凶獸會越來越不滿週遭環境給自己帶來的不便,為了食物是搶奪地盤廝殺是獸的天性,天性是為了生存,但如果生存已經變得越來越簡單,天性也是會退化的,在太極看來,魔之縫隙裡生存的野獸們早就受夠了它們所在的環境。

  太極這天沒有出門,他如今算準了糰子扔東西的時間,知道這個時候雪地裡應該沒有東西。

  小猿人在山洞外刨坑玩,雪猿人湊過來,厚重的身體縮著盤腿坐下,對太極道:「你一直沒有動靜,我以為你至少會做點什麼。」

  東華那封詳細描述了如何回到自己神體的文牒被太極收放在了一邊,一直沒有動過,按照雪猿人對太極的瞭解,他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太極盤腿坐著抬眼道:「魔之縫隙八十一年才開一次,這次的時間已經過了。」

  雪猿人:「外面八十一年,四極四荒起碼也要等十三年,這十三年的變數太多了,畢竟他是遠古的神祇,這個五色石聚成的時空能不能困住他還是個未知數。」

  太極道:「只能等。」

  雪猿人突然笑起來,太極看了他一眼,雪猿人連忙抬起手摀住嘴巴,道:「我原本以為你怎麼著也會想個辦法提前出去,畢竟這才符合你一貫的行事風格,你這次這麼老實,我都在想你是不是送小糰子他們離開的時候腦子撞壞了。」

  太極站起來朝山洞外走去:「我去雪地拿東西。」

  雪猿人側身轉著脖子,忍不住又揶揄了一句:「哎,我說,東華都知道寫個文牒給你,他怎麼沒給你寫封信啊?」

  太極走到山洞外,彎腰拘起一捧雪回手砸了雪猿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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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恆王殷成帶著凱悅和劉續走了,妖魔皇宮裡少了四個人好像一下子空曠了很多,小糰子偶爾想找個人搓麻將都是一缺三。

  東華現在特別喜歡待在妖魔族,天族東瀛島的生活實在是太無趣了,現在只有妖魔族才能讓他萬年不變的生活裡帶來樂趣。

  凱悅一走自然是湯源接管了新王的位子,妖魔皇宮裡幾乎人人都見過湯源本體鸞鳥的模樣,沒有人對他的身份有半點質疑,皇宮中的一切都井井有條,皇宮外的發展也在劉續當初的掌控之內。

  剛開始接手的時候湯源也是一團亂麻,幾乎每天都忙得累死,沒有時間帶糰子也沒有時間休息,不是在見覲見的臣子就是在看一堆又一堆的摺子,湯源過去覺得自己挺笨的,然而那段時間卻是他急速成長的一個過渡期。

  沒有了倚靠所有都只能靠自己,每天都在做決定下命令,吵架罵人也慢慢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湯源每天都很忙,魔之縫隙照舊是一堆妖魔神官把守著,天族也定期派人來查看,但湯源卻沒有時間想太極和神鼇的事情,根本無暇他顧。

  在度過了最初最讓人難以忍受的半年之後,湯源終於得心應手起來,再加上碧遊時不時的幫襯跑腿,他的時間也慢慢多了不少。

  在又一個半年之後,妖魔族的整個發展都步入了一個平穩的發展期,湯源也從得心應手變成了遊刃有餘,他陪糰子的時間也多了起來,開始教糰子寫字。

  糰子比一年之前長高了一些,但看上去還像是人間界孩子的五六歲罷了,臉頰肉嘟嘟身上圓滾滾的,這麼大的孩子教他看書原本應該是最困難的,然而糰子看書寫字都十分認真,握著毛筆的姿勢有模有樣,垂著眼簾低頭的姿勢甚至能看書幾分太極的影子來。

  湯源這個做爹的在旁邊看著表示十分欣慰,心想糰子這樣子可比自己小時候用功多了,幸好不像自己啊(……)。

  碧遊這期間沒少做保姆的活兒,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他天天帶著糰子去魔之縫隙扔東西,有一次糰子帶了封印法術的文牒過去扔,扔完之後還蹲在那裡奸笑了一下。

  碧遊蹲過去道:「你剛剛扔了什麼東西下去?」

  糰子趕緊在嘴邊豎起一根手指:「噓,別告訴我爸爸,我寫了一封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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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之縫隙。

  雪猿人見封印著法力的文牒,湊過來疑惑道:「這次是什麼東西?」

  太極把文牒打開,那文牒感應到太極的氣澤便自動解開了封印,在玉面上現出書寫的幾行小子——

  「你就是冬日的初雪,清晨的甘露,我想你。」

  最後落款,湯源。

  太極:「……」

  雪猿人看不明白,見玉蝶上只有很少的幾個字,便疑惑的問道:「東華寫了什麼?」

  太極摸了摸額角的青筋:「不,不是東華,應該是糰子。」

  雪猿人驚詫道:「哦!小傢伙會寫字了?寫的挺好,我還以為是東華寫的。」

  太極:「……」是挺好,一筆一畫全是模仿的湯源,還模仿得挺像,看來小崽子在皇宮裡養得不錯,已經學會替他爹寫情書了。

☆、74

  王殷成走了,劉恆走了,劉續走了,凱悅也走了,剩下他和糰子,外帶一個整日裡在妖魔族搜索美人圖的東華。

  湯源現在在妖魔皇宮的威信很高,他的血統和他的鸞鳥本體讓一眾妖魔們都對他十分崇敬,按道理來說凱悅這個王的離宮肯定會引起什麼騷動的,但湯源每天在皇宮裡板著個臉和糰子愉快的玩耍,妖魔們還以為凱悅只是出宮遊歷去了。

  自古新王遊歷由血統同樣高貴的王族接任的先例有的是,妖魔們又大多是那種粗獷大氣的性格,向來不拘一格,所以凱悅離宮倒什麼風波沒引起,只是苦了湯源一個人受著王的「優待」。

