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兄守弟攻(下)by 莫青雨(腹黑心機攻VS黃金混混受)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重生之兄守弟攻(下)by 莫青雨(腹黑心機攻VS黃金混混受)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重生之兄守弟攻(上)by莫青雨(腹黑心機攻VS黃金混混受)

第三十八章

  
  蒼喬滿滿應下此事,仁皇起身從龍座上走了下來。到了近處,蒼喬才終於看清了這位宜蘭君主。
  仁皇的稱號來源於他原本的名字——司空仁。宜蘭上任君王曾經有十三個兒子,仁皇是第十一位皇子,但二十多年前的皇位爭奪過後,十三位皇子如今只剩下了三位。司空仁位居君主稱為仁皇,九王爺司空定還有個定樂候的稱號,意味心定身樂,對仁皇忠心並且甚少參與國家大事。還有一位三皇子,現在也該叫做三王爺的人,皇位爭奪戰後便閉門不出,再無人見過其貌。
  蒼喬細細看來,仁皇與司空定不愧是兄弟,相貌十分神似,只是司空定有一股大漠蒼桑感,眉宇間有些不羈,仁皇卻是溫文儒雅,看起來很是清秀。
  據說仁皇當年上位之時也才剛過十七,如今不到四十的年紀看上去雖沒什麼皇帝霸氣,卻有一種浩然正氣之感,讓人覺得不愧是被稱為「仁皇」之人。
  仁皇此時也在打量蒼喬,這樣貌本就不陌生,此時卻又生出更多的熟悉感來,像是見著故人,心裡又是酸澀又是悵然。但他表面並未露任何情緒,只是笑道:「近處看來,蒼喬確實有哪裡不同了呢。」
  不知是澈亮的眼睛還是那靈動的神情,跟以前驕傲跋扈的模樣看來仿若兩人。
  蒼喬趕緊道:「謝皇上誇獎,草民只是……浪子回頭!」
  仁皇笑了,「浪子回頭好啊,省得給你爹操心。」
  這兩人在大殿上就一言一句聊了起來,蒼喬是偷偷摸摸觀察仁皇脾氣秉性,以免日後再出什麼差錯;仁皇卻有另一番心情,只是這心情如何,卻只有他一人知曉了。
  晚宴皇上留了夏家兩兄弟一起在大殿用餐,順道將使節團一行人也請了上來。華雀終於是給眾人唱了出戲,蒼喬偷瞄那頭司空琅,就見男人端著酒壺卻忘記要倒酒,傻愣愣直著眼看著戲子扮相的華雀。
  夏雲卿幫蒼喬剔了一片魚肉沾了醬湯放進碗裡,抬眼見對方似笑非笑看著某處,也順著目光看過去。
  「八皇子當真是喜歡……」他沒說下去,又將目光看向場中央的華雀。燈火下麵,青衫寬袖,長長衣擺之下繡的是百花齊鳴,黑髮被精心打理,光順如絲,面上施了胭脂畫了眉,一瞥一笑仿若女子,不,是比女子更美。
  夏雲卿想到這兩人之間的距離就如同自己與大哥,心裡不由苦澀,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旁邊蒼喬轉眼看他。
  「怎麼了?」
  夏雲卿搖頭,「沒什麼。」
  兩人這邊說著,那頭大皇子司空明卻一直關注著仁皇的一舉一動。見他一直看著殿下的蒼喬,司空明雖納悶,卻也想不出什麼所以然來。倒是隔著幾個位子的司空沈垂下眸,手指在玉扳指上摸了摸,面上似乎若有所思。
  使節團的堂本看完華雀的表演,站起來鼓掌。一邊舉杯嘰裡咕嚕,旁邊翻譯連忙道:「堂本大人說,沒想到宜蘭有如此佳人!真是讓堂本羨慕!」
  仁皇終於轉眸看他,也舉杯道:「聽聞金樟有一位名動天下的舞姬,堂本大人何須謙遜。」
  那堂本卻是一笑:「仁皇若有興趣,明日我就派人飛鴿傳書,將那舞姬送來給仁皇。」
  蒼喬一撇嘴,暗自嘀咕:有送必有所求,不安好心。
  夏雲卿低頭看他,見男人叼著酒杯眯著眼算計似的打量那堂本,心裡只覺可愛,不由勾起嘴角。
  仁皇自然不笨,道:「若是搶了名動天下的舞姬,只怕各國英雄好漢都不會就此甘休了。」
  這話自然是說笑的,所謂英雄愛美人,卻只是用這個藉口輕描淡寫帶了過去。
  那堂本見一計不成,只得暫時作罷,將酒飲盡坐下了。
  他坐下之後,目光又看向對面的白衣青年,那笑容動作比遠遠在台下看著更來的讓人心動。他動了動喉嚨道:「這位可是昨日登臺獻藝的小喬?」
  蒼喬抬眼看他,笑眯眯道:「正是。」
  堂本道:「小喬先生真乃奇才,昨日一番表演實在讓我等大開眼界!」
  蒼喬繼續笑眯眯:「這點我也知道,昨晚堂本大人等不及我回去就派人來求見呢。」
  這事在場眾人還是第一次聽說,連仁皇都是一愣,轉眼看堂本。堂本有些尷尬,道:「在下只是欽佩小喬先生,想邀請月下喝酒閒聊。」
  「昨日好像沒什麼月亮。」蒼喬摸摸下巴。
  那堂本面上露了不滿,轉頭看仁皇,「宜蘭的戲子都是如此無禮的?在我們那裡,這等說辭足夠拉出去砍頭!」
  仁皇轉眼看蒼喬,顯然是將事情都交給他了。蒼喬正色道:「堂本大人這不是明知故問?你都說了是你們那裡了。」
  堂本眼睛瞪大:「我可是使節團頭領!」
  蒼喬點頭,「不知使節團是來幹什麼的?」
  「自然是議和!」
  蒼喬撐著臉,對他拋了個媚眼,「哎喲,既然是議和,那就是兄弟。既然是兄弟,說話何須以輩分論呢?」
  那堂本一時半會兒腦袋沒轉過彎來,重重將酒杯往桌上一放道:「可我們現在還沒議和!」
  「那就更要努力當兄弟啦。」蒼喬一臉無辜道:「難不成要將你們關起來?或者凶巴巴對你們才行?」
  好像句句說的都在理,但又總覺得不對。堂本揉了揉眉心,心說:該不是這酒太烈了,自己已經醉了吧?否則為何暈乎乎的感覺?
  堂本旁邊坐的一人,看起來像個書生樣子,長得很是乾瘦。此時終於開口道:「小喬先生此話有誤,我們帶著議和的心來,自然是要互相尊敬彼此以禮相待,宜蘭自古是大國,兄弟禮儀想必也是有的吧?」
  司空言瑾和司空沈都是一挑眉,齊齊轉頭看蒼喬。蒼喬慢條斯理將杯子裡的酒喝了,舔舔嘴角,面色是不動如山,心裡卻道:唉,原來這使節團裡不全是笨蛋啊。
  看樣子那乾瘦如柴的人便是智囊了。他又撿了顆青葡萄扔進嘴裡嚼啊嚼。大殿裡一時安靜下來,氣氛變得有些詭異而緊張。
  「兄弟禮嘛,自然是有的。」蒼喬不知想到什麼,突然轉頭看了夏雲卿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讓夏雲卿心裡漏了一拍,腦袋裡不由自主想起昨晚幔帳裡的胡事來。
  蒼喬卻很快別開眼,又道:「這兄弟相稱,必然是互相尊敬咯?只不過堂本大人從昨晚開始就一直以宜蘭主人的樣子自居,實在讓人兄弟不起來啊。」
  那翻譯此時忙得連水也喝不了一口,就聽他翻譯的嘴巴嘰裡咕嚕,那頭堂本頓時豎眉,「我何時以宜蘭主人身份自居了!這簡直是污衊!」
  蒼喬道:「連著兩天強搶民男,這難道不是在自家後花園才會做的事麼?」
  那乾瘦男人卻道:「堂本大人只是欣賞二位才華,有意結識。」
  「半夜三更讓黑衣人不由分說架走是結識的意思嗎?」蒼喬眨眨眼,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來,「真是抱歉啊堂本大人,是我誤會了,原來金樟有如此風俗!這樣的話,我們也一定要學習學習。」
  說到此處,他摸摸下巴一臉認真道:「不如今晚我們也派幾個黑衣人前去架走堂本大人,然後來結識結識吧。」
  他都想好了,就讓夏雲卿或者武生或者大內高手倒扛著堂本滿京城轉一圈!經過昨夜之事他可是深刻的知道了倒掛著走有多麼難受!
  乾瘦男人又道:「是我們想的不夠妥當,只是……」他突然一轉眼看向仁皇,道:「不過是區區戲子,卻要我們如此解釋賠罪,這便是宜蘭待客之禮?」
  華雀此時著戲袍端坐在一旁,聞言抬眼看了那使節團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底冰冷。司空琅卻是一拍桌子道:「戲子也是人!你們不要區區戲子區區戲子的掛在嘴邊!」
  華雀手指捏了捏長袖,又將目光垂了下去。
  仁皇此時也開口了,道:「國有民所以才為國,我宜蘭每一條鮮活的生命都應該得到尊重。」
  蒼喬嘴角一勾,他此時對仁皇的好感上升不少。雖然對權力者他一直保持警惕和不屑的心情,不過就憑仁皇能在使節團面前撂下話來,總比做縮頭烏龜來得好!
  仁皇說完這句便不再開口了,意思很明確:接下來只要在這個限度內,隨便你夏蒼喬要做什麼說什麼。
  蒼喬開口道:「這位先生,貴姓啊?」
  那翻譯道:「這位是樸明澤,朴先生。」
  蒼喬翻白眼,「怎麼日本和韓國合體了嗎?」
  那翻譯茫然看他,蒼喬甩手,「朴先生,敢問議和之事是兩國君主議和呢?還是兩國議和呢?」
  樸明澤道:「自然是兩國議和。」
  「既然是兩國,那便是兩國百姓、牲口、花花草草都議和吧。」
  樸明澤嘴角抽了抽,「是的。」
  「既然如此,你們不管百姓樂意不樂意就要結識人家,狗眼看人低進行職業鄙視,這又如何呢?」
  那翻譯差點咬到舌頭,職業鄙視?這是什麼詞?
  樸明澤幽幽看了他一眼,半響才道:「是我們莽撞了。」
  說罷站起身與堂本將人一起行禮道:「請仁皇恕罪。」
  那堂本將人一臉不甘願,惡狠狠瞪了蒼喬一眼。蒼喬笑容滿面看他,卻又突然道:「不知兩位來議和,究竟帶了什麼條件?」
  朴明澤冷冷看蒼喬,「這事應當你不歸你管。」
  蒼喬眨眨眼,仁皇卻道:「無妨,朴先生只管說便是。」
  那堂本更是氣的咬牙,卻只能坐下來喝悶酒,樸明澤頓了會兒才道:「既然如此,在下便說了。我們此番議和只有三個要求。」
  「哇,三個要求還不多?」他聲音壓得低,聽到的只有夏雲卿。男人夾了筷子蟹肉塞進他嘴裡,蒼喬鼓著腮幫子嚼啊嚼,睜大眼聽著。
  「第一個要求,讓我們在流沙河建立軍營,軍營保留人數3萬。」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言瑾冷笑道:「金樟國君主真是好大口氣!」
  樸明澤卻不理,徑直道:「第二個要求,請仁皇允許金樟與宜蘭聯姻。」
  仁皇挑眉:「哦?是嫁呢?還是娶?」
  樸明澤道:「我國如今有十位皇子,公主卻是沒有的。」
  這話自然是說娶了!要派軍隊不說還要人質?!
  仁皇不吭聲,只是道:「第三個要求呢?」
  朴明澤慢條斯理看向蒼喬,「小喬先生如此好本領,請仁皇恩准將此人送往金樟,以表仁皇議和心誠。」
  夏雲卿臉色登時變了,冷冷抬目看向樸明澤,那眼神仿若一把利劍。饒是樸明澤始終自說自話,卻也一時背脊發涼。
  蒼喬卻是笑了,連連鼓掌,「好啊好啊好啊。」



第三十九章

  
  蒼喬話音剛落,門外也傳來哈哈大笑之聲。眾人抬頭看去,就聽那聲音合著海首領稟報的聲音一起進了大殿。
  「九王爺到!英將軍到!」
  「我說樸明澤!」九王爺司空定人未到聲先行,「你這是來議和啊?還是來搶劫啊?」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門,九王爺笑的眼睛眯成一條縫,英宥跟在身後虎著臉,雙目犀利如劍般。
  眾人都起身道:「九王爺!英將軍!」
  英宥到了殿中一個弓步半跪行禮,衣擺撩起來扯的風聲呼呼響:「英宥參見吾皇!」
  仁皇點頭,「英將軍請起。」
  旁邊九王爺行點頭之禮,道:「參見皇上。」
  仁皇笑道:「定樂候怎的想起來大殿了?海首領說下午見著你約了英將軍出城比武呢。」
  司空定嗨一聲,嘆氣道:「比完了!又是平局!」
  在場眾人無不驚訝,英宥的功夫是京城數一數二的,九王爺卻是屢屢與他打成平手,看來傳聞中說九王爺文武雙全果真是真材實料!
  仁皇顯然是知情的,只讓人給兩位加座,樸明澤此時才終於尋到機會開口道:「不知九王爺說我們搶劫是何意?」
  司空定冷笑一聲,「佔流沙河為軍營?你怎的不說直接劃地分割?讓我宜蘭公主天遠地遠嫁去金樟?你怎的不說是為了要脅人質,知道吾皇仁慈此番之後必定拿你們無法!還有最後一項……」他看了蒼喬一眼,又道:「要我們京城第一美男子是何居心?」
  蒼喬差點笑出聲來,下面言瑾眾人也是覺得這九王爺真真不靠譜。
  那頭樸明澤卻是鎮定自若,「這三點要求可一點不過分,還請仁皇聽我細細說來。」
  仁皇挑眉,微微抬袖,「說吧。」
  樸明澤清了清嗓子,站出席位到了殿中央。這樣看起來他更加瘦小了,皮包骨頭似的偏偏又頂了一張大方臉。他負手而立,慢慢道:「這第一點,金樟為何要流沙河為界?其他人若是不知,英將軍該是知道的。」
  英宥看他一眼,拿起手邊酒杯喝酒,沒搭理他。
  樸明澤臉露陰沉,自己接下去道:「從金樟到宜蘭,中途要跨海,流沙河是最後界限,過了流沙河行過沙漠便能渡海到我金樟境內。我等前來議和,自然是相信仁皇品行絕對不會出爾反爾,既然如此,就算讓我們在流沙河劃一個地界作為最後屏障又有何關係呢?」
  司空明猛地道:「這簡直強詞奪理!」
  仁皇唉了一聲,擺擺手,「不妨,等朴先生說完。」
  司空明氣不順的大呼了幾口氣,哼了一聲瞪著樸明澤,仿若要將此人抽皮剝筋。
  樸明澤不慌不忙繼續道:「至於第二點。我們絕無半點不敬之意,實在是金樟沒有公主,若仁皇同意將公主遠嫁,這位公主日後必定為我金樟之後,母儀天下!」
  大殿裡十分安靜,安靜的只落一根針也能讓人聽見。樸明澤頓了頓,看看在場諸人臉色,又繼續道:「至於第三點。我金樟王希望能求得宜蘭名物,以做兩國友好的紀念。我們到此之後最為驚豔的便是小喬先生,若仁皇能捨得,我們感激不盡!小喬先生到了金樟一定以上禮相待,絕不會有半分苛責!」
  說完三條,樸明澤坦蕩蕩的看著上座仁皇,那模樣彷彿宜蘭沒有半點理由能夠拒絕他們。
  隔了一會兒,九王爺突然道:「怎的今日沒見著敏兒?」
  仁皇轉眼看他,「她被調去蘭妃那裡伺候了。」
  九王爺頓時不滿,「皇上,你可是故意的?喝酒時沒有敏兒相伴,這酒肉如何能下嚥?」
  下麵司空言瑾笑道:「不能下嚥便不要吃了罷。」
  九王爺瞪他,「你個小東西,上次被本王爺灌翻了還在記恨不成?」
  言瑾哈哈笑道:「皇叔哪裡的話,皇叔的酒量整個京城怕是沒人可比的。」
  九王爺看那頭悶不吭聲喝酒的英宥,「那可不見得,這裡就有一個呢。」
  說著還想起什麼道:「上回你喝醉了還是英將軍送你回去的,可記得?」
  言瑾一愣,瞅了瞅那頭英宥。對方也抬起眼來,兩廂視線一對,一個有些茫然,一個卻深邃如潛伏的獵豹。
  「這可是……一點都不記得了。」他對英宥道:「英將軍怎麼也不說一聲?」
  英宥又是一口酒下肚,桌上菜餚卻是半點沒動。兀自道:「三皇子不用放在心上,這是為臣者當做之事。」
  這邊你一句我一句,倒是將殿中央的樸明澤甩在了一旁。蒼喬抖著肩膀悶笑,只覺得這皇帝一家子一個個都是肚子裡花花腸子的。
  樸明澤臉上也是一陣紅一陣白,可偏偏又不能出口打斷別人的話,仁皇朝蒼喬看去一眼,蒼喬心領神會,咳嗽一聲道:「朴先生。」
  最後搭理他的居然是個戲子?樸明澤臉色更難看,但好歹比被扔在一旁不管不問的好,只得答應,「小喬先生有何事?」
  「唔,沒什麼事,就是想跟你談談你那三條。」
  樸明澤嘴角掛起嘲諷,「哦?」
  「先說第一條啊。」蒼喬拿筷子敲了敲碗,叮叮兩聲,夏雲卿轉頭看他,「哥,這樣不禮貌。」
  蒼喬哦一聲,將筷子放了,又道:「這第一條啊……」
  他頓了頓,露出一臉幽怨來,「第一條是什麼來的?」
  九王爺在上面提醒,「流沙河。」
  「哦,對。」蒼喬點頭,「朴先生你這邏輯不對啊。既然你們相信皇上,那大可不必設什麼最後防線,若是要設,那便是不信。」
  樸明澤自通道:「若仁皇一言既出,我們設與不設又有何關係?」
  「那關係大發了。」蒼喬哇一聲,「住我們的地,喝我們的水,吃我們的飯。你們一軍營都是男的吧?那豈不是還娶我們的女人?」
  樸明澤嘴角抽搐道:「我們可以自己運送物資!」
  「那還是住我們的地啊!」蒼喬道:「你們來三萬人,我們就少三萬人可住的地方。你們要付租金的呀!再者說軍營裡的人個個好戰,若是嚇著普通百姓了,你們要賠精神損失費的呀!還有你們喜歡吃海鮮吧?住河附近……那一條河才幾條魚啊?你們三萬人天天吃,吃光了怎麼辦呀!」
  堂本在後頭就聽蒼喬一個「呀」一個「呀」的聽得他頭疼。他揉揉眉心道:「我們自然有軍規的,不會傷害老百姓,也不會添麻煩。」
  「話都是人說出來的。」蒼喬眨巴眨巴眼,「你們雖一言既出,可我們也是有權利懷疑的。」
  好嘛,又被繞回去了。朴明澤陰沉著一張臉,這才知道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所以你看,這問題大不大?」蒼喬一攤手,說得理所當然,「所以這一條直接廢了吧。」
  「廢……」堂本瞪大眼,心說:你什麼人啊!你說廢就廢啊!
  「然後是第二條。」蒼喬一笑,「雖然你們沒公主,可是你們有皇子啊,皇子一樣可以嫁的。」
  樸明澤一愣,「皇子如何嫁?」
  「該怎麼嫁怎麼嫁啊。」蒼喬無辜道:「嫁到老婆家來,這叫入贅!沒啥好沒面子的,咱們也能如上賓款待,嗯,給個皇子待遇之類的吧。」
  九王爺一口酒就差點噴了:好嘛,這裡到底誰說了算啊?
  朴明澤皺眉,「皇子入贅,從未聽聞。」
  「這裡不就有咯。」蒼喬道:「什麼事都有頭一遭,要知道第一個人做出的第一件事一定能成千古佳話的!」
  樸明澤就見蒼喬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將他之前定好的計畫打得是一團亂。蒼喬還沒說夠啊,繼續道:「至於第三條。」
  樸明澤笑了,「第三條可沒什麼好說的了吧?」
  他還不信了這傢伙會當著皇上面拒絕這件事!
  蒼喬卻是點頭,「沒什麼好說的,我可以去哦。」
  眾人都是一愣,夏雲卿也愣住了轉頭看他。
  蒼喬卻道:「不過我去了反而不利於兩國議和啊。」
  堂本道:「此話怎講?」
  「我不如皇子公主,身份沒那麼高貴啊。可我去了地位又很微妙。」蒼喬道:「去了你們那邊,這若是出了什麼事,不好交代的反而是你們。」
  朴明澤徹底氣樂了,「小喬先生會出什麼事呢?我等是絕對不會虧待你的。」
  「我沒懷疑你們啊。」蒼喬道:「我若是水土不服呢?生鮮的東西我吃不慣啊,還有你們的東西太清淡了,煮個火鍋都不放油的吧?生雞蛋打在米飯裡直接吃,久了久了我怕出毛病啊。」
  樸明澤一臉的陰晴不定,「你怎麼知道我們的飲食?」
  其他人也是不解看蒼喬,蒼喬心裡還嘀咕:電視裡介紹日本美食不就這麼幾樣!
  堂本道:「若是水土不服出了事,與我們何干?」
  樸明澤心裡咯噔一下,心說:堂本將人你個蠢材,這不是自己往別人陷阱裡跳嘛!
  果然蒼喬笑顏如花道:「堂本大人,我此時將可能有的問題都說出來了,也就是你們也都知道了。既然知道,卻還是要我去,我當然樂意前往的。但出了事,你們豈不是招待不周?」
  堂本「呃」了一聲,嘴裡嘰裡咕嚕大概是罵了什麼髒話。蒼喬見旁邊翻譯咬緊牙關沒吭聲,嘴角勾了勾道:「這三條沒有一條是有利於兩國議和的,倒不如說,根本是來找麻煩的。」
  英宥此時也開口了,聲音低沉磁性道:「金樟王派你們來不過是試探,打了兩年沒分個勝負不過因為你們善水,佔了個地勢優勢。上了陸地烏龜都比你們跑得快,此番卻是不知道低頭反而作繭自縛。」
  九王爺慢條斯理道:「老實告訴你們,這兩年我們不是什麼都沒做光跟你們瞎轉悠。海軍基本已經訓練出第一撥人了,再跟你們打兩年,誰勝誰負就不知道了。趁現在來得及投降就投降吧,否則等我們殺上你金樟,那可不是這三條要求能打發走的。」
  樸明澤臉色瞬息萬變,堂本臉也黑了。
  蒼喬抱著個杯子笑呵呵,眾人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仁皇最後一鎚定音,「朴先生不如再跟金樟王商量一下再做議和打算。」
  樸明澤只覺得背脊發涼,退到堂本身邊打量著大殿上的眾人。一個個雖都掛著笑,卻如埋伏最深的野獸,早就磨好了尖牙等著獵物上門。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後怕。



