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之活著(下) by 修七(武力爆表兇殘醫生VS逆來順受苦逼大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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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宋希腳底下踩著一隻漂亮的豹子,轉頭看向跌在不遠處爬不起身的幾人,說:「下山叫120吧,雖說傷得不重,到底見了血,還是去縫上幾針的好。」
  幾人喘著粗氣驚恐地看著宋希和他腳底下不停掙扎的豹子,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
  宋希看看四處散落的木頭,嘆口氣,說:「我花錢買樹苗,花錢僱人種樹,花錢僱人打藥,花錢僱人刷白灰。花了那老多錢才種活這些樹,你們招呼都不打一個就砍了,有什麼想說的嗎?」
  幾人仍舊說不出話來。
  宋希抬腳,在那隻豹子往前竄的時候又一腳踩了下去,解下腰上掛著的繩子,三兩下捆了,往肩上一扛,丟下身後幾人,下山了。
  走出幾步,又叮囑幾句:「能動就快些下山吧,誰知道還有什麼東西從深山裡跑出來了啊!你們運氣好,碰上的只是單個豹子,上次來的可是狼群。」
  走出沒多遠,身後有了聲音,那幾人相互攙扶著死命跟了上來。
  再走一段,穆允崢帶著幾個村民找了過來。穆允崢接了豹子抱在懷裡,跟來的村民把那幾個嚇破膽的移民扶住了。
  所有人都自動與宋希兩人一狗一豹隔開了十多米,卻也不敢離開太遠,一直緊緊跟著。
  宋希在那隻豹子身上摸了一遍,遺憾極了:「太瘦了,營養不良,毛毛沒有光澤,皮子品質太差,年歲又小,骨頭都沒多大價值,這根本就是個賠錢貨。」
  穆允崢:「……」宋醫生你想做什麼,這東西是受保護的!
  宋小多對那隻搶走了曾經的爹和現在的爹全部注意力的大貓十分看不順眼,汪汪汪怒吼著好好恐嚇了一番。
  宋希趕緊丟開豹子摸了摸宋小多狗腦袋表示安慰,最後乾脆把梗著脖子仍舊不滿的肥狗給抱了起來。
  回了家,宋希從雜物室找出一個鐵籠子把豹子往裡面一塞,從後院鐵絲籠子裡摸出兩隻兔子,當著豹子的面宰殺剝皮淨膛。
  豹子餓極了,被人類捉住關起來的恐懼也壓不住對新鮮血肉的渴望,大吃大嚼起來。
  宋希活捉一隻豹子的消息迅速在村裡傳開了。第二天一大早就有好多人跑來看,不敢進門,就堵在大門口沖裡面指指點點,明明隔著倒座房一根豹子毛都看不著。
  有幾個膽大的比如李三炮大著膽子近距離看了兩眼,轉頭就去跟人吹上了。
  李寶田小跑著去張家溝子買了新鮮豬肉,又定了每天二十斤的份量。這次膽子倒是大了,蹲在鐵籠子旁邊幫著切肉遞給宋希喂豹子,一邊切肉一邊笑,說:「有小宋哥在旁邊,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宋希說:「那等開春陪我進山抓蛇。」
  李寶田低頭切肉,裝沒聽見。
  老村長也過來看了一眼,說:「我給上頭打電話了,說明天來人。」
  宋希把老村長讓進裡面坐著烤火,給人泡了一杯藥茶。
  老村長喝著茶,猶豫著說:「昨天那幾個,有一個被咬了胳膊,兩個自己摔的,還有小順,小順……」
  宋希打斷:「叔你別說了。我為什麼花錢種樹大夥都知道,山裡樹被砍狠了,不種就禿了。正常年份咱們這邊雨水是不多,妨礙不大。可這幾年不正常,去年六月那場大雨還記得吧,但凡多下一點,這兩年泥石流的地方可不少。咱們這裡但凡有一個不好,頭一個遭殃的就是我。斷我生路,還有什麼面子好講!移民是外人沒交情,小順呢,他爹腰疼的毛病可是我爹給治好的,他就這樣辦事?村裡那麼多人,砍我樹的就他一個姓李的!他鄉里鄉親的,帶著外人禍害我,顯見我不姓李了。」
  老村長唉聲嘆氣。
  宋希也跟著嘆口氣,說:「叔,這個面子我給不了你。冬天是冷,冷得受不住了,哪怕他開著車來我這裡拉煤我也沒二話,但是,砍樹不行。」
  老村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佝僂著腰走了。不然還能怎麼樣,昨天那幾個身上都帶著血,小順還拐著腿,小宋不也看都沒看一眼嗎,明顯是心冷了。唉,那幾個不幹人事的小王八羔子!
  送走了村長,宋希繼續喂豹子。
  陳小胖看看沒什麼危險,舉著手機顛顛跑過來,喊:「快,快幫我拍張照片!」
  宋希問:「要放出來嗎?」
  誒?陳小胖一呆,看看自己一身小肥肉,再看看吃相極其難看的豹子,頓時腿就軟了,結結巴巴開口:「不,不用了,湊,湊合著拍一張就行了,我不挑。」
  陳小胖試試探探走過去緊靠著籠子拍了一張,得意地跑回房間給爺爺看照片。
  宋小多不高興現在的爹圍著那隻傻貓轉,跑過去衝著籠子咆哮一通,趴地上啃宋希鞋後跟,沒幾下一雙皮鞋就開了花。
  宋希掰開宋小多嘴巴檢查牙齒,震驚地發現這只肥狗好像又開始長牙了,看上去比以前更亮更尖了。
  宋希抱著肥狗去找穆允崢:「燉一鍋骨頭,給小多磨牙,又長牙了。」
  穆允崢看一眼肥狗,發現自己也想磨牙了。
  豹子很快就被上面接走了,還獎了宋希五百塊錢。
  宋希轉頭就給宋小多買了五百塊錢的鄉巴佬雞腿。
  二月已經進入下旬了,眼瞅著就快陰曆三月,氣溫卻一直在零下十五度左右打轉。
  村裡人都擔心起來了。溫度這麼低,春耕怎麼辦!前年就是陰曆三月底才回暖,然後直接就到了夏天。今年的春天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來,要是誤了莊稼,以後日子可怎麼過!
  二月過完的時候,氣溫依舊很低,午後最暖和的時候也在零下十度左右。
  三月初五,李寶剛定親。
  宋希穿戴一新帶著同樣穿戴一新的穆允崢去吃酒席。至於宋小多,因為太大只,怕嚇到人,鎖家裡了。
  姑娘是全根嬸一個村的,叫柳葉,長相一般,手腳麻利,十分潑辣,愛說愛笑,和李寶剛的悶性子剛好互補。知根知底的,雙方都很滿意。
  宋希看過姑娘,臉上也有幾個小雀斑,頓時就想起了曾經的護手霜風波,就忍不住有那麼一點點心虛。
  吃過定親酒,柳葉按照慣例在婆家住了幾天。幹活非常勤快,人也有眼力見,跟著李寶剛來宋希這裡認了認門,就那麼一會兒功夫還幫著宋希包了餃子。
  把人送走後,宋希感慨:「娶個老婆真不錯,有人暖被窩還有人幹活。」
  每天晚上暖被窩白天幹活的穆長官頓時好生鬱卒——宋醫生你眼睛是瞎的嗎,這麼真不錯的物件你明明就已經有了!
  
第77章

  陰曆三月,陽曆四月,過了月半依舊持續低溫。
  村民著急,卻也無可奈何。
  宋希溫室裡的蔬菜賣完之後就沒再種新的,而是把地整了出來種上了莊稼。三個溫室,最大的那個種了玉米,一畝白玉米,一畝黃玉米。兩個小溫室,一個種了一畝春小麥,一個半畝土豆,半畝地瓜。不同的作物對溫度有不同的要求,現在天沒放暖,種在溫室裡倒是可以自己調節一下溫度。
  另外四畝地,本來去年秋天種了兩畝冬小麥,只是冬天那麼冷春天又遲遲不來,宋希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等天暖化凍以後再說吧,要能返青的話再看看,長不成的話就割回家餵羊。
  種完莊稼,原本的種菜小分隊也解散了。
  宋希拿來大堆肉菜吃了個散夥飯,又一人給了五斤肉一隻雞兩條魚一籃子菜,紅包就沒再給了。
  李奇老兩口沒走,仍舊住在溫室旁邊的小屋裡,平時就看著燒燒鍋爐控制一下溫室內的溫度。
  宋希覺得這樣也挺好的。李奇身體不錯,現在天氣不是很冷,燒鍋爐也不算十分累,每月給幾個工錢,平時送些肉菜,住得近照顧著也方便。要是住在他們自己家裡就不行了,穿過半個村子去給人送東西的話就太打眼了。李奇老兩口都很厚道,冬天伺候溫室的時候也很盡心。有人過來買菜的時候看得很緊,又不怕得罪人,要有那想佔便宜的,都直接給撅了回去。
  過完五一天才放暖,只是氣溫仍舊不高。
  村民等不及,地一化凍就蒙上地膜種了莊稼。鎮上農技站的地膜很快就供不應求了,價格也一漲再漲。
  宋希去買化肥,發現好多東西都漲價了,而且不是一點半點,漲價最少的複合肥也足足貴了三成。
  農技站老闆說:「外頭糧食漲價了,原來兩塊五的大米已經漲到三塊五四塊了。」
  宋希愣了愣,沉默了。去年遭災的地方多,各種各樣的天災,欠收已經不算是最壞的情況了。像草原上那場凍災,死的牛羊不計其數,經濟損失且不說,光凍死的人口數目就已經很驚人了。經他這雙手挖出來的就不下兩位數了。
  糧食終於漲價了。
  收成始終不好,當國家儲備糧跟不上時,那時又會怎樣呢!
  宋希沉默著買了許多地膜,準備把那四畝地全部種上糧食。
  兩畝冬小麥返青了,長得很不好,這裡缺一塊那裡缺一塊的,跟斑禿似的。
  宋希把靠近溫室那邊長得最好的小半畝麥子留下,剩下的全都鏟掉重新翻過地種上了新莊稼。一畝黏高粱,一畝花生,一畝黃玉米,剩下半畝多地種了黃豆。
  天一暖和,大柱嬸就開始張羅著蓋房子了。房基地批在李寶田家南面那一排的把邊位置,距離宋希這裡也不算遠,就隔著一排房子的距離。
  大柱嬸已經不能叫大柱嬸了,離婚了,現在改叫邱嬸。李金寶也改回了生父的姓,改叫劉金寶。
  邱嬸家裡沒有勞力,跟李大柱那一大家子又處在半紅臉狀態,蓋房的時候就沒從村裡找人,直接包了出去。家裡又沒男人,村裡男人不好過去幫忙,交好的幾家也都是兩口子一起過去的,男人幫著和泥搬磚,女人幫著收拾做飯。
  這邊邱嬸忙著蓋房,那邊李大柱那裡也不消停了。從他回來日子過得就不順心,媳婦動不動就跟他打架要離婚,偏他還打不過。那小白眼狼也是個狠的,放了假就天天貓家裡磨刀。地得種,可命也不能不要,離就離。他歲數不大,手裡又有錢,閨女有好工作好家庭,離了還能再找一個更好的。再說了,這個媳婦有還不如沒有,糧食死摳著不給不說,出去幹活一整天都不著家,自己天天在外頭吃魚吃肉也不回來給他做飯,發的東西領的工錢他更是一星半點都看不著。離,必須離,這樣的老娘們死也不能要!
  離婚以後李大柱著實輕鬆了幾天,那老娘們搬去村裡一個寡婦家了,不用天天挨打了。也有一點不好,家裡糧食都被帶走了,就給留了年前拆封的一袋米一袋面。李大柱在城裡被人伺候慣了,回來沒人伺候了,也不會做飯,家裡又沒人給做,大多都是串著幾個兄弟家吃,看誰家飯好就在誰家吃,都不順口的話就買著吃。離了婚,還是串著門口吃。時間長了,幾個兄弟都受不了了,桌子上也再也不見葷腥了。
  這還不止,李大柱還想蓋新房子,就在老房子上翻蓋,四小間翻蓋三大間。閨女說今年可能要回來住些日子,總不能讓閨女住老房子。
  住在一牆之隔被二伯子禍害得不輕的老三媳婦馬上拍了桌子,搬家,哪怕去年蓋的房子還沒裝修也得馬上搬。二伯子和大丫頭都不幹人事,再住在一起得折多少壽啊!
  李大柱一聽說三兄弟要搬走,馬上拍出一遝子錢,說要買下兄弟家的地方,連自己這四間一起翻蓋大房子。
  李大柱的兄弟馬上就搬走了,李大柱也雇了人熱熱鬧鬧蓋起房子來了。蓋房子的時候還要忙著種地,享了幾年福的人重新種地,種完那四畝地險些要了他老命。
  宋希說:「今年蓋房的人可真多。」邱嬸,李大柱,那幾戶移民,還有村裡兩戶急著給兒子說媳婦的人家。
  邱嬸和那兩戶關係還算不錯的人家那裡宋希過去走了一圈被推了回來,李大柱和移民那裡看都沒去看一眼。
  穆允崢深深地看了宋希一眼,默默檢討了一下自己。沒房沒車沒工作,長得又醜,還沒存款,難怪宋醫生看不上自己
  穆允崢整個人都憂鬱了。
  趁著太陽不錯,宋希蹲在院子裡翻曬藥材。
  穆允崢蹲在屋簷下看著宋希翻曬藥材。
  沈越興沖沖跑進來,大吼一聲:「嫂子,我來看你啦!」
  眼睜睜看著蠢戰友被一拳揍飛,穆允崢就更憂鬱了。
  沈越在地上滾了兩圈,爬起來,衝著宋希直嚎:「男神你為什麼打我啊,我真是來看我嫂子的啊!」一根手指顫巍巍指向蹲在屋簷下的隊長。
  穆允崢:「……」好想揍他!
  宋希:「……」猴子你是專門來逗比的嗎?帶這只逗比那麼多年,穆長官你辛苦了。
  沈越臥槽臉看著他們家前隊長,恨鐵不成鋼極了。隊長你好沒用,男神的床都爬了還沒給自己掙出個名分,全隊的臉都不夠你丟的!
  穆允崢起身,走過去一把抓住沈越肩膀,說:「我們去後院談談人生。」打不過醫生還打不過你沈逗比!
  沈越撲騰著被拖走,瞬間淚流滿面——隊長我錯了我以為我挑了個軟柿子最後才發現我比軟柿子軟多了,媽媽,快來救命!
  宋希拍拍手,出門把外面車上的老太太攙了下來帶進院子。
  老太太對後院傳來的慘叫聲充耳不聞,笑著跟宋希說:「越越打小就跟皮猴子似的,慣會闖禍,肯定沒少給你們添麻煩。」
  宋希也笑起來,說:「沒有,沈越身手好,人也義氣,我們都喜歡他。」添麻煩也是他們隊長的,比如在他們隊長出長期任務的時候把整個小隊都帶成了逗比……
  沒多久,穆允崢回來了,身後跟著走路不太利索的沈越。
  沈越抱著老太太給人介紹:「我媽周女士,我們縣最美麗的老太太,從今天起搬來這邊隨軍啦!」
  又指指宋希跟老太太介紹:「宋希,我男神,媽我跟你說,我男神是神醫,活死人肉白骨的,手藝槓槓的!」
  再一指穆允崢:「我嫂子,男神沒過門的媳婦,也是我以前的隊長,我能長這麼大都是隊長教的!」
  老太太:「……」
  宋希:「……」
  穆允崢咳嗽一聲,說:「阿姨你坐著,我去做飯。」臉太黑看不清,耳朵有點小紅。
  沈越接著說:「看,我們嫂子多賢慧,男神你可撿了大便宜了!」
  宋希:「……」
  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大概是見多了風風雨雨,居然沒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點頭微笑著說:「都是好孩子。」
  宋希:「……」臥槽!真不愧是能養出一個逗比兒子的媽,果真不同凡響。
  宋希收拾出一樓白真曾經住過的房間讓老太太先休息休息,揪了沈越到後院談人生。
  沈越苦逼臉看著宋希,說:「可是男神,我們隊長真的對你一往情深做夢都想嫁給你做老婆啊!哦,你說我媽啊,前些年我們那邊有過一起,住的離我家還挺近,就是結果不太好。後來我媽就看開了,再說了,又不是自己兒子,有什麼好看不開的。我可是要娶細腰妹子生兒子的!」
  宋希沉默片刻,把沈越按趴下揍了一頓。
  宋小多跑過去趁機拍了幾爪子。
  沈越到底還是離開了特種部隊,被調到他們這邊做了連長,臨時兵營就在縣城附近一家廢棄的水泥廠。
  宋希看了看穆允崢,沒發表意見。那一個離了特種部隊,這一個還退役了,個中緣由,他們自己明白就好。
  氣溫持續走低,五月都快要過完了午後最高溫度才堪堪爬上十五度。
  大地裡的莊稼長得很慢,蒙了地膜的要好一些,種地的時候捨不得蒙地膜的人家都快要後悔死了。
  沈越媽媽在這邊住了七八天,等沈越收拾好房子以後就搬走了。
  宋希開車跑了一趟,送了兩袋大米兩袋白麵一袋白苞米面。
  進入六月,氣溫依舊沒有升高。村東頭李茂林家二閨女帶著男朋友回來了。
  李茂林家二閨女叫李琳,在市裡一傢俬企工作,男朋友也是同個公司的。年景不好,物價飛漲工資不漲,今年老闆又捲了錢帶著小姨子跑了,老闆娘瘋了,拖了兩個多月的工資也沒了。小倆口一商量,先回家種兩年地再看吧,反正有學歷有經驗以後想出來找工作也不難。
  李琳考上大學的時候戶口就遷走了,畢業工作以後地就被收了回去,現在就算回了家也沒有她的地。家裡又有嫂子,她一個沒出閣的小姑子在家裡吃住當然沒問題,關鍵是還帶回來一個。
  李琳也不想父母難做,村裡又沒有空閒的地往外承包,就想乾脆自己開荒弄塊地。
  李家溝子在幾個溝子村裡是地最多的,而且都是大塊平地,自家地種不完,當然沒人願意開荒。李琳就看上了山腳下那一小塊一小塊的荒地,拉著男朋友兩人就沿著山腳開起荒來。
  宋希蹲地頭上看著那死活不長的苞米發呆的時候小倆口過來歇腳聊了幾句。
  李琳說:「不回來不行啊,飯都快吃不上了。以前中午叫速食,素菜八塊葷菜十六,半葷半素十二,米飯不要錢還送湯。現在米飯兩塊錢一盒,素菜十五葷菜二十五半葷半素二十。工資沒漲。」
  鄭昶說:「超市裡糧食不好買,我們都是琳琳從家裡拿的還好說,好多同事去超市搶糧都受過傷,我旁邊那哥們還斷了一條胳膊。」頓了頓,又說,「我們家裡吃的糧也是琳琳拿來的,我一個大男人,不能總讓琳琳一個女孩子刮娘家養公婆。」
  宋希微微挑了挑眉。倒是個有骨氣的。就伸手給兩人指了一塊地方:「去開那邊吧,那裡地比較肥,前幾年我在那邊種過藥材,長得很好。地塊也不小,把上面碎石頭搬開差不多能有小半畝地。還有,地開出來以後別急著種,馬上找村長過來量地寫承包文書,千萬別拖著。」
  小倆口千恩萬謝跑過去繼續開地,穆允崢從溫室裡走了出來。
  宋希低頭摳地膜。
  穆允崢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現在他連宋醫生的房間都進不去了,更別說爬床暖被窩了——那隻死猴子太欠揍了!
  宋希繼續摳地膜。
  穆允崢說:「陪我練刀,可好?」他每天都有偷偷練刀,雖然還飛不出小樹枝,卻已經能夠飛出小樹葉了——那麼帥,就不信宋醫生看不呆!
  兩人進了山。
  宋醫生果真看呆了。
  穆允崢收了刀,面無表情地想,穆長官真帥!

第78章

  宋希抬起手,在周圍劃拉一圈,痛心極了:「我好不容易種的樹,那家人要改種莊稼,今年春天是最後一次賣小樹苗。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麼!」
  穆允崢後知後覺地發現那落了滿地的碎樹葉的來源,頓時一張面癱臉更癱了。糟糕,他又犯錯誤了,會被宋醫生討厭的!
  宋希憂心極了:「氣溫死活上不去,我一直在擔心這些小樹苗長不好。現在好了,不用擔心了,已經被你秋風掃落葉了。」
  穆允崢糾正:「是刀風。」
  宋希瞪著穆允崢,咬牙切齒:「去抓野豬,現在,立刻,馬上。」
  穆允崢默默轉身往深處走,整個人都陰暗起來了。
  這個老婆好難娶!
  往山裡面走了沒多久,宋希就一手提著兩隻半大的小野豬出來了,穆允崢還拖著一隻大的。
  宋希嘆氣:「以前野豬都在深山裡的,現在都快跑到山邊子上了。山裡危險的野物越來越多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穆允崢說:「最起碼他們不敢再進山砍樹了。」
  宋希點頭:「那倒是,上次那隻豹子就把好幾個人嚇得尿褲子了。」
  話音又一轉:「可惜那隻豹子太小了,才換乳牙沒多久,骨頭都沒長成,藥用價值不高,實打實的賠錢貨,也不知道上頭帶走之後送到哪家動物園了。」
  穆允崢:「……」那東西真受保護,骨頭價值再高也不能用。
  下了山,天才擦黑,宋希把兩隻小野豬給李寶田送了過去,留著閹割養肥年底李寶剛娶媳婦擺酒席用。大的也還活著,宋希正在考慮是連夜送去張家溝子還是養一宿明早再送,穆允崢已經換了髒衣服擺好長桌吩咐陳小胖燒水了。
  宋希就默默地看著穆長官殺豬。
  陳家保鏢端著盆子接豬血。
  宋希走進藥房,抓了一副藥,煎了,端去給穆允崢:「刮豬毛的時候倒進水裡。」
  然後回去二樓浴室洗澡。水有點涼,湊合著洗了。
  再下樓的時候,穆允崢已經把那頭豬刮完毛掛起來等著開膛了。
  穆允崢看向宋希。
  宋希就又轉身回了房間。殺豬扒膛那麼髒,他才不自己做呢!
  穆允崢只好自己動刀。業務不熟,還把最髒的腸子弄破了。趕緊下手打掃乾淨端了裝著整副豬下水的大盆跑去後院掩蓋現場。
  宋希估摸著下面已經扒完膛了,拿了刀下去,沒幾分鐘就把一頭豬給卸巴了。
  陳小胖蹲旁邊眼巴巴看著。
  宋希取了一大塊瘦肉切成薄片,看一眼陳小胖,說:「明天你可以回家了。」
  「誒?這麼快!」陳小胖一驚,發現自己有點不願意走。
  宋希說:「你去年八月來的,現在六月都快過完了。體重上個月就穩定在一百四十五斤左右了,這個月主要是調養身體,現在病根也斷了。該走了!還是說你想幫我割麥子收玉米?現在確實可以收了。」
  陳小胖呆滯半晌,說:「我走。」麥子沒割過,但是羊草割過,手上磨了好幾個泡。玉米沒收過,但是鑽過玉米地施肥,手上臉上脖子上都被玉米葉劃了好多紅道道。這裡的農活太高大上了!
  晚上涮鍋子,宋希十分盡興,表揚穆允崢:「你做的鍋底比買的香多了。」
  穆允崢挺了挺胸。宋醫生終於又發現他一個優點了!等晚上他把豬下水收拾出來明天做了,愛吃不愛做的潔癖宋醫生一定會更滿意的!
  陳小胖忽然問道:「醫生,你需要什麼嗎?」問得很認真,也很忐忑。
  宋希笑了,抬起手想在陳小胖臉上摸摸,可惜軟乎乎的小肥肉已經沒有了,只好放下手,說:「我需要柴油和藥材。」
  陳小胖用心記下,決定一定要把醫生需要的東西多多的送來,現在問老媽要,以後靠自己雙手去賺。
  宋希說:「我教你的健身操不要丟下,想練出肌肉的話那套拳法也要多練。」
  陳小胖用力點頭:「不會丟下的!」醫生教的東西都好好記著呢!
  第三天陳家來接人了,依舊是好幾車謝禮。
  宋希毫不客氣都收下了,也沒太小氣,給回送了好幾種藥酒。
  陳小胖頂著穆允崢的黑臉用力抱了抱宋希,上車以後藥酒挨個看過,偷偷藏了一半。
  陳小胖走後宋希開始忙夏收了。割麥子,掰玉米。
  村裡人大地裡種的莊稼距離收穫還早,活計不忙,過來幫忙的人很多。
  一天割麥子打麥子掰玉米刨茬頭。
  一天翻地種二茬莊稼。
  兩天全部做完,宋希管了兩天飯。
  村裡一個大哥直笑:「給小宋幫工最好了,跟過年似的。」
  另一個介面:「過年也沒燉那麼大盆肉敞開吃的。」
  而且一天管兩頓,晚上吃的剩飯剩菜還能帶回去給老婆孩子開開葷。
  宋希微微有點心酸。年景一年不如一年,照今年的低溫,只怕大地裡只能長一茬莊稼了,整整耽誤了一茬收成,連連欠收的普通農戶,有幾家捨得割肉改善生活的!沒看小賣部現在都不進雪糕和滷味了嗎,因為完全賣不動。
  忙完溫室裡的活計,宋希和穆允崢就不出門了,開始搓玉米。
  李奇老兩口每天吃過早飯就過來幫著搓玉米,一起吃個午飯回去下午就歇著。老兩口也有八畝地,四畝三類地都包出去了,兩人就種著村南的一畝一類地和宋希家這邊的三畝二類地,全都種了方便省事的莊稼。
  麥子曬在倒座房房頂上,玉米就曬在院子裡。溫室出產,產量都不錯,品質也不錯。
  搓完玉米曬乾,宋希精心挑選了五百斤白玉米五百斤黃玉米,指揮著穆長官洗刷罈罈罐罐,開始釀酒。
  罈罈罐罐被送進地下室沒多久,沈越來了,一臉憔悴。
  宋希給人搭了個脈,轉去開方抓藥。
  一出屋,就聽人吼上了:「媽的,地裡的莊稼還沒熟呢就讓我們下鄉徵稅,征屁啊征,老子不幹了!」
  宋希沉默了。他們這裡還不算太北方,溫度就已經這麼低了,更冷的東北呢?他們這裡糧食都沒長成,身為產量大戶的東北只怕會更糟。春天的時候糧價就已經有些壓不住了,沒了夏收呢?

第79章

  宋希煎著藥,忍不住苦笑。
  怪不得呢,以前他們這裡可是沒有駐兵的,現在卻多了一個連,兵力不多不少,別的做不了,扛著槍下鄉收稅還是很有震懾力的。
  昔日兵王到收稅大兵,呵呵。
  沈越說:「我都後悔申請調到普通部隊了,哪裡都糟心。我媽年紀大了,我爸又早就沒了,她就我一個指望,我也想守著我媽過過安生日子。可是日子哪有這樣過的!莊稼還沒熟,征什麼,摳鄉親們嘴裡省下來的存糧嗎?不征,城裡靠工資吃飯的吃什麼!我媽昨個兒去超市買東西,差點被搶糧的人推下樓梯。好好的日子,怎麼就這樣了!怎麼就這樣了!」
  沈越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宋希端著藥碗過去,一腳把沈越踹趴下,又一把提起來,手腕一翻,一碗藥生灌了進去。
  穆允崢:「……」偷偷往旁邊挪了一個座位。
  宋希再踹沈越一腳,說:「哭什麼,你一個扛槍吃飯的,哭能哭來夠全天下吃的糧嗎?不能,你連自己還要靠我接濟呢。爬起來,該幹嘛幹嘛去,做好你本分就是,想那麼多,又解決不了,日子還過不過了。」
  沈越被揍老實了,鑽進廚房開冰箱找肉吃,含含糊糊說道:「我這不憋屈嗎,當著我媽什麼都不敢說,一個臉色都不敢露,不來找我嫂子哭一哭心裡不痛快。」
  穆允崢:「……」醫生剛剛就應該多踹幾腳才對。
  沈越吃住在軍營,周阿姨一個人吃不了多少,家裡的糧食應該儘夠。宋希想了想,就給拿了幾隻風乾兔子一個冷凍羊腿兩大塊冷凍牛肉,說:「羊是前幾天殺的,很新鮮。兔子也放得住,這些是給阿姨的。牛肉是給你吃的,當初從草原帶回來的,放的久了,雖說沒壞,還是不要給阿姨吃的好。」
  沈越掂了掂那塊足有二十多斤的牛肉塊子,頓時就高興起來了:「這個我拿著,那群癟犢子都愛吃著呢,平時我們那裡伙食可不夠看。這麼好的肉,好吃著呢!別說才凍了半年,以前出任務的時候什麼香的臭的沒吃過啊,有的時候樹皮草根都是好的。」
  宋希說:「自己去後院摘菜,阿姨愛吃的多摘一些。你『嫂子』還曬了不少乾菜,你也拿些回去。」
  你嫂子。
  你,嫂,子。
  你!嫂!子!
  穆允崢兩手一抓一抓的,整個人都僵硬了。他,他,他這是終於有了名分了嗎!
  宋希手抬起,一根銀針迅速在穆允崢身上戳了幾下,止住了那瞬間洶湧澎湃的鼻血。再抓條毛巾幫人擦擦,搭個脈,又一把扔開,起身,去後院餵羊。
  沈越鄙視極了。隊長你這麼不爭氣,怎麼可能留得住男神當老婆!
  沈越兩手空空的來,大包小包的走,還順帶鄙視了他們家以前總是英明神武無所不能的隊長一番,心情十分明媚。開著車看到路旁的莊稼,臉又陰了起來。
  莊稼沒熟就要收稅,媽的,老天不給活路,這麼大的國家,這麼多的非農人口,可怎麼活!市裡都已經出過好幾次入室盜竊搶劫甚至殺人的案子了。
  宋希打開電腦看了一下新聞,很快又關上了。
  李三炮過來送豆腐。
  宋希看了看,一板豆腐只切掉了幾塊,幾乎還是完整的。
  李三炮苦著臉說:「凍起來慢慢吃吧,以後我就不做了。看吧,今天一板豆腐就賣了那幾塊,以前送貨的那幾家小賣部早都不要了。」
  穆允崢接了豆腐,打成一塊一塊的,留下幾塊新鮮的放進冰箱冷藏室,剩下的都凍了起來。又在冰箱裡翻翻,翻出早前做好的一塊醬肉包起來放到豆腐板子上。
  李三炮瞅著那塊醬肉苦笑一聲,又裹了一層塑膠袋拿蓋豆腐的紗布蓋起來才離開。不藏起來不行,隔壁那倆饞丫頭都在他家玩,見啥吃的都上手抓,這塊肉拿回去要是被看見肯定保不住,他們家李小炮還一口都沒嘗著呢!
  放了暑假,宋希發現村子裡多了許多陌生人。一打聽,原來是城裡人來投奔親戚了。往年在城裡有親戚的人家經常會炫耀家裡的好親戚又給了什麼什麼好東西給了多少多少錢,現在好親戚拖家帶口上門了,就都笑不出來了。
  李大柱的閨女回來了,帶著丈夫兒子,公公婆婆,還有大姑姐一家三口。
  李大柱傻了。他房子才蓋好還沒裝修完,也就收拾了一間出來勉強能住人,一下子來這麼多人,可怎麼安置。
  七間老房子的宅基地翻蓋了新六間,三間一戶那種,中間過堂屋,東西兩邊住人的對面屋。
  來了人,房子也顧不得裝修了,趕緊收拾了出來。閨女的公公婆婆帶著閨女大姑姐一家三口住東三間,他和閨女一家三口住西三間。
  辛辛苦苦蓋的房子,自己和閨女卻都住得不舒坦,李大柱心裡就有些憋屈。出去看到閨女的公公倒背著雙手一副幹部模樣在他院子裡走來走去指點著這裡不好那裡不好時就更憋屈了。
  李安妮背著人找他爸說話:「爸,家裡怎麼沒有糧食啊,就那麼點兒,這麼多人,夠誰吃啊!是不是那個不要臉的女人都拿走了啊,爸你也太好心了,那樣不要臉的東西就應該一頓打出去才對!算了不說這個了,你趕緊出去找些糧食,我給你錢,咱拿錢買,省得欠人情。還有啊,別買粗糧啊,就買大米白麵,錢不是問題。」
  李安妮的婆婆回屋跟她兒子說:「你媳婦可真是個孝順姑娘,都不知道她的工資夠不夠孝順她爸的。罷了,咱們家也不差那幾個,又不指著她的工資養家,能生兒子就行了。」
  李安妮的丈夫沒吭聲,公公和大姑姐也沒吭聲。
  那邊李大柱接了閨女給塞的錢卻犯愁了。買,去那裡買?趙家溝子磨米廠早都不賣大米白麵了,只能拿糧食換,兩斤苞米才能換一斤大米。找村裡人家買?家家都把糧食看得跟命根子似的,國家高價收糧都沒人賣。
  最後李大柱沒了法子,拎了幾樣閨女帶回來的好東西就跑去他大哥家了,送了東西隨便嘮幾句,直奔人家放糧的西屋,扔了幾張錢扛了一袋子米就跑,他大嫂追了半條街都沒把人攔住。
  宋希蹲在地頭上看著那小半畝仍舊沒有成熟的冬小麥,再看看旁邊又粗又壯卻一直不肯吐穗的玉米和黏高粱,都有點替它們著急了。溫室裡的土豆和地瓜早都收了,收成很不錯,現在又種上了糯玉米。
  李琳男朋友過來找宋希說話。
  宋希把手中咬了兩口的黃瓜掰了下半截遞過去。
  鄭昶往田埂上一坐就開吃,剛來時候的斯文勁早就沒了,人黑了許多,瘦了一大圈,胳膊上做體力活做出來的肌肉鼓鼓的硬硬的。
  看過小倆口開的地種的東西,再對比一下自己,宋希就忍不住有些小慚愧。山腳下略微平整些的地幾乎都被開了出來,零零碎碎的,加在一起差不多有四五畝地的樣子。而且當時也聽了宋希的話,開一塊就量一塊包一塊。開的荒地,卻是堅持照著二類地交的包地費,倒是給未來省下了許多口舌。
  小倆口把所有的地都種了地瓜和土豆,而且不止蒙了地膜,還拿大塊塑膠支了一米來高的中棚,需要澆水的時候就從宋希地裡拖了水管過去,搆不著的地方鄭昶就自己挑水。
  很努力的兩個年輕人。努力也沒白費,種下的地瓜土豆長勢都很不錯,估計會有一個好收成。
  村裡也有學著小倆口蒙中棚的,只是塑膠太貴,好多人家都捨不得花錢。而且玉米這樣的大莊稼用不到,高度不夠,除非修建大型溫室。
  鄭昶的父母是明理的,兒子決定跟女朋友回村種地的時候就給了五萬塊本錢。捨得投入,自然會有產出。可是村裡人又有幾個有那個本錢!
  這時穆允崢帶著宋小多從山裡出來了。穆允崢肩上扛著一隻野山羊,宋小多嘴裡叼著一隻傻麅子,麅子還是活的,一隻後腿時不時抽搐一下。
  宋希說:「晚上吃羊肉,帶著琳琳一起過來,羊肝我給琳琳留著,我看她有些夜盲。」
  鄭昶也顧不得不好意思了,連連答應著:「唉,天黑我就帶琳琳過來,羊肝可一定要給我們琳琳留下啊!」
  宋希知道,鄭昶和李琳都不可能要他給的羊肉,因為就算給了他們倆也根本吃不到。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哪有他們兩個正當年的年輕人吃肉的地方!在家裡吃了小半年白飯,李琳嫂子的臉色已經一天比一天難看了,即使鄭昶隔三差五就給他們家孩子買些零食或是割上一塊肉給家裡改善生活。那次一口氣割了十斤肉,他們倆不也一口都沒吃到嗎!
  晚上鄭昶找了藉口帶著李琳圍著村子繞了一圈摸過來時,東廂大灶上羊肉燉得正香。穆允崢在廚房裡炒菜,李奇嬸燒火,李奇叔收拾羊雜。
  宋希說:「有了奇叔,全根叔都吃不著羊雜了。」以前他可是嫌髒全都送去給全根叔的。
  李寶田嘿嘿笑:「吃現成的,還省得自己收拾,更好!」
  宋希感慨:「以前我都不知道羊腸炒著那麼好吃。」
  李寶田點頭:「軍官手藝好。」
  宋希瞬間就對穆允崢滿意起來。養父也是好手藝,可是養父比他還潔癖,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碰都不肯碰的。
  李琳和鄭昶上了一會兒網,很快就開飯了。
  一群人熱熱鬧鬧吃了晚飯,宋希又拿小鐵盆打了一小盆肉給李寶田帶了回去。現在李寶剛自持就要結婚的老爺們身份,輕易不過來吃飯。一家四口就李寶田一個隨叫隨到的,不管幹活還是吃肉,都跑得飛快。
  拖了幾天,糧食還是沒熟,糧局的人到底頂不住上面施壓,還是下鄉了。
  收糧不太順利。
  即使對著荷槍實彈的大兵,被逼到頭上的老百姓還是抗拒了起來。
  李三炮第一個出來,把鐮刀往地上一扔,說:「我地就在村子外面過去一點,鐮刀給你,你看上哪塊割哪塊,我絕無二話!會使鐮刀不?不會的話我幫你割,走,你自己挑地方。」
  幾個小年輕也都扔了鐮刀拉扯起糧局那幾個負責人來。
  幾個負責人頻頻跟沈越打眼色。
  沈越背著槍靠在車上一動不動。呵,真的已經到了逼迫沒有收穫的農民份上了嗎?上頭的,有錢有門路的,有幾個沒屯糧的!隨便掏幾個大戶也能頂一段日子了吧!
  「沈連長,沈連長!」有人在拉扯中被掐了幾把吃了暗虧,開始喊沈越。
  沈越懶洋洋回答:「最近食堂吃飯限量,兄弟倆操練任務又重,現在身上都沒力氣呢!你們先忙著,我帶兄弟們去吃個飯。」而且在莊稼成熟收穫之前,兄弟們身上是不可能有力氣了。
  反正一粒糧也沒收上來,不用看車,這個村子村長挺有威信,看著也打不起來,頂多就是推搡兩下,都年輕力壯大男人,又不是受不住!
  這麼一想,沈越就理直氣壯帶著跟過來的一個排去他嫂子那裡吃大戶了。
  宋希看到一群大兵,說:「來得正好,昨天剛好打了一隻羊,正燉著羊雜呢。」
  現在小賣部已經沒有熟食賣了,宋希只好借了李寶田家電鍋多燜了一鍋米飯,又把冰箱裡早前包的餃子都給煮了。
  沈越吃得非常滿足,說:「男神,你地裡有活的時候儘管吩咐,我別的沒有,就是勞動力多,都槓槓的!」
  穆允崢說:「輪不到你,少來幾次就行了。」村裡一群人盯著宋醫生地裡那點活兒,就指著給人幫工管飯吃些好的再給家裡老婆孩子帶點剩飯菜回去開葷解饞呢。
  吃完飯,沈越看著宋希冰櫃裡的冷凍牛羊肉流口水:「男神,這牛羊本來就是凍死的,又在雪裡埋了那麼久,肉又放了那麼久,都不好吃了吧?」
  穆允崢說:「好吃。」敢說他做飯不好吃?這可是他唯一能打動宋醫生的優點了!欠揍!
  沈越被他曾經的隊長現在的嫂子拖到後院單方面暴力談了一次人生,扶著腰提著男神給裝起來的大塊肉走了。
  底下小排長眼睛都亮了:「跟著連長有肉吃,吃撐了還能兜著走,連長你就是我們的希望!」
  一群大兵紛紛附和。
  沈越決定回去就讓他們拉練。不行,不能拉練,餓得太快了,現在吃飯限量呢!
  
第80章

穆允崢帶著小多進山了。一個練刀,一個打獵。
宋希繼續看著他那些死活不長的莊稼發呆。
劉金寶過來跟著蹲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地說:「小宋哥,我不想上學了。」
宋希說:「照現在地裡莊稼的長法,地裡有你沒你都一樣。就是啊,回來以後就再也出不去了。我知道現在學校裡氣氛也不好,還是堅持堅持吧!走出學校容易,再進去就難了。現在回家也就一句話的事,沒錯,有你在家邱嬸能輕鬆許多。但是以後呢,以後年景好了各方面都恢復了,你便是想出去也難了。難道到了那時也要帶著邱嬸種一輩子地嗎?還是給人做一輩子小工?咱們這樣的人家,沒關係沒門路,上大學就是最簡單的路了。」
劉金寶不吭聲,心裡難受極了。
宋希說:「再忍一忍,還沒到那個份上。邱嬸有村裡人照應著,日子還過得下去。你那裡好好唸書,再等一等,要是局勢真的太緊張,學校說不定會停課。有停課就有複課,到時再回學校也容易。」
劉金寶低著腦袋掉眼淚。
宋希捏了捏劉金寶的肩膀,說「瘦太多了,肯定沒好好吃飯。稍後我給你打些錢,正長身體的年紀,別再剋扣自己伙食了。身體毀了,種地都沒力氣。」
劉金寶沉默著點了點頭,連推辭的力氣都沒有。年後一開學食堂飯菜就漲價了,原本一塊錢就能吃飽的米飯現在得兩塊錢,素菜也從一塊五一份漲到了兩塊五,葷菜從三塊錢漲到了五塊六塊,而且打菜的小姑娘手裡那勺子抖得一天比一天狠。以前隔三差五還能打一份肉菜解解饞,現在就連素菜都得算計著打了。漲價的,可不止食堂的飯菜。
而且,現在兼職可不好找,就算找了,那幾個工錢都不夠吃幾頓飽飯的。同寢室的有出去找短工的,還常常拿不到工資。也幸虧他外語學得好,又有電腦,可以在網上接翻譯的活。要是出去找活幹,只怕每天吃的飯都趕不上路上跑來跑去的消耗。
打發了劉金寶,宋希去了溫室旁邊李奇住著的小屋,開門見山:「叔,把你那三畝地包給我吧,我再蓋一個溫室,給你兩成糧食。」
李奇當然沒什麼不樂意的。溫室的產量他也看到了,一畝地那一茬糧食就差不多千把斤,一年種兩茬,一千五百斤打不住。一畝地他能拿到三百多斤糧,三畝就是一千斤,除去他們老兩口的口糧還能剩下不少。
李奇也知道宋希為什麼不在空著的那四畝地上蓋溫室,那是怕日後出什麼狀況被收回去呢。他們家那三畝地就不一樣了,只要他們老兩口還活著,地就是他們的,小宋就能安安穩穩種著。就算以後真出了狀況上頭要收一部分地回去,他們老兩口還有四畝三類地呢,再不濟還有一畝一類地。小宋是個仁義孩子,總不會虧待了他們老兩口。
包地文書很快就寫好了,宋希現在就只等著地裡那死活不肯長的莊稼收了請人蓋新的玻璃溫室了。
整個七月都在低溫中度過,午後溫度最高的時候也沒到過二十五度,大多時間都在二十度打轉。網上都在傳這是小冰河的前奏,也都時時刻刻在關注著那個仍舊在不停朝南漂的北極冰川。
靠海吃飯的漁民直接遭了秧。養殖的魚蝦蟹大片大片死亡,靠出海打漁為生的人走得越來越遠,收穫越來越少,往往在海上漂了幾天回來船艙裡仍舊空蕩蕩的。
宋希現在已經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全國上下,不,應該說是全世界上下都在煎熬。國內還算好的,最起碼政府調控有力度,外面一些國家早就亂起來了,網傳有些地方甚至撿起了早就丟掉的食人風俗。
國內不安定的角落也一天天多了起來,尤其是城裡。偷竊,搶劫。肚子餓久了,很多人的禮義廉恥也慢慢死掉了。
大地裡的莊稼不肯熟,溫室也是全部種的大莊稼,家裡又沒有病人需要操心,宋希就閒下來了。
於是,就想進山了。
兩人一狗,還帶了李三炮和李寶剛。
李三炮和李寶剛都背了家裡最大的背筐,筐裡還塞著好幾個袋子。
今年溫度雖然偏低,雨水倒是不多不少,山上植被長得倒還不錯。尤其是春天的時候山裡出了豹子,也沒人敢進山了。山裡一安靜下來,裡面的野物膽子就越發大了,也敢往山邊子上靠了。
一行四人一狗,林子裡沒有路,又帶著沒經驗的,走起來就有些慢。宋小多前面探路,宋希打頭,中間是李寶剛和李三炮,穆允崢走在最後。
李三炮看著一路上的山雞野兔眼熱極了,恨不得馬上撲上去捉了塞筐子裡。
李寶剛悶著頭跟在宋希身後,很少往四下里亂看亂瞅。
宋希說:「炮哥別急,那都是小東西,回來的時候捎幾隻就是了。現在我們去攆羊群,上次我看到好大一個野山羊群。碰上野豬群的話也不錯,總有大塊肉吃。」
李三炮撓撓後腦勺,不著急了。想起上回野豬下山時宋希的俐落勁,心裡就更渴望了。現在他們家豆腐坊早就停了,地裡種的全是莊稼,手裡沒有活錢,家裡每回買肉都得張羅上好幾天,買回來還都被他老子給李小炮留了起來,小閨女一口都吃不上,媳婦都心疼得哭了好幾回了。
走著走著,宋小多停住了,宋希也停住了,猶豫一下,叫上肥狗帶著幾人換了個方向。唉,那邊好大一群鹿,可是它們的肉都受保護!
穆允崢跟在後面看了一眼,微微勾了勾嘴角。這是眼不見肉不饞嗎,宋醫生好可愛!
三天以後,幾人身邊已經拴了三隻野山羊,捆了兩頭半大野豬,一個背筐裡裝了兩隻小羊崽,一個裝了兩隻肥麅子。此外,還有一個裝了大半袋乾貨的蛇皮袋,以及一大堆半濕半乾的蘑菇,一頭被宋小多不小心咬死的大野豬。
李三炮和李寶剛仍舊意猶未盡。
穆允崢:「……」這麼多東西,怎麼弄回去?
宋希:「……」別指望他,他真沒那麼勤快。
蘑菇裝入蛇皮袋,紮好袋口,和乾貨袋子分開裝進背筐,李寶剛和李三炮一人一個背了起來。空出手來,又一人扯著兩條豬腿把那隻剛斷氣沒多久的大野豬拎了起來。
宋希無奈道:「走出去還要兩三天,死豬會壞的。」
李三炮說:「沒事,我帶鹹鹽了,晚上休息的時候割幾塊肉醃上,總比白扔了好,二百多斤呢!」
穆允崢沉默著把那兩隻半大野豬一手一隻倒提了起來。
宋希把三隻野山羊拴在一起牽著走。
李三炮感慨:「小宋你家軍官力氣真大!」兩隻半大野豬每隻都有一百來斤,還是活的不停掙扎,軍官居然輕輕鬆松就提了起來。注意,是提了起來,不是背著,也不是抱著!
宋希點頭:「是啊,我們家軍官可能幹了。」
我們家軍官。
我們家。
我們家!
穆允崢瞬間就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提著兩隻小野豬算什麼,提兩個宋醫生也,等等,居然拿宋醫生跟小野豬比了,這作死的節奏!

第81章

  艱難地下了山,分了東西,李寶剛叫了弟弟一起把他那份拿了回去。
  李三炮等到天黑才回家,高興壞了。那頭死掉的大野豬可真夠肥的,光肉就分了幾十斤。小宋也真夠意思,抹鹽醃過的鹹肉一塊都不要,都給他和李寶剛分了,顯見是照顧他們呢。
  宋希留了一隻半大野豬,一隻小羊崽,一隻最肥最壯的公山羊,要了一些蘑菇和乾木耳。
  穆允崢就又自己動手把豬殺了。
  殺之前宋希給那頭可憐的小豬灌了一碗藥,到時刮毛就容易了,熱水燙過拿刷子一刷就掉。
  穆允崢扒完膛沖洗乾淨血水把豬放上長桌,宋希這才走過來提刀分屍。
  李奇過來看到,馬上就把那盆子豬下水接了過去,說:「這活兒埋汰,我來,你們年輕人愛乾淨,別沾這個。」
  穆允崢默默地看向宋希。收拾豬下水討好宋醫生的活兒被搶了!這群娘家人都太礙事了!
  宋希笑著招呼穆允崢:「讓叔收拾吧,你挑些肉讓小多給村長家送去,小賣部那裡也送一份,還有邱嬸那裡。」
  穆允崢過來割肉撿骨頭,一份一份分好包起來交給宋小多,認真極了。人情往來這麼重要的事宋醫生都交給他了,顯然,顯然,顯然是「我們家」的了!
  八月中,上面又下來收稅了。收稅,順便高價購糧。
  沈越一大早就帶兵出去拉練了。收稅的負責人沒堵到人,又不得不硬著頭皮下鄉,就有幾分心驚膽顫的,說話也和緩了許多。對於死活收不上來的稅提得不多,倒是把高價買糧時時掛在嘴上,口才又好,忽悠得村裡好些人都動了心,尤其是那些手裡沒錢家裡開銷又大的。
  春柱嫂子賣了五百斤玉米。
  有那交好的人家勸了勸。
  春柱嫂子一下子就哭上了:「不賣糧咋辦,孩子們買筆買本的錢都沒有,春柱個沒良心的兩腿一伸就走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吃不上喝不上的。」
  春柱嫂子一哭,旁邊倆妯娌臉色就變了。不是他們不想幫,實在是沒餘力。年景不好,又沒啥來錢的地方,手裡沒錢,拿什麼幫!再說了,哪回家裡改善生活沒把倆孩子叫著一起吃啊!當著全村人哭,哭給誰看呢!
  春柱嫂子開了頭,緊接著又有幾戶家人賣了一些糧食,三五百斤的有,百八十斤的也有。
  下來收糧那幾人都鬆了一口氣。只要有點進項能交差,總能多頂一段時間。
  八月底九月初,學校開了學,劉金寶沉默著上了班車,時不時摸一摸衣服內層的口袋。小宋哥剛給他打了十萬塊,生怕他吃不飽餓著自己。欠下那麼多人情,以後可怎麼還呢!以後,這樣的日子,以後會怎麼樣呢!
  進入九月,地裡的黏高粱終於吐了穗,玉米也終於結了細細的小棒子。
  宋希就又上了一次肥,心裡也多了幾分希望。現在才九月,照現在的長勢上凍之前肯定能收穫,高粱稈和玉米稈都又粗又壯的,生長期拖得這麼長,到時糧食品質一定很不錯。
  小半畝冬小麥前些日子收了,長得很不錯,粒粒飽滿。宋希當即就磨了一袋子麵粉回來請全根嬸幫忙蒸了一鍋饅頭,麥香十足,帶著一股子甜味,非常好吃。
  果真東北大米味道好是有原因的,生長期長短果真很關鍵。
  只是,從一年兩茬到一年一茬,產量上不去,這樣的年景,再好吃又有什麼用!
  想了想,宋希又磨了兩袋新麵粉,李奇和全根叔那裡一家給舀了一盆,又摘了一些菜剁了一塊前些日子新殺的羊排給周阿姨送了過去。
  周阿姨留了飯。
  宋希和穆允崢都沒客氣。
  沈越揉搓著宋小多,說:「國家要在東北蓋溫室了,那些大型農場都被劃了進去。有了溫室,東北那邊一年一熟就能變成一年兩熟,再改種生長期短的高產糧食,糧食壓力應該能緩解不少。」
  宋希呆了呆,說:「看來我的溫室要儘快蓋起來了,不然過些日子肯定得漲價。」才從陳小胖身上狠賺了一筆,原本還以為能花很久很久的。
  穆允崢說:「已經漲了,六月的時候隔壁縣有建的,說是價錢比去年漲了一半。」
  宋希:「……」等收了秋他再蓋的時候肯定還得漲,這錢可真不禁花。
  很快,周阿姨端了飯菜出來。
  宋希在小多腦袋上摸摸,小聲說:「乖,回去我們去鎮上吃館子。」
  宋小多舔了舔宋希的手指,吃飯的時候就很克制地只吃了三分飽。
  周阿姨說:「小多吃太少了,小宋你可不能這樣。」
  宋希無奈開口:「真要讓它放開了吃我們幾個今天就別想動筷子了。」這只肥狗是一天比一天能吃,要不是實在能幹,真就快養不起了。上次進山這只肥狗可是一口就咬死了一頭大野豬,完了它自己還吃驚了好久。二次發育的宋小多真心難養。
  沈越抱著宋小多淚奔了:「媽,你兒子沒好用,連狗都養不起了!」再看一眼宋小多,更傷心了。這麼肥,這隻狗肯定比他吃得好!
  周阿姨一臉淡定:「你能養活你媽就行了,乖,咱家不養狗。」
  沈越哭喪著臉,失落極了。他們家的米麵肉菜全是男神接濟的,連媽都不是自己養的!
  轉頭看到隊長,又樂了——他們家隊長哭著喊著主動入贅倒插門還沒掙到名分呢,他比隊長好多了!
  不行,一定要儘快把隊長嫁給男神做老婆——到時候小舅子走親戚吃上門就更合情合理了!
  於是,沈越往宋希身上一撲,抱人大腿不放:「男神,你什麼時候娶我們家隊長過門啊!我們隊長全身上下都被你看過摸過了,你得負責啊!不然隊長沒了名節還怎麼活啊,我們隊長還是黃花大閨女呢!」
  穆允崢:「……」好想揍他。
  宋希用摸宋小多的方式在沈越腦袋上摸摸,說:「你全身上下我也都看過摸過了,還有糖糕,老虎。」又轉頭看向周阿姨,問:「阿姨,我能揍他不?」
  周阿姨爽快極了:「留口氣就行。」這個傻兒子呦,還真上趕著找抽。
  宋希就把沈越揪出去了。
  沈越艱難地朝穆允崢伸出一隻手撕心裂肺求救:「隊長救命啊,我都是為了你啊!」
  穆允崢:「……」宋醫生,請盡情地下最狠的狠手。
  從沈越家出來,宋希直接拐去了鎮上館子裡。小多個頭太大吃得太多長得太嚇人,宋希就沒往裡面帶,只打包了幾個菜出來,又轉到超市裡包圓了他們家所有鄉巴佬雞腿。
  超市老闆嘆著氣說:「缺什麼就快買吧,以後我就不進零嘴了,根本就賣不動!唉,這年頭!」
  宋希正準備結賬,一聽這話,腳步一擰,又回去挑了許多東西過來。
  超市外面,穆允崢摸了摸口袋,那裡裝著沈越剛剛送他的「好東西」。

第82章

  回到家,宋希目光在穆允崢身上打了好幾個轉。
  穆允崢不動聲色挺了挺胸。雖說他的臉長得有點醜,身材可是一流的,最不怕領導檢閱站軍姿了!
  宋希默默扭頭,招呼肥狗:「小多過來我們吃肉了。」
  館子裡打包來的好菜好肉,宋希稍微加熱一下,放放涼,自己吃一口喂肥狗吃一口。
  宋小多抬一隻前爪按在宋希腳背上,一邊幸福地吃著現在的爹送到它嘴裡的肉一邊歪著腦袋瞄它曾經的爹。
  穆允崢:「……」宋肥多你肥得都跑不動了還吃!那頭野豬真的不是被你壓死的嗎?
  九月底,大地裡那半畝多黃豆可以摘嫩豆莢煮著吃了。宋希摘了一盆,又好不容易尋到幾根勉強可以煮來吃的嫩玉米,一鍋煮了。
  啃一口嫩玉米,讚了一句:「這玉米不錯,明明是黃玉米,吃著居然還挺甜。」就是生長期太長了。黃豆和玉米都是早熟品種,具體日子宋希不知道,不過正常年份的話生長期肯定都不超過一百天。可這次居然長了將近五個月才勉強能吃,等徹底成熟還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呢。還有花生,據說四個月成熟,現在花生角裡還是一股子漿水,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收了。
  穆允崢一連啃了兩個嫩玉米。
  宋希感慨:「往年這種黃玉米都是種來餵豬的,白玉米才是人吃的。」
  穆允崢頓了頓,又拿了一根接著啃。人都沒狗吃的好,吃餵豬的玉米又怎樣!
  宋希說:「溫室裡種了糯玉米,還有甜玉米,那個煮著吃才好吃。而且有幾壟是岔開時間種的,可以吃上很久呢!」
  穆允崢耳朵尖有些發紅。宋醫生一定是看出他喜歡吃煮玉米才特意種的!
  十月過半,宋希收了黃豆和玉米,地裡就剩了花生和黏高粱。
  只有一畝玉米,宋希和穆允崢兩個人一天工夫就收到了院子裡。只掰了玉米棒子,秸稈長在地裡沒動。
  穆允崢坐在院子裡搓玉米。
  宋希突然說道:「我沒給你發過工資。」離了家退了役又被提光了工資卡,所以說穆長官你最近很窮光蛋吧?
  穆允崢沉默半晌,說:「不用。」
  這麼奉獻?真不愧是前人民公僕大兵叔叔!宋希頓時就感動了。
  穆允崢面無表情補充一句:「我的都是你的。」
  心裡偷偷加一句:「你是我的。」
  宋希呆滯臉看著穆允崢,乾巴巴地說:「可是穆長官,你有什麼啊?」分明就是個沒工作沒收入沒存款的窮光蛋啊!
  穆允崢黑沉沉地看了宋希一眼,目光別提多深邃了。
  宋希默默扭頭。大眼睛好討厭!
  糧食入了倉,收農業稅的馬上就下了鄉。
  這次沈越沒推脫,帶著手下大兵跟來了。
  今年農業稅只收一季,一畝地一百二十斤。
  村裡人都惱火極了。
  去年兩次才八十斤,第一次還有化肥。今年耽誤了一季莊稼居然還漲價了!
  一百二十斤,也不是拿不出來,就是都不願意。一年低溫,莊稼不肯長,村裡人一連揪心好幾個月,好不容易得個好收成可以彌補一下損失,稅糧居然還漲價了!
  宋希知道,這次無論如何都是躲不過去的,因為今年他們這裡的收成實在說不上很差。比如他那一畝玉米,兩個棒子全都鼓鼓的,第二個棒子直到最尖尖上還是一顆顆飽滿的玉米粒,畝產居然有一千七百多斤。
  村裡人沒人捨得像宋希那樣大把大把撒化肥,產量沒那麼高,畝產也都有一千二三,比起去年一畝地三四百斤不知道好了多少。
  不過,一個人要交四百八十斤糧食,人口多的人家一下子拿那麼多糧也有些吃力,畢竟不可能所有的地都種上糧食。村裡種地瓜土豆的人家不少,產量也高,可是上面不收。
  宋希找相熟的人家拿陳糧換了許多新打的高粱和白苞米回來,反正收稅的不在乎新舊,只要不缺斤少兩就好。
  等到收了地裡的花生和黏高粱,宋希就更閒了。於是,開始折騰著和穆允崢釀酒。這次的玉米高粱品質都很不錯,釀出酒來應該比早前那批溫室玉米釀的還好。可惜現在沒人賣糧,不然一定要多買些回來。
  穆允崢釀酒。
  宋希看著在李奇地裡新蓋了一個三畝大的玻璃溫室。還在兩家田地相鄰的地方重新蓋了兩間小屋,盤了火炕,建了高高的圍牆。耕地不能當做宅基地用,宋希蓋的兩間小房子全是掐著規定底線來的。雖說有點小,住李奇老兩口是足夠了,而且還有個小院子,要比以前那兩間小屋安全多了。
  等溫室蓋完,穆允崢也把所有的酒罈子都送進了地下室,這時他身上的酒味已經濃得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了。
  宋希喜歡聞這種酒香,一下子沒忍住,就抓著穆允崢聞了好幾次。
  穆允崢當即決定未來一個禮拜都不洗澡了。
  鎮上老鐘拉了兩車煤過來,價錢比去年又漲了一半,宋希全都留下了。今年一年低溫,溫室那邊的鍋爐就沒停過,到了冬天,溫室吃煤更狠。七畝溫室,再加上家裡用的,兩大卡車煤,應該足夠用到明年開春了。再多也沒地方放了,再說了,堆在院子外面那麼大一堆,已經夠打眼了。
  宋希僱人進山給今年春天種下的小樹苗刷了一遍白灰,去年春天種下僥倖沒被砍掉的也一併刷了。反正今年冬天他是不打算出門的,要是有人進山砍樹肯定瞞不過他的眼睛耳朵,到時他是不介意開門放一放小多的。宋小多不咬人,從山裡往外面攆野豬還是能做到的。
  天一冷穆允崢就把東廂房三間屋子給收拾出來了。南屋的炕是陳小胖離開以後新盤的,趁著那時宋希不在,穆允崢沒用樓板搭炕面,而是讓人用的土坯。土坯盤炕要比樓板的暖和,就是不夠結實,比如宋肥多肯定是不能上炕的,不然不小心蹦躂兩下炕會塌的。
  燒起火炕,宋希爬到暖暖和和的炕頭上打了個滾。
  被曾經的爹禁止上炕的宋小多兩隻前爪搭在炕沿上眼巴巴看著現在的爹,憂傷極了。曾經的爹和曾經的爹都不許小多上炕,小多被兩個爹一起嫌棄了,再也不能愛了!
  天還不是很冷,宋希就搬著被縟搬進了東廂房睡火炕,還在炕沿下靠近暖氣片的地方給宋小多鋪了個窩。
  宋希正在炕頭上睡回籠覺,鄭昶和李琳來了,送了一筐土豆一筐地瓜。小倆口一年的辛苦沒白費,本錢也沒白花,土豆和地瓜都長得很好,最起碼往後一年的口糧是不愁了。
  為了幹活方便,李琳一頭又直又長的頭髮早就剪掉了,看上去俐落的很。只是整個人都粗糙了許多,原本白嫩的十指已經和村婦很接近了。
  鄭昶一把握住李琳的手,說:「我和琳琳領證了,婚禮就不大辦了。過些日子在這邊擺幾桌酒
  ,過年回家再擺幾桌。你和你家軍官可一定要來啊!」
  穆允崢搶先答應:「一定到,到時我們倆送你們一頭野豬。」
  宋希:「……」穆長官你想幹什麼?哪有結婚送豬的!
  鄭昶和李琳卻都笑起來了:「這個好,土豆地瓜飽肚子卻沒營養,有肉吃最好了,到時酒席也能好看一些。」
  穆允崢癱著一張臉,居然和性格都很開朗外向的小倆口相談甚歡。
  宋希就默默地沉默了。

第83章

  趁著蛇還沒冬眠,宋希和穆允崢進了一趟山,抓回來半袋子蛇。穆允崢抓了一頭結婚送禮的大個兒野豬,宋小多叼了一隻小鹿。
  宋希默默地看著穆允崢:「真不是我指使的。而且小多沒唸過書,大概不知道這種肉是受保護的。這樣吧,我們等天黑再回家,自家偷偷地吃,不告訴別人。」
  穆允崢:「……」你每次進山都衝著鹿群流口水,宋肥多個沒下限的慣會溜須討好,你嘴上是沒指使,臉上已經表現出來了。
  宋小多叼著小鹿跑到宋希身邊,放下,討好地叫了一聲。小多不小心用力太大把小鹿咬死了,怎麼辦!
  宋希看了穆允崢一眼,果斷抱起肥狗提起裝蛇的袋子走了。
  穆允崢沉默片刻,把小鹿甩到肩上,拖過捆成一團的野豬,默默跟在那一人一狗身後。
  年景這樣差,人都快吃人了,這群鹿又活得了多久呢!如果不是村裡人不敢進山,只怕它們早就變成鹿肉進了不知道誰的肚子了。
  走出沒多遠,宋希放下肥狗,一人一狗同時追著一隻受驚的傻麅子攆了起來。
  穆允崢手提肩扛跟在後面,看著前面宋醫生輕鬆歡快的身影,慢慢微笑起來。
  宋希偶然回頭看到,頓時就呆了。穆長官居然會笑!笑起來還怪好看!可是沈越明明說他們家隊長天生死面癱!
  穆允崢走過來,站在那裡看著宋希。
  宋希想起那個轉瞬即逝的微笑,再看這張死人臉就不太順眼了,伸手在穆允崢臉上揪了一把,回頭就攆著小多跑掉了。
  穆允崢:「……」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剛剛宋醫生的表情分明是對他,對他……
  最後下山到家的時候,穆允崢扛著一隻鹿拖著一頭豬,宋希手上拎著一隻被追得抽搐著暈死過去的傻麅子。
  宋希把稍稍緩過一些氣的傻麅子塞進鐵絲籠子裡養起來,摸出小刀三兩下就把一隻小鹿剝皮扒膛切成一塊一塊了。
  穆允崢默默地蹲下給人收拾鹿雜。
  宋希說:「鹿小勁也小,隔三差五做個鹿肉煲吃吃也不用半夜起來跑大山,挺好,挺好。」
  穆允崢瞬間想起曾經的三十秒,整個人都不好了。
  第二天,穆允崢去送豬,宋希開始找人幹活了。除了去年的四人賣菜小分隊,又從村裡多雇了幾個,一個是天天上門推銷自己的李三炮,一個是今年家裡沒蒙大棚種菜閒下來的李寶剛,還有兩個就是跟著穆允崢回來的李琳鄭昶小倆口。邱嬸和李奇嬸做飯。
  原來那四畝溫室裡面的莊稼大多都可以收了,收出來種了菜剛好趕過年的時候賣。再加上新建的三畝溫室,今年的菜只會更多。人手不太多,不過都是熟手,還有他和穆允崢兩個,到時再加上放寒假的金寶,應該還是夠夠的。
  溫室裡種菜的前期工作宋希不懂,就沒往前湊,和穆允崢兩個在家裡搓新收的玉米。
  宋希說:「溫室裡還有幾壟糯玉米和甜玉米沒長成,再過些日子就能吃了。要不要再種幾壟新的?」
  「要。」穆允崢迅速回答。雖然這段時間煮玉米已經吃得有些膩了,但是宋醫生的好意絕對不能拒絕!
  正搓著玉米,李寶田吧嗒吧嗒跑過來了,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小,小宋哥,村裡來,來要飯的了,一大群要飯的!」
  村裡來要飯的了,還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成群結隊的,拖家帶口,有老有小。
  年輕人等在村口,幾個老人領著孩子進了村,手上提著袋子,見門就敲,敲開就彎腰哀求。
  宋希混在人群裡看了幾眼,沉默著回家了。
  雖然穿得都很舊,但是那些人顯然不是做過什麼體力活的,有一個老人談吐舉止還帶著幾分儒雅,聽口音應該就是本地市裡的。
  市裡,都已經到了不得不帶著家小出門討生活的地步了嗎?
  市裡情況確實不太好。普通市民買糧難,幾乎每天都有人因為搶糧受傷。在一連出了幾次人命以後,上面出了相應措施。糧食定點限量發售,部隊維持秩序。
  這個措施有好有懷。好處是秩序上去了,踩踏推搡傷人事件可以避免,許多以前搶不到糧的人也多了能買到糧食的機會。壞處是,買糧要拿證,或者本地戶口,或者三年以上暫住證,或者半年以上納稅證明。這樣一來,就有許多人買不了糧了。
  肚子餓狠了,會出事的。
  沒多久,市裡就出了一起滅門事件,沒有青壯卻有許多存糧且每天能買四個人口糧的祖孫四口被一群人活活打死在家中。涉案人員十三人,在市中心廣場上被全部槍決。
  宋希沉默了。
  穆允崢也沉默了。
  回了家,宋希說:「七畝溫室,都種菜好嗎?要不要種些糧食?」
  穆允崢說:「你只是一個人,救不了太多人。一時救急可以,但是現在所有人都很急,你救了一個,他身後還站著千千萬萬個。這個責任,是國家的。」只是天災面前,國家實在有心無力。
  宋希說:「只希望東北的溫室農場建起來以後會好一些吧!」
  穆允崢猶豫片刻,慢慢把宋希抱住了。宋醫生是醫生,醫者仁心,現在一定很難過吧!
  宋希沒掙開,也沒動,良久,微微嘆了一口氣:「上次還說沈越呢,現在自己倒是看不開了。他是扛槍吃飯的,我是拿針吃飯的,我也盡我自己的本分好了。能力範圍之內,可以伸個手。範圍之外,只好抱歉了。」
  穆允崢手上又多用了一分力氣,說:「你能想通就最好不過了。他們裡面有幾個年輕的,溫室裡活不少,招幾個短工還是可以的,你看呢?」
  宋希點點頭:「你去招人吧,仔細挑一挑,用你浩然正氣死霸臉鎮一鎮他們。」
  穆允崢答應著放開手出去了。沒多久,帶著五個男人三個女人去了溫室那邊。
  宋希過去看了看說:「叫邱嬸和李奇嬸把苞米面饅頭蒸上,個頭大一些。再拿肥肉片子燴一鍋白菜,放些粉條。中午一人兩個饅頭一碗菜。他們要能幹到下午五點以後的話,也一樣。」
  穆允崢說:「我許了一天十斤玉米麵。」
  宋希愣愣點頭:「啊,行。」
  這時,那個有著幾分儒雅氣質的老人領著一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過來了,先微笑著打過招呼,問道:「這裡可有我能做的活?」
  宋希看了一眼有幾分緊張也有幾分期待的一老一小,說:「那邊地裡玉米秸稈還沒割,幫我割幾壟吧!每割兩壟我給一斤玉米麵,或者一斤半地瓜,土豆也行。中午管飯,兩個玉米麵饅頭一碗燴菜。」
  老人沒計較報酬多少,直到拿了鐮刀在手才松了一口氣。
  宋希說:「老人家你要小心,割的時候不要太用力,腿也要離得遠一點。」
  老人微笑著道過謝,領著小孩過去割玉米秸稈。
  小孩原本坐在地頭看著爺爺幹活,看到地裡有掉落的玉米粒,馬上拎著小口袋鑽進去撿了起來。
  宋希看得心酸,從後院摘了兩個番茄拿過去給了小孩。
  「謝謝哥哥。」小孩道了一聲謝,迅速接過兩個番茄放進了袋子裡,又偷偷看了他爺爺一眼,猶豫著問宋希:「哥哥,地裡掉的玉米我能撿嗎?」
  宋希點點頭:「嗯,撿吧,撿多少都是你的。」
  「謝謝哥哥,哥哥是好人。」小孩發完好人卡,又鑽進地裡尋摸著撿玉米粒去了。
  宋希呆呆地看著這邊一老一小。
  沒多久,小孩跑了過來,一手舉著一個飽滿的玉米棒子遞給宋希:「哥哥,你的!」
  宋希接了過來,搓下玉米粒放進小孩掛在腰間的小袋子裡,說:「不是說了嗎,撿多少都是你的,再撿到這樣的也是你的,
  宋希看了一會兒,就轉頭去了山裡。
  回來的時候老人正坐在地頭上休息,小孩眼睛紅紅的,似乎剛剛哭過。兩人不遠處端端正正擺著六根金燦燦的玉米棒子和兩個紅彤彤的番茄。
  見到宋希,老人站起身微微彎了一下腰,說:「小孩子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我割了十二壟,只算十壟工錢就好,就當是給我孫子賠罪了。」
  宋希覺得頭皮有些發麻,說:「不,那是說好的,我……」
  老人微笑著打斷:「那樣不行,以後會有麻煩的。」
  宋希頓時就對這位老人肅然起敬了。有麻煩,有什麼麻煩?怕貪了一次小便宜養成惰性走歪路,還是怕以後遇到相似情況被主人家當做小偷挨打受罵?只怕都有。這是一位正直睿智的老人,可惜趕上災年。一老一小,老無所養,幼無所依。
  宋希只覺得心裡堵得厲害,想了一下,說:「這樣把,十壟秸稈,我給你四斤玉米麵,兩個小地瓜兩個番茄。番茄不飽肚子,值不了幾個。」
  老人看看小孫子,嘆一口氣,答應了。
  老人拿了工錢,沒留下吃午飯,拿了飯盆打了一碗燴菜兩個饅頭就領著小孫子走了。走到沒人的地方摸了摸裝玉米麵的黑色塑膠袋,摸到兩個橢圓形的熱乎乎的東西,忍不住苦笑一下,卻還是拿出一個水煮蛋剝開給小孫子吃了下去。另一個,殼子完好,天氣又冷,應該還能放上幾天。燴菜裡有菜有肉,也能頂兩天油水。
  聞著燴菜的香味,再摸一摸袋子裡熱乎乎的煮雞蛋,老人忍不住微笑起來。今天,遇到好人了呢!
  