  雖然日日早朝,但只要早朝就要早起,還要頂著個幾斤重的頭冠坐在那裡聽一堆的大臣吵架,聽他們吵架的時候還不能翹腿嗑瓜子,湯源突然有點同情起當年的凱悅和現在的自己。

  早朝完了還有一堆的摺子的要看,雖然劉續已經把整個妖魔族的發展都攏入了一個良性的系統之中,但有些大方向還是需要他親自來把握的,每次拿到那些例如「西水北調」「關於第八次十一五計畫的意見會議」之類的摺子的時候湯源都十分想哭著喊著讓劉續回來……

  真是——不做死就不會死啊。

  湯源一個人立在花園裡悲催的想。

  當是時糰子開了一桌麻將牌,叫了已經化成人形的碧游、東華、還有進宮的狐小五搓麻。

  糰子一向水準高運氣好,繼承他爺爺奶奶的超高牌技,在四方桌上幾乎是風——生水起、策——馬蹦騰、無——往不利。

  前幾天湯源剛剛下令全妖魔族禁賭,這邊糰子的賭注就變成了輸的人脫衣服,而此刻幾圈打下來,糰子身上套著個龜殼晃著腿摸牌,碧游上衣全沒了露著精幹的身體,撐著下巴凝眸沉思看著自己面前的牌,東華穿著裡衣翹著腿晃著扇子等糰子發牌,而狐小五……

  湯源的視線默默的從他的髮頂掃到腳板,扶額搖了搖頭——輸得只剩內褲了,夾著屁股蛋子坐在椅子上,手臂交叉著聳著肩膀遮在胸前,腳上的靴子也沒了,相互搓著也不敢佔地。

  那邊糰子老氣沉沉的道:「狐狸叔叔,這局再輸你就只能裸奔了。」

  東華晃著扇子:「沒事,他不是狐狸麼?到時候把尾巴變出來遮一遮襠。」

  沉思之中的碧遊開口:「他腦袋上那根紮頭髮的絲綢帶子算不算?」

  湯源:「……………………」

  湯源腳邊的檮杌滿頭黑線,道:「糰子好像有點長歪了。」

  湯源幾分鐘之前剛剛從一堆摺子裡抽身出來在園子裡晃了晃,本來考慮這麼久都沒有陪糰子,正父性大發的要跑過來哄一哄兒子,結果看到這個場景,簡直鳥眼都要被戳瞎了,他近期一個人擔著皇宮裡的擔子,壓力大事務多,本來脾氣就不好,見了這場景整個人都暴躁了。

  快步進了園子,怒道:「撤了撤了,把你們這牌桌都給我撤了……以後誰再在皇宮打麻將,都給我滾出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原本空曠的院子裡突然冒出了兩個婢子,飛一般抬起桌子就衝了出來,桌邊四人還保持著摸牌撐腦袋搖扇子的姿勢,一陣風一刮桌子都沒有了,只有他們老小四個東南西北面對面坐著。

  狐小五哭哭啼啼的遮著胸口把地上的衣服穿起來,糰子立刻撲到他爹懷裡:「粑粑你來啦?人家好想你哦,你都不來看人家,嗚嗚嗚嗚嗚。」

  湯源扶額:「少賣萌,看你父君回來抽不死你的。」

  糰子現在已經學會了法術,本體雖然用法眼都看不清楚是個什麼玩意兒,但按照東華之流猜測,八九不離十應該是個鳥禽類生物。

  此刻之間小糰子捏了個法,立刻從自己身後變出了一條毛絨絨的白色尾巴,但因為這個法術煉造得還不順手,尾巴變得有點短,他死命從自己的褲襠後面把尾巴朝身前拽,做出一個可憐巴巴抱著白尾巴的姿勢,睜大著眼睛做淚眼汪汪狀:「喵喵……」

  五根粉紅色的小箭頭「噗」一下戳在了眾人心口。

  糰子本來就短手短腳,繼承了湯源和太極的血統樣子也長得格外漂亮,抱著短尾巴鼓著腮幫子努力做可憐樣的簡直直戳人心窩。

  湯源不知道糰子從哪裡學來的這個變尾巴賣萌的方法,但不得不承認,還挺有效,他本來一團糟的心情突然就好了多,果然賣萌這種東西,也是要看天分的,當然天分這個東西,主要還是看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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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之縫隙一直派兵把守,但這幾年的時間裡一直都很安靜,縫隙口甚至有一種恢復原先大小的趨勢,每次糰子朝下扔東西的時候都要讓人拿個棍子來撐大一下。

  這天下午湯源好不容易找個了個時間陪著糰子去了魂都山,他拿個椅子坐在一邊看著,糰子把帶過來的東西一樣樣朝下扔,這幾年他扔了不少東西了,皇宮都要被他掏空了,也已經沒什麼可扔的,但現在糰子幾乎都會每天寫點東西扔下去。

  糰子這會兒握著毛筆,撐著腦袋,努力想著該給他父君說點什麼,一般這個時候湯源都不會去看,父子兩個說點悄悄話麼,他還是能理解的。

  糰子咬著筆根,皺眉凝思,突然想起早上他爹罵他的那句「看你父君回來抽不死你的」,他腦袋上靈光一閃,一筆一劃寫道:「想你,想揮舞著小皮鞭盡情的抽打你」

  寫完之後歡快的跑到縫隙邊上扔了下去。

  那邊湯源細細抿了一口茶,和藹可親的看著糰子的背影慈眉善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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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手裡捧著今天糰子扔下來的「情書」,反反復複看著上面的一行小字,有點被雷到了。

  想……揮舞著……小皮鞭……盡情的(…………)抽打你?