第四十章

  議和的事暫且被放下了,第二日就聽說樸明澤派人連夜送信回往了金樟。
  不用談國事,剩下的就只是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這事也落到了蒼喬身上,所以宜蘭京城的河邊,就見幾人排排坐,面前放著釣魚竿頭上頂著斗笠。
  夏日的烈陽在腦袋上明晃晃的亮著,雖然坐在大樹底下但也沒覺得涼快多少。堂本將人長得虎背熊腰,打了個哈欠看河面被陽光照出魚鱗般的波紋,一邊嘰裡咕嚕。
  旁邊的翻譯拿著蒲扇搖著,一邊道:「堂本大人說,為什麼來釣魚?宜蘭沒有更有趣的事了嗎?」
  蒼喬嘴裡叼著根草尖,架著二郎腿躺在樹蔭底下,聞言回道:「堂本大人這就不知道了,心靜才能感受萬物,感受自然。釣魚的樂趣可多了,還能改改堂本大人的暴躁脾氣。」
  旁邊樸明澤幽幽看他,「既然釣魚樂趣如此多,為何小喬先生卻沒參與?」
  蒼喬腳尖在虛空中點了點,微微斜眼朝旁邊看去。坐在河邊代替他釣魚的是夏雲卿,大大的帽簷遮擋了大半張臉,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硬朗的下顎,微微下垂的唇角。
  「不如我們來比賽吧。」他突然道。
  堂本終於提起了一些興趣,看他,「怎麼比?」
  「一個時辰內,看誰釣的多。」蒼喬道:「釣的最多的人有賞!」
  堂本抽了抽嘴角,「賞什麼?」
  「隨便吧。」蒼喬眼睛轉回來,看著頭頂茂密的枝杈,「在原則之內的,不觸犯宜蘭法律的就行。」
  樸明澤道:「你的意思是,隨便我們提?」
  夏雲卿終於動了動,微微側過頭來。蒼喬慢條斯理嗯了一聲,堂本突然「喲西」一聲,挽起袖子露出粗壯的胳膊道:「小喬先生說定了不許反悔!」
  蒼喬撐起身子坐起來,一屁股坐到夏雲卿身邊,笑道:「那就開始吧!」
  烈日下,三個大男人正興致盎然。其實樸明澤對這個比賽並不怎麼感興趣,不過如果贏了能奚落蒼喬一下倒是不錯的,他拋出餌去靜靜看著水面,斜眼見那頭夏雲卿和蒼喬靠的很近,夏雲卿好像說了什麼,蒼喬撇撇嘴神情懶洋洋的。
  再看堂本,整個人是真的興致勃勃,眼睛瞪大直直看著水面,光看他那小眼神就知道他又在想什麼齷齪事情了。夏雲卿突然收起了魚竿,伸手攬了蒼喬腰身踩了旁邊樹幹借力一躍飛到了河對岸去,他在那頭選了個位置坐了,隨後重新拋出魚餌。
  蒼喬臉有些紅,不知道是不是熱的。堂本遠遠看著,目光就有些發怔。
  「大人。」樸明澤慢慢道:「我勸你還是別想那個心思。」
  堂本回頭看他,陰沉道:「為什麼不能?」
  樸明澤只是看著對岸兩人,隔了會兒才道:「總之你得不到的。」
  事實證明樸明澤沒說錯,一個時辰後,夏雲卿完勝堂本將人,樸明澤興致缺缺卻也比堂本釣的多。
  「為什麼?」堂本不服氣的吼,「都是一條河!為什麼我就釣不到!」
  蒼喬忍不住笑:「可能是大人的殺氣太重了。」
  堂本卻是很輕易接受了這個理由,撫了撫胸口覺得好受了一些。點頭,「有道理。」
  蒼喬差點就笑噴了。身側,一隻手突然牽住了他的,溫熱的手指,滾燙的掌心。骨節有力分明,帶著一種熟悉感。蒼喬一愣,轉眼看旁邊人,夏雲卿卻是目不斜視正看著前方,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前頭樸明澤和堂本還在嘰裡咕嚕的說著什麼,一行人往回走,夏雲卿另一隻手提著個魚簍,裡面是鮮活的幾尾大魚,河邊的濕氣蔓延在兩人中間又迅速被陽光蒸發。蒼喬動了動手指,對方卻是扣得更緊。
  「你說有賞的。」夏雲卿道:「我不要別的,只要這個。」
  蒼喬彆扭,低聲道:「這樣很奇怪。」
  夏雲卿看他,「到今天過完為止,你都不能鬆手。」
  蒼喬撇嘴,「小孩子心性。」夏雲卿眼眸沉了沉,「大哥想讓我做更大人的事?」
  蒼喬一愣,隨即耳朵迅速紅起來一路蔓延到脖頸。他不吭聲,卻是感覺到對方的眼眸一直定在自己身上。接連兩次做過不該做的事後,兩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急劇上升。蒼喬想裝作不知道,卻在每次要成功的時候又會被對方提起來。
  他搞不明白夏雲卿在想什麼,兩人明明是兄弟。還是說宜蘭已經開放到這種程度了?
  雖然他的靈魂是另一個人,對夏雲卿也並沒有親兄弟的感覺。但這並不代表這幅身體就真的和夏雲卿沒有糾葛。自己到底是哪一點值得他喜歡呢?他有些煩惱的皺眉——果然長得太帥是一種罪啊。
  回了內城,蒼喬看到幾個士兵打扮的人正在趕城裡的流浪漢。堂本在前頭回頭道:「你們就是這樣對待百姓的?」說著還學前日仁皇的話道:「國有民所以才為國。」
  蒼喬輕描淡寫,「這些流浪漢太有骨氣了,士兵只能強制趕他們去吃飯而已。」
  樸明澤和堂本將人同時想:這算睜著眼說瞎話的最高境界麼?
  夏雲卿卻是若有所思的看著那些流浪漢,他很清楚這其中有幾個是會功夫的而且功夫還不弱。英宥突然清理這撥人是為了什麼?寒月宮的事有線索了?
  一行人回了皇宮,找了個大花園坐下開始烤魚。魚肉的香味很快傳的整個花園和前廊都是,夏雲卿無奈道:「哥,在這裡烤好像不太好。」
  他的手還緊緊抓著蒼喬的手,另一隻手拿著根木籤將魚在火上翻來翻去。蒼喬靠在他旁邊聞著香味口水直流,「沒關係,有人問起來就說是堂本他們要這麼做的。」
  翻譯蹲在旁邊識趣的沒有將這句也翻譯過去,那堂本聞著魚香只道:「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話音未落,就聽前廊傳來聲音,「禦廚今日做烤魚嗎?怎麼這麼香?」
  蒼喬循聲抬頭,就聽又一聲音道:「以廚房的距離來看,香味是不會飄到這裡來的。」
  那聲音低沉磁性,光聽聲音都能想像那人沉著的臉。
  果然,就見前頭很快走來兩人。走在前頭的是三皇子司空言瑾,一身錦衣華服,金腰帶金頭冠,一身的貴氣。跟在後頭的是英宥,身側一把大劍,穿著布甲蹬著長靴。
  「你們……」言瑾一眼看到蒼喬,就覺得眉頭抽搐,隨後看到篝火和烤魚,只有扶額的衝動,「你們可知這裡是皇宮大臣最常經過的地方!」
  蒼喬看他,「不知。」
  言瑾瞪他,「不用問又是你提的好主意!」
  蒼喬心道:我沒提,我只是這麼想就這麼做了。
  英宥卻是道:「聞起來不錯,要是有酒就就好了。」
  言瑾轉頭看他,還沒開口,蒼喬卻是道:「剛才堂本大人也這麼說呢。」
  「哦?」英宥冷冷一笑,「我宜蘭的好酒豈是他金樟能喝到的?今日倒是讓他開開眼界!」
  說著突然對三皇子身後的侍從道:「去廚房拿好酒來!」
  隨後,局面突然就變成了英宥和堂本將人拼酒,言瑾幹坐在一旁想了半天:他剛才好像和英宥在商量什麼事情……什麼事情來的?
  夏雲卿釣的魚很多,還足夠幾個人來吃,言瑾也不管了,聞著那香味就覺得肚子饞蟲叫。抬手對身後侍從道:「去把八皇子也找來。」
  哪知八皇子沒找到,九皇子司空沈倒是來了。那侍從小心翼翼回稟:「半路上遇見九皇子……」
  言瑾對著司空沈哼一聲,「真是便宜你了。」
  司空沈撩袍坐下,與英宥招呼幾句也是喝了起來。樸明澤看著面前一群人和樂融融,十分奇怪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演變成了這樣的局勢?
  再之後,九王爺路過花園被酒味引了過來,從皇上書房出來的慕容雅被蒼喬眼尖的發現也拉了過來。花園裡人越來越多,喧譁聲終於驚動了仁皇。
  等仁皇和大皇子司空明到時,花園空地上已經空了一罈子上好的佳釀。
  司空明氣得頭髮根根豎起:「這究竟怎麼回事!」
  仁皇卻是伸手一攔要上前呵斥的他,笑道:「罷了,何必少了大家的興呢?」
  他的目光落到人群中間的蒼喬臉上,對方一嘴的黑煙圈,臉上因酒精薰染彷彿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他和慕容雅說著什麼,不時拍腿大笑,旁邊堂本將人幾次想藉著酒精之故攬他肩頭,卻被夏雲卿每次都「碰巧」擋開,堂本怒了,抱著酒罈子滾過去要抱蒼喬,卻是滾錯了方向頭暈目眩抱住了司空言瑾。
  司空言瑾嚇了一跳,還沒回神堂本衣領子已經被英宥提起來了。
  「堂本大人醉了。」他將人扔破布似的扔到旁邊,堂本抱著酒罈子就呼呼睡起來。樸明澤早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離席了,這一花園裡坐了一堆自己人,氣氛更加活絡起來。
  仁皇看著,就覺得心裡有些複雜滋味。多少年了,多少年沒看著過自己的皇子們如此開心,沒有那些算計和勾心鬥角,沒有皇宮中的冷漠,真的就是一家人。
  回想他自己,先皇的十三個孩子如今只剩下三個。如果當時他們之中也有個夏蒼喬,那麼事情會不會又不同?
  頓了頓,他突然自嘲搖頭:想什麼呢,事事皆有因果迴圈,若是沒有那人,又如何有夏蒼喬呢?
  他在原地看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了。司空明還想說點什麼,可看仁皇臉上的落寞,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了。
  夏蒼喬……他眯了眯眼看向那頭哈哈大笑的人。那張臉單純簡單,彷彿不染任何污穢。笑的那麼坦坦蕩蕩,與外界的傳聞根本不同。
  很明顯,從很早以前開始皇上和九王爺就處處護著他,他多少也聽到過一些傳聞,若不是皇室護著,夏蒼喬也不會有那麼囂張跋扈的性格。雖說他有個姨娘是皇上妃子,自己和他算少一些也能沾到點輩分關係,可這也不代表他就能是個特別的存在。
  仁皇雖仁,對皇子的品德卻很嚴格。可為何對平白無故一個夏蒼喬卻處處容忍?
  他想著想著,目光突然落到一處。蒼喬的一隻手,一直被另一個人緊緊握著。順著看過去,那竟是……夏雲卿?
  司空明有些愣,心說這兩兄弟關係好到這樣了?可再仔細看,心裡卻一驚。夏雲卿的目光自始自終都逗留在蒼喬臉上,那滿眼的情意……真是瞎子才會看不出來!