第84章

  那幾個過來做短工的人是在溫室裡吃的午飯,宋希和邱嬸一起送過去的。兩個饅頭一碗燴菜,好多人都留了一個饅頭,有幾個還把燴菜裡的肉挑出來留了下來。
  宋希:「……」幸虧邱嬸饅頭做得足夠大。
  邱嬸小聲說:「日子真不能比,這麼一比,我們的日子就跟享福似的。」有地有糧有房,現在還能天天吃上肉。
  旁邊張淼沒吭聲,只點了點頭。小宋哥是好人,願意照顧著他們。去年他在這邊幹活,跟著吃了一冬一春的好飯好菜,營養跟得上,眼瞅著個頭就竄起來了,力氣也大了。而且經常會有吃不完的好飯菜拿回家,奶奶臉上有了血色,妹妹身上也長肉了。以前總覺得日子千難萬難,可怎麼也不至於帶著奶奶妹妹出門討飯。天這麼冷,晚上這些人住在哪裡呢?還有小孩子,那麼小,比妹妹還要小一些呢!
  家裡也要開飯了。
  「你們先吃,我還不餓!」李三炮使了個眼色,和李寶剛李瑞一起留了下來。
  宋希默默嘆口氣,帶著另外幾個回家吃飯。
  現在宋希和穆允崢的飯也在這邊一起吃。有宋希看著,菜色頓時就好了許多,最起碼燉肉能上桌了。
  李寶田李政鄭昶三個快速扒完飯就跑去溫室了,很快李三炮三個就被換回來吃飯了。
  李三炮嘆著氣說:「那幾個都追著我問咱們這裡還招不招人,看著是想留在這邊做活掙飯吃呢!」
  說完看一眼旁邊嘎吱嘎吱嚼大骨頭的宋小多,感慨:「這年頭,人都沒狗吃得好。」他們家李小炮都啃不著大骨頭呢。
  李寶剛悶聲接了一句:「也沒狗能幹。小多一口咬死一隻大野豬,你能嗎?」
  李三炮頓時就啞了。那次他可是親眼看著那隻大狗撲過去的,他還沒反應過來呢,豬就死了。那次背回來的肉可把全家都給香死了,現在冰箱裡還凍著好些沒捨得吃呢——老頭子說了,那都是他孫子李小炮的!
  吃過午飯幾個人又鑽進了溫室。現在外面乾冷乾冷的,哪有溫室裡面舒服!
  宋希說:「陪我去一趟鎮上,給養老院送些東西。」
  兩袋玉米麵,一袋高粱,一袋春小麥粉,一筐大白菜,一筐土豆,一筐地瓜。家裡的冷凍牛羊肉早就被「不怕吃壞肚子」的沈猴子給訛走了,宋希想了想,就取了一個冷凍野豬腿,抓了幾隻風乾兔子,又拿了幾瓶早前做的番茄罐頭。
  以前的鎮長為了博政績做面子十分照顧養老院,吃穿都很不錯,每週吃一次魚一次肉,一季一套新衣服。因為生活好,養老院裡人不少,很多村子裡沒了依靠的老人都願意過去。比如李奇原本就打算等到沒力氣種地的時候就帶了老伴一起去養老院。
  現在的養老院條件就不夠看了。雖說還沒到吃不飽飯的地步,糧食也是有些緊缺的,肉菜也一天比一天貴,現在想開次葷也不容易了。
  養老院院長看著宋希送來的野豬肉和風乾兔子十分眼饞,摸了幾下卻不敢打主意。老宋的兒子和老宋一樣眼裡揉不得沙子,他要敢昧下以後有個大病小災的話就別想登人家門口了。
  從養老院回來,宋希發現地裡的玉米秸稈又被割了幾壟。
  邱嬸說:「還是上午那個帶小孩的老頭,八條壟,我給了幾斤地瓜,菜和饅頭都給了。照你說的,菜裡面多埋了幾片肉。」
  宋希點了點頭。
  邱嬸又擔心起來:「也不知道學校裡能不能吃飽,剛李老六還說他孫子想回來呢,說是他們學校好多退學的,上不起了,吃飯都吃不起。」
  宋希想了想,說:「B市治安最好,不比南邊天高皇帝遠,金寶又是好學校,國家重視著呢,不會輕易出問題的。再說了,開學前我給他打了十萬留著應急,就算有事,一時也夠支應了,不夠的話跑回家也不難。」
  邱嬸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穆允崢說:「B市沒事。」
  邱嬸看了看穆允崢,眼淚收了起來,接著準備晚飯。
  宋希:「……」他說了那麼多都沒用,穆長官一句話就搞定了,難道面癱臉比較有安全感?
  回到後院,宋希走到穆允崢面前站定。
  穆允崢面無表情站著,心裡緊張極了。
  宋希伸出兩手揪著穆允崢的臉,說:「長官,給醫生笑一個!」
  穆允崢:「……」臥槽,被醫生調戲了!可是他不會笑怎麼辦!難道醫生是因為他不會笑才看不上他?肯定是,醫生笑起來那麼好看!
  過了五點,宋希把幾個短工的晚飯和玉米麵一起送了過去。除了說好的一人十斤玉米麵,又拿了一些剛煮熟的地瓜,男的給兩個,女的給一個。
  也許是存了留下來做活的心思,這些人幹活的時候都很拚命,裡面最弱的女孩子都沒喊過一聲累,只有中途李奇喊著休息的時候才跟著歇了歇。
  幾個人都沒在這邊吃晚飯,而是用一早就帶來的飯盒裝了回去。菜裡有肉,帶回去還能給老人孩子解解饞。不過,溫室裡可真暖和啊,要是能在這麼暖和的地方睡覺就好了。
  這群人沒走遠,在村子不遠處支起帳篷住了下來。有人撿了些柴火就著剛得的燴菜熬起了玉米糊糊,一家人一人喝上幾口也能暖和一些。
  宋希看過,跟著穆允崢一起往回走,感慨道:「那帳篷看上去就不便宜,應該是驢友專用的,顯然以前家境不錯。以前拿來玩的東西,現在卻成了討生活的必備工具。」
  穆允崢說:「我打聽過了,那些人大多是同一個社區的,這次也是一起結伴出來的。」
  宋希問:「市裡買糧已經這樣困難了嗎?」本地人都受不住開始往鄉下跑了,那外地人呢?
  穆允崢沉默著沒回話。
  宋希也沒再問,沉默著回家了。
  一群人在李家溝子村外住了三天,直到宋希溫室裡的活幹完外面地裡的玉米茬頭也都刨完才離開村子去了別的地方。
  十二月的天一天比一天冷,宋希忍不住有些擔心。那些人有老有小,這樣冷的冬天在外面可怎麼過呢!
  在外面討生活的,可不止這一批人。那群人離開之後,村子裡隔三差五都會有人過來討糧,男女老少都有,都是一群人結伴,沒有敢單獨上路的。這些人哪裡的都有,市裡的,外市的,甚至還有縣城的。
  沈越來了一趟,給宋希送了兩條狼狗。
  宋希看著那兩隻實在說不上年輕的狗只抽嘴角。
  沈越嘆氣:「像小多那樣壯年就退役的狗可不多,當然,那次小多要不是就快死了隊長又拍桌子堅持也退不了役,大概會因公殉職吧!這兩隻狗年紀是大了些,像小多那樣上山打獵不可能,看家還是可以的。」
  宋希無奈道:「那行吧,就讓李奇叔照顧著,留在那邊也安全一些。」其實宋希一個人就看得住那邊的溫室,養了狗在那邊與其說是看家的不如說是養來給外人看的。畢竟普通人見到大狗都有幾分打怵,尤其是想做壞事的時候。
  院子裡,宋小多衝著兩隻老狗叫得十分不善。跟小多搶爹的狗狗都是壞狗狗!現在的爹絕對不許搶,曾經的爹,也不能搶!兩個爹都是小多的,小多一隻狗狗的!
  兩隻老狗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宋小多就又趴下了,都安安靜靜的。
  宋希看著就有幾分滿意了。咬人的狗不叫,尤其是這樣經驗豐富的老狗。至於宋小多,它不咬人,除了做正事的時候不叫,平時叫就叫吧,總比一隻狗跑去後院溫室頂上玩憂鬱的好。
  穆允崢說:「瘦了很多,很辛苦嗎?」
  宋希給人搭了個脈,臉色就變了:「你們平時都吃不飽嗎?」
  沈越頓時就苦了臉:「可不是,每月撥下來的糧食就那麼點兒,食堂早就限量了。我還好,就在旁邊租的房子,時不時能回家補補。底下人就不行了,有一個山東的,特能吃,這一限量,我們天天都聽他肚子亂叫。」
  宋希沉默半晌,說:「就算我家糧食全都搬出去,也供不起你們全連吃幾頓飽飯。」
  沈越說:「不用。我們把連裡的空地都開出來了,蒙大棚種了土豆,過些日子就有收成了。男神你偶爾給我們接濟一頓肉就好了,太多了會吃順嘴,不好。」
  宋希看向穆允崢。
  穆允崢點點頭,說:「明天進山抓肉。」
  沈越淚汪汪看著他前隊長:「嫂子你真好!男神娶到你真是太幸福啦!」
  宋希:「……」這種全天下都覺得他應該娶穆長官做老婆的感覺好糟糕。
  穆允崢面無表情看著沈越:「走,我們去後院談談人生。」
  沈越站起來就跑,邊跑邊喊:「男神我先走啦,不打擾你和嫂子恩恩愛愛啦!」
  等人跑到倒座房門邊,宋希說:「肉你還沒拿。」
  沈越腳步猛地一停,轉身跑回來抱著宋希大腿直嚎:「男神你一定是上天派下來拯救我的天使!男神請收下我的胃!」
  宋希:「……」快把這個逗比叉出去!
  沈越抱著宋希大腿不放。
  宋希說:「搬兩袋玉米麵給他,就當買狗的。」
  「男神你真好!」沈越抱人大腿抱得更緊了。
  穆允崢搬出兩袋玉米麵,把沈越拎起來,一整隻凍得硬邦邦的麅子往人懷裡一塞,說:「快滾。」
  沈越被他們家前隊長扔出門,憂傷極了。隊長你這麼冷漠,會被男神離婚的!你要離了婚,小舅子就不能吃上門了!

第85章

  第二天一大早,沈越點了手底下身手最好的兩個排長,三人吃了個飽飯,開了一輛空車直奔李家溝子,準備跟著男神一起進山抓肉。
  五天後,三個大兵回程。
  一排長一臉夢幻開口:「連長你哪兒是幫人抓肉啊,分明是搬人家的肉,這樣是不是太不要臉了?」
  二排長說:「咱們連長不要臉,只要肉。」
  沈越得意極了:「男神本來就是特意給我抓的肉!」
  沈越覺得自己這輩子做得最正確最偉大的事就是把他們家隊長嫁給男神做老婆!給男神做小舅子簡直不能更幸福!
  這邊,宋希也在感慨:「有腿腳跟得上的免費勞動力真好,分出去一半還能剩下這麼多。」不過,沈越也太拼了,背上背著肩上扛著胳肢窩下夾著腰裡還拴著,實在沒地方了,脖子上還套了個袋子掛著。那兩個大兵也沒好到哪兒去,就跟一輩子沒吃過肉似的。
  穆允崢挑挑揀揀分成兩堆,說:「這邊的咱們家自己留下,剩下的送去村裡?」
  宋希點點頭,說:「嗯,讓村長看著分吧,十歲以下小孩多分一些。」
  李寶田一臉肉痛幫忙裝車。這麼多的肉,能吃好久呢,小宋哥又要分出去了!
  宋希戳了李寶田一指頭,說:「咱們留的更多,心疼什麼!待會兒我醃隻羊腿給你烤著吃,只給你,別人都沒有。」
  李寶田不好意思了,摸著後腦勺笑。
  李三炮也笑:「以後小宋媳婦可有福享了,最不愁肉吃了。要我說啊……」
  說著說著,聲音戛然而止。
  李三炮轉頭往身後瞅了瞅,什麼都沒有,就奇怪了,剛剛突然覺得好危險,就跟第一回來小宋家被那隻大狗盯著似的。
  穆允崢默默裝完車去村長家送肉,在心裡給李三炮記了一筆。宋醫生是他老婆,不會有媳婦的!
  在全村肉香中,元旦到了。
  元旦那天下了一場雪,不大,很快就停了,地上只薄薄一層,只是氣溫唰一下就降下來了,夜裡最低氣溫已經到了零下十二三度。
  李三炮嘆氣:「看來今年冬天也不好過,不行,我得再去買些煤。」
  鄭昶說:「到時喊我一聲,我也買。」
  鄭昶和李琳擺過酒就搬了出來,現在小倆口住在李奇家裡,說好每年給些糧食當房租。
  小倆口捨得苦力,也捨得本錢,收成很不錯。拿地瓜土豆換了大米白麵玉米麵,自家留一些,李琳娘家給一些,又往市裡鄭昶家送了許多。
  李琳大嫂一向是個眼皮子淺的,以前小姑子是大學生工作好工資高又找了市裡的物件就巴結得很,等到年景壞了錢不值錢了小姑子帶著市裡男朋友回村種地住娘家吃白食了臉馬上就變了。說話一天比一天尖酸,做事一天比一天刻薄。小姑子往家裡買十斤肉她能藏起九斤半,剩下半斤還在她兒子飯碗裡。
  李琳和鄭昶忍到收成以後領了證擺了酒馬上就找房子搬了出來,平時小倆口一起在宋希家溫室裡幹活,一日三餐都吃在那裡,輕易不回娘家。
  李琳大嫂眼饞這邊的伙食,沒少在飯點打發孩子過來找姑姑。孩子也是個混的,只知道吃,張嘴就要肉,不給就打著滾嚎,把李琳折騰得夠嗆。後來宋希開門放了兩回宋小多,消停了。
  李三炮找宋希說話:「下次進山叫上我唄,我別的不行,力氣夠大!」
  宋希笑笑:「開春再說吧,這次逮狠了,都往深山裡跑了。不過,開春要不要去就看你自己了。那時冬眠的蛇出來了,熊瞎子也出來了。」
  李三炮嚇一跳:「山裡有熊?」
  宋希說:「是啊,我也是第一次在山裡見著,應該是從很遠的地方跑過來的,以前這邊可沒有。你們想要自己進山的話可要小心,裡面蛇都毒得很,絕對撐不到下山的。」
  李三炮連連擺手:「快別提了,咱們這一片村子全算著,除了你誰敢往山裡跑啊,喂豹子咋辦!」
  宋希笑笑。正因為你們都不敢進山山裡才越來越熱鬧,不然多幾個他這樣的只怕山裡早禿了。這種守著一座山吃獨食的感覺還真不錯。
  穆允崢從後院餵羊回來,看到李三炮,就狠狠地盯了一眼。
  李三炮再次覺得後背有些發涼,不過到底是個心大的,轉頭就衝著穆允崢搭話:「小穆可真不錯,長得好幹活好,咱村裡好多小姑娘都稀罕著呢,有看上眼的沒?」
  穆允崢木著臉,說:「我有老婆了。」
  宋希:「……」莫名有一種即將上崗的感覺。
  李三炮還想說什麼,穆允崢又木著臉走了。走到後院,狠狠喘出一口長氣——剛剛宋醫生什麼都沒說,那是默認了吧!
  要買煤的人多,鎮上老鐘拉了一大卡車過來,很快就賣光了大半車。有許多人還在猶豫著。買吧,實在貴,比秋後那會兒又漲了一成,不買吧,又怕熬不過這個冬天。今天夏天溫度都那麼低,冬天呢!想想去年冬天草原上凍死的人和牛羊,好多人一猶豫,就又咬著牙買了些。
  剩下的老鐘直接拉到宋希家門口,被包圓了。
  李大柱帶著閨女找上宋希溫室。
  宋希沒讓人進溫室,自己裹上軍大衣就出去了,問:「大柱叔找我啥事啊?春妮姐回來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李大柱有點不樂意。這麼冷,咋能讓他們爺倆在外頭說話呢,老宋這兒子真不會辦事,一看就是個沒教養的!也對,到底是抱來的,養不熟,誰知道以前是什麼種水呢!
  李安妮也不樂意。春妮那個土得要死的名字她早都改了,張嘴就那麼叫,可真夠不懂事的。
  「咱進裡面說,外頭冷。」李大柱推了推宋希,想往人溫室裡面鑽,「我看看你大棚裡都有啥新鮮菜,摘些回去給你安妮姐嘗嘗鮮。
  推了一下,沒推動。
  再推一下,還沒推動。
  宋希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就笑起來了,說:「叔你有啥事直說就是,我大棚裡剛撒的殺菌藥,除了平常幹活的那幾個,誰都不許進。」
  李大柱說:「你這孩子做事忒不地道!算了,我不跟你計較,我們去你家裡說。」
  宋希接著笑:「就在這兒說吧,我家裡有狗,不喜歡生人。」
  李安妮推開她爹,從大紅色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錢包,說:「我跟你買東西,你家裡的肉我都要了,大米白麵也要,大棚裡凡是能吃的菜都要。說吧,多少錢?」
  宋希不笑了,說:「原來大柱叔是帶著春妮姐拿錢砸我來了!」
  李大柱不幹了,聲音也大了:「你這孩子咋說話呢,好心好意拿錢跟你買東西,又不少給你錢,你擺臉子給誰看呢!」
  宋希眨眨眼,伸手指指身後玻璃溫室,說:「我缺錢嗎?」
  李大柱和李安妮都啞了。村裡誰都不知道老宋家有多少錢,長年累月給人看病不要錢,動不動就去偏遠地區義診,經常有小車過來接人,甚至還有開飛機接送的。老宋沒了,小宋一樣飛機小車不斷。他們家得有多少錢!
  宋希說:「我家裡是有肉,也有糧,可我家裡也有人。每天給十來口子管飯,我還想找地方買糧呢!叔你今年自己種地,收成不少吧!全按照苞米算,咱村裡差不多都是畝產一千二三,四畝地整五千,去五百斤農業稅,還有四千多斤,可不少了。」
  李大柱和李安妮臉都黑了。李大柱享了幾年福,種地的活計早都生疏了,種地的時候肥沒跟上,產量自然也上不去,一畝地還不到一千斤。去了稅,剩下三千斤。家裡人多,又不吃粗糧,去趙家溝子換細糧,一斤玉米才給換半斤白麵或者四兩大米。閨女的大姑姐還要了二百斤大米二百斤白麵讓人捎回了婆家,剩下那麼些東西,人口又多,哪裡夠吃啊!年景不好,外頭連殺豬賣肉的找不著,小外孫已經多少日子沒吃著肉了啊!
  李大柱說:「小宋上回你給全村分肉單落下你安妮姐那茬我還沒跟你算呢,快帶我家去拿塊肉補上。你不缺咱就說不缺錢的,不缺錢好啊,買啥都方便!」
  宋希笑笑,說:「春妮姐是出嫁女,分肉當然沒她的,我們家就這規矩。咱村裡有閨女的多了去了,可沒一個跟我算的。你說得對,還是不缺錢好,春妮姐不缺錢,想買啥買啥。邱嬸缺錢,金寶上學連飯都捨不得吃,頓頓半飽。要是邱嬸的小金佛還在,金寶也不至於吃不上飯了。這人啊,忒傻!」
  宋希說完就轉身回了溫室,還從裡面把門鎖上了。
  李大柱和李安妮在外面罵罵咧咧一通,又受不住凍,只好回去了。
  李奇感慨:「大柱以前看著是個好的,勤快也仗義。春妮那丫頭上大學前看著也好,見人先笑,懂事,也禮貌。咋上個學把人都上壞了呢!這人那,喪良心啊!」
  李三炮嗤笑:「小宋你閒得跟他們說那麼多,早該直接放你們家軍官和宋小多!」
  軍官:「……」他為什麼要和那隻肥狗相提並論!
  宋希摸摸鼻子,說:「可不是閒得,我就想聽聽他們都能說些甚麼。」好順便刷刷下限。
  進入臘月以後天更冷了。白天和晚上溫差不大,都在零下二十度上下。
  宋希翻出夏天時李奇幫忙硝好的各種皮子,找出幾張羊羔皮,拿藥水炮製過,給自己做了一件羊羔皮背心。
  穆允崢癱著一張死人臉盯著宋希看了一整天,最後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我沒有?」
  宋希說:「上次給你做的狼皮坎肩你還沒穿呢,顯見你是不喜歡皮子的。」
  穆允崢火力壯,又是受過訓練的,不像他那麼怕冷,確實不怎麼穿皮子。
  但是,穿不穿和做不做是兩碼事。
  穆允崢一張死人臉就更死了。他一天要進出好幾趟溫室,根本就穿不住狼皮。
  宋醫生分明是在嫌棄他!
  晚上睡覺都不讓他暖被窩!

第86章

  被穆允崢拿黑漆漆的眼珠子追著盯了幾天,宋希妥協了,給人做了一件一模一樣的羊羔皮背心,剩下的邊角料拼了一雙手悶子,中間拿一根細細的袋子連著。
  穆允崢穿上背心,手悶子掛在脖子上,心滿意足去溫室幹活。
  沒多久,就熱出了一身汗。
  宋希:「……」穆長官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穆允崢:「……」好熱,好想脫掉,為什麼宋醫生還不出去!
  宋希等人額頭上冒了汗才說道:「你們忙著,我回去泡豆子明天給大家煮臘八粥吃。家裡糧食不多,村裡就不給了。明早來的時候都拿好傢伙,可以打包。」
  李三炮先叫起來了:「拿盆中不?我們李小炮可愛吃你家臘八粥了。」
  宋希皺了皺眉,說:「裡面有藥材,小孩子不要吃太多,一次一小碗就好。」
  李三炮嘿嘿笑:「放院子裡,撂冰箱裡,想吃的時候熱一熱,好吃著呢!」
  宋希沉默一下,問道:「你閨女吃過沒?」
  李三炮不吭聲了。往年他們家端回去幾乎就全留給兒子了,閨女最多嘗上半碗,還是媳婦偷摸著給喂的。
  宋希語重心長:「炮哥,閨女養好了也享福,看看李大柱就知道了。」
  李三炮一甩手:「一邊兒去,少噁心我!」
  李寶剛悶聲說道:「是享福,養著閨女一家子,養著閨女的公公婆婆,養著閨女的大姑姐一家子,養著閨女大姑姐的公公婆婆。」
  所有人都笑出來了。
  秋收的時候李大柱四畝玉米地也不輕鬆,家裡那麼多人,吃飯的多,幹活的沒幾個,也就女婿和女婿的姐夫一起跟著下地了。可那兩個都是沒幹過活的,掰一壟玉米棒子歇一歇,掰一壟歇一歇,兩個加在一起還沒他一個做的多。掰回家以後四畝玉米全是他一個人搓的,因為剩下的人全都手疼做不了!
  李三炮說:「那爺倆也是能的,一個勤快仗義,一個聰明懂事,好男人好閨女,愣是把金寶媽哄了那麼多年都沒看出來。結果一工作嫁人,本性就全露出來了。誰能想到呢!」
  「說他們做什麼,我現在日子好著呢!」邱嬸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晌午我包餃子,琳琳你來搭個手!」
  「哎,餃子好,我最愛吃餃子了!」李琳答應著穿上外套跑了出去。
  宋希也趕緊跟了上去。
  包餃子好,多包些凍起來,以後想吃就吃。
  回了家,宋希先把幾樣雜糧都泡了起來,又跑去冰箱裡取肉,牛羊肉都有,還拿了一包凍蝦仁。
  宋希剁肉,李琳剁菜,邱嬸拌餡,李奇嬸和麵。
  中午幹活的人回來吃飯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擺了一大片託盤,東廂房灶上還煮著兩大鍋。
  李琳對鄭昶說:「小宋包餃子可快了,快看快看,那些圓滾滾的花邊餃子全是小宋包的,他包完一堆我才包一個!」
  鄭昶捏捏李琳手指,笑著打趣:「嗯,比你中用多了!」
  李琳瞪鄭昶一眼:「比你更中用多了!」
  穆允崢看看打情罵俏的小倆口,再看看那邊端著碗守著鍋等著嘗餃子的宋醫生,默默驕傲了一下。這樣中用的宋醫生,是他的!
  臘八,宋希熬了一大鍋臘八粥。家裡幹活的一人分一碗,全根叔那裡送一碗,村長送一碗,小賣部送一碗,剩下的一人再打包一碗。
  李琳小口小口吃著粥,感慨:「好多年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粥了,高中的時候我哥還跑去學校給我送呢!」那時的哥哥對她多好啊,每個禮拜都跑去鎮上高中給她送好吃的。現在有了嫂子就全都不一樣了,防她就跟防賊似的。每次她回去都千方百計翻翻她的包,生怕爸媽背著他們給她什麼好東西。
  鄭昶安安靜靜吃著粥,一手在桌子底下握住李琳的手,十指相扣。
  穆允崢面無表情吃粥。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拉到宋醫生的手——好想把那兩個有傷風化的給扔出去!
  下午,宋希把一直熱在爐子上的臘八粥裝進保溫桶,搬了一袋子新磨的冬小麥粉,撿了幾十個凍好的餃子,跟穆允崢去看沈越的媽媽周阿姨。
  周阿姨住的房子是沈越租的平房,就在營地旁邊,出門走幾步就到,院子裡養著一條小狼狗。
  小狼狗不大,卻挺凶的,當先就衝著宋希腳脖子咬了上去。
  宋小多一爪子就把小狼狗給按趴下了。小壞蛋,敢咬小多最喜歡的爹,你今天必須得挨揍!
  小狼狗被宋小多一爪子又一爪子拍得嗷嗷叫。
  周阿姨把小狗抱了起來,說:「越越非要養狗,怎麼說都不聽,這種狗長大了吃得可多了!」
  宋希說:「這邊沒有住家,還是養著的好,有點兒什麼事叫一聲那邊就聽到了。」雖說住在營地旁邊比較安全,可以後的日子誰說的準呢,市裡不還有被滅門的嗎!
  臘八粥是裝在保溫桶裡的,打開蓋子的時候還冒著熱氣。周阿姨嘗了一口,馬上就又蓋起來了。這麼好吃的粥,得等著兒子回來一起吃。
  沈越很快就跑過來了。一桶臘八粥,除了周阿姨吃了一碗留了一碗,剩下的全都被他吃完了。
  周阿姨看著吃得直打嗝的兒子笑。
  沈越摸著肚子滿足地嘆口氣:「終於又吃上一回飽飯了我!」
  宋希:「……」
  穆允崢問:「部隊現在很嚴峻嗎?」
  沈越聲音低落下來:「也不算。但是,我們,你也知道,差不多算是被變相發配的。好點的能被派來收糧嗎,盡得罪人了。」
  宋希沒說話。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上層有變動,底下必定有人受影響。穆長官可是還貓在他們家種地呢!
  現在掌權的是陳家。陳家是強硬派,主張在平原區大規模修建溫室擴大生產,雖說成本過高,總比另一派放棄部分地區集中力量修建特別安全區的好。
  上層有上層的考慮,底下人有底下人的生活。
  身為底下人的宋醫生表示,他只是一個醫生,醫生的腦袋不適合想太多。
  陳小胖自從回了家就去了他媽媽的公司跟著學習,跟宋希倒是沒斷了聯繫,時不時就打個電話透露一些消息,也攢了零花錢寄過幾次東西,入冬之前還讓人捎了兩桶柴油過來。
  宋希真心希望這樣不差錢的客戶可以再多上幾個。白真可是又讓人送年禮過來了,據說還有一車海鮮,只是現在還都在路上。
  從沈越那裡出來,宋希又拐去縣城超市開始採買年貨,還買了一件新羽絨服。
  穆允崢把舊的那件折起來包好,不情不願地說:「這件舊的就給張淼吧!」
  宋希說:「去年已經給大夥買了羽絨服,還都新新的,不好再買。就是張淼長得快,身上那件已經小了,手腕子都露出來了。單給他買不好,所有人都買又太虧。我身上這件是剛入冬的時候買的,現在穿著有點緊,給他倒是剛好。」
  穆允崢看著宋希明顯圓潤不少的下巴暗暗點頭——回去以後夜宵還是要多多的做,等雙下巴出來就更安全了。
  臘月初十,全市中小學統一放了寒假。開學時間待定,到時會另行通知。
  學生們一到家宋希的蛇油膏瓶子就下去了一大截,那些孩子們的手腳讓家長看了都忍不住哭。尤其是鎮上高中的孩子們,條件最艱苦,營養也跟不上,是凍傷最嚴重的,這還是從入冬起就開始抹藥的呢!宋希做的蛇油膏效果不錯,只是好的速度趕不上凍的速度。
  臘月十三,白真送的兩車年禮到了,十六個虎背熊腰的保鏢隨車押送。
  助理二一見宋希就激動起來了:「宋醫生,我總算活著見到你了!」多冷就不說了,一路上還遇見好幾撥劫道的,要不是丁哥安排的人手足夠多,只怕他這條小命都得交代進去。
  宋希看過禮單,對裡面那急需的幾味藥材十分滿意,出手也大方了:「一人一罈酒五個鴨蛋一包肉乾,你得兩倍。」
  助理二頓時就更激動了。大少爺的男神親手釀的酒,效果可好可好了!上回得了一罈子,老爹喝了,身上腰疼的老毛病都好了!別的都好說,兩壇藥酒是必須的!
  安助理一行人在鎮上旅館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帶著宋醫生給大少爺的一小堆回禮和自己的外快回轉了。時間已經不早了,還要趕著回家過年呢。做完這一票,哄高興了大少爺,二少爺一定會給很大很大的過年紅包的。說不定還會多發幾袋子糧,家裡可是一堆嗷嗷待哺的!
  得了白真送來的年禮,宋希家的冰箱瞬間就豐富起來了。冰箱裡塞不下,就放到後院穆允崢釘的櫃子裡。
  穆允崢炒了一盆墨魚端到倒座房那邊跟大家一起吃。
  宋希還開了一罈酒。
  李三炮是個沾酒倒,一兩酒就能把他幹掉。果真,一口下去,上臉了。兩口下去,脖子紅了。三口下去,開始說胡話了:「軍官,你這麼能幹,我都想把我閨女嫁給你了!」
  宋希:「你閨女才八歲。」軍官過了年是二十七還是二十八來著?等等,他今年二十幾?
  穆允崢默默地給李三炮倒了滿滿一杯酒,跟人碰下杯:「乾!」
  先乾為敬,一飲而盡。
  李三炮也跟著一口喝乾,然後,咕咚一聲躺平了,瞬間就扯起了震天響的呼嚕。
  宋希把人拖到爐子旁邊的沙發上,脫了鞋,蓋一床被子,回去接著吃飯。
  吃完飯,穆允崢背著李三炮送人回家。
  宋希端著一碗炒墨魚跟人一起。
  剛到門口,李小炮就蹬蹬蹬跑出來了,仰著小腦袋看著他爸。
  李三炮老爹老媽媳婦閨女都出來了。
  宋希尷尬笑笑,說:「叔嬸嫂子,炮哥跟我家軍官碰了個杯,就這樣了。」
  李三炮老爹伸手夠著打兒子,一邊打一邊罵:「個沒出息的,沒那個量還偏愛逞強,走哪家倒哪家,就不能長點能耐!」
  宋希趕緊把手中的大大碗公塞老頭手裡,小聲說:「炮哥特意留的。」
  李三炮老爹跟做賊似的左右看看,捏了一塊塞小孫子嘴裡,端著碗跑進屋,很快就藏了起來。
  老頭剛藏好,隔壁李勤家的兩個外甥女就跑過來了,眼睛四下看過,沒找到要找的東西,就轉頭看向宋希,甜甜一笑,打招呼:「小舅舅好,小舅舅你吃了沒,中午吃的啥飯?」
  宋希一梗。他終於知道為啥李三炮一家在自己家中都要偷偷摸摸的了。
  
第87章

  好不容易擺脫了兩個一直纏著他問中午吃了什麼好不好吃晚上吃什麼的小女孩,宋希默默擦了一把冷汗。就算現在年景不好孩子們吃不到多少好東西,把這麼小的孩子教成這個樣子也太過了。年紀小頂多就是招人嫌一點,大了呢,怎麼出去見人啊!
  穆允崢走在後面,目不轉睛盯著宋希腦袋上兩個小發旋。
  宋希:「……」穆長官你又怎麼了,目光那麼專注,想在他腦袋上開洞嗎?
  走到沒人的地方,穆允崢試探著伸出手,拉了拉宋希的小指。沒敢拉住,輕輕一碰就放開了。
  宋希:「……」明白了,穆長官這是想耍流氓卻沒膽子。
  兩人沉默著走到李全根家,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臘月十九李寶剛結婚,現在家裡已經在忙著做婚禮準備了。
  臘月十七,宋希開車跑了一趟縣城,幫全根叔買了些東西,掐著時間繞到車站接了劉金寶。
  劉金寶又瘦了一些,顯然是沒怎麼捨得吃飯。
  宋希沒說什麼。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金寶打小就懂事,不是他給了錢就捨得花的。
  回了家去給全根叔送東西,宋希默默無語了一下。
  院子裡那個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提刀殺豬的,是他們家高大上的軍官吧!
  穆長官,你這是怎麼了!
  殺豬,褪毛,扒膛,穆長官已經熟能生巧了。
  等人做完,宋希過去接了刀,按照全根叔的指揮把兩頭豬切成了一塊塊。
  李寶田眼睛亮晶晶的:「以後咱們村殺豬都不用找別人了。」
  李寶剛悶聲加一句:「換一家你看看軍官去不去。」
  李寶田頓時就噎住了。小多的軍官爹剛來他家的時候他們全家都嚇了一跳,捆到一半兒的豬都差點鬆開。不過軍官力氣大手腳快,一刀一個就全給捅了。還是哥哥反應快,第一時間就拿著盆子跑上去接豬血了。
  全根叔早就從趙家溝子找了人掌勺。宋希看了看酒席菜單,六個碗,六個涼菜,十二個熱菜,照現在的年景已經是很不錯的席面了。去年村裡也有人家娶媳婦,女方要求八個碗,八個涼菜,十六個熱菜。那家人家照著做了,只是量都很少,上菜的時候上一盤了一盤,最後坐席的人還沒吃飽呢菜盤子就都光了。
  李寶剛這裡花樣不多,但是量都不少。而且李全根早就說了,他們家不玩虛的,大燉肉管夠。當然能管夠,小宋前前後後給抓了好幾頭野豬,大小都有。兒子一輩子一回的事,只要能辦到,就要辦到最好。
  臘月十八接嫁妝,吃小宴席。全根嬸就咂舌了。小宴席不是正經酒席,只有離得近的親戚和村裡本支坐席,按往年慣例本支都是一家來一個大人。本家確實一家來了一個大人,只是把家裡孩子都帶上了。
  小宴席酒菜簡單,通常都是大盆菜,比如燉豆腐炒白菜什麼的。全根叔也不例外,炒乾豆腐,燉水豆腐,燴白菜,炒土豆,都放了不少肉。
  幾乎素了一年的村民敞開肚子那麼一吃,幾個菜盆子很快就空了,大灶上接連炒了好幾鍋才沒斷了菜。
  等人散了,全根嬸說:「這樣不行,明天人更多,肯定都帶著孩子來,十來歲孩子吃得比大人一點都不少,還光挑肉吃。咱們那些菜怕是不夠。」
  宋希說:「嬸,交給我吧!光吃菜是不夠,多吃飯就行了。」
  穆允崢說:「明天我炒一個海鮮燴飯,家裡還有前兒買來的肉燒餅。」肉燒餅是給宋肥多買的,都那麼肥了,就不用吃了。
  宋希:「……」小多會哭的。
  臘月十九,那邊熱熱鬧鬧迎新娘子,這邊宋希和穆允崢一起做海鮮燴飯。
  海鮮燴飯是在東廂房灶上炒的,放了很多油。
  宋希燒著火,說:「真香,先給我盛一碗嘗嘗鹹淡。」
  宋小多還不知道前爹已經把它兩箱子肉燒餅都給送出去了,也叼著狗盆子蹲在旁邊等飯吃。
  穆允崢說:「待會有酒席吃。」而且就擺在前面倒座房裡,急什麼。
  宋希猶豫一下,說:「那你給我嘗一口。」
  穆允崢迅速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宋希嘴邊。
  宋希張嘴吃下,回味無窮:「還要。」
  穆允崢第二勺已經舀好等著了,馬上就在第一時間送了上去。
  一勺一勺又一勺,宋希足足吃了個半飽才勉強停下。
  穆允崢舀了一勺連勺子一起放進嘴裡叼住,非常大方地給一旁急得直啃他鞋後跟的肥狗打了半狗盆子燴飯。
  宋希:「……」穆長官你別這樣。
  酒席一開席,才上第一道熱菜宋希就把海鮮燴飯給端過去了,一人一碗。肉燒餅切開擺盤,一桌兩盤。
  這兩樣東西都很受歡迎。尤其是小孩子們,熱菜才上了三五個一碗燴飯就下了肚,肉燒餅也被吃了個七七八八。
  吃罷酒席人群散去,全根嬸這才狠狠喘了一口氣。好幾盆粉條燉肉,居然就剩了那麼一點,可見大夥都饞狠了。
  宋希家裡坐了兩桌,李寶田特意給安排的相熟的人家。散了席,好多人都沒走,就坐著說話。
  也有幾個小孩子,穆允崢煮了奶茶,一人給倒了一杯。
  李三炮家老爺子抱著小孫子一會兒親一口一會兒親一口。李三炮早就沾酒倒被拖到旁邊小屋裡打呼嚕了。
  李三炮媳婦拉著小閨女坐在沙發角落給小閨女剝糖塊吃。
  宋希回房拿了一盤子小芒果過來,一個小孩分兩個。最後多出一個,就給了李三炮閨女李明月。
  李三炮媳婦推推小閨女,小聲說:「快吃,都吃了,別留著。」不然回了家就吃不著了。
  李明月先看了一眼坐在另一邊的爺爺才接過三個小芒果,說:「謝謝小宋叔。」
  宋希摸了摸李明月腦袋。這孩子都被家裡人的偏心養成慣性了,李三炮個欠抽的!確切地說,根源還在他們家老爺子身上,李三炮兩個妹妹都是這樣長大的。那時家家條件都不好,老爺子弄點好吃的全都是兒子的,從來都是李三炮吃著兩個妹妹看著。現在李三炮兩個妹妹每次一提起親爹就撇嘴:「哦,我爸呀……」
  晚上,宋希和穆允崢都去了李寶剛那邊。這邊規矩,晚上還有一頓餃子吃,只有特別親近的人家去吃。
  吃完餃子,宋希偷偷把被鬧洞房的人給灌得半醉的李寶剛拉出來,給人吃了一碗自己親手炮製的鹿肉羹。那隻鹿,是宋小多自己去山裡散步的時候帶回來的,非常老的一隻老公鹿。
  壞笑著回了家,宋希戳戳穆允崢:「鹿肉羹還有,你要不要來一碗?」
  穆允崢黑沉沉地盯著宋希,說:「我聽你的。」
  宋希默默扭頭:「當我沒說。」
  穆允崢:「……」你明明就說了!怎能當沒說!明明就說了!

第88章

  臘月二十二,溫室裡摘了第一批菜。量不多,溫室裡分出四個人來開車拉去縣城賣的,順便採買年貨。李寶剛帶了剛過門的媳婦。柳葉性子潑辣,能說會道,三言兩語就把早先定好的菜價給賣高了兩塊多錢,直把跟著過去的宋希和穆允崢給看愣了。
  宋希看看半天擠不出一句話的李寶剛,看看從停了車嘴就沒停過的柳葉,忍不住笑了。縮到後面捅了捅被擠到後面的李寶剛,打趣:「寶剛哥你以後千萬不能跟嫂子吵架,會輸死的。」
  李寶剛摸著後腦勺嘿嘿笑:「不吵架,你嫂子人好。」
  宋希也嘿嘿笑。這娶了媳婦的人就是不一樣,都知道護著媳婦說媳婦好了。
  宋希就轉頭看了穆允崢一眼。穆長官雖說長得黑了點醜了點眼睛大了點,可做飯幹活都是一把好手,要不就湊合著娶了?
  不是有句老話,拉了燈都一樣……
  再說了,看了好幾年,也有點看慣了……
  宋希摸著下巴又看了穆允崢一眼。這次是從頭到腳上上下下都給人打量了一遍,非常仔細。
  正在賣菜算錢的穆長官下意識挺直了腰。
  飯他做,衣服他洗,羊圈他掃,家務活他全包。
  胳膊粗力氣大,進山打獵能背能扛,體力活他全包。
  會殺豬,會種地,會看大門暖被窩,所有活都能包。
  原來穆長官這麼多優點啊!
  宋醫生震驚了。
  也動心了。
  生活技能全部點亮的穆長官,錯過了會不會就再也沒有了!
  要不晚上回去就把人推了試試?
  這樣想著,宋希就又打量了一遍穆允崢的下三路。
  穆允崢莫名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賣完菜,宋希直接拿著今天的賣菜錢買了年貨。不夠,自己還掏了一些。家裡幹活的,每人五斤牛肉,五斤豬肉,一壺十斤裝白酒。等回了家再每人分一隻風乾兔子一塊羊肉,五百斤煤,已經很豐厚了。
  買完年貨回家,宋希和穆允崢順路拐去看了下周阿姨,留了一些肉菜。
  回家的路上,宋希感慨:「周阿姨清減了許多,沈越也不容易。」
  沈越老家在縣城,即使退伍找工作,想保持母子兩個的生活水準也不太容易,現在的錢太不值錢了。比如今天賣菜的時候,那菜價宋希自己都覺得有些嚇人,那些人再肉痛不也得咬牙買嗎!
  宋希說:「收了這一茬菜,就種糧食吧。雖然菜也是不能少的,糧食卻是能活命的。」
  穆允崢說:「那就順路買些化肥回去。地膜和大塑膠也要,開春那四畝地都能用上。」
  兩人就又拐去鎮上敲開農技站站長的家門買了一車東西回家,又訂了年後的一批貨。
  回了家給大夥分完年底福利,宋希拉著穆允崢回了裡面院子。
  張淼一臉為難。現在煤價那麼貴,小宋哥還給大夥發那麼多煤,很顯然是為了照顧他。只是,也太破費了。還有身上的羽絨服,這是小宋哥今年新買的,都沒穿過幾次,也很貴很貴的。
  宋希拉著穆允崢一進裡面院子就把人按在牆上了。
  穆允崢一動不敢動,緊張極了,也激動極了。
  宋希盯著穆允崢嘴唇看了半晌,覺得怪好看的,就想親一口試試。然後,發現兩人的身高有點距離。就伸手拍拍穆允崢肩膀:「你低一點。」穆長官長太高了,扣十分。
  穆允崢低頭看了看宋希兩個小發旋,默默岔開雙腿,又微微彎下膝蓋。
  高度差不多,宋希就一口親了上去。
  完了摸摸自己嘴唇,說:「還怪軟的。」
  說完,招呼著旁邊啃他鞋後跟的宋小多進屋了。
  穆允崢保持著岔開雙腿彎下膝蓋的動作呆滯好久,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沸騰起來了。
  宋醫生親他了!
  親他了!
  親他了!
  宋希透過窗玻璃看看外面落了一身雪卻仍舊傻站著的軍官,招呼宋小多:「下雪了,叫你爹進屋。」
  宋小多跑出去直接朝它前爹撲了過去。偷小多現在的爹買給小多的燒餅,曾經的爹一定是變成壞人了,教官說過,對壞人絕對不能留情,壓他!
  在即將被宋肥多撲倒壓死的那一刻,穆允崢戰鬥本能瞬間覺醒,險險躲過那足以壓死二百斤大野豬的一撲,反手把撲空的肥狗往地上一按,毫不留情揍了一頓。
  宋希:「……」為什麼你們父子就不能好好相處!
  宋小多被揍了一頓,跑回屋子扒著炕沿衝著宋希嗚嗚嗚汪汪汪一通哭訴。
  宋希下炕抱著宋小多腦袋一連喂了好幾個雞腿才把肥狗哄好。
  穆允崢冷眼看著,悲憤極了。宋醫生才剛親完他就來抱狗,難道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先對他說些什麼才對嗎!
  宋希哄完肥狗,看向穆允崢。
  穆允崢馬上走上前去。
  宋希站起身比劃一下兩人的身高,心下鬱卒,又暗自給人扣了十分。現在沒拉燈,看得清清楚楚,黑臉扣十分。又拿黑漆漆的眼睛盯著他,怪滲人的,大眼,扣十分。
  穆長官最後得分,六十分。
  才勉強及格,宋希就覺得委屈了些。
  不過,穆長官嘴唇真挺軟的,倒是可以加個兩分。
  哦,好像還是個雛,加十分。
  穆長官目前得分,七十二分。
  這樣都上不了八十,穆長官你資質太差了!
  資質差,挖掘前途不大,扣,算了,先不扣了,再扣就沒了。
  宋醫生目光太過變化多端,穆長官被看得頭皮一陣陣發麻,剛剛發生的事就一個字都不敢提了。
  被老婆非禮了不敢非禮回去,糟心。
  被老婆非禮了老婆還不想負責,糟心。
  天天都偷著練刀卻還是看不呆老婆更打不過老婆,簡直不能更糟心。
  宋希說:「明天小年,殺隻羊吧,冰箱裡的都給人分下去了。」
  穆允崢沉默著去後院抓羊。
  宋希殺羊剝皮。
  穆允崢扒膛收拾羊雜。
  配合默契,髒活累活全包無怨言,簡直是賢慧小媳婦的代表,加十分。
  穆長官目前得分,八十二分。
  已經過了八十,晚上還要吃大補的羊肉,宋希就考慮著要不要推一次試試。

第89章

  當晚,吃完熱騰騰香噴噴的羊肉煲,宋希把宋小多抱到門外,說:「今晚不許進門,否則一個月不給肉吃。」
  被最喜歡的爹毫不留情掃地出門還沒得商量,宋小多震驚極了,飆著小眼淚跑去後院撓開溫室門鑽進去趴在牆角玩憂鬱。
  穆允崢也震驚極了。宋醫生把肥狗攆走了,這,這是要做什麼?
  等等,這月黑風高四下無人的,宋醫生要真想對他做些什麼,他是認清打不過宋醫生的現實從了呢還是掙扎一番被打趴下從了呢?
  宋希搬來大浴桶,舒舒服服洗了個澡。
  穆允崢在外面燒水,口乾舌燥。
  等人洗完自己也洗了個,更加口乾舌燥。
  穆允崢上炕之後,宋希考慮了一下要不要拉燈。
  想起自己不招人待見的黑臉大眼,穆允崢果斷伸手幫人把燈拉掉了。
  摸著黑鋪好被縟,宋希動手推人。
  一推就倒。
  然後,宋醫生驚呆了。
  穆長官上回還有三十秒的,可是這次,三秒有沒有!
  穆允崢默默爬回自己被窩,往下縮縮,把自己整個都裹進被子,慶倖極了——幸好剛剛他把燈拉了!
  宋希乾巴巴說道:「你身體真挺好的,沒啥大不了的,就是……」就是憋狠了太激動了。
  被子裡穆允崢悶聲打斷:「別說,求別說!」
  宋希就不說了。
  第二天一早,宋希神清氣爽起床。穆允崢已經做好了早飯,正在院子裡暴揍宋小多。
  宋希決定晚上就給穆長官做個鹿肉煲——不然小多那麼柔弱,會被不能說的穆長官揍壞的!
  這天是小年,吃過早飯,宋希就殺了一隻大肉雞。這幾年年成不好,肉雞吃得多,村裡已經沒多少人家自己養了。家裡這一群還是穆允崢託人抓了雞崽自己養的,當然,打掃雞圈的活計也是他的。
  會養很肥很好吃的雞,加兩分。
  穆長官目前得分,八十四分。
  中午穆允崢炒了一盤雞雜。
  吃著最喜歡的炒雞胗,宋希滿意極了。
  會收拾雞雜炒雞雜,加兩分。
  穆長官目前得分,八十六分。
  穆允崢的臉一直黑黑的,整個人都陰鬱極了。
  宋希默默低頭扒飯。
  一激動起來就跑太快,扣二十分。
  穆長官目前得分,六十六分。
  吃完午飯,宋希拿來幾個小芒果,說:「這個時節的芒果,難為白真也送得過來。」
  穆允崢沉默著幫人剝皮,等宋希吃完三個芒果,用熱水浸濕毛巾幫人擦手,擦完就抓住不放了。
  宋希甩了甩,抓得還挺緊。嗯,膽子見長,加兩分。在手腕上輕輕彈一下,沒彈下去。實力也見長,加兩分。剛還給他剝果皮熱毛巾擦手,賢慧指數上漲,加兩分。
  穆長官目前得分,七十二分。
  可以進入考察期。
  宋希考慮著要不要給人進行一下崗前培訓。那個事兒挺麻煩的,又怪髒的,有點小潔癖的宋醫生表示接觸非客戶的那個地方有些小為難。
  於是,陰鬱得幾乎籠罩了一團陰影的穆長官被按到電腦前,等著接收來自知識面十分廣泛的各方各面都有涉獵的著名網路純愛作家白•逗比•真發來的巨大檔包。
  然後,宋希出門去了溫室一趟,再回來就見到電腦前穆長官鼻血正洶湧澎湃著往下流。
  流了那麼多血,穆長官你還好嗎?
  穆允崢拖著兩管鼻血轉頭看向宋希,目光十分兇狠。
  宋希默默後退一步,說:「該做晚飯了,我摘了南瓜,要吃南瓜盅。」
  穆允崢抹了一把臉站起身,整張臉都血糊糊的。
  宋希木著臉:「我再去摘兩根苦瓜,你要吃清熱下火苦瓜炒雞蛋。」
  穆允崢又抹了一把臉,悲憤極了——幸虧他打不過他老婆,不然現在非犯罪不可!還有那個逗比真,一定要禁止他和醫生來往,會帶壞醫生的!
  晚上睡覺的時候,宋希看看趴在炕沿旁邊墊子上的宋小多,看看黑著臉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穆允崢。
  穆允崢木著臉上炕脫衣鑽被窩。
  然後就睡著了。
  就睡著了!
  臥槽,培訓成果還沒驗收呢!
  宋希咬了咬牙,到底不敢刺激不能說的男人,只好也睡下了。
  二十四,小年已經放假一天,又要開始幹活摘菜賣菜了。
  溫室裡的菜長得快,隔了一天就長成了許多。幾個人摘了一車去縣裡賣,還帶回來一個菜販子。菜販子是跑B市的,價格給的比他們在縣城裡賣的要高出兩成。
  宋希馬上打電話給陳小胖問了下B市菜價,然後叫了柳葉出馬,價錢就又高了三成。
  有了大客戶,以後也不用頂風冒雪跑縣城賣菜了,宋希頓時覺得輕鬆不少。同時也擔憂起來了。B市的菜價都這麼高了,別的地方呢?
  憑國家的糧食儲備,還能壓制糧價多久?
  菜販子每天都往這邊發一輛車,什麼菜都要,挑得也不狠。
  宋希說:「本來大家還能落幾個挑揀出來的菜吃吃,現在倒好,那些傢伙全給塞裡面了,生怕給我浪費一分。」
  穆允崢說:「他們都是厚道人。」不然裝箱子的時候大可以把那些品相不好的挑出來,那樣的話每人就可以分上一些回家吃了。整個村子,有幾個捨得買大棚菜吃的呢!他們在這裡天天吃肉,家裡可還都艱苦樸素著呢!
  二十九,過大年。
  穆允崢一大早就起來打掃院子,前前後後都掃得乾乾淨淨的。
  勤快肯幹有眼力見,加兩分。
  宋希大步走到正在擺飯桌的穆允崢身上,說:「你低一點。」
  穆允崢迅速叉開雙腿彎下膝蓋蹲馬步。
  宋希說:「再低一點。」
  穆允崢又彎了彎膝蓋。
  宋希低頭在穆允崢唇上親了一下,回味一下,又親了一下。
  穆允崢一張黑臉瞬間爆紅。
  一連親了幾下,宋希直起腰,說:「趕緊把你掰彎的勺子掰回來,還要吃飯呢!」
  穆允崢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左手掰彎的銀勺重新掰直,右手撅斷的筷子扔進爐膛。
  宋希說:「你太容易激動了,總這樣激動會一直三秒鐘的。」
  穆允崢一張黑紅死人臉又重新變回了純黑死人臉,沉默許久,說:「多練練就好了。」
  宋希:「……」

第90章

早飯,午飯,晚上的餃子。
吃完餃子後,宋希照例去上墳。
穆允崢理所當然地穿上大衣跟人往外走。
宋小多被留下看家。
到了墳地,宋希還沒從籃子裡掏完供品紙錢,穆允崢就撲通一聲跪下了,毫不猶豫磕了三個頭。磕完頭,從宋希手裡把供品一樣一樣接過來擺好,又點了三炷香,灑了三杯酒。
宋希:「……」總有一種旁觀醜媳婦見公婆的感覺。
可是穆長官只有三秒,這樣的媳婦怎能要!
宋希糾結著燒紙錢。
穆允崢就著火光目不轉睛地看著宋希的臉。
宋希燒著燒著紙錢,說:「老爹你看他怎麼樣?」
穆允崢瞬間就緊張起來了。這種帶著老婆回門見丈人丈母娘的感覺簡直不能更贊!
宋希卻不再多說,燒完紙錢放完鞭炮就提著籃子走了。
穆允崢只好跟上。
走出很遠,宋希腳步頓了頓,往墳地那邊看了一眼,回頭接著朝家中走。
穆允崢也跟著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都沒看見。又側著耳朵聽了聽,什麼都沒聽見。
宋希說:「沒什麼,只是有人把供品拿走了。」去年也有人拿,只是沒這麼快。
穆允崢又回頭看了一眼。供品是他和宋醫生一起準備的。三個方肉碗,一塊豬肉一塊羊肉一塊牛肉,一塊一斤。為了取羊肉方肉,還特意殺了一隻最肥最壯的綿羊。三個點心盤,都是各地的特色小吃,一份白真送的,一份陳小胖寄的,一份糖糕寄的,也是一份一斤。
宋希說:「走吧,老頭子不在意這個。」
在養父眼裡,死後這些東西都是虛的,沒什麼比活著的時候認認真真對待一個人更有意義。紀念死者?算了吧,村裡有幾個人上墳是為了紀念死者啊,更多的是因為不得不遵守的風俗或者勉強求個心安罷了。
宋希是養父一手教出來的,自然也不在意這個。除了清明忌日和鬼節春節,平時幾乎不會踏足墳地。養父活著的時候也不喜歡他進墳地,說他天生純陽之體陽氣過重不好進這種地方。神棍相關宋希一向是敬而遠之,當然更不愛靠近這種地方了。
回了家,鍋裡的水和幾個爐子上的水早都沸騰了,宋小多正衝著一個爐子上沸騰的水壺汪汪叫著磨爪子。
宋希把爐子上的開水提下來倒進大盆,兌好涼水按著宋小多洗了一個澡。
穆允崢挽起袖子幫忙,偷偷揪了幾把狗毛。
「汪汪汪!」宋小多告狀。前壞爹揪小多的毛,爹快把他攆出去!
宋希:「……」聽不懂你在汪什麼。
洗完澡,宋希拿了一條大毛巾遞給穆允崢讓他幫忙擦狗毛,自己去拿電吹風。
拿了電吹風過來,看見穆允崢一頭一身的水,宋希氣得一戳肥狗,罵:「宋小多你又在屋子裡抖毛,今晚睡門口!」這麼大只,這麼多毛,炕上床單都濕了!
穆允崢迅速起身把宋小多的地鋪狗窩挪出屋子鋪在外間北屋門口。宋醫生只說讓宋肥多睡門口,北屋門口也是門口!
宋小多委屈極了。曾經的爹揪小多的毛,現在的爹攆小多睡門口,小多果真沒有愛了!
宋希不守歲,困了就睡下了。
穆允崢沒關燈,就歪著腦袋看著宋希的睡臉。看著看著,忍不住湊過去親了一下,親在額頭上了。親完了,看人沒反應,大喜,就又湊過去親人嘴上了。宋醫生那麼厲害,怎麼可能被人靠近都不知道,分明是默許、同意和邀請!
穆允崢一下下親著宋希的嘴唇,碰一下,碰一下,再碰一下,心裡覺得幸福極了。
宋希突然睜開眼,說:「你都跟著白真學了什麼?」
穆允崢一張面癱臉瞬間有些扭曲:「都是不好的東西,不能看。」
宋希問:「什麼?」
穆允崢木著臉:「繩子,蠟燭,鞭子,手銬,烙鐵……」
宋希:「……」媽的白真你個逗比你都對我們家純潔的軍官做了什麼!為什麼新手指南里會有這麼沒節操沒下限的東西!
宋希決定天一亮就去給白真的新坑刷負扔臭雞蛋。
這樣一折騰,什麼興致都沒了,明天還要早起,兩人就都睡了。
初一一大早穆允崢就起床了,擺好待會要用的盤盤碟碟蒸好早上的餃子才喊宋希起床。
依舊是忙碌的早晨。
打發完一群又一群的小孩子,宋希也該出門拜年了,李寶田已經在旁邊等了很久了。
穆允崢用黑沉沉的眼睛盯著宋希看,在宋希看過來的時候又轉開頭去。去年跟人出去拜年被半路攆回來,今年呢?
宋希一邊穿羽絨服一邊說:「還不走?」
穆允崢瞬間起身,一分鐘內搞定穿衣換鞋裝煙等一系列出門準備活動。
李寶田看呆了。小宋哥家的軍官好厲害,真不愧是部隊裡出來的!
宋小多太大太嚇人,被曾經的爹單獨暴力談了一次心之後主動趴在門口留下看家。
串了幾家後,宋希放心了。穆長官在這裡住久了,這一年也跟村裡人多多少少打過幾次交道,收斂起渾身氣勢之後倒是也能偶爾跟人搭上幾句話,最起碼不至於每次一開口就冷場了。
已經可以入鄉隨俗了,學習能力不錯,加兩分。
宋希暗暗點了點頭。
柳葉是新媳婦,小倆口要跟著家中叔伯嫂子拜莊,幾乎全村都要走一遍,不和他們幾個一起。三個光棍,不管進了誰家門拜完年嗑幾粒瓜子隨便扯幾句話就換下一家,都沒多呆,於是還沒到中午就把村裡要走的人家給走了一遍。
完了回家,李寶田也跟了來,他想上會兒網。
一進家門穆允崢就搶先往電腦椅上一坐霸佔了電腦,卻並不開機,只沉默著不給李寶田用。
宋希端著一盤子點心過來,明白了,電腦裡有少兒不宜直男也不宜的東西。又不能直說,只好把原來白真住的房間裡那台電腦給挪了出來扯了網線過去。
李寶田看看宋希,看看軍官,總覺得這兩人今天有點不近人情,十分可疑。以前小宋哥的屋子都是隨便他進的!小時候他還和小宋哥睡過一張床呢!但是這個軍官一來就完全不一樣了,總有一種他們是一家子自己是外人的感覺。呸,他都和小宋哥認識一輩子了!
李寶田憤怒地看著軍官,被軍官瞟了一眼,馬上就縮回去了。這個軍官的眼睛好嚇人,被看一眼汗毛都站起來了!
穆允崢看著李寶田也確實有些不順眼。沒禮貌,進屋不知道敲門。沒眼力見,動不動就打擾他和宋醫生的二人小世界。還有,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什麼的,太討厭了。
過完熱熱鬧鬧的初一,就是繼續熱熱鬧鬧的初二了。
初二給姥姥拜年。李寶田一家收拾收拾鎖門走人了,宋希看著就有點羨慕。他沒有親戚可以走,也很少能在家裡安安穩穩過正月。養父在的時候經常跟著養父天南地北的跑。養父不在的時候,第一個正月很安穩,大雪封山出不了門。第二個正月在山裡教穆允崢學刀,第三個正月在草原忙著治病救人。這是第四個正月。
宋希看看穆允崢,說:「說來我們已經認識好幾年了,我今年都二十四了,老得真快。」
年紀更大老得更快的穆長官不想說話暴露自己即將奔三的年齡。
初三,宋希說:「去給周阿姨拜年吧,今天我也有年拜了,真好。」
穆允崢轉身去收拾拜年的禮物。
宋希跑了一趟小賣部,買了一套村裡拜年的標準套裝。一盒說是兩斤裝其實不到一斤半的點心,兩瓶山楂罐頭,兩瓶十來塊錢一瓶的白酒。想想穆長官和沈猴子是過命的戰友,猴子的媽就是長官的媽,那麼也算是回娘家。村裡外嫁姑娘回娘家都要割一塊年禮肉,原來是兩斤,前幾年有好些漲到了五斤。宋希就從家中冰箱挑出一塊豬腿肉,仔仔細細比劃過,上去一刀,上秤一稱,五斤剛好,一兩不多一兩不少。
然後,宋希興沖沖提上標準制式年禮,拉著穆允崢帶上宋小多去給人拜年。
穆允崢:「……」快站住,那些東西都不夠宋肥多吃的!
穆允崢拚命掙紮著把自己打點的禮物搬上車,爬上座位還沒坐穩宋希就一踩油門衝了出去。
從村子通往縣城的路有一段足有四五里附近沒有任何人家只有耕地的公路,那裡穿過一條很寬的河,橋邊雜草又高又密。
車子剛一上橋就被人攔住了,前面一群,後面一群。
宋希踩下剎車,靜靜地看著前面十幾個手中拿著菜刀棍棒的青壯,突然笑了笑。
沒多久,人群後面衝出幾個老人孩子,跑過來直直朝著車子一跪,哭嚎著求一口吃的。
宋希看了一下,最小的孩子還在繈褓之中,心裡火氣就上來了。這麼冷的天氣,這麼小的孩子,沒發現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小呼吸越來越弱了嗎?
宋希說:「再不採取措施,那個孩子只怕活不過半個小時。」
穆允崢陰著臉,身上的殺氣越來越重。
宋希說:「去吧。」
穆允崢下了車。
宋希等了兩分鐘,調低暖氣,下車,從那個嚇傻的老頭手中抱過小孩,抱回車子。
「我孫子,把我孫子還給我!」老人哭喊著撲過來砸著車窗,在宋希掀開小孩繈褓露出帶著青紫色的皮膚時嚎得更狠了,又在宋希摸出銀針紮上小孩身體時戛然而止。
宋希做完急救,把小孩重新包好,又在外面裹了半張羊皮,拿了一罐奶粉一起遞了出去,說:「別折騰這麼小的孩子。」
說完,叫了穆允崢上車,毫不猶豫開車離開。
再上路的時候兩人心裡都沉甸甸的,宋希也歡快不起來了。
攔路搶劫,縣城的日子已經這麼難了嗎?距離農村這麼近的地方呢!
穆允崢沉默著伸手拍了拍宋希肩膀。
「汪汪汪!」擠在兩人座位後面的宋小多忍不住叫了起來。爹,這裡太擠了,小多覺得好辛苦。
穆允崢沉聲說道:「人都吃不飽,它該減肥了。從今天起伙食減半怎麼樣?」
宋希:「……」為什麼你們父子倆就不能好好相處!