  太極神色頗為複雜的拿著情書,那邊雪猿人湊了過來,問道:「你兒子今天又幫他爹寫情書了?寫的什麼?」

  太極轉眼幽幽看了雪猿人一眼,有一種詞窮的感覺,他突然有點質疑最近這幾天的信到底是不是糰子寫的了,就糰子那麼丁丁點的年紀,會寫出這種東西?如果是湯源,好像也不太可能。

  雪猿人在旁邊嘀咕了一句:「說不定就不是小糰子寫的呢?才那麼一丟丟大的娃,懂個啥?我們像他那麼大的時候還不是只會在山裡玩泥巴。」

  被這麼一說,太極想想也對,立刻手裡的信就變得燙手起來。他眯了眯眼睛,把牒文收起來,想著可能最近湯源可能心情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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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極四荒內的神鼇在最近終於有了動靜,他修煉自己的尾巴也不是一刻都不出門的,他需要補充體力,所以趁著修煉的間隙出了山洞抓了兩個山裡的松鼠吃。

  其實神鼇本來是想抓個凶獸來吃的,他聽說當年女媧封印這裡的時候把凶獸也一併弄了進來,再怎麼說修煉成精的凶獸也比普普通通的小松鼠來得爽口些,然而他並不知道,早在他佔了夏極的這麼個小山洞開始修煉的時候,太極就已經讓納巫帶著他的族人撤了。

  所以別說凶獸了,他連個毛都看不見。

  而就在他修煉的這幾個月的時間裡,太極召集了四極四荒裡的凶獸開了個會。

  被封印的四極四荒比女媧、共工這些神祇出現的都要早,所以很多凶獸雖然在這裡被封印了很多很多年,但神鼇的大名還是聽說過的。一些遠古時候至今還存活的獸們,對於那個被砍了四肢撐天的王八都有印象,且都是些不好的印象——

  比如,神鼇喜歡吃獸,越凶的獸越喜歡,這叫以強養強;比如女媧開始造人之後,神鼇就開始吃人,他吃人的方法就和人吃兔子的方法是一樣的,大火一開架個爐子,扔點調味品胡蘿蔔,洗涮乾淨放進去;他做事從來不遵循一個規律,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心中根本沒是與非的觀念,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是天上的霸主。

  神鼇到來的消息一傳開,很快在四極四荒內引起了一陣小小的慌亂,畢竟這裡就像一個封閉的小國,幾十萬年裡已經形成了自己的生存規律。

  有人問太極:「打不打得過?」

  太極道:「難說。」

  雪猿人:「難說是幾個意思?」

  太極道:「如果這麼輕鬆就打得過,女媧當年何必封印他。」

  雪猿人:「那為什麼不殺了他?」

  太極看了他一眼:「他的四肢支撐著四極的天,他死了,四肢就沒用了。」

  雪猿人有些鬱悶的抓了一把雪放進嘴裡:「那還得防止他自我了斷,真是麻煩的。」

  納巫帶著他的族人蹲守在秋季和冬極邊界線金黃色的土地上,而雪狼以及雪地的獸們則待在邊界線白色的雪地上,大家隔著一條涇渭分明的邊界,商討著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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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月之後的今天,神鼇吃了兩隻小松樹相當不爽地在夏極的森林裡晃悠,他光著膀子,衣服披散紮在腰上,背後拖著一條粗長的大尾巴,他有些納悶怎麼一隻凶獸都沒有,難道都被秋極的夢魔吃光了?還是被春極的花叢吞掉了?

  他在附近晃了一圈,悶悶不樂地打算回去,他想這個地方真沒意思,什麼都沒得吃,還是早點修煉完了早點出去吧,轉身的工夫,卻突然聞到了一股子十分香甜的味道,他頓住腳步,身後的尾巴晃了晃,回頭,朝著森林深處看了過去——那是熟悉的香甜的血液味道,他曾經聞過的,屬於高等神獸才會有的血統,純淨的妖魔血……不過這個血液還摻雜著一點其他的東西,他沒聞過也沒吃過。

  難道是一隻和其他物種混血了之後生下來的小鸞鳥?

  嗯,有可能。

  神鼇的心情突然變得極好,自從之前吃過湯源的骨髓之後他就對鸞鳥這個物種戀戀不忘,舌尖舔了舔嘴角,奸笑一聲,朝著森林中走去:「小鸞鳥,我來啦……」

☆、更文

  夏極的森林安靜得詭異,往日裡還有蟬鳴鳥走獸腳步落在地上的聲音,可今天,整個森林裡都好像完全空曠了一樣,半點聲音沒有。

  神鼇是一個沒有是非善惡觀念的人,但不代表他是一個不懂審時度勢的人,若真的半點顧忌都沒有,現在也不至於跑到四極四荒裡來修煉尾巴。

  他赤著膀子拖著身後的尾巴朝森林內走去,周圍安靜到詭異的環境讓他落下的腳步越發謹慎,他仔細觀察著周圍,身後的尾巴慢慢縮了躲進了衣服了——尾巴雖然已經基本修煉完成了,但他沒有龜殼和四肢,這尾巴現在就成了他的寶貝疙瘩。

  越往森林深處走,血液的味道越是濃稠,那是一種獨特的香甜,帶著神獸特有的貴族味道,是身份力量和法術的象徵,以強養強,神鼇是最喜歡吃高等神獸的,越厲害越好,不管是骨髓、肉還是血液骨頭。

  雖然謹慎小心,也猜測到這基本是一個陷阱,但神鼇還是抵擋不住這樣的美味,他已經許久沒有品嚐過了,上一次還是一千多年以前。

  越是濃烈的血腥味越是勾起他對鸞鳥這個種族的喜愛,他在上古時期其實是不怎麼吃禽類的,畢竟天上飛的鳥沒有地上跑的來得好抓,但現在,他腦子裡卻幻想出了一副畫面,等他抓住了那隻混血小鸞鳥,他要先放了它的血,貯存起來慢慢喝,肉放進鍋裡好好燉一燉,燉完了最好再撒點調料,這樣吃起來才美味。