第四十一章

  
  且說司空明離開之後立刻找人開始調查夏蒼喬以及夏家的背景,可查來查去除了夏家代代是生意人並且都對皇室忠心耿耿以外,其他什麼也沒查到。他滿臉疑惑的坐在自己那張最愛的木雕躺椅上,上面鋪著黑白條紋的虎皮腳下是如雪的雪狐皮,旁邊的貼身侍從恭敬道:「大皇子若是這麼在意,不如派幾個人去埋伏在夏蒼喬身邊?」
  司空明嘖一聲,「你當夏雲卿是死的?他可是英宥的得意弟子,大內侍從中可能也就九弟身邊的南鏐能和他打個平手,你們?都只能是拿來看看的擺設。」
  那侍從臉色不好看,卻還是道了一聲:「臣該死。」便退下了。
  放下司空明想歪主意不提,單說蒼喬最近又閒得無趣了。連著半個月他陪著堂本一行人將宜蘭算逛了個遍,樸明澤終於徹底適應了蒼喬說話的方式,如今將「風太大所以聽不到」的本領練的是爐火純青。再過半個月宜蘭一年一次的科考就要開始了,蒼喬發現宜蘭的書生越來越多,看來看去都像是長得一個樣子:青衫白冠,背著個書箱看上去文文弱弱。
  「怎麼沒看著練武的人?」蒼喬不解,「不是說還要選武狀元麼?」
  「科考時間不同。」夏雲卿在旁邊解釋,「文試是每年的夏天,武試是冬天。」
  蒼喬點頭,不過說來也是,光是文試整個京城就被書生佔領了,如果放到一起宜蘭城牆上恐怕都得掛著人。
  「一年一次啊……」蒼喬此時坐在夏府的房頂上,看著外面熱鬧的街道發呆。
  夏雲卿坐他旁邊,兩人是上來吹涼風的,穀小坐兩人後頭給少爺們打著一把大傘。谷小歪頭看蒼喬,「少爺,你也想去考麼?」
  「我?」蒼喬誇張的挑眉,「你是故意奚落我呢?」
  穀小趕緊搖頭,「不是啊少爺,我覺得以現在的少爺考試一定沒問題的!」
  「考試和小聰明那是兩碼事。」蒼喬搖頭,夏雲卿倒是笑了:「你也知道自己是小聰明?」
  蒼喬斜眼看他,「那你呢?為什麼不去考武狀元?」
  「因為沒有必要。」夏雲卿回答的倒是很乾脆,「我不喜歡為官。」
  蒼喬拖長個音調「嗯」的一聲,隨後目光落到圍牆外一個眼熟的人身上。
  「哎呀,小瀋陽啊。」他笑眯眯道:「這是風雅頌家裡的客人,聽說也是來考試的,早兩個月就到了。」
  「聰明的做法。」夏雲卿點頭,「宜蘭所有的客棧都已經滿了,早點來是好事。」
  「他在幹嘛呢?」蒼喬左看右看,「這個時間別人都在死命看書,他還在賣他的畫……」
  夏雲卿也看過去,就見瀋陽正盤膝坐在地上,地面上放了一堆字畫摺扇,那樣子確實像在做買賣。
  兩人正看著,就見不遠處來了三五個成群的書生,走在前頭的那個有些趾高氣昂的,看穿著也是有錢人家的小少爺,一張臉還帶著一些稚氣,個子也不高。
  他們正說笑著,轉眼就走到了瀋陽的字畫攤前,為首的那個停了下來低頭看那些字畫。
  「這麼醜的字還拿出來賣?」他突然道。
  瀋陽本來坐字畫後面打著瞌睡,突然就驚醒了過來,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年。見對方一臉不屑又著一身文生扮相,他站起來先施了一禮,「公子有何指教?」
  那人見瀋陽也不氣惱,只是笑眯眯看著自己心裡有些不悅。他眸光在那些字畫上轉了一圈,隨手拿起一本字帖,「瀋陽?」他看著下面的署名,又翻了翻字帖內容嗤道:「筆鋒無力。」
  瀋陽看看他,又將那本字帖拿回來看了看,「公子這麼一說,好像是有幾個字不太……」
  話沒說完,卻聽一聲熟悉的腔調傳來,「小瀋陽,我說你字畫你就跳腳罵人,別人說你倒好脾氣了!」
  瀋陽循聲抬頭,就見對面屋頂上坐著兩人,其中一個可不就是蒼喬麼。夏雲卿此時已經攬了蒼喬腰身直接從屋頂躍了下來,屋頂上徒留穀小一臉哀怨。谷小趴著房簷往夏府院落裡喊:「王媽!幫我拿梯子!」一邊喊一邊心裡還悶悶想,下回絕對不跟著少爺們上房了!
  屋頂上突然落下兩人來,也嚇了那群書生一跳。且不說蒼喬一身華美,夏雲卿面無表情的臉渾身散發著一種內斂氣息,彷彿藏在劍鞘裡的寶劍。那說話人呆呆盯了夏雲卿一會兒突然回神,咳嗽了一聲耳朵有些紅。
  「我們走吧。」他打開扇子繞過蒼喬想離開,卻不想蒼喬一把抓住了他手腕子。
  「喂這位兄弟。」蒼喬笑眯眯湊上去,「把人貶低完了就想走啊?」
  夏雲卿皺眉,拉住蒼喬另一隻手,「哥,別惹事。」
  瀋陽也擺手,「能互相探討也是一件好事,夏少爺別動氣。」
  蒼喬切一聲,這才放開那人。那人卻是面上動氣,趾高氣昂轉頭對著瀋陽道:「你記好了!我叫方行!科考場上再分勝負!」
  瀋陽裂開嘴笑:「記住了,方兄弟。」
  「誰是你兄弟?!」方行哼了一聲,轉身帶著其他書生走遠了。
  蒼喬回頭看瀋陽和夏雲卿,「文人就是不一樣,哪像我三句談不攏乾脆打一架……」
  話音未落,夏雲卿已經不讚同的看了過來。蒼喬撇嘴心裡老大不樂意,「怎麼的?看人家長得嫩氣想護著啊?」
  夏雲卿一愣,茫然道:「這話從何說起?」
  瀋陽卻點頭,「那方行長得是挺可愛的,就是脾氣差了點。」說著又看蒼喬,「和你有些像啊。」
  「像屁!」蒼喬瞪他,「老子天下第一!」
  瀋陽一下笑出聲來,搖搖頭蹲身撿地上的字畫用一個包袱包裹起來準備走人。他麻利的幾下收拾好,清點了一下卻發現少了一副美人圖,抬頭一看卻見夏雲卿正拿著那張圖皺眉看著。
  「夏二少爺。」他背起包袱伸手看向夏雲卿。
  夏雲卿卻是抬眼看他,「這畫是你畫的?」
  「啊?」瀋陽不解,「這裡的字畫都是在下親手所做。」
  夏雲卿將畫翻了過來對著他的臉,伸手指其中一個地方,「這個東西你見過?」
  瀋陽順著他的手指看下去,美人圖上的美人正笑的燦爛,不過夏雲卿指的卻是畫上人腰上的飾物。那是一隻方形的戒環,中間鏤空只兩側雕刻的有很小的圖騰,下麵墜著長長的流蘇。
  瀋陽摸了摸下巴,「嗯……應該是見過的。」
  夏雲卿突然提著蒼喬到了他面前,伸手指,「畫裡的這個,和這個是一樣的嗎?」
  瀋陽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就見蒼喬的腰帶上也佩著同樣的戒環。四方形,鏤空……瀋陽左邊看看畫,右邊看看蒼喬,看來看去終於點頭,「是一樣的!」
  夏雲卿嚴肅道:「這東西你在哪兒見過的?」這飾物從小就佩戴在蒼喬身上,怎麼可能在其他地方見著?
  瀋陽想了想,「去年?前年?哎呀我去的地方有些多,字畫大多是遊歷時所做,具體在哪裡可不記得了。」
  夏雲卿陰沉沉看他,「請務必想起來。」
  瀋陽趕緊點頭,「我一定好好想想!」
  「這幅畫可以讓我拿走麼?」夏雲卿問。
  瀋陽為難,「這可不行啊,都是我辛苦所做……」話音未落,一隻銀錠子舉到眼前。蒼喬斜眼看他,「你不是賣畫麼?我買成不成?」
  瀋陽嘿嘿一笑,「成!」
  待到瀋陽走後,夏雲卿將畫收好轉頭看蒼喬表情皺的像包子。他無奈道:「還不高興?」
  蒼喬哼一聲,「你一定是看人家小兄弟長得好看!」
  夏雲卿哭笑不得,拉著蒼喬的手往另一頭走,「餓了沒?我們去吃巷口的炸豆腐吧?」
  巷口的炸豆腐蒼喬很喜歡,雖然嘴上還不樂意,卻跟著夏雲卿往前去了。只是剛拐過巷口,就見那炸豆腐的店被一群書生圍的水洩不通。仔細一看,那不是剛才那個方行一夥麼?
  「搶我豆腐!」其實明明是不相干的人,卻不知為何蒼喬見著他第一眼就覺得有些不爽。
  那書生轉頭也看見了蒼喬,他跟身旁人說了幾句什麼,幾人便笑著朝巷子另一頭走去了。蒼喬回頭看夏雲卿,「他剛才笑話我了!」
  夏雲卿掏錢買豆腐,一邊點頭,「是他不好。」
  蒼喬皺眉,「你從來不讓人說我壞話的。」
  夏雲卿拿著豆腐塞進蒼喬手裡,「他沒說你壞話。我耳力好,都聽著呢。」
  「那他說什麼?」
  「他說……」夏雲卿咳嗽一下,道:「我們看起來很配。」
  「啊?」蒼喬猛的愣住了,見夏雲卿臉上是控制不住的喜色,臉騰的一紅,「那小子,胡說八道什麼……」不過算他有眼光。哼。
  被炸豆腐成功轉移了視線,兩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只是沒走幾步,夏雲卿突然頓住了腳步。
  「血腥味。」夏雲卿轉頭就朝剛剛書生離開的地方躍了過去,蒼喬趕緊跟在後頭,轉過巷子卻見那方行正跑了回來。少年沒頭沒腦撞進夏雲卿懷裡,雙手像扒拉著救命稻草死也不放。
  「殺、殺……」他語無倫次道:「殺人了!」
  夏雲卿一皺眉,將他交給蒼喬衝出巷口。就見不遠處,幾個書生倒在血泊裡,炸豆腐落了一地。他躍上屋頂朝四周看,卻沒見著可疑的人,餘光瞄到蒼喬從巷口裡出來,提著衣擺跑到那些書生面前,伸手探鼻息。
  雪白的衣擺和白靴沾了點點血跡看上去有些刺目。方行跟在後頭眼眶裡蓄著淚,「死……死……死了嗎?」
  蒼喬站起身嘆氣,「死了。」
  方行一下愣住了,隨即肩膀顫抖起來,蒼喬見他那樣子有些不忍心,剛想抬手摸摸他的頭安慰幾句,方行卻突然叫道:「殺人兇手!」他的手指筆直的指著蒼喬,蒼喬愣了愣,心裡第一個念頭是——不是吧!又來!
  夏雲卿此時從屋頂跳了下來,沉著臉看方行,「你胡說什麼?」
  遠遠地那頭,已經有衙門的人跑了過來,就聽方行道:「我知道他是誰,他是夏蒼喬京城最囂張跋扈的人!」說著他看蒼喬,一臉仇恨道:「早知道你將王法視若無物,我就不該招惹你,都怪我太自負了才讓他們……」說著豆大的眼淚一顆顆往地上砸。
  蒼喬麵無表情看他,心裡道:說的真好啊,我都要相信是真的了。
  正想著時只覺自己雙腳離地,轉眼是夏雲卿放大的面容。男人將他抱了起來,走到那些血泊之外,仿若根本沒聽見方行的指控,只是道:「鞋子弄髒了。」




第四十二章

  這宜蘭除開皇子重臣,也就只有夏蒼喬上衙門時不用被人壓著甚至是一路被抱進去的。
  蒼喬攬著夏雲卿的脖頸左右看,他還是第一次進衙門呢,兩邊分列的衙役有些為難的看著他,他轉頭在夏雲卿耳邊道:「你準備什麼時候放我下來?」
  夏雲卿看了看他,到了大堂中間才終於將他放下了地。後面跟著衙役進來的是方行,一張臉哭成個大花貓,堂上府衙大人早就等著了,距離科考將近突然出現這種事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他若是處理不好那是掉烏紗的罪,此時看著蒼喬心裡也是抽抽的犯疼。怎麼就這麼巧又跟這惹禍精牽扯到一起了呢?
  「咳咳。」旁邊主薄看官老爺傻兮兮瞪著眼睛,只好提醒,「大人,升堂了。」
  「啊哦對對。」那官老爺趕緊一拍驚堂木,「升堂!」
  四周威嚇聲四起,蒼喬嚇了一跳,夏雲卿安撫般的拍了拍他的背。方行跪倒在地道:「青天老爺!我要告夏家長子夏蒼喬殺人之罪!」
  那官老爺被方行也嚇了一跳:心說這什麼人啊,還嫌事情不夠麻煩啊!
  他看向夏蒼喬,「呃……夏少爺,這究竟怎麼回事?」
  夏蒼喬老老實實回答,「我只是買豆腐。」
  「嗯。」官老爺仔細凝聽,認真點頭。
  可等了半天沒等到後半句,官老爺小心翼翼問:「然後呢?」
  「沒了。」蒼喬眨眨眼。
  那主薄手裡的筆一停,抬眼看他,「夏少爺的意思是,你只是去買豆腐,其他事都不知道?」
  蒼喬豎起大拇指,「聰明!」
  那主薄回頭看一臉汗的官老爺,暗暗搖頭,「先按普通的審訊來吧,這事抓著不放可麻煩。」
  那官老爺趕緊點頭,道:「你,叫什麼名字?發生了什麼事你詳細說說!」他指的自然是方行,方行趕緊道:「草民方行,柳陽人士!三天前進京參加科考,在客棧結識了志趣相投之人,今日出門遇到夏家大少爺,草民……草民向來看不慣這種仗勢欺人的人,對他的態度不太恭敬,卻不想還沒走出多遠就出了事!」方行情緒有些激動,十分肯定道:「一定是他派的人!青天老爺你一定要為民做主!」
  那官老爺就聽他一口一個青天老爺,額角抽抽的疼。他擺手道:「你可看到行兇之人?」
  「三個黑衣人!」方行道:「蒙著臉,宜蘭京城光天化日居然當街行兇,吾皇若是知道了也絕對不會饒過這些人!」
  方行突然搬出仁皇,那官老爺也是驚一跳。但細細想來,這不無道理。蒼喬向來在百姓裡的聲譽不好,大家都是睜隻眼閉隻眼彼此清楚的,但若是事情犯的過了……不秉公處理被仁皇知道了自己一定難以再為官。可……若是誤判了呢?
  那主薄也問方行:「只憑你揣測如何能定案?有證據嗎?」
  方行氣憤道:「為何單問我一個?夏蒼喬明明也在這裡!難不成傳聞中皇室保庇夏蒼喬屢犯惡性的說法是真的?如此作為,我等還參加什麼科考?為什麼官?!」
  「這這這……」那官老爺一時也懵了,這消息一旦傳出去,如今趕考的文生可都在京城裡!這鬧起來如何是好?
  他茫然的看向夏蒼喬,悶了半響才輕輕一叩驚堂木,「夏……蒼喬!你有何證據證明那些人非你所殺?」
  蒼喬慢條斯理道:「沒證據,有人證。」
  那官老爺趕緊道:「誰?」
  「我弟弟。」他一指旁邊夏雲卿,「我和他一直在一起,沒派過什麼人去殺人。」
  夏雲卿的人品顯然要好上太多,主簿剛點頭,那方行道:「誰能證明夏雲卿與他不是一夥?他們倆兄弟感情可好得很!」
  外面來看熱鬧的人也都竊竊私語,最近的夏雲卿和蒼喬常常在一起,還有許多人看見過兩人有十分親暱的行為,莫不是夏雲卿真的成了同夥?
  夏雲卿面色不變,只是道:「我以英將軍的正義之獅起誓,大哥沒做過這件事。」
  圍觀眾人都是譁然,誰都知道正義之獅是英將軍的精英部隊,他們保家衛國幾次身陷沙場卻又帶著希望還朝,他們是百姓的英雄,是宜蘭的雄獅。此話一出,果然許多人偏向了夏雲卿這邊。
  方行咬牙,「夏二少爺如何知道夏蒼喬沒有背著你做過些什麼事?也許你只是被騙了!」
  他看向堂上大人道:「我聽說夏蒼喬幾個月前重傷失憶,也許這只是他的騙術!表面重新做人,背地裡卻幹著不為人知的事!」
  他說著又回頭看外面的眾人,「你們也應該知道最近守城護衛在趕流浪漢出城吧?仁皇仁慈為何卻要做這等事?」
  眾人又都茫然起來,有人高聲問:「你一個外人又知道了?」
  方行道:「有些事,當局者迷!宜蘭京城的人都被蒙在了鼓裡,你們若是出城去,就知道許多事早就不是秘密!至少我聽到的消息是說,驅趕流浪漢是夏蒼喬提議的!」
  許多人好奇道:「為什麼?」
  「原因很簡單。」方行看向夏蒼喬,一字一句,「之前有流浪漢被殺死的案件,曾有許多人懷疑當時在場的夏蒼喬,後來還聽說夏蒼喬施捨流浪漢銀兩卻被拒收丟了面子。他是要把宜蘭的流浪漢都趕出去以報私仇!」
  市井裡的傳聞,總是變著樣子誇張著說法。蒼喬雖然知道,卻不知道這些消息一旦傳出去之後會變成另一種利器再反射回來。人家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可空穴來風之事,加上一些原本就有的事一混合,真相變得岌岌可危。
  他看著方行那張稚嫩的臉,但他絲毫看不到相符合的稚嫩氣質,只看到一股老謀深算的味道。他總算明白為何自己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不爽,原來第六感不是女人的專屬物,男人也是有的。
  這人是故意的。他突然如此肯定。從買字畫開始,從兩人碰面開始,自己就落進了陷阱。
  夏雲卿見蒼喬一直沒說話不禁轉頭看他。見蒼喬直直盯著方行,眼底閃過一瞬的寒光讓他心裡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的大哥是另一個人,不知為何這種想法突然在心裡瘋狂的蔓延。從發現他對蒼喬非同一般的心情開始,他就一直希望自己的大哥是另一個人,是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只有這樣他瘋狂的戀慕才有可能實現,可如今他確定自己不是產生了幻覺,而是真實所感。
  夏蒼喬,不是曾經的那個夏蒼喬。仔細看看的話,從頭到尾,沒有一點和曾經的大哥相似。甚至連模樣似乎都變化起來。
  夏雲卿別開眼,被自己的想法震懾到了。大堂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氣氛,重重圍觀的人群外面突然傳來穀小的聲音。
  「讓讓!你們讓讓!」穀小奮力往裡擠,人群回頭看他,正認出他是夏蒼喬的小跟班時,街道那頭傳來通報的聲音,「九皇子到!」
  人群刷拉讓開了路,一個個激動又好奇的看著。九皇子司空沈?為何他會來?這究竟出了什麼事?
  蒼喬抬眼,目光看到外面的金轎停下,司空沈從轎上撩袍下地,旁邊南鏐握劍隨侍,兩人的出現讓整條街彷彿都落進了一種肅穆的氣氛中。
  司空沈走到府衙門口,裡面的人已經齊刷刷跪了一地。穀小傻愣愣看著司空沈,男人經過他身邊時目不斜視,穀小突然覺得心裡有些悵然若失。
  「九皇子萬福!」那官老爺高聲道。
  司空沈沉聲道:「都起來吧。」隨後目光看向蒼喬,「我剛巧路過就聽到這裡出了事,你怎麼就不能消停一點?」
  蒼喬乾巴巴笑了笑,「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眾人都是一愣,呵!頭一遭聽到蒼喬這麼有內涵的說出一句話。此時穀小也跑到了蒼喬身邊,拽著蒼喬袖口看方行,氣憤道:「我們少爺究竟哪裡惹到了你,為何要污衊他!」
  方行看他,冷冷一笑,「我污衊?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你們被騙了才對。」
  穀小氣的發抖,卻被蒼喬輕輕拉住了。他詫異回頭,在他的印象裡,如今的夏蒼喬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典型。少爺居然就這樣忍了?
  九皇子問明事情原由,低頭看方行,「若是市井流言都能當正堂證供,還要官府來何用?你一肚子的書究竟念去了哪裡?」
  方行臉紅道:「雖是市井謠言,但也有部分為真!」
  「哦?」
  「傳聞夏蒼喬與寒月宮有關係,寒月宮乃江湖門派,夏蒼喬與江湖門派牽扯到一起必然不是什麼好事!」
  九皇子看夏雲卿,「有這事?」
  夏雲卿沉默了一下,點頭,「確有此事,可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九皇子你看!」方行道:「果然夏雲卿已經被他大哥收買了!」
  蒼喬終於開了口,「我提醒你一點。」他慢條斯理道:「你要怎麼往我身上潑髒水我無所謂,但是別牽扯進別人。」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方行的下巴逼迫對方抬頭與自己視線相對,「勸你別想拉別人下水進一步將我扣上罪名,我這人什麼都可以無所謂,但惟獨一點重感情。你要是踩了我的底線,別說殺了你幾個書生,你家的祖墳我也會給你刨出來。」
  蒼喬說的不溫不火,聲調沒有一點起伏。但那話讓人骨頭髮寒,所有人一下都靜了。司空沈上下打量蒼喬,半響才道:「蒼喬你冷靜點。」
  他又看方行,「一介書生口無遮攔也要有個限度。」
  方行只覺得下顎發痛,等蒼喬一放開自己,他便往後退了幾步。
  「證人證物的話,我也有。」他突然道:「還請九皇子親眼驗證!」
  蒼喬麵無表情,只是看夏雲卿,「你和穀小回去。」
  他敢拿自己的帥臉保證這根本就是衝著自己來的,雖然不知道究竟什麼目的。在摸清對方意圖之前,他不會讓自己身邊的人有危險。
  夏雲卿卻是沒吭聲,腳步也沒動一下。蒼喬眯眼,「夏雲卿!」
  夏雲卿回頭看他,「不行。」
  兩人大眼瞪小眼,那邊證物已經被方行拿了出來,眾人一見都是大吃一驚——那居然是印著夏家家徽的飾品!整個宜蘭京城只有一家店有的,夏家繡坊的東西!