第91章

  到了周阿姨那裡,沈越正蹲在門口擺弄那隻小狼狗。
  宋希下了車,用了好大力氣才把擠在座位後面動彈不得的肥狗給硬拽出來。
  「汪汪汪,汪汪汪!」宋小多委屈地蹭著宋希大腿。擠死小多了,小多覺得自己都被擠瘦了。
  沈越跑過來,亮晶晶地看著宋希,猛一抱拳彎腰:「男神過年好!」
  又轉向他們家前隊長,沒抱拳沒彎腰:「嫂子過年好。」
  穆允崢:「……」沉著臉轉身接著搬東西。
  宋希:「……」估計沈猴子今天又要挨揍了。揍吧揍吧,總比回家揍小多好。
  沈越左手一袋米右手一袋面,一邊往院子裡跑一邊喊:「男神,我把我的胃送給你。」
  宋希拎著那份標準制式拜年禮,微微一笑,說:「好啊,上次你嫂子做的羊肚湯很不錯,爆炒羊肚也好吃。可惜一隻羊長不出許多胃,既然你誠心送我,我就收下了啊。」
  沈越頓時覺得胃好疼。
  宋希又說:「胃和膝蓋不一樣,這個非常有藥用價值。你放心,人的胃很堅強的,切一塊剩下的也能用。」
  沈越艱難轉頭,淚汪汪看著宋希:「男神,別這樣,還能不能愉快地過年了!」
  穆允崢說:「能。」
  沈越提著米麵淚奔而去:「媽媽,你兒子被欺負了!」
  周阿姨沒理會兒子,笑眯眯地看著宋希和穆允崢,說:「快進來,外面冷。」
  宋希和穆允崢一起給周阿姨拜過年,還一人得了一個小紅包。
  宋希新奇極了:「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拿壓歲錢。」打開看看,五張大票,還真不少。
  宋希毫不客氣就接下了。
  在沈越家裡吃過午飯沒多久兩人就告辭了。
  回去的時候穆允崢開車,肥狗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宋希在後面。
  穆允崢一路上剜了肥狗好幾眼,還偷偷揪了好幾次毛。
  「汪汪汪,汪汪汪!」宋小多歪著腦袋衝著後面告狀。爹,前壞爹又揪小多的毛,快把他攆走!
  宋希伸手摸摸宋小多摸腦袋,安慰:「小多乖,到家就有飯吃了。」可憐小多才吃了半飽那飯量就把周阿姨給驚呆了。
  宋小多沮喪地把腦袋耷拉下去了。小多的爹聽不懂小多說什麼,小多好難過。
  回到家,菜販子發來的兩輛車已經在等了,溫室裡好幾個人在忙著摘菜。
  穆允崢換了衣服過去幫忙,宋希還要先給小多弄些飯菜。冰箱裡剩飯菜不少,拿出來熱一熱再放涼一些,宋希招呼肥狗:「小多過來吃飯了!」
  宋小多顛顛跑過來先舔了舔宋希的手指才吃起來。
  宋希摸著宋小多狗腦袋欣慰極了。今天小多才吃那麼一點可不是他教的,明明穆允崢特意帶了很多米麵肉菜過去。
  宋希換過衣服,也去了溫室裡摘菜。到了裡面發現多了幾個人,都是村裡手腳利索性子也爽利的媳婦,應該是他們找來幫忙的。連續三天沒摘菜,溫室裡菜可不少,甚至有一些都已經顯老了。
  這次的菜裝箱的時候分了等,來人還想就等級談談價錢。
  宋希指指那堆品相最差的和最老的,說:「那些不賣,自家吃。」
  於是價錢就不用談了。
  菜販看著那堆挑揀出來的菜很是可惜。B市不太缺糧,但是缺菜,即使是挑出來那些拉過去也能賣個好價錢。不過菜販子也沒多說,蓋得起玻璃溫室的,又哪兒看得上那幾個小錢。
  打發走菜販子,宋希對李奇說:「叔,那些挑出來的菜雖然看著不好,自家吃是一樣的。給大夥分了吧,怎麼分你看辦就行。」
  穆允崢看了看,撿了幾個熟透的番茄。宋醫生愛吃番茄炒蛋,後院溫室裡已經沒有了,自家得留幾個。
  李奇看著分菜,宋希就和穆允崢先回家了。才進正月沒幾天,家家都有客人,天天都是好飯菜,他這邊倒是不必特意給人管飯。
  回了家,宋希說:「那幾個畦的蒜苗賣得差不多了,就先種幾壟玉米吧,家裡還有一些糯玉米和甜玉米種子,高產黃玉米種得等十五以後農技站開了門買來種子才能種。」
  穆允崢點點頭,說:「不知道今年年景如何。」
  宋希嘆口氣:「現在夜間最低溫度能到零下二十七八度,白天也沒上過零下二十度,怎麼看在二三月的時候升到零上的可能性都不太大。」
  去年直到五一的時候才回暖化凍,一年低溫,莊稼生長期全部延長,到十月中下旬以後才收穫。十月中下旬,那麼晚,連種冬小麥都來不及。就算來得及,這麼冷的天,種上也長不好。去年他那一畝冬小麥不也只落下小半畝嗎!
  初八以後,村子裡年味淡了下來。該走的親戚都走得差不多了,年景不好,原本一些可走可不走的親戚也大多斷了。最起碼李寶田家就是。往年他們一家走親戚要走到初十,今年從初七就不再出門了。
  日子不好過,人情也淡下來了。
  正月十五晚上下了一場雪,只薄薄一層,氣溫卻一下子降了十幾度。
  宋希凍得直往穆允崢被窩裡鑽。
  穆允崢抱著宋希躺了一會兒,默默穿衣起身。
  宋希縮在被窩裡眼巴巴看著穆允崢。
  穆允崢把爐子捅得旺旺的,添了幾塊煤,說:「我去看看溫室,奇叔年紀大了。」
  宋希掙紮著想起床,被按了下去。
  穆允崢幫宋希掖了掖被角,說:「我一個人就夠了,你怕冷,不要起。」
  宋希眨眨眼,給勤快肯幹尊老(李奇叔)愛幼(就是他!)不怕冷的穆長官足足加了十分。
  穆允崢走了,過了足有一個多小時,裹著一身寒氣回來了,卻不進屋,先在外面爐子旁邊把身上烤暖才進去。
  體貼入微不放過一個細節,再加兩分。
  穆允崢脫衣上炕鑽被窩,理所當然把宋希抱住了。
  宋希兩隻涼冰冰的腳丫子往人腿上踩,暖過來以後,兩根腳趾夾住一根長長的腿毛,用力一揪。
  穆允崢:「……」以後再也不揪小多的毛了。
  
第92章

  清早醒來,宋希裹上大衣縮著脖子跑到後院看了看溫度計,零下三十九度,頓時就愣了。這幾年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零下三十九度,往年只有最北的地方才能到這個溫度。這麼低的溫度,那些吃飯尚且困難的城裡人可怎麼活,不是什麼地方都有集體供暖的!
  吃過早飯,宋希去溫室那邊看情況,發現李寶田正縮在溫室角落一把椅子上裹著賣菜時用來蓋菜的被子打盹。
  宋希一指頭把人戳醒:「別在這裡睡。」溫室裡是暖和,可是濕氣重,並不適合睡覺。
  李寶田挑起眼皮看了宋希一眼,迷迷糊糊說道:「小宋哥你再讓我睡一會兒吧,昨晚我差不多一夜都沒睡,太冷了,每次剛一闔眼就被凍醒。後來沒辦法,跑到我媽那屋一起睡,還添了一爐子煤這才眯了一會兒。我媽捨不得燒煤,早上一起來就把爐子捅滅了。」
  宋希無奈了。全根叔家的條件在村裡還算是比較好的,這樣都捨不得多燒煤,別的人家只怕更捨不得了。
  李寶田又縮了縮,眼皮子眼瞅著往一塊湊合。
  宋希說:「去我屋裡睡一會兒吧,我那裡暖和。」
  李寶田四下看看,搖頭:「不去,軍官在家呢!」他要是跑去睡小宋哥的炕頭,一定會被軍官瞪的!
  宋希沒辦法,只好從家裡拿來一條羊皮毯子幫人裹在被子裡面了。
  沒多久,溫室裡就來人了。
  李三炮搓著手哈氣:「還是這裡頭暖和,昨晚可凍死人了!」
  來的人都是統一的搓手哈氣放鬆下來的表情。
  宋希:「……」原來溫室還有這個作用。
  穆允崢收拾好家裡也過來了,跟著人一起翻賣完菜後空出來的幾塊地。
  宋希嘆口氣:「中午我煮一鍋羊湯,一人喝一碗。」
  「這個好,小宋的羊湯最暖和了。」李三炮先伸出大拇指。
  李琳笑著說:「羊湯能不能留到晚上喝,喝了暖暖和和的好睡覺。」
  宋希還沒回答,李寶剛先說話了:「晚上喝好,睡覺暖和。」昨晚那麼冷,可把媳婦凍壞了。
  宋希點頭:「行,那就晚上喝,晌午咱們涮辣辣的鍋子,吃著也暖和。」
  進入二月,幾個溫室裡的菜已經差不多出乾淨了,菜販子也已經不再發車過來了。
  宋希看看幾個溫室裡所剩不多的幾樣菜蔬,說:「剩下的不要了,接下來全都種糧食。」
  李寶田怪心疼的:「這些還能賣不少錢呢!」
  宋希說:「還是種莊稼吧,外頭已經有很多人吃不上飯了。初三我們去縣城的時候還遇見劫道的了,都是縣城的,有老人,還帶著不會說話不會走路的孩子。」
  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奇嘆口氣說:「大夥看著把能吃的菜摘一摘,家裡還能添個菜吃吃。尤其是番茄,別看是青蛋子,個兒也都不小了,拿回去放一放,悶紅了照樣好吃。完了趕緊翻地,把這茬莊稼種下去。」
  幾個溫室很快清理乾淨種上了糧食。七畝溫室,種了兩畝春小麥,一畝白玉米,一畝半黃玉米,一畝土豆,一畝地瓜,還有早前零零散散也種了差不多半畝地的糯玉米和甜玉米。
  莊稼種完,溫室裡也用不了那麼多人了。李琳鄭昶小倆口先說以後不來了,再就是李瑞李政張淼李三炮。他們心裡都清楚,李寶田兄弟倆跟宋希走得最近,住得也最近,就算他們留下,那兄弟倆也肯定會天天過來幫著幹活的。莊稼地,哪兒用得了那麼多人啊,佔便宜也得有個度啊!
  宋希想了想,說:「晚上我想留兩個人看著燒鍋爐控制一下溫度。奇叔白天看,晚上就別起夜了。晚上九點來鐘睡覺前一次,中間一兩點鐘一次,早上五六點鐘起床一次。就住在那邊的小屋裡,今年盤的炕,就是沒裝暖氣,得自己燒爐子。包早晚兩頓飯,一個月,就給五百斤煤吧!」
  幾人互相看了看,都沒說話。
  張淼看看大夥,抿了抿嘴唇。他知道大家都不說話是想照顧他,小宋哥提出來肯定也是。燒鍋爐活不重,都是正當年小夥子,誰也不怕出力氣。而且這邊吃得好,睡得也暖和。再說了,現在家裡沒事幹,閒著也是閒著。
  穆允崢說:「你們裡面要是沒人做,我們就去村裡找人。」
  宋希微微一笑,摸摸張淼腦袋,說:「晚上在家,你就不要過來了。張奶奶年紀大了,妹妹還小,院子裡離不開人。」
  幾人心裡同時一驚。居然忘了這一茬,最近治安可不怎麼好。張淼妹妹也有十來歲了,一年比一年大,人又長得漂亮,家裡可真少不了頂樑柱。
  鄭昶捏了捏李琳的手,也放棄了。很顯然做這活不能帶媳婦,他可不敢把媳婦一個人丟在家裡。媳婦的娘家村子又如何,災年才更見人心。像宋醫生這樣的好人,他活了二十多年也才見過這麼一個。呵呵,災年,便是想做個好人也是需要實力的。琳琳的親哥親嫂子都能當著外人下琳琳的臉面,村裡眼熱宋醫生家日子的人多了,可他們就連說酸話也只敢在私底下,還經常被人罵回去。
  李琳小聲跟鄭昶說:「這些日子我們也攢了不少東西,趁現在不忙就去市裡陪陪爸媽吧。小宋給的煤也帶上,家裡的鐵皮爐子也拆了帶著。」家裡有糧,兩老晚上睡覺都不敢睡死,白天有人敲門都不敢開,就算是熟人來也只敢開一條縫隙隔著鐵柵門說上幾句。
  鄭昶又捏了捏李琳的手,眼底都是笑的。
  穆允崢冷眼看著那邊小倆口當眾打情罵俏,目光重新挪回宋希身上,往下落到那雙修長漂亮的手上。宋醫生的手,待會回了家一定要好好捏一捏!
  這時,一陣隱隱約約的狗叫聲傳了過來。
  宋希穿上大衣出去看看,就見他們家出門散步的宋小多攆著一頭野豬從山裡出來了。
  真的是攆出來的。野豬還活著,還能自己走,就是渾身都是血,時不時被宋小多拿尾巴抽一下爪子拍一下,要敢跑偏,馬上上去一口。
  畫面太血腥,所有人都看呆了。
  李琳柳葉都捂著嘴乾嘔起來。
  宋希不顧宋小多滿嘴血就把肥狗抱了起來,高興極了:「幹得好,不愧是我們家小多,能幹極了!」
  穆允崢腳底下踩著那頭被他砸暈的野豬,雙眼小刀子一樣剜向宋小多。
  宋小多頓時覺得渾身的毛一緊,衝著宋希臉上舔過去的舌頭趕緊收了回去,只拿腦袋蹭著最喜歡的爹。
  宋希說:「把這頭豬收拾了,晌午吃個散夥飯,有多的就一人割一條子回去。對了,琳琳和嫂子都要注意,月份還小,得仔細著,暖和之前千萬不能碰冷水。」
  豬照例是穆允崢殺的。
  中午幾人熱熱鬧鬧吃了一頓,一人提了一塊肉,散了夥。
  人都走了,李寶剛和鄭昶兩個還是呆呆的,中午飯都沒吃多少,仍舊沉浸在當了爹的震驚中。
  宋希跟兩個孕婦仔細交代著注意事項,一邊說一邊寫,寫完了一式兩份交給兩個剛出爐的准爹。
  李寶剛:「嘿,嘿嘿嘿。」
  鄭昶:「呵,呵呵呵。」
  宋小多:「汪,汪汪汪。」跟著湊熱鬧
  晚上留下燒鍋爐的是李瑞和李政。有媳婦的自然不想獨個睡,張淼走不開,李寶田是個睡著了雷打不醒鬧鐘都叫不起來的,剩下的也就李瑞和李政了。
  李瑞和李政毫無競爭力地得了這個美差,都很高興。睡得暖吃得好就不說了,都不是吃不了苦的孩子,他們不是很貪這個。關鍵是,一個月五百斤煤,拿回家就可以讓爹媽每天多燒兩爐子多暖和一些了。還有一點也很重要,天冷,在家的時候為了省煤省柴火他們都是和爹媽一個屋子睡的。不管是李瑞明理的媽還是李政不明理的媽,都有一個相同點,話多,煩死人的話多。
  小屋子燒了一整天爐子,外間大灶上燒了好幾鍋水,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屋子裡暖暖的,炕也熱熱的。
  李瑞和李政鋪了自己的被縟,炕上還剩下一小條子地方。
  李寶田眼巴巴看著,說:「我挺瘦的,不佔地方,也不打呼嚕,人多擠著還更暖和,剩下地方讓我擠擠唄!晚上你們要能把我叫醒我就幫你們燒鍋爐。」李寶田睡覺沉,以前家裡活多需要早起下地的時候都是他哥捏著鼻子堵著嘴把人弄醒的,用一般法子叫人還真有些困難。
  也不等人說話,李寶田跑回家,想著炕上剩下那點地方實在塞不下自己的褥子,就拿了一條羊皮毯子當褥子,又搬了自己兩床被子過去。
  宋希默默地看著全根嬸。嬸,看你都把你小兒子凍成什麼樣了!
  全根嬸樂意得很。小兒子不跟她叫冷,她每天就能少燒一爐子煤。媳婦懷了身子,屋子得暖和些,凍著誰也不能凍著她孫子。
  李寶田嘆氣:「自從我嫂子查出身子,現在我在家裡是一點兒地位都沒有了。」好吃的就不說了,都是小侄子的。本來就睡炕梢冷得慌,現在更是一點熱乎氣都沒有了。
  宋希嘆口氣,回家開了電腦看新聞。
  東北溫室農場大豐收,第一茬玉米畝產量超千斤。
  這是打開網頁的一瞬間跳出來的置頂標紅消息。
 
第93章

  宋希掃了幾眼圖片,也小小激動了一下。彷彿一望無邊的大型溫室,堆成小山樣的金燦燦的玉米堆,帶著希望色彩的綠色幼苗,看上去真的很不錯。
  這條新聞來的很及時,也很有力。陰曆二月,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再加上北方遲遲不見回升的低溫,越來越多的人都恐慌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東北溫室收穫了。東北平原那麼大,土地那麼肥沃,當初是說建多少溫室來著?算算,產量一共有多少,能填飽多少肚子。忍饑挨餓的百姓們大多安靜了下來。
  畝產千餘斤。宋希對這樣的產量持保留意見。算算溫室建成的日子,再算算收成的日子,這個產量,即使國家用了最高產的種子,撒了最多的化肥,只怕也只是毛重罷了。不過,能安定人心總是好的。糧食,有第一茬就會有第二茬。溫室農場,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有國家的就有地方的,有集體的就有個人的。
  穆允崢喊人:「過來吃飯了,有你喜歡的洋蔥炒豬肝。」
  宋希趕緊跑過去吃飯,先夾一筷子豬肝,再夾兩筷子洋蔥,這才說道:「下次切洋蔥喊我一聲,流眼淚很難受的。」
  穆允崢定定地看著宋希,湊過去親了一下,還把宋希嘴上叼著的半塊豬肝搶走了。
  穆長官最近學會見縫插針了,這是盯著鄭昶李琳小倆口看了一個冬天得到的收穫嗎?宋希暗暗點頭。穆長官學習模仿能力不錯,加一分。
  穆允崢說:「過些日子我要回B市一趟。」
  宋希一呆,不吭聲了。
  穆允崢抓著宋希的手不放。家裡那些糟心事不是他想躲就躲得開的,總得去解決掉。
  半晌,宋希點了點頭,說:「那就去吧,剛好,我想去南方一趟,順便看看糖糕。」紮他幾針。
  穆允崢沉默一下,說:「等我回來一起,我會很快回來。」媽的,又是糖糕那個小白臉,這次非好好揍他一頓不可。
  三天以後,穆允崢走了。
  宋希發現自己的生活品質一下子就下去了。伙食水準跟不上是一個,晚上沒人暖被窩半夜爐子熄滅被凍醒是一個。還有,怎麼以前都沒發現他們家有這麼多活兒要幹啊,簡直沒完沒了!
  一天下來,宋醫生整個人都鬱卒了。
  羊圈要打掃,雞圈要打掃,兔子籠子要打掃,麅子籠子要打掃。
  羊要喂,雞鴨鵝要喂,兔子麅子也要喂。
  當晚,宋希鑽進被窩,戳穆允崢電話:「被窩好冷。」
  才在二叔面前坐下沒多久的穆長官嗖一下站起身恨不得馬上回去給宋醫生暖被窩。
  穆允崢走後第二天,宋希沒精打采給自己煮餃子,給宋小多熱燉肉。
  村裡大喇叭響了。
  縣裡來人搞募捐了。
  寒冷和饑餓把人群逼進了縣政府大院,男女老幼,拖家帶口,甚至有的人懷中還抱著夭折的孩子。
  縣裡可以騰了地方安置百姓集中供暖,卻解決不了那麼多人的口糧。
  下鄉募捐隊伍組成,縣政府工作人員+縣裡百姓+荷槍實彈大兵。
  縣政府工作人員帶著幾個縣裡的老人挨家挨戶上門動員,村長跟在一邊,腰越發佝僂得厲害了。
  村裡人都很沉默。有不肯開門的,有冷臉拒絕的,也有拿出三五斤糧的。從去年秋天起村裡就沒斷過討飯的,見得多了,再看看家中並不豐富的存糧,村民的心也慢慢硬起來了。
  帶隊過來的沈越看著宋希苦笑。
  宋希也苦笑:「我這裡幹活的人多,一天包三頓飯,家裡也沒多少存糧。地裡那茬莊稼才種下沒多久,離收成還早著呢!東北大豐收,咱們這裡分不到糧嗎?」
  沈越撇了撇嘴角:「全國上下都盯著那批糧呢,夠幹什麼!去年草原凍災,不對,該說前年了。去年也沒好到哪兒去,只是提前有了準備不像上回那樣嚴重,而且也沒上新聞。上頭有消息,說牧民要南遷呢!」
  牧民南遷?也對,他們這裡都這麼冷了,草原那邊只會更冷,且冷得更早暖得更晚。只中間暖和起來的那幾個月,哪兒養得起大群牛羊!只是,南遷後怕是不能再放牧了。不能放牧的牧民,日子又該怎麼過呢?
  沈越嘆口氣:「分到農村的話,要是能得一塊地,總能活下去吧!」越北越冷,東北那邊凍災尤其嚴重,只是這些事就不能跟男神說了。說了又有什麼用,每年一到冬天就駕上雪橇跑去救人嗎?男神再厲害,終究只是一個人,扛不下全世界的天災。
  宋希沉默一會兒,說:「你先吃飯吧,我再給你煮幾個餃子。」
  沈越沒客氣,接過明顯是從宋小多伙食裡分出來的米飯燉肉猛扒起來。擠出幾袋子糧捐出去之後,連裡吃飯限量限得越發厲害了,他真的已經很久沒吃過幾頓飽飯了。
  沈越吃著飯,宋希從地窖裡扛出兩袋子地瓜,又搬來兩袋子玉米麵。
  沈越說:「太多了,拿一半兒就好。到時我就說看我面子給的,一下子給太多會被記住的。那麼多人在挨餓,你這裡又杵著玻璃溫室,別給自己招禍。」
  宋希收回一袋子地瓜一袋子玉米麵,又從另外兩袋子裡弄出一些,全都剩了七分滿。
  沈越:「……」真不愧是男神,都會舉一反三了。
  沈越吃飽喝足,在大衣裡面的口袋裡揣了一包肉乾,扛著兩袋子糧食走了。
  宋希關了大門,沒過去看募捐的情況,轉頭進了藥房,收拾了一些藥材出來,又給沈越打了一個電話。
  第二天一大早,沈越帶著六個大兵過來了,拉上宋希去了縣裡安置百姓的地方。
  「安排在高中學生宿舍裡了,一中二中職中都有。學校宿舍裡床鋪都是現成的,統一供暖也方便。」沈越說。
  先到一中。車一停,等在門衛室的兩個縣政府工作人員就迎上來了。
  宋希沒看那兩人,背了藥箱下車,指揮著後車廂裡幾個大兵幫忙卸車安置藥爐。
  沈越知道宋希不耐煩這些人事虛禮,一下車就把那兩個工作人員截住了。
  「小宋醫生來啦!」
  宋希剛走到一棟宿舍樓下面,就聽樓上喊了一嗓子,抬頭看看,樓道里一個人正趴在窗上朝他揮手。仔細看看,不認識。於是,從一樓開始,一間寢室一間寢室看起。身後跟著四個大兵,兩個幫忙拿藥箱,兩個維持秩序。
  縣一中條件不錯,宿舍是六人間,三個高低床上下鋪。現在又多加了三個高低床,而且兩兩並在一起,兩張床可以睡三個人。除了離不開娘的小孩子,住宿都是男女分開。
  這裡人的毛病不大,大多是凍傷,再就是重感冒,有個別嚴重的都被送到了醫院。醫院條件也不好。天冷得病的多,縣裡幾家醫院早就已經人滿為患。
  中午宋希在這邊吃了午飯,一碗飄著幾片白菜幾點油花的玉米麵糊糊,兩個巴掌大玉米麵饅頭。
  宋希和幾個大兵是在校門口門衛室吃的午飯,正吃著,跑過來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出男女的十來歲小孩,把手中東西往宋希懷裡一塞,跑掉了。
  是一個午餐肉罐頭,還帶著體溫。

第94章

  宋希只覺得心裡堵得厲害,到底還是把罐頭打開了,拿小刀子分開,一個大兵一塊,自己和沈越都沒有。
  沈越看著旁邊戰友飯盆裡的午餐肉,目光十分不善。
  一排長往旁邊挪挪,夾起午餐肉一口塞嘴裡,滿足極了。
  沈越臉一板:「一排長,你嘴太大了,回去跑十圈。」
  一排長聞言滿懷希望看著沈越,說:「連長,跑圈是體力活,跑完能不能吃一頓飽飯?」
  旁邊幾個大兵不約而同把整塊午餐肉塞到嘴裡,集體看向他們家連長,小眼神十分期待。
  沈連長頓時覺得糟心極了。吃不上飽飯,連罰圈都不能了,以前隊長動不動就罰他們跑圈的時候多帥啊!
  宋希放下筷子,說:「快點吃完,要幹活了,這邊藥還得繼續煎。」
  幾個大兵迅速吃完飯,瞬間到崗。
  宋希看了沈越一眼,挑了下大拇指。
  沈越得意極了。這群兵可是他一手調理出來的,現在總算是勉強能看了,真不知道以前帶他們的教官是做什麼吃的。
  天擦黑,沈越帶著那幾個大兵把宋希送了回去,蹭了一頓飽飯。
  宋希每天往縣裡跑一趟給人看病,沈越帶兵車接車送。
  幾天下來沈越手底下的兵輪換了一遍,宋希被吃空了一個米袋子一個面袋子。
  不用再出診的時候,宋希算算日子,穆允崢已經走了一個多禮拜了,心裡就有些恨恨的——雖說這些日子家裡的活都是李寶田在做——但是晚上一個人的被窩真的很冷啊!
  不再出診以後,宋希發現有人進山了,成群結隊的,拿著繩子斧子,還有很長的砍刀。
  宋希去山裡看了看,發現了幾個套子,還有就著地形挖出來的陷阱。再看看去年春天種下的樹,發現沒怎麼被砍,就放心了。
  宋小多湊過去在陷阱上面嗅了嗅。
  宋希拍拍肥狗,說:「記住這個味道,往後進山散步遇見這些有人味兒的東西繞著些,不然等著被人扒皮吃肉吧!你身上肉多,要是不小心被套了他們肯定不會把你還給我的。」
  「汪!」宋小多認真地記下味道,叫了一聲。人類有很多東西都很危險,小多會很小心很小心的。
  帶頭進山的是村裡李茂昌家的親戚,剛從東北過來不久,懂一點打獵的皮毛。
  李茂昌媳婦是當年買來的職業媳婦,就是那種專找農村說不上媳婦的光棍下手嫁過來一兩年就跑掉接著賣下一家的職業團夥。李茂昌媳婦已經賣過三四家,年紀也不小了,看這家人日子不錯對她也好,就安心住了下來,現在兒子都十來歲了。
  李茂昌媳婦有一個姐姐,看妹妹日子過得挺好,賣到東北以後也安頓下來了。公公婆婆都是厚道人,丈夫牛坤也老實勤快,如今已是兒女雙全。原本日子還不錯,只是近幾年年景實在不好,他們那裡又冷得厲害,收成不好,日子就越發不好過了。
  去年地被征走建了玻璃溫室,兩口子都在農場裡幹活掙工分,原以為日子就會好起來了,結果卻發現越來越過不下去了。牛坤四十,父母都是六十多幹不了重活拿不到工分,兩個孩子一個八歲一個七歲,更是幹不了活。兩個人掙工分,卻要養活一家六口,就有些吃力了。今年溫室裡第一茬莊稼收穫以後領了糧食,怎麼算都吃不到下一茬糧食收成的時候。於是,一家人商量商量,就來投奔「日子過得不錯糧食夠還能吃肉」的小姨子了。
  李茂昌家日子過得還真不賴。他們家老人前些年就過世了,一家子就三口人,兩個大人都是肯幹的,李茂昌還會點木匠活,經常有人找他打些桌椅板凳什麼的,手頭要比村裡一般人家鬆快多了。但是,現在多了大姨子一家六口。
  牛坤帶著老婆孩子老爹老娘輾轉到了李家溝子,一看連襟家的境況,心裡有底了。連襟家有十二畝地,好好侍弄著,也能捎帶著養活自己一家六口了。只是自己一個大老爺們總不好帶著一家子吃白飯,總得找個營生。聽到小外甥跟兒子說起上回小宋叔送的野豬肉多香多好吃,牛坤就動了心了。進山打獵,他年輕的時候還真跟人學過。既然山裡有出產,如果他要是能弄些肉回來,就不算吃白飯了,有多的說不定還能換些糧食。
  於是,牛坤做了些準備,就叫著連襟進山下了幾個套子。
  別說,還真有收穫。下了六個套子,隔了一天過去看就逮住兩隻兔子。雖說瘦巴巴的,好歹也是肉啊!
  有了收穫,牛坤底氣就足了。李茂昌是木匠,給做了一把簡陋的木頭弓箭,牛坤又逮回來三隻野雞。收穫多了,跟著牛坤進山的人也就多了。
  聽完李寶田的詳細消息,宋希忍不住咂舌。年前帶著沈越他們進山那次捉狠了,大些的野物都跑到裡面去了。為了休養生息,他都好久沒進山抓肉吃了,也就小多自己散步的時候帶一兩塊肉回來。這樣浩浩蕩蕩一群人進山,估計那些小東西們該遭殃了。宋希懷疑到開春的時候他還能不能在山邊子上看到兔子山雞。
  不過,東北溫室農場居然採用了工分制,那可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東西了。工分制,按勞分配,看上去沒什麼不好。只是像牛坤那樣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只憑兩雙手又怎麼養得活全家呢!
  宋希抱著小多看著李寶田把羊圈雞圈兔子籠麅子籠全部清理乾淨,說:「走吧,我也帶你去山裡看看,說不定咱們也能逮隻兔子回來吃吃。」
  李寶田默默地看著兔子籠子。
  宋希說:「裡面是我挑的種兔,不能隨便吃。野兔野性大,不好養活,動不動就絕食餓死。這幾隻還不知道能養到什麼時候呢!倒是傻麅子好養,有兩隻已經揣上了,等生了小麅子給你逮一對。」
  李寶田猶豫一下,搖搖頭:「我不要了,家裡還有野豬和野山羊呢,都是我養著呢。」
  兩人進了山,沒多久就見一隻麅子朝著他們跑了過來,還有人在喊:「快,快攔住!」
  宋希推了李寶田一把,讓人上去幫忙攔著,自己和宋小多都站著沒動,卻把麅子逃跑的可能路線都給擋住了。
  李茂昌家兩個侄子跑過來,把跑得快要虛脫的麅子撲住,看著宋希笑了笑:「小宋叔。」
  「把帽子戴好,別吹風。」宋希也沖人笑了笑,帶著李寶田走開了。
  李寶田看看李茂昌家兩個侄子,再打量一遍自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小宋哥逮麅子可沒費過這麼大力氣,當然,要換了自己,估計就更逮不著了。
  宋希帶著李寶田在山邊上轉了轉,看了看小樹苗的情況,兩手空空下了山。
  李寶田眼巴巴的:「小宋哥不是說逮隻兔子回來吃嗎?」
  宋希說:「小多去逮了啊,我們回去等著吃就行了。」
  於是,兩人就先回了家,等肉吃。
  宋小多叼回來一隻野山羊。
  帶人進山打獵的牛坤看到那隻叼著一隻羊跑得跟飛起來似的大白狗的時候都驚呆了,問道:「這誰家狗啊,長得可真好,跟小牛似的,要能借來打獵就好了。」
  李茂昌一個侄子說:「那是小宋叔的狗,一口能咬死一頭大野豬,不好借啊!」
  牛坤問:「怎麼個不好借法?不白借,分他一份就是了。」
  李茂昌侄子嘆氣:「那要是所有東西都是那隻狗打來的,你怎麼分?」
  誰不知道小宋叔的狗好啊,動不動就往家裡叼東西,小到兔子山雞大到山羊野豬,山裡有什麼就往家裡叼什麼。爸媽說過,平時吃小宋叔分的肉沒啥,跟人進山佔大便宜就不好了,太不要臉了。借狗也一樣!
  牛坤不吭聲了。他對李家溝子的人和事都不瞭解,還是少說少錯不說不錯的好。
  宋希把野山羊收拾出來,羊雜送去李奇叔那邊,自己又剁了半扇羊排一個羊腿拿了過去。李政和李瑞晚上燒鍋爐包早晚兩頓飯,宋希喜歡天冷的時候賴床,這兩頓飯就都是在李奇叔這邊做了他們一起吃的。
  正啃著羊腿,只聽遠遠的一陣車響,緊接著是三長兩短的汽車喇叭聲。
  宋希羊腿一扔就跑了出去。
  穆允崢一個急剎車停在宋希身邊,下車,拿大衣把人一裹,抱了起來。
  抱回家了。
  好不容易反應過來追出來的李寶田眼睜睜看著小宋哥被軍官抱走,張張嘴,又閉上了。
  小宋哥,你羊腿還沒吃完呢。
  軍官,你車門忘關了。
  
第95章

  軍官不光忘了關車門,他還把家裡所有門都給忘了。
  所以,沈越帶著一隊大兵直接長驅而入了。
  那時,穆長官也正準備一鼓作氣長驅直入。
  就聽沈猴子的聲音在院子裡響了起來:「男神,我來看你啦!我看到嫂子的車了,嫂子是不是回來了?嫂子!嫂子!嫂子你應我一聲啊!」
  宋希黑著臉,一把推開穆允崢,穿好衣服,出門,把沈越揍了一頓。
  穆允崢等宋希揍完,接著揍。
  沈越淚奔:「兩個打我一個,太過分了!」
  宋希蹲在沈越旁邊,戳一指頭,微微一笑:「你今天沒有肉吃。」
  誒?誒?!誒?!!
  為什麼呀!
  沈越傻眼了,猛一停頓,揪著宋希褲腳嚎得撕心裂肺:「男神,不要這樣殘忍啊,我到底哪裡做錯了你說啊,我改我都改!」
  宋希殘忍地把沈越的手指一根一根給掰了下去。
  沈越轉頭求援:「糖糕,你別看著呀,快來幫兄弟說說好話啊!」
  穆允崢一雙利眼刀子一樣看向被他忽略的人群,果真在那幾個大兵身後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小眼睛小白臉,那麼醜。
  宋希也看了過去,這才發現糖糕。
  糖糕猶猶豫豫上前一步,乾巴巴打招呼:「男神,隊長,我,我來看你們了。」男神和隊長今天好可怕,猴子進門就挨打,打得還那麼狠!這,這是怎麼了呀!他新來的什麼都不懂,誰來告訴他為什麼隊長看他的目光那麼專注?
  宋希沖唐鎬笑笑,說:「來的剛好,正想過些日子去看你呢,倒是省得再跑一趟了。先去出點汗,待會兒泡藥浴扎針。」
  出汗?凍死人的天,怎麼出汗?糖糕考慮片刻,果斷看向沈越。
  沈越爬起來就跑。媽蛋,今天他就不該來這一趟,掉後娘手裡了他!
  糖糕轉身就追。他的身體已經被調養得很好了,雖說體能下降許多,追一隻才挨過打的一瘸一拐的猴子還是有幾分勝算的。
  宋希去藥房抓藥,指揮著穆允崢燒水。
  等糖糕出了一身汗抓著沈越回來的時候,宋希藥浴也準備好了,當即把糖糕扒光往浴桶裡一按,用洗生豬肉的方式把人洗了一遍,撈出來,按進藥浴浴桶,做穴位按摩。
  臥槽,這哪兒是按摩,明明是分筋錯骨手!
  糖糕一張小白臉都疼得扭曲了。
  沈越蹲在灶間燒火,時不時掀開門簾一角偷看一眼,越看越歡樂,剛剛被輪流揍過受到的心靈創傷瞬間得到了治癒。
  穆允崢黑著臉守在浴桶旁邊,一雙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按在糖糕身上的手指——摸了這裡摸那裡,醫生這個職業太讓人糟心了!
  突然想起宋醫生的牌照還是自己走後門給辦的,穆長官就更糟心了。
  藥浴,按摩,扎針。
  一通折騰,宋希把軟趴趴的糖糕往炕頭上一扔,看向穆允崢:「處理掉。」
  穆允崢毫不猶豫把自家奄奄一息的戰友一扛,往剛剛北屋炕上一丟,剛鋪好的涼冰冰的被窩裡一塞,走人。從表情到動作,全都冷酷極了。
  沈越窩在灶間眼巴巴看著他們家隊長走來走去,說:「嫂子,肚子好餓。」
  穆允崢:「餓著。」
  宋希揉著肩膀出來,看向沈越:「你手下的兵都回了,你怎麼還在?」
  沈越:「……」總覺得自己好沒地位的樣子,好想哭。
  宋希看向穆允崢:「餓了,晚飯才咬了兩口羊腿。」
  穆允崢把沈越擠開,掀開鍋蓋,裡面是一鍋蘿蔔燉羊肉,上面熱著一盆白麵摻玉米麵的饅頭。
  沈越狠狠嚥了一下口水,迅速跑進屋子搶了一個座位。
  穆允崢打了一碗蘿蔔放到沈越面前。
  沈越看看自己面前那一大大碗公蘿蔔,再看看腳邊宋小多內容豐富的狗盆子,默默撓了一把桌子。狗都比他吃得好!狗都比他吃得好!隊長好殘酷好無情好無理取鬧!還能不能愉快地做大嫂了!
  宋希吃一口羊肉,讚一句:「好吃,比李奇嬸做的好吃。明天要吃炒的,拿大蔥炒。」
  穆允崢一塊接一塊給宋希夾羊肉,說:「早上給你炒。」
  宋希說:「你過來一些。」
  穆允崢就湊過去一些。
  宋希在穆允崢臉上親了一下。
  沈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終於知道他為什麼挨打了——壞人好事會被雷劈的!才被男神和隊長打一頓,太輕太仁慈了!怪不得隊長臉那麼黑了,赤羅羅的X求不滿!
  穆允崢被親了,木呆呆的反應不過來。
  宋希就又多親了幾下。
  沈越鼻血流下來了。
  宋希轉頭看向沈越,說:「再看,戳瞎你雙眼。」指縫裡一點銀光閃閃。
  沈越抹一把鼻子,沒敢出聲,撿了四個饅頭往蘿蔔碗上一蓋,抱起碗就跑,跑到北屋關了門小心肝還在撲通撲通亂跳。怎麼辦怎麼辦,看到現場了,長針眼怎麼辦!
  過了不知道多久,宋希端著一碗羊湯過來了,說:「羊湯,驅寒。」
  沈越一口一口喝得特別仔細,碗裡幾塊羊骨頭也啃得乾乾淨淨。
  半夜,沈越翻身起來,穿衣下炕,跑到院子裡打了一趟軍體拳,做了兩百俯臥撐兩百蛙跳。後來又開了院門,跑出去來了個不知道幾公里越野跑。
  清早,宋希吃著香噴噴的大蔥炒羊肉,聽著北屋震天響的呼嚕聲,默默一笑。
  糖糕:「……」氣氛好怪,猴子居然賴床了,難道又發生什麼他不知道的事了嗎?
  吃完飯,穆允崢搬進幾個箱子,一個一個打開給宋希看,說:「我分家了。」
  宋希一一看過,揀出幾本相冊,說:「剩下都收起來吧,把正房二樓你的屋子收拾出來當雜物間。」剛好放你帶回來的家當。
  穆允崢沉默著收拾他為數不多的家產。一盒子金玉首飾,兩個房產證,都是母親留給他的。再加上外面一輛越野車,就是他全部身家。跟醫生一比,簡直窮得無法直視。
  宋希翻著相冊,一把推開糖糕湊過來的臉,說:「以後別走了。」
  糖糕:「……」啥意思?
  穆允崢揪住糖糕衣領,把人提起來,往炕梢一扔,說:「好。」
  糖糕:「……」這又是啥意思?

第96章

  清點完穆允崢帶回來的家產,翻完兩大本相冊,宋希才分出一點心思給糖糕:「家裡還好嗎?」
  糖糕沉默一下,說:「好不好,怎麼說呢?我媽老家在鄉下,有地,糧食還夠吃。我現在是實習期,夏天畢業,畢業以後就回去幫我舅種地。」
  宋希也沉默了。城裡人一朝被打回鄉下看或惇厚或刻薄的村婦臉色過日子,村裡已經有太多了。糖糕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清高了一輩子的文人,只怕心裡更難受吧!
  宋希說:「過不下去的話,來我這裡,腿腳跟得上的壯勞力永遠不怕多。」
  穆允崢臉頓時一黑。
  宋希在糖糕肩膀上捏捏,驗完貨,說:「小夥兒挺結實,看家護院下地打雜應該都做得來,以後我們家軍官和小多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糖糕險些熱淚盈眶。男神要養他全家!好,好感動!
  穆允崢也跟著捏了捏糖糕的肩膀。
  糖糕就真的熱淚盈眶了。好痛,肩膀要碎掉了!
  穆允崢說:「來後院,我們談談人生。」
  糖糕揉著肩膀跟上。
  過了一會兒,糖糕一臉崩潰跑回來,衝進東廂房北屋,爬上炕,抓著沈越肩膀一通搖晃:「猴子猴子,隊長不好了,畫風都變了,快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沈越有氣無力掙扎兩下,半死不活說道:「咱們隊長已經嫁給男神當老婆了,以後別叫隊長了,要叫嫂子,嫂子!記得,千萬別叫錯。還有,進男神的嫂子的屋子之前要先敲門。」不然會挨揍的,不挨揍也會喝羊湯的!唉,他真傻,真的,單知道羊湯驅寒壯陽,卻不知道醫生的羊湯不能喝——他連女朋友都沒有呢!
  糖糕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時,宋希走了過來,透過門口被扯掉半邊的門簾看到裡面一上一下的兩個大兵,目光頓時微妙起來,聲音也有點發飄:「你們……」
  沈越看看宋希,看看仍舊騎坐在他腰上雙手抓著他肩膀有些反應不過來的糖糕,扯過旁邊的被子,把自己的臉蓋了起來。
  宋希接著說:「今天玉米地上肥,你們一起來。」
  幹活的時候,沈越和糖糕就跟兩隻老黃牛似的,別提多老實多賣力了。
  宋希滿意極了。能上山,能下地,這樣的壯勞力他還真不怕多。再說了,小舅子過得不好,穆長官也會擔心的。
  早前種的糯玉米和甜玉米可以煮來吃了。
  宋希一樣掰了一壟,給沈越的。
  穆允崢深深地看了沈越一眼。
  沈越就覺得渾身的皮一緊,跑到角落偷偷打電話,叫人馬上開車來接。
  宋希說:「家裡還有排骨,中午拿玉米燉吧!」
  沈越聽到,趕緊又朝連隊打了個電話,讓他們下午再來接人。
  中午吃飯,糖糕啃完一塊排骨,滿足地回味一番,感嘆:「天底下再沒有比排骨更好吃的東西了!」
  沈越點頭:「奏是奏是,男神家的排骨最好吃了!」還管飽!
  糖糕夾起一塊炒焦的雞蛋,突然笑了:「乍一看這顏色,跟炒螞蚱還真像。去年暑假螞蚱吃了個多,最好吃的就是油炸的,可惜我舅媽捨不得油,只吃過一次炸的。」
  宋希筷子停住了,把自己手邊的蔥爆肉挪到了糖糕手邊。
  穆允崢也頓了頓,夾了一塊肉最多的排骨給糖糕。
  沈越呆了呆,說:「縣城附近的幾個鎮子地皮都被刮了好幾層了,地裡的野菜,但凡綠色,幾乎都被吃過了。去年春天,縣城社區裡的綠化帶都被刨掉種了糧食,怕被偷,晚上幾家人輪流看著。」
  所有人都沉默了。
  良久,宋希敲敲碗:「吃飯吧!」
  再吃起來幾個人就沉默多了。想起家裡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吃什麼的爹媽,糖糕吃飯的時候就更不香甜了。
  飯後沒多久,沈越帶著男神接濟的兩袋子嫩玉米棒子和一袋子玉米麵走了,糖糕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宋希說:「嘆氣也沒用,只要人還活著,日子就得想法往下過。這些日子白天跟著你隊長下地,晚上做藥浴,爭取在你實習期結束之前搞定。」
  糖糕四外看看,沒發現隊長的身影,就大著膽子抱了一下男神。
  宋希:「……」還不放手,你隊長都看到了!
  下一刻,穆隊長就捏著一塊抹布從西廂藥房走出來拎上自家戰友去後院談人生了。
  進入陽曆四月,天氣就漸漸暖和起來了。夜間最低溫度已經爬到了零下十度以上,白天也到了零度左右。
  村裡人都鬆了一口氣。看來今年和去年差不多,都是這個時候放暖的,這樣的話一季收成還是能夠保證的。有收成就不會挨餓,縱使辛苦一些投入高一些,總不會比城裡人更艱難。
  再稍稍暖和一些,地裡便多了忙碌的人群。
  宋希去村子南頭的地裡看過一次,一眼看過去白茫茫的一片,到處都是地膜塑膠。去年李琳和鄭昶地膜加中棚得了一個好收成,今年村裡就有許多效仿的。
  宋希也效仿了。四畝承包地,種了一畝土豆一畝地瓜,全部地膜加中棚。餘下兩畝地,一畝黏高粱,半畝花生小半畝黃豆,最後一小塊地種了朝天椒,這些全都是雙層地膜。
  來村子裡討生活人的不少,挖野菜,做短工,或者討一口糧。都是縣城來的,豁出去,總能落一口吃食。
  宋希的四畝地全都是雇短工做的,村裡統一價格,做一天給五斤糧食,包中午晚上兩頓飯。
  穆允崢用那張嚴肅面癱臉在外面監工。
  糖糕包了家裡喂後院那群肉的活計。
  宋希負責做飯,蒸玉米麵摻白麵的饅頭,做大鍋燴菜。
  糖糕喂完肉回來燒火,說:「男神你饅頭蒸得越來越大了,燴菜放油也越來越多了,還都是葷油。」
  宋希抓了一把油梭子扔進鍋裡,笑笑:「一頓飯每人兩個饅頭,有的人就能省下一個半。一人一碗燴菜,有的人愣是一口也不動。去年我還放過肥肉片子的,今年是不能了,得和村裡一個待遇。家裡不缺葷油,多放一勺子多點油水總是好的。」
  糖糕愣愣地看著宋希。
  宋希搖搖頭,說:「縣城尚且如此,我都不敢想像城裡怎麼樣。可是呢,我只是一個醫生,能力有限,盡我本分之餘,能做一點是一點罷了。」
  糖糕不吭聲了。城裡的情況可以說很不好,只是他之前就已經被猴子和隊長分別叮囑過了,不能說。

第97章

  一天天暖了起來,村裡來來往往的人也越發多了起來。找活兒幹的,乞討的,小偷小摸的,什麼樣的人都有。
  村裡地分三等,離村子最近的半畝一類地,稍遠一些的一畝半二類地,最遠的兩畝三類地。宋希看了一下,一類地幾乎全是地膜加中棚,二類地加中棚的不多。三類地全是地膜莊稼,也是種的最晚的。
  然後,出事了。
  離家最遠的三類地,地膜被人掀開,扒走玉米種子,又重新拿地膜蓋了起來。
  被扒走種子的不止一家,一個晚上,一大片地都遭了秧。
  李寶田氣得直罵:「太損了,扒了苞米種還蓋起來,要不是三爺仔細看出來,沒準得等到出苗的才知道。現在這麼冷,種地就是搶時間,現在就是趕早不趕晚,那些人忒不是人了!」他們家被扒了兩畝多,才剛剛補種完,他們爺仨現在輪流看地。
  扒苞米種這事一出,村裡人對過來討生活的縣裡人的態度一下子就變了。忙的時候還會雇短工,工資也還是一天五斤糧食沒變,午飯卻只剩了兩個玉米麵饅頭,晚飯也不管了。管晚飯,誰知道他們吃飽了晚上去幹什麼呢!乞討的,便是跪地哭求撒潑打滾也很難再討到糧食了。小偷小摸的,被逮到的時候也不再輕輕放過了,一頓打是跑不了的。
  扒糧種便是斷人生路,這個仇太大太難解了。雖然不知道是誰,一個晚上扒那麼多地,顯然人數不會少。這種事,真的很難不遷怒。
  宋希默默嘆了一口氣。連年天災,饑餓已經讓人面目全非了。
  沈越打了電話過來。
  留下穆允崢和小多看家收拾屋子,宋希開車帶著糖糕跑了一趟,把周阿姨接了過來。
  沈越的日子也不好過。
  縣裡挨餓的人多,底下治安就不太好,現在沈越做的最多的就是帶兵在縣城和臨近村鎮巡邏,每天營地裡只少少留幾個人看家。
  於是,就有人打上了連隊的主意,成群結隊過去跪求糧食。往地上一坐就不走,連哭帶罵的,又都是老人小孩,留下看家的大兵真是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攆不走人,只好關了門隨他們去。
  周阿姨就住在附近,自然也受到了牽連。砸門的,扒牆頭的,往院子裡扔石頭的,院牆上寫字的,門口倒垃圾的。周阿姨每天都提心吊膽的,即使沈越每天都安排一個人過去陪同,對著外面一群老人小孩也是沒辦法。今天攆走了,明天又來了。沒多久,周阿姨神經就開始衰弱了。
  穆允崢把前院倒座房最東邊裡外兩間屋子收拾出來了。裡間蓋房子的時候留了煙道,可以盤炕,外間可以搭灶。兩間屋子都不大,住周阿姨一個人是足夠了。至於沈越,光棍一條,皮糙肉厚,有塊地方就能塞下了。
  穆允崢幫著安置東西。
  沈越蹲在院子裡抽著煙發呆,眼睛紅紅的。
  宋希說:「過些日子弄些土坯找人盤炕。西邊兩間屋子和這邊一樣,到時一起盤上。」說著看了一眼糖糕。
  糖糕愣愣地點了點頭,蹲在那裡跟沈越一起發呆。
  宋希沒說什麼,回去幫周阿姨煎藥。大兵在前面忍著餓扛著槍保護百姓,百姓在後面折騰大兵親媽。大兵心裡是什麼滋味,也只有同樣曾經是大兵的兩個戰友知道了。
  周阿姨受了驚,又上了年紀,暫時在東廂房北屋安頓下來以後就小病了一場。病好以後外院那邊炕也盤好了,東西也都收拾利索了,老太太就搬了過去。
  沈越呆愣愣看著宋希,半晌,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宋希抬腳在他膝蓋上一踩,沈越才打了一點彎的膝蓋就彎不下去了,最後哇哇叫著跑走了。
  十一畝地,活兒不少,宋希每天都要雇上三五個短工。短工是穆允崢挑的,三十多歲的漢子,正是上有老下有小家庭負擔最重的時候。
  現在村裡僱人不管晚飯,宋希不好搞特殊,便也不管了,只是中午的饅頭又大了一些,打燴菜的時候堆得更尖了。宋希發現,那幾個漢子吃飯的時候最多夾一筷子燴菜嘗嘗味道,然後就蓋上飯盒蓋子裹幾層塑膠袋放了起來。幾天之後,那幾個漢子從帶回家的飯盒最底下翻出了好東西,有時是肥肥的肉塊子,有時是金燦燦的攤雞蛋,甚至有一次還翻出過整個的雞腿。幾人全都沉默著沒露出任何異樣,只是白天幹活的時候更賣力了,主人家不催上幾次是不會停下休息的。
  宋希感嘆:「我們家軍官就是能幹,會挑人,也鎮得住場子,來來去去這麼多做活的,就沒一個出麼蛾子的。」村裡也有僱人幹活的,多多少少也都碰上過比較刺頭的,也鬧過幾次不大不小的矛盾。
  聽到宋希開口,穆允崢板著臉走過去,屈膝,彎腰,低頭。
  宋希就一口親了上去,親完看人不動,就又多親了兩口。
  穆允崢滿足了,站直身體,出門繼續監工。
  糖糕:「……」媽蛋,眼睛要被閃瞎了!當著「子嗣艱難」的大齡光棍秀恩愛,隊長你還能不能愉快地給人做大嫂了!
  宋希看著糖糕,說:「臉色那麼難看,不舒服?」
  糖糕打個哆嗦,趕緊否認:「沒,我舒服著呢,現在身體可好可好了,我覺得我渾身充滿了力量!」
  宋希點點頭,說:「既然充滿了力量,那你去後院把小多從大棚上抱下來吧,憂鬱玩多了不好。」
  糖糕整個人都僵硬了,聲音也僵硬了:「上回小多上秤稱了一下,有一百八十八斤。我覺得,我還是有一點點小柔弱。」
  宋希搖搖頭:「那你殺隻雞收拾了,晚上吃雞,我帶小多去山裡跑一跑。」
  糖糕頓時就柔弱不起來了,衝進廚房摸了菜刀就往後院雞圈裡跑。那隻吊炸天的叼了他好幾口的肥得跑不動的大公雞,他已經瞄了很久了。
  宋希踩著梯子把肥狗從溫室頂上抱下來,抱著進山了。
  進了山,離了人群視線,一人一狗就放開步子跑了起來。
  跑了不知道多久,宋希停下,在草地上躺了下來。
  宋小多跑出好遠,又跑回來,看宋希躺著不動,就去咬人袖子。
  宋希摸摸宋小多狗腦袋,說:「你玩你的,我躺一會兒,現在還不想回去。」回去就得面對愁苦的人群,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宋小多大著膽子在宋希臉上舔了一下,跑開了。
  宋希躺在草地上透過枝葉看著天空發呆。
  直到遠遠地聽到一聲野獸的咆哮。
  宋希臉色頓時就變了。
  是上回見到的那隻熊瞎子的聲音。
  而昨天牛坤帶著村裡幾個人進了山,說要過上兩三天才回家。
  宋希趕緊起身跑了過去,才跑出幾步,又聽到一聲虎嘯。
  宋希心裡一驚。山裡什麼時候又多了老虎了!狼群,豹子,熊瞎子,老虎,這些東西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這裡,不過是普通人不到兩天的腳程罷了。
  打成一團的老虎和熊瞎子,蹲在一旁蠢蠢欲動的宋小多,宋希沉默了。宋小多那架勢,分明是等著兩敗俱傷好去撿漏呢!
  宋希也狠狠地猶豫了。
  老虎和黑熊,都是受保護的肉,他不感興趣。但是虎骨和熊膽,這東西太好用了!尤其是虎骨,這隻老虎正是壯年,從皮子品質看,營養應該一直不錯,那骨頭得多好用啊!至於黑熊,不對,這是在哺乳期呢。所以這是帶崽的母熊碰上想吃肉的公老虎了吧!
  不過,有帶崽的熊媽,在遠或者不遠的地方應該還有熊爸。距離村子這麼近的地方,這麼危險的野獸,再加上新跑來的老虎,宋希就開始犯愁了。
  宋希思考了一下憑一人一狗之力揍翻黑熊和老虎並成功把這千八百斤活肉帶回家的可能性,覺得壓力有些大。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母老虎過來之後,宋希就沒有心思考慮壓力不壓力的問題了,因為母老虎是衝著宋小多來的。
  宋希跳下樹,跑過去把壓低身子低聲咆哮著準備挑戰母老虎的宋小多往胳肢窩裡一夾,又重新上了樹。
  被搶走獵物的母老虎有些反應不過來,看著不遠處的大樹呆了呆。
  宋希揍一下宋小多,罵:「好大狗膽,連母老虎都敢單挑了,你爹我都不敢動手呢!」會被罰款的!
  宋小多扭了扭身子,兩隻前爪緊緊扒著宋希肩膀不放,生怕從樹上掉下去。
  宋希就把肥狗抱得更緊了。
  宋小多沒了掉下樹的危機,膽子又大了:「汪汪汪,汪汪汪!」可是小多覺得自己打得過,好多肉的!
  宋希一拍狗腦袋:「安靜,下麵有兩隻老虎!」
  母老虎盯著宋希藏身的大樹看了許久,大概是沒感覺到危險,就撲過去幫著公老虎一起解決了母熊。然後兩隻老虎衝著宋希吼了幾聲,把死熊拖走了。
  宋希默默地看著好大一顆熊膽被兩副上好的虎骨拖走,心痛極了。
  等兩隻老虎走遠了,宋希下了樹,帶著宋小多一通翻找,掏了兩隻小熊崽,下山了。