  然而等他再朝前走了一段路程的時候他突然發現那血腥味道竟然消失了,神鼇愕然瞪眼愣了愣,兩秒之後幾乎是被耍了一頓之後的惱羞成怒。

  他的尾巴從屁股後面鑽出來,粗長的一大條拖在身後,轉身時朝著身側的一棵幾人合抱的大樹甩過去,「嘭」一下直接把樹甩斷了。

  納巫和太極躲在一邊暗自看著,那深綠色的尾巴把樹砸斷之後,大樹很快斜斜的要朝地上落,然而讓他們吃驚的是,那樹在晃了一下之後竟然直接在空中定住了三秒,接著,整顆大樹直接碎成了億萬幾毫米的木碎片,碎片如同破弦而出的箭,朝著四面飛射而去。那些碎片帶著狂暴的破壞力,所到之處直接穿甲而出,樹木花草全被射成了窟窿。

  好在納巫有獨特的法力,他們的身體就好像虛幻的水波紋一般,即便碎片穿過也都毫髮無傷。

  神鼇轉身朝著來時的路回去,被人耍了心裡有點小不爽,不過他現在暫時還不想在魔之縫隙引起什麼慌亂,他依舊需要時間來修煉,反正也不需要很久了,等他把尾巴徹徹底底修煉好,他要把四極四荒所有的凶獸都吃光。

  對!吃光!

  神鼇齜牙咧嘴面帶凶相的做了一個咬齒的表情,抬步朝回走去,然而走了還沒幾步,突然頓住皺眉凝神抬頭朝頭頂看去。

  一個黑色的人影快速從天而降,帶著渾身掩蓋不掉的強勁法力,且速度極快,神鼇抬頭的工夫,那人影竟然已經直接逼近到了眼前,在神鼇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直接騎到了他身上,一手按壓在他的脖子上,一手捏拳對著他的臉狠狠砸了過去。

  神鼇被砸得腦袋都陷阱了土地裡,他本來十分惱怒,然而那人身上的味道卻十分熟悉且好聞,這個好聞的味道讓他在第一時間忘記了反抗和回擊。

  他轉過眼,看到了騎在自己身上的人,那是個穿著一身黑色武服的男人,因為離得特別近且唸唸不忘,他一下子就辨識出那是濃厚的妖魔血,純粹的,沒有半絲雜質,和剛剛他聞到的那股血腥味道有點差別。

  而騎在他身上的那個男人,正是本應該早就已經離開天族去人間界的凱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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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納巫躲在樹後看到了黑衣男人,疑惑道:「回來了?」

  太極最初看到凱悅那張臉的時候恍惚了一下,還也以為是湯源回來了,但第二秒他就意識到根本不是湯源,湯源辦事不會這麼不顧前後又衝動,那只能是凱悅。

  太極也不知道凱悅為什麼會在這裡,尤其他現在已經成了妖魔族的新王,進來就很難出去,他一個一族之王跑進來做什麼?

  納巫反應也很快,他嗅了嗅鼻子,覺得不對,那人身上的妖魔血稍微有點不對,血的味道不對就說明根本不是一個人。

  納巫推了推太極,腦海裡冒出一個想法:「難道是你兒子?」

  太極從嘴裡吐出兩個字:「不是。」

  納巫點點頭:「那就只能是兄弟了。」

  兩人沒有因為凱悅的突然出現而冒然現身,納巫是一族的首領巫師,保住自己的命就是保住全族的命,至於太極——他現在可比以前要惜命多了,要不然東華給他的恢復到本體的方法他早就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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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悅見神鼇轉眼看自己,十分乾脆的淬了神鼇一臉吐沫,一臉噁心道:「什麼玩意兒?衣服都不穿?老子手都沒個地方抓!」說完另外一手抬起來朝著神鼇的臉又揍了一拳。

  「……」如果說神鼇大人一開始是因為妖魔血的關係愣了下神的話,這會兒完全是被凱悅的語氣態度和話語都shock到了,他突然有點反應不過來騎在自己身上的人說了些什麼。思維有點跟不上。

  凱悅揍了神鼇兩拳,見身下這王八一點反應都沒有,心裡相當不削,他想傳說真他媽就是傳說,一點都不靠譜,他轉頭去找神鼇壓在身下的尾巴,捏住了那綠油油的尾巴尖,抬手從懷裡摸到刀刃,正要一把砍下來,手臂卻突然被禁錮住了。

  神鼇抬著脖子面色陰沉的看著他,單手抓著他的手臂,冷聲道:「小弟弟,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麼?」

  現在如果是湯源,遇到了這種情況趕緊就閃身撤了,但在凱悅的觀念里根本就沒有害怕這兩個字,他繼續捏著神鼇的尾巴回嘴道:「去你奶奶的,誰他媽的和你稱兄道弟,要不是你,老子現在皇宮裡兄友弟恭日子不要太舒坦!割了你尾巴餵豬!」

  神鼇這次沒說話,只眯了眯眼睛,陰沉著臉細細看著凱悅,看著這張和記憶力一模一樣的臉,他記得湯源就是長這個樣子的,但現在眼前這人根本就不是湯源,他剛剛說皇宮?難道他是妖魔族裡的那個新登基的鸞鳥?湯源同胞的那個弟弟?