第四十三章

  夏家繡坊,掌管人是紅袖娘。蒼喬見過她一次,但是留下了十分不好的印象。他向來不過問夏家的生意,過問了也沒用,他不懂這些。所以看到那些徽章的時候,蒼喬麵上是一點表情也沒有。穀小倒是反應很大,指著那些東西道:「哪有人拿這麼明顯的東西當證據的!」
  蒼喬轉頭看他,一臉的天真,「這是神馬?」
  穀小的一股子義憤填膺頓時洩氣在了肚子裡,旁邊夏雲卿解釋道:「凡是夏家繡坊生產的飾品衣物,都有專門的標記。」他說著指著其中一隻檀木吊飾道:「這海棠就是夏家的標誌。」
  蒼喬湊過去看了看,果然所有飾品的最下方都有一隻小巧的海棠,怒放的樣子十分美麗。
  「這些檀木吊牌是夏家護衛的證明。」夏雲卿看了方行一眼,轉頭對穀小道:「去查查家裡少了哪些人。」
  「是!」穀小忙不迭的往外跑,因為太急腳下一個趔趄往旁邊晃了一下。斜刺裡突然一隻手伸出來扶了穀小一下,雖只是輕輕一碰,卻讓少年不至於跌倒在地。那金色刺繡的袖邊很快收了回去,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穀小抿了抿唇,道了聲謝,衝衝忙忙的奔出府衙朝夏府去了。
  九皇子站在原地理了理衣袖,目光看向前方,坦然自若。
  趁著這段時間,兩把八仙大椅搬上了大堂。九皇子撩袍坐了,南鏐持劍站在後方。官老爺恭恭敬敬給他端上一杯泡好的香茶,另外一把椅子則是搬到了夏雲卿的身後。主薄對蒼喬道:「大少爺,您現在有嫌疑在身,就先委屈著吧。」
  蒼喬倒是無所謂,他轉眼又看夏雲卿,見對方沒有要離開也沒有要坐的意思只得嘆氣,「你坐著吧。」
  夏雲卿看他,蒼喬道:「你要是不走,你就坐著。兩樣選一樣。」
  夏雲卿乾脆的坐下了。堂上的氣氛緩和了一些,主薄乾咳一聲道:「夏蒼喬,你今日做了什麼去過哪裡,都詳細說說。」
  蒼喬點頭,從清早開始數麻雀到追著王媽養的那隻狗開始講,一直講到他和穀小打賭今日爹是先邁左腳進門還是右腳,講了一盞茶的功夫,還沒到重點。眾人都聽得打瞌睡,官老爺一拍驚堂木,「不、不用說的這麼詳細!」
  蒼喬哦了一聲,又道:「我去買豆腐,然後聽到方行叫殺人,過去一看,人死了。」
  那官老爺又一拍驚堂木:「這又太省略了!」
  方行卻道:「我在買畫的攤位上碰見他的,那時候他就對我有惡意。」
  蒼喬點頭,「因為你說瀋陽的字難看。」
  「我說難看怎麼了?」方行不服氣,「不好就是不好,好就是好!」
  「你說不好就不好,那我說好也可以咯。」蒼喬慢條斯理道:「我的朋友只有我能欺負,別人不能欺負。」
  「你!」方行又看堂上大人,似乎一肚子的委屈吼:「大人!」
  蒼喬卻是擺手,「別大人大人的了,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回答我就行了。」
  方行斜眼看他,「想問什麼?」
  蒼喬一甩衣袖,負手而立,道:「第一個問題,你出現的時候,沿路一共有五家賣字畫的,可你哪裡都沒看,偏偏挑中了瀋陽的畫攤,這是為什麼?」
  方行一愣,「我想看哪家就看哪家!」
  蒼喬不理他,又問:「第二個問題,你既是進京趕考的書生,又喜歡賣弄文學,帶著的摺扇卻是一把白扇子,上面毫無墨蹟,這又是為何?」
  方行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身後的扇子,眉頭皺了皺,「我喜歡白扇子,又怎的了?」
  「第三個問題,炸豆腐在巷子口,你們買完就該出來,可你們卻往相反方向走。那條後街上除了住戶可什麼也沒有。」
  司空沈挑了挑眉,目光有些探究的打量方行,方行卻道:「我們初到京城!哪裡認得路的?」
  蒼喬點頭,「最後一個問題,你看著夏雲卿幹嘛臉紅?」
  方行一愣,隨即傻眼了。他結結巴巴,「這、這、這是……我沒……」
  夏雲卿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方行,方行只覺得面上一陣火燒似的難堪,彷彿被人抽了一巴掌。
  蒼喬勾唇一笑,逗弄夠了,他打了個哈欠,「你說你喜歡看哪家就哪家?你們一群人走過來的時候趾高氣昂,目不斜視,聲勢浩大彷彿生怕別人看不見你們。遇到瀋陽的畫攤時卻突然低頭停步,您大人真會走路,仰著頭走眼睛卻在鼻子下面。」
  那主薄一邊唰唰的寫著什麼,一邊點頭,看蒼喬的目光一瞬間改善了許多。頗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
  「你喜歡白扇子?」蒼喬繼續道:「你高談闊論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什麼李白杜甫,自己在家裡多有威名,這次的考題十有八九是一件記我最難忘的事……」
  「你胡說什麼!」方行跳腳罵:「我當時根本沒和他們說這些,我們根本沒討論這些事!」
  蒼喬眼底閃過笑意,「那你們討論的什麼?」
  「我們……」方行一愣,卻是突然瞪大眼,「你、你套我的話!」
  蒼喬聳肩,「現在滿京城走到哪裡不是唸書聲就是猜測考題,你們一大群書生在一起卻不說這些?你們真有自信啊。」
  方行臉色難看,又聽蒼喬道:「像你這樣自負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喜歡白扇子,你若是不找著一點機會賣弄自己你都會渾身養了蝨子一樣難受。還有巷子的事,你到京城不過三天將我的事情打聽得清清楚楚,幾條小路會難倒你?」
  方行氣呼呼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我賊喊抓賊?」
  蒼喬啊哈一聲,拍手,「我沒有這麼說。」
  方行瞪他,「少爺你別忘了,你是後到的,我怎麼知道你會跟著我?我又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出現?」
  蒼喬笑的更燦爛,「什麼啊,原來你不知道我會跟著你啊?」堂下眾人也都是拖長了「哦」的一個音調。彷彿在說「原來你不知道啊……」
  蒼喬笑完了,聲音突然降了幾個音調冷冰冰道:「我的髒水不是你想潑就能潑的。」
  方行臉色已經黑成了鍋底,那主薄斜眼看堂上大人,官老爺也傻愣愣的看著夏蒼喬,感覺到旁邊有人悄聲喊自己,他才猛地回神,拿起驚堂木一拍!
  「方行!到底怎麼回事還不從實招來!」
  方行看向堂上,「我沒什麼要招來的,是非分明請大人公斷。」
  「這……」兩邊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蒼喬的幾點分析似乎提醒了眾人什麼。但方行的證據又不能忽視。他為難的看向下面端坐的司空沈,對方卻是慢慢喝茶,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少爺!」穀小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身後還跟著夏老爺和夏夫人。夏老爺臉色難看至極,夏夫人也是一臉擔心。
  「夏家少了三個護衛。」穀小道:「哪裡都不見蹤影。」
  夏老爺一眼看見司空沈,先給他行禮,「九皇子!」
  「夏老爺快請起!」司空沈站起來伸手撫他,「辛苦你老人家了。」
  夏老爺也是嘆氣,看向堂中央的蒼喬,又看堂上大人,「大人!都是我家教不嚴!但請信我一次,蒼喬就算再頑劣,也絕不會光天化日之下草菅人命!」
  方行卻更大聲道:「大人!證據充分!難道還能狡辯不成!」
  眼看大堂裡局勢又不安穩起來,處處冒著火焰的味道。蒼喬突然開口了。
  「那就抓了我吧。」
  眾人喧譁的聲音猛地安靜下來。蒼喬坦蕩蕩的看著堂上大人道:「既然證據確鑿,那就抓了我吧。」
  「可……這……」夏蒼喬主動說了,反而讓人下不了手了。怎麼都有一種「冤獄」的感覺!
  官老爺冷汗嗖嗖冒,抬手抹了把臉又看九皇子。九皇子卻是站起身,「就這麼辦吧,大人,接下來請秉公辦理,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恭、恭送九皇子!」
  官老爺反應了一會兒才趕緊站起來拱手施禮,一行人又跪了一遍,將九皇子送出衙門,隨後主薄開口,「將夏蒼喬押下去。」
  「哥!」夏雲卿猛地站了起來,穀小一下紅了眼眶。
  站在門口的夏老爺臉色變了變,卻是按耐住沒上前。他腳步晃了晃,彷彿是累極了,旁邊夏夫人趕緊扶住了,叫了聲:「老爺!」
  蒼喬和夏雲卿都回頭,夏雲卿趕緊奔過去,「爹!」
  蒼喬遙遙站在三人對面,中間只隔著幾步的距離卻覺得隔了千山萬水。看著那張滿佈皺紋的臉,蒼喬心裡動了動,想說話,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蒼喬。」夏夫人此時卻抬頭看他,笑了笑道:「你放心,你爹不會有事的。家裡會照顧他,也會顧著雲卿,你放心大膽的去吧。」
  蒼喬一愣,不知為何,突然覺得鼻頭髮酸。這個只相處過短短幾日的女人,卻似已經看透了自己。他緩慢地點了點頭,目光從方行臉上掃過,看到對方眼底絲毫沒有遮掩的得意之色。
  他和方行對視了半響,突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讓在場所有人都驚豔了,彷彿陽光都失了色,全世界只剩下他張揚又自信的笑容,帶著一些挑釁又帶著一些不屑。
  「只是坐牢而已。」他輕輕開口,「蹲局子這種事,早就習慣了。」
  ……
  灰色的石壁,每沿著一些距離就亮著油燈。石廊盡頭的門被推開,有風灌了進來,油燈晃了幾下,影子投影在牆壁上妖冶異常。有人拾階而下,鞋底在地板上踩出輕微響動。一排排的木質牢門上拴著刺目的碩大鐵鍊,牢門裡,一張張或蒼白或凶蠻的臉看著來人行過石廊。
  拐過前面的彎口,後面是幾間寬大的牢房。第一間牢房裡鋪著涼蓆,放著木桌木凳燃著安神的檀香。
  一隻小巧書櫃擺在角落,旁邊是一張木雕躺椅。此時上面正悠哉哉躺著一人,雙腳放在前面腳蹬上,仰著頭打著呼,手邊擱著沒看完的書本。
  來人叩了叩牢門,裡面的人沒反應。他耐心的又叩了叩,躺椅上的人微微動了動。
  「小喬先生。」那人冷冰冰道:「或者該叫,夏大少爺。」
  躺椅上的人慢慢睜開眼,脖子未動,斜眼向牢門方向看來。黑白分明的眼珠彷彿有流光轉動,即便在這濕氣繁重的大牢裡,也絲毫未減他的色彩。
  「喲!」蒼喬裂開嘴笑,露出白花花的牙齒,「是你啊,朴大人!」

第四十四章

  
  牢門外站的正是樸明澤。男人手裡提著食盒,一張大方臉上眼睛滴溜溜打量夏蒼喬。
  「你可真會騙人。」他道:「說什麼戲子小喬,卻是夏家繼承人夏蒼喬。」
  蒼喬挑眉,「朴大人也一樣啊,中文這麼溜卻還帶著個翻譯。」
  樸明澤冷笑,也不解釋什麼,旁邊衙役幫忙打開門道:「大人,您能逗留一炷香的時間。」
  樸明澤拿出一錠銀子交給對方,點頭,「謝了。」
  那衙役轉身離開,空空的幾間大牢房只有夏蒼喬一個住在裡頭。樸明澤彎腰剛踏進去,蒼喬就道:「不用彎那麼下去,你還碰不到牢門頂。」
  樸明澤看他,「階下囚還有興致笑話別人?」
  蒼喬聳肩,從躺椅上坐起來,「你來幹什麼的?」
  「你猜不到嗎?」樸明澤將食盒放下,一層一層打開,裡面透出誘人的香味。
  「不會下了毒吧?」蒼喬坐到桌邊,伸手先將裡頭一隻白玉酒壺提了出來,打開蓋子聞了聞,「嗯!香!」
  樸明澤拿出筷子又拿出瓷碗,擺到他眼前,「要是怕就別吃。」
  「不怕不怕。」蒼喬眉開眼笑,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雞翅放進嘴裡咬,「金樟出事了?」
  樸明澤看他,「你果然聰明。」
  「瞎猜而已。」蒼喬吐出骨頭,翹了個二郎腿,「要我幫你可以,但你得先幫我。」
  樸明澤點頭,「幫你證明清白。」
  「這只是一項。」蒼喬搖了搖油膩膩的手指,「幫我查出方行是從哪兒來的。」
  「這件事的話……」樸明澤挑眉,「不用我幫忙,已經有人去了。」
  蒼喬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夏雲卿?!」
  樸明澤冷笑:「你弟弟可愛護你得緊啊,我過來的時候正看到他往城外去了。」
  「城外?」蒼喬皺眉,捏著雞翅咬的有些不知味道。這人,單槍匹馬就去查人家底細了,不知道方行那小子就等著他上門麼!
  想到方行看夏雲卿的眼神蒼喬就想揍人。只是眼下他出不去,只能把手裡的雞翅當某人的脖子咬咬咬!
  ……
  夜色下,城門外。夏雲卿幾個縱身落入一戶客棧大院中。他俊朗的面容在黑夜的掩護裡像是潛伏的猛獸,雙眼犀利透出隱隱光澤。他悄無聲息的跳上院落裡一顆大樹,藏在枝繁葉茂之中窺視二樓半開的一扇窗戶。隱隱透著的火光下,有人在埋頭讀書,四周靜悄悄的,只能聽到打更人遠遠的聲音。又不知過了多久,月上樹梢,夏雲卿彷彿已經融入了夜色之中,風吹起他的髮絲,他卻巋然不動。
  終於,那邊的燈芯被細木籤子撥了撥,火光微弱了下來。窗前的人合上書本伸了個懶腰,慢條斯理朝房間裡走去了。
  夏雲卿又等了一會兒,這才從樹梢間躍了出來。月色下,他的身形優美,動作毫無半點多餘。他輕巧攀上窗口,一手掛在屋簷下靜默片刻,確定屋裡的人睡沉了,他才躬身進了窗口裡。屋子裡有淡淡沁香的味道,他走到珠簾前頭往裡看了看。床上帳簾被放了下來,床前擺著一雙布鞋,外衣掛在屏風之上。那人確實睡了。
  他回頭,開始在書桌上翻動起來。普通的書本,普通的宣紙。沒有夾層,放字畫的竹筐中也沒有任何信件。夏雲卿在四周轉了一圈,終於輕輕撥開珠簾進了裡間。
  他輕移腳步,似貓一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隱藏在黑夜中的眼睛將四周景物盡入眼底,木桌、木櫃。櫃頂上一隻小匣子。
  他又看了床一眼,走上前去用劍輕輕將櫃頂的匣子撥了下來。只是匣子還未入懷,淩空卻被搶走了。
  「這可不行啊。」一把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夏二少爺怎麼能偷東西呢?」
  夏雲卿神色一斂陡然轉頭,一隻皮鞭在空中改變軌跡,匣子輕巧落入來人手裡。月色漸漸從樹頭移了出來,半透月光灑在窗櫺上。
  屋內人穿著白色裡衣,身子嬌小面容可愛。他嘴角勾著邪魅的笑,眼睛彎如月牙。
  「方行。」夏雲卿神色危險,「你會武。」
  方行將匣子在手裡掂了掂,「我沒說我不會。」
  夏雲卿握拳。白天他根本半點都沒察覺到,看來這方行內力深厚不在自己之下!
  方行將匣子往自己床上一丟,幔帳蕩起波紋。夏雲卿目光只是瞬間的轉移,再回頭,對方已經到了眼前。方行的身子靈活的不似人般,他輕巧抱住夏雲卿的腰身,在他側臉偷了個吻,又迅速退開了。
  「你是我喜歡的類型。」方行笑道,白天害羞的樣子已經消失無蹤。
  夏雲卿厭惡的擦了擦臉,「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怎麼會!」方行詫異眨眼,「除了不是美豔型,我可和你那大哥性格十分相近哦。」他板著指頭數,「囂張,目中無人,驕橫跋扈,小聰明,還有讓人意外。」
  他食指摸了摸唇,白色裡衣微微敞開露出雪白脖頸和精細鎖骨。那撩人媚態盡顯無疑。
  「哪裡不一樣呢?」他長長的睫毛抖了抖,微笑著問。
  夏雲卿面色不變,將對方所有的邀請視若無物,「哪裡都不一樣。」
  方行哼了一聲,輕巧翻身上桌,手中皮鞭啪的一聲在空氣裡抽出空響,「至少我不會像他那樣拒絕你,喂,喜歡我吧,我會好好愛你。」
  說著,那皮鞭已像手一般繞上了夏雲卿的腰身。夏雲卿沒動彈,方行一笑,將人拖到了眼前。
  「你是誰。」夏雲卿低頭看他問。
  方行伸手解男人衣帶,一邊道:「方行啊。」
  夏雲卿道:「誰派你來的?」
  方行解開腰帶又解男人上衣領子,「想知道?跟我睡了我就告訴你。」
  說著,他已用另一隻手撫上了夏雲卿的下、身。
  夏雲卿看他,「你真的會說?」
  方行笑的狡黠,手指在夏雲卿的慾望上畫圈圈,「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夏雲卿動了動身子,方行笑著將皮鞭鬆開了。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再說話,男人已經壓了上來,一手鉗住他的兩隻手腕拉過頭頂,危險地看著他。
  「呀!」方行眨眨眼,「原來夏二少爺已經如此迫不及待……」
  話音未落,冰涼觸感卻抵上了他的下顎。夏雲卿另一隻手已經抽劍出鞘,死亡的氣息迅速籠罩了方行。
  「說。」
  方行惡狠狠道:「那傢伙有什麼好?你可知他是誰?!」
  夏雲卿一愣,腦裡頓時閃過蒼喬陌生的面容和眼神。那不是他的大哥,這種想法再一次侵襲了他的心。
  「誰?!」他厲聲喝問。
  「他是金樟的細作!」方行道:「他不是你親大哥!他也不是你爹的兒子!」
  夏雲卿腦袋嗡的一下,卻是搖頭,「你胡說。」
  「是不是我胡說,你去看看就知真假!」方行道:「這個時候,樸明澤可正和他商量金樟之事呢!」
  夏雲卿放開他,卻依然沒有放下劍,「我大哥從小就在宜蘭,如何會是金樟細作?!」
  「他失憶了不是嗎?他的性格和曾經的夏蒼喬有哪裡相同?你真正的大哥早就死了!他不過是個趁人之危的假扮者!」
  被這麼一說,夏雲卿卻是找不到話來反駁。確實,大哥變化太大了,可他有很多年沒和大哥在一起過,所以也未曾注意到這究竟是不是大哥的真實性格。但……他不信。
  他想起蒼喬在河邊對他說的話——以後無論對錯,你都要站在我這邊!
  那麼稚氣又意氣用事,不像是他這個對別人的看法毫不在意的人會說出來的。自己在他心裡有著不同的份量,他如此相信著。
  「你想挑撥離間。」他冷冷道:「沒用的。」
  方行似乎有些不甘心,直直看著夏雲卿一會兒。兩人都是長久的沉默,半響後,方行才道:「他就那麼值得你相信?明明是個讓所有人唾棄的人。」
  夏雲卿慢慢道:「你不懂。」
  方行捏了捏拳頭,隨後放棄似的哼了一聲,「你殺了我吧,你問什麼我都不會說的。」
  夏雲卿將劍比上他的脖頸,血絲從側邊流下。方行皺了皺眉,隔了會兒,男人卻將劍收了回去。
  「你不說,我也總有辦法找到你們的目的。」噌的一聲,劍光回鞘。
  方行見他往外走,喊了一聲,「問我的話,是最能得到答案的哦!只要你跟我睡一晚,就一晚,我就都告訴你。」
  夏雲卿腳步不停,繼續往外走。方行一拍桌子,「就告訴你一件事!」
  夏雲卿停了,微微側頭。月色照在他半張側臉上,完美無瑕。
  方行心裡咚咚跳,卻可惜這人無法屬於自己。他道:「我是寒月宮的人。」
  「寒月宮?」夏雲卿回過頭來,「對付我大哥做什麼?!」
  「因為你大哥是個威脅。」方行道:「他幫英宥那次,幫仁皇處理金樟的事,都讓我們認為必須除掉他。」
  「然後呢?你們想做什麼?」
  「我已經告訴了你兩件事。」方行從桌上跳下來往床上去了,「接下來的事,你自己查吧。」
  ……
  樸明澤從監牢出來,剛好遇到夜探回來的夏雲卿。樸明澤將雙手籠在袖子裡看他,「如何?」
  夏雲卿從房頂躍下來,看他,「你會漢語?」
  樸明澤不答,只是道:「查到什麼有用的了嗎?」
  夏雲卿又看他身後的方向,那裡是府衙的位置,他皺眉,「你問來何用?你去見了我大哥?」
  樸明澤也不瞞他,道:「我有事拜託你大哥,交換條件便是我幫他證明清白。」
  夏雲卿一愣,「怎麼證明?」
  「那要看你怎麼配合。」樸明澤耐心的重複了一遍,「查到了什麼?」
  夏雲卿將方行說的都說了,樸明澤摸了摸下巴,「寒月宮?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名字。」
  夏雲卿看他,「如何?想到辦法了?」
  樸明澤無奈,「平日看你沉默少言,以為是個沉穩性子。沒想到遇到他的事,你也如此莽撞。」
  他又道:「方行早知你會去的,卻對你說了這些。他若不是對寒月宮並不忠心,便是有他自己的原因在裡頭,你就不怕他害你大哥?」
  夏雲卿沒吭聲,樸明澤又道:「寒月宮既是知道這世上消息最多的門派,便掌握著一份我們所不知道的重大事情。夏蒼喬幫了英宥,又幫了仁皇,便被他們視為眼中釘,只能證明一件事。」
  三伏天,夜色卻如涼水蔓延過夏雲卿的脊背。他聽到樸明澤一字一句,「他們要對付的,是宜蘭國。」