第98章

  下山的時候,正面遇見一群野豬。
  看到熟悉的一人一狗,野豬群頓時嗷嗷叫著亂成了一團。
  宋小多英勇地撲過去揍翻了一頭足有兩百斤重的大野豬。
  宋希默默地看著蹦跳著討好賣乖的肥狗,說:「你壯勞力爹不在,你自己叼著。」
  宋小多呆了呆,繼續衝著宋希蹦跳。這塊肉太重,小多叼了肉就跑不動了!
  宋希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荷包,拿出一個軟布兜,把兩隻小熊崽兜了,一手抱熊崽,一手提野豬,說:「下回別逮這麼老的野豬,不好吃。」沒動過斷子絕孫刀的野豬,年紀一大,公豬肉騷,母豬肉柴,做的時候要放好多配料,太浪費了。
  宋小多早就在它爹提起野豬的時候跑遠了。
  宋希又嘆了一口氣。養兒不防老,還要老子做重體力活,宋小多真不孝。
  又走了沒多久,宋小多在另一邊叫了起來。
  宋希只好轉個方向找過去。
  一看,嘴角抽了抽。
  牛坤帶著人圍了一群羊,宋小多正在羊群裡大殺四方。
  牛坤都快樂壞了。昨天就帶著人進了山,可惜收穫不多。今天還聽到了虎嘯,一群人嚇得半死,卻又捨不得好不容易圍住的羊群。一猶豫,羊群眼瞅著就圍不住了。正心疼著呢,那隻威風凜凜的大白狗就來了,一狗頂他們一群人。憑他們這些人,能逮三四隻羊就不錯了,可那隻大白狗只眨眼的功夫就撲倒了好幾隻,連最凶的公山羊都咬死了。
  宋希再次嘆了一口氣。宋小多這是把母老虎那裡壓下去的火氣撒在羊群身上了嗎?好丟人。
  叫停了宋小多,宋希看了看,地裡已經躺了十一隻羊,有死的,也有活的。
  牛坤沖宋希豎了豎大拇指,讚道:「你家大狗真不錯。」
  宋希抱著熊崽,提著野豬,板著臉說道:「它剛剛還想單挑母老虎來著,被我揍了一頓,大概火氣攢多了。」
  牛坤大驚:「老虎?真有老虎?剛才的聲音真是老虎?」
  宋希晃了晃懷裡小熊崽,說:「兩隻老虎吃了一隻黑熊,小熊崽被我掏了。你們別再往裡面走了,現在山裡野物越來越多了。」
  後面一群人都討論起老虎來。
  宋希把手上野豬一扔,說:「你們人多,幫我抬一下。我要三隻羊,那隻最大的公山羊歸我,我煮羊湯。再要兩隻小的,肉嫩。」
  牛坤轉頭看著他連襟。
  李茂昌擺擺手,說:「不行,不能那麼分,都是你家狗逮的,我們要那麼多也忒不要臉了。這樣,我們要三隻,剩下都給你送家去。」
  牛坤也笑:「要我們自己,能逮三隻就頂天了。」
  宋希想了想,說:「那我再多要一隻活的,就這樣了,趕緊下山吧,回去跟大夥說說,山裡有老虎。」
  一提老虎,大夥都有些膽小,趕緊收拾收拾下山了。
  宋希把野豬交給了免費壯勞力,兩隻小熊崽也被人抱了過去,就輕輕鬆松空手跟人下山了。
  回了家,除了宋希要的四隻羊,李茂昌又硬給扔下一隻最肥的母羊。去掉小宋五隻羊,他們幾個還能分六隻,那可是佔了大便宜了。
  牛坤一拍李茂昌侄子,笑說:「上回你說要都是狗打的怎麼分我還不信,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李茂昌侄子剛好幫著抬了野豬,說:「羊算什麼,剛才那頭野豬,應該是一口就咬死了。」
  牛坤張張嘴,不說話了。早上他們也遇見野豬了,都沒敢出聲就繞著走了。
  看到五隻肥羊,糖糕樂壞了,頓時就做了個決定。回了家,要是日子不好過,馬上帶著爹媽來投奔男神。跟著男神有肉吃!
  活羊包紮了傷口牽到後院養起來,剩下四隻羊宋希直接都給扒皮開膛解決掉了。
  穆允崢守著大盆收拾羊雜。
  宋希把老公羊剁了醃了起來,留著明天煮老羊湯,看到穆允崢收拾羊雜,皺了皺眉,揀出羊肝,說:「剩下的分三份,一份送去給全根叔,兩份送到李奇叔那裡,讓他幫忙收拾了給咱們一份就是。你別自己弄了,這麼多,這麼髒,得弄到什麼時候啊!」
  穆允崢默默地拿來三個盆子,分羊雜。
  宋希又說:「把羊肚都給咱家留下,我做藥膳給糖糕養養胃。」
  糖糕臉都綠了——男神親手做的藥膳味道太美好,完全不想回憶!
  宋希說:「糖糕你看著熊崽,明天就叫人來接,不知道這次有沒有獎金拿。上次的豹子拿了五百塊錢雞腿呢!」
  糖糕戳了戳小熊崽,說:「這個品種的熊好像不是特別珍貴。」
  宋希問:「熊不是受保護的肉嗎?還有品種之分?」除非能入藥的,別的東西宋希還真沒研究過。因為採藥需要鑽深山野林,為免誤傷,就大致瞭解了一下受保護的都有什麼東西,品種什麼的還真不瞭解。熊膽雖好,不能自己逮來入藥,那也是沒任何價值的。
  糖糕頓了頓,說:「黑熊只是二級保護動物,現在這年頭人都吃不飽……」
  宋希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宋小多過來叼宋希的褲腳,把人往東廂房灶間拖。
  宋希跟了過去,揭開鍋蓋,深深吸了一口氣。大花蘑菇燉雞,真香!
  兩個雞腿都是整個的,宋希都撈了出來,小多一個,自己一個。
  穆允崢拿著兩副羊肝過來看到,不小心踩了宋小多一腳。
  宋小多叼著雞腿挪了挪,避開前壞爹追著它尾巴踩的腳。
  宋希把自己手中雞腿遞到穆允崢嘴邊。
  穆允崢瞬間緩了臉色,用力咬了一口。
  宋希自己吃一口,喂穆允崢吃一口。
  糖糕抱著兩隻小熊崽走進來,心中悲傷瞬間逆流成河。只有他沒有雞腿吃,太過分了!
  周阿姨坐在屋子裡看著外面三個孩子,想起自己兒子,微微一笑。
  吃飯的時候,宋希把兩個雞翅膀都夾到了周阿姨面前的盤子裡,說:「這只肉雞養太久了,肉太老,雞翅膀上的肉最嫩最好吃。」
  周阿姨笑眯眯接了,轉手就分了一個給小多。
  穆允崢又剜了小多一眼。
  糖糕哀怨極了。男神那裡就不說了,為什麼在周阿姨面前他還是比不上一隻狗!這日子簡直不能更糟心!真不知道隊長是怎麼忍下來的!
  宋希低頭看看踩在腳背上的狗爪子,笑了笑。周阿姨也養了一隻狼狗,沒過滿月就抱來的,好不容易養大,卻被人活活打死吃了肉。
  穆允崢說:「村裡明天會來一戶牧民。」
  宋希一愣。牧民已經開始南遷了嗎?
  糖糕嘆口氣:「草原那邊還有許多地方沒化凍呢,再不南遷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宋希說:「再早來幾天的話分一塊地還能種一茬莊稼,現在,就算時間來得及村裡也沒地了。空地都包出去了,誰願意把種了莊稼的地退出去啊!」
  糖糕又說:「天氣預報還說這幾天有寒流,讓注意防凍呢!」
  宋希想了想,說:「明天去買竹片和塑膠,把外面剩下的地全蒙上中棚。」
  只是已經來不及了。
  當晚就降溫了。
  半夜宋希被凍醒,趕緊穿衣起床。穆允崢和糖糕去燒外面溫室那邊的鍋爐,宋希先過去幫周阿姨弄好爐子才去燒後院溫室的小鍋爐,又給那群肉蓋了塑膠。
  收拾好家裡的東西,宋希看了看溫度計,零下十五度。

第99章

  天亮以後宋希跑出去看地裡莊稼。蒙了中棚的土豆和地瓜問題不太嚴重,緩上幾天應該能恢復過來。只蒙了兩層地膜的黏高粱苗直挺挺地豎著,被凍得硬邦邦的。還有花生黃豆和朝天椒,都和高粱苗差不多,顯見是活不成了。
  天陰沉沉的,直到臨近中午太陽才出來,溫度卻不見回升多少,一直在零下十度左右。
  村裡三類地全是地膜莊稼,這一場凍算是全毀了。二類地也沒好多少,蒙中棚的要好一些,不過也僅僅是好一些罷了。雖然家家都有幾塊草簾子,可也蓋不過那麼多中棚,能保住離家最近的一類地就不錯了。
  宋希裹著羽絨服蹲在地頭上看著被凍得硬邦邦的高粱苗,聽著村裡一陣陣的哭聲罵聲,心裡別提多難受了。
  中午的時候宋希去找村長,把那兩隻小熊崽報了上去。
  村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這天道,真不給人留活路啊!只盼著早早暖和起來,還能再種一茬莊稼。」
  宋希也嘆了一口氣。
  村長說:「後晌來一戶移民,說有忒多牲口,老八不樂意,說在他院子裡養牲口糟踐房子,讓賠他一頭牛。沒見過那麼不開面的,我給推了,讓人先在大隊部擠擠,來了先蓋房子。」
  宋希想了想,說:「小學那邊還空著,就是房子扔得時間太長了有點埋汰。先讓他們住那邊吧,牧民都有蒙古包,可以在操場上紮蒙古包。」
  小學在村子北頭,是當年宋希養父剛回來的時候給村裡蓋的,只是後來趙家溝子那邊建了中心小學把附近村子的孩子們都集中起來上學才空下來,蓋房的時候用的都是好材料,房子還算結實。就是空了太久有些髒,屋子裡又被附近的村民塞了亂七八糟的東西需要整理,再就是玻璃都沒了。
  村長想了想,點了頭:「那邊也行,收拾收拾就能用。大隊部養牲口確實埋汰,就先讓他們住學校吧!」
  村長要找人去收拾小學,宋希就去外面地裡看了看,看了一眼就回家了。自家地少看著還怪難受的,出去看到大片大片被凍壞的莊稼,心裡就不只是難受了。
  溫室還好,基本沒受什麼影響,穆允崢仔仔細細檢查了好幾遍。
  糖糕整個人都呆呆的:「這都五一了,還這麼冷,還這麼冷,還這麼冷!」
  宋希在爐子上煲了一鍋骨頭湯,說:「去年就是這個時候暖和起來的,到十月冷下來剛好一茬莊稼。要是再不暖和起來,只怕今年的收成就更不好了。」
  周阿姨坐在爐子旁邊打毛線,安安靜靜聽著三個孩子說話。
  這時,院門被敲了兩下,推開了,進來好幾個半大孩子,村長家兩個孫子都在。
  宋希幾個本來就坐在倒座房這邊的客廳裡,透過窗子看得清清楚楚,裡面還有兩個眼生的少年,一個十六七歲,一個十三四歲,一人抱著一隻小羊羔。
  宋希看向那兩個牧民少年。
  大的那個把懷裡抱著的小羊羔往宋希懷裡一塞,行了一個蒙古族的禮,緊接著就是長長的一串蒙語。
  宋希想了想,還是沒印象。那年冬天的草原之行救的人太多了,根本就沒時間去看救的人長什麼樣子,還真不記得什麼時候救過他們一家。
  牧民一家五口,男主人阿古拉,女主人烏雲。長子那日松,二十二歲,正在B市上大學。次子特木爾,十七歲。幼子烏力罕,十三歲。
  兩隻小羊羔就是烏力罕親手接生養大的,拿來送謝禮了,家裡大人不知道。
  宋希嘴角抽抽,看看面前兩個一臉認真的少年,鄭重接了謝禮,回了一袋子白玉米麵。
  跟來帶路的幾個小孩子被穆允崢領進屋子一人給了一碗湯一塊肉骨頭,吃完了,就領著兩個新來的牧民少年走了。
  宋希看看那兩隻小羊羔,說:「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穆允崢沉默著抱起兩隻小羊羔送進了後院羊圈。昨天弄回來那麼多肉,這兩塊肉還是先養一養再說吧!
  晚上睡覺之前宋希看了看溫度計,零下八度,已經暖和了一些。
  清早起床再看一下,零下一度,又暖和了一些。
  臨近中午的時候,氣溫已經到了六七度,看來是要徹底回暖了。
  村裡人都放了心。照這樣看,再有個一兩天就能暖和起來,種一茬莊稼還來得及。
  兩天以後,氣溫終於回升到了正常溫度。
  宋希雇了幾個短工,把凍死的東西刨掉,重新翻地,兩畝地全部種了黏高粱。
  這次寒流來得快,走得也快。折騰過這一場之後,村裡有些老人身體就有些不太好。年紀大了,這兩年年景不好,營養跟不上,人又不得閒,老得就有些快。
  宋希把家裡醃漬好的老公羊加了藥材燉了羊湯,五十五以上老人,一人一碗。頂不了大作用,最起碼能驅一驅這次的寒氣。
  羊湯是在大隊部門口燉的,村長家兩個孫子幫忙燒火。宋希給兩個孩子一人撈了一塊羊腿骨。
  來喝羊湯的人不少,也有那湊熱鬧看著眼饞的,就問了:「小宋啊,就只能五十五以上喝啊?五十三五十四的喝了能咋樣啊?」
  宋希微微一笑,說:「五十三五十四的喝了,就不夠喝。」
  李大柱指著宋希,咂舌:「我說小宋你這孩子忒較真了,哪兒就差那麼一兩口,你給我盛一碗我嘗嘗能喝不能喝,能喝的話我回家取個盆你多給我打一點,我家裡人多。」
  說完又理直氣壯加一句:「我給錢!」
  宋希眼皮都沒抬一下。
  李大柱現在日子過得不太好。家裡糧食不多,又都換了細糧,閨女的大姑姐還經常接濟婆家,剩下的就更不夠吃。趙家溝子有碾米廠,就是不要錢只要糧,粗糧換細糧。也有榨油廠,可以來料加工,可以拿糧食換油,就是不賣錢。李大柱豁出老臉軟磨硬泡高價買了幾次細糧和豆油,又連偷帶搶從幾個兄弟家弄了一些,兄弟們都撕破了臉,他和閨女的私房錢也都花乾淨了。
  他只有四畝地,種的糧食不夠,今年就包了八畝三類地,好不容易種上了,一場寒流全給凍死了。家裡吃飯的多,幹活的少,現在能雇短工,姑爺和姑爺的姐夫就更不願意下地了,可是僱人也是要花糧食的!李大柱現在是真心發愁。
  看看羊湯剩的不多,宋希把湯鍋裡被煮得沒滋沒味的羊肉羊骨頭撈出來,裝了滿滿一盆給了村長家兩個孫子。雖然剩下的肉沒什麼滋味,拿回家拆一拆加點油鹽醬醋拌著吃還能當個菜。
  回了家,已經收拾好家當安頓下來的牧民阿古拉帶著一家人來拜訪了。
  宋希果斷又收了許多禮物。一頭小牛犢,兩隻肥羊,一罐子馬奶酒,半盆子乳酪,還有許多肉乾。
  就算救了他們全家人性命,這個禮在這個年頭也太重了些。穆允崢給打點的回禮。一袋子白麵,一袋子土豆,一袋子地瓜,兩籃子後院溫室裡的蔬菜,後來又給送了一車軟柴火兩捆木柴過去。
  宋希抓了一塊牛肉乾吃了,覺得味道有些熟悉,仔細一看,應該是按照當初他給白謹之的手工炮製肉乾的方子做的,就是作料不全口味差了許多。
  糖糕湊過去跟著吃肉乾。
  宋希說:「家裡的肉越來越多了,等你過來,我就把後院院牆往外擴幾米,蓋一排豬圈。」
  豬官兒!糖糕覺得自己腦門上瞬間烙上了這兩個大字。
  穆允崢看了一眼自家呆木戰友,就覺得他也不是十分礙眼了。
  宋希說:「現在化肥越來越難買了,我和站長有幾分交情,化肥都是他特意給留的。以後真的要用農家肥嗎?好髒的!」
  想想農家肥的主要來源,潔癖宋醫生一張臉就有些發綠。
  穆允崢:「……」關於炕上那些不能說的事,他覺得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糖糕:「……」所有的綠色XX有機XX都可以去哭了。
  周阿姨在宋希身上比劃一下尺寸,繼續打毛線。
  宋希說:「我去找全根叔,問問他要不要一起挖坑積肥。」這樣的話他就不用自己動手了,也可以有選擇的使用有機肥了——在村裡住了二十年,他們家的農家肥都是全根叔一手處理的啊!
  看看男神嗖一下消失的背影,糖糕拍拍自家隊長,同情極了。男神這麼高大上,隊長一定還沒吃到嘴!哦呵呵,秀了那麼久恩愛,原來都是虛的!隊長你弱爆了!
  穆允崢冷冷地看著自家一瞬間就礙眼起來的戰友,覺得有點兒想揍他。
  聽說宋希要堆肥,李全根當然樂意。化肥越來越貴越來越難買,要不是有宋希那裡的羊糞撐著,糧食產量可不夠看。
  於是,兩家勞力齊上,又雇了幾個短工,開始挖坑,準備積肥。
  挖完肥坑,糖糕揉著肩膀,眼淚汪汪看著宋希:「男神,實習期結束了,我要走了。」
  宋稀有些捨不得。糖糕著實不錯,能幹肯幹好欺負,有了他,他們家軍官輕鬆多了,最起碼清理羊圈的活計是交出去了。
  看到宋希臉上依依不捨的表情,穆允崢果斷動手幫糖糕收拾行李,把人往車裡一塞,送走了。
  直到提著大包小包站到火車站,糖糕才反應過來。他居然被隊長掃地出門了!
  隊長你這麼冷酷無情,還想不想推倒男神給人做老婆了!
  
第100章

把糖糕扔到火車站,穆允崢沒急著回家,而是繞到幾家仍在營業的商場買了一些東西,順便看了看市區的情況。
市裡有幾個固定的售糧處,穆允崢看了看,每一個售糧處維持治安的軍人大概都有一個連。糧價倒是還和去年春天一樣,五塊錢一斤,只是限量非常嚴重。十八歲以上男子每天一斤糧,女人和孩子每天六兩。這是一個吃不飽也餓不死的限量。固定每週一放糧,城內居民憑身份證和購糧本買一週的糧。
穆允崢剛好趕上週一放糧,離得遠遠的看了看購糧處排得長長的隊伍,默默搖上車窗,開車回家。
宋希眼睜睜看著他們家軍官把好用的勞動力揪出家門,車子開走以後,越發捨不得了。多好的勞動力啊,不怕髒不怕累,吃苦耐勞好揉搓,什麼活兒都能做,可惜不是他們家的。
周阿姨好笑地看著宋希,摸摸腳邊兩隻小熊崽,說:「上頭不管,它們怎麼辦?」
宋希頓時就苦了臉。兩隻小熊崽報了上去,電話打了好多次才打通不說,那邊也沒給個準話,這都好幾天了也沒人下來,看來上頭是打算徹底不管這兩塊小嫩肉了。
宋希抱起一隻小熊崽,在它身上一戳——正是熊膽的位置,又一捏嫩嫩的小熊掌,嘆氣:「這麼小,光吃飯不幹活,把我攢的羊奶粉都快吃光了,熊膽不能用,熊掌不能吃,這就是個賠錢貨啊!」
周阿姨:「……」
突然,宋希笑了起來,說:「陳小胖說給我弄了一些柴油和種子,過兩天就送下來。這種保護動物,當然要上交政府才對啊!」最近經常上新聞聯播發表重要講話那老頭,姓陳!
這可真是個好主意!
宋希頓時就輕鬆起來了,從雜物間找出一個小籠子,兩隻小熊崽往裡面一塞,就等著上交政府了。
穆允崢回來的時候,宋希正在隔著籠子戳小熊崽玩,轉頭打招呼:「你回來啦!」
穆允崢煩躁了一路的心頓時就靜了下來,沉默著走過去,把人抱個滿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宋希在穆允崢背後拍了拍。雖說他們從來不跟他說外面的情況,想想也知道好不到哪裡去。縣城居民可以到附近村子找活掙糧食日子都過得那麼難,城裡只會更糟更難。亂世重典,現在搶劫殺人者,全部槍決,而且是當眾。從冬天起,縣城百貨大樓對面的廣場上,就已經執行過兩起死刑了。
東北溫室農場大豐收,糧食沒等入庫就直接裝車運到了全國各地缺糧最嚴重的地方。像他們這樣去年有收成的地方是分不到半粒糧的。縣裡一直在派人下鄉搞募捐和收購,雖然收穫一次比一次少,卻一直沒有停止。畢竟,能得一些是一些。
轉天沈越來了一趟,說:「縣裡前兩年徵了一大片地,原來準備蓋廠房的,現在張羅著蓋玻璃溫室呢!」
宋希說:「那是好事,種些生長期短的莊稼,只要肥供得上,一年完全可以種三茬。現在縣城的人能跑的都跑的差不多了,人口也不多,再加上秋後徵稅,應該能混個飽肚。」不過,縣財政應該也沒錢了,前面幾次高價購糧可都是縣裡自己掏的錢。
沈越點點頭,說:「咱們縣長不錯,這次蓋溫室把自家家底也搭上了。」
宋希嘆了一口氣。若不是政府有力,在這樣世界範圍的連年天災下,只怕國家秩序早就崩潰了。像別的地方,亂起來的可不止小國,幾個西方大國不也發生了大規模暴力衝突麼!
現在國家鼓勵各地建溫室,玻璃廠一律收歸國有大量生產溫室專用的玻璃。價格也做了限定,雖然不低,卻也沒高得離譜。宋希手上的錢倒是可以再蓋個幾十畝地大的玻璃溫室。只是那樣的話村子就太打眼了,畢竟全縣上下蓋得起大型玻璃溫室的村子也沒幾個,會招禍的。
他那七畝溫室也吸引了不少目光,來村子裡討生活的人可沒少打量他們家。宋希看看光吃他們家飯幹不了他們家活兒的沈連長,搖搖頭,決定還是勾搭糖糕的好。那個可是能做全職的!護院(看家打手)+農夫(種地苦力)+腳伕(進山扛肉)+清潔工(清理各種糞),簡直不能更多功能!
又過了兩天,陳小胖讓人送的東西到了,三桶柴油,幾袋子不知道什麼種子,幾包草藥,再就是一些吃穿日用品。
宋希先給人搬來幾壇藥酒,擋住路,又送上小熊崽,一臉誠懇:「山裡撿到的死了監護熊的二級保護動物,上交政府。」
過來送東西的四個人:「……」
一人得了一籃子外快蔬菜半袋子外快土豆,代替政府收下二級保護動物,走了。
宋希滿意一笑。送走兩個賠錢貨,感覺好輕鬆。
穆允崢沉默著清點那些種子。
宋希先看過幾樣常用的藥材種子,再看看那滿滿兩袋子旱稻種,更滿意了:「有了稻種,以後咱們家就有大米吃了。」
趙家溝子那邊已經不換大米了,說是北方找不到貨源了。也對,東北現在已經不產大米了,全部改旱地開農場種高產玉米了。雜交水稻產量是高,可也高不過雜交玉米。東北氣溫低,要是像南方那樣種植一年兩三熟的稻米,只能長年靠人工給溫室增溫,那樣的話能源就太緊張了。
穆允崢去村頭僱人拔草,溫室和外面的地都要。農藥倒不是很難買,不過宋希種地的時候沒用除草劑,現在都是靠人工除草,每隔十天半個月就要拔一次。仍舊是穆允崢監工,宋希做飯。
地裡人拔著草,宋希送了午飯過去。一盆饅頭,每人兩個。燴菜是用他們自己帶來的飯盒在家裡打好的,各自領了自己的,卻沒幾個人打開飯盒吃上幾口。
分完饅頭,宋希看了看才長到腳踝處的黏高粱。這一茬黏高粱也是用的雙層地膜。村裡好多人補種莊稼的時候也用了雙地膜,雖說成本一下子增加許多,卻也不得不咬牙用了。
鄭昶和李琳今年仍舊種了地瓜和土豆,只是輪換了一下,去年種地瓜的地今年種了土豆,種土豆的地種的地瓜。化肥不夠,小倆口每天都去山裡割草,回來曬乾燒成灰,加入水中做成灰水澆地。
這也是跟著宋希學的。宋希家沒有豬圈,羊糞雞糞什麼都是一天清理一遍給李全根家,一天三頓飯的草木灰不好處理,宋希就直接做成灰水拿去澆後院溫室的菜。乾淨,肥效也快,溫室裡的菜長得都很不錯。
種完地後鄭昶回了一趟家,給宋希帶回來兩條長長的圍巾,一條黑的,一條白的。
宋希果斷選了白的。
穆允崢拿了黑的,看一眼宋希手中那條雪白雪白的,想起晚上被窩裡那些不能說不能做的事,十分糟心。
潔癖什麼的,太討厭了!

第101章

  溫室裡的土豆六月初收回來以後那個小溫室一直空著,宋希重新上了肥,種了旱稻。兩袋子旱稻種,剛好種滿一畝地。這種旱稻種是特意找來的農家種,可以自己留種的,只是產量要比雜交的低上許多。
  地瓜還要再過些日子才能收,春小麥和玉米卻眼瞅著就要熟了,這幾日來這邊晃悠著找活兒的人也多了起來。不只有青壯男女,還有六七十歲的老人和十多歲的孩子。
  依舊是雇短工。
  先收麥子。壯勞力割麥子,女人打捆抱到宋希家院子外面的空地上。割完之後在外面等了許久的老人小孩進去撿麥穗,誰撿的歸誰。撿完麥穗刨茬頭,重新翻地。
  宋希借了鍘刀,和穆允崢兩個一起鍘麥子,鍘好以後晾曬在大門口,等曬乾以後打麥子。
  割麥子的活又髒又累,工錢沒變依舊是一天五斤糧食,宋希就按照去年秋收慣例管了中午晚上兩頓飯,燴菜的時候切上一刀肥肉。
  麥子收進倉,緊接著收玉米。一畝白玉米,一畝半高產黃玉米,一天之內就掰完送進了院子。
  有幾個五六十歲的老人一直追著宋希讓給些活計。宋希想了想,把周阿姨送進裡面院子,鎖了倒座房所有的房門,讓幾個老人在前面院子裡搓玉米。
  幾個老人看著玉米堆的目光複雜極了,一人選了一個地方就坐下搓了起來,即使相熟的人挨得也不近。
  十一點鐘,宋希回去做午飯,看到那幾個大大小小的玉米堆,挑了挑眉。
  一大塊血脖肉,切小塊,煎出油來,整盆切好的菜直接倒進鍋裡,略略翻炒,很快院子裡就飄滿了香味。
  燴菜是在前院給糖糕預留出來的屋子裡的大灶上坐的,開著門窗,宋希甚至可以清楚地聽到外面嚥口水的聲音。
  「這麼香。」
  「肯定有肉。」
  「這幾天都有肉。」
  「最好是肥肉。」
  「昨個我兒子帶回家的菜裡忒多肥肉,倆孩子沒等放桌子就下手抓沒了。」
  宋希沉默一下,轉身打開冰箱拿了幾個雞蛋出來準備攤雞蛋。磕雞蛋之前從敞開的窗子往外面看了一眼,停頓片刻,又把雞蛋放了回去。雞蛋省下了,幾人往衣袋裡偷偷塞玉米粒的動作就當沒看見吧。這幾個短工,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
  饅頭是早上做好的,熱一熱就行。熱好饅頭,宋希又燒了一大鍋黃瓜湯。
  這幾天管兩頓飯,來幹活的人就都帶了兩個飯盒,兩盒燴菜全都帶回家。
  宋希給外面地裡幹活的人打好燴菜,穆允崢也推著小三輪車過來了。飯菜裝上車,穆允崢看了看院子裡低著頭搓玉米的幾個老人,微微皺了皺眉,沒說什麼,走了。
  宋希把幾個老人的飯菜也給送了過去。和外面壯勞力不一樣,每人一個饅頭一碗燴菜。
  一個穿藍衣服的老頭搖晃著腦袋嘆氣:「我鄭老漢活了大半輩子,老了老了,連飽飯都吃不上了。東家,我老漢飯量大,這麼點兒可吃不飽啊!」
  有兩個老人也附和著說吃不飽。
  宋希笑笑,說:「你們是我雇的,我管飽。儘管吃就是,差多少我都給你補上,菜也管夠。」只是,帶回家是別想了。
  鄭老漢鼓著眼睛看著宋希,沒想到這個看著和軟的東家這麼不開面。
  宋希擺好圓桌,拿來幾把椅子,把剩下一小盆菜都端了過來,又端來一盆十幾個饅頭。
  鄭老漢瞪著宋希喘粗氣,又轉頭看向另外幾人。
  出聲附和的兩個老頭死死地盯著菜盆子上面油亮亮的肥肉塊子,狠狠嚥了一下口水。
  另外四個老人對視一眼,縮到旁邊,沉默著吃自己的飯菜。饅頭個大,菜裡有肉,這麼好的伙食,鬧什麼,看人家孩子面嫩就以老賣老嗎?現在什麼年頭,是能以老賣老的時候嗎!
  鄭老漢鼓著氣往桌子旁邊一坐,拿出自己帶來的筷子就奔著菜盆子裡面那塊最大的肉去了。
  宋希拿電磁爐燉鍋上的玻璃蓋子把菜盆子蓋住,說:「老人家,先吃分好的吧,不夠吃,再管飽。我先蓋上,省得招蒼蠅。」
  鄭老漢瞪著宋希,嘴巴動了動,看到趴在牆根下的大白狗,到底沒敢罵出聲。然後拿起腳邊的飯盒,摩挲兩下,看看面前滿滿的菜盆子,一咬牙,掀開飯盒蓋子,開吃。
  兩個觀望的老頭也一點一點蹭過來坐下了,打開自己的飯盒,吃。這樣放開肚子吃飯吃菜的機會可不多,還有那麼多肉,錯過就可惜了。至於家裡,不帶就不帶吧,年輕輕的,還想指望老的養活他們不成!
  另外四個老人抬頭看了一眼,仍舊沒動彈,只沉默著吃自己的。吃大半個饅頭,小半份燴菜,肉都留下,拿回家還能給孫子孫女添點油水。
  鄭老漢足足吃了四個饅頭三盒燴菜。另外兩個老頭也差不多。最後一盆饅頭剩了兩個,一盆燴菜也見了底。
  三個老頭撐得直打嗝,坐在椅子上動彈不了。
  宋希說:「看來三位下午是做不了活了,我先把你們上午的工錢結了吧!」
  鄭老漢打著嗝搶話:「我們幹得有多有少,東家要是給一樣的工錢,我鄭老漢頭一個不服。」
  宋希沒說話,給三個老頭一人稱了兩斤玉米麵,說:「外頭掄大鎬的壯勞力一天五斤糧食,我給你們算四斤。至於多一些少一些……」
  剩下的話宋希沒說,只是隨手抓了一把玉米粒裝進自己口袋,叫上小多,開了通往內院的門,走了。
  被留下的幾個老人都有些不自在。雖說第一個往衣袋裡裝玉米粒的是鄭老漢,可後來他們都多多少少往身上藏了一些。
  穆允崢回來吃飯,站在院子裡直直地盯了鄭老漢三個一眼。
  鄭老漢瞪著眼睛,拿上兩斤玉米麵和自己空蕩蕩的飯盒,憋著一肚子氣打著嗝走了。
  另外兩個老頭猶豫一下,也拿上自己的玉米麵的空飯盒跟著一起走了。
  剩下四個老人都沒動,吃完飯也沒休息,接著搓玉米,都把口袋裡的玉米粒掏了出來。
  一家人的午飯是周阿姨做的。燜米飯,炒了幾個小菜,還有一鍋特意做給宋小多的燉肉。
  看到整鍋肉被直接倒進狗盆子,宋希很不滿:「為什麼我吃的不如宋小多?」
  穆允崢偷偷踩了宋小多一腳。
  周阿姨笑眯眯的:「可是我們吃的肉都是小多叼回來的啊!」都是半大小豬,肉可嫩了,隔上三五天往家叼一頭,家裡就沒斷過肉。
  忙著收成沒空上山的宋醫生只好默默地忍了。
  宋小多從狗盆子裡挑出一塊肉最多的排骨,叼在嘴裡送到宋希手邊。爹,給你吃!
  宋希感動極了:「乖兒子,知道孝順爹了!乖,自己吃。」
  宋希摸著宋小多狗腦袋感慨不已,穆允崢直接給人拆臺:「你爹嫌你髒。」
  宋小多叼著排骨看向最愛的爹,最愛的爹仍舊不要肉最多的排骨。宋小多整隻狗就僵硬了,僵硬著吃完整盆肉,汪汪叫著跑到後院跳上溫室,傷心憂鬱去了。
  宋希默默地看著穆允崢。穆長官你為什麼總是欺負一隻狗!
  下午穆允崢仍舊在外面帶著人幹活,宋希照例鎖了通往內院的門,呆在外院一邊看人搓玉米一邊硝羊皮。
  剩下四個老人幹活都很賣力,只在中途宋希送水過來的時候休息了一會兒。水是紅糖水,幾個老人喝得很仔細,一小口一小口的。若不是沒帶水瓶,只怕有人會直接倒進瓶子帶回家。
  現在全國上下種糧為先,糖產量越來越低,價格越來越高,越來越難買。宋希這裡的糖還是上回陳小胖送來的,滿滿一大袋子紅糖,整五十斤。若不是看這幾個老人低血糖都很厲害,宋希也捨不得拿出來給人沖水喝。
  下午收工的時候,宋希給四個老人裝好每人四斤玉米麵一個饅頭,又端來一盤子攤雞蛋,按照所搓玉米粒的多少給人分了下去,最後在上面蓋上燴菜。
  幾個老人拿隨身帶的塑膠袋把飯盒仔仔細細裹了好幾層直到聞不到味道才小心翼翼收了起來,拿上今日所得出門跟著一起來的人回家。
  李家溝子到縣城有四十多里地,過來找活的人有騎自行車過來的,更多的是走路來的,起大早出門,天大黑進門。即使這樣辛苦,也有很多人在外面轉上一整天也找不到活兒幹。而那些人,出門的時候往往空著肚子,回家的時候也不一定能給自己賺出一頓吃不飽的飯。
  看著四個老人跟著外面幹活的人蹣跚著離去,宋希緩緩喘出一口氣,說:「這麼多玉米,還是你找人吧,我眼光不行。」
  百樣米百樣人,有厚道的,也有不老實的。他可以私底下把饅頭做大一些菜裡多些油水,但是大面上的東西是不能變的。比如今天,外面掄大鎬幹體力活的壯勞力一天也只得五斤糧食,一頓兩個饅頭一碗菜。老人小孩四斤糧食,一個饅頭一碗菜。這已經是附近所有村子的定例,改變不得。規矩不能變,就得鬧矛盾。跟吃不上飽飯的老人擺臉色,宋希覺得心裡難受極了。
 
第102章

  穆允崢靜靜地看著宋希,伸手把人抱住了。
  宋希拿腦門在穆允崢肩膀上用力撞了一下,嘆口氣,說:「心好累。」
  穆允崢:「……」肩膀好痛。手上抱得更緊了。
  宋希拍拍穆允崢,慶倖不已:「幸虧娶了個鎮山太歲,不然我可頂不住一群比我家老爹還老的老頭老太太們耍刁。」真要來一群老頭老太太領著小孩跪在門前哭,他也得跟周阿姨似的得上神經衰弱。
  穆允崢低頭看著宋希頭頂兩個小發旋,看著看著,抬手摸了一下。
  宋希抬頭幽幽地看著穆允崢。
  穆允崢收回手,非常自覺地屈膝半蹲馬步。
  宋希看看,在穆允崢穩穩當當的下盤上踹一腳,走了。
  穆允崢:「……」宋醫生為什麼不親他!姿勢都擺好了!
  玉米搓完,地裡下一茬莊稼種完,宋希狠狠鬆了一口氣。四畝半地,原本種春小麥的兩畝地這次全部種了黃玉米,原本種玉米的兩畝半地種了一畝花生一畝黃豆,剩下半畝地種了芝麻和朝天椒。
  這時,也快進入七月了。
  宋希翻著日曆,說:「不知道什麼時候糖糕回來養豬,我連野豬崽的窩都踩好點了,六七頭呢,養到年底吃剛好。野豬肉太柴了,不如家養肥豬肉香。」
  穆允崢:「……」在心裡給那個小眼睛小白臉記了一筆。
  宋希十分期待:「糖糕說他們家老太太點心做得特別好,咱去買個烤箱回來預備著吧!」
  穆允崢:「……」人家在老家種地呢,怎麼會大老遠跑到這邊寄人籬下!
  宋希說:「新玉米進倉了,明天把所有的陳玉米都磨了,留一些給後院的肉拌飼料,剩下的,給養老院送幾袋子,再有多的就接濟一下沈連長。可憐的,天天巡邏還吃不飽,還不如退役來幫我養豬呢!」
  穆允崢:「……」突然覺得膝蓋好痛。
  才進入七月中小學就放暑假了。就縣裡的中學來說,放不放假也沒多大區別了。學校裡的人越來越少,好多學生都不唸書了,每天跟著家裡大人往鄉下跑找活幹掙糧食。農村還好,家裡不缺一口吃的,一年就一茬莊稼,活計也不多,孩子們還不需要回家跟著幹活。
  宋希嘆口氣:「中小學三月底才開學,七月初就放假了,一個學期才三個月出頭,能學到什麼!想當年我唸書的時候可是起五更爬半夜的,懈怠一點點就要挨打,可從來沒休過假。」
  穆允崢說:「所以你現在可以活得很輕鬆。」
  宋希啞然。是啊,所以他才可以活得這麼輕鬆,才可以在所有人都吃不飽的時候天天吃肉。算來養父教他的,可都是生存技能。
  很快,大學也放假了。
  劉金寶回來的時候精神還好,只是身上不見肉,把邱嬸心疼得直掉眼淚。
  劉金寶在家裡歇了一天,跑來跟宋希說話:「小宋哥,你是不知道,我們學校食堂頓頓吃苞米面餑餑。就這麼大點兒,兩塊錢一個,好多女生都吃不飽。我一頓吃仨才勉強打住,我們宿舍有個東北的,一頓吃五個才七分飽。」只是他捨不得一頓吃三個,每次吃兩個就不再吃了。
  宋希說:「現在苞米面統一價,五塊錢一斤。按這價錢,食堂沒多掙你們的。而且,咱們這裡上面經常下來收糧。上回,苞米六塊八一斤。」縣裡高價收了玉米,拿回去磨成粉再按五塊錢一斤的價格賣給縣城百姓。
  劉金寶愣了半天,說:「也不知道天道什麼時候能好一點,那塊北極冰川還在往南漂呢,有小道消息說南極冰川也不保險。」
  宋希說:「在學校裡多吃一點,別捨不得買窩頭的錢,家裡的苞米可比你吃的窩窩頭貴多了。你們家就邱嬸一個,糧食吃不完,隨便賣一些陳糧就足夠你吃飽了。別再餓著自己,嬸子會哭的。」
  劉金寶點了點頭,說:「嗯,以後我都吃三個。」
  宋希起身去和麵,說:「晌午在這裡吃吧,我包餃子,白麵的,一個肉丸的。」
  劉金寶追到廚房門口,看到滿滿一盆肉餡兒,頓時就口水了:「我上回吃餃子還是過寒假的時候。小宋哥你不知道,我們學校後門那邊原本是美食街,專做學生生意的,生意好的不得了。現在早都關門了,就剩一家書店還開著,那家書店現在賣書不要錢,要糧食,要窩窩頭。我這回帶回來一箱子世界名著,都是拿窩窩頭換的。」
  好,餓著肚子拿窩窩頭換不能吃的書,邱嬸不知道該怎麼生悶氣呢。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村婦女可不會覺得一本上課用不著的課外書有多大價值。
  過了兩天,李老六的孫子李星華也回來了,黑瘦黑瘦的,精神也不太好,整個人都懨懨的。
  李老六怕孫子身上有哪裡不好,連夜跑過來找宋希。
  宋希背上藥箱去看了一趟,說:「餓時間太長了,還泡過一回水,留了一點病根。問題不大,回去我給抓兩服藥,喝上幾碗就好。吃食上仔細一些,別一下子就給他吃葷腥,慢慢來,不然會把胃吃壞的。」
  李老六往炕頭上一坐,抱著孫子就嚎了起來:「我孫子這是上學去了還是遭罪去了,好好的一個人,出去半年,走的時候活蹦亂跳的,回來都沒人樣了,這學咱不上了,不上了!」
  宋希低頭擬藥方,被李星華揪了一下衣襟,抬頭看看哭得滿臉淚的李老六,說:「哭吧,憋著不好。村裡有孩子在外面上學的家裡都提心吊膽的,生怕吃不飽出點事什麼的。今年F省水災絕了夏收,你們一家子就沒睡過安穩覺。」
  李星華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拍著他爺爺的手臂,哄人:「好好好,不上了,我不上學了。」
  宋希皺了皺眉。李星華已經大三了,再開學就是大四,堅持多半年就能拿畢業證了。
  李星華苦著臉:「想上也沒得上了,我們學校停學了,說是開課時間另行通知。」
  一屋子人都看著李星華。
  李星華說:「幾乎天天下雨,地裡不長莊稼,城裡積水一直退不下去,有些地方已經出現瘟疫了。」
  李星華的幾個伯母都變了臉色,大伯母還把靠得近的自家孩子拉開了。
  宋希說:「你沒事,就是餓狠了腸胃有些弱,再就是泡了水受了寒,養一養就好。」
  李星華大伯母臉上就有些訕訕的。
  這時宋小多在門外叫了一聲。
  宋希站起身,說:「你們歇著,我先回去看看,家裡有事了。家裡有沒有紅糖?沒有的話來個腿腳快不怕黑的,跟我回去拿一些給星華泡紅糖水喝,記得沖得濃一些。」
  宋小多在外面叫得更凶了。
  宋希馬上就往外走,說:「我先走一步,你們後面跟上。」
  見到宋希出門,宋小多轉身就往回跑。宋希趕緊跟上。
  家裡熱熱鬧鬧的,院子裡所有的燈都亮了起來,來來往往很多人。
  宋希掃了一眼,不等人開口,衝過去把糖糕打橫一抱就給抱進了西廂小病房。
  一通忙活,出門的時候宋希對上了一雙雙眼睛。
  「快,快來看看我弟弟,我弟弟生病了!」白真撲上來拉宋希。
  宋希看一眼白謹之,先把白真拉進藥房,上手就扒人衣服。
  白真雙手按著衣服下襬不讓動。
  白謹之愣愣地看著,突然走過來幫著宋希一起扒他哥的衣服。
  白真腰側中了一刀,傷口不深,卻因為處理得不太好,已經發炎了。
  白謹之看到他哥潰爛的傷口,眼睛裡馬上就爬上了血絲。
  宋希料理完白真才騰出手來給白謹之診脈,然後臉色就微妙起來了。
  白真說:「弟弟你一定是中毒了!豪門大院多陰私,書上都這麼寫的。」
  白謹之一臉無奈,擺明瞭不信。
  宋希看一眼白真,笑了笑,說:「你哥說對了,你中毒了。慢性毒,每天都有攝入,差不多兩個月了吧!」
  白謹之臉色頓時就變了。
  白真憤憤的:「我就說他這個時候找上來不安好心,學化學的,想弄死你分分鐘的事!還好我英明神武知道拐你出來找男神,那兩個勾結了外人搶劫的保鏢肯定是他收買的!」
  白真用一種「你個蠢貨你這麼蠢沒有我可怎麼辦」的目光看著他弟。
  宋希的思維頓時被白•作家•逗比•真拐帶,腦補出了整個過程:「豪門驚變,狼狽出逃,親信背叛,慘遭劫道。然後我們糖糕路見不平英雄救美,自己落了一身傷。」
  白真崇拜極了:「醫生真不愧是醫生,全都說對了!」
  白謹之一直盯著他哥受傷的腰,臉黑黑的。
  宋希看向穆允崢。
  穆允崢說:「所有人的房間都安排好了,唐叔叔和唐阿姨的屋子也收拾好了。剛來了兩個人拿紅糖,我給包了一斤。」
  宋希欣慰極了——老婆好能幹!賢內助,妥妥的!

第103章

  終於可以睡覺的時候,宋希推開靠過來的穆允崢,大字躺了下來,舒服地嘆了一口氣。忙亂大半宿,還是這樣躺著最解乏了。
  雖說現在溫度不高,到底也是夏天,宋希身上只穿了一件小四角。
  穆允崢就狠狠嚥了一下口水。想起宋醫生那令人髮指的潔癖,又揉了一把床單。
  宋希:「呼呼呼,呼呼呼……」睡著了。
  穆允崢死死地瞪著宋希,瞪著瞪著,也睡著了。
  清早,宋希起床,先去看過糖糕,然後才開始收拾白謹之帶來的一些藥材,挑一些出來備用,開始給手上幾個傷患和病號擬藥方。
  穆允崢看呆了。認真起來的宋醫生,真好看。
  起大早跑過來找醫生說話的白真也看呆了。
  穆允崢挪了一步,把白真的目光擋住了。
  白真憤憤地瞪著穆允崢後背,晃了晃拳頭。過河拆橋的解放軍叔叔,白給他發《男男寶典》了,那可都是他珍藏!
  白謹之黑著臉過來,把他哥領走了。就知道見到醫生沒好事,哥哥越發看不到他了!整天在家裡扔地瓜就夠糟心了……
  擬好幾份藥方,抓了藥,宋希沖藥房門口招招手:「長官,過來親一個。」
  長官嗖一下就衝過去了,親上去了。
  糖糕踏出小病房的腳又收了回去。他敢說,要是現在出去妨礙到嫂子和男神親熱,嫂子一定會叫他到後院單方面暴力談人生的!哪怕他身上帶著傷!
  院子裡白真隔著玻璃看到,轉身招呼:「丁丁哥,過來親一個。」
  白謹之瞪了丁助理一眼,把他哥抱走了。走了幾步,抱不動了。
  白真嘆氣:「看你弱的,都抱不動我了。愚蠢的弟弟啊!我一眼就看出那混蛋不是個好東西了,你們還把他當好人,一家子二百五!」
  白謹之揉了揉胳膊,臉色晦暗不明。處理了那兩個吃裡扒外的貼身保鏢,許是斷了藥,身上的狀況也明顯起來了,現在居然連他哥都抱不起來了。
  這時,宋希走出藥房,看一眼院子裡的人,開始安排。
  看一眼丁助理:「你做飯。」
  丁助理乖乖走進廚房,又往後院方向看了一眼。不枉大少爺心心唸唸那麼久,醫生果真是高人,家裡就跟世外桃源似的,什麼都不缺,什麼都是最好的。
  再看向糖糕父母:「叔叔阿姨幫我煎藥,好幾份。」
  糖糕父母都笑著應了。給兒子煎多了藥,早都有經驗了,火候也能掌握得很好。
  最後看向穆允崢:「今天要不要收地瓜?」
  穆允崢點點頭:「我去僱人,這幾天一直有人問,也有老人小孩等著拾地瓜。」
  宋希說:「翻的時候不必太仔細。」地裡多剩幾個也能給拾地瓜的老人孩子多添幾個。老人小孩不好找活,每天出門大多是挖野菜拾荒,要是能拾上幾個地瓜就算是一天的大收穫了。
  周阿姨說:「中午短工的飯菜交給我吧!」
  宋希說:「周阿姨你看著些就好,讓他們家助理一做,那人是專業的。」
  助理二挺了挺胸,等著主人家給派活。幹得好了,宋醫生會有打賞,比如效果槓槓的讓他們家老爺子不知道怎麼藏才好的藥酒。還能討好大少爺,討好了大少爺,也就討好了二少爺。討好了二少爺,說不定就能擠掉丁狐狸當上第一助理。
  宋希笑笑,說:「你最能幹了,對這邊也比他們熟多了,去前面蓋房子的那家,問問施工隊,我這邊要把後院院牆往後面擴幾米,左邊打一排平底豬圈,右邊搭羊圈和牛棚。」
  全職豬官•糖糕馬上就能上崗了,還能兼職放羊放牛護院下地進山扛肉,宋希怎麼想都覺得自己賺到了。
  白謹之帶來的人也有幾個身上帶傷的,不過都不是很嚴重。當時糖糕趕得太巧了,身手又好,救人救得及時,不然白謹之一行人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唐叔在外面守著三個爐子煎藥。
  唐阿姨在屋子裡給兒子喂藥,動作非常麻利。兒子下巴一捏,手腕一翻,一碗藥就灌了進去。
  宋希:「……」唐阿姨真豪傑,明明看上去溫柔如水的……
  糖糕苦著臉:「隊長教的。」當時他嫌藥苦不樂意喝,隊長支了招,老媽就學了,學會就放不下了,每次喝藥必定用灌的,灌完藥能高興上一整天。
  宋希指指手中的酒罈子,說:「洗傷口,換藥。」
  糖糕盯著那個看上去就很可疑的酒罈子,十分抗拒。
  宋希說:「老虎用過,效果非常好,就是有那麼一點點疼。」
  然後糖糕就被疼暈了。
  宋希誇了一句:「糖糕真不錯,居然忍住沒叫出來。」
  唐阿姨:「……」兒子你受苦了。
  然後,院子裡慘叫聲此起彼伏,倒了一片。
  白謹之抱著慘白著臉疼暈過去的哥哥,死死地瞪著宋希,恨不得咬人一口解解心頭之恨。
  宋希在白真白嫩嫩的臉蛋上揪一把,說:「你把他養得不錯。」
  白謹之哼了一聲。自己的哥哥當然自己養,白家家大業大,餓著誰也餓不著他哥。
  宋希說:「趁你哥暈著,有些話也可以說了。那藥對身體傷害很大,你用的時間太長了,要想徹底好起來有些困難,最起碼得調養個十年八年的。接下來我要給你做針灸藥浴,針灸排毒,藥浴養身。只是我藥材不全,現在這年頭,好多藥材都不好找。我給你列一個單子,上面的藥材你讓人找也好,自己種也好,相信總是難不倒你。」
  白謹之把他哥抱得更緊了。要不是哥哥撒潑打滾鬧著要來找他男神,只怕他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宋希又憐憫地補充一句:「身體養好之前,別想生崽崽了。這次我是不能包生小娃娃的,本診所包生小孩業務暫時取消。」
  白謹之呆了呆,低頭看看哥哥慘白的臉,瞬間做了一個決定。
  中午,白真端著飯碗給泡在藥浴桶裡的弟弟餵飯。
  白謹之的目光不停地往他哥腰上瞄。
  白真摸摸傷口,說:「沒事了,有男神醫生,都不疼了!」
  白謹之心裡更難受了。他哥是嬌養的,最是怕疼,這次居然沒事人一樣忍了一路沒吭聲,分明是怕他停在半路找醫院耽誤行程。等回了家,那個人,哪怕外公出面求他他也不會放過的。傷到哥哥的,一個不能留。
  早前搬來的牧民房子就快蓋好了,挨著邱嬸家蓋了六間房子。他們家三個兒子,大兒子戶口在學校,村裡不給房基地,他們家只能批三個男丁的九間房基地。只是錢不湊手,就先蓋了六間房子住人,剩下三間房基地的地方空著剛好養家裡那些牲畜。
  那邊分了幾個人手過來,自帶材料,原本的院牆沒拆,重新挖地基砌牆把後面的十二米地方圈了起來。打了一排三間平底豬圈,兩個大羊圈,一個小牛棚。
  弄好的時候糖糕也活蹦亂跳了,被宋希帶著視察了一遍自己的主要工作領域,回去就抱著他媽嚎:「媽,你兒子要當豬官羊倌牛倌啦!」
  唐爸呵呵笑:「不錯啊,我兒子都當官了!」怎麼看,都比他一大把年紀當藥童的好聽多了。
  宋希前前後後從山裡抓來六頭野豬崽,三頭半大小野豬,親手動了斷子絕孫刀。穆允崢把後院羊圈裡兩群羊趕到新羊圈,清理一下空出來的地方,鏟了一層地皮宋希才皺著眉叫人停手。養過羊的地方羊騷味很重,宋希準備弄些祛味的藥水噴一噴空上一段時間再弄別的東西。
  溫室裡一畝地瓜收完,地重新翻過上了肥,宋希就種上了草藥。全是常用的,止疼去熱的,消炎止血的,傷風感冒的,還有就是做凍傷藥必需的幾樣藥材。有一些生長要求不同,也胡亂種上了。一年年的氣候也不見好,沒有條件,能長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吧!
  白謹之看宋希種藥材,說:「我那邊可以騰出幾間溫室種藥,你給列個單子。」
  宋希大喜,有不差錢的,他就不用這樣憋屈著這樣種一些那樣種一些了。
  宋希迅速列好單子寫下藥名和功效,全是當下最需要最有市場的。
  白謹之一眼就發現了巨大商機,看看雙眼亮晶晶的宋醫生,又果斷掐斷了來自於奸商本能的小心思。國難財絕對不能發,不過,像醫生看齊一下順便撈一些社會效益還是可以的。那年冬天草原雪地裡的醫生,帥得讓人終身難忘。
  宋希看一眼白謹之,又列了一張單子,說:「這是泡藥酒需要的一些材料。你給我提供藥材,我每年給你一批藥酒,打通關係應該用的上。」
  說完,宋希看了看穆允崢。
  穆允崢點了點頭。白謹之這人不錯,有奸商的精明,也有奸商沒有的仁慈。草原那一次,白家出錢出力,付出不少,所得幾乎沒有。
  宋希說:「稍後我要跟陳小胖視頻,你過來一下。」
  陳?想起新聞聯播上經常出現的陳姓元首,白謹之呆了呆。果真醫生不會讓他吃虧,只要白家不倒,熬過這一段艱難的日子,未來只會更好。

第104章

  跟陳小胖把要說的說完,宋希將位置讓給白謹之,自己去了廚房。助理一太客氣了,只要他不把肉拿出來,是不會主動開冰櫃的。定好中午的功能表,幫忙切了肉,宋希回頭看到白謹之意外中混合著歡喜的表情,心下瞭然,毫不客氣提要求:「給我弄一些旱糯稻種,夠種一畝地的。最好是能自己留種的原生種,這樣的釀酒最好。」
  白謹之不懂農事,當即吩咐旁邊洗菜的助理二:「去辦。」
  助理二:「……」雖然二少爺繞過丁狐狸直接叫他做事,可是感覺好悲傷怎麼辦!二少你個分不清韭菜和麥苗的,知不知道原生種多難找啊!
  負責顛勺的丁助理嘴角抽抽,強忍著沒笑出來。
  糖糕去山溝裡放羊,順手牽上了小牛犢。
  宋希繞過去,陪人坐在石頭上發呆。
  糖糕發了半晌呆,轉頭看著宋希笑了起來,說:「幸好我有男神。」不然就只能看著父母一大把年紀的人在外婆家受委屈了。
  連年天災,糧食是缺少,可除了糧油相關,在其他方面人民幣還是有很強的購買力的。兩老在鄉下住了一年多,掏了大半家底,給舅舅家表弟蓋了房買了車置辦了全套傢俱。可就算這樣,舅媽也沒給他們幾個好臉色,一到吃飯時間就摔摔打打,動不動就指桑駡槐。外公外婆起先還攔一欄,表弟的家當置辦好以後也開始裝聾作啞了。一場天災,把親人變得面目全非,骨肉親情完全成了一個笑話。
  宋希說:「你很能幹。」穆長官可以輕鬆許多,也可以乾淨許多。
  糖糕苦笑:「能幹也是需要資本的。」在外婆家只能跟著下地幹活靠天吃飯,他們一家三口全是生手拖累。在這裡就不一樣了,男神什麼都有。他有他能做的活,爸媽有爸媽能做的活。
  這樣的災年,不是誰都有男神這樣一副家業的,也不是誰都有男神這樣的好心腸的。養著他全家,養著猴子老媽,接濟養老院,接濟猴子的連隊,接濟來找活幹的挨餓的人群。
  看著宋希,糖糕笑了笑。男神這個詞前些年幾乎爛大街,被叫過男神的人數不勝數,可真正稱得起男神的,他只見過宋醫生一個。
  宋希起身就走:「不跟你說話了,越說越沉重,還是猴子好。」看到他就輕鬆,不輕鬆也能揍到他輕鬆。
  糖糕呆滯片刻,慘叫一聲:「男神不要走啊,我不沉重啊,我活潑著呢!男神快來跟我說說話吧,趁著嫂子不在我們好好暢想一下未來!」
  宋希默默站定,轉身,用看笨瓜的目光看著糖糕,說:「最後一句,你居然說出來了!」在你們家隊長站在你身後不到五十米的時候,還那麼大聲!
  穆允崢剛進山練刀回來,走過來,把手上動來動去的麻袋扔到宋希腳下,拎上蠢戰友,進山一起暢想未來。
  宋希打開袋口看看,四隻小野豬崽,都小小的,看上去才過滿月不久的樣子。
  宋希毫不猶豫從後腰摸出柳葉小刀給四隻小豬崽動了斷子絕孫刀,還給上了藥。家裡野豬也能成群了,糖糕這個豬官也實至名歸了。好多肉,真好。
  宋小多叼著一隻尚未斷氣的半大小野豬放到宋希腳下,蹦跳著叫個不停。
  宋希拍拍宋小多狗腦袋,說:「以後咱不殺山裡的豬了,留著它們生娃可持續發展,不然明年就沒豬肉吃了。乖,叼回家給唐叔叔,讓他放了豬血給阿姨熬豬血湯吃。」
  宋小多在宋希手指上舔了一下才依依不捨地叼上小野豬回家了。
  宋小多叼了小野豬回家,直接送到正在院子裡曬書的唐叔面前。
  唐叔秒懂,馬上拿了廚房裡的殺豬刀(穆長官專用那把)和小鐵盆,一刀下去,接豬血。老伴兒在老家那一年虧了身子,貧血嚴重,到了這裡小宋整天想著法子給他們老兩口調養身體,日子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
  白真看著,羨慕極了,也難過極了:「要是白吱吱有宋小多一半兒就不會被人偷走吃掉了。」
  白謹之說:「我總覺得那隻狗很可疑。」太聰明了,也太大只了。
  白真眼睛都亮了:「宋小多被穿了,肯定的!」
  白謹之:「……」哥哥你思維不要太發散!
  白真拿了一包自己帶來的肉乾,蹲宋小多面前對暗號:「天王蓋地虎!」
  「汪汪汪!」逗比走開!壞爹說你是逗比要離你遠一點也要看著你離好爹遠一點!
  白真一臉夢幻,對上了對上了,宋小多的「汪汪汪」分明是在說「寶塔鎮河妖」!他聽得懂汪星語!
  白謹之沉默著把丟人丟到院子裡的自家哥哥抱走了。
  穆允崢帶著戰友暢想完未來,回來了。
  糖糕胳肢窩下夾著羊鞭,一手牽著小牛犢一手揉著後腰趕著羊群往家走。
  穆允崢單手提起那四隻被動過豬生最黑暗手術的小豬崽,湊過去在宋希臉上親一下,拉著人回家。
  宋希看一眼裝著小豬崽的麻袋,說:「家裡有大小十幾頭豬了,養起來夠吃很久了。」
  穆允崢說:「陳小胖那裡要送幾頭。」柴油還得接著跟人要,藥材也不能少。
  白不差錢倒是給弄了太陽能發電機和蓄電池組,只是現在太陽不夠烈,發的那點兒電根本不夠用。全國各地都在建玻璃溫室,能源只會一天比一天緊張。供電不足的時候,農村必定是最先被斷電的地方。
  宋希說:「沈猴子那裡也要接濟一兩頭,真是多少都不夠吃。」千萬別逼著他對山裡越來越大的鹿群下手啊,那可是受保護的肉!
  穆允崢沉默了。沈越的日子是最不好過的,巡邏任務重,卻連飽飯都吃不上。可是以沈越的性子,他是絕對不會在國家最艱難的時候申請退役的。
  八月初,回去辦旱糯稻種的助理二來了,帶著好不容易找來的稻種,和兩大隊保鏢,還有整整三車謝禮。
  宋希看一遍禮單,說:「都是合作關係了,收你這麼多東西怪不好意思的。」禮單往口袋裡一塞。
  白謹之:「……」救過他和他哥兩條命的醫生,他居然還是喜歡不起來,這一定不是他的錯!
  白真說:「醫生還有什麼喜歡的不?回去了我叫我弟給你送。」
  白謹之:「……」哥哥又被勾搭走了,這個醫生更討厭了。
  拿了調養身體的方子,白謹之就拖家帶口離開了,宋希家的院子又恢復了安靜。
  助理二帶來的三車謝禮除了一車藥材剩下兩車都是吃食,一車海鮮,一車宋希家中沒有的糧食。大米,糯米,黃米,小米,還有綠豆,紅豆,豌豆,芸豆。幾樣豆子都可以自家種植留種,顯見助理二是格外用了心的。宋希仔細回想了一下助理二的名字,居然沒想起來。他似乎,從來沒問過助理二的名字。啊,略失禮。
  糖糕打開冰櫃看看裡面滿滿噹噹的各式海鮮,想想來到男神家之前的日子,畫風轉變太大,有點接受不能,就跑回去跟他爸說:「爸,你說我當初怎麼就沒學醫呢?」
  唐爸:「兒子,這個層次的醫生全國上下也找不出幾個,六十以下的估計就這一個。你確定學醫來得及?」
  糖糕整個人都灰暗了:「我上了四年大學,當了三年兵,最後自己爹媽還得靠救命恩人來養活,真夠沒用。」
  唐爸沉默一下,拍拍兒子,說:「那就好好給救命恩人餵豬放羊放牛,倌也不是誰都能當的。」
  糖糕想了想,又振作起來了,站起身往外走:「好吧,我去當羊倌了,一定要把救命恩人的羊喂得肥肥壯壯的!」
  唐爸看著兒子塌下去的雙肩,嘆口氣,心裡難受極了。
  糖糕來的時候是開著他爸他媽買給表弟的小型卡車過來的,家裡能帶上的就都帶上了,最多的就是書。
  宋希家裡書也不少,還有好些線裝書。尤其是養父珍藏的醫書,甚至還有孤本珍本。書籍要養護,宋希沒這個耐心,就一股腦扔給了專業人士。每天太陽好的時候唐叔叔唐阿姨就會曬書,那小心翼翼的勁頭,就跟伺候小兒子似的。宋希的書保存的還不錯,書櫃裡有乾燥劑防潮,有藥包防蛀,就是長久不見天日有一種悶久了的舊紙味兒。每次唐叔叔曬到珍本孤本的時候都是一臉肉痛,恨不得抓著宋希揍上幾巴掌才好。
  宋希可沒空看人曬書,外面地裡開春種下的土豆可以收了。四月底種的土豆,地膜加中棚,五月底天氣徹底暖起來以後就把中棚撤掉了,原本九十來天就能成熟的土豆長到八月中旬才能收穫。雖說生長期拉長了一些,產量卻很不錯,土豆個頭都很大,即使收得很不乾淨,入庫的畝產也有四千兩百多斤。
  宋希感慨:「土豆地瓜產量最高,只要肥跟得上,畝產四五千斤不是問題。可是這兩樣東西都不適合當主食,放不住,吃多了還燒心。而且老天也不配合,南方雨水太多不好種,北方溫度又太低,一年只能種一茬,大多農戶更願意種一些放得住的糧食作物。」
  穆允崢沉默著嘆了一口氣。
  宋希說:「倉庫裡還有前些日子收的溫室土豆和地瓜,一半拿去做粉條,剩下給養老院送一些,沈越那裡送一些,家裡就不留了。大地裡種的更好吃一些,就留著家裡吃,怎麼樣?」
  詢問的語氣讓穆長官瞬間抖擻起來,當即點了頭:「明天我去做粉條,你給養老院和沈越送東西?」
  宋希點點頭,看一眼門口,說:「糖糕看家。」
  穆允崢贊同:「他要餵豬,家裡離不開他。」
  糖糕:「……」這種老夫老妻商量家事的模式真的好嗎?明明沒把男神吃到嘴呢!隊長你個黃花大閨女這樣不知廉恥地當著「子嗣艱難」的戰友秀恩愛真的不是在刷下限嗎!