  神鼇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他輕笑起來,道:「小鸞鳥,你可真是不知死活。」

  凱悅瞪他:「你奶奶的。」

  說時遲那時快,神鼇和凱悅幾乎是同一時間有了動作,凱悅一手撐地身體倒立飛起,被抓著的手臂用力一扯,朝著神鼇的尾巴上刺去,而神鼇的尾巴抬起在地上一拍,激起了地上的碎木屑,與此同時起身長臂一伸朝著凱悅抓去。

  兩人同時進攻的動作都沒有撈到半點好處,凱悅及時退避開,神鼇也趁著空隙站了起來。

  神鼇摸了摸自己被揍的臉,冷笑道:「等我抓到你,一定把你的本體逼出來,揍得你一個鳥頭十個大。」

  凱悅就算是被湯源揍嘴裡也不忘佔便宜,更何況是神鼇這個王八,他跟著冷笑,一腳還囂張得踏上了一塊石頭,揚了揚下巴:「等我抓到你,我先割了你的尾巴,再割掉你的蛋,切碎了餵鳥!」

  兩人心裡各自冷笑,對對方都十分不削,兩秒之後,再次同時出手。

  神鼇尾巴拖著在身後,凱悅本來以為他的武器就是自己的尾巴,哪知道神鼇只是兩腿微分前後踏立,眯眼之後再睜開眼睛,黑瞳已經完全變成了淺綠色。

  凱悅的短刀刺出,從刀尖化出一團赤紅色的火焰,火焰從刀身一直蔓延到他的手、手臂,再順著手臂蔓延到全身,最後整個人完全淬在火中朝著神鼇刺去。

  在不遠處看著的納巫和太極心中同時暗嘆一聲不好,凱悅根本不是神鼇的對手,還不要命的來了一個近身博弈。

  也不用太極說,納巫揮動手裡的木棍,朝著凱悅的方向一點,凱悅淬火的身體突然如同波紋一般晃動,接著完全消失。

  「走。」太極和納巫同時轉頭離開,而納巫手裡虛空捏著什麼,他身後的空氣因為隱藏著看不見的高溫度燃燒而變得虛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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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納巫有一個平時不太用的好本領,就是可以在遠處用法術把人變消失再變到自己身邊,這其實是一個空間類的法術,特別消耗法力,今天他光用在自己和太極身上已經花了不少力氣,再加一個凱悅,簡直把他累慘了。

  凱悅身上的赤火只能維持幾分鐘,幾分鐘之後他被納巫扔在了夏季和秋季的邊界上,凱悅雙手被捆著撅著屁股摔了個老太太鑽被窩。

  納巫用了好大的法力,一口氣順不過,怒指凱悅:「蠢!」

  凱悅本來已經做好了「萬無一失」的準備了,「一擊即中」在他看來是必然的,哪知道半路上不知怎麼的突然被定住身體,接著就被帶到了這裡。

  他顧不上被捆的手,爬起來也是相當惱火,抬眼卻看了一臉幽幽沉默看著自己的太極,火力點立刻轉移:「看什麼看?看我帥還是看我和你姘頭一個模子出來的睹臉思人不爽啊?!」

☆、更文

  太極把凱悅帶回了冬極雪猿人住的地方,凱悅這輩子只見過用法術變出來的雪,從來沒見過真正的學,尤其還是冬極這樣滿目都是皚皚白色的,當即興奮得大喊大叫朝雪裡撲了過去。

  哪知道冬極的雪和天族的不同,整個雪地看上去厚實軟綿,實際上硬邦邦的,凱悅張開兩手兩腿撲過去的時候下巴連帶著兩個身體直接磕在冰層上,疼得他整個腦顱差點掉下來。

  太極轉頭默默無語的看了他一眼,把人拎起來,帶著繼續朝前走。

  凱悅罵罵咧咧:「什麼破雪!竟然這麼硬!」

  回道雪猿人的住處,小猿人和雪猿人看到凱悅同時愣了一下,凱悅看到山洞裡蹲在火堆邊的一大一小兩個白毛也愣了下,六目對望一番之後,凱悅又炸了,跳起來指著太記得鼻子道:「好你的!前腳蹬了湯源後腳就另找了!還找了個白毛大猴子!小白毛都生了!虧我還一直把你當成我哥的姘頭!你他媽的在魔之縫隙都不忘享福!」

  太極終於繃不住表情了,走過去一巴掌捂在他臉上,凱悅掙扎開,太極道:「是我在這裡的朋友。」

  雪猿人也有點囧,但他反應過來眼前這人不是湯源,他站起來,粗長的大手臂托著小雪猿人,小雪猿人認識湯源,但他光聞氣味就知道眼前的這人不是,他的性格比以前開朗多了,坐在雪猿人懷裡好奇的打量凱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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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本來凱悅是被東華綁起來押送到太上老君那裡的,但東華也不可能自己親自送,他從妖魔皇宮的近衛裡挑了個,好巧不巧,挑的那人竟然就是霧寧。

  霧寧身上可是有忠誠印記的,一輩子都是忠誠於凱悅,最後當然還是悄悄把凱悅給放了。

  凱悅當時簡直要氣死了,湯源竟然要把他送走,不過轉頭一想這似乎是一種自己承擔了一切把其他人都支走的意思,凱悅心裡的尾巴當時就翹了起來,他想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一隻王八麼?直接殺了不就成了?

  所以凱悅直接從魔之縫隙口跳了下來。

  他在夏極適應了兩天環境,摸索了一陣,無巧不巧的在今天碰上了出門尋食的神鼇。

  雪猿人和太極聽完之後同時吐了一口氣,凱悅看看他們兩個,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飄啊飄的,最後伸手彈了彈小猿人的臉,對太極道:「這個真不是你兒子?唔,好像確實不是,比糰子大一點哦。」

  小猿人聽不懂凱悅說什麼,但是聽到糰子的名字就很開心,抬手抱住了凱悅的手,吊在他胳膊上玩兒。

  凱悅逗弄了一下小猿人,突然頓了頓,把小白毛弄下來扔回雪猿人懷裡,「等等!東華之前不是給你寫了封文牒?你不是應該早點把那王八弄死麼?你別告訴我你沒收到啊!」

  太極道:「收到了。」

  凱悅的表情有點探究:「那你怎麼不動手?」

  太極及其平常的吐出了幾個字:「我怕死。」

  「切。」凱悅嗤了一口,「還真看不出來你是個膽小鬼,你不是以前挺牛逼的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現在竟然說怕死?」