第四十五章

  當天晚上,夏雲卿便與樸明澤一道去了英宥府上。英宥住在城中將軍府,房屋不過普通院落,既不奢華也不大氣,英宥家中尚有一老母親,他二人來打擾時,老母親早已睡下所以不便問安。
  英宥此時穿著裡衣外面披著長衫坐在燈油之下看二人,「這麼晚了有急事?」
  他說話時自然看著夏雲卿,夏雲卿是他最得意的徒弟。出師也快,為人忠厚老實,不浮躁不自大,英宥對他如對親子般,臉色也溫和許多。
  夏雲卿將下午發生之事與他夜探方行之事都一一說了,又將樸明澤的想法說了一遍。
  英宥聽聞沉默不語,隔了會兒看向樸明澤,「在這些事之前,我更想知道朴先生裝作不會漢話的意圖是什麼?」
  樸明澤道:「我原在宜蘭生活過幾年,會漢話本是尋常事。」
  夏雲卿和英宥都看他,「你在宜蘭生活過?」
  樸明澤也知道要找人合作必須先和盤托出自己的事。他道:「我幼年時期曾與祖母在靠近海邊的小村莊裡居住過一段時間,我母親原本是宜蘭人,父親是金樟人。」
  英宥難得露出一些詫異來。要知道前些年宜蘭和金樟戰火連連,宜蘭人是絕對不會與金樟人在一起的,就算有相愛的人,也勢必因周圍壓力所分開。可想而知,年幼時的樸明澤絕對沒過過什麼好日子。
  樸明澤也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嘲道:「我是雜種,宜蘭不收,金樟也不會要。我與祖母生活在一起,父母因戰火波及早早身亡。我六歲時祖母也去世了,我一個人漂流回金樟,裝作被戰火牽連的走失孩子被帶入金樟國,在金樟京城聖安過了一段乞討的日子。」
  樸明澤回想起那個時候,面上帶出一些唏噓來,「原本幾次都與鬼差擦肩而過,幸得金樟將軍李正人救助將我收編入軍隊,後來又識字學文,憑著一己之力贏得了李將軍的厚愛。」
  英宥和金樟打了這許多年,對金樟有哪些將軍也是十分清楚的。他想了想道:「李正人應當已經過世。」
  樸明澤點頭,「他年事已高,後因癆病過世。現在手握軍權的乃是他大兒子李成基。」
  夏雲卿也道:「李成基是個暴戾將軍,據說他軍法極為嚴苛,對叛逃者的懲罰也很可怕。」
  朴明澤點頭,「少將軍行事過於苛刻,他弟弟李成明與妹妹李真兒都無法忍受。」
  英宥感覺樸明澤要說到重點了,挑起一邊眉頭,「金樟內亂?」
  樸明澤臉色變了變。事實上內亂這種事本就不該讓外國知道,何況還是敵國?可如今他奉金樟王命令來議和,便是有想求助金樟幫忙平息內亂之意。如今李成基權傾朝野,金樟王又年邁體弱,皇太子尚未成人,其餘皇子又窺覷皇位。這時候再與宜蘭不合只是自取滅亡罷了。
  「原本我們封鎖消息,想孤注一擲。卻被夏蒼喬全盤打亂計畫,我已收到金樟王新的命令,一切交由仁皇做主,只要能平息我金樟內亂,金樟王決議五十年內向宜蘭稱臣。」
  這話一出,英宥和夏雲卿都愣了。對於宜蘭來說,休養生息五十年是再好不過的事,想必那時他們的水軍也已具備完全。金樟王願意稱臣簡直是天上掉下的餡餅。
  英宥看他,「此事你大可以在上朝之時稟明皇上,為何要單獨來說?」
  樸明澤道:「將軍可知,堂本將人是誰的手下?」
  夏雲卿反應過來,「難道是李成基的手下?」
  「不,是少將軍的弟弟,現掌管邊城禁軍的大首領李成明。而他們的妹妹李真兒是二皇子下月便要迎娶的正室。」
  夏雲卿道:「難道你與金樟王的聯繫還瞞著堂本不成?」
  樸明澤點頭,「正是如此。我現在可謂一人之力救助我金樟王朝,騎虎難下啊。」
  英宥看他,「我要如何信你?」
  樸明澤從懷裡掏出一物,「這東西英將軍應該認得。」
  英宥接過一看,神色嚴峻道:「不錯,是金樟王皇室家徽,享有小玉璽之稱的樟合。」
  那樟合是何物?是與傳國玉璽一般模樣,卻小上許多,放入手心不足無名指大小。底下正刻著金樟王召幾字。
  有這東西在手,即是如見金樟王一般,也擁有任意處置除內官之外的官員事物的權力。
  樸明澤道:「起初我沒有表明來意,便是為了看看宜蘭能不能成為讓我王稱臣的國家。如今看來,宜蘭人才輩出,夏少爺的能力便是我們急需之人。當然宜蘭左右將軍之力也是必不可少。」
  英宥點頭,將樟合還給了樸明澤。夏雲卿又道:「堂本既是李成明的心腹,他們便是支持二皇子稱王的了?」
  朴明澤點頭,「少將軍李成基是支持十皇子的,十皇子如今不過七歲年紀,他根本是想讓皇子做一個傀儡王。」
  英宥點頭,「金樟正統皇太子應該是五皇子,金大力。不過據說年歲也未過十六。」
  樸明澤點頭,「五皇子乃皇后所生,可皇后家人如今被李氏家族迫害。若是讓二皇子登基,權力必落入李氏家族,若是讓十皇子登基,效果同樣。可李成基一定一手遮天。」
  英宥搖頭看他,「你金樟可真是前有虎後有狼。」
  樸明澤苦笑,「誰說不是呢?」
  英宥負手站起,來回在屋裡踱步,繞了兩個圈後,他道:「這事我自有分寸,你們暫且回去。雲卿,你明日累一趟,去皇宮找你師兄九皇子。」
  夏雲卿站起,道了聲是。樸明澤也是拱手,「我代金樟王感激不盡!」
  兩人出了英宥府上,此時已快天明了,夏雲卿一身疲累,心裡卻還掛唸著牢房中的蒼喬。也不知他睡沒睡好。
  樸明澤看他那模樣,便道:「二少爺不用擔心,大少爺其實自有主意,遠不是你我能想到的。」
  夏雲卿卻是無奈,沒答話,跟樸明澤拱手告別,兩人分別在大路上。
  ……
  第二日中午,又有人提著食盒進了牢門。蒼喬在木桌邊吃著花生喝著小酒,見人來了,拍拍手站起來,「等你半天了,風雅頌。」
  來人正是慕容雅,他翻了個白眼旁邊衙役已經開了牢門。
  「大人,您有一炷香時間。」同樣的話,慕容雅點頭,躬身進了牢門。
  他環視四周,邊將食盒放於桌上。
  「這地方不錯啊,清閒又雅靜。」
  蒼喬看他,「你要搬進來嗎?」
  慕容雅撩袍坐下,不答反道:「方行已經不見了。」
  蒼喬似乎毫不驚奇,打開食盒看了看,扁起嘴巴,「沒有烤雞翅。」
  慕容雅瞪他,蒼喬聳肩坐下,「這有何稀奇?目的達到了,自然不會再當活靶子。」
  「你知道?」慕容雅看他,「那你知道他是何人?」
  「對我有興趣的,目前只聽說過寒月宮和蘭花派。」
  慕容雅也撿了幾顆花生丟進嘴裡,「悍將已出城去幫忙打聽寒月宮的事了。」
  「你呢?」蒼喬笑眯眯看他,「不會只是來給我送吃的吧?」
  「你既猜到我會來,難道猜不到我來的理由?」
  「有三個情況。」蒼喬豎起三根手指,慕容雅點頭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第一!送吃的!」
  慕容雅翻個白眼。
  「第二!看我出糗的!」
  慕容雅倒是樂了,「這點還正經沒錯。」
  「第三……」蒼喬勾起嘴角,「今兒個早朝,皇上讓你接手此事徹查到底。」
  慕容雅一挑眉頭,「猜的不錯,只是差了一點。」
  「哦?」
  「提出建議的是九皇子,皇上不過是順水推舟。」
  蒼喬摸摸下巴,「說起來,我一直看不透司空沈這人,他到底想幹嘛?」
  慕容雅看他,「九皇子的名諱是可以隨便叫的?」
  蒼喬一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慕容雅搖頭,「明日我們開堂重審,你猜方行會不會出現?」
  蒼喬搖頭,「不知道。」
  慕容雅驚訝,「你居然會不知道?」
  「因為有一個可能性。」蒼喬悄悄道:「方行什麼時候不見的你知道嗎?」
  慕容雅一愣,「不知道。」
  「那麼他去做什麼了你知道嗎?」
  慕容雅皺眉,「你是說,他利用你不在的這個時候,做了什麼?」
  蒼喬搖頭晃腦,「最近京城有什麼重大節日或者活動嗎?」
  「沒有。」慕容雅細細想了想,「只有三日後的科考。」
  蒼喬一頓,腦海裡突然閃過了什麼。他看了看慕容雅,一臉的欲言又止。慕容雅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問:「怎麼了嗎?」
  蒼喬沉默半響,最後卻是道:「不,沒什麼。」
  兩人正說著,外面又來一人。蒼喬抬頭,沒什麼驚喜的看到夏雲卿站在牢門外頭。其實夏雲卿比他算的要晚來了許多,原本他以為這小子到早上就會忍不住過來了,卻不想居然是過了午後。
  心裡稍微有些不爽。
  衙役開了牢門,還是那句老話。夏雲卿謝過了鑽進門裡來,看看四周,似乎與想像中的冷清潮濕不太一樣,面上鬆了口氣。
  蒼喬見他眼下沉著疲憊,之前的不爽便煙消雲散了。其實不用想也會知道,這老實弟弟一定一整晚沒睡,白天也為自己的事四處奔波吧。不爽又變成了內疚,他站起身來拉了拉夏雲卿的袖子,「不用這麼拼啊。」
  夏雲卿卻是勾起了嘴角,短暫的露了一個微笑,隨後斂神道:「方行是寒月宮的人。」
  這倒是敲定了蒼喬心裡的選擇,他皺眉,「你如何知道的?」
  夏雲卿道:「他自己告訴我的。」
  蒼喬一愣,隨即一把抓住夏雲卿的肩膀,在他身上下打量,「他沒佔你便宜?」
  慕容雅聽得有些莫名其妙,「方行佔雲卿便宜?怎麼可能?」
  蒼喬惡狠狠道:「當然可能!」
  夏雲卿不擅說慌,聞言臉色有些尷尬。蒼喬何等機靈,一眼就看出來了。他氣的跳腳,差點掀了飯桌。
  「敢輕薄我弟弟!宰了他!」
  夏雲卿拉住暴跳如雷的男人,眼底卻是藏不住的笑意,「我回敬回去了,不打緊。」
  蒼喬一臉恍然大悟,「哦,那就好……個屁混蛋!」蒼喬捏住夏雲卿臉頰用力擰,「你回敬什麼?啊?回敬什麼?!」
  慕容雅忍不住搖頭,「還是你精神好。」他說著打了個哈欠,「我有些疲了,先回去休息了。」
  說著就往牢門外走,想著讓兩兄弟好好聚聚。