第105章

  土豆收完也不過才八月中旬,天還沒冷,雖說再種一茬莊稼是來不及了,種些菜還是可以的。宋希決定種蘿蔔胡蘿蔔和大白菜。
  沈越來了一趟,還給周阿姨帶了幾個他種的土豆。
  周阿姨看著三個大土豆哭笑不得——小宋才給他們連隊送了一車地瓜土豆!
  穆允崢用那三個土豆燉了一鍋羊肉,沈越自己吃飽肚子走的時候還兜了半鍋。回去把裡面土豆撿出來吃掉,羊肉留著接著燉土豆,只吃土豆不吃肉。這樣的話羊肉就能重複用好久,最起碼三五天之內是不缺肉味兒了。有了這一茬土豆,兄弟們應該能吃上很長一段時間飽飯了。沈連長表示今年比較有盼頭。
  八月底,劉金寶要開學了。邱嬸從宋希這裡換了些白麵,給兒子烙了五十張油餅,裡三層外三層裹了,打了一個大大的包裹。宋希送了一包鹹肉乾兩瓶辣肉醬,五斤裝大米白麵各兩包。
  劉金寶走之前抱了抱邱嬸,看看宋希,再看看旁邊的黑臉軍官,沒敢抱,跟牧民家同樣在B市上大學的大兒子那日松一起走了。
  那日松走出幾步,又跑回來,狠狠抱了一下宋希,鬆開,跑了。那年草原凍災,阿媽和小弟是宋醫生從雪堆裡挖出來的,阿爸和大弟凍壞的雙腿是宋醫生救下來的。這份恩,他們全家都記得。
  穆允崢黑沉沉地盯著宋希,糟心極了——為什麼不躲開,明明躲得開!
  宋希摸摸鼻子,沒吭聲。這家人太熱情,一見他就容易激動,然後老婆也跟著激動,唉!
  九月,外面地裡那一畝地瓜也可以收了。和土豆一樣,長得也很不錯,一畝地收進庫中近五千斤,拾地瓜的老人們走的時候臉上也都帶著笑。
  現在地裡就剩了兩畝黏高粱,生長期長,用的化肥也多,高粱桿長得粗粗壯壯的,才吐穗沒多久。
  地瓜挖完,那塊地空了些日子,宋希想了想,把去年剩下的一袋半冬小麥種上了。去年只有小半畝冬小麥,量少,宋希一直捨不得吃,到現在還剩了些麥子。陳麥種,反正也沒多少,種上試試,能長多少是多少,不能長的話就鏟回家餵羊。
  種麥子的時候宋希沒過去,穆允崢看著種的,用了一些肥坑裡積的有機肥。偷偷用的,種完麥子回家馬上洗澡,沒敢讓潔癖醫生知道。
  洗著澡,穆長官越洗越憂鬱。宋醫生的潔癖,不知道有沒有藥醫……
  進入九月下旬,蒙了雙層地膜的莊稼大多都可以收了,村子裡也忙碌了起來。
  今年的玉米和去年差不多,也是兩個棒子。只是今年化肥不好買,肥力不夠,第二個棒子上半截就不太飽滿。產量還算可以,只是和去年不能比,畝產上千斤的不多。
  這段日子村子裡來來去去找活幹的人很多,縣城的,市裡的,外地的。張家溝子那邊還來過一群南方人,發生了一點摩擦,被攆走了。
  宋希看到了幾個眼熟的面孔,市裡的,那年曾經帶著帳篷過來討生活,還有一對非常講原則的祖孫。
  宋希問了問那對祖孫的狀況。幾個人都說那年冬天回家之後就再沒見過,也許有了別的生計,也許去了別的地方,也許沒有了也許。
  宋希心裡有些難受,叫了穆允崢過來給人派活,自己回了家,沉默著剁了一堆大白菜。
  唐阿姨和周阿姨都擔憂地看著宋希。
  糖糕清理完豬圈羊圈各種圈,帶著一股臭味兒回來,扒著廚房門喊人:「男神剁白菜是要包餃子嗎?」
  宋希頭也不回:「臭。」
  糖糕淚奔跑去洗澡換衣服。他身上明明是勤勞的汗水味道,怎麼可能會臭!
  剛好過來拿水的穆長官頓時就抑鬱了——潔癖醫生的炕,怎麼上?
  溫室裡一畝黃豆半天功夫就拔完曬到了門口。
  宋希也把短工們的午飯做好了。每人兩個饅頭一碗菜一碗湯,額外還有一個白麵包子,白菜油梭子餡,皮薄餡大,香氣誘人。兩個沒有家庭負累的單身小夥三兩口就吃掉了,家裡有人的都裹好收了起來。
  李三炮跟人出去電魚,提了一桶雜魚過來,看到包子,趕緊捏了一個吃,吃完回味一會兒,猶豫著說:「小宋啊,你這兒,給他們的伙食別太出格了,要不別的人家不好做。像這個,白麵的菜包子,一般人都吃不上呢!」
  宋希看了李三炮一眼,沒說話。
  穆允崢說:「今天,宋老先生忌日。」
  李三炮臉上頓時就有些訕訕的。
  今天,養父忌日。一大早宋希和穆允崢去上墳,墳頭除了青草再無其他。往年清明鬼節忌日前後都有許多人給養父上墳燒上幾張紙錢,第一年最多,之後越來越少,今年清明鬼節還能看到一些燒過的紙灰,到了忌日就什麼都沒有了。他的養父,給過許許多多人恩惠的養父,正在一日一日被人淡忘。
  進入十月,宋希忙了起來。溫室裡的兩畝玉米一畝花生都可以收了,還有早前收了黃豆就一直空著的一畝地,整整四畝地要種。宋希看了看前些日子助理二拿來的旱糯稻種,又放下了。現在種的話成熟時間在過年前後,正是最冷的時候,太麻煩了。還是等年後播種夏天收割的好,到時晾曬也方便。
  玉米和花生收完,堆在院子裡由唐叔叔和唐阿姨周阿姨看著人搓玉米摔花生。宋希和穆允崢帶著人種空出來的幾畝地。助理二送來的豆子不少,紅豆,綠豆,豌豆,芸豆,宋希每樣種了三分地。剩下的地全部種玉米。自家吃的白玉米已經足夠了,宋希毫不猶豫給這一茬黃玉米上了肥坑的有機肥。
  糧食入了庫,收農業稅的也下了鄉。這次又漲了一些,一畝地一百五十斤。什麼糧都要,包括地瓜土豆,地瓜土豆的話一畝地按二百二十斤算。
  一畝地一百五十斤,一個人四畝地就是六百斤。村裡有很多三代同堂的人家,比如李三炮一家六口,就得交三千六百斤。今年的玉米畝產上了一千斤的不多,大多九百斤出頭,也就是說,四畝地的收成一下子全都進去了。
  村裡大多數人都接受不了這個數量,太多了。
  每個村子都有村民鬧事,每個村子都有鬧事村民被抓。這個年頭,拘留進去是不管飯的。家裡送?送多少都不夠別人搶的。只被搶了伙食還是好的,被搶完伙食還要挨一頓打才冤枉。
  沈越過來的時候帽簷壓得低低的,一直沉默著。他不願意逼迫這些辛苦了一年的村民,可是沒有辦法。南方三個省水災絕收,東北溫室農場連續兩茬收成運了過去還是杯水車薪。再不弄些糧食救急,那邊天高皇帝遠的,真的會亂起來的。現在南方所有的目光都放在北方的秋收上,老天不給人留活路,有什麼辦法呢!
  稅糧被一車車拉走,許多人看著瞬間空下來的糧倉直嘆氣。
  宋希交了自己和李奇叔總共七畝地的一千多斤稅糧,看著空掉一大塊的倉房也嘆了一口氣。
  宋希問:「北極冰川漂到哪裡了?」
  穆允崢打開電腦,一通搜索,說:「北緯三十二度。」
  宋希湊過去看了一眼,呆了呆。北極冰山是在偏北美大陸一側的太平洋上漂移的,圖片上楓葉國和星條國靠近太平洋的一側白花花的一片,冰雪範圍非常廣。
  穆允崢說:「這兩個國家,西部的人口已經全部遷往東部了。」
  宋希說:「他們西部人口本來就不多,影響不會很大。咱們這裡人口可是大多集中在東部的,怪不得南方今年那麼多雨水了。」
  穆允崢在世界地圖上用手劃了一條線,說:「這條線以北,凍死了許多人。」
  宋希看著地圖。
  穆允崢看了宋希一眼,在西伯利亞上方畫了一個圈,說:「大多遷往西邊了。」
  宋希點了點外蒙:「北面人口西遷了,國內牧民南遷了,就剩他們了。你說他們會不會偷偷越過國境線往南跑?反正咱們家草原已經空出來了。」
  穆允崢抬手關了電腦,說:「那些事自然有能管的人來管,我們做好我們自己分內事就是了。」
  宋希沉默一下,站起來,一把抱住穆允崢的腰,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冬天這麼冷,我只擔心,如果有一天能源不夠用,買不到煤。」
  玻璃溫室建的越多,能源就越緊張。國家已經給煤炭限價了,也禁止私人大量囤煤,只怕今年冬天的煤不太好買。
  穆允崢說:「你專心做藥就好,有藥,陳家就不會斷了這邊的供應。」等價交換罷了。
  宋希無奈極了:「我擔心的不是這個。要是買不著煤,全村人都快凍死了,咱們自己家裡煤再多又有什麼用啊,會出問題的!」生死面前,再親厚的鄉親也會放棄底線的。

第106章

  穆允崢說:「這茬黏高粱長得好,家裡留兩袋子吃,剩下的都釀酒吧!陳小胖說藥酒多多益善,想來他那裡用得上。」
  宋希說:「家裡酒缸和酒罈子都不夠。」
  穆允崢說:「問陳小胖要。還有別的缺的,都問他要。」合作關係,不要白不要。交情歸交情,那是他們和陳小胖的。合作歸合作,那是宋醫生和陳家的。
  宋希又嘆了一口氣:「我還是擔心這個冬天。」冷起來,又沒有足夠的煤,山裡的樹肯定會遭殃的。氣候不好,那些小樹苗可是好不容易才長起來的。
  穆允崢抱在宋希腰間的手緊了緊,說:「總會過去的。」
  宋希悶悶地點了點頭,去了藥房,準備這個冬天需要用到的藥材。風寒,凍傷,這是已經可以預見的。
  穆允崢站在原地看著宋希走進藥房,沉默著站了很久。
  糖糕在後面搖了搖頭。家國天下的隊長和醫者仁心的男神,誰更難受呢?他不一樣,他給這個國家付出過獻血,付出過健康。三年青春和半條命,他覺得已經夠了。剩下的,他要留給自己年邁的父母,也要經營一下自己不知道在哪裡的未來。
  穆允崢呆站片刻,去外面溫室裡幹活。
  宋希處理了一下午草藥,過去找人,看人在種著旱稻的小溫室裡,也鑽了進去。旱稻長得不錯,溫度控制得好,肥也跟得上,也沒什麼病蟲害,稻穗粒粒飽滿,眼瞅著就能收了。
  宋希說:「月底割稻子,之後肥一下地空些日子,下一茬種旱糯稻,開春收了再接著種旱稻。以後這個小溫室就乾脆都種稻子好了,唐叔唐姨和周姨年紀大了,總是吃些細糧的好。」而且,他也不愛吃粗糧。
  穆允崢沉默著看著宋希,看著看著,走過去,把人按在溫室玻璃牆上,低頭親了上去。
  被放開的時候,宋稀有些氣息不穩,說:「回去吃飯吧,完了多燒些水。」
  穆允崢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吃完飯,洗完澡,上了炕,宋希捧出一個小箱子,說:「白真走前給的,說是特意讓助理二找來的。」
  穆允崢頓時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箱子打開,宋希呆了呆,拿起一個十分可疑的東西,以一個醫生的職業素養和嚴謹態度,從形狀到大小從材質到功能給狠狠批判了一頓。
  穆允崢木著臉看著宋醫生把整個箱子裡的一套XX用品批判一番,在心裡把白•重口•逗比•真吊起來拿小鞭子抽了一百次。
  最後,宋希拿了裡面最正統的小雨衣,又翻出自己做好的小瓶瓶,準備齊活了。
  一推,穆長官就倒了。
  扒了穆長官的衣服,想起漫長複雜的事前準備過程,宋醫生就有些抗拒。
  穆長官拿黑沉沉的眼珠子盯著宋醫生。
  宋醫生沉默著把穆長官翻了個身。
  穆長官:「……」全身的皮都紅了。
  宋醫生在穆長官身上肉最多的地方揉了一把,沉默半晌,又把人翻了過來,一臉為難:「要不,你在上面?」
  穆長官癱著一張死人臉,輕輕鬆松就得手了。
  就得手了。
  得手了。
  清早,宋希起床,神清氣爽。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感慨,采陽補陽就是好,早年放多了血有些發虛的身體居然好了許多,簡直是意外之喜!
  穆允崢看看外面活蹦亂跳打拳的宋醫生,摸摸自己疲軟的腿痠軟的腰,默默地撓了一把牆。媽蛋,他才是上面那個!和書上說的完全不一樣!他連早上怎麼伺候著醫生穿衣吃飯的步驟都計畫好了!
  糖糕起早割草回來,看到他們家隊長腰酸腿軟的柔弱模樣,默默地沉默了——男神口味好重隊長這樣皮糙肉厚的糙漢子都下得去嘴逆CP了怎麼辦!
  穆允崢冷冷地看了糖糕一眼,忍下把人叫到後院談人生的念頭——腰酸腿軟就怕打不過。
  宋希打了一套拳,覺得身上仍舊有使不完的力氣,就招呼肥狗:「小多,跟爹出門散步!」
  一人一狗散步散進山裡,宋希直到跑出一身透汗才停下來,覺得身上也鬆快下來了。然後,發現了一些痕跡。
  人跡罕至的深山裡,人類留下的一點痕跡。
  這時,宋小多也跑了過來,汪汪汪叫著把宋希往另一個方向拖。
  宋希抱住宋小多,揉了揉狗腦袋,說:「走吧,該回家吃飯了。下山的時候,你想吃什麼就叼什麼。」
  宋小多衝著山裡面低低地叫了兩聲,跟著宋希下山了。
  宋希沒有回頭,並不想去裡面查看。這年頭進山還能為了什麼呢,無非是一口吃的。山裡有老虎,只怕這個時節的老虎在普通人眼裡老虎肉比虎皮虎骨要有價值多了。
  宋小多叼回一隻半大的野山羊,活的。宋希看看,小母羊,就往山羊圈裡一扔,逮了一隻綿羊出來宰了。家裡羊群越來越大,每次生了小羊羔,母的留下,公的就給一刀當肉羊。
  穆允崢收拾羊雜。
  宋希蹲穆允崢旁邊看人收拾羊雜。
  糖糕:「嘿,嘿嘿嘿,嘿嘿嘿……」
  隊長好賢慧!
  這麼賢慧的隊長他都想娶一個了!
  就怕養不起!
  糖糕戳戳宋希,跟男神說小話:「男神,家裡有紅豆沒?」
  宋希點點頭:「有。」
  糖糕偷偷瞄一眼自家隊長,更小聲了:「做紅豆飯唄!」
  宋希秒懂,當即把糖糕往後院一領,學著穆長官跟糖糕單方面暴力談了一次人生。
  糖糕淚流滿面。男神怎麼可以這麼凶,才睡完老婆就家暴小舅子!還能不能愉快地睡他們家隊長了!
  當晚,吃過羊肉,洗了澡,上了炕。
  第二天,穆允崢起床,腳步略虛浮,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身體健康,正當壯年,卻滿足不了老婆,怎麼辦!
  宋希也在考慮怎麼辦。雖然他早就半途而廢拒做神棍,可到底也是正統道家心法,當年修煉出來的稀薄靈力一直都在,結果不知怎的就把穆長官給採補了。一回兩回行,次數多了,穆長官就是鐵打的身子也禁不住啊!
  仔細考慮一番,宋希就和穆長官分被窩睡了。
  穆長官就更陰鬱了。滿足不了醫生,被醫生嫌棄了,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宋醫生和穆長官都沒想出怎麼辦,沈越來了,帶來了一個不知道好還是不好的消息。
  南方三個水災絕收的省份,十月下旬起正式軍管。
  所有人都沉默了。
  軍管,只怕那邊已經出了什麼不好收拾的亂子了。國家向來軍政分開,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怎麼會採取軍管措施!
  人要餓極了,真的什麼事都做的出來的。
  宋希想了想,說:「山裡有一群人,從留下的痕跡看,最少有十幾個。」
  沈越臉色變了變,說:「知道了,我會讓人注意的。你們這裡也要小心,家裡不要斷人。」
  穆允崢眯了眯眼,問:「是不是出事了?」
  沈越嘆口氣,說:「隔壁縣,有一個很偏僻的小村子被搶了,死了三個,傷了十幾個。死的是一家三口,被滅門了。」上頭接到報案趕過去的時候人早都跑了,到現在都沒把人抓到。
  糖糕只覺得心裡一陣陣發涼。男神這裡平靜祥和,生活富足,甚至比他們家之前的日子還好,就像是世外桃源一樣。可是在別的地方正在上演著一幕幕生存劇,饑餓的,艱難的,血腥的。如果不是他當時狠下心和表弟動了手徹底撕破臉皮,只怕爸媽還憋屈在那個小村子裡熬日子呢!
  十月底,軍隊開進南方三省正式軍管。
  宋希把一畝旱稻收了回來,沒僱人,自家割的,自家打的,只喊了李寶田來幫了下忙。
  原生旱稻產量不高,饒是伺候得那麼精心上了那麼足的肥一畝地也不過打了不到四百斤稻子,等去了糠皮碾成米就更少了。宋希沒捨得送人,自家全都留下了。
  十月底,天已經很冷了。雖然還沒到零下,村裡人沒事的時候也不願意往外跑了。
  宋希把鎮上老鐘家存的三車煤買了一車回來,拿糧食買的。
  老鐘一直苦著臉。現在煤炭受管制,統一由國家售賣,不許私人販賣。
  只是眼看著天就要冷了,這邊還沒有賣煤的動靜,宋希就有些擔心了。
  等到縣裡送煤下鄉的時候,宋希知道他的擔心並不多餘了。
  煤價並沒有抬高,和去年冬天最貴的時候一個價,兩千塊錢一千斤煤。不過,可以用糧食換,二百斤糧食可以換一千斤煤。二百斤糧食什麼價,國家賣給百姓,五塊錢一斤。國家從農村收糧,七八塊錢一斤。
  差價有點大,村裡很多人都猶豫了。也不得不猶豫,鄉下人靠地吃飯,以前還能種菜賣錢,現在都種了莊稼,手裡沒有活錢,好多人家都缺錢的很。
  好些人家都拿糧食換了煤。二百斤糧就能換一千斤煤,有兩千斤煤就能過一個暖暖和和的冬天了。今年收成並不差,四百斤糧食,家裡還是拿得出來的。
  跟著過來賣煤的是沈越手底下的一個排。排長看著裝糧食的車跟宋希顯擺:「我們連長給縣長支的招兒,好使吧!今年冬天縣裡應該不會有人挨餓了,我們大概也能多分一些糧多吃幾頓飽飯了。」
  宋希笑了笑。確實好使,就是有點損。能最大限度地摳出農戶的存糧接濟沒飯吃的城鎮居民,在這特殊時期,確實不得不叫一聲好。

第107章

  宋希很鬱悶。
  柳葉前天晚上生了一個兒子,李琳昨天晚上生了一對龍鳳胎。
  都是宋希給接生的。
  李寶剛:「嘿,嘿嘿嘿……」
  鄭昶:「呵,呵呵呵……」
  兩個傻爸爸。
  穆允崢給兩個來道謝的傻爸爸一人拿了一罐自製羊奶粉。
  李寶剛:「嘿,嘿嘿,我有兒子了!」
  鄭昶:「呵,呵呵,我閨女兒子都有了!」
  宋希:「……」就是這兩個傻貨半夜把他一個大老爺們從軍官的被窩裡挖出來給老婆接生,好鬱悶。
  宋希給兩個傻爸爸科普了一通冬天養孩子注意事項一二三,怕人記不住,又寫了下來,一式兩份,一人一份。
  打發了兩個傻爸爸,宋希拿出今年新打的芝麻,準備炒芝麻。
  穆允崢燒火,在宋希的指揮下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候。
  糖糕坐在旁邊小板凳上雙手捧著下巴看著男神用手炒芝麻,看著看著,湊過去伸手從鍋裡抓了一把。
  然後。
  「嗷嗷嗷,好燙好燙!」糖糕甩著被燙到的爪子嗷嗷叫著跑走了。
  唐爸:「……」真想假裝不認識那傻貨,可惜長得太像了,想裝也裝不了。
  唐媽很憂鬱:「唐鎬以前沒這麼傻的。小宋啊,你都不怕燙的嗎?」
  宋希說:「無礙,我習慣了,以前炮製藥材的時候有一些也是需要高溫的,快一些就沒事了。」那時養父為了讓他記憶深刻順便練習靈力都是讓他用手的。
  芝麻炒好,拿三十公分小磨盤磨了香油,做了芝麻醬,嘗嘗味道,很成功。
  宋希朝穆允崢抬了抬下巴,成就感十足。
  穆允崢恨不得馬上把人拖進屋子壓在炕上,想起炕上活動一週一次的限量,臉又黑了黑。
  宋希拿了兩瓶香油兩瓶麻醬出來:「給猴子。讓糖糕去送,白菜蘿蔔胡蘿蔔都送一些。」
  糖糕舉著爪子湊過來:「男神,好疼。」
  宋希默默地看著穆允崢。
  穆允崢沉默著去拿了燙傷藥給自家蠢戰友粗暴地抹了。
  糖糕:「嗷,嗷嗷嗷!」媽蛋,隊長上藥比男神還疼!還有,隊長你明明知道燙傷藥在哪裡為什麼不早說?太陰險了!不就進你們房間的時候沒敲門麼,一點子小事,至於計較到現在嗎!心眼這麼小,一定會被男神壓得一輩子翻不了身的!
  糖糕敢怒不敢言,在心裡把他們家隊長詛咒了一百遍,又湊到宋希面前,眼巴巴看人吃拌了白糖的炒芝麻。芝麻拌白糖,肯定又香又甜,好吃極了。
  宋希舀了一勺。
  糖糕張大嘴巴。
  宋希手腕子一拐喂進了穆允崢嘴裡。
  穆允崢把暴揍蠢戰友一頓的危險念頭壓了下去。
  糖糕淚奔而去,跑到後院羊圈看著一隻只親手喂大的肥羊玩憂鬱。隊長和男神都太壞了,再也不能愛了!
  溫室頂上,同樣正在憂鬱的宋小多哼了哼,在戰友糖糕憂鬱完往回走的時候往下一跳,成功把人壓個馬趴,站起身,仰著頭,施施然走掉了。
  糖糕就更憂鬱了。連狗都欺負他,這日子簡直不能好了!
  十一月,一天比一天冷,西北風颳在臉上就跟小刀子似的。
  宋希看著那一小塊冬小麥,想了想,在田埂上搭了樹枝,把玉米秸稈堆了上去。玉米秸稈堆得高高的,至於能不能起到保暖作用,誰知道呢!
  溫室一年兩茬玉米,宋希這裡最不缺的就是玉米秸稈。玉米秸稈是個好物,扛燒,也可以餵羊喂牛。牧民阿古拉今年遷過來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沒分到地,家裡糧食和柴火都不夠。宋希給人送了兩車玉米秸稈喂牲畜,又拿玉米換了羊糞積肥。
  李全根給小孫子擺滿月酒的時候又頭疼了一次。村裡慣例,除了極親近的人家,過來下奶吃滿月酒的大多是女人。鄉下幾乎一年不見葷腥的女人們,飯量比漢子們也不差多少,而且更方便帶孩子。家裡的孩子,寄住在家裡的親戚家的孩子。一個女人,平均帶三個孩子。
  這次李全根可不敢像兒子結婚那次那麼講究飯菜了,全都照著實惠的來。除了主桌上是白麵饅頭和大米乾飯配小炒菜,別的桌子上全是玉米麵摻白麵的饅頭,高粱米乾飯,菜也是大鍋家常菜。燉土豆,燉豆腐,炒土豆,炒乾豆腐,裡面的肉不多不少,既不會讓人吃冤大頭,也不會讓人翻遍菜碗找不著。
  豆腐是李三炮特意開了豆腐坊做的。宋希扛了兩袋子黃豆過去,也跟著做了許多。豆腐坊難得開一次,當然要多做些凍起來慢慢吃。
  李琳鄭昶家雙胞胎也是在村裡擺的滿月酒,到底是外嫁女,比李寶剛那裡要低調多了,來吃酒的也多是家裡人,沒什麼外人。
  李琳查出身孕沒多久公公婆婆就從市裡搬了過來,和小倆口一起住在李奇的房子裡,照應著孕婦,也幫著兒子做些輕省的活計。兩老都是明理的人,也不占人便宜,跟周圍鄰居處得還不錯。
  宋希一連兩頓滿月酒吃下來,跟穆允崢說:「鄭昶小閨女長得好,大了肯定好看。」
  穆允崢:「……」皺巴巴的紅皮猴子,從哪裡看出好看來的?
  宋希掐著穆允崢的臉往外扯了扯,說:「去把你小時候照片拿來我看。唉,好想要一個面癱臉小軍官,揍起來一定很痛快!」
  穆允崢:「……」
  專注聽隊長和男神壁腳一百年的糖糕頓時就激動了。真不愧是男神,這都能想到!沒錯,揍面癱臉小隊長肯定很爽!
  不知道隊長會不會生子……上次白真給傳的幾本書可都是男人生孩子的……說不定還能生個小男神的……
  嘿,嘿嘿嘿……
  不知道隊長有沒有那麼高大上的天賦異稟……
  穆允崢過去正房二樓拿自己童年照片,順路把糖糕拎到後院揍了一頓。
  進入十二月,宋希把原本種旱稻的一畝小溫室收拾出來種上了旱糯稻。算算成熟時間,應該在來年四五月剛剛回暖的日子。
  天越發冷了,溫室那邊也需要起夜加煤了。穆允崢和糖糕輪流起了幾次夜,宋希就有些犯愁了。
  每次穆允崢一起床被窩裡就好冷,等人回來得一個來鐘頭,太辛苦了,得僱人。
  但是唐叔叔唐阿姨和周阿姨都覺得,自家杵著三個大小夥子,一個比一個壯實,這點子事再去僱人也太說不過去了。再說,僱人也麻煩。現在錢不值錢,僱人工錢不好定。給糧食吧,這裡家家戶戶都不缺糧食吃。
  唐叔叔直接把糖糕的行李捲扔到了溫室旁的小屋子。
  宋希:「……」叔你太有行動力了,那可是你親兒子!
  穆允崢:「……」省得那個混蛋老試圖往東廂房北屋鑽,給唐叔點贊。
  糖糕:「把小多給我,小多給我!」
  於是,糖糕就拽上宋小多去值夜燒鍋爐了。
  天乾冷乾冷的,從十一月轉冷以後一次雪都沒下過,只是溫度一天比一天低,十二月中旬的時候就已經到了零下十五六度。
  村裡好多人家都在慶倖今年拿糧食換了煤。
  這時,南方下雪了。
  尤其是沿海的那幾個省份,一場大雪持續了三天都沒停,氣溫甚至比宋希這裡還要低上一兩度。
  糖糕說:「北極冰山漂到北迴歸線以後迅速融化,那邊,估計要等冰山全部融化才會好一些吧!」
  宋希沉默著翻新聞圖片。
  穆允崢說:「全世界都在盯著那座冰山,國家早就做了準備。損失會有,但是人員傷亡應該不會太多。」
  宋希指指結了一層薄冰的海岸線,說:「靠海吃飯的,種地吃飯的,生計全毀了。」
  穆允崢沉默一下,說:「西部內陸建了好幾個大型溫室農場,那邊地多人少,應該會從東南遷移人口過去。」
  宋希更沉默了。國家出資建的大型溫室農場全部國有,實行工分制,所得歸國家統一支配,這樣的話確實能夠最大限度的保障全國百姓的口糧。只是工分制度也存在一個很大的弊端,家庭負擔大的完全吃不飽,比如村裡從東北農場跑來的牛坤一家。
  十二月下旬,全市中小學都放了寒假。
  縣裡很快把清空的學生宿舍和教室收拾出來安排了一批人進去,住進去的人上交取暖費和口糧,像去年冬天那樣統一供暖,統一在食堂吃大鍋飯。沈越那邊每天都要分出一個排在幾個學校之間輪流巡邏維持秩序。
  市裡情況也差不多。災年下,市裡但凡能走的人就都走了,留下的大多是沒有關係沒有門路無處投奔的本地普通人,靠著每週購買一次的口糧填肚子。入冬以後市裡也收拾出了地方準備分區統一供暖,現在天冷得受不住了,市民也被安排了進去,每週一次的糧食也不再出售,改為統一吃大鍋飯。當然,這些全憑自願。
  劉金寶是在元旦那天回的家。他們學校同樣提早放了寒假,開課時間仍舊待定。
  宋希給陳小胖發了幾個治療流感和凍傷的方子,都是成本不太高材料比較好找可以大規模投產的。
  寫完方子打包好文檔發送,宋希鬆了一口氣,一轉頭,對上一張笑眯眯的大臉。
  「呦,大侄子!」

第108章

  宋希木著臉,一把將那張幾乎貼到自己臉上的大臉推開,說:「你來幹什麼?」
  來人很不滿:「宋小希,注意你的態度!這是跟自家親叔叔說話的口氣嗎!」
  宋希再次把人推開,毫不客氣:「少攀親戚,我姓宋,你貴姓?」
  來人頓時歡快起來:「免貴姓曲單名一個陽,是你小師叔!」
  曲陽捧著宋希的臉仔仔細細打量一遍,點點頭:「不錯,身體好了許多,吃什麼大補的東西了?」
  宋希把曲陽的手打開,轉頭朝外喊:「穆長官!」
  穆允崢一喊就到,看到家裡憑空多了一個人,頓時一凜。
  宋希一指曲陽,說:「砍他。」
  穆允崢本打算去山裡練刀,短刀一直綁在小腿上,當即就抽了出來,戒備地看著曲陽。這人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潛入家中不被發現,實力不容小覷。
  曲陽:「……」養兒不孝,好憂傷。
  看到拿刀那人略虛浮的下盤,再看看大侄子終於好起來的氣色,曲陽整個人都微妙了。
  臥槽,大侄子居然找了個鼎爐!
  曲陽馬上轉頭在宋希下三路打量了一遍。
  嘿,嘿嘿嘿……
  宋希依舊木著臉,說:「第一,他禁打,可以放心往死裡砍。第二,他摸我的臉。」
  穆允崢馬上提刀衝了上去。
  「咦?」曲陽叫了一聲。刀法略眼熟,刀也略眼熟。所以說,他這是已經有了二侄子了!大侄子還把二侄子給採補了!
  這趟果真沒白來!
  穆允崢把曲陽從屋子裡砍到了院子裡。
  連人衣角都沒碰到。
  被打鬥的聲音吸引過來的眾人都看呆了。
  糖糕:「……」隊長果真只能欺負他一個,弱爆了!
  宋小多低聲咆哮著拿爪子撓地,被宋希往地上一按坐住了。
  糖糕避開戰圈貼著牆根挪到宋希身邊,眼巴巴求解答。
  宋希說:「我老頭兒的師弟,來蹭飯的,不必理會。」
  糖糕頓時就肅然起敬了。男神果真是高人,家人還是高高人!拖家帶口千里投奔男神的他真是太英明太睿智了!給自己點贊!
  穆允崢不是急躁的人,雖說連人衣角都沒碰到,卻是越打越穩,刀刀直指要害。
  曲陽沒了耐心,哇哇亂叫:「太過分了你們倆,想欺師滅祖嗎!」
  宋希把穆允崢叫停,默默地看著曲陽,問:「說吧,你到底來幹什麼?」
  曲陽嗖一下越過穆允崢的防線衝到宋希身邊,在人臉上捏一下,說:「當然是來看我大侄子的,啊,還有二侄子!」
  說著看了一眼糖糕。
  糖糕非常自覺地帶著看熱鬧的迴避了。
  曲陽給宋希搭了個脈,點點頭,說:「挺好的,就這樣活著吧,能做的就做,別給自己增加額外負擔。」
  雖說大侄子早就斷了藥,可到底是藥人體質,又是純陽之體,就跟十全大補丹似的,招人得很。要不是師父罩得住,二師兄又帶著人自小行醫攢下許多功德,說不定真有那不開眼的邪修上門。現在斷藥已久,又找了個鼎爐,沒了元陽,也損了藥效,再加上近幾年積攢的大量功德,安全是不必再擔心了。挺好,挺好。
  曲陽看宋希沒事,往廚房裡一鑽就翻人冰箱,掏空大半就準備轉身走人。
  宋希堵著廚房門口,幽幽地看著曲陽,說:「我記得出家人不吃肉。」
  曲陽:「老子又不是光頭。」
  宋希指指穆允崢:「給解決一下。」老這麼採補下去會死人的,不採補,會把穆長官憋死的。
  穆允崢一臉莫名看向宋希。
  宋希說:「你們聊,我先去前面看看,好像是來人看病了。」
  宋希去了前頭,給犯了偏頭痛的村民抓了一劑藥,再回來的時候就見曲陽正一臉可惜地看著穆允崢。
  「可惜了,這人早年受過的傷太多了,雖然被你調養的跟正常人不差什麼,卻是修煉不了的。唉,可惜這麼好的資質了!」曲陽嘆著氣,在穆允崢肩膀上用力抓了一把。
  穆允崢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宋希柳葉小刀一摸就衝著那隻黑手飛了過去。
  曲陽兩指夾了,搖頭:「看你,這麼多年了也沒長進!不想採補他就慢慢來,每次採補完了馬上打坐修煉,估計有個兩三年就差不多了。到時你要是想進一步的話就來找我。」
  曲陽嘆著氣想走。
  宋希又把人攔住了,手一伸:「見面禮!」
  曲陽憋屈地看看那個哪哪都不合格的二侄子,到底還是忍痛掏了一個小荷包出來。
  宋希看了看,最低級的儲物袋,和他以前那幾個一樣,裝的都是藥材,分明就是早就給他準備好的,現在卻拿來借花獻佛了。太敷衍了!這樣的師叔怎麼讓人孝順得起來!
  曲陽掃蕩完大侄子家冰箱,又從後院羊圈摸了兩隻肥羊,跑了。
  宋希把小荷包裡東西倒了一炕,除了藥材,就是一些種子了。
  穆允崢坐在炕沿上死死地看著宋希。宋醫生的早年經歷他已經從那個不靠譜的小師叔那裡瞭解了一些,也終於知道為什麼炕上活動會有一週一次的限量了。宋醫生畏寒他是早就知道的,原來是因為放血損了元氣。既然現在有法子恢復,他當然願意多來幾次,只是宋醫生肯定是不願意的——宋醫生那麼愛他!
  穆允崢思考許久也沒想出多被採補幾次的辦法,不由得就有些洩氣。打不過老婆真糟心,不然還能武力推倒老婆主動被採補……
  等等,醫生手上那一捆是什麼?
  宋希木著臉收拾被人用捆苞米骨頭的方式捆成一團的人參,真心對他小師叔沒脾氣了。就算是人工種植的人參,也都在十年份以上,這麼一大捆,足足十幾支,太粗暴了。
  穆允崢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捆可憐的人參。
  宋希指指旁邊一個盒子,說:「幸好這支百年份的野山參知道單獨放,不然見一次打一次。」打不過也要蹭他一身灰。
  收拾完亂糟糟的藥材,宋希沖穆允崢歪頭笑笑:「長官過來親一個。」
  長官馬上親了上去,一邊親一邊把人往炕上壓。
  把持不住之前宋希把人推開了:「後天才可以。」
  穆允崢沮喪極了。
  陳家派人送了一車藥材過來。
  宋希把做好的一批藥送了出去,還捎上了兩頭活豬四隻活羊兩隻肥麅子。
  早前宋希送上去的方子已經被做成藥送到了南方,估計他手工製作的這批藥是要當做高檔品拿去做人情走關係的,用到底下老百姓身上的可能性怎麼看都不太大。這一點宋希看得很開,只要最後結果是好的,過程如何他就不關心了。
  到了臘八,宋希翻了翻家裡的存糧,發現今年連做臘八粥的材料都湊不齊。好在家裡有幾樣豆子,還有一些陳小胖讓人送來的乾果,勉強湊合著煮了一鍋一人喝了一碗意思意思就算了。
  周阿姨回憶著說:「去年小宋給送了臘八粥,可真好吃啊,越越撐得都走不動了。」
  覺得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粥正在刮盆底的糖糕:「……」好想揍猴子怎麼辦,可是猴子現在連飽飯都吃不上幾頓……
  宋希說:「家裡還有一些材料。」
  穆允崢說:「明天我陪你去。」
  宋希說:「糖糕看家。」
  刮完盆底發現自己沒吃夠的糖糕:「……」雖然猴子現在連飽飯都吃不上幾頓,可是還是好想揍他怎麼辦!
  臘月初九,宋希和穆允崢去了連隊,給他們熬了一鍋材料不全不太正宗的宋氏臘八粥。
  趁穆允崢走開的一瞬間,沈越撲上去抱著宋希表白:「男神,你就是照亮我未來的太陽,溫暖我心房的陽光!男神,請一定收下我的無敵胃!」做成豬肚湯我也認了!
  沒表白完,被他們家隊長揪到外面院子裡談人生去了。
  宋希問身邊的一排長:「縣裡情況怎麼樣?」
  一排長喝完自己的粥,又端起他們連長的碗偷喝一口,一抹嘴,說:「怎麼說呢,好是不可能的。不過,比去年要好一些。今年縣裡拿煤換了不少糧食,雖然被市裡借走了一些,下剩的應該也能吃到開春。我們這裡也多分了些糧,再搭上自己種的和你接濟的地瓜土豆,最起碼開春之前吃飯都不用限量了。取暖也好一些,早就把人聚集起來集中供暖了,像去年那樣嚴重的凍傷幾乎沒有。就是感冒的多,著人,一個感冒了一屋的人都跑不了。」
  宋希點了點頭,說:「我十五過去出診,你們負責接送,和去年一樣,沒問題吧?」
  一排長馬上越過他們家還在外面和老上級談人生的連長做了決定:「絕對沒問題,我們一排最閒最沒問題!」
  另外兩個排長同時起身把一排長架了出去,暴力交流誰帶的排更閒更沒問題。
  宋希沖房間角落有些面生的小兵招招手,問:「新兵?」
  小兵點點頭,說:「今年秋天入的伍。」
  宋希目光在小兵白嫩的皮膚和幾乎沒什麼繭子的手上滑過,馬上確定了這肯定不是農村兵,問:「多大了?」
  小兵猶豫一下,說:「十八了。」
  宋希不再問了。才十八歲,天災剛開始的時候還很小呢,應該是家裡日子過不下去了才想法子進了部隊吧!
  宋希猜的沒錯。小兵是南方T市人,父母都是外企高管,原本生活很不錯。連年天災,外企老闆回國避難,父母也丟了工作,一家人就投奔了父親的鄉下表弟。表叔家只有五口人,地不多,過去投奔的就有三家十一口,根本就養不起那麼多人。父母花了大把積蓄找路子,等他一滿十八歲就給塞進了部隊。部隊雖然也很難吃飽,到底一天也能吃上三頓飯。

第109章

  從沈越那裡回了家,穆允崢受到了來自於戰友糖糕的強烈瞪視。
  穆允崢視而不見,走進廚房做晚飯。凍肉一塊,菜刀一把,眨眼間就切了一堆薄薄的肉片出來醃上了。
  糖糕攢了一天的火氣咻一下就癟下去了。隊長打不過男神,也打不過男神家高人,卻動不動欺負他這種弱勢群體,簡直不要臉!猴子說得對,談戀愛傻三年,他們英明神武的隊長就是變傻了!傻透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穆允崢先上炕,把被窩徹底暖過來以後才招呼宋希:「暖和了。」
  宋希往被窩裡一鑽就被人摟住了,衣服也一件件被人扒掉了。
  然後就痛痛快快把人採補了。
  穆允崢身上累極了,心裡卻歡喜極了,直拿黑沉沉的眼珠子盯著旁邊打坐的宋希看,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宋希打坐完畢,看看連洗澡擦身都沒有就直接睡過去的穆長官,猶豫一下,到底還是掀開被子鑽了進去。算了,穆長官累到了,洗澡還是等天亮吧!
  臘月二十二,溫室裡的玉米可以收了。這茬黃玉米剛好趕在年跟上成熟,天氣又冷,不好雇短工,宋希就從村裡找了幾個人,都是相熟的,原本的賣菜小分隊,還有三四個人是看到這邊忙起來過來幫忙的。
  這次幫工自然是沒有工錢的,宋希想了想,就管了飯。前一天剛殺了一頭豬,肉是現成的。土豆粉條燉豬肉,黃豆芽炒肉,洋蔥炒肉,苞米面摻白麵的饅頭。
  到飯點的時候,宋希家大門口就有幾個小孩子不停地跑來跑去玩耍,時不時用力抽著鼻子。
  宋希看看那幾個因為天冷幾乎一個冬天都在感冒沒斷過鼻水的小孩,嘴角抽抽,回到廚房,說:「拿碗,土豆燉肉一碗,兩樣炒菜一碗,都給他們拿回家去吃。」
  唐叔笑著捧了兩摞大碗過來。
  唐阿姨和周阿姨哭笑不得幫忙打菜。小宋什麼都好,就是太愛乾淨了,那幾個小孩也確實埋汰了點。
  中午吃飯的時候,過來幹活的漢子們嘻嘻哈哈一人端了兩碗肉菜回家,都高興壞了。知道小宋這裡管飯伙食好,家裡婆娘肯定得打發了孩子過來,想著孩子們一年到頭都沒吃過幾頓肉,他們心疼,就沒狠管。這下好了,拿回家吃,一家子都能跟著沾點油水。
  剛把做活的人打發走,陳家送年貨的車到了。兩車,陳家一車,陳小胖自己一車。
  飯菜都是現成的,唐叔把押送年貨的八個人帶進去吃飯,宋希指揮著糖糕和穆允崢卸車。
  宋希抖抖禮單,說:「東西比整個陳家送的也不差什麼,看來陳小胖混得不錯。」在陳家,要是拿不出實打實的成績,光憑著爺爺的寵愛是出不了頭的。
  穆允崢去打點回禮。
  李寶田最先吃完飯過來了,宋希扔了幾條蛇皮袋過去:「去掰嫩玉米,糯玉米和甜玉米都要,一樣三袋子。」又往人口袋裡塞了一把糖。
  李寶田看看那兩輛小貨車,拿上蛇皮袋去掰玉米。剝開一顆糖含在嘴裡,真甜。
  送年貨的人吃完飯就要往回走了。
  宋希把回禮單子遞過去,又指指旁邊一小堆東西:「這是給你們幾個的。」
  兩袋五十斤裝的玉米麵,一袋子嫩玉米棒子,一袋子土豆,一袋子大白菜,已經切好的一人一小條子肉,約莫一斤重。
  幾人對視一眼,都沒捨得推辭。這年頭誰家裡不是一群等飯吃的,多些能入口的東西總是好的。宋醫生是個手面大方的,從不讓跑腿的兄弟們空手。被點了這個差事的,哪一個不是暗暗歡喜著呢!
  下午,接著收玉米。
  人多,三畝多玉米一天功夫就收進了院子裡,堆在前院金燦燦的一大堆。玉米才收回來不夠幹,天冷也沒法曬,宋希就拿篾席圈了糧囤把玉米棒子都裝了進去,裡外院子好幾個糧囤。
  晚上仍舊管飯,仍舊是給人打回家吃的。這次沒用自家的碗,提前就讓人帶了傢伙過來。除了鄭昶老老實實帶了兩個大碗,別人清一色小鐵盆。還有一個特別大的不知道誰家的盆子,跟洗臉盆似的。
  宋希沉默著拿碗打菜,打完倒進盆子裡,不拘什麼菜,統統倒在一起。
  唐叔笑了:「我們小宋手上有準兒,盆大盆小都一樣。」
  宋希嘆口氣:「都是這世道逼的,以前我這裡幫工管飯都有分寸的很,沒人帶過孩子。很多人都是做完活就走,飯都不吃。」
  唐叔也嘆了一口氣:「是啊,都是世道逼的。一點點大的孩子,長年看不見葷腥,哪家大人看著不心疼!」
  就說他們家,春天唐鎬在這裡養病,好飯好菜的吃著,胖了一圈。回去以後馬上挨餓,天天都有幹不完的體力活,沒多久小宋給養出的肉就沒了。看著孩子吃苦,當爹媽的怎能不心疼!
  三畝多地玉米收完,再加上前些日子收了幾樣豆子空下的地,總共四畝多地,總算是趕在年前種上了下一茬莊稼。兩畝春小麥,兩畝白玉米,剩下幾分地種了穀子。小米養胃,唐叔叔胃不好,沈越挨餓的時候多,種些小米總是好的。
  二十九,沈越輪了好幾年終於輪到一次年假,為期二十天。
  糖糕手快,在沈越進門之前直接把人行李搶走塞進了溫室旁邊的小屋裡——以後值夜燒鍋爐終於有人陪著了!
  宋希覺得很不爽。他們辛辛苦苦幹到二十八才把地裡的活幹完,這混蛋偏偏賴到二十九才回家,真不想給他肉吃。
  沈越個沒眼色的寸步不離地跟在宋希身後,一心想從男神身上蹭些神仙氣。他都聽糖糕說了,男神的師門真的是神仙!
  周阿姨忍不住笑:「越越個沒眼力見的,還不快跑,等著挨打呢!」
  唐阿姨也笑了。小宋不是個好脾氣的,別看在長輩面前總是規規矩矩的,私底下他們幾個小的都是打打鬧鬧的。當然,他們幾個加在一起也打不過小宋一個就是了。不過啊,他們家唐鎬的身手可是越來越好了,比當兵的時候還好!
  沈越跟了宋希一天,吃過晚飯以後還想跟人回房間接著蹭神仙氣,被穆允崢暴揍一頓扔了出去。
  被戰友行李佔了小屋位置的宋小多瞥了蠢戰友一眼,理直氣壯跟著宋好爹進屋,被穆壞爹暴揍一頓扔了出去。
  沈越抱著宋小多嚎叫:「多啊,我們都沒人疼沒人愛,我們就是那地裡黃的小白菜!咦,不對,地裡可沒有這麼肥的小白菜。小多,你是不是又背著黨和人民偷偷吃肉了?老實交代!」
  「汪汪汪!」小多頓頓吃肉!不用偷偷的!
  宋小多抬起兩隻前爪在沈越身上踩了一通,施施然跑去前院撓周阿姨的門。
  沈越:「……」不知怎的,總覺得今晚格外冷。
  三十過大年。
  整個村子都安安靜靜的,聽不到一聲鞭炮響。
  宋稀有些失落:「去年過年的時候還能聽到三兩聲,今年就徹底沒有了,市面上也沒有鞭炮賣,縣裡還開著的店舖都數的過來。」
  去市裡採購過一次的穆允崢說:「市裡也是,只有被政府接管的幾家大型商場還開著,裡面都是日用品,結賬的時候收錢,也收糧。」
  當晚,沈越和糖糕看家,宋希和穆允崢去給養父上墳。
  這次穆允崢理直氣壯跪下磕了三個頭,理直氣壯拿了宋希手裡的供品一樣樣擺了上去,然後理直氣壯點了三炷香,灑了三杯酒。
  宋希:「……」總有一種帶著醜媳婦見公婆醜媳婦自動當家做主的感覺。
  墳地裡人不少。年成再差,也要給過世的親人上墳燒上幾張紙錢。
  宋希上完墳沒急著走,乾脆在墳前坐了下來。
  穆允崢把宋希拉起來蹲下:「地上涼。」
  兩人就一起蹲在那裡。
  宋希拿起擺在墳頭的一個小酒盅,在中間那個酒盅上碰一下,一口喝乾了。
  穆允崢沉默著拿起第三個酒盅,也在中間那個酒盅上碰了一下,喝乾了。
  兩人沉默著把剩下大半瓶酒喝了大半,身上都暖了起來。
  這時,墳地裡已經沒什麼人了。
  宋希起身,說:「走吧!」現在墳地裡人已經不多了,就算有人過來拿供品,也不至於在養父的墳前爭搶打架了。先前那幾個一直在附近晃來晃去的,他們幾家的墳地可不在這一塊。
  走出一段路,穆允崢側耳聽了聽,回頭看了一眼。
  宋希說:「已經被人拿走了,推搡了兩下,沒出聲。」難為那幾個人為了給家中老小弄一口肉吃在墳堆裡貓那麼久了,只怕現在全身都冷透了。
  穆允崢終於明白為什麼宋醫生上完墳還要在那裡蹲那麼久了。
  宋希嘆口氣:「我不在乎那些東西,但我絕不允許有人在我老頭兒墳前因為爭奪供品打架。這世道,把人都逼成什麼樣子了!」
  穆允崢沉默著一手提了籃子,一手握住了宋希的手。
  
第110章

離著村子兩三百米的時候,宋希一拉穆允崢:「我們繞過去看看。」
大過年的,村子裡居然進賊了。
聽著時不時傳到耳朵裡的聲音,宋希臉色慢慢難看起來了。
等到離得近了,穆允崢一張面癱臉就更黑了。
「西頭宋家有糧食,他們家有十來畝玻璃大棚,趕年才收了好幾畝苞米,糧食多著呢!我兒子給他們家幫了一星期工,他們家管了一星期飯,頓頓都吃肉!他們家啥都有,平時日子過的比我們家過年還好,借糧食都上他們家借去!」一個略熟悉的老頭的聲音。
緊接著是嗷一聲長嚎:「爸你別說了,你有臉說我都沒臉聽,你忘了你腰疼下不了地是誰給你治的?爸我求你給你兒子孫子留條活路吧!」
宋希一張臉糾結極了。村裡這樣的人不少,家裡老人混蛋,但是孩子懂事明理,就是幹點啥都不夠老人拖後腿的。比如這一家,老頭極品,當年腰疼病是宋希養父治的,沒要錢,就不提不念了,年年冬天還要去要上一瓶子藥酒。老太太人挺好,每年都要給當時還小的宋希做鞋墊織毛衣回一回人情。兒子李茂春也挺好,看到宋家地裡有什麼活就給做上一做,做完就走,不吃飯。
可是老太太死了,李茂春管不了老頭。有那麼個不省心的老人在,村裡人也不願意跟他深交,人緣慢慢的就壞下去了。這次給宋希幫工李茂春就是自己過去的,前兩天都是幹完就走死也不肯吃飯的,後來怕老爹找上門去鬧事才跟著大夥拿了家裡小鐵盆過去。
老頭被兒子捂著嘴說不出話來,有人介面了:「說得對,宋家啥都有,糧食堆成山,這還不算啥,他們家還養了忒多豬還一大群羊,真天天吃肉!」
這個聲音熟,是李大柱的。
然後李大柱被他大哥李大貴一個耳光抽了個跟頭爬不起來了。
李大貴被人拉著,又撲騰著踢李大柱,一邊踢一邊罵:「你個沒血沒心的,你忘了咱爹死時候的事了,咱爹在炕上癱了一年宋家爺倆就給守了一年沒出門,你,你,你個畜生,牲口,我沒你這樣的兄弟!」
李大柱爬起來夠著去打他哥,被兩個叔伯兄弟拉偏架拉住了。
宋希死魚眼看著穆允崢,說:「畫風是不是不對?那邊不是在打劫嗎!」
穆允崢點頭:「嗯。」禍水被人引到宋醫生身上之後畫風就變了,少數幾個恨不得馬上帶人去搶的,一些保持沉默的,很多說李茂春家老爹和李大柱記恨人胡說八道的。
這時,場上槍響了。
村民被帶歪的畫風瞬間被槍聲拐回到搶劫上。
槍口對準了正按著親爹不許開口說話的李茂春,在人腳邊打了一槍。
宋希懶得看這種考驗人心的戲碼,反正又不打算跟村裡人並肩作戰生死與共交付後背什麼的,沒必要。
於是,一大把柳葉小刀毫不猶豫出手了。
穆允崢緊隨其後,把那群人的兩條膀子都卸掉了。
這時,沈越帶著小多過來了,穿著那一身軍皮,一根手指戳戳帽簷,說:「放風的都做掉了,部隊馬上來人。真是的,大過年的也不讓人消停!」好不容易從糖糕那裡贏來的大骨頭還沒來得及啃呢,冷掉再回鍋就不好吃了!
巨大的轉折讓村裡人都驚呆了,尤其是李茂春的爹和李大柱。
沈越從腰上解下一捆繩子,把被卸了膀子的劫匪捆成一串拴在大隊部,帶著前退役軍犬維克多親自看守。
宋希四下看看,說:「沒事了,都回家吧!」大家的表現該看到的都看到了,更深的,就不需要再看了。鄉親們該是什麼交情,就是什麼交情吧!他不會為了村民捨身忘死,自然不能要求人家為他捨身成仁。
人群很快散開了。
宋希攙了走路有些打顫的老村長一把。
老村長抓著宋希的手,滿臉淚:「人心壞了,人心壞了!」都一大把年紀的人了,怎麼就見不得別人好呢!
那幫劫匪一進村就佔了大隊部,把附近人家聚了起來朝天開了一槍,別的人家全都喇叭上廣播了不許報警不許動。
不過報警的話只怕作用也不大,來的人有車,鎮上沒有派出所,等縣裡接到報案出警或者派軍隊,這邊早就搶完跑掉了。前面被搶的幾個村子都是這樣,反抗得狠了還會死人。這次劫匪一打槍就有好些人被嚇破了膽。
宋希把老村長送回家,對村長大兒子說道:「跟我過去抓一劑藥,叔受了驚嚇,年紀也大了,得好好養一養。」
村長大兒子擔憂地看看老爹,跟著宋希走了。
回了家,給村長抓了藥,宋希坐在暖暖和和的廳裡喘了一口氣,看向摸黑跑過來的李寶田劉金寶和那日松,說:「趕緊回家過年你們仨!」
穆允崢給他們三個一人倒了一杯奶茶。
李寶田和劉金寶三兩口就喝完了。
那日松一點點喝著,說:「好喝!」
又猶豫一下,說:「小宋哥,我家有奶,牛奶羊奶都有,明天來我家吃奶皮子呀!」
宋希笑眯眯應了,說:「要是羊奶用不完,換給我一些,我做羊奶粉。」家裡羊奶太少,做一次奶粉都要攢好幾天的奶,保鮮成本很高的。
那日松馬上就答應了:「明天我叫烏力罕給你送過來,現在都是他擠奶。」
宋希頓時就敬佩了:「烏力罕好能幹,才十三歲吧!」他們家的羊奶都得他自己擠,每次軍官一動手那幾隻母羊就叫得跟要被下鍋煮了似的。
穆允崢面無表情地看了那日松一眼,把這個跑來他們家挖他能力缺陷的牧民給記住了。
待了一會,宋希又開始攆人了:「都回家過年去,我們家不守歲的,該睡了。」
三人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穆允崢給他們仨一人拿了一包宋希做的果糖。
果糖是用雪花梨和白糖熬成的,還加了好幾種藥材,做成以後是淡綠色,凍結實以後切成小塊,當過年的糖吃。雪花梨和白糖都是陳小胖送來的,不然他們這裡想找這兩樣東西還真不容易。
鑑於沈連長在休假期間重新上崗抓賊走不開,一家人都跟著沒睡好。
那些劫匪不知道沈越是怎麼處理的,宋希也沒多問,就光顧著馬上到來的大年初一了。
今年宋希招待孩子的東西又簡陋了許多。自己做的果糖,唐阿姨做的肉餡小燒餅,再就是炒花生了,瓜子乾果什麼的一概沒有。即使這樣村裡的小孩子們也都高興壞了,口袋裡裝著花生和燒餅,兩手捧著巴掌大的果糖,捨不得大塊大塊往下咬,就一下一下舔著吃。
送走一批小孩子,院子裡還剩了兩個。
李今朝說:「你快吃,吃完了再回家,要不爺爺肯定又不給你吃了。」
李明月說:「我都吃了爺爺會說我的。」
李今朝說:「說就說唄,又不會少塊肉,不怕的,爺爺不打人。」
李今朝滿不在乎地把自己的糖送到妹妹嘴邊。
李明月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大口,嘎吱嘎吱嚼著吃了,說:「真甜。」
宋希走過去,在李今朝腦門上戳了一指頭,笑說:「李小炮不錯啊,知道寵著妹妹了,真是個好哥哥男子漢!」
李今朝一挺小胸脯:「我不叫李小炮,我叫李今朝!」
穆允崢拿了一塊糖過來,面無表情遞給李小炮:「知道照顧妹妹,獎勵你的。」
李今朝兩隻小眼睛刷一下就亮了,猶豫一下,說:「切開行嗎?分妹妹一半。」
穆允崢就想拿第二塊。
宋希把人攔住了,拿小刀把整塊糖一分為二,還拿蠟紙幫人裹了,說:「拿糖紙裹了只要不化掉就能放很久,一次吃不完的話就藏在院子裡慢慢吃。」
無原則重男輕女家庭養出的孩子居然知道偷偷照顧妹妹,比他老子當年好多了,值得表揚!
十點多應付完小孩以後宋希也出門走了幾家,不多,往年好些會去坐上一坐的人家都沒去,不到十一點就回了家。然後,就帶著穆允崢去阿古拉家蹭飯了。
奶皮子奶豆腐乳酪,正宗草原風味,宋希吃不了的還兜了回來。
回家沒多久烏力罕就提著一桶新鮮羊奶送了過來。
宋希毫不猶豫就收下了。阿古拉家沒趕上分地,家中牲畜又多,草料嚴重不夠。這邊冬天又冷,家家不願意賣柴火,想買秸稈當飼料都不容易。宋希年前收了一茬玉米,秸稈全都送了阿古拉,還送了一袋子豆粕,吃他們家一次兩次羊奶還真吃的起。
初一下午,李茂春帶著兒子來了一趟,支吾許久,到底說不出給他爹辯解求情的話,最後憋得狠了,捂著臉哭了起來。
宋希趕緊把他們家小孩抱了出去,留下那個三十歲出頭的漢子一個人在屋子裡哭個夠。
李茂春哭完了,抱著兒子回家,被兒子往嘴裡塞了一塊糖,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兒子都五歲了,村裡一般大的小孩子都不愛帶他玩,攤上那樣一個不會做人還有點心術不正的老人,有什麼辦法呢!

第111章

  初一晚上,沈連長又回來了,接著休年假。
  沈越說:「這次行動快,把他們窩點抄了,二十六個人,已經送到市裡了。手上人命不少,說是初七以後這個。」手上比了一個八字。
  宋希覺得胸口悶悶的,就拉了拉穆允崢:「胸悶,回去睡覺,糖糕不許給猴子吃肉。」
  沈越呆了。他都如此為國為民了,為什麼還不給肉吃!
  糖糕同情地拍拍蠢戰友肩膀,說:「傻子,今天大年初一啊,男神難得心情不錯,又被你給攪和了,你還想吃肉?隊長沒揍你就不錯了!」
  沈越委屈極了。以前大年初一出任務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有一年過年搗毀了一個製毒窩點,那次出任務的哪個手上沒沾上幾條人命啊!
  糖糕在仍舊不開竅的蠢戰友腦袋上用力拍了一巴掌,語氣憐憫:「男神是醫生,救人的醫生。醫者仁心,厭惡死亡是本能。」尤其是被世道逼出來的死亡。
  沈越死人臉:「這種事要早說啊戰友!」
  糖糕用看白痴的目光看著沈越:「你認識男神醫生不是一天兩天了戰友!」
  沈越垂死掙扎:「我晌午晚上都沒吃呢,好歹給個飽飯吃吃!」
  糖糕指指廚房:「晚上剩飯剩菜應該還有,如果小多沒吃完的話。」
  「臥槽!」沈越跳起來往廚房跑,路過宋小多內容豐富的狗盆子,悲憤了。他兩頓飯沒吃了,宋小多連剩飯都是肉骨頭!大塊大塊的,都是肉!
  沈越吃了一頓剩飯菜,出門睡覺前去他媽媽住的小屋裡看了看,看到宋小多趴在炕梢讓老媽撓下巴,頓時獰笑起來,撲過去揪了一把狗毛。
  宋小多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跳下炕就跟蠢戰友搏鬥起來了。
  一人一狗瞬間在地板上滾成一團。
  周阿姨:「……」
  跟狗打架的那個是她兒子!
  她兒子!
  親生的!
  饒是周阿姨淡定了一輩子,對她那個跟狗打架的兒子也有些接受不能。
  沈越跟宋小多打了一架,贏了,拍拍粘了一身的狗毛,樂顛顛出去找糖糕睡覺。
  「汪汪汪,汪汪汪!」宋小多憤怒極了。壞戰友揪小多的毛!揪了小多好多好多毛!
  周阿姨嘆著氣下了炕,抱著小多哄了許久,給梳了狗毛,擦了狗爪子,這才把肥狗哄上炕。
  宋小多抬起一隻前爪在周阿姨膝蓋上拍了拍,汪了一聲——戰友變壞了可以扔掉不要了小多的兩個爹會養活你的快把你兒子攆走攆走!
  周阿姨:「……」聽不懂。
  初二一大早,宋希神清氣爽起床,給穆允崢掖了掖被角,到外間捅旺爐子,刷乾淨兩邊大鍋,燒水準備洗澡。
  穆允崢趴在被窩裡心都碎了。
  宋醫生現在做的原本都應該是他做的!
  他才是上面那個!
  宋希燒完水,大浴桶搬進房間,兌好洗澡水,被子一掀,把正在撓床單的穆長官一抱,往浴桶裡一丟,自己衣服一扒,一起洗。
  穆允崢面癱臉更癱了。被下面的公主抱還反抗不了,這日子簡直不能好了!
  宋希專心洗澡,這裡搓搓那裡搓搓。
  穆允崢很快就起了反應。
  但是,腰好酸,腿好軟,身體不配合怎麼辦!
  穆長官十分糟心。
  宋希在水涼之前洗乾淨自己穿了毛衣毛褲,又加了些熱水,挽起袖子幫穆允崢洗。
  穆允崢:「……」宋醫生求你快別摸了,要出問題了……
  宋希說:「我現在身體好得很快,估計再過三五個月就不用再採補你了。」小師叔在資質上還是差了他一些,真不愧是先天純陽之體呢!
  穆允崢眼睛頓時就亮了。不用採補,這意味著什麼?宋醫生就快好了!不會畏寒也不會折壽了!炕上活動不用再限量了!他也不用活動一回就腰軟腿軟全身軟歇上好幾天了!
  大年初二,沒親戚可走,一家人就聚在前廳守著爐子烤火。
  宋希抱著宋小多給肥狗順毛,手指一順,指縫裡帶出好幾根毛。聯想起昨晚聽到的聲音,宋希嘴角抽抽,瞪了沈越一眼。
  沈越訕笑著往糖糕身後縮了縮。
  糖糕毫不猶豫挪到他爸媽坐的沙發上把蠢戰友露了出來。
  宋小多哼哼著抬起腦袋讓宋希給撓下巴,一隻前爪踩在宋希腳背上,尾巴在穆允崢小腿上掃來掃去。
  穆允崢冷眼看著宋希手上幾根狗毛,手指動了動,也想揪一把。
  這時烏力罕提著兩個桶過來了,一桶羊奶,一桶牛奶。
  兩個阿姨拉著烏力罕在爐子旁邊坐下說話,穆允崢給人拿了一個雪花梨。
  烏力罕拿著梨,沒捨得吃,裝口袋裡了。
  宋希把兩桶奶收好,再加上昨天送來的和這兩天自家擠的,決定下午就做羊奶粉。那桶牛奶就煮來自家喝好了,也可以送一些給鄭昶。李琳奶水不太足,又是雙胞胎,不夠吃,柳葉每天都會過去幫忙喂一次奶,再搭著宋希送的羊奶粉,倒也把兩個孩子喂得白白胖胖的。
  宋希在旁邊小廚房裡折騰著煮奶茶,烏力罕過來跟著看。
  宋希說:「跟你阿爸說,你們家去年沒趕上分地,地裡能收成得等今年秋後,家裡牲畜就是秋收前的生計。以後再有人去你家要羊奶牛奶,讓他們拿糧食換。今年年成怎麼樣誰也說不好,別想著初來乍到拿羊奶牛奶換人情好立足。現在這年頭太難了,得給家裡攢些存糧。」
  天災面前,一點點人禍就讓許多人丟掉了廉恥良知,一點牛奶羊奶能換來多少人情!有心的人家,拿糧食換奶也會領情。沒了良心的,別說你白給一點奶,就是把全家牲畜都給了人吃肉也不會念你一句好!
  初二下午,李寶田跑來了,給宋希拿了一卷子兩合面煎餅,他姥姥做的。
  宋希在爐子上熱煎餅吃,就著熱牛奶。
  李寶田說:「我們家親戚走完了,今天去我姥姥家,把小姨家的年禮也捎了過去,後晌過去坐了坐就當拜年了。回來的時候在張家溝子那邊坐了坐,二姨家也算拜過年了。年前幾家老親就通了話,先不折騰著互相拜年來回花錢了。」
  宋希沉默著沒說話。連年天災,親情越發淡薄了。也不得不淡薄,錢不值錢是一個,手裡沒有活錢是一個,天氣冷是一個,路上不安全也是一個,出門在外擔心家裡更是一個。
  搶劫的不多,可也沒斷過,總有這裡被搶那裡死人的消息傳來傳去。最多的,是偷雞摸狗的。村裡好多人家都遭過賊,也不挑,吃的,用的,逮著什麼偷什麼。
  過了初五,村裡幾乎沒人再出門走親戚了,村子也安靜下來了。
  宋希去小賣部買鹽,看著空蕩蕩的櫃檯搖了搖頭。往年的這個時候小賣部可是熱熱鬧鬧的,櫃檯上的點心盒子碼得老高。
  老闆娘苦笑:「我們這小賣部都快開不下去了,現在就鹹鹽賣的好,醬油和醋都賣不動。」
  宋希笑了笑:「那就多給我拿幾包鹽,醬油和醋也多拿幾瓶。」
  老闆娘拿了三包鹽,兩瓶醬油兩瓶醋。
  宋希又要了他們家一箱山楂罐頭,還是去年的陳貨。
  老闆娘捏著那幾張票子抖了抖,說:「一下子賣這麼多錢,也不知道拿到外頭能買點兒啥回來。
  宋希說:「買種子化肥和地膜,這個才是活命的根本。」
  老闆娘嘆口氣:「一年一茬莊稼,累死累活幹半年,交稅就得交兩車,剩下都不咋夠吃。」
  宋希笑了笑,沒接話頭。村裡糧食緊張的不是一戶兩戶,但凡有親戚投奔的,糧食都有些緊巴。
  比如老闆娘,四口人的地,除了他們一家四口,還要養活大姑姐一家五口。大姐夫和大姐夫的媽也不省心,剛來的時候總擺城裡人架子,嫌粗糧不好吃。兩個孩子也不消停,整天要這個要那個,那時小賣部裡還有些零嘴,不給就哭,對外面人說舅媽對他們不好。老闆娘忍了幾天,等自家男人也憋出火氣的時候馬上就不忍耐了,沒幾天就把這一家子城裡人收拾老實了。現在這一家子也不頭疼腦熱了,吃粗糧也不拉嗓子了,地裡活也會做了。
  宋希回了家,把東西歸置好,就開始琢磨那一箱山楂罐頭。罐頭瓶是留著有用的,關鍵是裡面山楂罐頭不能浪費,又沒壞掉,倒掉太可惜了。
  宋希開了三瓶罐頭給大夥吃。
  大多人都嫌酸,只吃了一兩顆山楂就不動了,最多喝一些罐頭汁。
  沈越和糖糕一人分了一瓶,吃得痛苦極了。
  沈越摸著腮幫子,說:「要不我拿去連隊給那群小崽子吃得了,他們多少都不夠吃。我不行了,牙倒了。」
  穆允崢默默地把手上半瓶罐頭放下了。
  糖糕幽幽開口:「隊長才吃兩顆山楂,好作弊。」
  宋希說:「他不愛吃酸的。」
  沈越和糖糕同時扭頭,無力了。他們也不愛吃,哪個大老爺們愛吃這種酸不拉幾的東西啊!
  「汪汪汪!」小多也不愛吃!宋小多叼著狗盆子不知道往哪裡藏,裡面有它穆壞爹給倒的幾顆山楂。
  周阿姨和唐阿姨看著幾個孩子直樂。小宋喜歡欺負人,小穆喜歡欺負狗,這倆孩子!