  雪猿人終於有點忍受不了凱悅的態度,解釋道:「太極沒有過去的法力,謹慎一點也是應該的。」

  凱悅盤腿坐著,翻了個白眼,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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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悅的到來其實是一件好事,這傢伙雖然喜怒無常脾氣暴躁,卻也是只真材實料的小鸞鳥,法力也高,關鍵是,無巧不成書,他和神鼇動手的那次,也讓神鼇無意間暴露了自己的法術。

  納巫和太極一直搞不懂神鼇為什麼要找回自己的尾巴龜殼和四肢,因為對遠古的這些神獸來去,即便砍去身體的一部分,也是能夠重新長出來的,但那天凱悅和神鼇動手的時候,太極看到了神鼇便綠的眼睛便明白了——尾巴已經被他修煉成了一種高等的法器,變成法器的尾巴裝在身體上,可以提高法力。

  同時,神鼇那變綠的眼睛也暴露了他法力的弱點。

  太極在原本計畫的基礎上加了一個計策,把凱悅的份給加了進去,凱悅對此嗤之依舊嗤之以鼻,但還是配合著動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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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魔皇宮這兩天比較熱鬧,每過幾年的這個時候,皇宮裡都會迎來新一批上天的妖魔,有些是走常規路數,修煉得道上天,還有一些,則是從魔之縫隙裡出來,算是走了一條捷徑,不過湯源這個去過魔之縫隙的人到現在都不清楚,這些人到底是怎麼從縫隙裡爬出來的,難道他們沒有經過四極四荒?難道四極四荒的這個空間裡還有其他的被壓縮的空間?

  因為想起來這個問題,他也曾經叫了幾個當年從魔之縫隙裡上天的妖魔來問話,那幾個妖魔的回答通通都是,什麼都沒看見,一下子就上天了。

  妖魔族和天族一樣,都十分重視新上天的妖魔們,不過天族的規矩多,權力劃分比較細緻,這麼多年裡一直是東華在做這個活兒,而妖魔族則隨意多了,新王在宮殿內見一見,說說話,按照每個人的情況和自我意願給個職位和田地。

  不過如今妖魔族分了區域,國都最繁華地域成了如今地皮最貴的地方,湯源想給還給不起,只能在稍微偏一點的地方給他們分個宅子。

  東華感慨,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哎,當年你上天,還是我在上頭聽你說話,給你分職位和宅子,如今你都已經這麼大了,兒子有了,也開始給其他新上天的妖魔們分職位和宅子了,滄海蒼天,白駒過隙啊。」

  湯源抬眼:「呵呵,你說的職位是讓我在勾陳宮打掃書房?」

  東華甩了甩衣袖,默默遁了。

  這天妖魔皇宮外架起十八響的禮炮,鳴笛聲拖著長長的尾巴「嗚……」了足足有半個小時,那邊新上天的妖魔們才在神官的引導下換好了衣服進了大殿。

  湯源穿著一身厚重的禮服坐在高殿之上,腿上趴著呼呼大睡起不來的糰子,東華隨意搬了一張椅子在旁邊坐著,檮杌和碧遊盤著尾巴跟兩個門神獅子一樣臥在一邊。

  新上天的妖魔們按照神官給的等級前後站成三排,立在大殿的右方,左方立著一排史官,史官腳邊上放著矮榻,矮榻上擺著筆墨紙硯。

  行大禮之後,新上天的妖魔們就和當年上天的神仙們一樣,先是介紹自己,再說說當年自己在凡間做的事情,過程差不多,內容卻有點讓人直想擦汗。

  下首方站著的這位是個狐狸精,成精變成人形之後就去娛樂圈發展,他開始細數這麼多年自己睡過的導演和各方金主,又開始描述自己的狐媚功夫是多麼的讓人腿軟菊癢。

  糰子趴在湯源腿上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要醒的樣子,湯源火速捏了個法讓他繼續睡,東華默默的朝他投來敬佩的目標,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在扇子後面對他比了個大拇指。

  湯源簡直哭笑不得。

  然而還沒等那隻狐狸精細數完自己的狐媚工夫有多麼高超,突然整個大殿內都晃了三晃,「嘭」的一下,魂都山的方向發出了一聲巨大的轟鳴,震得整個大殿內的人都驚住了。

  魂都山的神官立刻知道大事不好,請示都沒請示一下就朝著殿外跑,湯源把糰子扔給東華,捏了個訣飛了出去,東華又把糰子扔給腳邊的檮杌和碧遊,也跟著飛了出去。

  到得魂都山的神廟,那邊魔之縫隙的房間已經被妖魔們圍了個水洩不通,就在幾分鐘之前,縫隙口子突然暴漲出一股巨大的神力,整個山脈都跟著晃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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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極四荒。

  神鼇今天出來捕食的時候又聞到了那股香甜的血液味道,不是那隻和湯源長得一模一樣小鸞鳥的,而是之前在森林裡聞過的味道,格外香甜,不過沒有上一次的濃郁,而是一點點散發出來,勾著他的鼻子把他內心裡的慾望一點點的牽扯出來。

  又是個陷阱?

  神鼇雖然很心動,但並不打算就範,他在森林裡抓了兩隻兔子和蛇,正準備回去的時候,卻聞到了另外一股神獸的血液香味,那不是鸞鳥的味道,而是另外一種獸,神鼇曾經吃過的,是一種雪地生存的獸。

  那一刻神鼇有點心動,他把手裡的兔子和蛇扔開,粗長的尾巴晃了晃,心裡小小的糾結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把顧慮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朝著香味的方向過去,離開夏極穿過秋極,終於在一片茫茫的白色雪地之上看到了一隻橫躺在那裡的大雪狼。

  雪狼躺在地上,身下有一塊血泊,躺在地上發出微弱的嗚咽抽搐聲,似乎是受了傷。

  神鼇在樹後看了看,想著要是個陷阱也太假了吧?應該沒人蠢到這麼幹吧?他這麼想著就踏上了雪地,裹上腰間的衣服,尾巴自覺的躲進了袍子裡,朝著那隻大雪狼走了過去。

  還有兩米的距離,地上那頭大雪狼卻突然動了動,撐起前爪轉了個身,露出了長長尖尖的鼻子,兇狠的眸子轉了過來,心裡嗔了一口想著,這麼假的陷阱這王八也上當,真蠢還是他真的不怕?