第四十六章

  
  慕容雅保持優雅轉身準備離開,卻是被夏蒼喬和夏雲卿一人一隻手拉住了衣領子。
  「……」蒼喬默默地看向夏雲卿。他拉住慕容雅是因為覺得和夏雲卿單獨相處很尷尬。
  「……」夏雲卿也默默地看著蒼喬。他拉住慕容雅是因為如果兩人單獨相處,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來。
  慕容雅心裡嘆氣,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一個備受矚目的未來左相不二人選,在這兩兄弟之間卻總是起著一種微妙的橋樑關係?之前也是,他們倆人不合卻是將自己捲了進去。
  「蒼喬……」他無奈的回頭看向男人,「我還有事……」
  「你現在最大的事就是調查這件事。」蒼喬一句話堵住慕容雅之後所有的話,慕容雅嘴巴張了半響,最後又默默地閉上了。
  他轉回身在桌邊坐了,拿起酒杯喝酒一邊看兩人,「既然這樣,有話不妨坐下來慢慢說吧。」
  夏雲卿乾咳一聲也在木桌邊坐了,蒼喬坐兩人對面,架了個二郎腿看人,「那個什麼……我們來分析一下局面吧。」
  夏雲卿也斂神道:「朴先生說,寒月宮要對付的是我宜蘭國。」
  慕容雅驚訝,「你與樸明澤見過了?」
  夏雲卿便把昨晚之事還有英宥說的話簡略解釋了一下。待他說完,牢房裡是一片寂靜,慕容雅萬萬沒料到局面居然變成這樣,當然,在樸明澤自己說出這些之前,任誰也是想不到的。
  蒼喬手指叩了叩桌面,「我們把事情從頭到尾理一遍,我來說,你們聽聽看哪裡有破綻。」
  夏雲卿與慕容雅都點頭,蒼喬便道:「寒月宮最先有人偷我的戒環,後來蘭花派的人說他們知道關於戒環的秘密,蘭花派的人在等我之時被殺,我與夏雲卿被寒月宮的人帶走。原本他們是想將我們帶回寒月宮,中途卻被我們逃走。偷我戒環的人被殺以保存寒月宮的秘密,我的眼睛陰差陽錯的失明,那之後寒月宮銷聲匿跡,卻在此時又突然出現陷害我進了大牢,蘭花派到現在沒有動靜,也許是因為英將軍趕走了城中流浪漢的原因,也可能是他們暫時無法有動作。」
  夏雲卿點頭,又補充了幾點,「我們在瀋陽的畫上看到過同樣的戒環,還有樸明澤的突然加入。」
  慕容雅一邊思索一邊道:「除開樸明澤不提,其他事好像都圍繞在戒環上。」
  「看似是在戒環上,似乎又不全是。」蒼喬摸摸下巴,「什麼情況下,你又想拿戒環,又想抓住戒環主人?」
  慕容雅一挑眉頭,「想法分歧,這是兩撥不同的人在做不同的事!」
  蒼喬聳肩道:「如果不是這樣,我只能說寒月宮的人都是精神分裂了。」
  「也就是說寒月宮裡內訌?」慕容雅不解道:「他們內訌的原因是什麼呢?」
  「如果能知道內訌原因,我們就不用頭疼了。」蒼喬換了個方向繼續二郎腿,「不過有一點能確定,他們覺得我是障礙,要對付的便是宜蘭……」說到這裡,他的語氣突然詭異的一頓。
  「等一下……夏雲卿,你說樸明澤對寒月宮這個名字有印象?」
  夏雲卿點頭,「他是這麼說的。」
  「我阻止使節團議和,就礙著了寒月宮。這裡面好像有些微妙。」他看向慕容雅,「寒月宮具體位置在哪裡?」
  慕容雅似乎也想到什麼了,一臉的嚴峻,「東南邊,靠近流沙河。」
  「嗯哼。」蒼喬挑起眉頭,「我猜我想到的和英將軍想到的應該是同一件事。怪不得今天九皇子會出面。」
  夏雲卿道:「九皇子是左護將讓我去找的。」
  蒼喬將酒杯裡的一口酒全部飲盡,拍桌笑道:「不過有一點我打賭英宥沒想到!」說著,他朝夏雲卿和慕容雅兩人勾了勾手指,「我想到個辦法,你們得幫忙!」
  ……
  由夏蒼喬親自譜寫的劇本從當天下午開始恢弘的展開了。當天晚上,府衙門口圍了好些人,穀小也在其中眼圈發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所有人都知道了,蒼喬指使手下殺人的案子已經敲定,因為此事交由慕容雅重新審過,而慕容雅又是九皇子派來的,蒼喬因記恨九皇子而在堂上出言不遜,被九皇子判了個不敬之罪交由宜蘭兩殿審理。
  所謂宜蘭兩殿,便是專門審問以及判處皇室宗親及王孫貴族罪名的地方。兩殿是上合殿和下合殿,上合殿審理人由皇上親點,下合殿則由後宮之首皇后控制。
  夏蒼喬被轉進上合殿關押,正式進入兩殿受審之前,會先住在皇宮偏院裡。第二日更是傳來夏蒼喬已被廢除夏家繼承人之位元,繼承者的標誌鏤空戒環已交由夏雲卿佩戴。
  接二連三的消息讓整個京城又喧鬧起來,金樟的使節團因惹怒皇族被強制送走,戰火在邊疆一觸即發。
  劇本的鋪墊迅速快捷,第三天的晚上,夏雲卿在自己房中等到了那個蒼喬所說的一定回來的人。
  漆黑的房間中,窗戶被輕輕推開。有迷煙從縫隙裡飄入,夏雲卿不動聲色的摀住口鼻,翻身躲到另一邊的窗戶下面,留了個空房間給那人。隔了會兒,大概覺得差不多了,黑影從窗戶翻身入房,對方遮著口鼻只露出一雙有神的眼睛,一身黑衣如同黑暗裡的影子一般。
  那人輕手輕腳入了房中,等靠近了床鋪,夏雲卿突然從窗外翻身進屋,劍光出鞘毫無預兆的朝黑衣人刺去。
  那黑衣人顯然驚了一跳,堪堪躲開肩膀卻被劍身劃破露出裡衣來。
  只不過是稍一錯愕,那人便回過神來,軟劍出手擋住夏雲卿逼來的招式,一邊後退一邊道:「原來如此!設計好的嗎!」
  夏雲卿不跟他廢話,劍勢招招淩厲帶著殺氣。不出三十招,那人便支援不住,想要跳出圈外,卻發現四周門窗不知何時已全部封鎖。
  房外火光大亮,夏老爺親自督戰,周圍圍的儘是英宥調來的精兵。穀小緊張的等在外面,屋裡劍聲碰撞不絕於耳,隨後突然戛然而止。
  「我投降。」那人收劍,挑起眉頭似乎有些無所謂。夏雲卿直刺向他胸口的劍尖,在對方胸前一寸的地方危險地停住了。
  臥房門一開,穀小就衝了上去,一邊挽袖子一邊道:「二少爺抓住了嗎?是哪個混蛋窺覷大少爺的東西!」
  話音剛落,他衝進門裡已和來人打了個照面。黑衣人被夏雲卿捆了起來,對方看見他,卻是笑道:「又見面了。」
  穀小啊的一聲,伸手指男人,「二少爺!他就是救過我的人!」
  夏雲卿還沒開口說話,就見院前九皇子身邊的護衛南鏐跑了進來,他匆匆道:「宮裡抓住了行刺的人,已經封鎖消息先關起來了。」
  那黑衣人哈哈大笑,「真是一石二鳥!不愧是夏蒼喬!」
  夏雲卿看他一眼,推著他往前,經過夏老爺身邊時道:「爹,之後就交給我們吧。放心,大哥很快就能回來了。」
  夏老爺點頭,面上的憂慮卻是不減。谷小跟著夏雲卿往外去了,幾人在皇宮裡重新見面,那傳聞中狼狽不堪,被施以大刑的夏蒼喬卻是吃好穿好懶洋洋等著收穫果實。
  花園裡一片肅穆,石凳上坐著仁皇,旁邊是大皇子司空明、九皇子司空沈。
  仁皇看著跪在花園中的幾人,笑道:「沈兒這次做的很好,朕甚是滿意。」
  司空明臉色不好看,司空沈卻恭敬道:「為父皇分憂本是兒臣應做之事。」
  蒼喬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兩人目光一瞬的相遇,似乎都明白對方心裡所想,隨後又無所謂的轉開了。
  「你們是寒月宮的人?」仁皇開口發問,「你,叫什麼名字?」
  他指的是那遮面的黑衣人,此時南鏐上前將他面罩取下,就見是一長得十分丰神俊朗之人,雙眸黑亮有神,輪廓清晰硬朗,下顎有一道疤痕,增添了他不羈的味道。
  「蔣戟。」男人爽朗回答。
  「你們呢?」仁皇看向另一頭跪著的五個男人,那五人面相就不如蔣戟好了,一個個長得凶蠻猙獰。
  那五人沒搭理仁皇的問話,司空明怒道:「大膽!皇上在問你們話!」
  那五人中的其中一個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們沒什麼好說的。」
  英宥站在一邊冷哼,「倒是有些骨氣。」
  蒼喬突然道:「有骨氣嗎?幫著外族打自己人這可不是骨氣。」
  他這話說的毫無預兆,所有人都是一愣。蒼喬卻是緊盯那五人面容,包括蔣戟的。只是蔣戟不過微微挑眉,一聲不吭,那五人卻是面色大變。
  「誰、誰告訴你……」
  蒼喬啊哈一拍手,「果然是這樣。」
  那五人面色又是一變,有些搞不懂蒼喬的行為是怎麼回事。他們被弄的有些糊塗,紛紛轉頭去看蔣戟,蔣戟只道:「一群蠢貨,所以我才總說那傢伙用人不當。」
  仁皇端著茶杯喝茶,不說只聽。蒼喬道:「喂喂,你自己也被抓住了哦。」
  蔣戟一笑,那笑容十分好看,彷彿夜空裡突然亮起的明星,「這一輪在下輸得心服口服。」
  「輸了就要認罰。」蒼喬順著桿子爬,「不說點秘密來聽聽?」
  蔣戟哈哈大笑,「夏大少爺說笑了,你這一石二鳥如此完美,想必許多事已經不用我說了吧?」
  蒼喬點點頭,一臉的理所當然,「這倒是啦。」他毫不知謙遜為何物,眨著眼道:「那我來說,你聽聽有哪裡不對?」
  蔣戟點頭,「洗耳恭聽。」
  「你們是寒月宮的這一點沒錯,不過你和他們不是一夥。」蒼喬指指蔣戟,又指指那五人,「你的目地只是偷戒環,而他們的目地是抓走我。雖然不知道你們究竟想做什麼,但寒月宮想挑起宜蘭和金樟大戰卻是絕對的。如你們的願,現在金樟和宜蘭已經崩了,戰火必將一觸即發,你們下一步又想怎麼樣呢?」
  蔣戟笑道:「你有說的權力,我有聽的權力,可我沒說我會回答。」
  蒼喬嘖嘖兩聲,「明天科考就會開始,這個節骨眼兒上將我關進大牢顯然不想讓我插手什麼事。你們想引起科考混亂?之前死的那幾個書生是方行殺的吧?也就是科考開始之後還會有書生接連受害?其實這是個好辦法,只要放出謠言說皇室庇護我夏蒼喬,對受害學生不聞不問,仁皇在百姓心目中的名聲自然會一落千丈。」
  蔣戟有些笑不出來了,只是默默看著蒼喬。仁皇勾起嘴角,臉上表情似乎是極為滿意。
  蒼喬繼續道:「其實這些謠言你們早就放出去了,方行在堂上說的那些『傳聞』可讓我印象深刻呢。」
  蔣戟慢條斯理道:「用戒環引出我,用你自己引出寒月宮另一幫人,放出消息你被兩殿關押保全了仁皇名聲,原來不是一石二鳥,是一石三鳥啊。」
  「錯錯,是四鳥。」蒼喬擺手道:「還有我不再是夏家繼承人,將夏家繼承人的位置讓給了真正有本事坐的夏雲卿。」
  旁邊司空沈突然道:「其實你完全有這個實力接手繼承人。」
  蒼喬卻是聳肩,「沒興趣。」話畢,他又看向蔣戟,笑的是一臉無辜,「寒月宮想讓宜蘭內憂外患,把賭注壓在我身上實在太抬舉我了。不知我的這個方法有沒有讓寒月宮失望呢?」
  蔣戟苦笑,「是寒月宮小看你了。」
  「所以說傳聞不能盡信的呀。」蒼喬無辜的咂嘴,隨即道:「蘭花派明明是反賊卻一直沒了動靜,倒是你們寒月宮想盡辦法要造反,莫不是你們合併了?」
作者有話要說:還是覺得糊塗的人,阿莫這裡簡單解釋一下:
從哪裡看出寒月宮要挑起宜蘭和金樟大戰呢?
1.朴明澤明明不在宜蘭境內卻聽說過寒月宮的名號,說明寒月宮與金樟內部可能有來往。
2.寒月宮營地剛好在流沙河,也就是靠近金樟。
3.樸明澤的議和內容對宜蘭大不利,如果沒有蒼喬其中搗亂,金樟與宜蘭議和肯定不成,並且會關係惡化(當然寒月宮的人並不知道樸明澤另外背有金樟王秘密指令)
蒼喬的一石四鳥:
1.寒月宮裡有兩撥人,一撥人以蔣戟為首隻偷戒環,所以蒼喬放出消息將戒環給了夏雲卿。引誘蔣戟出現。(抓住他們便能拷問寒月的事)
2.另一撥人只為抓蒼喬,所以蒼喬用自己引他們出現。(方行屬於哪一撥目前未明)
3.他被關押進兩殿,表示仁皇並未徇私,保全了皇族名聲。
4.將夏家繼承人還給了夏雲卿。
傳出金樟與宜蘭徹底崩了的消息自然也是假的。下一章會說明原因。=W=~~~




第四十七章

  
  慕容雅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前人說過這句話,但他此時很想說:聽夏蒼喬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他和在場的眾人都無法理解,為什麼夏蒼喬就是能那麼輕輕鬆松的把別人的想法都看破,甚至還能算計到別人沒算計到的地方?
  蔣戟此時也是同樣想法,他看著蒼喬無辜的笑臉愣了半響,突然道:「我想整個寒月宮都不是你的對手。」
  蒼喬謙虛的捂臉,「不要這樣說,我會害羞。」
  蔣戟:「……」
  但很快蒼喬又道:「方行不就整到我了?人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如果要想卑劣方法,你們還是有潛力的。」
  蔣戟苦笑:「這可不是什麼好話。」
  蒼喬聳肩,仁皇恰到好處的一放手中茶杯。杯座輕叩石桌面,咯的一聲。花園裡一時寂靜下來。
  「你們真的與蘭花派合作了?」仁皇聲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卻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他只是靜靜看著花園裡跪著的一眾人,那五人說不上話來,只是怕多說多錯。蔣戟卻是眯了眯眼。
  「若是說了,我等便是寒月宮的叛徒。」他道:「寒月宮的叛徒會有怎樣的下場想必你們也很清楚。」
  蒼喬想起宜香園那兩姐妹說的,寒月宮有專門的中間人,也有專門處理叛徒的暗殺者。暗殺者都在暗處,甚至就在身邊,讓人防不慎防。
  司空沈突然道:「若是將你們都關起來,隨後放出消息去,你們猜寒月宮會不會相信你們寧死不屈?」
  蔣戟轉頭看他,眼神淩厲了幾分,「好卑鄙啊,九皇子。」
  司空沈道:「對付卑鄙的人,本就不用君子。」
  穀小在後面有些擔心,悄悄扯了扯夏雲卿的衣擺:「二少爺……那個人救過我,不能……不能從輕發落嗎?」
  他聲音不高,但周圍的幾人都聽清楚了。英宥轉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夏雲卿。
  夏雲卿有些為難,這事並不是他說了可以算的於是他抬眼去看夏蒼喬。
  蒼喬早就看見了穀小偷偷摸摸的小動作,此時看到夏雲卿為難的目光看過來,便知道有事想求。
  他咳嗽一聲,道:「穀小,偷偷摸摸說什麼呢?」
  仁皇、司空明以及司空沈都朝他看了過去。穀小臉一下紅了,緊張的結結巴巴。
  「那個,大少爺……我……他,這個人他救過我。」谷小將那晚的事簡略說了一下,蒼喬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來的,他轉頭看仁皇。
  司空沈神色有些不悅,遙遙看向穀小。穀小心裡一緊,半個身子朝夏雲卿背後躲了躲。
  「若是蔣公子能合作,自然是從輕發落的。」仁皇說著,突然抬手,「將那五人先關下去。」
  蔣戟皺眉,看著那五人被拖走。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顯然是極不信任的,甚至已經是看背叛者的眼神。
  待到五人離開了花園,蔣戟長嘆氣,「這不是讓我背叛者的名頭坐實了嗎?」
  蒼喬笑眯眯看他,「趁這個機會棄暗投明豈不是好事?不是每一個造反的人都能有改過自新的待遇的。」
  蔣戟看他,「你這是在招攬我?」
  蒼喬輕輕捏著手指,似乎隨意道:「我準備在京城開家自己的店面,差一個掌櫃的,你做不做?」
  蔣戟被逗笑了,「說正經的?」
  蒼喬放下架著的二郎腿,手肘撐在膝蓋上俯身看他。月色下,蒼喬笑眯眯的眉眼變得有些讓人捉摸不透,眼底似乎流轉著吸引人的光,完美無瑕的臉一半投影在月色中,一半有著陰影。
  他雪白的衣服下襬被夜風扯起又落下,黑髮垂落身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蔣戟的胸口。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會保住你的命,但你從此以後便是我的人。」
  夏雲卿下顎抽了抽,好半響才忍住了拉開兩人距離的衝動。他看著蒼喬抬起頭來,嘴角斜斜揚起有些惡作劇的味道,蔣戟卻是沉默了。
  「有夏大少爺這句保證,是不是也意味著皇家的保證?」他說這話時,看向的是仁皇。
  司空明一愣,連司空沈也愣住了。兩人齊刷刷去看仁皇,本以為仁皇不會答應,仁皇卻是鎮定自若的點了頭。
  「就依了蒼喬的話。」
  司空明眉頭一皺,猛地看向坐在仁皇身邊的夏蒼喬。彷彿他們才是一對父子,仁皇像是寵著最疼愛的么兒一般,司空沈則是很快收斂了所有情緒,依然是一張微微帶笑的溫和的臉,眼裡卻又有著什麼一閃而過。
  蔣戟其實也震住了,他雖聽說過皇室對夏蒼喬庇護有佳,卻不想真的順從到這種程度。他微微皺眉,看向夏蒼喬。
  「若是我以後又回去寒月宮呢?」
  蒼喬卻是道:「你要回去就回去咯。不過到時候可要看看他們會不會信你。」
  蔣戟被梗了半天,最終發現自己已經落入了死胡同出不去了。他好半響才長長嘆出口氣來,「前後都是死,我還有得選嗎?」
  「誰說的?」蒼喬嘖嘖咂嘴搖手指,「你若是棄暗投明,保你前途無量。」
  ……
  事已至此,蔣戟死撐著不開口對他自己並沒有任何好處。相反,就算他寧死不屈,寒月宮的人也不見得就真的相信他會君子到最後。
  深吸了一口氣,蔣戟終於鬆口,開始講起他所知道的關於寒月宮與蘭花派的事。
  「寒月宮原本的稱號是江湖驛站。」
  「江湖驛站?」蒼喬好奇眨眼,「那是什麼?」
  「驛站通常能互相傳遞消息,或者將消息傳遞向其他地方。寒月宮擅長收集各種消息,再將消息賣給需要它的人,以此來籌集資金。因為從不販賣虛假消息,所以在江湖上的聲望很高。」
  眾人都是點頭,這裡一眾人都是從未與江湖打過交道的,其中細節自然不怎麼清楚。
  「原本我們只是做著這樣的買賣,可一年前寒月宮來了一個人。」蔣戟回憶道:「因為是冬天,對方帶著兜帽遮著面紗,穿的也很厚實,幾乎看不出他身形體格來,也看不到容貌。那人來了寒月宮之後被宮主招進屋裡詳談了整整一天,第二日那人便離開了,隨後寒月宮的動向就變得奇怪起來。」
  看樣子蔣戟也並不知道事情的全部,只道:「我所知道的,只是寒月宮突然開始朝各地的蘭花派發放消息,隨後蘭花派的幫主來了寒月宮,宮主與他又是一整日的詳談。再之後,蘭花派的造反行動突然變得緩慢,並且開始配合寒月宮。宮主對我們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派了幾個信得過的人來了京城。」
  蒼喬看他,「你是其中之一?其他還有誰?」
  「一個是方行,一個是已經死了的尹山,還有一個人……目前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但一定就在京城之中。」
  蒼喬道:「你們來做什麼的?」
  「宮主的原本命令是找尋一枚戒環,因為蘭花派在京城的眼線眾多,很快就發現那戒環在你身上,尹山假扮小偷想從你哪裡將戒環偷走卻被你發現,後來他又發現你和這戒環似乎有什麼必然聯繫,所以自作主張想將你抓走。」
  原來是這麼回事。蒼喬摸摸下巴,「穀小說你殺了尹山。」
  「因為他暴露了。」蔣戟道:「一旦暴露了身份事情只會變得麻煩,我只能將線索斬斷。再者說,他也違反了宮主命令。但尹山的作法又得到了另外一人的贊同,那人也主張將你綁回去,剛才那五個人便是他的手下。」
  「那人在哪裡?」得知蒼喬始終會有危險,夏雲卿有些焦躁問道。
  「我不知道。」蔣戟搖頭,「我們是分頭行動的,我只偷戒環而已,人我不感興趣。」
  蒼喬突然一捂臉,「這麼說那人對我有興趣?長得帥真是大罪過!」
  原本好好的氣氛,被蒼喬這麼一攪合全沒了。花園裡是死一般的寂靜,隔了會兒,仁皇鎮定自若的端起茶杯想喝茶掩飾一下,卻發現杯子裡沒水。
  「來人。」他打破沉寂道:「沏茶!」
  事關宜蘭危機,閒暇等人都被避退很遠,仁皇這一招呼,遠遠那頭有人趕緊應道:「是!」
  氣氛稍微活絡了一些,蔣戟乾咳了一聲繼續道:「之後的事,你們都清楚了。」
  蒼喬看他,「也就是說京城除了方行,還有一個人在暗處。寒月宮主要目的就是為了戒環?那蘭花派呢?」
  「蘭花派變為了寒月宮的眼線,負責監視使節團到京發生的一切事情。蘭花派的幫主現在也失蹤了。」
  「失蹤?」眾人莫名,「為何會失蹤?」
  「這我不清楚。」蔣戟搖頭,「你的事被方行回報給了宮主,宮主下的新命令是若你妨礙到金樟和宜蘭大戰,便想辦法困住你。」
  「困住?」司空沈此時開口道:「為何不是除掉?」
  蒼喬也想問同樣的問題,被司空沈搶了先,他只好點頭啊點頭。
  蔣戟道:「聽說是那神秘人說的,先不要傷了你。」
  蒼喬道:「你是說,最先找你們宮主的人?」
  蔣戟想了想,「我們之後都沒再見過那人,但他暗地裡和宮主有著聯繫。聽宮主叫過他一次七先生。」
  「七先生?」蒼喬眨眨眼,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說戒環是那位七先生想要?等等……這麼說來,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寒月宮和蘭花派居然都聽從那位元神秘七先生的指令?為什麼?」
  蔣戟苦笑,「我要是知道,我便是寒月宮的宮主了。」
  想來也是,蔣戟說的這些已經幫了很大的忙了。至少讓他們看到了一副地圖的邊邊角角。蒼喬道:「最後一個問題!」
  蔣戟看他,蒼喬豎起手指危險地眯眼,「方行是哪邊的?」
  「他……」蔣戟似乎在搜索適合方行的詞,不過看表情是失敗了,「他這個人我們都看不透。他想做什麼我們也不得而知,他本來就不是寒月宮的人,他是那位七先生帶來的人。」
  這樣說來,倒是能理解為何他那麼輕易就背叛了寒月宮,透露給了夏雲卿消息。不過既然是那神秘男人的手下,攪在這中間又是為了什麼呢?
  蒼喬只短暫的想了一會兒便放棄了,現在關鍵不是搞清楚方行為了什麼,有些答案該出現的時候,自然會出現。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解決金樟和宜蘭的問題,還有寒月宮的窺探。
  蔣戟看蒼喬,「金樟和宜蘭既然已經關係破裂,寒月宮的目地便達成一半了。」
  「誰說的?」蒼喬抬眸看他,輕輕一笑。
  蔣戟突然覺得頭皮有些冒汗。只是和蒼喬相處這麼一會兒工夫,他已經發現蒼喬每次這樣笑時便是整人成功之時。
  難不成自己又被騙了?他有些吃驚的看著面前年輕的男人,實在不明白他的腦袋瓜裡都裝了些什麼古靈精怪的東西。
  仁皇此時對遠處道:「帶朴先生。」
  「是!」
  很快,小道那頭便走來一人:個頭不高,細胳膊細腿,大方臉。不是樸明澤是誰?
  蔣戟驚道:「不是說使節團被趕出京城,送回金樟……」
  樸明澤一笑:「多虧夏少爺多謀。」
  蒼喬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一笑,眯著眼看蔣戟,「這叫將計就計,他們要打,便給他們打。我們佯裝關係破裂,在大漠紮營扣人卻又遲遲不攻。金樟如今內亂,討論局勢猜測宜蘭動向兄弟吵架便要花上幾個月,足夠我們端了寒月宮揭穿他們的陰謀。」
  蔣戟愣了半響,轉頭看其他幾人:樸明澤是一臉佩服,仁皇面上滿意,司空沈和司空明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夏雲卿和英宥滿眼都是讚嘆,穀小更是一副崇拜神情。
  他終於甘拜下風,苦笑出聲:「看來我這掌櫃是當定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端午節小劇場——
夏蒼喬:弟弟,傳說中有一種節日叫端午節。
夏雲卿:從未聽聞……
夏蒼喬:端午節要吃一種叫粽子的東西。用粽葉將糯米裹起來然後煮熟,吃的時候將粽葉剝開,糯米白白嫩嫩,又香又糯……喂!你幹嘛?!
夏雲卿(正在剝蒼喬衣服):哥,你也是白白嫩嫩,又香又……唔……(挨揍了)
夏蒼喬:我說的是吃的!你住手!混蛋!唔嗯……呀……
……拉燈。
——小劇場完——