第112章

  初八,宋希帶著鄭昶去阿古拉家換牛奶,鄭昶是按照一斤牛奶一斤玉米麵的價錢換的。李琳奶水不足,一家子都捨不得餓著倆孩子,也厚不下臉皮上門白要人家牛奶,就一次性扛了一袋子玉米麵過來。
  村裡有幾個過來討牛奶的,都拿眼角瞥著鄭昶。
  鄭昶嘿嘿笑:「我閨女我兒子吃得多,一天得打一斤奶。太多了,我可沒那麼大臉天天白要你的。」
  阿古拉還想推辭。
  宋希打斷了:「一斤牛奶能養兩個孩子,一斤玉米麵可喂不了那麼小的孩子。收著吧,沒多給你。你沒地沒糧食,鄭昶又不是出不起糧,哪兒能白要你的。有多的我也按這個價跟你收,多少都要。」
  阿古拉被宋希使了個眼色,就不說話了。他們家糧食確實緊張,這邊沒有牧草,拿玉米秸稈喂牛餵羊的時候還得搭上一些粗玉米麵,不然不長膘。
  鄭昶說:「這一袋子是五十斤玉米麵,先訂五十斤牛奶,以後早上吃罷飯我就過來打牛奶。」打了奶還要讓小宋幫忙加工一下,孩子太小直接喝鮮牛奶不好。
  跟著李琳到鄉下討生活,鄭昶覺得自己這個決定英明極了。這個村子安靜平和,大多人都很好相處,還有個好醫生。但凡換個地方,鄭昶覺得自己大概養不起兩個孩子。
  過來討牛奶的幾個人臉上都有些掛不住,尤其是那兩個每天都來要上一碗的。家裡孩子還小,從生下來就沒趕上多少好日子,現在跟著他們頓頓吃苞米餑餑,別說吃魚吃肉,連大米白麵都吃不上。眼瞅著孩子黃瘦黃瘦的,大人都心疼壞了。來了牧民,牧民家有牛奶有羊奶,一開始上門討奶的時候還怪不好意思的。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也不覺得臉熱了,都是為了孩子啊!
  阿古拉看那幾人臉色不好看,擺手一笑,說:「今天就不要了,從明天起再拿糧食換,就那個價,一斤糧食換一斤奶,牛奶羊奶都一個價。也對,牛奶羊奶養得好小娃娃,娃娃一天才能吃多少!」
  初十,村裡來了三輛卡車,賣衣服和日用品,用糧食換,三十多個漢子跟車。
  宋希說:「都過去看看,缺什麼就換一些回來,連長看家。」
  沈越:「……」臥槽!
  糖糕當先往外跑。終於不是「糖糕看家」了,簡直太幸福了!
  衣服有新的,大多是兩年前的舊款。也有二手衣服,新舊程度不一。也有一整匹一整匹的布料,種類不少。
  宋希挑了兩匹棉布,一匹青色一匹藍色。四匹素色緞子,可以留著做被面。
  穆允崢挑的都是日用品。
  唐阿姨和周阿姨都挑了一些毛線,衣服看都沒看。
  宋希想了想,給兩個阿姨一人挑了兩件衣服,又拿了兩匹顏色淺一些的棉布,還把他們帶來的兩袋子棉花都留下了。
  一家人滿載而歸。
  沈越蹲在大門口眼巴巴看著,等人一進門就慇勤地幫忙搬東西。
  宋希踢踢沈越,說:「扛一袋子苞米去換自己需要的東西,再幫我換一些線。」
  線?穆允崢豎起耳朵,再看看手上的幾匹布料,頓時就期待起來了。宋醫生一定是看他兩年沒買新衣服要給他做衣服穿了!
  穆長官把東西收進房間櫃子裡,留了一匹藍色布料在外面,拿了剪刀過來,遞給宋希一卷軟尺,站直身體張開雙臂等人量尺寸。
  宋希:「……」穆長官你要做什麼!
  布料是買來備用的,家裡衣服那麼多,不用做新的吧!
  穆允崢站得直直的,一直盯著宋希不放,還轉了轉身體,把衣服上的幾個小洞展示了一遍。
  那幾個小洞都是用煙頭燙的。宋希心裡一軟,就上前給人量了下尺寸。
  討厭抽煙卻喜歡二手煙,穆長官為了滿足宋醫生這點小癖好,每天都要在他面前抽上一兩支煙,怕留下口臭被嫌棄,抽完了還要馬上跑去刷牙。
  量完尺寸,穆允崢就把人抱住了,很緊。
  宋希站著沒動,在穆允崢下巴上親了一下,親了一嘴胡茬,說:「我幫你刮鬍子吧!」
  柳葉小刀也從後腰處摸了出來。
  穆允崢:「……」沉默著乖乖坐下讓人給刮鬍子,乾刮。
  刮完鬍子,宋希捏著穆允崢下巴把那張面癱臉抬起來,又親了一下。
  穆允崢兩手一直掐著宋希的腰沒放開,仰著臉讓人親,配合極了。一邊配合一邊往炕上瞄,思考著白天把人推倒的可能性有多大。
  沈越在外面叫喊:「男神男神,你的線,好多線,我一樣顏色要了一把!」
  穆允崢:「……」沉默著起身,出門暴打戰友。
  沈越委屈極了。大白天的,誰知道隊長你那麼X求不滿啊,這頓打挨得太沒道理了!
  新衣服是照著穆允崢的舊軍裝樣式做的。裁剪,鎖邊,縫紉,熨燙,全部純手工。
  第二天一早穆允崢就穿上了新衣服,前院後院走了一圈,顯擺了一番。
  糖糕和沈越目瞪口呆地看著宋希,簡直給跪了。
  男神會做衣服!
  男神居然會做衣服!
  雖說好裁縫都是男的,但是,那是男神啊!
  一根銀針拯救世界的男神啊!
  無所不能的男神啊!
  男神你如此高大上高大全讓他們普通人怎麼活啊!
  在那一瞬間,糖糕和沈越的三觀迅速進行了一次破碎再重組。
  兩個小的有多震驚就不說了,三個老的也都驚呆了。尤其是周阿姨和唐阿姨,她們倆會織毛衣就已經超過許多同齡人了,現在一個二十多歲比她們兒子還要小上一些的大小夥子一個晚上就做好了一件衣服,還是難度那麼大的軍裝!
  兩個中年婦女都有些淩亂。
  穆允崢把新衣服顯擺了一通,很快就脫掉收了起來。
  宋希說:「穿著吧,穿髒了洗一洗再收起來。」雖說你只穿了一個鐘頭不到,那也是穿過了呀,就這麼收起來,多髒啊!
  穆允崢就又穿了起來——老婆是個潔癖,好傷感。
  穆允崢新衣服穿了整整三天,也被糖糕和沈越瞪了整整三天。
  宋希裁了幾塊布連針線一起給周阿姨和唐阿姨送了過去。
  糖糕和沈越都瞅著自己的媽,心裡期待不是很大。
  兩個當媽的心理壓力就有些大。這活計,她們真不擅長。
  宋希對自己的手藝很滿意。果真他們家軍官還是穿軍裝最好看了,雖然面料不一樣,做出來也是板板正正的,非常有型。
  穿了三天新衣服,脫下來以後穆允崢沒捨得用洗衣機洗,自己用手洗了,燙過以後掛在了衣櫃最裡面,旁邊還掛著一件狼皮坎肩一件羊皮背心。
  周阿姨琢磨了兩天不會做,就把沈越那塊布料疊巴疊巴塞進了櫃子裡。
  唐阿姨也把糖糕父子倆的布料收了起來。
  兩個當兒子的自然不敢多話,唐叔叔就不樂意了,想起來就拿話刺他們家老伴一兩句。
  唐阿姨乾脆把針線布料都扔給他們家老頭了:「給你你做,好裁縫都是爺們!」
  唐叔叔轉手就把針線筐送到他兒子看大棚燒鍋爐的小屋了,說:「兒子,是你孝順你老子的時候了!」
  糖糕:「……」好想哭。
  在男神無所不能光環的籠罩下,他這樣一無是處的男孩子果真沒有活著的價值!
  糖糕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和自我厭棄之中。
  隊長明明和他一樣沒用,可是隊長能嫁給無所不能的男神當老婆!不知道男神願不願意納一房小妾……其實他優點還挺多的……豬官羊倌牛倌都當得可好了……
  糖糕把兩塊布料捲了卷,往椅墊下面一塞,眼不見為淨。
  某一天,宋小多巡視領地的時候巡視到溫室小屋,找到兩塊皺巴巴的布料,覺得挺軟,毫不猶豫叼走墊了狗窩。
  正月十八,村裡又來了一隊換東西的。
  這次是海貨,東邊沿海幾個漁村結伴來的。
  因為冰川影響,靠海吃飯的漁村都受到了很大打擊。他們這邊還好一些,只是水溫下降,南方那邊趕上冰川融化海面可都是結了冰的。
  仍舊是連長看家,剩下人都去看熱鬧了。
  冷凍魚蝦,不知品種的小魚乾,乾蝦仁,乾蝦皮,海帶海白菜,貝類,種類不少。
  東西都是好東西,價格也不是很貴。一斤冷凍魚蝦換五斤糧食,一斤乾蝦仁乾貝小魚乾換十斤糧食,一斤蝦皮換兩斤糧食,一斤海帶海白菜換三斤糧食。
  換的人不少,只是要的都不多。大多人家都是拿一兩斤玉米換上一把乾蝦皮就算了。
  宋希算了算家中的存糧,發現夠夠的,就一樣換了一些,乾貨換的比較多。
  大概是看宋希出手大方,有一個二十多歲的矮個子年輕人找了過來,問:「你們這裡有沒有大米?我小孩奶不夠吃,想換點大米回去熬米糊糊吃。」
  宋希沉默一下,小聲說:「有羊奶粉。」
  矮個子年輕人眼睛一亮,跑回去把他整筐冷凍蝦都搬了下來,扛在肩上催著宋希回家拿奶粉。
  走到半路,宋希說:「你膽子倒是大,敢跟人回家。」
  矮個子笑出一口白牙,說:「來你們這裡之前我們打聽過,你們村子最穩當,還有一個醫生,是大大的好人,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回到家,宋希看看那大半筐蝦,拿了四瓶羊奶粉過來,說:「自家做的,沒有添加劑,也沒有那麼好的密封技術,保質期沒有以前賣的那麼長,最好在六個月以內喝完。過了六個月就不要給小孩喝了,不夠的話可以再來。海貨不拘什麼,我都喜歡。」
  想了想,怕這個年輕的父親為了給孩子賺奶粉錢出深海,宋希又補充一句:「尤其喜歡海帶海白菜,做藥膳用得到。」
  矮個子年輕人高興壞了,把四瓶奶粉裹了又裹,往懷裡一抱,跑了,連裝蝦的筐都忘了拿回去。
  沈越看著一筐蝦流口水。
  宋希說:「中午煮蝦。給你兩袋子玉米,隨便換些什麼下午帶去連隊,就當我勞軍了。」
  沈越撲上去就抱宋希大腿。
  被他們家趕回來的隊長按住了。
  沈越轉頭淚汪汪看著他們家隊長,聲音飆了好幾個糖度:「嫂子,親嫂子,我一定是嫂子和男神親生的!」

第113章

  穆允崢抬腳。
  沈越手疾眼快一個滾地把他們家隊長的大長腿一把抱住,哭訴:「男神和嫂子對我這麼好,我怎麼可能不是男神和嫂子親生的!我就知道,我一定是嫂子給男神生的,你們男男生子生出來的!」
  所有人都被雷翻了。
  周阿姨抓著一把小魚乾招呼宋小多:「小多,過來找奶奶來。」
  那邊那個傻貨不是她兒子!
  絕對不是!
  糖糕在蠢戰友身後碎碎念:「那我肯定是男神充話費撿的。」髒活累活全包,每次都是他看家,他一定是撿來的!
  唐叔叔招呼老伴兒:「過來做蝦餅,別理那幾個小神經病。」
  畫面太傷眼,三個長輩就全都迴避了。
  宋希木著臉:「說人話。」
  沈越嗖一下就站直了,腳跟一磕,啪一下行一個軍禮:「代表全連,感謝男神!」
  糖糕認真地說:「突然想起來豬還沒喂,我去煮豬食了。」
  中午,穆允崢燉了海魚,宋希煮了蝦,唐阿姨做了蝦餅,一家人熱熱鬧鬧吃過午飯,沈越就該結束休假歸隊了。
  沈越一步三回頭上了穆允崢的車,車裡塞滿了吃食。
  穆允崢把自家戰友送到連隊營地門口,人往下一拽,大包小包往下一丟,開車走人。別提多乾脆多殘酷無情了。
  沈越就默默地哽嚥了。隊長我錯了求別走,後備箱裡還有乾海帶呢!
  穆允崢開著車在縣城繞了一圈才回家,停車,從後備箱拎出一捆海帶,送去廚房。宋醫生愛吃海帶,就當猴子奉獻了。
  宋希問:「縣裡怎麼樣?」
  穆允崢說:「除了政府相關的地方在辦公,百貨大樓前面的廣場改成了集市,逢十趕集,正月二十第一次集日。」
  宋希說:「二十的時候我們過去看看。」
  糖糕面無表情開口:「知道了,我看家。」
  宋希在糖糕腦袋上摸摸,說:「乖,回來給你糖吃。」
  糖糕:「……」總覺得男神摸他腦袋的動作略熟悉。
  宋小多跑過來叼宋希褲腳。
  宋希在宋小多腦袋上摸摸,說:「乖,讓你爹給你燉肉骨頭吃。」
  宋小多舔了舔宋希手指。
  果真好熟悉!糖糕瞬間淚奔。
  正月二十,宋希和穆允崢兩人去趕集,捎上了李寶剛和鄭昶兩人。李寶剛和鄭昶每人都帶了兩袋子玉米。宋希也帶了兩袋子玉米麵。前面村裡來人換日用品那次他換了許多東西,現在家裡不缺什麼,帶上兩袋糧也是有備無患,用不到的話回家的時候就順路送到養老院。
  集市上人很多。攤子不少,內容五花八門,從小轎車到小孩子的玩具,真是應有盡有。看的人多,換的人少,每一個攤子最少都有三五個人在後面看著,多是男人。
  集市入口進去不遠有一個很大的攤子,上面是各種各樣的小百貨,看攤的有十幾個壯小夥。
  宋希掃了一眼,挑了挑眉。縣裡把大多數人都集中在幾所學校裡面了,集體供暖,吃大鍋飯。他每個月出一次診,幾乎所有人都有兩三分印象。但是這幾個人他絕對沒見到過。也對,不管環境如何,總有那麼一些人可以讓自己活得很好,比如眼前這個小團夥。
  宋希和穆允崢在集市上繞了一圈,買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花了一袋半玉米麵,回去車上,換李寶剛和鄭昶過來。
  李寶剛和鄭昶只抬了一袋子糧食過去,換完東西送回來再拿一袋子糧,跑了好幾趟,直到把帶來的每人兩袋子糧食換完。
  換完東西幾人直接回家。宋希開車,穆允崢坐副駕駛,鄭昶拉著李寶剛爬到了小箱貨的後車廂裡。
  宋希瞭然。鄭昶這是看出來了,果真眼界很重要,外面人要比村裡人眼睛毒多了,也淡定多了,無聲無息就接受了,臉色都沒變上一變。
  回到家,宋希把換來的東西往前廳裡一丟,誰缺什麼就拿什麼。
  糖糕扒拉扒拉,找出一個八成新的平板電腦,自己留下了。老爸老媽早睡早起,嫂子男神不能打擾,猴子又走了,就留他一個看著溫室燒鍋爐,晚上那麼長,時間太難打發了。
  宋希說:「集上挺熱鬧的,東西也不少,沈越他們出了一個排維持秩序。下次我看家,糖糕和長官帶叔叔阿姨們去看看。」
  糖糕眼巴巴看著他們家隊長。這個家裡雖說是男神當家,但是隊長要是有一個不樂意,他和猴子就都得老老實實在家裡呆著。誰讓他們倆加在一起也打不過隊長呢!
  穆允崢:「嗯。」
  糖糕感動極了。隊長心裡果真還是有他的,說不定他也是隊長和男神男男生子生出來的……
  陰曆正月三十,西曆三月十二號,穆允崢和糖糕帶上唐叔叔唐阿姨去縣裡趕集,周阿姨身上不大爽利,就沒去。
  雖然已經進入三月,天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晚上大多在零下二十七八度,白天零下十七八度。
  那日松帶著烏力罕給宋希送來兩桶羊奶兩桶牛奶。
  宋希把四桶奶都送到了西廂地下室暫時保鮮,等攢上兩三天多了一起做奶粉。
  阿古拉家羊奶牛奶的銷量不太好。自從鄭昶打頭送去五十斤糧食定下一斤糧一斤奶的價格以後,好多討過奶的人家就不再上門了,倒是一些從沒要過奶的人家會端著糧食隔三差五過去換上幾碗給家裡的小孩子喝一喝。
  剩下的,宋希就給全包了。
  宋希也教過阿古拉媳婦烏雲做奶粉,只可惜烏雲在草原上跑馬打獵有一手,這些精細活卻實在做不來。
  那日松說:「阿爸說家裡牲畜太多了,這邊養不起,要賣掉一些。」
  烏力罕也難過極了。賣掉成群的牛羊,春天暖和以後還要和這邊所有人一樣去種地,他們離熟悉的草原生活是原來越遠了。
  宋希一想,確實養不起。這邊沒有大塊草場,只能在山谷裡放羊放牛,就那麼一點草,怕是不夠這麼多牲畜吃。山裡又有野物,進山打草太危險了。如果搭著飼料喂,他們家四口人的地要養五口人,再去掉交稅,剩下的糧食根本不夠喂那麼多牲口。
  宋希說:「我這邊可以留下幾頭牛幾隻羊,肉牛肉羊要賣的話,我可以幫忙找買家。」陳小胖那裡,有多少肉都吃得下。
  「那我回去問問阿爸。」那日松聞言,趕緊帶著烏力罕回家了。他過來說這些就是想探探宋醫生的口風,看看他們家能不能留下一些。草原人家,除非正常出欄,誰捨得把養得好好的牲畜處理掉呢!
  阿古拉給宋希挑了四頭牛,十二隻羊。四頭牛都是母牛,有兩頭肚子還是鼓鼓的,已經懷了崽。十二隻羊有十隻母羊,兩隻做種羊的公羊。
  肉羊肉牛賣得更快。宋希中午給陳小胖打的電話,傍晚車就到了。種子,化肥,糧食,錢,換完牛羊連夜走。
  趕集回來的糖糕發現自己的工作空間又擴大不少,後院原本拆掉的羊圈又搭了起來還多了一群羊,牛棚裡也多了幾頭牛。
  糖糕就看了一眼略顯空蕩的豬圈,那裡是吃一頭少一頭。
  宋希說:「豬崽要等春天去山裡抓,家豬崽不好找,不然養幾頭家豬更好。野豬肉吃起來有些柴,沒有家豬肉香。」
  糖糕直接面無表情了。全世界都在挨餓,男神天天吃肉還嫌肉不香,對比好兇殘!
  宋希打開電腦刷網頁。先看了幾條新聞,報著哪裡哪裡的玻璃溫室大豐收,報著南方民眾克服低溫困難努力開展生產。關了新聞頁面,從收藏夾裡試著戳白真的專欄,沒戳進去,那個文學網站已經關閉了。
  穆允崢說:「南方氣溫已經在回升了,現在白天已經到了零下七八度,應該會比咱們這邊暖的早一些。」
  宋希說:「不過南方沒有耐寒作物,今年怕是不好熬。即使從北方調了耐寒的種子過去,等那邊氣溫一回升就又毀了。」塑膠大棚可以應急,可是塑膠大棚也不是誰都用得起的。全靠國家撥款?財政現在還撥得出款嗎?
  穆允崢說:「只要人活著。」
  宋希沉默一下,笑了:「是啊,只要人活著。」只要人活著,一切就有希望,艱難的日子總會過去的。
  宋家的日子也要繼續往下過。
  白天周阿姨和唐阿姨做家務,唐叔叔幫著糖糕伺候後院的肉,宋希和穆允崢就在幾個溫室裡幹活。
  日子一天一天的,三月就這麼過去了。
  這時消息傳來,南方海面化凍了。
  海上化凍的時候南方又降了一次溫,十來度的樣子,之後氣溫才開始慢慢回升。
  四月過半,北方也開始轉暖了,晚上零下七八度左右,白天在零度上下打轉。
  宋希把外面那小半畝冬小麥上堆著的苞米秸稈一層一層撤了下來,一天撤一層,就是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了。
  三月底大學開學,四月中旬中小學也開學了。市裡下了通知,今年全市中小學不放暑假了。寒假那麼長,要是再放上一個多月的暑假,就更學不到東西了。
  四月底,野外返青了,新一年的春耕也開始了。
  
第114章

  春耕開始了,城裡的人也下鄉了。村裡來來往往的短工很多,大多是縣裡的,也有很多市裡的,還有一群從南方過來的。
  先收溫室裡兩畝白玉米。玉米棒子掰回家,宋希就不下地了,也沒僱人,就自己坐在院子裡搓玉米。
  唐叔叔唐阿姨和周阿姨幫著一起搓,一邊搓一邊笑。白玉米是要留著自家吃的,小宋就不願意僱人的,這麼個愛乾淨法,還真不多見。
  宋希說:「唐阿姨周阿姨你們別搓了,傷手。」
  兩個阿姨嘴上應了,卻不動地方。
  宋希想了想,說:「要不你們去給外面短工做飯吧,這幾天人多,做飯也麻煩呢!」
  唐阿姨和周阿姨就去做飯了。
  宋希給兩個阿姨一人調了一瓶護手霜。
  兩個阿姨笑眯眯接了,回頭就塞到櫃子裡收了起來。有手有腳的,又不是做不動,哪兒能什麼都不做光等著幾個孩子養活呢!這幾個孩子辛苦著呢,尤其是小宋,家裡地裡的活都要做,又是醫生,趕上得病的人多了出起診來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孩子們那麼辛苦,他們每天好吃好喝的,再自己嬌慣自己就說不過去了。
  整個五月都在忙著耕種,宋希在外面地裡種了一畝地瓜一畝土豆,一畝多黏高粱。地瓜土豆全部地膜加中棚,黏高粱雙地膜。
  穆允崢雇了幾個南方人,把去年積的一坑肥都挖了出來,種地的時候背著宋希用了一些,剩下的留著溫室裡用。
  五月底,白謹之送了一批藥材過來,都是常用的。
  宋希很滿意。他也種了藥材,單獨的一畝小溫室,好多種生長要求不同的藥材種在一起,長得不是很好。
  白真還隨車送了一套床上三件套,大紅的,花開並蒂圖案,印著金色雙喜字。
  穆允崢當即拋開了對白•重口•會帶壞醫生•必須隔離•逗比•真的不待見,把三件套給用上了。
  宋希木著臉看著穆允崢,猶豫一下,說:「還沒洗呢!」
  穆允崢:「……」為什麼全新沒拆封的東西也要洗?潔癖好麻煩!
  面無表情拆下三件套,扔進洗衣機。
  糖糕冬天燒慣了鍋爐,習慣每天看上幾次溫度計,越看越心焦:「這都六月了,溫度還沒上過二十度,這可怎麼辦辦啊!」
  宋希說:「別叫了,叫也沒用,過來收麥子了。」
  兩畝溫室春小麥割完,在外面等了許久的一群半大孩子趕緊衝進溫室撿起了麥穗。
  宋希看著那群孩子嘆了一口氣。十來歲的孩子,正是上學的年紀,卻早早離開校園跟著家長下鄉討起了生活。
  不然有什麼辦法呢,如果不想冬天挨餓,不趁農忙時多賺一些糧食,那漫長的冬天該怎麼過呢!兩年集體過冬,有大鍋飯吃,卻永遠都吃不飽。挨餓的滋味太難受了!
  全市中小學都有流失學生的現象。鄉下學校相對要好一些,最嚴重的就是縣城中學。十幾歲的男孩女孩,正是吃得最多永遠不會飽的年紀,離鄉下又近,或自覺,或被迫,紛紛放下書本走出校門進了農村。
  麥子打完上了房頂,下一茬種了一畝花生一畝黃豆。
  家裡三頭母牛都先後發情了,牽去阿古拉家配種以後,糖糕伺候得更精心了。除了早前帶崽的兩頭母牛外,這三頭都是頭胎,要仔細一些。
  後院活肉的隊伍不小。牛羊今年都增加了,野豬崽也抓了七八頭,沈越還從隔壁縣給他弄了三頭家豬崽。
  宋希看過後院的肉,就去看外面地裡的小半畝冬小麥。因為種的時候是陳麥種,出苗情況不太好。不過侍弄的好,肥也跟得上,一入冬就把玉米秸稈垛在了麥子地裡,保暖也有了效果,一個冬天下來凍死的不多,現在長得十分不錯。只是氣溫一直偏低,長得比較慢,現在六月都過了大半了才剛剛抽穗,預計成熟還需要很長時間。
  七月初,停電了,沒有任何通知,突然就停了。中午停的電,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來電。緊接著,上面的通知也下來了。
  國家能源緊張,供電不足,即日起分區限時斷電。這邊整個鎮子的時間都一樣,從下午三點到下午六點。
  宋希就把白謹之送的太陽能發電機用上了。雖說現在太陽不夠烈,發的電也不多,但是只要不動西廂地下室的儀器,維持日常家用還是勉強可以的。
  李保田氣鼓鼓跑過來,也不說話,就悶頭幹活,把糖糕清理羊圈的活計都搶了過去。
  宋希等人清理完羊圈,問:「這是怎麼了?家裡不是在張羅著給你說媳婦嗎,生什麼氣啊?」
  不說還好,一說李保田就炸了:「那是說媳婦嗎,分明是找累贅!李茂東不是個東西,妹妹一家子來投奔,他自己捨不得糧食,就想把外甥女嫁出去!那樣的姑娘是我娶得起嗎?名牌大學生,來的時候背的包就好幾萬,娶了她還得養著她爸媽。也不知道我爸我媽是不是迷了眼,看人家長得好就想娶!」
  宋希條件反射看向糖糕,目光略微妙。
  李茂東的妹妹叫李小蓮,年輕的時候長得好,嫁了個工人。後來工人下海做起了小生意,家境不錯,只有一個女兒。女兒聰明漂亮,上了名牌大學。只是大學還沒畢業,災年來了。畢業以後家裡日子也不好過了,工作也沒法找,一家子就投奔了一向親厚的農村哥哥。
  然後,就像糖糕父母一樣,為了好做人,給哥哥家裡兩個兒子一人蓋了一處新房,嫂子和兩個侄媳婦一人一套金首飾,七七八八花了許多錢。
  李茂東家不缺什麼東西之後,又惦記上了別的,比如村西頭宋希家的玻璃溫室。玻璃溫室不便宜,可是以妹妹的家底,應該也不至於辦不到。他也不要大的,只要把他們一家八口的四畝一類地蓋上溫室就行。
  李小蓮打聽了一下玻璃溫室的價格,心都涼了。他們家的現錢不夠蓋一個四畝大的溫室,除非賣掉市裡的房子和鋪子。現在房子鋪子根本不值錢,賣掉就跟白白扔掉沒多大區別,那樣的話他們一家就要傾家蕩產了。可是這樣涼薄的親人,翻臉跟翻書似的,李小蓮真不敢拿全副身家賭他哥哥的親情。
  見實在要不來玻璃溫室,李茂東馬上就拉了臉,後來在媳婦的攛掇下,有了新主意,把外甥女嫁出去。土裡刨食的泥腿子娶了漂亮大學生,養活丈人丈母娘天經地義!
  李小蓮的女兒謝晴沒有多話就同意了舅舅讓她在村裡嫁人的打算。謝晴是個有見識的,知道冰川一事影響太大,只怕要持續上幾年小冰河。人又聰明,把爸媽受的委屈看得一清二楚。嫁了人,總能讓爸媽日子好過一些。至於她自己,路是人走出來的,日子是人過出來的。
  李保田說不過迷了心的爹媽,就耍橫一句話:「反正我不娶,誰看上誰娶!」
  謝晴對這門親事很滿意。李保田她看到過,長得挺精神的小夥子,幹活一把好手,家裡壯勞力多,負擔少,一家子都是好人品,真沒什麼不好的。
  知道李保田不樂意,謝晴就上門堵了幾次,有一次還把李保田堵在宋希家羊圈裡了。
  李保田粘著一身羊糞跟人在羊圈裡聊了半個多小時。
  最後姑娘是笑著走的,李保田是紅著臉回家的。
  宋希沒發表意見。那姑娘人不錯,性子堅毅,是個不屈不撓的。目光清澈乾淨,看著是個知恩圖報的。
  於是,親事就這麼定下了。只下了小定,大定免了,下個月二十五號直接結婚。
  謝晴說了不要彩禮,李茂東一家卻不甘心,定親以後隔三差五就去李保田家串門,坐下就不走,直到從人家牽走一隻羊。
  宋希說:「保田只怕真娶了個累贅,不過這個累贅不是他媳婦一家,而是李茂東一家。以前還真沒看出來這家人這樣,災年太考驗人心了。不過,全根嬸和柳葉嫂子都是潑辣不吃虧的,也沒多大關係了。」
  七月底,宋希把小半畝冬小麥收了。看著長得不錯,又是熬過那麼冷的冬天的,就把好的都挑了出來留種,自家只留了挑剩下的兩袋子麥子,磨了兩小袋麵粉,吃起來果真要比春小麥粉好吃多了。
  八月三號晚上,宋醫生正在採補穆長官,大門被敲響了。
  宋希喊了一嗓子:「糖糕去開門!」
  聲音十分有穿透力,把獨自住著正房兩層樓的糖糕直接震了起來。
  為了安全起見,宋希早就說過,晚上不管誰叫門,都不許住在前院的三個老頭老太太去開門,就算是村裡人上門找醫生也不行。
  前院住了三個老頭老太太,都是一樣的裡外兩間屋子,裝了鐵柵欄,關了門就跟單獨的小院子一樣。由宋小多負責保護,晚上愛鑽誰的屋子就鑽誰的屋子,都能撈到炕梢睡。後院住了一群肉,由睡在正房的前特種兵糖糕近距離保護。宋醫生和穆長官住東廂房,稱霸整個院子。
  糖糕去開了門,過了很久又一個人回來了,砰砰砰砸東廂房的門,聲音卻很遲疑:「隊長,有兩個人,說是你弟弟。」
 
第115章

  正在採補和被採補的兩人頓時沒了興致,穿衣下炕,一起去了外面。
  確實是兩個弟弟,一個堂弟穆允靖,一個私生子弟弟穆允飛。
  宋希抽了抽嘴角。門被敲響的時候他聽到了車子發動的聲音。這是把人送了過來怕被拒絕就跑路了嗎?呵呵。
  「哥,我好想你!」穆允靖先開口,很高興的樣子。
  又跟宋希打招呼:「醫生好久不見,謝謝你上次的藥方,現在我都好了!」
  宋希點點頭,沒接話,也沒讓人進門。
  穆允崢一直沉默著。
  穆允飛一直低著頭,這時抬起頭,怯生生看著穆允崢,小聲說:「二哥,爸爸說……」
  「二哥」一出口,穆允崢本來就冷的臉馬上更冷了。
  穆允飛後退一步,不敢往下說了。
  穆允靖猶豫一下,上前一步,說:「哥,小飛也很想你。在家裡的時候……」
  宋希不等人說完直接打斷:「有事說事。」
  穆允靖一下子被打斷,臉憋得有些紅,說:「哥,爸和大伯讓我們來找你。」
  宋希轉頭看向穆允崢,說:「原來是找你敍舊的,那你們聊。」
  說完把人往大門外一推,回手就關了門,落了鎖。
  門外門內所有人:「……」
  糖糕搓著手看著宋希,崇拜極了。
  宋希說:「沒事了,都回去睡吧!」
  門外門內所有人:「……」
  門內的老頭老太太們先回去睡了。
  宋希喊肥狗:「小多,跟上。」
  宋小多樂顛顛跟著宋希往前廳跑。
  宋希坐在沙發上抱著肥狗順毛撓下巴。
  宋小多舒服的眯著眼睛呼嚕呼嚕。
  糖糕一會兒看看男神,一會兒看看被男神鎖上的大門,心裡抓耳撓腮的,想問又不敢問,憋得難受極了。
  穆允崢看著面前緊閉的大門,沉默。
  「哥,醫生……」穆允靖開口。
  聽到「醫生」兩個字,穆允崢猛地轉身看向堂弟,利眼如刀,當下就把人嚇得噤聲了。
  穆允飛一隻手拉著背包的肩帶,咬著嘴唇看向穆允崢,說:「爸說讓我跟你一起住。」
  穆允靖說:「還有我,還有我,我爸說不讓我回家。」
  穆允崢看向堂弟,說:「你留下可以,他不行。」
  穆允飛臉一白。
  穆允靖說:「哥你別這樣,小飛人很好的。大人的事不怪小飛的,我們……」
  這時宋希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穆允靖,你幾歲,他幾歲?」
  「我十八歲了,小飛比我小兩個月。」小心中帶了兩分火氣的聲音。
  宋希說:「滿了十八歲,已經不需要監護人了。就算需要,只要他爸他媽他一個媽的親哥還沒死,就輪不到穆允崢!」
  穆允靖的聲音就帶了幾分委屈:「小飛是無辜的,小飛真的很好的。還有醫生,這是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管。」
  宋希開了大門,冷冷地看著穆允靖,說:「第一,你說你很想你哥。你哥的手機每天都開著,卻從沒接到過你的電話。你是手瘸了不能打還是腦瘸了不會打?記得那次趕上暴雪降溫,你哥為了護著你自己險些凍死。呵呵!第二,你覺得他無辜他很好。也對,他媽沒跟你爸通姦三十年,沒給你爸生下兩個私生子,沒跟你爸一起氣死你媽。別跟我說什麼無辜不無辜,通姦生子,他的出生就帶著原罪!他人好人不好又怎樣,關我什麼事!你們家事我不管,但是這裡是我家,我有權拒絕不受歡迎的客人進我家門!」
  穆允靖覺得難堪極了,也委屈極了。他有給哥哥打過電話,可是被拉黑了。
  穆允飛晃了晃,臉更白了。
  宋希皺眉看向穆允崢:「去開你車,把這兩個東西弄走,看了傷眼。弄不走,你就不用回來了。」
  穆允崢沉默著回房換了衣服,把車子開出來,兩個小的往車裡一塞,走了。
  糖糕默默地看著宋希,覺得這樣做似乎有些絕情。但是,偏偏讓人痛快極了,也大快人心極了!別以為他退役了就不知道隊長上回受傷被人故意延誤治療險些死在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的鄉鎮醫院!雖說現在法律不流行連坐講究稚子無辜什麼的,但是感情上完全接受不來好不好!那種感覺,就跟吃蘋果吃出半條蟲似的,噁心透了。
  這麼一折騰,也沒了睡意,宋希就使喚著糖糕一起做起了羊奶粉。
  天亮以後,宋希叫上李寶田幫忙把溫室裡那幾分地的穀子收了,收完送去李奇叔那裡,等人人工脫粒。
  宋希吃上第一頓香噴噴的小米粥的時候,穆允崢回來了。當初半夜被攆出門一走五六天的事一字都沒提,宋希也沒問。
  穆允崢一進門就把宋希抱住了,當著所有人的面,包括被宋希叫過來一起吃小米粥的李奇叔李奇嬸。
  老兩口呆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保持了五六十年的人生觀一下子就來了個天翻地覆。不過到底歲數大了經的事多,呆愣過後欲言又止了一下,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不說話了。
  宋希笑了笑。知道李奇叔大概是由己推人擔心他以後沒人養老,可他本身就是被養父收養的,李奇叔又不是正經長輩,奉勸的話就沒法開口了。
  收了小米,外面地裡的一畝土豆也可以收了。
  收完土豆,穆允崢就做了一鍋土豆燉雞。所有人都說今年土豆好吃,軟軟的面面的,沙口帶甜。
  宋希皺著眉,糾結極了。種土豆的時候,穆長官好像叫人用了去年積的有機肥,好髒的……
  穆允崢給人夾了一塊土豆,說:「咱們家肥坑裡用的只有牛糞和羊糞,都是吃草的。」
  潔癖宋醫生:「……」吃飯期間求別說!
  每天負責清理各種圈動不動就沾一身各種糞的糖糕毫無壓力,還一臉肉疼:「那麼多豬糞都給別人家了,好可惜。」
  宋希瞪著碗裡那塊應該很好吃卻完全不想吃的土豆,沉默了。
  穆允崢說:「今年冬小麥好吃吧?」
  宋希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真,穆允崢又說了:「用了自家積的有機肥。」
  宋醫生瞬間好憂傷。
  穆長官放下碗筷,把憂傷中有些恍惚的宋醫生給扛走了。
  糖糕在後面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然後一筷子夾起一個雞大腿,用手捏著狠咬一口,讚嘆:「好吃!這鍋土豆燉雞男神肯定不會吃了,隊長肯定沒空吃了,老頭老太太們牙口又不好吃不動,雞腿都是我的了!艾瑪,我今天好幸福誒!」
  唐家老頭老太太:「……」真不想承認這傻貨是他們家兒子!
  周阿姨看了蹲在她腳邊的肥狗一眼。
  下一秒宋小多就狠狠拍了糖糕一爪子。
  糖糕在雪白閃亮的狗牙威脅下含淚把第二個雞腿讓了出去。
  宋醫生恍惚著採補完穆長官,默默打坐。
  被採補完的穆長官沉沉睡了過去。
  清早,宋希去李寶田家轉了一圈,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現在全根叔一家忙碌重點就是小兒子的婚事。新房是現成的,最邊上帶廂房那三間。不過雖說媳婦說了什麼都不要,該置辦的還是的置辦,比如傢俱新被縟什麼的。
  從定下親事以後,父子三個每次縣城的集都不落,東西一樣樣換了許多回來。全根嬸正帶著村裡幾個全福人在新房裡做被縟。
  宋希去看了羊圈和豬圈。羊圈裡有六隻綿羊五隻山羊,豬圈裡三頭半大的小野豬。綿羊和山羊是當初宋希抱給李寶田的小羊崽養大繁殖的,野豬是他當初從山裡抓來開玩笑說給人留著娶媳婦的。沒想到還真留對了,只是現在還太小了些。
  李寶田跑過來,摸著後腦勺衝著宋希傻笑:「小宋哥,嘿,嘿嘿嘿……」
  傻樣!
  李寶田接著傻笑:「我媽我嫂子都說謝晴人好,就是沒地,我們家地多,我丈人丈母娘也吃不了多少,養得起。」
  媳婦還沒娶到手,丈人丈母娘就先叫上了!
  謝晴家裡原本還真挺有錢的。謝晴父親早年下海以後,頭幾年從南方倒騰電子錶石英鍾之類往北方賣,很是賺了一筆。後來就瞄準市場做起了電腦生意,在市裡最大的電腦城有六間鋪子。要在災年以前,謝晴怎麼也能被稱一聲白富美。只可惜災年來了,鋪子裡的電腦產品不值錢了,家中根基又淺,日子就越發難過了,原本應該毫無關係的兩個人也要走到一起了。
  宋希說:「娶回來就好好過日子,你媳婦是個有主意的,你自己也要有主意。也別覺得誰委屈了誰,世道如此,姻緣來了誰都擋不住。」
  李寶田點了點頭,說:「縣裡好多姑娘都想往下麵村子找人家呢!上回趕集,李政媽看上一個十八歲的姑娘,要說給李政。找人提了提,那邊也願意,說挑個好日子先結婚,到歲數再去領證。」
  李政媽當年因為兒子受傷花光了家底還拉了好多饑荒,家裡又沒個好名聲,在附近村子不好說媳婦,就去縣裡找那種吃不上飯不挑不撿的人家了。要求還挺高,家裡可以有一些負擔,但是不能太大,姑娘長得要好,人要老實勤快。
  這一家就剛好。姑娘十八,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弟弟十六,眼瞅著就能做活養活自己。老人年紀也不是很大,也能做動活。他們家頂多供親家一二年,等媳婦的弟弟長起來以後就不用管了。
  
第116章

  從李寶田家出來,宋小多撒著歡往山谷處跑。宋希也跟了過去。
  特木爾和烏力罕兄弟倆正在那邊放羊,帶著家中六隻大狗。
  宋小多衝著幾隻大狗高高低低叫了幾聲,又朝著宋希叫了幾聲。
  宋希說:「去吧!」
  六隻大狗出來兩隻,朝宋小多走了幾步,停住看向自家主人,叫了幾聲。
  宋希說:「沒事,讓它們去吧!」
  特木爾一揮手,兩隻大狗馬上跟在宋小多身後跑開了,剩下四隻專心幫主人放羊。
  宋希就覺得好心酸。同樣都是狗,他們家那隻卻連羊圈都不願意進,因為會弄髒狗爪子不能上炕睡覺!
  宋希坐在大石頭上看人放羊。
  烏力罕跑過去蹲在旁邊看著宋希。
  宋希笑笑,拍拍身邊的石頭,說:「上來。」
  烏力罕猶豫著爬上去,被人抓住來了一次分筋錯骨手,還紮了好多針。
  除了在B市上學的那日松,阿古拉一家四口都在那場凍災中坐下了病根,每到變天的時候身上關節就針紮似的。烏力罕歲數最小,也是坐下毛病最重的。
  給人紮完針,宋希說:「回頭去我那裡抓副藥,秋後叫你阿媽給你做條羊皮褲子穿上。你們哥倆還小,養上幾年就能好。」
  烏力罕乖乖點了點頭,決定待會就去宋醫生家幫忙給那幾頭母牛按摩肚子。
  這時,狗叫聲從山裡一聲聲傳了出來,原本還在老老實實放羊的四隻狗都豎起了耳朵,有一隻心急的還沖特木爾叫了起來。
  特木爾揮了揮手,四隻狗都跑了出去。
  宋希側耳聽了一下,笑了笑,朝著家中喊了一嗓子:「穆長官,殺豬啦!」
  喊完,劈手奪了特木爾手中的鞭子,朝著山中走了幾步,站定了。
  宋小多帶著六隻大狗攆了一群野豬出來,大大小小總共八頭。
  被攆得離了大部隊的一小群野豬亂跑一通,被擋了路,抬頭一看,頓時魂飛魄散。前面是熟悉的兇殘人類,身後追著熟悉的兇殘大狗,大狗還帶著一群小狗。豬生好艱難!
  宋希揚起鞭子專抽豬腿,一鞭斷一根前腿,很快八頭野豬就齊齊斷了兩條前腿跌在地上打著滾嚎了起來。
  特木爾和烏力罕兩雙眼睛都亮晶晶地看著宋希。阿爸說過,宋醫生當年在草原上抽狼群,一鞭就能抽死一匹狼,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穆允崢帶著繩子和幫手過來了。
  宋希對特木爾說:「你家六隻狗出了大力氣,分你三頭,你自己挑。」
  特木爾猶豫一下,點了兩頭最小的就不要了。
  穆允崢說:「宋醫生愛吃肉嫩的。」
  特木爾點了一頭大的,看看穆允崢。
  穆允崢動手,分了特木爾一頭大的一頭半大的一頭最小的。
  宋希挑出裡面兩頭最大的,看小多:「給你寶田哥娶媳婦吃。」
  「汪!」宋小多叫了一聲。
  最後三頭是自家的。
  李寶剛帶著跟來的幾個人把幾頭豬都捆好抬了出去。
  穆允崢說:「大夥回去的時候來我家割肉,一人兩斤。」
  宋希看了穆允崢一眼,發現自家老婆越來越會經營鄰里關係小恩小惠收買人心了。
  回了家,穆允崢當場殺了一頭最大的,照著腰排最肥的地方給幫忙的幾個人一人割了一刀肉,血脖子和肚子上的軟肥肉也切了下來給那幾個人自己分了,豬下水給李奇送了過去。
  宋希把豬肝留下了,加上豬腦子和一條豬後腿放在籃子裡讓小多給老村長送了過去。老村長這幾年老的太快,宋希知道,那個為村子操了半輩子心的老人已經沒多少日子了。少了這個有威望又公平公正的老人,村子以後會怎麼樣呢!
  李寶田那兩頭大野豬被宋希接上腿骨上了夾板養了起來。那兩頭野豬是最大的,本來下鞭的時候就特意留了手,很快就能掙紮著吃食了,吃飽了就嚎,很有活力,看來養到結婚的時候吃完全沒問題。
  穆允崢把自家另外兩頭豬也都殺了,切了一堆小塊豬肉出來,一塊八兩。然後送去村長家,小孩子,不管村裡的還是投親的,十歲以下,按人頭,一人一塊。老人,只限村裡,五十五以上,一人一塊。
  喇叭一廣播,村長家院子裡很快就擠滿了人。
  村長坐在椅子上,照著名單往下發肉。村裡人口情況他都記得,借住的三親六故也大多知道。
  分到最後,筐子裡還剩下幾條子肉。
  旁邊還有兩個空手的,李大柱和李茂春的爹。
  李大柱先嚷嚷:「我家倆孩子,都不到十歲,說了投親的也有,我拿兩條子。」說著就朝筐子伸手。
  李茂春的爹跟著伸手:「我五十六,有我的。」
  村長大兒子啪一下就把筐子蓋上了。
  村長說:「賣人家吃槍子還來吃人家的肉,長那麼大臉沒有!老大,連筐子搬家去。小宋說了,不拘剩多少,都是我老頭子的!」
  村長兩個孫子沖上去抬起筐子就往屋裡跑,進去就把門給插上了。
  李茂春的爹和李大柱立馬不依不饒吵了起來。
  李茂春耷拉著腦袋,生把他爹拖回去了,分給他兒子的那塊肉也偷偷留下了。小宋家的肉,他沒臉吃。
  李大柱被村長兩個兒子推出院子,堵著人家院門罵了很久。
  有好事的問了一句:「李大柱你敢當著小宋罵一個破字不?敢罵一個破字,我佩服你一輩子!」
  李大柱臉紅脖子粗想吼過去。
  又有人加了一句:「小宋過來了,還帶著狗。」
  李大柱一肚子國罵頓時就憋了回去,四下看看,轉身就跑了。那天晚上他離得近,看得清清楚楚,那個拿刀的壞人手腕子被小刀子紮了個對穿。
  「哦哦,嚇跑了嚇跑了!」後面一群起鬨的。
  三頭豬的肉,在村裡分完之後剩下的淨肉不多,宋希留下一些肉和排骨,剩下的肉和骨頭連同豬血豬下水都給沈越送了過去。
  糖糕送過去的,回來以後看著宋希,想往人身上撲,在隊長的殺必死目光下生生止住了,說:「猴子說要我替他請男神收下他的……」
  沒說完,被宋希打斷:「停,我對他身上任何部位的零件都不感興趣,完全沒有藥用價值,根本就是個賠錢貨!」
  豬官羊倌牛倌三職兼於一身還能護院種地燒鍋爐的前大兵突然發現自己還是很有用的,完全不賠錢!
  很快,就到了李寶田結婚的日子。
  照例是婚前一天吃宴席。李三炮特意開豆腐坊做了豆腐,水豆腐和乾豆腐都有。這將是今天的主菜。
  吃宴席這一天酒菜簡單。燉水豆腐,炒乾豆腐,燉土豆,炒洋蔥,都放了肉,只是不多。菜的種類少,桌子上人多,上菜的時候就用了大碗。一碗菜上去,馬上伸進去十來雙筷子,瞬間翻個底朝天,撿乾淨裡面的肉以後才開始吃菜。好多人都只吃菜不吃飯,吃相一個比一個難看。
  散了席就剩一家人以後,全根嬸數落了一遍村裡吃相最難看的幾個婦女。有一個,連小孩子已經夾在筷子上的肉都能搶走自己吃。
  全根嬸一邊說一邊撇嘴。
  李寶剛悶頭加一句:「沒有小宋,咱們家也一樣饞肉。」吃相肯定也好看不起來。
  一家子都不吭聲了。他們家大兒子話是不多,可每次一張嘴準能把人噎個半死還讓人反駁不了半句。
  到了結婚正日子這一天,還不到十一點村裡人能來的就來了個齊活。現在買不到糖,全根嬸就炒了兩袋子花生當喜糖散了下去,一人一把,誰也不多給。
  宋希和穆允崢在家裡幫忙蒸了好幾鍋饅頭,是給來隨禮吃酒席的人壓籃子用的。一百二十個白麵饅頭,這是給外村親戚的。剩下都是兩合面饅頭,是給村裡隨了禮的人家的。
  宋小多被柳葉帶了過去,沒多久就從李寶田家院牆外面的柴火垛裡扒出兩塊方肉叼到了李寶剛腳邊。
  李寶剛摸了摸宋小多腦袋,拿著肉沒吭聲。媳婦說肉不對數,差的還真不是一點半點,從犄角旮旯找出來的肉都有十幾斤了。過來幫忙能摸到肉的,可都是他們本家人。
  昨天柳葉第一回見到被藏起來的肉時,想著都不容易,就當沒看見。可一天下來就看見了三回,後來就不聲不響撿了回去。今天肉更多人也更多,半天下來就「不小心」撿到了許多被藏起來的肉菜。柳葉一想,乾脆就把宋小多帶了過來。果真,前軍犬宋小多過來沒多久就扒出了不少生肉熟肉和新鮮蔬菜。
  想著是小兒子一輩子一次的好日子,全根嬸被大兒媳婦勸著強忍了下去。
  宋希家前廳坐了兩桌,幾乎是上次李寶剛結婚時的老陣容,都是相熟的,只是多了兩個孩子,也是來投親的。
  有一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跟著李瑞過來的,筷子頭極準,幾乎眨眼間就把面前幾個盤子裡的肉給撿乾淨了,在飯碗裡堆得高高的,像扒飯一樣扒肉吃。李瑞特意給盛的半碗大米乾飯一口都沒吃,半個白麵饅頭更是看都沒看,只吃肉。
  李今朝一看好多肉都沒了,也跟著跪在椅子上,把自己面前菜盤子裡的肉都撿到了碗裡,轉頭分了妹妹一半。
  李瑞訕訕的:「我二姨的孫子,起大早送過來的。也不知道家裡都教了什麼,一來就說是來吃肉的。」
  宋希說:「他肚裡有蟲,肉吃多了肚子會疼的,疼得在地上打滾那種。」
  李瑞:「……」
  果真,一碗肉扒完,沒多久小孩子就捂著肚子縮到了桌子底下。
  李瑞趕緊把人抱了起來。
  宋希說:「在他肚子上揉兩把,喉嚨裡摳下來,吐出來就不疼了。」
  李瑞抱著小孩直奔廁所。
  回來的時候小孩一身酸臭味,應該是不疼了,正在踢打著李瑞,又哭又鬧:「要吃肉,我要吃肉!我奶奶說你們這兒有肉吃,我媽說當飯吃往飽吃,我還沒吃飽呢,我要吃肉,吃肉!」
  所有人:「……」
  宋希強忍著上前給人把了一下脈,又拿來一顆小藥丸,說:「回去加水搗兩頭蒜,喝一碗生蒜水,完了吃這個,過倆鐘頭就好。」
  李瑞沒好意思多話,也沒臉留下來接著吃,抱著又哭又鬧的小孩回家了,路上被小孩把臉抓花了。
  宋希皺了皺眉。很多年前就消滅了的寄生蟲,居然又出現了!
  有機肥果真有弊端!

第117章

  吃完飯,宋希回屋,把柳葉換出去吃飯,自己幫忙照看孩子。
  小孩叫李素,名字是他小嬸之前取的,爬得飛快,又好動,一眼不著就能爬出好遠,身邊片刻不得離人。
  柳葉把兒子往宋希懷裡一塞就毫不猶豫走人了。上午大夥都在忙,原來是小孩的姥姥在這邊幫忙看孩子的,吃飯的時候才換了班,讓小孩的姥姥過去坐席。
  讓宋希幫忙照看孩子,柳葉放心得很。小宋是醫生,兒子本來就是他接生的。人又細緻,就說李琳家雙胞胎吧,親爹一抱就哭,到了小宋手上馬上轉臉笑。
  中午散席以後,李寶剛過來撤碗盤順便看兒子,說:「菜不夠吃,把你送過去的豆芽都炒了,飯和饅頭剩下不少。」
  宋希瞭然。好多人為了晌午這一頓都沒吃早飯,甚至有的人連昨天的晚飯都沒吃。上了桌子更是把菜當飯吃,往飽吃,不吃飯只吃菜的人多著呢!他這邊兩桌,桌上小孩子都沒怎麼吃飯,也就李明月扒了兩口米飯咬了兩口饅頭,還是吃菜吃鹹了用來淡嘴的。拿菜下飯和拿飯下菜,根本兩個概念。
  李素姥姥吃過午飯很快就回家了。柳葉要忙著照料家裡那一攤子事,就放心大膽地把兒子扔下不管了。
  宋希頭都大了。小孩子是多難伺候的生物啊,他會做不代表喜歡做啊!把屎把尿餵奶哄睡覺,宋希盼到快天黑才見李寶剛端著幾屜生餃子過來。
  宋希趕緊把小孩往他親爹懷裡一塞,過去燒火幫忙蒸餃子。
  李寶剛抱著兒子,嘿嘿傻笑。
  李素小巴掌拍著老爹的臉,也嘿嘿傻笑。
  父子兩個別提多傻了。
  穆允崢看了一眼那邊的父子倆,再看看如釋重負的宋醫生,吊了半天的心終於放了下來。看來宋醫生並不喜歡小孩子,太好了,他剛好不會生!
  晚上吃完餃子鬧洞房,宋希給李寶田灌了一杯酒。自己釀的高粱酒,酒不烈,就是後勁大。李寶田一向很沒酒量。
  鬧洞房的人散去以後,李寶田抱著媳婦傻乎乎表白了一個晚上,天濛濛亮的時候才爬上炕睡下,連衣服都沒脫。
  一家子等到中午才見李寶田迷濛著眼出來找飯吃,身上衣服還是昨天那套,皺巴巴的。
  看到明顯被整到的弟弟,李寶剛頓時就想起了自己結婚的時候宋希給他喝的那碗湯——那次他媳婦早上都沒能起床。
  小宋真壞。
  嘿,嘿嘿。
  九月初,地裡那一畝地瓜也可以挖了。
  這次穆允崢雇來挖地瓜的人裡多了幾個南方人,軍管區逃難出來討生活的。兩個南方男人都是四十來歲,上有老下有小。
  宋希順著那兩個男人的目光看到了他們的家人,離地瓜地遠遠的,都拿著籃子和小鏟子小鋤頭什麼的,等著這塊地收完以後拾地瓜。
  裡面有一個小姑娘,看身量大概十三四歲,臉上髒兮兮的,又是灰又是泥,衣服也灰撲撲的,眼睛一直看著地面,並不看人。
  宋希偶然和小姑娘看了個對眼,明白了。這小姑娘長得太漂亮了,眼睛又大又亮,怪不得家裡把她打扮成這個樣子。
  宋希心裡有些憋悶。這個小姑娘家人不錯,知道護著孩子。前些日子他可是被人攔過路的,十六七歲的親閨女,一個晚上五十斤糧。
  宋希多看了小姑娘兩眼,引得那邊做活的小姑娘父親擔心極了。
  宋希過去跟穆允崢說了幾句。
  穆允崢又過去跟那個男人說了幾句。
  男人大喜,沖穆允崢和宋希連連作揖,跑到另一邊跟正在撿地瓜的媳婦說了幾句話,又指了指宋希。
  母女兩個忐忑不安地跟著宋希進了院子,再出來的時候小姑娘臉上就多了一道疤,從右邊額角劃過眼皮拖到嘴角,看上去嚇人得很。
  小姑娘摸著臉上的疤,小聲說:「謝謝叔叔。」
  小姑娘的奶奶和媽媽同時背過身擦了擦眼淚。
  宋希沉默著回了家,上網刷新聞。
  現在很多網站都關閉了,還堅持著的大多是與國家有些關聯得了支持的。比如原本應用最廣的X度,現在就出了一個種植技術寶典,還做了一個城市室內陽臺種植全集。即使好多地方的網路已經崩潰了,點擊量仍舊十分可觀。
  掃了幾條新聞,宋希關了電腦。新聞大多是真的,或許偶爾有些誇大,比如各地溫室的收成產量。為了穩定民心,也可以理解。但那些新聞大多報喜不報憂,總會有一些隱瞞。比如各地遭災死亡人數,各地屢禁不止的大小亂子,以及作亂被處決的人數。自然,也是為了穩定。
  宋希收到一條短信,陳小胖發來的。一條網上早就過時的小笑話,加了許多表情符號。宋希看得一頭霧水,就把手機丟給了穆允崢。
  穆允崢看完,臉色變了變,轉身就去找了糖糕。
  戰友兩個關起門來研究了一下午,得出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穆允崢說:「海平面比冰川融化的時候上升了十二公分,而且還在繼續上升,速度也在加快,現在每個月差不多在一到兩公分。」
  宋希呆了。
  國家人口主要集中在東部沿海平原區,平原區的海拔是多少來著?
  宋希只想到一個詞。滅頂之災。
  一個月一到兩公分而且還在加速,那麼一年就能上升十二到二十四公分甚至更多。只要三五年,只怕東部平原都得淹沒在海水之下。
  平原區幾個億的人口呢?
  內遷?
  以內陸高原區並不肥沃的土壤和乾旱少雨的氣候,養得活那麼多人嗎?
  宋希在地圖上點了點自家的大致位置,再比劃一下東面大片平原,心裡有些發涼。
  他們家的位置倒是不用擔心,正處在兩個階梯的相交地帶,往東是華北平原,往西翻過群山就是黃土高原。山腳下的村子,海拔不高不低,兩三百米的樣子。
  宋希就想起了早前用一筐蝦跟他換了幾罐羊奶粉的漁民。
  穆允崢走過去,拍了拍宋希肩膀,見人沒反應,就用力捏了捏,把人從呆愣中捏醒了。
  宋希說:「我覺得我知道我老頭兒為什麼會死了。」
  穆允崢靜靜地看著宋希。
  宋希說:「早年身體落下毛病是一個,我懷疑是給人逆天改命遭了反噬。十五歲以後我有了獨立生存能力老頭兒不再擔心是一個,窺探天機是一個。我想起來了,最後那半年,老頭兒已經很少用我的血了,給我囤了許多東西,還一遍遍告誡我宋家家規——軍人免費。上次小師叔給了我啟發,賺功德,是保我命的最大底牌。養我十五年,老頭就帶著我攢了十五年功德。」
  宋希越說越難受,只覺得胸口悶悶的,漲漲的。
  穆允崢說:「去給父親上墳。」
  兩人拿了東西,半夜出門,給養父上墳。
  這次穆允崢只磕了三個頭就避開了,只留了宋希一個人坐在墳前。
  上墳回來,宋希一連消沉了好幾天。
  九月十日,下了一場霜,溫度一下子降了七八度。
  村裡人都有些發慌。
  地裡的莊稼再過些日子就能熟了,可千千萬萬不能再降溫了啊!
  溫度降了一天就回升了,很多人都鬆了一口氣。
  宋希看著外面地裡的蘿蔔白菜有些犯愁。小半畝冬小麥,一畝土豆,一畝地瓜,收完以後就種了蘿蔔白菜。時間上比較亂,拔完麥子種的長得最好,挖完地瓜種的還很小,一場霜凍下來就有些打蔫。至於那一畝多黏高粱,現在看著還好,就是長得不夠飽滿,還不到收割的時候。
  九月十五日,下起了小雨,夾著細小的雪花。
  宋希趕緊把種的最早的小半畝蘿蔔白菜蒙上了中棚,後面的眼看著是不中用了,就不管了。
  一天雨夾雪之後轉了小雪,一下兩天,氣溫也更加愁人。白天出了太陽會升到七八度左右,化凍。晚上會再次降到零下兩三度,結一層薄冰。
  宋希把黏高粱收了回來,收拾好以後一過秤,五百多斤。一畝半還多的地,比往年一畝地打得還少。高粱粒都有些發癟,今年的藥酒是不能指望這一茬高粱了。
  村裡人也把玉米收了回來。兩個棒子,第二個幾乎全是癟的。第一個尖尖上也是癟的,底下的長得也不太飽滿。
  全根叔捨得上肥,用了雙地膜,一畝地有六百斤出頭。只用了一層地膜的人家,一畝地上了五百五十斤的都沒有。
  來做短工的人也都安安靜靜的,只管埋頭幹活。幹一天的工錢降到四斤糧不管飯也沒人說什麼。收成不好,主人家全都窩著火,鬧起來,豈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真撞了上去,以後就沒法到這邊村子幹活了。
  沒多久,上面下來徵稅了。
  今年稅糧和去年一樣,每畝地收一百五十斤糧。
  去年畝產九百斤,收一百五十斤。
  今年畝產五百斤,還收一百五十斤!
  宋希心想,大概要出事了。