  雪狼轉過頭來,赫然正是之前和太極湯源打過架的那隻頭狼,它看著神鼇,哼了一聲,說了一個十分霸氣的開場白:「吃了你!」

☆、更文

  「呦呦呦……」神鼇聽了這麼一個霸氣側漏的開場白直接就笑了,他眯著眼睛,彎腰湊近看了看大白狼,笑呵呵道:「小狼崽看上去挺有理想和志氣的麼?吃了我?呵呵。」

  雪狼站了起來,它肚皮的皮毛上沾著紅色的血液,可那血泊根本就不是它身上的血,他抖了抖皮毛齜牙露出了狼牙道:「別囂張,你要是有本事,怎麼會躲到魔之縫隙來?」

  雪狼一句話就戳到了神鼇的痛處,神鼇這王八沒有是非觀念不懂人情世故只懂得趨利避害,所以基本上,他內心所想就直接暴露在了臉上,聽了這話他惡狠狠的叉腰看著雪狼,怒道:「等我扒了你的皮,你的狼嘴裡就吐不出這麼難聽的……」

  雪狼卻不等他說完,直接撲了過去,神鼇也不躲,在雪狼就要撲過來的時候直接抬手將它揮掃開,手臂帶著十足的霸道力氣,雪狼在空中一個翻騰,四爪穩穩落地,推開了十幾米的距離。

  神鼇有點被激怒了,他朝雪狼的方向走了過去,真正進入了冬極的領地,雪花從灰沉沉無盡的天空落下,沒有風,直接落在地上,化入堅硬的雪地裡。

  雪狼露出兇惡的姿態,整個廣袤的雪地裡一望無際,光禿禿的除了掩蓋在雪下的樹什麼都看不到,神鼇一邊走近一邊小心的觀察周圍,笑道:「你的那些同伴呢?來讓我看看,你們造了一個什麼樣的陷阱,竟然想吃我,你以為幾十萬年的王八想吃就能吃得下?小東西,也不怕磕了你的牙!」

  雪狼一直露著獠牙,做出防備的姿態,「蠢蛋!磕了牙那就煮煮再吃!」

  正說著,突然一陣狂風席捲而來,飛揚的雪花在滿天陰霾的雪地之上遮住了視線,然而只一眨眼的工夫,凱悅便從那片紛揚的大雪之後走了出來。

  神鼇眯了眯眼睛,嗤笑:「我還你們都弄了些什麼陷阱,這麼接二連三的出場,還真是讓我失望了。」

  凱悅從風雪裡走出來,嘴裡叼著一根肉乾,他身上的武袍卻不隨風而動,靜靜的墜立著好似根本不受影響。

  神鼇看了看凱悅又看了看雪狼,真是不怪他對此嗤之以鼻,他本來還以為能有什麼大陷阱,結果搞了半天就這樣,也沒個大招,還害他一開始謹慎又小心的!神鼇的尾巴從長袍裡慢慢露了出來,就好像一隻盤踞著遊走的蛇,穩穩拖在身後。

  他深綠色的大尾巴在雪地上一拍,震得雪層又飛揚起一片雪,大低又跟著震動了好幾下。

  凱悅吐掉嘴裡嚼得稀巴爛的肉乾,兩手做了個鳥爪抓物的姿勢朝著神鼇撲了過去,他身上帶起烈烈狂風夾雜著赤紅色的火焰,神鼇冷笑一聲尾巴瞬間變大變長,在雪地上又是猛力一拍,接著後擊的彈力一跳而起,起掌在空中接了凱悅這一掌。

  凱悅這一巴掌根本對他沒有半點影響,隨著赤火暴漲的神力拍出去的時候就好像彈在棉花上一樣,神鼇雙目已經變成了碧綠色,魔已入身,他在空中死死扣著凱悅的手,大笑道:「你們這些小東西!就你這點神力,換了幾十萬年之前,早被我拍死了!」

  凱悅的手被扣住,帶著神力的赤火非但沒有把那王八灼傷反而成了自己的桎梏,他另外一手變出一把大刀,朝著神鼇砍過去,邊砍邊朝著雪地下方的大狼喊道:「你個大呆狼!看什麼看!還不動手!」

  雪狼昂著脖子在下方看著,四爪點地徘徊了一陣,嘴裡嘟囔道:「飛那麼高,不知道狼一般不會飛麼」說著嘴裡嗤了一口,接著立刻暗自傲嬌道:「哼,幸虧老子不是一般的狼!」

  凱悅和神鼇在空中已經過了好幾招,招招凱悅都在玩命,神鼇都像是「逗你玩兒」一樣輕鬆接招拆招,凱悅罵罵咧咧:「你奶奶的!」說著一腳飛踹過去,他的神力在空中揮灑出六道青色的光,青光交織出一隻青色的鸞鳥,鸞鳥有如臨天而降,在飛揚著大片雪花的空中張開巨大的翅膀,鳴嘯一聲,朝著神鼇飛去。

  於此同時,雪狼大喊一聲,朝空中躍起,勁烈的身軀如同一張完全繃起的弓,而他的背後突然在無形中張開了兩雙巨大的透明的翅膀,如同蜻蜓的長翅,在陰霾隱晦的日光之下折射出薄薄的銀白色光芒。