第四十八章

  
  夏蒼喬與夏家分了家。這是宜蘭京城裡最新的勁爆消息。聽說那個為所欲為的大少爺這回被仁皇狠狠整治了一次,在牢裡打成重傷暫時只能癱在家休息無法見人。百姓們倒是拍手稱快,口口相傳惡人總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而傳聞中的那個重傷大少爺,此時卻在夏府後花園里納涼,穀小在旁邊搖著一把蒲扇,石凳對面還坐著一人。
  蔣戟繼莫名其妙成為夏蒼喬預定掌櫃之後,又莫名其妙成了他的保鏢。他換下了一身黑衣黑褲,換成了一身書生打扮。至於原因,是因為夏蒼喬認為身邊的黑衣人有一個夏雲卿就夠了,何況……這天底下還有誰比夏雲卿穿黑色更好看?
  蔣戟坐在石凳上,看著對面蒼喬一顆一顆的吃著葡萄,吊兒郎當的模樣與那晚算計般的精明完全不同。他忍不住問:「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你?」
  蒼喬斜眼看他,「你腦子撞壞了?」
  蔣戟嘴角抽抽,「我只是想知道,別人口裡不學無術,一無是處的你,和那日我見著的你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我確實不學無術。」蒼喬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三伏天的陽光急速地蒸發著空氣裡的濕潤,彷彿身上的活力也被吸收殆盡了,讓人提不起精神,「宜蘭字我會認識的沒幾個,也不知道什麼名人歷史。」
  蔣戟不信,「那為何你總是出人意料?」
  蒼喬嘖的一聲,「是因為你們太循規蹈矩。」
  穀小好奇看他,「少爺,這是何意呢?」
  「就是說我思維跳脫,你們的思維都在一個固定框框裡。」蒼喬不忘先表揚自己一頓,然後道:「要聽我講個故事嗎?」
  蔣戟和穀小都是點頭。蒼喬咳嗽一聲,將架著的二郎腿放下來,一板一眼道:「從前從前,有一座大城市。」
  「城市是什麼?」穀小插嘴。
  蒼喬瞪他一眼,穀小伸手在嘴巴上做了個貼封條的動作。蒼喬繼續道:「在那座大城市裡,有許多不同的工作和不同的人,有十分分明的階級制度,高高在上的人可以隨意將壓在下面的人折騰的死去活來。在這些職業裡,有一種職業是很神聖的,他們叫做員警。」
  「員警是什麼?」這次插嘴的是蔣戟。
  蒼喬又瞪他一眼,繼續道:「員警是保護人民的,不管是生命也好,財產也好。他們被稱為人民的公僕,讓普通人能在城市裡生活的安全。」
  蔣戟點點頭,「就是衙門裡的捕快啊。」
  「只是這些員警,卻從未真正為人民辦過事。他們和賊夥勾結,互相分贓,表面上卻裝作鞠躬盡瘁的樣子。在那座大城市裡的其中一個小地方,管著那個地方的員警會逐層清理不上道的小賊,幫助那些大的賊團獲取更大的利益空間。」
  「他們也太可惡了!」穀小突然憤憤道:「怎麼可以這樣子!」
  蒼喬道:「現實本來就是這樣子,人總是為自己著想。那些員警抓到小賊能充充面子,表示他們在做事,同時又確保了大賊團的地盤。而在那裡,有幾個小賊,他們是孤兒也是流浪漢,他們沒有加入大賊團,所以總是被員警追得到處跑。」
  穀小聽得入了迷,連扇子也忘記扇了,瞪大眼看蒼喬,「然後呢?」
  「那群小賊一共只有五個人,他們合租在貧民窟裡,每天分頭行動有時候也一起行動。他們偷的次數很頻繁,每次偷的數量不大。有時候一整天也沒有收穫,因為還會被大賊團的人欺負,還要躲避員警。他們吃了上頓就不知道下頓在哪裡,對人生沒有希望也沒有奢望。每天睜開眼,只要今天還活著,那就好好活下去。」
  穀小聽得心裡發酸,「為什麼一定要做小偷呢?」
  「因為沒有別的地方需要他們。」蒼喬看向遠處的假山,面色平靜道:「他們沒上過學,不認識什麼字,五個人裡有兩個的身體很差,沒辦法做體力勞動。還有一個長期生著病,一個是女孩子智力有些問題。剩下的那個是唯一健康的,但他若是老老實實上班,就算作體力活每個月的錢卻不夠五個人花,更別說房租水電,若是遇到老闆拖工資,他們便活不下去了。」
  蔣戟悶不吭聲,看著蒼喬的臉,總覺得有種微妙的感覺。這不像一個普普通通編造的故事,反而像是真的,是夏蒼喬親身經歷過的。可不對啊,夏蒼喬從小錦衣玉食,如何會流落到那種境地裡?
  「那個唯一健康的人,總是被員警抓住。那些員警居高臨下的看他,告訴他,既然好手好腳的為什麼要做小偷?就不能做點其他更有自尊的事嗎?他們總是說,浪子回頭浪子回頭,可對於那個人來說,做好人才是最難的,做好人會活不下去,做好人便誰也保護不了。」
  穀小眼圈紅了,捏著手指說不上來話。蒼喬說到這裡停頓了很長的時間,隨後他收回一直看著遠處的目光,臉上重新帶起笑容來,看著蔣戟道:「這個故事有啟發到你嗎?」
  蔣戟皺眉,想了想道:「我不是很明白。」
  蒼喬撇嘴,「猜你也不明白。」
  蔣戟看他道:「若是那個人,因為生活在十分複雜的境況裡,要想辦法活下去還要保護別人所以總是劍走偏鋒,那麼我能理解。可是……你不是那個人。」
  蒼喬一頓,面上露出複雜的神色來,隔了會兒道:「是啊……我不是那個人。」他又笑道:「我聽了這個故事之後很有感慨呢,一個人不是只走別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的路,或者理所當然的生活方式就能活下去。有時候換種思路,換個角度,或者說從別人的想法出發,就能看到自己腳下不同的未來。」
  他伸手搔了搔臉,「大道理我也說不出來,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吧。金樟的陰謀,寒月宮的陰謀,若站在另外的角度去想,便能看到許多破綻了。你們的想法都太單一了,比如宜蘭要怎麼進攻,要怎麼防守,這樣只會被困住。跳到圈外去做個旁觀者試試看吧……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
  蔣戟恍然大悟,看著蒼喬道:「你倒是適合做個說書先生。」
  蒼喬一挑眉頭,「可以考慮。」
  蔣戟笑了笑,眼裡是真正的欽佩,他又看向蒼喬身後的某個位置,突然道:「二少爺一直站在那裡不累麼?為什麼不一起來聽故事?」
  蒼喬一愣,回過頭去,空無一人的背後是長廊的拐角。從柱後慢慢走出一個黑影來,對方手裡握著劍,看樣子剛從哪裡練劍回來。他站在遠處和蒼喬隔著幾步的距離,兩人遙遙對望著。
  夏雲卿此刻心裡有些複雜,他滿心都是疑惑。他不知道蒼喬那種彷彿感同身受的故事是從哪裡聽來的,他也不知道蒼喬居然會有如此成熟的想法。這個人離他所認識的大哥,所知道的大哥越來越遠,越來越不相像……
  ——那根本就不是你親大哥!
  方行的話突然出現在耳邊,夏雲卿心裡一震,隨即在心裡否定道:那不過是想調撥離間,不是真的。
  他邁步朝蒼喬走過去,撩袍在另一側的石凳上坐了。谷小重新拿起扇子給兩位少爺搧風,蔣戟看著他就覺得累得慌,「你那麼細的胳膊,不累嗎?」
  穀小鼓起腮幫子,「小看我?!我力氣可大了!」
  蔣戟忍不住笑,隨後覺得氣氛似乎有些不對。他側眼看夏雲卿,對方低著頭看著石桌彷彿在發呆,蒼喬也不說話了,一手撐著下顎一顆一顆吃著葡萄。
  蔣戟覺得有些坐立不安,他站起身乾咳一聲,「我繼續去找寒月宮的另一個人。」他說完就走,臨走時還拉上了谷小,穀小所謂的大力氣被蔣戟像伶小雞似的伶走了。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陽光刺的人眼皮子發痛。涼亭外滿花園的蟬鳴彷彿要死了一樣聲嘶力竭,鬧得人有些心慌。
  「哥……」夏雲卿打破寂靜道:「那個故事……」
  「我從書上看來的。」蒼喬乾脆道。
  夏雲卿默默地看他,「你不識字。」
  蒼喬「呃」了一下,越是心虛,卻越是容易犯錯。他又丟了一顆葡萄在嘴裡,「那就是聽別人說來的。」
  夏雲卿安靜地看著他的側臉,明知道對方在敷衍,卻狠不下心咄咄逼問。
  他嘆了口氣問:「那個人也像哥這樣嗎?」
  「啊?」蒼喬疑惑的看他。
  「你故事裡那個人,他也像哥這樣,對別人的傳言從不感興趣,對別人的評價也不感興趣,好像對什麼事都沒興趣,彷彿下一秒就會離開一樣嗎?」
  蒼喬眨了眨眼,勾起嘴角笑道:「應該是吧。」
  夏雲卿似乎突然被什麼刺激了,一直放在膝蓋上的手突然抬起抓住了蒼喬的手腕子,「那大哥想到哪裡去?會突然就扔下我們嗎?你為什麼把繼承人讓給我?你想做什麼?」
  其實心底最想問的是:對我也一樣沒有絲毫興趣嗎?也是可以說推開就推開的嗎?
  蒼喬看著面前湊近的這張臉,俊朗的面容清晰的輪廓。好似比最初見到時又長大了一些,渾身透著一股好男人的氣息。他居然有想對著這張臉狠狠吻下去的衝動。
  可是不行,現在還不行。他還沒查清楚自己和戒環到底有什麼關聯,寒月宮的人到底想做什麼,還有背後那個七先生。前幾日的事一定還會再重演,他曾經沒能保護到的人,這一世一定要保護到。
  說起來,夏雲卿和那個人還真的很像呢。故事裡那個一直生著重病的人,明明是最該被保護的,卻總是擋在自己前頭。他一直不敢去想,到現在他都一直不敢去想,當那個人知道自己出了車禍後會是什麼表情,會有什麼反應。
  隱隱覺得,若是往深裡想了,自己一定無法再安逸的活下去。甚至會失去活下去的理由。在那個人痛苦的時候,自己卻享受著這一切,可若是那人知道自己重生到了如此有錢的人家,一定會笑著說:「要連我的份都活回來啊。」
  心裡突然揪成一團,夏雲卿說的也不對啊……自己並不是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沒興趣。
  「夏蒼喬!」夏雲卿突然連名帶姓的喊了他,這還是第一次。蒼喬突然從遙遠的回憶裡被拉了回來,有一種被強制搖醒的錯覺。他呆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
  夏雲卿的臉色居然是很差的,那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裡竟是帶著怒氣的。
  「你想著誰?」夏雲卿一字一句道,手指抓著蒼喬的手腕不自覺的用了力,「你看著我在想著誰?!」