第118章

  然後,就真的出事了。
  石碾子村地少,一人只有兩畝半略平整的地,半畝山地。山地出產本來就不多,再加上今年年景不好,一共三畝地,畝產平均四百斤多點,卻要交一百五十斤糧,剩下那麼一點夠做什麼!
  石碾子村的地本來就沒有別的村子肥,產量死活上不去,卻要交一樣的稅糧。每年收稅的時候石碾子村都是刺頭,總想拋開那半畝山地不交。縣裡很是頭疼,今年抽籤抽到收這個村子稅糧的工作人員態度就十分強硬。
  在石碾子村村民打傷兩個工作人員後,連隊裡那個新兵嚇得一哆嗦,槍走火打中了一個村民,正中胸口,眼瞅著就沒氣了。
  然後石碾子村全村都動了手,直接把死者抬到了縣政府門口,旁邊捆著那個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小兵。
  沈越得到消息後帶著剩下兩個排衝過去把人搶了回去送進了醫院,又給宋希打了電話。
  宋希過去的時候那個小兵的身體都開始變涼了。
  沈越蹲在醫院走廊裡,愣愣地說道:「他叫彭鵬,今年十九歲,本來就是因為在家裡吃不上飯才來當兵的,飽飯還沒吃上呢,人就沒了。他才十九,十九,才十九啊!」
  沈越抱著宋希的腿,嚎啕大哭。
  宋希沉默著看人哭。
  哭完了,沈越說:「怪我,都怪我。看到打人而已,就嚇得直哆嗦。這麼弱,是我太放鬆了。全體都有,集合,五公里,立刻,馬上!」
  一群大兵,不管身上有傷的沒傷的,只要能動的,瞬間跑到樓下集合整隊,抬上死掉的戰友跑步回營地。
  宋希看著被留在醫院的兩個重傷大兵,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這場凍災幾乎是全國範圍的。他們這裡只是減產,好多地方已經絕收了。不從尚有收成的地方徵糧,那些絕收的地方吃什麼!全指望玻璃溫室?怎麼可能夠吃!
  比如石碾子村,畝產平均四百多斤,一人三畝地一千二三百斤,去掉四百五十斤稅糧,剩七八百斤,確實足夠一個人吃上一年還有剩餘了。只是國家顧全的是大局,底下人又怎麼會願意把一年辛苦所得白白送出去!現在錢不值錢,一家人的生計就指望著這一年一茬的莊稼呢!交完那麼多稅糧,明年開春買種子化肥地膜的本錢都沒了!要是家裡再有幾個來投奔的親友,只怕連口糧都不夠。
  徵稅發生衝突,村民打傷了工作人員,大兵走火打死了村民,村民打死了大兵。
  這完全是一本爛賬,誰都不無辜,誰都無辜,都是被這個世道作弄的。
  回了村,路過大隊部的時候,宋希聽到裡面吵吵嚷嚷的。
  有人眼尖,看到宋希的車,馬上喊了起來:「小宋,小宋停車,過來說說話!小學是老宋出錢蓋的,咋處置咱們都先聽聽小宋怎麼說。」
  宋希停車過去,看到裡面兩個給他做過活的南方男人,明白了。前些日子降溫,後來又下雨夾雪,逃難過來的幾家南方人受不住凍,就偷偷住進了小學的空教室,想來是被人發現產生了矛盾。
  老村長看向宋希,問:「小學是你爹蓋的,咋處置小宋你說。」
  那幾個南方人看著宋希的目光就帶上了哀求。天突然就冷了,又是雨又是雪的,他們幾個大老爺們皮糙肉厚沒關係,家裡女人孩子都受不住露宿野外了,更何況還有老人呢!
  宋希沒看那幾個南方人,對村長說:「小學當初建來就是給村子的,自然歸村裡管。怎麼辦,叔,我聽你的。」
  這種事怎麼好表態,到時出了事誰負責!
  村長沉默著打量了一遍那幾個南方人。
  宋希說:「你們商量就是,有幾個受傷的兵,我得回去給他們配些藥。」
  村長看宋希不想管,就擺了擺手,也不想讓他趟這個渾水。
  宋希回了家,先把沈越那邊的情況說了說就去了藥房配藥。
  屋子裡穆允崢和糖糕都沉默了。
  這次徵稅才剛開始就鬧了這麼大動靜,以後還不知道會怎麼樣。軍人對著百姓下不了手,好多百姓對年年逼著他們交糧的大兵卻是恨到了骨子裡的。醫院裡那兩個下不了床的傷兵,可都被人下黑手使了陰招,有一個甚至險些被毀了子孫根。那幾個負責收糧的工作人員也都被打得不輕,好在沒傷到性命。
  出了人命,沈越下了狠心操練手底下的兵,就抽不出兵力陪同下鄉收糧了,這邊的稅收工作就緩了下來。
  進入十月,白謹之又派人送了第二批藥材過來,裡面還有兩箱子活蛇,做蛇油膏用的。
  得了藥材,宋希一頭紮進藥房就不出門了,外面的事都交給了穆允崢。
  收稅收到李家溝子時,宋希放下藥材出去看了看,呆了。
  沈越對他手底下那些小兵都做了什麼啊,怎麼一個個煞氣那麼重!
  穆允崢也皺了皺眉。
  沈越毫不在意說道:「也沒什麼,就是帶著他們屠了一個村子。」
  宋希一驚。
  沈越說:「隔壁縣一個只有幾十戶的小村子,專做人口生意,女人小孩。」
  宋希沉默了。這個時候的人口生意,只怕也包括了「口糧」吧!難怪那群從沒見過血的兵身上有這麼重的煞氣了,也難為沈越費心挑這麼一個任務了。
  沈越把三個排都帶來了。一個排在大隊部看守糧車,兩個排挨家挨戶上門收糧。
  周阿姨摸著兒子一次比一次瘦的臉,心疼極了,臉上卻只是笑眯眯的。
  這次收糧很順利,完全強制。遇到過幾戶寧死不肯交糧的,也發生過幾次衝突。這回那群大兵都不退縮了,也不打不罵,直接把人捆了扔在一邊,收完糧再統一放人。
  稅糧被一車車拉走,連隊也撤出了村子。許多人家看著空掉的糧倉犯了愁,尤其是家中有親友投奔的。
  李大柱都快愁死了。他四畝地,又包了六畝。半畝一類地蒙上大棚種了常吃的蔬菜,一畝半二類地種了地瓜和土豆,沒趕上凍,產量還行。剩下八畝地全部種了玉米,因為侍弄得不精心,又被凍了,畝產還不到五百斤。去掉六百斤稅,才剩下三千斤出頭。家中大小九口人,光吃玉米麵的話就得三千多斤。再加上換油,就算有地瓜土豆,今年也別想吃細糧了。
  李春妮的大姑姐去拿糧食準備往婆家送的時候發現倉房門被鎖了。
  然後,矛盾爆發了。
  李春妮自然是向著親爹的,只是礙於丈夫面上不好直接露出來。
  李大柱就和閨女的公公婆婆罵了一場,互相揭短。
  幾個小輩起先還勸了勸,後來見看熱鬧的人太多揭短又揭得太狠,就都躲回自己屋子把門關上了。
  李春妮勸不動親爹,也勸不動公婆,心裡就有些埋怨。埋怨親爹無能包不到更多的地也侍候不好手裡的地打不出糧,也怨親爹不會做人得罪了太多人害她一出門就被指指點點。怨親爹,更怨公婆。公婆手裡有錢,家裡有房。別的不說,蓋一個一兩畝大的玻璃溫室還是可以的。實在不行,六間房子的大院子,蓋一個小的一年也能種三茬莊稼呢。飯都吃不上了,還死捂著錢不放,也不怕到時候當紙錢燒都不值錢。
  宋希一邊聽李寶田給做打架現場最新實況轉播一邊處理手裡的一盆骨頭。
  李寶田問:「這什麼骨頭?」
  宋希說:「蛇。」
  李寶田想起上回看到的一箱子活蛇,背後的汗毛刷一下就站起來了,趕緊轉移話題:「我丈人要給我蓋玻璃溫室,說蓋個兩畝的,家裡剛好兩畝一類地。」嫂子的地只有二類地和三類地,侄子要到年底才能劃地,估計只有三類地。
  宋希說:「你家那塊地我知道,雖說離村子近,蓋溫室的話晚上得有人看著,一個人肯定不夠。你和你哥都去的話家裡就剩了一群老弱婦孺,又是把邊的院子,不安全。地裡就你們哥倆,也不安全。」
  李寶田說:「我也這麼想,我爸我哥都說不要,就是我丈人非給蓋不可。」
  謝晴和李寶田結婚不到三天,李茂東就催著妹妹妹夫搬家,沒幾天就把人給擠兌到了姑爺家。老兩口怕閨女難做,不肯住西屋,就住了西廂房,蓋溫室也是為了給閨女添點底氣。
  宋希說:「還是安全最重要,要是你丈人堅持,就蓋在院子裡吧。反正你和你哥房子中間也沒壘院牆,叔那邊也打通,整個院子蓋下來,也能讓你媳婦在妯娌面前挺直腰桿。小是小了點,眼皮子底下照顧著方便,只要肥跟得上,也不少出產。」
  李寶田點頭:「嗯,我回去就跟我爸我哥說,他們說行,我丈人肯定也樂意。」
  宋希笑了笑,說:「蓋在院子裡,冬天燒上鍋爐,嫌冷的話也有個地方暖和暖和。」
  李寶田嘿嘿笑。以前凍得受不住的時候,他都想乾脆睡在小宋哥溫室裡好了,就是小宋哥不讓,說濕氣太重。
  現在政府鼓勵各地自建溫室,材料全部限價。李寶田家的小溫室很快就建了起來,小小一個,才三分地。不過也不錯了,如果捨得燒煤,一年三茬不是問題。全按玉米算的話,一年能打八九百斤。按土豆地瓜算的話,那就更多了。就算捨不得多燒煤,一年兩茬也是能保證的。
  溫室蓋好,李茂東兩口子來了,話裡話外說妹妹妹夫忘恩負義,直接張嘴讓人賣了房子鋪子給他們蓋一個,被全根嬸和柳葉婆媳聯手擠兌出去了。
  十月下旬下了一場大雪,很快就停了,白天的氣溫也一下子跌到了零下七八度。
  雪一停縣裡賣煤的車就進村了,直接開到宋希家門口一輛。
  宋希:「……」好吧,換。
  沈越跟車來的,苦笑:「稅糧一進庫就被上頭收走了,知道給縣裡的百姓留了多少口糧嗎?按現在縣裡人口,一人一天半斤糧,只夠吃到明年四月。半斤,一天才半斤!」
  宋希說:「所以今年的煤只換糧,不賣錢?」
  沈越點頭:「是啊,只換,不賣。而且今年的煤到現在都沒撥下來,今天拉來的還是去年省下來的。知道你這裡是吃煤大戶,直接就來你們村了。縣長說,以後縣裡的溫室只種土豆,土豆生長期短,產量高,能活命。」
  宋希沉默著把家中能動用的糧食全都換了煤。

第119章

  一家人吃飯的時候,唐阿姨說:「我想起當年的三年自然災害了,唐鎬姥爺就總說那時候多難多難,餓死了多少多少人。跟現在比比,唉!」
  唐叔叔說:「那個時候沒有化肥和袁隆平,現在不一樣。現在有雜交高產技術,有化肥,旱了抽地下水,冷了蓋溫室。就生存條件來說,現在要好多了,以後結果會怎樣,誰知道呢!」
  宋希說:「下午唐叔叔陪我去大隊部看診,現在小孩子肚子里長寄生蟲的越來越多了,給他們集中灌一次藥。」
  糖糕馬上說:「我看家。」這兩天家裡來過好幾撥帶肚子疼的小孩過來看病的村民,男神給那些小孩子喂藥的動作和當年灌他一模一樣,那些孩子全都是哭著走的!
  下午看診,宋希診脈,唐叔煎藥,穆允崢灌藥。
  肚裡有蟲的小孩子,來一個哭一個,來一群哭一群。
  「灌藥,下一個。」
  「沒事,下一個。」
  宋希頭也不抬,只顧切脈。
  但凡需要用藥的,穆允崢把人一拉,下巴一捏,藥一灌,脖子一擼,轉手往家長手裡一塞,別提多利索了。
  診到最後,沒人上前了。宋希捏捏肩膀,看向人群後面,微微提高聲音:「下一個。」
  那幾個住在小學的南方男人趕緊把自家孩子拽了過來。
  宋希都給看了,看完以後,說:「藥材不多,過時不候。今天不來的,以後別來找我。」
  李標說:「早些年有幾個不長蟲子的,也沒見誰叫蟲子吃了,不來的想來是不怕蟲子。」
  宋希說:「那你倆孩子還第一個跑來。」
  李標嘿嘿笑:「一說你給看蟲子,那倆孩崽子沒等我說就自己跑來了,還把他姑家那倆給叫上了。」
  小賣部關門以後兩口子不用看店,地裡莊稼一收就沒事做了,李標又是個好事兒的,哪裡熱鬧就往哪裡鑽。
  宋希從口袋裡摸出兩個雞蛋,晃晃:「你兒子還給我藥錢了,說是不能白吃我的藥。」
  李標:「……」那小混蛋肯定又把他姑家倆孩子的雞蛋給搶了,小兔崽子!
  宋希把雞蛋往口袋裡一塞,說:「好孩子啊,真懂事。」
  李標咧嘴笑:「那是,也不看誰兒子,我兒子不占人便宜!」
  旁邊一群白吃藥佔便宜的:「……」要不也去哪兒尋摸倆雞蛋去?
  收攤以後宋希就不管這茬了。九十年代以前,有幾個沒長過蟲子的,那時也沒人當個重要,肚子疼一疼就過去了。今天來的人有空手來的,也有拿東西的,幾個地瓜土豆,一瓢玉米一把粉條什麼的。宋希給村裡人看病不要錢,有人給東西,不拘多少貴賤,也從沒推辭過。這次自然也收下了。
  有幾個人本來帶著孩子過來了,看到有很多人送東西,就又領著孩子回去了。寄生蟲這事可大可小,既然家長都不放在心上,當醫生的又何必堅持呢!
  十一月初,縣裡又下來賣煤了,還是拿糧食換,比去年便宜一些。
  好多人家都忍著肉疼換了。不然怎麼辦呢,十月就下雪,冬天來的這麼早,不買煤,等著凍死不成!
  有的人家捨不得換,有的人家換不起。有人商量著進山砍柴,進山沒多久就被老虎的吼聲嚇了出來。
  宋希皺了皺眉。叫聲太近了,頂多普通人兩天的腳程。那兩隻老虎要想下山的話只怕頃刻間就能出來。
  不敢進山,買不起煤,有的人家就在家裡挖起了地窨子。在住人的屋子裡,把水泥地板砸開往下挖的。
  有一就有二,漸漸的,挖地窨子的人家多了起來。
  住在小學那邊的南方人也學著挖了兩個。不然教室南北的窗子,好多玻璃都壞了只釘了木板和塑膠,冬天透風的話就沒法住人了。村裡那麼多人家都買不起煤,他們口糧更緊張,就更買不起了。
  十一月中旬,白天氣溫降到零下十度以下之後全市中小學就放假了,市裡縣裡也開始安排居民集體過冬了。
  李寶田過來,有些氣憤,說:「李政哥要結婚了。」
  宋希問:「什麼時候?」
  李寶田說:「明天,說是不擺酒席請客,就一家子吃頓飯!一家子,就李政一個爺的一家子!一個太爺的都沒叫!媽的,我結婚的時候他們家跟著吃了兩天,剩飯剩菜還端走一盆!」
  宋希:「……」他們兩家是一支上的,關係很近。李政媽可真是摳索出新境界了,這可是兒子一輩子一回的大事!
  李寶田說:「我媽說以後他們家再有啥事不許我和我哥上前。我就是心疼李政哥,讓他媽害的都沒幾個人願意搭理他。」
  宋希嘆口氣,說:「李政沒少幫我幹活,一輩子一回的事,好歹給他做些臉。待會而你從我這兒拿塊肉給他送去,也能給明兒的酒席多添個肉菜。」
  李寶田幫宋希送了一塊差不多二十來斤的豬肉,卻沒想到不但沒給李政做下臉,反而讓人更丟臉了。
  一家人吃飯,一共四張桌,二十斤肉絕對可以熱熱鬧鬧辦四桌子肉菜。但是,四張桌,一張桌子上只上了一碗肉,還大多是粉條。
  李政一個嬸嬸吃完飯就跟人說:「還是我嫂子會過日子,二斤肉就能娶個媳婦。小宋給了那麼大一塊肉還一籃子菜,也不知道藏哪兒了,生怕我們吃一點兒!一桌子一碗肉,哪兒有肉啊,裡頭就四塊肉,都是粉條。四塊肉,都不夠一個桌子上孩子們分的。反正我們大人是沒一個伸筷子的,粉條都沒吃著。」
  這話很快就傳遍了全村。
  宋希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李政媽是咋想的。娶媳婦本來是好事,這麼一整非害得兒子媳婦一輩子抬不起頭不可。
  新聞聯播上公佈了一條受處分的名單,上層又發生了一次變動。
  聯想到那次兩個不知所謂的東西,宋希真相了:「穆家垮臺了?」
  穆允崢揉著面的手頓了頓,點了點頭。
  那對真愛和真愛的長子都進去了,外頭就留了一個小兒子,跟勉強被岳家保了下來卻丟了一切職務的二叔一起過。
  宋希說:「養外室的多了,為了外室殺妻殺子殺父的天底下也就這一個了。沒了人倫的東西,誰敢跟他共事,垮臺是必然的。」
  穆允崢沒吭聲。
  宋希走過去抱了抱穆允崢。穆允崢沾著兩手面,果斷抱了回去,抱住就不想放手了。經了這麼多事。如果說這輩子還有什麼是他放不開的,就只有懷裡這個人了。
  糖糕跑過來,一推廚房門,又趕緊退了出去。廚房裡就抱上了,簡直有傷風化!教壞小孩子!他還是純潔的黃花小夥子呢!
  宋希說:「去找阿古拉,叫烏力罕過來幫忙照看兩天,讓他晚上跟你睡。」
  糖糕趕緊跑出去叫人過來幫牛接生。
  生產順利。小牛犢很結實,也很精神,烏力罕抱住就不撒手了。
  於是,當晚,糖糕的床上多了一個少年,床下多了一頭小牛。
  早上糖糕起床,先給人請功:「小孩半夜起來好幾次喂小牛,男神你準備怎麼表示?」
  宋希說:「都是你這牛倌太不中用了,讓你嫂子煎荷包蛋,你的讓給他吃。」
  糖糕:「……」一週一次的荷包蛋,就這麼沒了。
  烏力罕在宋希這裡一連住了一週,直到第二頭母牛也生下小牛才回家。
  穆允崢給人撿了十多個雞蛋。
  烏力罕死活不要,跑掉了。吃了人家那麼多好東西,怎麼好意思再拿別的!
  宋希說:「不要就算了,反正我還要給他們家看病,多少人情都還上了。」
  糖糕拿眼角瞥著那幾個雞蛋。那可都是他養的雞下的蛋,正宗土雞蛋,可香可營養了!
  宋希看一眼糖糕,說:「你該找對象了!」也省得老盯著他們一個人羨慕嫉妒恨了。
  糖糕幽幽地看了宋希一眼,走了。找物件,拿什麼找!沒地沒錢沒工作沒家產,這樣的條件還想找物件!說來隊長也和他一樣,可隊長就成功把自己嫁給男神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唉,可惜這世上像男神這樣眼瘸的不多——男神怎麼就沒有個姐姐妹妹呢!
  十二月,劉金寶回來了,帶回來一張畢業證。
  劉金寶說:「今年沒有暑假,我修夠了學分,就申請了提前畢業。現在沒有實習,只要答辯過了就能畢業。吳教授幫了我不少,多虧當時小宋哥給我帶的大米白麵和後來讓人捎來的羊奶粉了,幫了大忙了。」
  宋希說:「有用就好,本來就是讓你送人的。世道不好,孤身在外多些照應總是好的。」
  劉金寶點頭:「吳教授最是清高不過第一個人,可惜他小孫子生下來沒多久就沒了媽,現在又買不著奶粉,細糧也不好弄。我把東西送過去的時候教授都哭了。」
  宋希沉默一下,說:「我這裡還有幾罐奶粉,你寫個條子,過些日子B市來人我讓人捎過去。」
  劉金寶很高興:「哦,好好好。我剛去看了李素,那孩子比李素還大兩個月,李素塊頭能頂他一個半。我再拿些糧食,也一併捎上行嗎?」
  宋希說:「行,一併拿過來就是,估計過幾天就要來人了。」也該下來拿藥酒了,據說這批藥酒上面早就有人定下了。想來這次送下來的東西也不會少,最起碼柴油得有幾桶。現在仍舊限時斷電,太陽能發電機又不能用,用柴油發電機耗油太快,做藥的時候又離不開電,真是有多少柴油都不夠用。
  劉金寶從家裡扛來幾袋子玉米,跟宋希換了二十斤白麵三十斤大米,三罐羊奶粉,再加上一袋子玉米麵,說:「我給我媽打了借條,算我借的,以後幹活還債。」先在家裡種地養老媽,以後世道好了就帶著老媽出去工作享福,讓李大柱那老混蛋守著閨女哭去吧!

第120章

  宋希看了看劉金寶準備的東西,又給加了十斤小米,說:「小米養人,老人小孩產婦和有胃病的人吃最好了。」
  劉金寶眼巴巴看著那一小袋黃澄澄的小米,想著吳教授胃不好,要不要再多換上一些,換的話又要打多少欠條。
  宋希說:「要做短工不?鍘苞米秸稈喂牛,一次一斤小米,可以預支一個月的。」
  劉金寶大喜:「要做,我要做!」吳教授對他那麼盡心,回家前又給他那麼多書和筆記,怎麼報答都不為過。
  宋希朝著後院喊:「長官燒水,鍘草的短工來了!」
  穆允崢當即鍘刀一扔,回屋燒水。現在天已經晚了,燒水定是為了洗澡,洗乾淨了晚上就可以在炕上活動活動了——現在每次活動完他都精神多了,最起碼把自己洗乾淨的力氣還是有的!
  而且雇了短工以後就不用他做這些髒兮兮的活了——宋醫生就不會嫌他不乾淨不許他鑽被窩了!
  穆長官心情很好,也不急著燒水,回屋以後先洗乾淨手臉,走到宋希面前,彎腰,屈膝。
  宋希捧著那張面癱臉,左邊親一下,右邊親一下。
  劉金寶眼珠子差點瞪出來。瞪著兩人打量半晌,又覺得洩氣極了。小宋哥這麼好,總覺得他長這麼大見過的女孩子就沒一個配得上小宋哥的。這個軍官,好吧,他們不熟不好評價,既然小宋哥喜歡,就先湊合著用吧!
  穆長官看一眼劉金寶,一指後院:「去幹活。」
  「哦哦!」劉金寶站起來傻乎乎往外走。走出幾步反應過來,轉頭,喊人:「嫂子! 我叫劉金寶,小宋哥是我哥,你要敢欺負我哥,算了,反正你肯定打不過我哥。我去幹活了!」
  穆允崢:「……」好想揍他。
  村裡來了一夥賣雜貨的。可以用糧食換,也可以拿東西換,不拘什麼東西,只要他們看上眼就能換。
  現在仍舊是逢十縣上趕集,只是天越來越冷,人們越來越不愛出門了,集市也越來越冷清了。那些賣雜貨的就挑著擔子推著車子進村了。
  宋希過去看了看,發現有些面熟,正是縣城集市口最大的那個攤子上的幾個人。那些人沒有接受縣裡集中過冬統一供暖的安排,而是有自己的大本營,也有自己的老大,一個叫做童百貫的四十來歲的漢子。
  童百貫原來是縣裡一霸,早前開飯館,開歌廳,開髮廊,聚賭,什麼來錢快就做什麼。除了毒品不沾,幾乎五毒俱全。為人很仗義,對手底下人都很照顧,便是現在世道這樣艱難也帶著手下一眾小弟掙紮著闖了一條活路出來。
  李寶田攥著一件女士羽絨服不撒手,旁邊謝晴扒著他的手往下拽。小倆口拉拉扯扯的,一個死活要買,一個死活不肯買。
  宋希看了一會兒熱鬧,說:「你倆再不撒手鴨子毛就出來了,壞了多可惜啊,嬸子都把玉米交了。」
  謝晴愣愣地找了找婆婆,只看到公公婆婆已經走遠的身影。婆婆拿著一卷子布,公公胳肢窩下夾著空蛇皮袋。
  李寶田把那件八成新的羽絨服抖開給媳婦穿上,拉著人回家。
  謝晴一直低著頭,手上卻慢慢用力,抓緊了身邊人的手。
  宋希看著狠刷了一把老婆好感度的寶田小弟,給人點了個贊。
  穆允崢看看宋希,看看那些最多八九成新的二手衣服,腦補了一下抖開一件衣服給宋醫生穿上的場景,就默默地嘆了一口氣。宋醫生那麼潔癖,怎麼可能要別人用過的東西!不能刷老婆好感度不說,說不定還會挨揍的!
  宋希拿了一件全新黑色女式呢子大衣往穆允崢身上比了比。
  穆允崢:「……」好像有什麼不對。
  宋希果斷把那件女士呢子大衣買下了。
  穆允崢:「……」宋醫生你想做什麼!
  宋希回家就把那件衣服拆成了一塊一塊,又弄了一大鍋藥水泡了進去。
  穆允崢眼睛都亮了。宋醫生又要給他做新衣服了!
  糖糕眼巴巴看著一堆布料又泡又煮的,兩天以後出來的時候就變成了鐵灰色,很帥很帥的鐵灰色。
  再然後,他們家隊長就穿上了一件很帥很帥的鐵灰色的新衣服。
  糖糕抻了抻身上的舊軍裝,羨慕嫉妒恨——什麼好都不如嫁的好,這話在隊長身上真理了!
  唐阿姨又被老伴兒明裡暗裡拿話刺了好幾天,十分心塞。
  十二月底,下雪了。小雪轉大雪,大雪轉暴雪,整整下了十多日也不見雪停。
  電早就停掉了,應該是哪裡線路壞掉了。路也被封住了,地面上的雪足有齊腰深。
  宋希說:「溫室鍋爐不要燒了,停掉吧,光掃雪就夠累的了。」
  所有人都沒吭聲,都有點捨不得。上一茬莊稼收完之後穆允崢把所有溫室空著的地方都種上了生長期最短產量卻很高的土豆,現在已經結了鴿子蛋大的小土豆,再過些日子就能收了,足足六畝地,到時就是兩萬多斤,就這樣放棄太可惜了。
  宋希看了看村子方向,嘆口氣:「好多人家都沒存夠煤,今年又比往年都冷,我想很快就會有人來借煤了。」
  誰讓他家煤最多呢!跟縣裡換的,陳家送的,院外一堆,院內一堆,地裡一堆。那麼多煤,乾看著村裡人凍死不成!
  唐叔叔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自己換的時候捨不得,也不看看現在什麼年景。人哪,就是這樣,不管什麼時候總有僥倖心理。」
  穆允崢說:「鏟土豆,騰一個溫室住人,不然咱們家再多煤也不夠供應整個村子。」
  宋希當即抱著穆允崢親了一下,表揚:「長官你真聰明!我去弄些乾燥劑和祛濕的藥,年齡的話,就五十五以上和十三以下吧!五歲以下小孩可以和大人一個被窩,不要。再等等,有人上門的話先借兩三家,然後讓村長去說。具體怎麼做也由村裡安排,咱家只出溫室和煤,別的一概不管。小屋裡你和糖糕的東西拿回來,地方可以留給他們做飯。」
  最後騰了兩個溫室出來,一個兩畝大的,一個一畝大的。
  挖出來的小土豆堆了很大一堆,宋希看著也覺得很是肉疼,後面的事情就更不願意管了。只打算每隔幾天煎一次藥送過去,順便看看裡面的人有沒有生病的。
  老村長坐在宋希家裡嘆氣。挖土豆的時候他一直在旁邊看著,大的已經有拳頭大小了,溫室裡的土豆,肥又重,長得那麼好,眼看著就快熟了,一下子就鏟掉三畝,換誰也捨不得。
  宋希在爐子上煲羊湯。
  怕有人找事,老村長也住在這邊,帶著大兒子住在溫室旁邊的小屋子裡。離得近好照顧,宋希隔一天就給老村長煲一鍋溫補的湯,或者熬上一碗藥粥,慢慢的,老村長有些青灰的臉色也補回了一些血色。
  村長的大兒子拉著宋希狠狠掉了一次眼淚。這幾年父親老的太快,又放心不下村子,日子難過,多少心都不夠操的。不能靜心,伙食也跟不上,身體怎麼好得起來!
  宋希也怪難受的。老村長是個公正人,這麼多年對他們父子照顧頗多,麻煩事和得罪人的事都主動攬了過去,碰上犯渾的也會直接罵過去。如果不是村長多方照顧,當初他們父子兩個剛回來的時候也不會那麼快在一個嚴重排外的孤姓村子站穩腳跟。
  不過,村長到底年紀大了,操心的地方又多,他能做的不過是在這最後的幾年幫忙調理一下身體讓這個可敬的老人輕鬆一些罷了。
  糖糕看著溫室那邊來來往往的人群,皺眉:「才進臘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冬天最起碼還得好幾個月。那三畝地被這麼多人踩上幾個月,開春以後翻地就是個大難題。」
  唐阿姨說:「咱們這裡都這麼冷了,真不知道東北那邊怎麼過。」
  東北也有溫室,可那是種救命糧的。如果種地的人都快凍死了呢?是保地裡的糧,還是保種地的人?這種事不能往深裡想,想多了,就會越來越絕望。
  電路一直沒有恢復,宋希這裡是自己發的電。溫室那邊人多怕出亂子,也給開了兩盞燈,天黑開燈,天亮關燈,瓦數不大,晚上也不關。
  雪仍舊沒停,不過比前些日子小了許多。村裡每天都安排了人掃雪,務必要保持從村子裡面到溫室這邊的路暢通。
  住在溫室裡的老人小孩也不是貓在裡面就不出門,有些畏寒的老人不愛動彈,淘氣的小孩子們卻是呆不住的。
  於是,溫室外面的煤堆和柴火垛就經常被孩子們爬上爬下。沒多久,堆得高高的苞米秸稈柴垛就散了架,露出了下麵的麥子。
  村長又生了一場氣。那幾個小孩子拆柴垛的時候旁邊是有大人看著的,而且他早就跟家長們說了,別動柴垛,下面是過冬的麥子,怕凍。
  「不想住都給我滾回自己家去,沒得小宋搭煤搭大棚給你們過冬還糟踐人家莊稼的!一個個的,都喪了良心了……」村長對著兩個溫室狠狠罵了一通,氣狠了,胸口疼了好幾天。
  重新垛好的柴垛第三次被淘氣的小孩子拆掉以後,宋希把祛濕藥停掉了,也不再每兩天一次過去給人診脈了。
  有人來討藥,宋希說:「我藥材不夠了,怕濕的話就各回各家吧!我溫室這季收成毀了,一時半會兒也種不了。現在還有一些煤,想換的話,跟縣裡一個價。」
  日子都這麼難了,偏還有人專愛做那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就算糟蹋了麥子,難道他們能得到什麼好處不成?再說了,他們家又不是少了這塊麥子地就吃不上飯。攛掇不懂事的小孩子使壞,人啊!
  各回各家容易,怎麼過冬就難了。宋希那話顯然表明了,想要煤,拿糧食來換,借是不能的。可村裡有很多人家是換不起煤的。那些人家就把那幾個使壞的人恨到了骨子裡。

第121章

  這事兒太噁心人,宋希不願意多說,只交給村長幾個人名,把他們教唆小孩子的話複述了一遍,最後加了一句:「事不過三。」已經三次了。
  當晚,那幾家人就收拾了老人小孩的東西罵罵咧咧地回家了。
  老村長嘆氣:「人心壞了,人心壞了。」
  村長大兒子說:「那幾個,人心就沒好過,從來就見不得別人好。這樣也好,鬧一回徹底撕擼開,以後也不用跟他們共事,省多大麻煩!再講村裡情面也不能跟這種人講,忒噁心人。屬蒼蠅的,不咬人膈應人。」
  宋希笑了笑,沒接話。一個村子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種話別人說得,他卻說不得。誰讓他是外姓人呢!
  說來村裡的外姓人也不止他一家了。前些年的移民,姓程的那四戶人家,好像到現在也沒能融進村子,與村裡人來往很少,說話做事總存在著一種隔閡。村裡人也不愛搭理那些人,對他們的稱呼向來是「移民」。
  再就是牧民阿古拉一家,他們要比那些移民好一些,畢竟賣牛奶羊奶的時候總會有一些接觸,雖說一天也賣不上幾碗奶。尤其是秋收以後,除了少數家庭負擔輕糧食比較充足的人家會隔三差五給家中小孩換上一碗半碗以外剩下的幾乎全被宋希包圓了。
  特木爾和烏力罕過來送奶,一樣一桶,放下就跑了。
  村長大兒子看著就有些羨慕,問:「這些東西,以前家裡孩子們看都不看一眼,優酪乳都嫌不好喝,現在不好喝的饞死也喝不上了。」
  宋希笑笑,說:「也不用多,一週兩次,一次一碗,一個月也不過四五斤糧食,保準讓你兒子臉色紅潤上一些。你就一個兒子,有什麼捨不得的!」
  村長說:「你一天這麼兩大桶,得不少糧食吧!」
  宋希點點頭,說:「是啊,不過有什麼辦法呢,我得換藥材啊!成藥上頭已經定了不能隨便給人,奶粉養人,那邊倒是多多益善。」白謹之是奶粉的大客戶,先養他哥,有多的再拿去孝順長輩拉攏關係。
  村長又嘆了一口氣。年成不行,莊稼長不好藥材自然更長不好,想弄藥材只能想法子了。要不是小宋人面廣門道多,村裡人要是再有個頭疼腦熱的話就只能忍著了。
  臘月過半,天越來越冷了,白天零下三十來度,晚上最冷的時候甚至已經破了零下四十度。
  住在溫室裡的人已經沒人往外跑了,都在裡面紮堆打發時間。老人裹著被子坐在門板搭起的床鋪上嘮嗑,小孩們就湊在一起打撲克。
  為了省煤,溫室裡的溫度不太高,只在十度左右,說不上多暖和,凍不死人罷了。
  村長仍舊住在溫室旁邊的小屋裡,很滿足。這裡要比他家裡暖和多了,現在兩個兒子輪換過來陪他,飯也是在家裡做了送過來跟著大夥一起熱一熱。
  宋希仍舊每隔兩天煎一次藥送過去,看著那些老人小孩越來越沒精神也只能嘆口氣。
  糖糕說:「不知道猴子怎麼樣了,好久都沒他消息了。」電停了,電話也打不通了,現在的日子就跟被隔離一樣,與外界的聯繫已經全部斷掉了。
  宋希看看周阿姨,沒說話。他也想去看看沈越,只是有些難辦。如果他和穆允崢一起去,溫室裡那麼多人,一旦被人挑唆,糖糕一個人肯定看不住家,再加一個穆允崢也不保險。如果糖糕和穆允崢一起去看沈越,路上雪那麼厚,再加上快要凍死餓死的人群,家裡人更不放心。兩人都是大兵出身,對著快要活不下去的普通百姓,哪個下得了狠手!可若是下不去手,遇到衝突的話吃虧的只會是他們自己。
  周阿姨笑眯眯的:「擔心什麼,他們那麼多人,一整個連呢!」
  看著周阿姨,宋希心酸極了。這是一個偉大的母親,對自己的兒子無限支持,關於自己,永遠只有笑眯眯的一句話:「我過得好著呢!」可私底下的揪心難過又有誰知道呢!
  就像沈越,逗比的表皮下,心裡比誰都清楚,也比誰都堅持。正如穆允崢說的那樣,他做不到在國家最艱難的時候退役回家過自己的小日子。不然帶著老媽直接學糖糕給人做長工,吃穿不愁天天有肉,哪至於像現在這樣朝不保夕連飽飯都吃不上幾頓呢!
  宋小多套了雪橇,拉上糧食和抓好的藥,轉頭叫了兩聲。
  宋希摸摸宋小多狗腦袋,說:「如果有人劫道,只管下嘴咬,胳膊腿隨便。你爹要是有危險,脖子也可以。」
  所有人都呆了呆。
  宋希說:「走吧,你們倆,要是少塊油皮,就不用回來浪費我的藥了。不管死沒死,到時我會給你們收屍的,扒光衣服,天葬。」
  糖糕哆哆嗦嗦險些弄翻滑雪板,結結巴巴保證:「男神放心,我一定會把嫂子完完整整帶回來的!」
  又打個冷戰:「還有我自己!」絕對不能天葬!冰天雪地扒光衣服遛小鳥,凍掉了怎麼辦!唐家好幾代單傳,他還沒生出崽崽呢!
  穆允崢:「……」老婆想像力太豐富,槽點好多。
  穆允崢和糖糕帶著小多出門探望戰友,宋希留在家裡守著三個老頭老太太。看看這個,嘆口氣。看看那個,再嘆口氣。
  三個老人全都無奈地看著宋希。
  宋希再嘆口氣:「要真碰上劫道下不了手咋辦?」那麼多年大兵可不是白當的!
  唐叔叔無奈地說:「下不了手,也跑得了吧!我們唐鎬跑得可快,小穆跑得比唐鎬還快,小多跑得比小穆更快。」
  宋希:「……」對呀!他倆都有滑雪板,小多可以扔掉雪橇啊!
  宋希放了心,就又鑽進了藥房。
  三個老人安慰了宋希,自己也擔心起來了。世道太難,孩子們太辛苦,又養著他們幾個拖累,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呢!
  穆允崢和糖糕走後,阿古拉又過來坐了很久,擔心被大雪阻在B市沒能回家的大兒子那日松。
  劉金寶申請了提前畢業拿了證就回了家,比他要晚一個月放寒假的大學生們算是遭了殃,除了B市當地人,幾乎全都被這場大雪留在了學校裡。
  比如那日松,原本還能打個電話報平安,後來電話也打不通了,就徹底沒了音信。
  宋希說:「下雪之前陳家來人,我讓他們給那日松捎過一次東西,也說過有什麼情況的話讓他們照顧一下。陳小胖是個有心的,應該不會落下那日松那裡。」
  阿古拉略略鬆了眉頭,又搓了搓手,說:「那日松性子倔,不愛麻煩人。這麼冷,也不知道供暖夠不夠,吃食足不足。」
  宋希也嘆了一口氣。那日松確實很倔,不喜歡欠人情,說不定真會推了陳小胖的好意跟著同學一起苦熬這個冬天。
  阿古拉擔心得團團轉。
  宋希說:「如果陳小胖派人出面,那日松就算犯了倔脾氣,應該也只是吃些苦頭遭些罪。傷了身,養一養總能養回來。」
  阿古拉一屁股坐下,雙手捂著臉,過了好久,說道:「是,養一養總能養回來,保住命就好,就好。」
  送走那個擔憂的父親,所有人都沉默了。
  直到出門探親的隊伍回來。
  兩人一狗一個不缺,還帶回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覆蓋十幾個省的雪災,前所未有的低溫,全部癱瘓的交通,近乎崩潰的通訊。以及,未來即將令人無法接受的死亡數字。
  氣溫一直在零下三十多度,村裡人家燒煤的時候越來越節省了。往往一家人都睡在一個屋子裡,一個鋪四條褥子的炕能擠六七個人。家裡人口多睡不開的,就把半大孩子們打發出去,幾個人在一家一起睡,每個孩子家裡出一點煤。
  小年那天,宋希殺了兩隻羊,加了藥材燉了驅寒的羊湯。住在溫室裡的,不管老人小孩,每人一碗湯,裡面不大不小兩塊羊肉。
  有一個老頭,喝完湯,吃完肉,兩手抓著碗裡那塊羊骨頭嘬來嘬去捨不得放下,說:「多少年沒嘗過肉味兒了,我總算五十五了。」
  旁邊同樣啃羊骨頭的老頭嘿嘿笑:「五十五小宋給肉吃,嘿,嘿嘿!」
  第三個老頭說:「我五十六了,景文五十四,還說咋啥都掐五十五,分肉沒他,住大棚還沒他。」
  又一個老頭說:「老宋五十五沒的。」
  沒人說話了,就剩了一片嘬骨頭的聲音。
  過了很久,有人開口了:「老宋是個好的,養大的小宋也是好的。難得的好人,他咋就有人跟人使壞心眼子呢!一年年不要錢的藥和肉,都喂狗了不成!」
  「不幹人事的東西,要是我生的,小腿打折了他的!」一個氣憤的聲音。
  宋希搖搖頭,笑了笑。人心本就難測,誰知道誰會在什麼時候變成另一副樣子呢!
  走出溫室,宋希一眼就見到一抹紅色在大門外面晃來晃去,趕緊走過去,問:「大冷的天你出來幹什麼,月份還小,得多注意著,寶田呢?」
  謝晴抬起頭,紅著一雙眼,雙手捂著小腹,說:「小宋哥,我,我不想要這個孩子。」

第122章

  宋希沉默著把謝晴帶回家,給人煮了一杯奶茶。
  謝晴坐在爐子旁邊的小沙發上,雙手捧著奶茶杯子,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了下來。
  宋希看一眼門外,說:「說說吧,怎麼回事。」
  謝晴沉默許久,抹一把眼淚,說:「我總想吃辣的,都說酸兒辣女,這一胎肯定是個女兒。女兒,不行的,不能養女兒的……」
  後面的話謝晴說不下去了,聲音哽得不行。
  宋希給人遞了一條手帕,等人哭完再說。
  謝晴緩了一會兒,斷斷續續說道:「女兒不中用的,真不中用。我們一家三口投奔舅舅家,原來那麼親厚的舅舅一家,變臉那麼快。一家三口跟人下地幹活,總不能三個人都挑輕活做,白眼酸話誰都受不住。我爸,一輩子沒下過地,五十多都往六十數的人了,跟二三十歲小夥子一樣掄大鎬,下一天地回來腰都直不起來,我媽成宿成宿給他揉腰。我二十大幾的人,要是個兒子,就不用看著我爸受累了。可是我幹不動,我沒力氣,大鎬我舉都舉不起來!」
  宋希給人換了一條手帕。
  謝晴擦擦眼淚,說:「寶田是農村戶口,可以生二胎。我是城市戶口,雙獨的話才可以生二胎,但是寶田不是獨生子,我不知道我們倆能不能生二胎。不能的話,我絕對不能生女兒。寶田現在年輕幹得動,二十年以後呢,三十年以後呢?女兒有什麼用啊,有什麼用啊!」
  謝晴說著說著,哭了起來。
  門外,謝晴的母親和全根嬸早就哭成了淚人。
  柳葉踢了踢小叔子,把兩人拖走了。
  李寶田愣愣地進門,把媳婦抱住,按在懷裡。
  謝晴瞬間痛哭出聲。
  謝晴的母親和全根嬸還沒走遠,聽見哭聲,眼淚掉得更凶了。
  宋希坐在爐子旁邊,看著對面小倆口抱頭痛哭,等人哭得差不多,說:「現在世道不好,二十年三十年以後還不好嗎?」
  謝晴從李寶田懷裡抬起頭,紅著眼睛看向宋希。
  宋希說:「世道總不能一直差下去吧,以後,以後好了,你腦子夠用,寶田又聽話,到時想幾個賺錢的招兒,就算寶田幹不動你閨女也幹不動,不還可以僱人嗎!要不是世道突然變了,你們家的日子得讓多少人羨慕,你也是個閨女呢!」
  連二三十年以後的事都擔心上了,寶田這個大學生媳婦娶得不錯,看來是鐵了心要跟他過一輩子的。
  謝晴呆呆地摸了摸肚子。
  宋希說:「別想太多,生吧!要是以後還想要兒子,現在好多政府部門工作都停掉了,就算你超生了,只怕上頭一時半會兒也沒工夫來管你。再說了,你現在月份還小,是男是女還真不好說。」
  謝晴想了想,突然就笑了起來。
  李寶田看著媳婦笑,也跟著傻乎乎笑了起來。
  宋希拍拍李寶田,同情極了:「孕婦容易胡思亂想鑽牛角尖,你多保重。」
  李寶田仍舊傻乎乎笑,手上把媳婦抱得緊緊的,時不時摸摸自家媳婦還沒顯懷的肚子。
  送走謝晴和李寶田,宋希躺在長沙發上,嘆了一口氣。
  穆允崢坐過去,把宋希的腦袋搬到自己腿上,一點點給人按摩頭皮。
  宋希就慢慢閉上了眼睛。
  穆允崢看了糖糕一眼。
  糖糕馬上抱來一床被子給人蓋好,心裡堵得厲害,同時慶倖極了,也感激極了。他和謝晴一樣,災年下遭遇親人變臉,不同的是他認識了男神,他的隊長嫁了男神。
  臘月二十九,雪停了,好多人家過來接住在溫室的老人小孩回家過年。
  穆允崢沉默著殺了一頭豬兩隻羊,又在李三炮那裡做了幾板豆腐,和糖糕跑了一趟縣城給沈越送了大半過去。
  臨近天黑的時候,溫室裡只剩了十幾個老人和三個七八歲的小孩。
  老村長見那幾個人不打算回家過年,嘆口氣,把人都集中到了那個小溫室裡。
  宋希笑了笑,沒說什麼,只照常過去給人送了一次藥。
  大年三十,早上的時候老村長又來了一趟,欲言又止,被宋希塞了一塊肉給送出去了,滿肚子話都沒說出口。
  穆允崢看了看溫室方向,低頭切肉。
  宋希說:「家家都要過年,要不要回家是他們自己的事。我不吝惜那麼一些煤,一個冬天都燒了,也不在這一天兩天上。但是別的就沒有了。」
  說著,宋希指了指穆允崢。
  唐叔先點頭:「沒錯,這個先例不能開。今年過年給了,以後過年給不給?日子特殊,吃一次能讓人惦記許多次。過年不比平時,不能給。」
  宋希說:「唐叔說的是,過年先例不能開。至於平時,要是山裡抓來的,給了也就給了,反正白來的。家裡養的,我自己燉了湯給老人孩子喝上一碗可以,直接分肉絕對不行。」
  糖糕很擔憂:「年成不好,山裡肉會不會越來越少?」
  宋希點頭肯定:「當然,現在就少了許多肉,這還是山裡有老虎尋常人不敢進山呢!不然的話,那些野物自己伙食不足再加上隨時會變成人類的伙食,只怕早就淨山了。」
  糖糕明白了:「所以男神現在都是抓了幼崽回來養大吃肉。」平時就讓它們繁衍生息可持續發展。好心酸的感覺。
 
第123章

  溫室裡,李振久看看宋希家緊閉的大門,看看兒子送來的飯菜,嘆口氣,招呼老伴兒:「過來吃飯吧!」
  李振久老伴小聲嘟囔了幾句,拉著孫子過去跟老伴一起吃飯。
  大年三十的飯,比平時要略好一些。苞米面餑餑換成了兩合面饅頭,炒土豆多放了些油,還有一碗白菜炒雞蛋。
  李振久老伴先給自家老頭子夾了一塊雞蛋,剩下的雞蛋全都挑到了小孫子碗裡。
  李振久孫子先把雞蛋吃光才就著白菜土豆啃饅頭,啃了兩口饅頭,問:「奶奶,我們什麼時候吃肉?爺爺不是說過年吃肉嗎?我想吃肉。」
  李振久一把拉住站起身往外走的老伴,在小孫子腦袋上摸摸,說:「今天你爸爸沒買著肉,下回買著了再吃。」
  李振久老伴險些掉下淚來。孫子八歲了,才會動嘴吃飯世道就壞了,長這麼大都沒吃過幾回肉,更別說零嘴了。
  李振久把老伴拽著坐下,給人塞個饅頭,說:「吃飯吃飯,今兒土豆擱葷油炒的,香著呢!」
  李振久老伴拿著饅頭又轉頭看了宋希家大門一眼才慢慢吃了起來。
  李振久孫子拿筷子一下下戳著菜碗,說:「想吃肉。」
  李振久說:「先吃飯,明兒有好吃的。」
  李振久老伴說:「對對對,明兒有好吃的!明兒你們仨早早起來給你小宋叔拜年,肯定有好吃的!」最好是掐著飯點兒去,說不定還能管頓飯。
  李振久吃完飯,打發了小孫子去旁邊玩,看著老伴收拾碗筷,說:「你別犯渾,小宋不容易。」
  李振久老伴沒吭聲。
  知道老伴又軸上了,李振久嘆口氣,說:「現在看那孩子日子過得好你眼熱,早年那孩子沒日沒夜背書因為貪玩挨打的時候你怎麼不眼熱?一點點大的娃娃跟著老宋天南地北跑的時候你怎麼不眼熱?那會兒你還跟人說老宋心狠不是親生的不心疼呢!」
  李振久老伴看著不遠處玩彈珠的小孫子,小聲說:「我心疼我孫子。」
  李振久說:「不管咋地,不許你犯渾。小宋給,咱就接著,不給,不許你上前要。」看一眼孫子,也怪心疼的。
  李振久老伴收拾完碗筷,想想家裡手腳都生了凍瘡的兒子和媳婦,說:「我知道啥事能做啥事不能做,就是心裡難受。」
  李振久呵呵笑:「大過年的,難受啥,多想想好的,想想晚上餃子,有油梭子,得多香多好吃。」
  李振久老伴白了自家老頭子一眼:「就你心大!」
  李振久仍舊呵呵笑。吃得飽,住得暖,日子過得下去,當然能心大。外頭多少凍死餓死的,他們家有吃有喝有住,日子已經好太多了。
  留在溫室裡的人怎樣過年宋希不想多管,一家人吃過午飯就圍著爐子坐了下來。
  宋小多趴在宋希腳下,一隻前爪踩著好爹的腳,尾巴在壞爹腿上掃來掃去。
  宋希剝了幾粒花生喂給肥狗,把褲腿從狗嘴裡拯救了出來。
  穆允崢伸手在宋小多屁股上捏一把,面無表情說道:「好多肉。」
  宋小多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
  宋希:「……」又來了,穆長官又要欺負狗了。
  穆允崢撈了一隻狗爪子,依舊面無表情:「可以紅燒。」
  宋小多齜了齜牙,小聲汪汪著拯救自己的狗爪子,爪子上鋒利的指甲卻始終收在肉墊裡。
  宋希把宋小多狗爪子拉回來,捏著肥厚的肉墊,嘆氣:「真的好多肉,宋小多你又胖了。」今年冬天雪太大,外面沒法活動,這只肥狗整天呆在家裡吃吃睡睡,可不是越來越肥。
  宋小多趴地板上啃宋希鞋後跟。
  宋希說:「明天肯定有人來拜年,宋小多你呆在屋子裡不要出門。」不然太拉仇恨值了。
  穆允崢說:「它該減肥了,不然會被人捉走吃肉的。」
  宋小多裝沒聽見,專心啃宋希鞋後跟。
  過了一會兒,宋希說:「是該減肥了。」
  然後脫下鞋,鞋後跟已經被啃爛了。
  宋小多炸著毛,一點點縮到周阿姨身後去了。
  穆允崢癱著臉:「現在很多東西都停產了,鞋子不好買。」快,快去揍那隻肥狗一頓!
  宋希說:「等暖和一些咱們自己做鞋,我學過修鞋,看上去不難。」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糖糕崩潰臉:「男神求你別再無所不能了,我家老頭老太太會遺棄我的,我還這麼小,以後可怎麼活!」
  所有人又都沉默了一下。
  唐叔拿書擋著臉,說:「我是真不想要了。」太丟人了。
  唐阿姨說:「誰要誰撿走。」
  糖糕捂著胸口,哀傷地看著他們家隊長,幽怨極了:「明明我們一樣不中用,為什麼……」為什麼隊長就能嫁給男神!老天何其不公!他,他還是大學生呢!
  宋希沉默一下,說:「我去拿奶粉,兩位阿姨做些小點心,明早來拜年的孩子肯定很多。」
  糖糕馬上就精神起來了,眼睛不停往旁邊小廚房瞟:「上回磨的糯米粉還有很多,可以做很多湯圓了。」
  穆允崢看一眼糖糕說:「宋醫生不喜歡甜食,說不爺們。」
  糖糕:「……」身為一個南方人,壓力好大。
  唐叔再次拿書把臉擋住了。
  兩個阿姨在廚房裡做點心,穆允崢和宋希在廳裡包餃子,包一屜糖糕就往院子裡送一屜。
  晚上煮了餃子,也煮了湯圓。
  穆允崢和宋希吃餃子。
  兩個阿姨一人舀了一小碗湯圓。
  糖糕冒著「不爺們」會被男神鄙視的危險給自己舀了一大碗湯圓。吃一個,幸福地眯起了眼睛。白糖花生芝麻餡,好甜!
  唐叔一本正經吃著餃子,突然碗裡多了一個湯圓,猶豫一下,撥到碗邊,沒吃。這東西不爺們,不吃!
  吃完晚飯,宋希提了籃子,和穆允崢出門給養父上墳。出了大門,走到半路又轉了回去,沒走前面大門,開後門進的院子。雪太厚了,平地上還好,可通往墳地那邊有一條一米多深兩米來寬的洩水溝,也看不到橋在哪裡,完全過不去。
  沒去上墳,兩人就在後院燒了紙錢點了香。
  正燒著紙錢,前面大門被砸響了。
  「小宋在家不?快來給叔開開門!」
  
第124章

  早就得了晚上不許給任何人開門的吩咐,糖糕和三個老頭老太太自然是不會開門的。
  糖糕隔著大門說話:「宋醫生出門了,你們有事的話待會兒再來吧!」
  「我們來找小宋的,你把門開了我們進去坐著等。」外面有人說。
  「開門開門!」好幾個人一起砸門。
  糖糕狠狠皺了一下眉。大過年的,這是瞅準男神不在家來找事的吧!這都什麼人啊,男神對村裡人夠好了!
  宋小多蹲在前廳臺階下,靜靜地看著被人砸個不停的大門。
  「二嘎子你做啥呢?小宋上墳去了不在家,有啥事兒你明兒再來!散了,都散了!」
  「都滾犢子,滾滾滾!」
  「大過年的你們少整事啊!」
  李奇和住在溫室裡的幾個老人吆喝著走了過來。
  外面就吵嚷起來了。
  糖糕憤怒之餘覺得無力極了。整個冬天男神都沒出門去縣裡義診,雪大不好出門只是藉口罷了,最關鍵的還是他看不住家,家裡又有好幾個拖累。就像當初草原凍災,男神不就是毫不猶豫一走幾個月嗎!
  宋希燒完紙錢才過來前院,在糖糕肩上拍拍,指指大門。
  糖糕過去開門。
  穆允崢伸手開了燈。
  門打開,門外門內亮如白晝。
  宋希靜靜地站在門口,說:「找我什麼事?」
  外面靜了靜,過來「串門」的那幾個一時間沒人開口說話。
  穆允崢把摔在地上的李奇扶了起來,扶進家裡。
  宋小多蹲在宋希腳邊,一口亮閃閃狗牙齜著,歪著腦袋打量著砸他們家門的幾個人,喉嚨裡低低地呼嚕呼嚕著。
  領頭的李發抖著小腿肚往後面退了兩步,被身後不知道誰在腰上捅了一下,又大起了膽子,說:「小宋啊,過年了,我們跟你借點東西。」
  宋希說:「我記得咱們這邊風俗,大年三十不往外借東西。」
  李發往前走了幾步,伸手想拍宋希。
  宋小多站起身,壓低身體,後腿繃了起來。
  李發一哆嗦,趕緊又縮了回去。咬人的狗不叫,他們把門砸成那個樣子也沒見這隻狗出聲,還以為小宋上墳的時候把狗帶走了呢,哪成想人和狗都在家啊!本打算著趁小宋不在家佔點便宜,也不多要,就一人要一塊肉給家裡過年添點油水就行。小宋不在家,他們家就剩幾個外鄉人,還都上了歲數,就一個小夥子,他們這麼多人,怕啥!一人就要一點子吃食,小宋家大業大的,臉皮又薄,還能找到他們家裡不成!
  宋希轉頭看向旁邊幾個老人,說:「天冷,都回去歇著,先別睡,待會兒我熬些驅寒湯給你們。」留在溫室裡的老人有十九個,這裡有六個,站在溫室門外朝這邊張望的有八個,裡面還剩五個。

第125章

  那幾個老人又罵了跟李發過來的幾個年輕人一通才回去。
  宋希看著面前幾個人,笑了笑。
  李發原本就是村裡的滾刀肉,這些年又添了偷雞摸狗的毛病,跟附近村子幾個二流子走得很近,據說他們還經常聚賭。跟他過來的,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都是他們那一群經常湊在一起的。
  看到宋希笑,幾人都長了膽子,張嘴借東西也越發理直氣壯了。尤其是李發,嘿嘿笑著上前抬手就要摟宋希肩膀,說著:「咱也不多借,你家肉多,借個三五斤就行,有那大米白麵的來點更好,還有大棚裡的菜。叔都好幾年沒吃過肉了,大米白麵都不知道啥味了,來來,外頭冷,咱們進去說。」
  後頭幾個二流子也七嘴八舌說著借這個借那個。
  在李發走到面前兩步遠的時候,宋希抬腳就把人踹了出去。
  然後一腳一個,把所有人都踹了出去。
  一腳踹出,那幾個就都爬不起來了,滾在雪地上,嚎得一個比一個慘烈。
  李寶田先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喊:「咋了咋了,小宋哥咋了?」
  等看到他小宋哥一腳踩在不知道誰腦袋上的時候,聲音戛然而止,默默拐到糖糕身邊,小聲問:「唐哥,這是咋地啦?」
  糖糕說:「他們幾個,趁你哥出門上墳的時候過來借東西。」說著指指大門,上面黑乎乎的腳印清晰可見。
  李寶田頓時就炸了:「借?是來搶的吧,這幾個孫子,沒一個好東西!等著,我去找村長。」
  李寶田跑著去找回家過年的村長,住得近的幾家聽到聲音也都出來了。
  李寶剛抱著宋希的腰,生把人拉開了。那人腦袋全都紮雪坑裡去了,再踩下去就要出事了,被訛上就不好了。
  李發掙紮著把腦袋從雪坑裡拔出來,嗷一嗓子嚎出聲,爬起來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喊:「殺人了,殺人了!小宋殺人了!」
  宋希攥了一個雪球,一扔,李發腿一麻摔在地上徹底爬不起來了。
  李發和村裡那幾個二流子的家人過來了,幾個村幹部也過來了。
  連同村裡跑來看熱鬧的,一大群人,說什麼的都有。求情的,說好話的,兩面說和的,還有放狠話的。
  宋希只給村長和幾個老人讓了坐,然後看向正在放狠話的幾人,說:「不知道縣裡監獄現在供不供暖管不管飯。上頭正在抓典型,這樣的,有一個抓一個,抓一個蹲一個。他們這是沒來得及進屋子,進了屋子的,有一個槍斃一個。我記得下雪之前縣裡剛斃了幾個,他們是做什麼的來著?」
  李發爹砰一下就跪下了。
  宋希挪到村長身後,避開了。
  村長生氣極了:「老三你這是做什麼,六七十歲的人了,起來,趕緊起來!」
  李老三揪著村長的褲腳就嚎上了:「我兒子混我兒子不是人,可我就這一個兒子,還指著他養老送終呢,不能蹲監獄啊!小宋啊,我求求你了,你別跟你叔一般見識啊,你叔沒壞心眼,就想借點肉菜孝順孝順我呀,你手指縫裡隨便漏點就夠了,別這麼枉口掰舌害你叔蹲監獄啊!我年紀一大把了,還能活幾天,你就行行好放過你叔吧!」
  李老三砰砰磕起頭來。
  周圍人群又議論成一片。
  宋希掃了周圍議論不止的人群一眼,說:「他搶到我門上,我打他一頓,這事就算了了。不過,他們幾個,三服以內,再有個頭疼腦熱,別來找我。」真當他沒脾氣不成!
  周圍靜了靜,又議論了起來,還有試圖上前搭話的。
  宋希說:「都散了吧,也不早了。」
  老村長先站了起來,扶著他兒子的手,喊:「散了,都散了,各回各家都!今兒這事兒就這麼算了,誰也不許整事兒,不然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滾出李家溝子!」
  老村長使個眼色,跟他過來的幾個本家子侄一起上前把李發父子倆拖了出去。
  人群散開,宋希捅了捅爐子,坐在沙發上沉默不語。
  唐叔叔唐阿姨和周阿姨也都過來了。
  唐叔嘆口氣,說:「這世道,把人逼得都不是人了。」
  宋希嗤笑:「今兒來那幾個,本來就不是人。」每個村子都有那麼幾個二流子,往常頂多不務正業遊手好閒偷雞摸狗,小事兒不斷,大事兒沒膽,最多讓人膈應一下。現在倒是長了膽子,世道壞了,墮落起來也更快了。
  穆允崢走過去,站在沙發後面幫宋希按摩頭皮。
  宋希說:「都回去睡,不是啥大事兒。」
  三個老頭老太太都先回房了,糖糕仍舊耷拉著腦袋坐在那裡不吭聲。
  宋希踹糖糕一腳,說:「夠了啊你,別說家裡就剩你一個,再加上你隊長也好不到哪兒去。幾個外鄉人,頂得住門戶才怪了。」要不是養父攢下的好人緣,他這個外姓人頂不頂得住還得兩說呢。
  就今天這個事來說,他把人打一頓沒問題,糖糕和穆允崢動手打就不行了。下手可以稍微狠一點,但是把人打壞了不行,送進去蹲起來更不行。獨姓村子,哪兒容得外姓人欺負他們老李家一個姓的!
  「睡了,睡了,都去睡了!」宋希懶得再想這些糟心事,招呼著穆允崢回房睡覺,走前又踹了糖糕一腳,「少胡思亂想!」
  糖糕沒精打采回了正房自己的小屋,睡不著,守著爐子坐了一宿。
  初一一大早就有人上門拜年了,有本村的小孩,也有過來投親人家的小孩。
  對上那群小孩子期待中摻雜著怯意的目光,宋希沉默一下,嘆一口氣,把昨天周阿姨和唐阿姨做好的糯米白糖糕拿了出來,連同炒花生炒黃豆,把那些小孩的口袋給裝得滿滿的。
  吃過早飯,穆允崢切了幾塊肉,送去溫室給了昨晚趕過來的那幾個老人,別的什麼都沒說,放下就回家了。
  李振久掂著自己那塊肉,招呼小孫子,笑眯眯的:「乖孫,回家,晌午咱們也吃肉。」
  得了肉的六個老人全都叫上家人回家了。這麼大一塊肉,足有兩斤多,又這麼肥,這個正月可以香很久了。

第126章

  李振久孫子拽著奶奶的手往家跑,等著回家讓媽媽燉肉吃。
  李振久收拾了自家零碎東西,行李捲了起來堆在床鋪上,把肉裹了又裹抱在懷裡,在另外幾人羨慕的目光中往家走,一邊走一邊嘆氣。昨兒那幾個牲口過來的時候他們都看到了,住著人家的溫室過冬,卻不願意出頭幫忙攔一攔,現在又眼紅人家給的肉說酸話。唉,人心那!
  李寶田過來,看著宋希直抓後腦勺。
  宋希說:「找我一起去拜年嗎?我不去了,怪沒意思的。」
  李寶田說:「不去就不去,我也不愛去,可是一家子那裡不去不行。唉,我不是來說這個的,我,我……」
  李寶田吭吭哧哧不好意思說。
  宋希瞭然:「說吧,你媳婦又想吃什麼了?」
  李寶田哭喪著臉:「我也不知道啊,怎麼問都不說,昨晚哭半宿,我和我丈母娘問好久都不說。」
  宋希:「……」柳葉和李琳懷著崽的時候可都沒這麼難養,那兩個從來都沒多愁善感過,生的時候也都順順利利的。這人和人果真不一樣。
  穆允崢端了一碗辣椒油過來。反正那女人愛吃辣的,有辣椒油,想吃啥就自己做唄!
  李寶田就捧著一碗辣椒油回家了。
  謝晴頓時來了胃口,切了一個白菜心拿辣椒油拌了,就著辣白菜吃了兩碗玉米粥。
  全根嬸使勁往小兒媳婦面前推肉碗,心疼壞了。媳婦總想吃這些沒營養的,肉一口都不吃,餓著孫子孫女咋整!
  中午才擺好飯桌,有人上門了,有老有少。
  穆允崢一聲不吭就把擺在前廳裡的飯桌撤了,東廂房擺上炕桌,飯菜都端了過去,又叫了唐叔叔唐阿姨和周阿姨過去吃飯。
  來的是李發本家一個叔叔,隔壁鄰居李東,村幹部李文海。
  三個大人,帶了五個孩子。
  宋希裝了一盤子花生幾塊糯米白糖糕放在茶几上。
  幾個孩子同時伸手去搶糯米糕。
  幾個大人都有些尷尬,卻沒人喝止那幾個孩子。
  宋希也不理會那幾個搶成一團的孩子,盤子都是塑膠的,反正又摔不壞,搶就搶吧,打起來也不關他的事。
  這幾人是來說和李發那事的。
  宋希不想跟人多說。這三人,平時來往不多,沒什麼交情,還沒那麼大面子。
  李文海捏了一個花生,說:「小宋啊,昨兒那事兒吧,你也別往心裡去。他們幾個平時混是混了點,偷雞摸狗有,真格的壞事還是不會做的,你呢……」
  宋希直接打斷:「要是我沒提前回來,那幾個偷雞摸狗的只怕就要破門而入了吧,我家裡三個老人,磕著碰著嚇著的話算誰的?我養的狗很凶,不小心咬死一個兩個算誰的?你也別不信,我們小多以前是軍犬,至於咬沒咬死過人,我還真不知道。」
  宋小多正趴在牆角啃肉骨頭,兩隻前爪抱著,歪著腦袋一咬,一根棒子骨哢吧一聲就被咬斷了。
  眼瞅著一根棒子骨眨眼間就被吃得渣都不剩,三個大人眼睛都有點發直。
  最小的那個孩子眼巴巴看著小多啃骨頭,一手抓著一塊糯米糕窩進李文海懷裡,說:「爸爸,我想吃肉。」
  李文海摸摸小兒子的腦袋,沒吭聲。
  宋希說:「沒事兒就回去吧,大冷的天,別帶著孩子在外面跑。我還是那句話,昨兒那幾個,三服以內,不管什麼事,別找我。」
  三人被捲了面子,帶著孩子出了門,都覺著臉上火辣辣的。
  尤其是李東和李發的叔叔,他們兩家和李發都是沒出三服的本家,關係近著呢。一下子被連坐,吃肉住大棚什麼的先不說,真有個頭疼腦熱的得去哪兒找醫生啊!
  李文海也皺著眉:「我隔壁二嘎子一直叫疼,哪兒疼也說不上來,身上連塊青了紫了的地方都找不著,就說疼,也不知道咋回事。」
  李東說:「發叔也是,半夜裡疼醒了,也是說不上哪兒疼,就是止不住的疼。小宋手上有功夫,又懂穴道,真下黑手的話保準誰都看不出來也檢查不出來。」
  三人對視一眼,齊齊嘆了一口氣。小宋脾氣好手面大方,不代表就好欺負,李發個缺心眼的,也不知道被誰攛掇了上去碰那個雷,吃了虧都沒地方說去。
  回屋吃飯,宋希不怎麼有胃口,就戳著碗瞅穆允崢:「想吃酸辣湯。」
  穆允崢有些為難:「沒有醋。」
  外面好多廠子都停產了,醬油味精之類的調料越來越少,家裡存的醋也吃光了,做菜味道越來越單一,偏宋醫生又是個挑嘴的,穆長官已經困擾很久了。
  宋希說:「等路通了,問陳小胖要。」
  穆允崢說:「我已經列了一個單子。」
  糖糕:「……」突然有點同情那個X幾代——負責男神家的油鹽醬醋茶和負責男神家的豬牛羊兔雞,好像差別也不是很大……各司其職各得其所麼……
  下午,村長過來了一趟,卻沒說什麼,只是嘆氣。
  宋希也沒說什麼,就陪著這個一日老過一日的老人坐了一會兒。
  穆允崢從後院溫室裡摘了一些菜,又拿了一塊羊肉,裝了半籃子放到了門口。
  村長走後,穆允崢問:「說什麼了?」
  宋希說:「村長什麼都沒說,大概是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吧!」
  穆允崢沉默一下,說:「歲數大了,該退休了。」
  宋希也有些擔憂:「少操些心好好養一養應該還能活上幾年,老像現在這樣,村長只怕過不上下一個年。」
  糖糕說:「不省心的人和事太多了,而且以後只怕還會越來越多。」
  唐叔叔說:「人是有慾望的。挨餓的時候想吃飽,吃飽的時候想吃好。年景再這樣下去,道德只會越來越淪喪。一旦國家無力掌控局面,到時……」
  接下去的話唐叔沒說,所有人卻都有些心裡發寒。