  凱悅趁著和神鼇糾纏的工夫拿眼睛偷瞄了一眼,怒駡道:「你媽!長著鳥翅膀你之前怎麼不早說!」

  雪狼的翅膀猛烈的閃了兩下,帶著他厚重的身體朝著空中飛去,他的四爪翻越,就好像在平地上蹦走一般,雪狼也怒駡道:「什麼鳥翅膀,這叫銀翼!」

  神鼇眉頭一皺,餘光朝著下方望去:「銀翼白虎?哈哈,好,老子今天就把你們這兩隻神獸一鍋燉了!」

  凱悅帶著勁風的手一拳頭朝著他的臉頰砸過去:「老子一隻高貴的神鳥,不和四爪獸一起洗澡!滾你的!」

  青鸞鳥鳴嘯,神力張起朝著神鼇飛射而出,身形穿過神鼇的軀體,神鼇沒有龜殼,防禦能力直線下降,鸞鳥這一擊只得堪堪受住,而他變得巨大撐起他身體的巨尾卻在這個時候變出了一條尾巴,那尾巴細長,如同一隻綠色的鞭子,高高竄起攀上了鸞鳥的身體和脖子,鸞鳥一聲大叫,翅膀捲起烈風和法力與那尾巴對抗。

  銀翼雪狼剛剛突然從所有人視線裡消失,等他再出現的時候,非但沒有飛上來,而是落在了神鼇巨大的尾巴靠近尾部的地方,嘴裡的獠牙突然變得尖銳巨大,如同一隻利刃的長刀,朝著神鼇的尾巴上狠狠一口咬下,咬下之後立刻鬆口,那獠牙如同斷裂的短刀一樣留在了尾巴上,而新的狼牙已經代替原來的位子重新長出。

  「啊!」神鼇在不注意的情況下受了這麼一擊,尾巴尖下意識的抖動把雪狼彈開,雪狼卻矯健地順著尾巴朝下跑。

  凱悅趁著神鼇手痛的工夫把自己受困的手抽出,反手給了神鼇一巴掌,心裡想著瑪蛋叫得跟被人幹了一樣,真難聽!

  結果一瞬間自己又被反抽了兩巴掌,神鼇單手捏著他的脖子把他在空中提起來,惱怒得碧綠色的雙眼已經變成了深綠色。

  神力變成的青鸞鳥跟著受了波動,原本已經把那條綠尾巴抓住了,正要一嘴咬斷,卻突然趔趄了一下,那尾巴順勢也跟著繞住了它的脖子,把鸞鳥在空中飛旋轉了兩圈。

  凱悅不敵神鼇,他不過一隻出生千年的鸞鳥,怎麼可能打得過神鼇這幾十萬年的王八,他嘴角已經有血流出,神鼇聞到那香甜的味道,忍不住把人拎起來湊到嘴邊,伸出舌尖舔了舔,一臉享受的樣子。

  凱悅唇角被神鼇舔了一口,腦袋上的頭髮都要炸起了,風雪中狂躁地怒駡道:「槽!!!!!!!!!!」噁心死了!他原本已脫力的下肢突然用力,雙腳曲起頂在神鼇胸口用力一睬,順勢兩腿夾住了神鼇的脖子,兩人以一個相當扭曲的姿勢在空中僵持著。

  凱悅整個人都掛在神鼇脖子上,背脊弓起都要縮成一個球了。

  神鼇眯了眯眼睛,即便這個姿勢讓他也很難受他也絕對不會放手,甚至在凱悅視線的死角變出了一把三刀刺棱。

  雪狼剛好在這個時候再次一口咬在巨尾上,神鼇吃痛,短時間內沒有選擇再變出第三根尾巴,而是專心致志的把那把三刀刺棱朝著凱悅背後刺去。

  「啊!!」喊出這一聲的卻不是凱悅,而是神鼇,雪狼的這一口直接刺穿了他的尾巴,把他的尾巴固定在了雪地之上。

  而凱悅後背上,神鼇握著的那把三刀刺棱卻碎裂了,凱悅冷笑一聲,扯唇心裡諷刺道:「老子雖然出生才千年,老子的蛋殼孵出來可是有點年份了!」那是當年養大凱悅的妖魔族女皇用他出生的蛋殼煉造的一樣防身法器,別說刀槍不入了,就是神力直接在上面施展,都能擋住九成。

  凱悅趁著神鼇脫力的工夫鬆開腿逃離而出,施展法力喚回鸞鳥,鸞鳥不與長尾糾纏,飛回來空中接住了凱悅。

  凱悅在空中變幻出幾百把神力長刃,對下方雪狼大喊道:「讓開!」大手一揮,長刃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飛速朝著神鼇的尾巴上刺去。

  雪狼飛跳著躲開,神鼇深綠色的雙眸閉上張開,一道綠色的結界法力在尾巴上結起,利刃被盡數輕鬆彈開。

  雪狼飛到半路又折回去落下,嘴裡氣罵道:「讓你個蛋!」他上顎的兩隻獠牙突然變大變長,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在衝刺到神鼇尾巴尖時那刀刃的弧度剛剛好貼合到尾巴上,深深的刺入之後隨著他的奔跑劃出長長深深的口子,最後在尾巴一處停下,飛彈著跳棋,兩爪前伸整個身體拉長頭朝下,整個身體都像是變成了一把利劍朝著粗壯的尾巴刺去,最後兩隻獠牙深深刺入尾巴,血口噴湧而出,把雪狼透明的翅膀都染成了深紅色。

  神鼇大喊一聲,再次被激怒,粗壯的支撐他身體的尾巴晃動著,把那些插在他身體的獠牙利劍甩開,傷口在法力的灌輸下快速癒合,

  鸞鳥帶著凱悅落下,雪狼扇著翅膀和他匯合,兩人的形容都相當狼狽。

  凱悅兩個臉頰都被扇得殷紅,露在外面的肌膚都是傷痕,雪狼稍微好一點,只是噴了一身的血,兩對翅膀平時不用陡然用多了酸得不行,獠牙斷得多了,牙根也有點癢。

  凱悅一臉豬肝色,倏一和雪狼匯合就抓著他脖子上白色的皮毛狂躁:「快快快!快用你的狼舌頭舔我一下,我要被噁心死了!快啊!」他剛剛被神鼇舔了一口嘴角,現在渾身都發毛,神鼇的氣息噴灑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