第127章

  初二,烏力罕跑了過來,問宋希要不要牛肉,說他們家要殺牛。
  小傢伙臉色不太好看,宋希馬上就明白了,牧民阿古拉家糧食不夠了。
  去年年成太差,阿古拉一家又不怎麼會種地,產量比別的人家還要低上一些。家裡牲畜又多,早前還換了些細糧給上大學的兒子捎過兩回,去掉一家子口糧,牲畜就不夠吃了。
  宋希家現在玉米沒多少,最多的是土豆,年前收的,三畝溫室,一萬多斤。可是土豆能拿來餵羊喂牛嗎?
  宋希把家裡能動的玉米都扛到了阿古拉家。
  阿古拉摸著一頭牛,難過極了:「這頭牛才十六個月,過兩個月宰殺最好,現在太嫩了。」
  宋希說:「那就先養著,我地裡還有一垛玉米秸稈,你自己搬,小心著別把我麥子露出來凍著就行。」
  阿古拉連連點頭。有了這些玉米和秸稈,那幾頭牛他就能多養一陣子了。殺沒長成的小牛,就跟剜他的肉一樣難受。
  宋希在烏力罕腦袋上拍了一巴掌,對阿古拉說:「也不用太著急,我溫室裡三畝玉米,過些日子收了就有飼料了。現在雪停了,等路通了我幫你聯繫著賣幾頭牛,B市那裡多少都吃得下,順便讓他們把那日松捎回來。」
  提起沒音沒信的大兒子,阿古拉抹了一把臉,更笑不出來了。
  阿古拉挑了一頭肥牛殺了,分了宋希大半牛肉,又在村裡賣了一些,自家只少少留了一點肉。
  穆允崢把牛肉切成塊凍在後院,又挑了一半出來裝上雪橇和糖糕跑了一趟連隊給沈越送了過去。
  回來的時候兩人身上都有些狼狽。
  宋希把人上下打量一遍,問:「碰上劫道的了?」
  穆允崢沉著臉沒說話。
  糖糕說:「也不算,一群人,老人小孩還有女人,跪在連隊那邊不走,拉扯了幾下。」
  宋希:「又有人去禍害連隊了?」
  糖糕聲音有些發飄:「一群人撲上來,隊長把他們都給扔出去了,扔雪堆裡了。」老人女人和小孩,跟蘿蔔似的,種在雪堆裡……
  宋希說:「所以你個沒用的連衣服都被人扯壞了?」
  又轉頭看向穆允崢,表揚:「幹得好!」
  糖糕低著頭進屋,慚愧極了。當時他完全被隊長震驚到了,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隊長蘿蔔都種完了。
  穆允崢沉著臉走到宋希旁邊,彎腰,低頭。
  宋希雙手捧著那張面癱臉,湊上去。
  糖糕在屋子裡喊:「隊長過來洗臉了,我兌好熱水了!」
  宋希果斷把那張沒洗的面癱臉推開了。
  穆長官:「……」戰友什麼的,都太討厭了。
  李寶剛抱著兒子過來串門。李素一歲多,淘得很,也不認生,搖搖晃晃走到穆允崢身邊,抱住一條大長腿就往上爬。
  穆允崢:「……」渾身都僵住了。快來個人把這個軟趴趴的小東西弄走!
  宋希:「呵,呵呵!」穆長官面無表情手足無措的樣子真可愛。
  李寶剛受不住軍官的黑臉,趕緊把兒子從軍官腿上撕了下來。
  李素張嘴哇哇大哭。
  宋希拉著穆允崢坐下,把李素抱過來,往穆允崢懷裡一塞。
  李素馬上就笑開了,拿自己的小嫩臉蛋去貼穆允崢的黑臉。
  穆允崢:「……」好想把這塊小嫩肉扔掉……
  李寶剛:「……」兒子你真勇敢!你叔在軍官面前都不敢大聲說話,你比你叔強多了。
  宋希說:「今年好像都沒人出門走親戚。」
  李寶剛點點頭:「雪太厚了,路不好走。家家都困難,做不出待客的飯,就乾脆都免了。」
  宋希嘆了口氣。日子不好過,親情也越來越淡漠了。像糖糕父母和謝晴父母那樣和親戚反目的人家也不在少數。隔一層的且不說,李琳也是村裡的姑娘,和家裡撕破臉的時候可還沒出嫁呢!
  若是世道一直這樣下去,未來的日子簡直不能想,太沉重了,也太考驗人性了。
  初五,經過幾天搶修,縣裡已經通了電,接了幾條電話線,可以和外面聯繫了。
  穆允崢帶著阿古拉跑了一趟縣城,輾轉著聯繫上了那日松。那個一向開朗豪爽的蒙古漢子抱著電話哭得直打嗝。
  掙紮著能上路以後,沈越帶著兩個排步行四十多里地到了李家溝子,留下一個排幫忙看家,一個排跟著宋希去縣裡幾所學校出診。
  集中過冬能夠最大限度保暖,只是人口過於密集衛生跟不上很容易生病。宋希整個冬天都沒出門,到一中的時候險些被嚇到。幾乎所有人都在感冒,只是輕重程度不同。各種各樣的傳染病,又是交叉傳染,整個學校幾乎成了病窟。
  縣長趕了過來,沒多寒暄,說:「縣裡幾所醫院全部爆滿,每週只能勉強抽幾次人手過來診病,病得太厲害的都被送到醫院裡面了。只是缺藥缺得太多了,上面撥下來的完全不夠用。」
  宋希說:「跟我說也沒用,現在路不通,我那裡的藥還是下雪前弄來的,還都是中藥。」
  縣長尷尬一笑,說:「我也是沒法子了,這場雪影響太大了,各種物資都缺得厲害。」
  宋希說:「我剛簡單看了一下,很多人都是一樣的病。你調幾個手腳麻利的醫生護士過來,先給大夥兒分一下類。既然我們藥都不夠,就試一下土法子好了。等這邊忙完,要是有時間的話我可以去醫院走兩趟。」
  縣長大喜,趕緊去安排接下來的事。作為一縣之長,災年下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徵稅很要緊,卻不是最麻煩的。最頭疼的是怎樣讓這一個縣的百姓活下來,怎樣才能不讓他們餓死凍死病死。以前剛到這個縣的時候他想的最多的是怎樣做出政績更進一步,現在他已經不去想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了,只想帶著整個縣的百姓一起活下去。

第128章

  宋希在縣城呆了兩個禮拜,只在中間回過一次家配藥拿藥材。
  穆允崢一直陪著宋希,灌藥動作越來越流暢。
  兩人回家之前在幾所學校走了一遍,聞著消毒水的味道,宋希喘出一口氣,說:「總算忙完了。」
  穆允崢抬頭看看不遠處改成臨時宿舍的教學樓,心裡很沉重,也很高興。這一次,宋醫生應該又能積攢一些功德吧!小師叔說過,宋醫生體質特殊,怕有人覬覦,平日還是多些積累的好。
  正要走,從教學樓裡跑出來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跑到宋希面前,雙手捧著一個碧綠碧綠的翡翠觀音遞了過來。
  宋希轉頭看向教學樓大門,門口站著一個中年女子。女子含笑看著這邊,看到宋希看過去還彎腰行了一禮。
  宋希接了翡翠觀音,從穆允崢手中接過兩個水煮蛋塞到小女孩手裡,又拍了拍小女孩的腦袋,轉身走人。
  小女孩捧著兩個早就冷掉的水煮蛋跑回去,興沖沖舉起雞蛋:「媽媽,給哥哥!」
  中年女子伸手從小女兒棉外套的帽子裡拿出那個翡翠觀音,說:「好,雞蛋給哥哥。靜靜,可還記得救了哥哥的人是誰?」
  小女孩大聲說:「記得,是宋醫生!我長大了要嫁給宋醫生!」
  中年女子:「……」閨女,以身相許早就不流行了……
  小女孩拽著媽媽跑到另一棟樓,把雞蛋給大病初癒的哥哥送了過去。
  「嬸嬸,給妹妹留著吧,我不愛吃雞蛋。」大病一場渾身無力的少年推拒著妹妹塞到他面前的雞蛋。
  中年女子笑眯眯地看著兩個孩子讓來讓去,說:「早點好起來才能保護妹妹,以後嬸嬸和妹妹可就指望你了。」一家十幾口就剩了他們三口人,這次還以為侄子也保不住了,好在宋醫生及時過來救了侄子的命。
  少年不再推辭,剝開一個雞蛋,自己吃蛋白,蛋黃塞妹妹嘴裡。
  中年女子背過身擦了擦眼睛。
  宋希和穆允崢回到家,先指使著糖糕燒水洗了個熱水澡,洗澡水裡還放了藥材,也好殺菌消毒。
  穆允崢幫宋希擦著背,越擦動作越慢位置越往下。
  宋希:「呼呼呼,呼呼呼……」趴浴桶沿上睡著了。
  穆允崢:「……」默默幫人洗完澡,抱到炕上塞進被窩,然後接著洗自己。
  看到男神和隊長累得回家飯都不吃倒頭就睡,糖糕就又失落起來了,覺得自己沒用極了,什麼都不會,連家都看不住。
  宋希一覺睡醒,正是半夜,黑燈瞎火的也做不了什麼,摸到旁邊穆長官,想到剛洗過澡兩人都乾乾淨淨的,心裡一動,就壓上去把人給采了。
  被采完的穆長官睡得更沉了。
  宋希在昏沉沉睡過去的穆長官臉上摸摸,對自己身體的恢復情況很是滿意。現在他的身體已經大好了,體虛畏寒的毛病也沒了,采一次穆長官也不會讓人腰酸腿軟好幾天緩不過來了。
  穆允崢睡得迷迷糊糊的,一把抓住那只在自己臉上摸來摸去的手往懷裡一抱,又睡了過去。
  宋希覺得這個媳婦娶得著實不錯。人勤快,會做飯,不怕苦不怕累,最關鍵的是他還不怕髒!晚上採補那麼不衛生的活動讓他在上面他都毫無怨言,簡直不能更賢慧!
  清早起床,穆允崢去做早飯。
  宋希跟了過去,看廚房裡米不多了就去了趟儲藏室搬米袋子,然後呆了呆。
  放米麵的地方空了一大塊!
  扛了一袋子大米一袋子白麵回廚房,去後院走了一圈,掛肉的地方也空了一大塊!
  宋希:「……」猴子不是帶人來幫他看家的,是來吃大戶的!
  正月過完的時候,外面主幹道已經勉強可以通車了。陳家派了兩輛卡車過來,停在縣城就沒法再往下走了。
  沈越用門板做了簡易滑雪車,帶著兩個排把陳家帶來的東西和那日松送了過來。
  穆允崢套了雪橇,把早就備下的東西裝好,趕著四頭牛十多隻羊,帶著阿古拉和幾個村民一起把東西送了過去。
  沈越走前說:「你們村牧民家那些牛羊換了不少糧食,全指望小多會把那隻肥狗累瘦的。」
  宋希說:「所以他們帶了門板子過去,回來的時候還要麻煩你們送一送,應該也能捎帶一些。上回你們吃的牛肉就是阿古拉半賣半送給我的,好歹出把力回報一下。」
  沈越答應得可痛快了。只要有肉吃,別說是讓那群崽子們跑一趟了,讓他們拿大頂他們也幹!
  穆允崢帶人出門,宋希就去看了看那日松。
  那日松就像像被霜打過的茄子一樣,整個人都蔫了。
  宋希給人診了脈,坐在旁邊開始擬藥方。藥材不全,調養身體的方子也不好開,宋希就有些犯愁了。
  那日松裹著被子坐在炕頭,一點一點喝著小弟給熱的羊奶,小聲說:「死了好多人,凍死的,餓死的,被人。我們學校,光我認識的就十幾個,有學生,也有老師。我們寢室四個人擠在一起睡,又冷又餓,晚上越睡越冷,往旁邊摸摸,睡我身邊的林桐身體都涼了。」
  那日松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還帶了三個人,兩男一女。兩個男的是他同寢室的同學,女的是他導師的女兒,才十三歲。
  這三個人的情況都不太好,都被餓狠了,身上凍傷也很嚴重。
  烏雲坐在灶下燒著火,臉上眼淚還沒乾,神情卻有些恍惚。
  宋希知道,這個當阿媽的是在擔心未來的口糧了。本來就因為糧食不足才賣牛殺牛,這次那日松又帶回來三個人,一下子多了那麼多張嘴,阿古拉走的時候不得不牽上了兩頭還沒長成的半大小牛。

  第129章

跟著那日松回來的一個男學生沉默得厲害,坐在炕頭上捧著羊奶不說話也不動彈,直到宋希過去給人把脈的時候才擠出幾個字:「我是東北哈市的。」
宋希給人把脈的動作頓了頓,也沉默了。那邊雪更大,天更冷,到現在通訊和交通都沒恢復。至於那邊情況如何,誰知道呢!
另一個男學生要輕鬆許多。他是南方軍管區的,通訊恢復之後就和家裡聯繫上了,雖然日子很艱難,最起碼家裡人都還活著,他也還活著。就像林桐,一個宿舍住了那麼久,無聲無息就死了。死後被學校收殮了屍體,家人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甚至能不能拿到骨灰都不知道。
那日松導師的女兒一直木呆呆的,據說是一家人都死了,應該是受刺激過重精神上出了點問題。
那日松看著小師妹,難過極了:「老師死在家裡,被他帶的研究生叫開門帶著人給害了。晶晶親眼看著老師死在面前,從那之後就不會說話了。」
宋希給人把脈的手抖了一下。研究生不同於普通班級學生,是要導師手把手教導的,授業恩師,怎麼下得去手!有劉金寶這樣得了教授指點為報答恩師欠下一屁股債不得不寫賣身契的,也有那帶著外人上門害了恩師身家性命的。高校研究生,受了那麼多年高等教育,是災年造成的人性泯滅還是天生的人性墮落?
宋希再也呆不下去,給幾人把過脈就回家了,回到家裡的時候還有些愣愣的。
穆允崢說:「到現在為止,張家溝子死了六個人,趙家溝子三個,每個村子都有,有老人,也有年輕人。」
糖糕補充:「小學那邊也死了一個南方人。」
宋希只覺得渾身發冷。他的身邊,他看不到的地方,死亡正在一點點逼近,被死亡籠罩的人群甚至毫無招架之力。
整個陰曆二月宋希都在忙著出診,阿古拉家四個,附近村子再加上縣裡,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都不是什麼大毛病,重感冒和凍傷最多。不難治,這種常見病的藥材家裡也備了很多。只是這次宋希卻不打算免費了。出診費可免,藥材還是要的。要的也不多,抓一副藥三五斤糧食,比不上外面藥價,卻也有了些收入,家裡的糧食也一天天多了起來。
經過一個月的調養,那日松幾個臉色紅潤了起來,人也有了精神。
烏力罕牽著兩頭小母牛給宋希送了過來,說:「阿爸說家裡養不起了,給你養,當我哥他們的藥費。」
宋希嘆口氣,把那兩頭才揣了崽的小母牛交給糖糕,摸摸烏力罕腦袋,問:「你家裡那三個,你哥怎麼打算?」以阿古拉家的條件,養那三個人就養不了牲畜。可牧民對牲畜的感情又豈是好割捨的!
烏力罕一直看著那兩頭母牛被牽進內院再也看不到才回過頭來,說:「我哥的兩個同學,說是通車以後就回家,晶晶以後住在我們家。」
宋希沉默著拍了拍烏力罕。
穆允崢從後院抓了一隻雞,撿了十多個雞蛋,摘了半籃子菜,遞給烏力罕:「給你哥補身。」
烏力罕咬了咬嘴唇,低著頭接了過去。他們家已經佔了醫生太多好處,養不起的牛也送到醫生家裡給人添加負累當醫藥費。救命之恩,豈是兩頭牛還得清的!他知道不該再拿醫生家的東西,可是哥哥真的需要吃些好東西補一補。還有晶晶,那麼小就不會說話了。
後院牛圈裡,糖糕圍著那兩頭牛轉了兩圈,轉頭對他爸說:「爸,我現在學醫真的來不及嗎?」輕輕鬆松賺了兩頭牛還讓人感激慚愧,男神生來就是讓人嫉妒的!
唐叔一臉淡定拿梳子幫新來的兩頭牛梳毛,瞥一眼兒子,目光十分鄙視。從小到大語文從沒考過及格的人有臉說學醫!床前明月光都背了好幾天才記住的人背得會醫書嗎!
糖糕捂著胸口後退兩步——他又被親爹嫌棄了!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被爹媽遺棄的!
穆允崢站在羊圈外面看一眼自家蠢戰友,叫上唐叔一起過去幫宋希煎藥。
老爹跟著隊長離開牛圈以後,糖糕嘆口氣,沉默著喂牛餵羊打掃牛圈羊圈,牛糞羊糞都清出去堆在院子外面等暖和以後積肥。
進入陰曆三月陽曆四月,氣溫開始慢慢回升了。整個冬天一直徘徊在零下三十多度四十多度的溫度終於升到了零下二十來度。
宋希覺得那兩個住人的溫室可以清出來了。
村長帶著兩個兒子去說的。
當天就有好多人過來接了老人孩子回家了。
宋希沒過去,穆允崢過去看了看,回來的時候拿了許多東西。那是住溫室的人家給的謝禮,什麼都有,糧食,雞蛋,布料,針線活。
第二天中午宋希過去看了看,發現幾乎所有人都把行李捲了起來零碎東西也收拾了起來準備回家了。
只除了最裡面一個舖位上的李景文。
李景文已經八十多了,是住在溫室裡面年紀最大的一個。村裡這個歲數的老人不少,住進來的卻只有這一個。那些老人覺得自己年紀大了,有今天沒明天的,怕死在溫室裡給人添晦氣,堅持不肯過來。
李景文盤腿坐在自己舖位上,嘴裡叼著一個空煙袋,耷拉著眼皮子,對周圍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人看都不看一眼,過來幫他搬東西回家的孫子也看都不看一眼。
李景文的孫子叫李寶成,比宋希大兩歲,見爺爺死也不肯回家,又急又氣,偏又拿那個犯渾犯倔的老人沒辦法,看到宋希過去,尷尬得不行,臉一下子就紅了。
宋希腦袋裡瞬間跳出明晃晃三個大字:釘子戶!

  第130章

宋希也不想看著李寶成尷尬,就說:「後天收拾溫室翻地,現在不急。」
說完就走了。
李寶成眼瞅著大棚裡人越來越少,再看看死也不肯動地方的爺爺,沒多久嘴裡就急出了一堆燎泡。
兩個住人的溫室,一個一畝大一個兩畝大。老頭們住小的,老太太們帶著孩子住大的。
宋希出了小溫室,又到那個兩畝大的裡面轉了一圈,沉默著回家了。
臉色很不好。
穆允崢回來,說:「已經全部搬走了,有很多人說後天過來幫忙。」
宋希欲言又止。
穆允崢就知道他們家宋醫生潔癖又犯了,說:「我想著,先撒消毒水翻地種一茬莊稼,等暖和了再清潔一下玻璃。」
宋希低著頭,沉默良久,說:「那倆大棚,我不想要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那倆溫室確實被弄得挺埋汰的,裡面住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小孩還小,老人年紀大了,本來也不是多講究的人,再加上天冷懶得動彈,可不是越住越埋汰。可是地裡又不比家裡,又是玻璃,洗洗擦擦撒些消毒水也就乾淨了。玻璃溫室,那麼貴的東西,哪兒能說不要就不要呢!
宋希仍舊低著頭,說:「小孩在地上尿尿,味兒可重。老人也不講究,唾沫直接往地上吐然後鞋底一蹭。」
這些事在農村真不是事,隨處可見,再說地裡也不是家裡。
不過,在略微講究些的人面前,還真挺膈應人的。
更別說宋希個死潔癖。
穆允崢沉默著看著宋希。
糖糕迅速劃拉了一下三畝玻璃溫室的年產量,只覺得好一陣心肝肉痛。
唐叔叔咳嗽一下,說:「那倆溫室,除去冬天幾個月,一年兩茬,除了交稅,還能富餘不少,換煤換日用品都是使得的。」
宋希猶豫一下,說:「我想把剩下四畝地全部蓋成玻璃溫室,縣長欠我一個人情,問他要一個溫室還是可以的。」現在製作玻璃塑膠的工廠全部國有,跟煤炭似的一級一級往下撥,縣裡總有縣裡的門道。上回在縣裡義診救下那許多人,還給弄了一批藥,縣長那裡再沒有不好說話的。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那四畝地一年只一茬,受氣候影響太大,和溫室比起來,產量低的令人扼腕。
宋希說:「我想著,乾脆就大方些,那三畝溫室就給村裡了。以後他們愛怎麼用怎麼用,種地也隨意,可以從我井裡澆水。至於冬天,誰住誰不住村裡決定。當然,燒煤他們自理。我是再不管的。」
所有人都看著宋希。
宋希說:「我那四畝地是承包的,原本沒蓋溫室是看年景不好怕出什麼政策變動給收回去,比如移民什麼的。現在三畝溫室扔出去,這四畝地有三畝就算是我的口糧地,剩下一畝,只要那邊溫室還戳著,誰敢跟我唧歪一句試試。」
唐叔叔先點了頭:「是這麼個理兒。」
宋希說:「現在海平面上升,天暖化凍以後怕是更明顯,說不定沿海一帶就得往內陸移民。咱們這裡不高不低地不多不少,很可能會安排移民過來。現在村裡幾乎沒有空地了,可承包地也越來越少了。阿古拉一家的地還是村長從包地的人家手裡硬摳出來的,鬧了場不愉快,我和李琳都被攀扯了幾句。」
穆允崢說:「一年種兩茬,先種黃玉米,再種地瓜土豆,留著交稅換煤。完了交給村長,從冬到春,隨便他們使,自備煤炭。」
所有人都贊同點頭,宋希也只好跟著點了頭,卻暗暗決定,那兩個溫室裡種出來的東西一定要做下記號單獨放,打死也不吃。
這時糖糕一聲驚呼:「來電了!」
來電了。自從去年冬天暴雪斷電以後終於來電了,村裡人心情都好了起來。來了電,以後就要方便多了。比如吃水。村裡家家都有井,平時都是用潛水泵抽水,停電以後算是遭了罪了。整個村子只有宋希這裡有電,全村用水幾乎都是從他這邊地裡的水井抽的,每三天抽一次水,一次一個小時,自己過來挑。天冷,挑一擔水沒走出多遠就被凍住了。用水不方便,幾乎家家挑一次水只用來吃喝,至於別的需要用水的地方,房前屋後收一盆雪化開就是水了。
天漸漸暖了起來,到了五月中旬,春種也開始了。
宋希帶著小多進了一次山,回來直嘆氣:「山裡情況不太好,很多樹都沒返青,估計凍死不少。雪化以後有人進過山,那兩隻老虎已經不見了,估計就是上次聽到的槍聲。沒了老虎威懾,有些野獸也出來了。我看到了一些狼糞,不多,有可能是過來踩道的。」
穆允崢說:「下午村裡來了六戶移民,總共十三口。」
六戶,十三口?
宋希愕然。
穆允崢說:「是從東北來的,只有青壯。」
東北,只有青壯。
老人小孩呢?
宋希沉默了。去年冬天太冷,他們村子倒是都挺了過去,附近幾個村子,有哪個村子沒死人呢!他們這裡尚且如此,更別說更北更冷直到最近才恢復交通的東北了。
十三口東北移民暫時被安排在大隊部,房子和地都還沒有著落,老村長都快愁死了。現在沒地方買蓋房的東西,村裡也沒空房子,好在天越來越暖可以先在大隊部對付著住下來。地卻是遠遠不夠的,村裡只剩了三十幾畝地,早都承包了出去也種上了莊稼,現在是絕對收不回來的。再說了,就算能收回來也不夠分。
老村長直嘆氣。這幾個東北移民來的時間和當初牧民阿古拉家差不多,都是播種以後沒有空地可分的時候。可阿古拉一家是帶著大群牲畜過來的,一來就拿牲畜換了許多糧食,日子過得並不艱難,甚至比村裡好多人家都要好上一些。這次的東北移民就不一樣了,在家中熬了一個足足多半年的冬天,嚴寒饑餓帶走了他們家中的老人小孩,也帶走了他們的健康。他們帶過來的,除了簡單的家什,就只有縣裡統一下發的每人三十斤玉米種五十斤土豆種。可是,地從哪裡來?別說現在找那幾戶包了地的人家收地,就算秋後去收地只怕還有得鬧騰呢!
東北移民還沒安排好,流民也過來了,一群一群的,天南地北,哪裡的都有。
穆允崢負責地裡的活,糖糕照料後院牲畜,兩個阿姨負責家裡內務和短工的飯食,宋希窩在藥房倒騰陳家剛送下來的藥材。
沈越帶著兵下來換東西,一進李家溝子就甩下車隊直奔宋希家的廚房。
宋希抽空出來給人把了個脈。
沈越叼著一塊冷排骨眼巴巴看著宋希,口齒不清:「狼群下山了,前兒半夜進了隔壁縣小劉莊,咬死了六個人,傷了十幾個,叼走了一個三歲娃娃。那邊進山打了一次,沒打著幾匹狼反倒攆到咱們這邊來了。我們得進山尋摸尋摸,男神求支招兒!」
宋希想了想,說:「我要一半兒狼皮。」狼皮是個好物,就算他和穆允崢都穿不住,不還有不耐凍的麼,叔叔阿姨們年紀都大了,糖糕也還有幾分體虛。
沈越嘴裡叼一塊排骨,手上還抓一塊,說:「沒問題,肉給我就行。」
又猶豫一下兒,問:「狼肉能吃吧?」
宋希點頭:「能,跟烀狗肉做法差不多,花椒大料不好找,我可以給你抓個藥包去味兒。不過,吃過人肉的狼肉,呵呵。」
沈越一張滄桑臉頓時就綠了。
宋希說:「放一個排幫我看家,帶你兩個排長,要力氣大的,拖後腿的不要。再加上穆長官,足夠了。」
沈越就眼淚汪汪了:「男神你真好。」就他手底下這群大頭兵,對上狼群還不定誰攆誰呢!山裡草木長得不好,草食動物越來越少,肉食動物吃不飽,必然要往外面找食吃。餓了一冬一春,又嘗過人肉味,不儘快趕盡殺絕的話只怕不定什麼時候就又出來禍害人了。
三天後,沈越帶著一群鼻青臉腫的大兵過來,一個排看家,兩個排長跟著上山。
宋希:「……」飽飯+肉的魅力真大。
五人一狗在山裡鑽了足足八天。
穆允崢剝完最後一張狼皮,沖沈越抬了抬下巴。
沈越看看那二十六條光溜溜的狼屍,看看身後兩個戰友,咬牙:「埋了。」
三人沉默著挖坑。
等人打掃完殘局,宋希說:「也不好白來一趟,再轉轉,不拘什麼肉,好歹弄些回去。」
沈越三人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宋小多嗖一下就跑出去了。
幾人趕緊追了上去。
最後摸黑進家,宋希得了一頭老公鹿一頭小鹿三隻野豬崽十五張狼皮。
沈越帶著他那個排和許多肉連夜回了縣城營地。
兩頭鹿都是活的,野豬崽動過斷子絕孫刀和小鹿一起送到後院,老公鹿也趁夜處理了一下。
睡覺之前,穆長官偷偷喝了一碗鹿血湯。

  第131章

早上,穆長官趴被窩裡撓被單。
宋希起床,燒了水,放好洗澡桶,看向炕頭被窩裡裝死的穆長官,微笑:「要我抱你洗澡不?」
穆允崢恨恨地撓了最後一把床單,掙紮著起床,軟著腿下炕爬進浴桶,想死的心都有了——是他託大了,只想著宋醫生身體大好了晚上滾床單不用單方面被採補了冬天太冷前些日子太忙素了太久了終於可以滾一次了還有鹿血加成說不定可以多來幾發了,然後就起不來了。
宋希伸手在穆允崢結實漂亮的腹肌上摸了一把。
穆允崢呼吸頓時就亂了,抓住那隻賊手,只拿一雙黑漆漆的眼珠子盯著宋希。
宋希在穆允崢臉上拍拍,說:「下次做鹿血湯別放那麼多鹿血,那麼老的公鹿,你也真敢。先洗著,我去硝狼皮。」
穆允崢洗完澡就進了廚房。
糖糕擠牛奶回來,看到明顯勞累過度還堅持下廚做飯的隊長,再瞄一眼院子裡正神清氣爽處理狼皮的男神,感慨:「隊長,您一定是感動天下最美好媳婦!老賢慧了!」
穆允崢切肉的手頓了頓,想把人叫到後院談談人生,又實在腰酸腿軟覺得談不過,就給人記了一筆,然後默默地忍了。
一茬糯玉米收進來在前院堆了好大一堆,家裡三個老頭老太太扒完玉米皮又接著搓玉米粒,知道這是要做成藥酒自家用的,偏宋希潔癖又重,就沒雇短工,全都自家幹了。
上午十來點鐘,全根嬸抱著孫子李素過來串門,把孫子放地上,也坐下來幫著搓玉米。沒多久,鄭昶媽也推著孫子孫女過來了。
三個孩子還不到兩歲,走也走不穩當,說也說不利索,又沒有他們可玩的東西,就都往搓好的玉米堆上爬。爬近一點就被自家奶奶抱下去,最後一人被塞了兩根苞米骨頭拿著玩,時不時塞嘴裡啃一啃。
宋希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廚房,沒多久端出三碗雞蛋羹。巴掌大的小碗,一碗一個蛋。
鄭昶媽想推辭,又實在捨不得兩個孩子,最後紅著老臉接了碗,把孫子孫女抱到一起,一點一點喂了起來。一邊喂一邊偷偷掉眼淚。兩個孩子都快兩週歲了,早就開食了,可長這麼大就沒吃過什麼好東西。家裡有點餘糧都拿去換牛奶了,兒子和媳婦一天三頓吃地瓜土豆,吃得胃裡直反酸水,玉米麵卻一點兒都捨不得吃,要留給他們老兩口。
宋希顛著吃完蛋羹就往他身上爬的李素,說:「那幾隻雞下蛋不勤,一天一個蛋供不起,隔三差五來一個還是可以的。別屈著孩子,這時候營養要是跟不上以後會長不高的。」
怕人不自在,又說:「我家裡活計多,什麼時候鄭昶閒了就過來幫個工,幾個雞蛋還是能給他閨女兒子賺出來的。」這家人人品都不錯,鄭昶又有眼力見,每回碰上鍘草都直接上手,那活計髒得很,他每次都是能躲就躲。
「要有事兒你儘管叫他,小昶別的不行,力氣還有一把。」鄭昶媽微笑著應了,心裡又是感激又是難過,卻又慶倖他們家那個傻兒子娶了個好媳婦,交了個好朋友。
中午,宋希把短工的飯食送了過去。正趕上割麥子,這次的短工不少,除了幾個在這裡做熟了的當地人和南方人,還有幾個從天暖以後就一直留在附近討生活的流民。
每人兩個饅頭一個地瓜一碗菜,那幾個流民都只吃地瓜,饅頭最多咬兩口,菜是一口都捨不得動的。有一對小兄弟,大的不過十七八歲,小的也就七八歲。哥哥拿了地瓜,又掰了半個饅頭,把剩下一個半兩合面饅頭和一飯盒菜都給了弟弟。弟弟捧著飯盒,給哥哥夾一口自己吃一口,哥哥不吃自己也不肯吃。
宋希看了片刻,端著兩個空盆叫上穆允崢回家了。
穆允崢說:「東北除了玻璃農場必須的人手,基本都南遷了。東南沿海也往內陸遷了一批人,咱們這邊還好,博海是內海,華北平原也要比長江下游那邊海拔高一些,還影響不到。」
宋希沉默一下,問:「這樣大範圍的移民,秋後怕是又要加稅了。」去年他們這邊畝產六百斤交稅一百五十斤,差不多已經是極限了,再加稅怕是要亂了。
穆允崢搖了搖頭:「不一定。」上個冬天折損的人口太多了,有很多地方都出現了絕戶村絕戶鎮,甚至還有絕戶縣。內遷的人口首先就填充了這些地方,只要今年氣候不太糟糕,有一季收成便能養活許多人了。
七月中旬一個午後,糖糕一臉興奮地把宋希從藥房拖到了院中掛著溫度計的牆邊。
三十一度,可以說是這幾年夏天最高的溫度。
所有人都高興了起來。
雖然緊接著一場雨又讓溫度降回到了二十五度左右再沒升高過,不過,總是一個好現象,哪怕這次氣溫回升短暫了一些。
媒體上把這次華北短暫的高溫報了又報,專家甚至預測了一下華北平原今年秋天的豐收前景,各地政府也加強了宣傳。效果還不錯,從冬天以來就亂起來的民心也安定了許多。
唐叔刷著網上的新聞,感慨:「希望今年有個好收成,哪怕多出來的全部加成稅呢!」天災面前個人的力量太過渺小,即使小宋那般能幹,護住身邊人之餘也不過能勉強照顧一下周圍方寸之地罷了。只有國家力度足夠,老百姓的日子才有保證。像外面那些亂起來四分五裂甚至已經從世界地圖上消失的國家,天災之外,又有多少是因為人禍!
穆允崢帶著小多進了一次山,只在山邊上轉了轉就回來了。
宋小多哼哼著在宋希腳邊趴了下來。
宋希摸摸宋小多狗腦袋,對這一人一狗的空手而歸表示理解。
山裡以前有老虎,大概是被人弄死了。來了狼群,被剿了。前幾年的毒蛇也隨著這兩年的低溫幾乎絕跡了,野豬也輕易碰不上。
沒了威脅,進山的人就多了。
有得了閒的村民,想著好歹尋摸些東西給家中老人孩子改善下伙食。
更多的是縣城居民和還沒攢下家底的移民,再就是過來討生活的流民。
能入口的一概不放過,找不到吃食也能砍一些柴留著冬天燒火取暖。山裡凍死的樹不少,被砍光後活著的樹也遭了秧,砍樹枝,扒樹皮,要麼整棵樹砍回家。去年冬天太冷,被凍了一個冬天的人都被凍狠了嚇怕了。
糖糕說:「男神種的樹都被砍了?」
宋希不是很在意:「那年夏天雨水多,我怕有泥石流才種了樹。這幾年都不怎麼下雨,想來問題不大,等以後年景好了再種就是。總不能看著人凍死,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換得起足夠的煤。」
旁邊唐叔嘆了一口氣。
穆允崢說:「回來的時候我跟阿古拉借了馬車,等下午來電以後去磨米。」
宋希點點頭:「前兒打的麥子也曬乾了,再磨幾袋子面,好久沒吃冬小麥麵了。」
穆允崢:「晚上包餃子?」
宋希點頭:「好。」
糖糕咬著手指甲瞅著他們家隊長——彙報行程徵求晚飯什麼的,隊長果真沒有最賢慧只有更賢慧!
這麼賢慧的隊長,好想娶一個!
宋希瞅了糖糕一眼,默默扭頭——好傻。
穆允崢磨米回來,糖糕跑過去幫忙搬米袋子,褲腿挽得高高的,兩隻腳輪流伸出去給他們家隊長顯擺:「新鞋,我媽做的。」
兩個阿姨跟全根嬸學著納的千層底,這是第一雙。
穆允崢冷冷地看了糖糕一眼,沉默著扛了一袋大米一袋麵粉送去廚房,然後回了東廂房,沒多久又出來,抬起腳上的短靴,語氣平淡:「鹿皮靴,照著舊軍靴做的。」
糖糕捂著胸口,覺得自己受到了深深的傷害。
穆允崢扛完米袋子,居高臨下瞥了深受打擊的蠢戰友一眼,回屋,脫鞋,揉腳。
宋希:「……」記得那雙鞋有點兒小,不是一般的磨腳……
「小宋哥,小宋哥快來,村長摔了!」遠遠的,李寶田的聲音傳了過來。
宋希一驚,趕緊拿了藥箱跑了過去。
李寶田一邊跑一邊呼哧呼哧喘:「大隊部打起來了,李大柱家院牆外面種的窩瓜讓人摘了,說東北移民偷的。東北移民不認,兩下就打起來了。村長過去說和,不知道被誰搡了一把,起不來了。」
宋希狠狠皺了一下眉頭。
等給人檢查完,眉頭皺得更狠了。
村長躺在地上不能動,臉色蠟黃蠟黃的,旁邊圍著一圈人,兒孫們都嚇壞了。
宋希說:「傷著腰了,骨頭沒多大問題,不用手術。我先給推一下,能動以後抬我家去,得好好養養。寶田跑一趟,問穆長官要擔架。」
抬到半路,村長緩了過來,能說話了:「小宋,別去你家,要不找事兒的都得找你家去,麻煩。」
宋希握了握老村長的手,沒應聲,只催著人走快點兒穩當點兒。
到了大門口,老村長一手抓著擔架,死活不願意進去,見自己說不動別人,就掙紮著往下滾。村裡那幾個王八羔子沒事兒還能整事呢,他要進了小宋家門,那群犢子肯定得找上門,少不得禍害點東西。
宋希看老村長實在不願意,說:「要不這樣吧叔,先進病房觀察兩天,完了我讓人把溫室那邊小屋收拾出來,傷筋動骨一百天,住你家裡的話太不方便了,煎碗藥等送過去都涼了。」
老村長這才鬆手點了頭。
等老村長睡下,宋希把村長家兩個兒子叫到一邊,說:「上回就跟你們說了,叔要是再不卸了村長好好養養,能不能過這個年都懸。今兒又來這一遭,可以說,一隻腳都踩進棺材了。趁這機會把擔子卸了好好養養,要是現在能調養過來,總還有個三五年。」
村長大兒子蹲下兩手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小兒子捶了一下牆,恨極了:「開春就說不幹了,都嫌年頭不好事多得罪人誰也不願意幹,糟心事又一宗一宗的,放都放不下。李大柱個牲口,我饒不了他!」
宋希嘴角抽了抽。李大柱家現在是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時不時還動個手,父女倆對閨女的婆婆和大姑姐,剩下幾個要麼躲開要麼沉默要麼拉偏架。也幸好邱嬸早早離了那一家子,母子倆小日子過得不錯,還張羅著給劉金寶娶媳婦呢!
老村長進了宋希家沒多久得了信的村民就一撥撥的過來探望了,把宋希家院子好好張望了一遍,有那不自覺的,還扒著東廂房窗戶往裡看了看,要不是正房門鎖了,只怕還有人想進去好好參觀參觀再順便去後院看看。
老村長馬上就躺不住了,第二天就掙紮著讓人把他挪到溫室那邊的小屋裡去了。村長的兩個兒子輪流陪床,兩個孫子白天也都陪著,預備有事跑腿。
宋希就把老村長的一日三餐給包了,親手做的。
全家人的目光都略微妙。
分吃了爺爺第一頓剩飯的兩個孫子臉色也略微妙——粥裡明明放了肉,為啥一股子刷鍋水味兒!

  第132章

老村長躺下第三天,新村長上門了。李文海,三十來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一群村幹部推啊推的就推到他身上了。這人比較圓滑,以前做村幹部的時候就從不得罪人,人又年輕,論威望只怕十個他加在一起也比不過一個老村長。
村子裡的事宋希向來是不管的,現在自然也不管,每天除了料理家裡的事就是給老村長調養身子了。
老村長的兩個孫子每天都過來,有時陪著爺爺說說話,更多的時候在宋希溫室裡幫忙幹活,到了飯點兒就跑回家吃飯。
宋希嘆氣:「從去年冬天到現在,這些半大孩子們已經在家裡晃悠快一年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開學。耽誤這麼久,以前學的東西還能記得多少呢!再比如那日松,都已經大四了,再過半年就能畢業,現在這樣,戶口掛在學校,村裡不給地,也是難熬。金寶和李星華還好,不管畢業沒畢業,都是村裡的,地還沒退,倒還可以混著種幾年。」
劉金寶連連點頭:「我算是撿便宜了。現在缺地,要是就我一個,肯定早把我地收回去了。咱村好幾個上學的,有畢業的,也有沒畢業的,地都在手裡攥著,家家都不好說話,村裡也不能單拿我一個外姓人說事。」
說著說著又紅了臉:「小宋哥,我和真真就算定下來了,下個月初八大定,真真還小,我丈母娘說過兩年結婚。」
宋希呆了呆,問:「李真真,李大年閨女?那丫頭才多大啊,還上高中呢吧!」
劉金寶木著臉:「真真就比我小一屆,考的咱們市的師專,按理該今年畢業。」
宋希又呆了呆,憂鬱極了:「我還記得那丫頭上高中的時候手腳臉都凍了來我這兒拿藥,這大學都快畢業了。時間過得真快,我都老了。」
旁邊更老的穆長官冷冷地盯了劉金寶一眼。
宋希說:「等我帶小多去山裡轉轉,爭取逮只大野豬回來,到時給你一條後腿,吃定親席的時候給你丈母娘家回禮。」
劉金寶眼睛都亮了,伸手就從口袋裡摸紙筆打欠條——蝨子多了不咬債多了不愁,豁出去了!
很明顯會被宋醫生撇下只帶宋肥多單獨進山的穆長官又盯了劉金寶一眼,目光十分冷酷。
劉金寶就覺得後背冷颼颼的。
穆允崢冷著臉出門,把趴在房根下曬太陽打瞌睡的肥狗拖到後院揍了一頓。
宋希帶著宋小多在山裡呆了四天才回來,抓了兩頭半大的野豬。
宋醫生一臉嫌棄:「野豬都跑深山裡去了,找了好久才找到一群,被宋小多攆到爛泥溝子裡去了,勉強挑了兩頭最乾淨的,就是小了點兒。」
穆允崢沉默著看著那兩頭奄奄一息的小野豬,半晌,嘆了一口氣。
糖糕拽著捆豬的繩子,心痛極了。一群豬肉變成這麼小兩頭,潔癖什麼的,實在是太欠抽了!家裡豬圈還空著呢,這是未來很久都沒肉吃的節奏啊!潔癖是病,得治!男神你為什麼放棄治療!
穆允崢把兩頭豬都殺了,割下肥肥的兩個豬後腿,各帶半邊臀肉,顯然是給劉金寶的。
劉金寶眼巴巴看著穆允崢,感動極了:「嫂子你真好,我再也不嫌你長得黑了!」
穆允崢就想把劉金寶當豬肉一起剁了。
劉金寶趕緊拎著豬腿跑掉了。明天大定,現在擺不起酒席,有兩條豬腿也夠有面子了。現在有多少人家娶媳婦的飯桌上見得著肉啊,又有多少人家是直接把媳婦領回家磕個頭就算結了婚的啊!
進入九月底,村民臉上都帶了笑。今年年景不錯,除了氣溫比正常年份低上幾度外算得上風調雨順,地裡莊稼長勢都很不錯。只要上足了肥,苞米全是兩個棒子,都飽滿的很,眼瞅著過些日子就能收了。好些人家的地瓜都收了,收成有高有低,單看舍不捨得上肥。有四五千斤的,也有全根叔家那樣七八千斤的。
十月一日,謝晴生了一個女兒。
宋醫生接生的。
接生歸來,宋醫生很崩潰:「我是中醫啊,為什麼要管女人生孩子!那群沒下限的,懂不懂男女七歲不同席!」
穆允崢:「……」
糖糕偷偷瞅了一眼他男神特意從縣醫院婦產科要來的全套生娃工具。
十月中旬,地裡的收成入了庫,氣溫不高不低,比去年這個時候強出不知道多少。
華北平原的好收成很快上了新聞,玉米畝產過千斤,地瓜六千餘斤。有一些誇張,效果卻很明顯,從去年冬天開始就浮躁恐慌起來的民心再次安定了下來。
李家溝子這邊產量有超過新聞的,只是不多。玉米大多在八九百斤的樣子,地瓜大多五千斤出頭。
李三炮說:「要是有化肥就好了,還能多長不少,一鎬下去,沒長成的小土豆小白薯多著呢!」
宋希點點頭,說:「現在化肥應該是集中供應玻璃農場,比如東北,那邊地本來就肥,再加上化肥,一年三茬下來差不多能供應小半個國家了。」
李三炮咂舌:「可不是,多少人指著東北那邊吃飯呢!」
農業稅,一畝地兩百斤。
畝產九百交兩百,比去年畝產六百交一百五好太多了,這次收稅也要容易多了。
沈越衝著宋希笑出一口白牙:「男神,等年景好了我就退役,到時我……」
宋希打斷:「放羊放牛隨你挑。」
沈越眼睛亮晶晶的:「羊肉牛肉也隨我挑?」
宋希痛快點頭:「你自己挑兩隻羊一頭牛,收完糧咱就殺,吃不完的都給你帶走。」
沈越趁他們家隊長不在,狠狠抱了一把宋希,完了拿袖子狠狠抹了下眼睛,又齜牙笑了起來。
親媽也不過如此了!
長嫂如母,果真沒錯!
跟著來交稅的糖糕一回家就打小報告:「隊長,猴子抱男神了,抱可緊了,我都看到了!」

  第133章

才殺完牛,來客了。
四輛卡車,一輛箱貨,一輛路虎。
路虎車門一開,一人歡快地撲進院子,大喊一聲:「醫生,男神,我來啦!」
穆允崢手上拎著滴血的刀往宋希面前一站,把白真隔開了。
第二個人也緊隨其後進門了,微笑著:「醫生男神,我也來了!」
宋希撥了撥穆長官,沒撥開,就探出腦袋看著這完全不搭的兩個人,問:「小陳,小白,你們怎麼湊一塊兒了?路上不太平,別亂走。」
白真繞著穆允崢往宋希身上撲,說:「我弟找他哥說事,嫌我礙事,就給打發出來了。哎呀,解放軍叔叔你讓讓,別擋著我跟我男神交流感情。男神,我想死你啦!」
陳小胖笑眯眯地看著白真在穆允崢手上撲騰,非常明智地站在旁邊沒動——解放軍叔叔護食得狠,瞪起人來老可怕了!
穆允崢一手拿著殺牛刀一手揪著白真衣領把人往後拖。
白真張著胳膊拚命往宋希身上夠,眼睛亮晶晶的,臉紅撲撲的,很有活力,一看就知道被養得很好。
宋希過去在白真手腕上搭了個脈。
白真馬上抱著宋希胳膊巴了上去,到底怕了黑臉軍官,只抱著胳膊,沒敢往身上撲。
穆允崢又看了陳小胖一眼,這才放下刀叫上糖糕出門看著卸車。
四輛卡車,陳家兩輛,白家兩輛,箱貨是白家送來的海產品。
宋希看著一箱大蝦挑了挑眉。
白真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說:「我弟搭上中東的線弄了兩船油,自家留了一些出了一趟海,知道男神愛吃蝦,我把大半都弄來了。」
宋希:「……」養一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哥哥,白謹之到底圖什麼!
不過,中東,自家留了一些。剩下的呢?想起剛剛白真那句「我弟找他哥有事」,宋希懂了,看著白真笑了笑。
作為一個商人,白謹之真的很不錯。有資本,有能力,卻能堅持不發災難財,早早建了玻璃溫室,種糧種藥,除了自家用的幾乎全都捐了出去,估計大半家財都添了進去。若是災年過去陳家不倒,白家的好處自然不小。若是屆時陳家不中用了,只怕那人也不過搖頭笑一笑,後悔卻是不會的。
「你弟不錯。」宋希真心讚美。
白真齜牙一樂,又指指自己:「看我看我,我也不錯!」
宋希點頭:「嗯,你們都不錯,胖胖也越來越帥了。」
陳小胖抿著嘴直樂。他現在跟著家裡幾個堂兄做事,學到了許多東西,也越來越得長輩看重。而他的前程,可以說都是眼前這個年輕的醫生給的。不,不止他的前程,整個陳家從宋醫生這裡得到的好處更多。那麼多藥方眼都不眨就拿了出來,換來的可是數不清的人命。
陳小胖說:「我哥說,以前吃五六分飽,今年能吃七八分飽,說不定明年就能吃十分飽。有了餘糧,就能拿去換石油,現在用藥材只能換那麼一點點,完全不夠用。有了足夠的能源,工廠就能開工了,日子就能過好了。」
宋希沉默了。一個能源大半靠進口的國家,斷了進口能源供給,國內出產的那些只能優先保證百姓的生存。取暖,溫室,供電,哪一個都不能少,連重中之重的重工業都被迫暫停了。這一次天災帶來的經濟倒退又豈是數字可以衡量的!
陳小胖隔天就回去了,白真死賴著住了下來。
糖糕把陳小胖留下的電話討了過去。
宋希在藥房裡收拾新得的藥材,白真尾巴一樣跟在旁邊。
吃飯的時候,穆允崢有些走神,一向歡脫的糖糕也格外沉默。
宋希問:「說吧,怎麼了?」
穆允崢沒出聲。
糖糕猶豫半晌,說:「我給我們大隊長打了電話,大隊長舊傷復發了,情況不太好。」
宋希看向穆允崢。
糖糕又說:「隊長是大隊長帶出來的。」
宋希沉默一下,說:「問一下詳細情況,我收拾些藥材,明天跑一趟吧!讓沈越帶幾個人過來看家。」
轉天清早,一切準備到位,把白真往車裡一塞,打包帶走。
宋希說:「再不跑一跑這輛小箱貨就該報廢了,眼瞅著鏽得都不能看了。」
「沒有油。」穆允崢說。加油站幾乎全都關了,只有主幹道上留著幾個,管制非常厲害,憑證加油。家裡那些油來之不易,哪兒能浪費在養車上!
白真趴在宋希椅背上,說:「就是,我家裡好多車都不能看了,養不起啊!醫生男神,今年留我在你家過年吧,男神家牛倌兒養的牛肉真好吃。」
宋希嗤笑:「看陳小胖帶走一頭牛眼紅了吧,有你的,一頭牛兩隻羊。」
白真樂了:「我弟可愛吃牛肉了,醫生你真好,最喜歡醫生了!」
穆允崢從觀後鏡裡冷冷地看了白真一眼,決定到了B市就先把人扔掉。
到了B市,白真果真第一時間就被扔掉了。
車子掉頭就走,把還想過來打個招呼的白謹之和掙紮著想往車上爬的白真給遠遠丟下了。
宋希:「……」總覺得有點兒不太禮貌。
穆允崢面癱臉。別以為他沒發現那個逗比老看著他們家宋醫生的臉發呆,早該攆走了!
大隊長住在醫院,看上去情況確實不太好,臉上沒有半分血色,一雙眼睛卻利得厲害,一眼掃過,穆允崢馬上就來了個立正。
宋希上前給人把了脈,又看了看用的藥,笑了笑:「出院回家吧,這些藥起不了多大作用,治不好也治不壞,拖日子罷了。」
大隊長看了宋希半晌,又把目光移到了穆允崢身上。
宋希和穆允崢在大隊長家裡住了三天。
大隊長的臉色眼瞅著就好了起來,已經能夠下床走幾步了。
宋希把近段時間需要用到的藥材一一分撿包好,說:「只要飲食和藥物跟得上,問題不大。」
大隊長的妻子用力點頭,看著那一包包藥材紅了眼睛。
宋希說:「這些藥先吃著,過些日子我再把後面要用的藥讓人捎過來。這次只帶了一袋大米,下次再換小米,那個養人。」
大隊長的妻子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旁邊那個十多歲的男孩兒砰一下就跪下來磕了幾個頭。
宋希:「……」
趕緊逃開躲進了大隊長的房間。
房間裡正在談話,並不愉快。
基本都是大隊長在說,穆允崢只是一徑沉默。
宋希進去的時候只聽到最後一句:「穆允崢,國家需要你。」
旁邊的桌子上攤著一張世界地圖,上面用紅筆圈了好幾個地方,有兩個圈被特別加粗了。宋希看了一下,一個是附近已經亂起來的島國,一個是上個世紀大發戰爭財這次大發災難財隱隱淩駕於眾生之上的西方大國。
大隊長又重複了一遍:「穆允崢,國家需要你!」
一雙眼睛跟鷹似的盯在穆允崢身上。
穆允崢背在身後的手緊緊攥了起來。
宋希在床邊椅子上坐下,說:「我也需要他。」
穆允崢猛地看向宋希。
大隊長也看了過去,目光十分冷漠。
宋希說:「除了體能沒下降,他身上還有多少兵王的特質?戰鬥意識已經沒有多少了。慢慢調整?三十多歲的人了,有多少時間給他調整?等調整過來,人也老了。再加上一身舊傷,只怕不到四十歲就和大隊長您一樣了。國家真的很需要這樣一把已經生了鏽的用不了幾年的舊尖刀嗎?嗤!」
大隊長兇狠地看向穆允崢:「穆允崢,你是寧可窩在小山村種地放牛嗎?自甘墮落!」
宋希皺眉:「大隊長,別太激動,我的藥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迎著大隊長針紮似的目光,宋希繼續說道:「或許,你們需要一個編外教官?我們那裡有山有林有打手,應該還能發揮幾分餘熱吧!還是說只有拿著槍去衝鋒陷陣才叫符合國家需要?」
大隊長沉默著看著宋希。
宋希站起身,說:「藥材和糧食我會讓人捎下來,按時吃藥,我們先回了。」
說完,拉著穆允崢出門,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幾次險死還生,他有權利為自己活一次。」
大隊長沒有開口,目光卻緩和了下來。
穆允崢慢慢握緊了宋希的手。
回家的時候和白家兄弟一起。白真親自挑了一頭牛兩隻羊,帶著大堆瓶瓶罐罐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十一月,天冷了下來。
糖糕仍舊每天盯著溫度計,高興極了:「現在的溫度和去年十月差不多,整整晚了一個月。雖說還是比不上正常年份,比去年就好太多了。那三畝溫室已經空出來了,正晾著呢,等地皮乾了就好住人了。」
宋希點了點頭,說:「李文海已經問過我好幾次了,我只說了一切隨村裡安排,只要不砸我玻璃不故意糟蹋,我萬事不管。現在他正挨家挨戶統計人數計算用煤量呢!」
溫度降到零下十度以下的時候,村裡的老人小孩陸陸續續住進了那兩個溫室。
宋希粗略看了一下,比去年多出不少,也有一些比較生疏的面孔,應該是投奔過來的親友。
這個冬天沒怎麼下雪,乾冷乾冷的。最冷的時候有零下三十七八度,卻始終沒降到零下四十度以下,日常溫度也要比去年高出五六度的樣子。
年三十,晚七點播了兩條新聞。
今年海平面上漲只有去年的一半,目前沿海地區影響不大。
東北溫室農場播種新品種高產玉米大獲成功,平均畝產超過兩千五百斤。
看著網頁上標紅置頂的兩條新聞,宋希轉頭看了穆允崢一眼,一腳踩住趴在地上啃他鞋後跟的宋小多,微笑起來。

(正文完)

第134章 番外

  糖糕長出一口氣:「總算有點好兆頭了!」
  是啊,總算有點好兆頭了。只要海平面別漲那麼快,溫度別那麼低,南方生產能夠保障,再加上東北平原和華北平原的溫室農場,溫飽總能保證。有了溫飽,才有發展啊!
  這個年三十過得很快活,似乎眼一睜一閉就是初一。
  初一一大早,宋希家大門被砰砰砰砸向了,夾雜著亂七八糟的童音。
  「拜年了!」
  「過年好!」
  「小宋叔,過年好!」
  「快開門呀!」
  …………
  宋希皺著眉坐起身,嘆口氣:「李文海比老村長差遠了,很明顯管不住村民。去年有老村長坐鎮,哪個敢上我門吵嚷,現在天還沒亮呢!也不知道里面都住了什麼人,大冷的天也不管管孩子。」
  穆允崢跟著起身,說:「算了,都是小孩子,一年就指著這一天快活快活嘴呢!」
  宋希說:「嗯,等以後年景好了,這邊能放手了,就陪著我出門吧!遊方郎中,天南地北都走一走,看看大好河山風土人情。」
  「好。」穆允崢鄭重回答,低頭看了宋希許久,湊過去在眉心親了一下。
  宋希把人推倒,回親過去好幾下。
  開了大門,正對上外面李文海一張尷尬臉。
  李文海一臉為難:「孩子們鬧騰,我,唉……」
  宋希點點頭:「現在還不到五點,讓他們回去再睡會兒。這年頭兒營養跟不上,可不能再缺了覺。」
  李文海長長的「嗨」了一聲:「可不是,都這年頭兒鬧的,臉上都沒幾個有血色的,看著就心疼。」
  穆允崢直接把一袋子炒花生遞了過去:「給他們分分吧,別再吵了,家裡有老人,禁不住。」
  李文海訕訕地接過袋子,招呼著擠在門口的小孩子們走了。
  穆允崢臉很黑:「他兒子在裡面。」
  宋希笑笑:「人都有私心,老村長只有那一個。不過為了一口吃食,算了,把昨天掰回來的嫩玉米煮上,天亮以後過來的孩子們一人一個。毛豆角也煮上,一人一小碗。都煮五香的。」
  今年留在溫室裡過年的人比去年多了許多,平時有些不自覺的人家甚至連青壯都過來了,呆到天黑才回家睡覺。
  天亮以後人就多了。
  也有抱著孩子來的。
  穆允崢煮了一鍋雞蛋,三歲以下小孩一人一個。
  宋希:「……」
  村裡三歲以下孩子幾乎都是他接生的……
  下午李文海又來了一趟,帶著兒子。
  宋希給端了一盤子炒花生。
  李文海兒子抓一把花生,吃一兩個,手往身上摸摸,手心裡剩下那幾個就裝進了口袋。
  李文海臉色不太好,說:「現在孩子們苦啊,像我們家誠誠這麼大的,從落地就沒吃過啥好東西,以前孩子們連吃帶扔的零嘴,連長啥模樣都不知道。唉!」
  宋希點點頭:「是啊,年頭不好,沒辦法。等以後年頭好了,多多的買,都給補上。」
  李文海有點失望,說這麼多還不是為了給孩子討一口吃的。後頭來的孩子們有嫩苞米和豆角,五香的,拿過去那邊顯擺,別說孩子們,大人都饞。小宋家大業大,日子是村裡頭一份,大人不圖希什麼,只當可憐可憐孩子,也就是手指頭縫裡隨便露點的事。
  心裡不痛快,李文海臉上就帶了出來,說話也有些酸了,不過到底是不得罪人的性子,別的是不敢多說的。
  宋希往旁邊瞄了一眼。
  李文海跟著看過去,就見兒子面前那盤子花生只剩了一小把,兩個口袋都鼓鼓的,腮幫子也鼓鼓的,手心裡抓著一把剝好的花生米,眼睛還盯著盤子裡剩下那幾顆。李文海有點臉紅,還是挪開了目光,只當沒看見。
  宋希說:「溫室那邊,我舍了一季收成是為了村裡的老人孩子,過來照顧老人孩子應當應分,留幾個陪夜也應該,可我咋看著有人天亮就來天黑才走招呼吆五喝六耍牌呢?老人家摸個牌打發時間是個意思,年輕力壯的也那樣就過了啊!聽說,還有賭牌的,賭錢還是賭糧?」
  李文海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的。
  宋希該說的都說完了,就起身拿了一個大碗過來,上頭兩根煮玉米,下頭半碗煮毛豆,毛豆裡還埋著兩個煮雞蛋。
  李文海兒子眼巴巴看著。
  宋希抖開手裡的袋子都給裝了起來。
  李文海兒子把袋子緊緊抱在懷裡,說:「小宋叔,過年好!」
  宋希在小孩腦袋上摸摸,給人嘴裡塞了一塊糖。
  小孩嘴裡含著糖,吐出來看看,捨不得一下子吃掉,就用兩根手指捏著一點一點舔著吃。
  李文海眼淚險些掉下來。這世道,把孩子們都苦成什麼樣子了!老天爺太狠了。
  李文海知道這個村長不好當,他歲數小輩分小,村裡但凡是個長輩都敢拿架子,張嘴罵,上手打,他是敢罵回去還是敢打回去?以前有老村長,老村長輩分大,那一支人多還抱團,在村裡說一不二。他呢,一大家子裡就有幾個不省心的,光把小宋往死裡得罪過的就好幾個。趕鴨子上架,說輕了管不住,說重了得罪人,盡受夾板氣,兩面不是人。看來以後得好好想想怎麼當這個村長了,該硬的時候就得硬起來。小宋這裡更得小心,外姓人不假,可村裡有多少受過這個外姓人大恩的!哪怕他稍微過一點,只怕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往深裡想想,李文海覺得他知道為什麼老村長那麼護著小宋了。天道壞了這麼多年,哪兒哪兒都死人,他們村有老死的有自己尋死的,就是沒病死的凍死的。
  這麼一想,李文海就表了態,說:「回頭我說說他們,事兒不能這麼辦。也都是閒的,收了秋就沒事幹,電視沒信號,啥消遣都沒有,也都是憋的,待會兒我就去說他們。」
  宋希滿意一笑。
  送走了李文海父子,也該張羅晚飯了。
  糖糕看著空掉的雞蛋箱子,心痛極了。那可都是他養大的雞,秋後才下蛋,好不容易攢那麼些雞蛋,一天就給吃沒了。那是他的雞他的蛋!
  宋希問:「做啥呢?」
  糖糕頓時一聲長嚎:「我的蛋沒了!」
  「……」宋希目光慢慢下滑到糖糕臍下三寸,被穆允崢摀住眼睛拖走了。
  唐叔轉頭對著爐子,覺得丟臉極了,就看了老伴兒一眼。兒子越長越蠢,好想扔掉。
  唐阿姨看回老伴兒一眼,同覺丟臉。兒子都長大記事了,扔掉還能跑回來,沒用的。
  老夫妻兩個就覺得糟心極了。兒子這麼蠢,娶不上媳婦怎麼辦……
  過完年,過完正月,進入陰曆二月,天開始轉暖了,一直保持在白天零下二十多度晚上零下三十多度的溫度一天天升高了。
  陰曆二月底陽曆四月初,地面開始化凍了。
  到了四月中旬有那心急的人家已經開始翻地了。
  糖糕仍舊在觀察溫度計,一天天記錄著晚上十二點的溫度和午後一點的溫度。
  穆允崢說:「別記了,去年五月中旬才開始春播,今年最晚四月底就可以了。」
  糖糕說:「要記的。冰川早就化沒了,太極端的天氣,比如前幾年南方那樣的大暴雨,應該也不會那麼頻繁了。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吃喝不愁。」
  宋希坐在落地窗前抱著小多曬太陽,正昏昏欲睡,聽到這一句,醒了。
  是啊,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吃喝不愁,什麼都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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