第四十九章

  
  「想著誰?」蒼喬被夏雲卿一凶反倒是愣住了,「我沒……」
  話音未落,卻被男人一把扯了起來拖出花園朝臥房的方向去了。彷彿知道會發生什麼,蒼喬心裡咚咚跳,明明同樣是男人,自己的力氣卻完全抵不過夏雲卿。心裡不由得一陣不甘心,怒氣也上來了。
  「你放開我!」
  幾個經過長廊的丫鬟看到兩位少爺拉拉扯扯經過身邊,一個兩個都是瞪大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們還甚少看到夏雲卿發怒的樣子,這可是新鮮!
  蒼喬被夏雲卿推進自己屋中,身後門一關落閂。他轉身就要朝桌子後面躲,卻被夏雲卿一把攬住了腰輕輕鬆松抱上了床。
  「夏雲卿!」蒼喬一是不知夏雲卿為何突然如此,二是氣憤自己這瘦胳膊連人家一隻手都打不過。腳下掙扎的更猛,狠狠朝夏雲卿肚子踹去。
  只是男人輕而易舉讓過,一手還抓住了蒼喬腳踝。兩人姿勢極度曖昧,貼在一起呼吸交融,蒼喬一下不動了,警惕什麼似的看他,「你、放開。」
  夏雲卿卻道:「你真的是我大哥嗎?」
  蒼喬一愣,這些微的猶豫卻讓夏雲卿震住了,「你……難道不是……」
  「我當然是你大哥!」蒼喬罵道:「要滴血認親嗎混蛋!」
  夏雲卿一動不動盯著他看,「你真的失憶了?」
  蒼喬繼續罵:「你哪隻眼睛看出來我是裝的?」
  夏雲卿皺眉。確實,如果是裝的不可能整個性格有如此大的變化,但不是裝的……總覺得又說不過去。越來越多的事實證明這個人與曾經草包一樣的夏蒼喬吻合不起來,可要說他不是……夏雲卿捏了捏蒼喬的面皮子,彷彿想看看是不是易容。
  蒼喬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呲牙咧嘴,「你居然懷疑我!」
  夏雲卿突然抱住蒼喬,整個人壓在對方身上將臉埋進了蒼喬脖頸間。他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自從你失憶以後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了,別人怎麼議論你也不會生氣。你……看上去像是融入我們之中,但又像是從未真正融入過。」
  蒼喬從未聽夏雲卿說過這些,男人聲音低沉悅耳,他聽著聽著就忘記了掙扎。感覺到夏雲卿的呼吸在脖頸間捂濕了一片,男人頓了一會兒有些不安道:「你會離開爹娘嗎?會離開我嗎?」
  蒼喬眼睛盯著床頂,隔了會兒長長嘆出口氣來。他的心跳與男人的心跳彷彿重合,夏雲卿的心跳很快。原來他一直很不安嗎,自己居然沒察覺。不過想來也是,自己總是先逃開的那一個,又怎麼會注意到夏雲卿的情緒。
  他伸手回抱住男人,安撫似的拍了拍,「我不會離開夏家,也不會離開你的。」
  開玩笑,這是他唯一的安身之所,要是離開了他要去哪裡?
  聽到這句話,夏雲卿似乎得到了什麼承諾。緊繃的身子突然放鬆下來,蒼喬被壓得有些胸悶,抬手揪他耳朵,「還不起來!」
  夏雲卿慢吞吞撐起身子,黑髮蕩在額前,那張俊朗的面容居然有些尷尬,還……紅了!
  蒼喬愣愣地看他,隨後沒忍住爆發出大笑來。
  「哈哈哈哈!你這個老實孩子真是……哈哈哈哈……」
  夏雲卿難得的有些惱怒,按住笑得打滾的男人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蒼喬指著他笑,「說幾句話臉紅得像煮熟的大蝦!你這樣子要怎麼做生意啊?」
  被這麼一說,夏雲卿的臉卻是更紅起來,耳朵脖子也紅了,黑髮落到耳前,一雙劍眉有些為難的蹙著,彷彿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蒼喬笑著笑著,慢慢停了下來。他伸手無意識的摸了摸男人的臉側,目光和對方震愣的眸光對視,心裡突然被什麼紮了一下似的,剛想收回手,夏雲卿卻吻了下來。
  這好像是一個極其自然的吻,蒼喬沒有拒絕,只覺心裡不捨。兩人唇瓣交疊,夏雲卿的舌喂入蒼喬口中,蒼喬發出貓膩般的輕哼,感覺到手指被人十指相扣。
  清風幔帳,三伏天的蟬鳴漸漸消散在耳旁。兩人一吻結束,夏雲卿抬頭,滿目映的都是蒼喬的樣子。
  「我是你哥。」蒼喬別開頭,慢吞吞道。
  夏雲卿拳頭一緊,似乎下了好大的決定,道:「不管夏家的繼承人是誰,我會一直守著你,陪在你身邊。」
  蒼喬斜眼看他,帶了些調侃的笑意,「一輩子不娶?」
  夏雲卿卻點頭,「一輩子不娶。」
  蒼喬一愣,面對對方認真嚴肅的表情,他再開不出什麼玩笑來了。
  「若是我娶呢?」
  夏雲卿定定看著他,一字一句,「若是大哥想這麼做,便這麼做。若是大哥不想……我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你。」
  有一種陌生的情緒鋪天蓋地。蒼喬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此刻正像夏初開得最盛的海棠,風一拂過滿目的燦紅搖曳。
  ……
  日落牆頭,谷小和蔣戟一路吵鬧著回來了。他們的聲音隔著長廊遠遠就能聽到。待到兩人到了花園裡,就見假山後的池塘邊,蒼喬做了個小釣竿逗池裡的鯉魚,夏雲卿抱著劍坐在旁邊,兩人肩膀挨著肩膀,不時說上一些悄悄話。那氛圍彷彿沒有別人插足的餘地,與正午見著時的樣子全然不同。
  蔣戟摸摸下巴道:「他們和好了啊?」
  穀小疑惑地歪頭,「少爺們有吵架嗎?」
  蔣戟低頭,看著穀小圓圓的眼睛頓時有種無力感。他伸手揉了一把穀小的頭髮,穀小鼓起腮幫子看他,蔣戟突然覺得這傢伙像只一驚一乍的小兔子。他嘿嘿一笑,低下頭湊過去,「看你這麼單純,不如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
  穀小好奇瞪大眼,小心翼翼道:「什麼秘密?」
  蔣戟見那白嫩嫩的臉頰在自己眼前,他的理智還沒轉過彎來,嘴已經先湊上去啊嗚的啃了一口。
  穀小一愣,隨即整張臉迅速通紅起來,他捂著臉蹬蹬後退,腳下到了池塘邊,不等蔣戟叫小心,已經撲通一下落下去了!
  「穀小?」蒼喬轉頭,驚訝的站起來。還沒來得及叫人,夏雲卿已經飛身竄了出去,他輕功好,腳尖點著水面彷彿滑翔而過的鳥,只是還有人比他更快。
  蔣戟在夏雲卿伸手撈起穀小之前,已經提著少年衣領將人伶上岸了。渾身濕透的穀小氣憤難當,又見著兩位少爺看著自己,只覺得丟人。
  他迅速爬起來,拖著浸了水而變得有些沉重的衣服狠狠踩了蔣戟一腳,隨後朝遠處跑去了。蔣戟愣在原地,夏雲卿已經輕飄飄落回了蒼喬身後。蒼喬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長的「嗯」了一聲。
  夏雲卿側頭看他,伸手不自覺將男人落到耳前的髮絲攏到耳後,「怎麼了?」
  蒼喬嘿嘿一笑,歪頭靠到男人肩膀上,「我感覺到了八卦的氣息。」
  ……
  連續三天的科考結束後,這一日又是個豔陽天。多虧了蒼喬事先的提醒,英宥加派了巡城的守衛,科考場裡也是層層警惕,這三日的科考結束後什麼事也沒發生。那個方行好像就這麼消失的無影無蹤,蒼喬去慕容府上問候瀋陽,就見瀋陽蔫耷耷的趴在書房桌上雙眼呆滯。
  「怎麼了?」蒼喬感受到一股死人的氣息,驚得將邁進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聽說沒考好。」慕容雅搖頭,「都跟他說過了以他的能力就算不中三甲,好歹也有文書館的份。」
  蒼喬飄到瀋陽身邊拿手指戳戳戳,「喂,死了嗎?」
  瀋陽依然雙眼呆滯一動不動。蒼喬覺得有趣,拿起桌上的毛筆開始在瀋陽臉上畫貓鬍子,慕容雅當做沒看到,轉頭看跟在後面的夏雲卿。
  「夏蒼喬現在的傳聞可是重傷未癒,他怎麼出的門?」
  夏雲卿道:「坐轎子。」
  慕容雅奇怪,「轎子也會停在門口……」話到這裡他突然頓住了,不可思議地瞪大眼,「莫非……」
  「嗯。」夏雲卿淡定的點頭,「讓轎伕將轎子抬進府裡來了。」
  慕容雅忍住想揍人的衝動,夏雲卿卻道:「悍將回來了嗎?」
  「還沒有,打聽寒月宮的消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蒼喬拿著毛筆轉頭看他,「悍將不在,你會寂寞嗎?」
  「……」慕容雅轉身出門,袖子甩的嘩嘩響。
  夏雲卿無奈看笑的賊兮兮的蒼喬,眼裡滿是寵溺,「為什麼總是捉弄他?」
  「因為很有趣啊。」蒼喬收起毛筆站起來,「你不覺得風雅頌的彆扭性子很想讓人欺負他麼?虧了他遇著的是聽話的悍將,換成九皇子那種類型的他就完蛋了。」
  夏雲卿見他分析得頭頭是道,雖然聽不太懂,也只得附和點頭。想了想他問,「那你是什麼類型的?」
  蒼喬瞪他,那目光意有所指,「當然是強攻型!」他還在強字上加了著重音。
  夏雲卿雖然聽不懂強攻,但潛意識卻似乎明白什麼。他不做聲,只是看著蒼喬,半響不冷不熱哦了一聲,隨後又意義不明勾了勾嘴角。
  蒼喬就覺得脊背上一陣冷意竄過,為什麼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算計了?錯覺……一定是錯覺!
  一直等到兩人說說笑笑出了門,瀋陽還是趴著一動沒動。只是眼睛終於捨得眨動幾下,伸手摸了摸臉上的墨蹟,嘆氣了一聲。
  蒼喬分家後要開店的消息也漸漸傳了出去,所有人都很好奇他究竟會做出一番什麼大事來,又或者什麼都做不成。總之有熱鬧眾人總是津津樂道的,不過在開店之前,蒼喬決定離開京城。
  「什麼?!」慕容雅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你要親自去探寒月宮的底細?」
  皇宮花園裡,夜色正濃。月光隱沒在雲層中,炎熱的氣息被夜風吹的稍稍淡了些。
  司空沈沉吟了一會兒抬眼看蒼喬,「也許會有危險。」
  蒼喬伸手指身後兩人,「弟弟和蔣戟在。」
  司空沈又看向穀小,「他也去?」穀小似乎忌憚什麼,跟司空沈目光一對上,驀地又轉開了。
  司空言瑾一手撐著下顎打了個哈欠,一身懶洋洋的貴族氣息依然那麼耀眼。他斜眼看蒼喬,道:「為何一定要出城去?」
  「金樟那邊的事,我也答應朴先生幫忙了,何況寒月宮也在那邊的方向順道了嘛。」蒼喬架著二郎腿,黑髮高束在腦後,夜風扯起他的寬袖,俊美容顏將在場所有人比了下去。
  英宥坐在一旁道:「我也該回沙河那邊坐鎮了,按蒼喬的計畫,我們要和金樟交惡,但又不能馬上進攻。」
  言瑾看他,「這一去又得是個一兩年吧。」
  英宥淡然點頭,言瑾卻道:「英將軍年紀也不小了,為了我宜蘭的未來著想,不如先娶妻之後再走?」
  英宥看他,「為何?」
  「先生幾個娃呀。」言瑾笑道:「英將軍可是我宜蘭棟樑,沒有後代怎麼成?」
  英宥看了他一眼,漠然道:「臣的私事暫不用皇子操心。」
  言瑾笑了一聲,又打了個哈欠。蒼喬道:「有什麼事我會飛鴿傳書的,與其等著他們在暗,不如直接選擇進攻,我也不是那麼好耐心的人。」
  幾人正說著,那邊卻傳來一聲音,原來是許久不見的八皇子司空琅,蒼喬這才想起來,最近都沒見著華雀了,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我也同去。」司空琅道。
  蒼喬莫名其妙看他,「你去幹什麼?」
  司空琅沒答話,言瑾幫他道:「你還不知道?華雀要走了。」
  蒼喬一驚,「去哪兒?」
  「回江南一帶去。」言瑾看了司空琅一眼,「因為我有個笨弟弟一直纏著人家不放啊。」
  蒼喬斜眼看司空琅,「你欺負他了?」
  「囉嗦!」司空琅惡狠狠道,面上卻是侷促,「本皇子的事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說著拂袖就走,「總之我也同去,就這樣定了!」



第五十章

  
  出行的人分成兩撥。第一撥是英宥、司空定和樸明澤。堂本一行人早在之前就被趕出了京城,樸明澤只是中途尋了個藉口溜回來,因為有堂本在,所以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得瞞著對方。堂本只當樸明澤是探查敵情的,也沒想那麼多,只是仁皇會直接驅逐他們,他還是有些沒想到。原本以為那是一個溫溫和和的皇帝,卻不想威嚴起來也能看幾分。
  司空定會跟著去,完全是出於無聊。他已經甚少插手國事,每日在京城也不過喝喝花酒,曾經雖征戰過沙場,想起來那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仁皇會同意他一同去,也不過是給宜蘭漲漲威風,做點氣勢嚇嚇金樟國。
  樸明澤離開京城後先行去追堂本等人,幾人說定了一路留暗號聯繫,英宥和司空定晚幾日就跟著出發。
  第二撥人比之第一撥就更像是去遊山玩水的,以蒼喬為首,夏雲卿、蔣戟自然是跟著,隨後還有跟班谷小,司空琅和華雀。
  華雀本是要單獨走的,卻被蒼喬堵住了。說什麼反正都要往江南的方向去的,同行也有個伴。華雀雖不想與司空琅一起,卻礙於蒼喬麵子只得點頭。蒼喬趁機左右打聽,只是華雀嘴嚴,無論如何沒問出什麼八卦來。
  他們一行比英宥等人晚上半個月出發,臨走前慕容雅告訴蒼喬他與悍將聯繫過了,悍將若是得到什麼消息會直接去找他們。
  如此說定,在出發前蒼喬尚有一件事要辦。夏雲卿不解,卻不想第二日男人竟是將繡坊的紅袖娘找了來。
  一頓午飯吃的人多氣氛卻冷,夏雲卿不吭聲,夏老爺不吭聲,紅袖娘坐在幾人對面的位置吃的優雅,蒼喬如往常般說著冷笑話,不過沒人笑,因為他們聽不懂。
  紅袖娘一身豔紅,衣裳料子是上好的蠶紗,能清楚看到裡面的肉色肌膚。胸口若隱若現是金邊的肚兜,白嫩肌膚透著淡粉,芊芊手指端著酒杯慢慢啜飲,黑髮盤起三支朱釵耀眼奪目。這女人和夏夫人完全不同,身上有一股子江湖味道,少了一分閨秀多了一分瀟灑,雖談不上婉約溫柔,卻是風情萬種。
  幾人用完膳,下人將桌上碗具都收了起來重新擺上果盤茶水。紅袖娘自己倒了杯茶,氣定神閒地看夏蒼喬,「大少爺找我來不知為了何事?」
  「也沒什麼大事。」蒼喬眨巴眨巴眼,「只是想問問這個。」他伸手拿出幾樣東西放到桌面上。眾人一看都是一愣,那竟是之前用來陷害蒼喬的三枚夏家繡坊的護衛木牌。
  紅袖娘看著桌上東西面色不變,「這不是夏家護衛身上的東西嗎?」
  蒼喬點頭,「我想知道它們為什麼會出現在方行手裡。」
  紅袖娘笑的樂呵呵,「我怎麼知道?大少爺為何不去問那失蹤的三人?」
  蒼喬笑眯眯,「失蹤的人我還能問著?紅袖娘好會開玩笑。」
  紅袖娘冷哼,「大少爺又如何不是在開玩笑呢?難不成這東西出自繡坊,就一定跟我有關係?」
  蒼喬道:「我聽管家說那三人原本是新來不久的,按道理木牌應當在下月才發,不過袖娘好勤奮,這麼早就做好了呢。」
  紅袖娘無所謂道:「這幾日閒來無事,做個木牌子又花不了多少時間。」
  「閒來無事?」蒼喬奇怪的看夏雲卿,「我怎麼記得之前聽朝中大臣說起夏家什麼珍寶節?」
  夏雲卿道:「夏家每年在盛夏會大批量的製造一些新的珮飾和衣裳,有的早早就被宮裡妃子定去了。」
  蒼喬笑眯眯,「這不是快到時間了嗎?」
  紅袖娘有些氣惱,「就算繡坊最近騰不出多餘時間,但那三人來時還是上個月的事……」話音未落,夏老爺卻將筷子一放。
  竹筷敲在碗邊的聲音輕輕脆脆的,明明不重,卻讓紅袖娘驀然閉了嘴。
  夏老爺直直看著她,「每年前半年的繡坊都是為了那一天而在準備,之後後半年才會有所閒暇。」
  這話已經說的夠清楚了,紅袖娘臉色不好看沉默了半響才道:「是,那木牌是那三人專門到繡坊裡來要的。」
  夏老爺問,「為何?這都是由管家吩咐安排的事,別人不懂規矩便罷了,你也不懂規矩?」
  紅袖娘咬著下唇,眼裡不悅,「那三人看上去武功不錯,那幾日你不是想調一些人去蒼喬身邊護著麼?我看他們三人不錯,特意騰出時間來做的。」
  夏老爺一拍桌子,「放肆!這事是由得你做主的?為何不先問我?」
  那日他讓穀小去找紅袖娘,便是因為袖娘已許多日沒來夏府彙報繡坊情況,他只得派穀小去催,卻不想就發生了這等事。
  紅袖娘也怒了,一拍桌子站起來,柳眉豎起鳳目大睜,「我可是為你分憂,鬧出這等事來我原本也不知!難道還是我錯?」
  蒼喬一手撐在桌面看兩個長輩就這樣你一言我一句吵了起來,饒是夏老爺忍得,此時也是有些氣急敗壞。蒼喬慢條斯理地想:看上去這個便宜老爹也不是不擔心自己安危的,大概是之前被自己家東西誣陷所以氣不過吧,此時看上去卻有那麼幾分護崽的味道了。
  只是本以為這事和袖娘有什麼關聯,看來卻是無關了。不過也算得到幾分線索,那三人應該是早一個月就埋伏進夏府來了吧。
  想著想著,心情好起來,微微勾了勾嘴角。夏雲卿在旁邊看的真切,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桌下的手握住了蒼喬的,兩人十指相扣,紅袖娘那尖銳的嗓音聽起來倒不覺得煩了。
  等到紅袖娘拂袖而去,夏老爺長長嘆了口氣。蒼喬起身要走,跨出門檻時又停住了,轉頭看夏老爺。
  「爹,你要娶那女人麼?」他問的毫無預兆,倒是讓夏老爺愣了愣。
  「誰說的?」夏老爺板起臉,又恢復了那沒什麼表情的嚴肅模樣,「有你二娘就夠了。」
  夏雲卿也是一愣,他原本以為……想著他朝蒼喬看去,就見蒼喬挑了挑眉,那意思——看著沒,就說你想太多了,那女人如何比得上你親娘呢?
  夏雲卿心裡突然一片柔軟,蒼喬心裡有自己,他擔心他們一走,那女人會來夏府搗亂,提前幫他解決了心結。如此一來,他便可以放心大膽的出遠門了。
  兩人的對望的目光在空氣中交纏,夏老爺似乎覺得氣氛有些奇怪,狐疑的看他們,「還有事?」
  「沒。」蒼喬別開眼乾咳一聲,「爹,您老人家還是一朵花,小心招蜂引蝶。」
  夏老爺哭笑不得,狠狠瞪了大兒子一眼,「沒大沒小!」
  蒼喬一笑,溜溜躂達出去了。夏雲卿也要跟出去,夏老爺卻是拉住他,「雲卿,此番出門,照顧好你大哥。」
  夏雲卿點頭,「自然的。」
  夏老爺卻搖頭,「事情沒你們想的那麼簡單……總之,一定看好你的大哥。」說著,似乎又自言自語,「恐怕這事是瞞不住了。」
  夏雲卿奇怪,「爹?你說什麼?」
  「該知道的,總有一天會知道。」夏老爺鬆開拉著夏雲卿的手,起身往外走。他高大的身子微微擋住門口的陽光,影子在地上被拉長,「我其實從未對你大哥有任何期望,我只希望他普普通通,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過一世便好。」
  夏雲卿甚少看見有些傷感的父親,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是夏老爺並未等他回答,徑直跨出門檻出去了。
  ……
  半月後,眾人啟程。
  京城的外城門邊停了一溜的馬車,許多都是來送行的。
  為司空琅送行的有三皇子和九皇子,還有支持司空琅的一些朝廷大臣。另外大皇子司空明也來了,不過他只是遠遠站著,並未說什麼話也沒怎麼打招呼。
  夏家自然是夏老爺和夏夫人送行,夏夫人一臉擔心的對兩個兒子囑咐了許多,大大小小各樣東西也都準備了,卻還是覺得少點什麼。
  「夫人。」夏老爺嘆氣道:「你再拿,乾脆把夏府搬走吧。」
  夏夫人無奈,「我也是擔心……」說著又看蒼喬,「蒼喬啊,照顧好自己,凡事別太衝動了,遇事冷靜一點。」
  蒼喬點頭,夏雲卿在旁邊翻身上了馬道:「我們這就走了,爹娘不用送了。」
  「誒……」夏夫人不捨的看著自己的二兒子,夏老爺拍拍她的手道:「又不是第一次出遠門,雲卿才十幾歲就跟著英宥去了邊疆歷練,那時候不也聚少離多嘛。」
  這邊說著,那邊一行人已經開始啟程了。言瑾看著蒼喬笨拙的爬上白馬英俊的背,突然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時,那個吊兒郎當的臭小子便是這麼一副衰樣。
  他道:「有什麼不對勁的就撤,回來再商量。」
  司空沈在一旁沒怎麼說話,目光卻是越過蒼喬看著後面的穀小。穀小正忙手忙腳的把一些包裹行禮放進馬車箱裡,因為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旁邊一隻手卻輕輕鬆松撈住了他。
  司空沈遠遠看著少年和蔣戟鬥嘴,蔣戟勾著嘴角邪魅的笑,少年和他不知講到什麼,臉側微微紅了起來。他有些發怔,直到旁邊南鏐提醒他才回神,收拾起所有情緒微笑道:「蒼喬,雲卿,一路好走。」
  蒼喬在馬上轉頭看他,「不要說的我好像是去送死好嗎?」
  司空沈依然笑的沉穩,目光又不由自主去看那邊谷小,穀小已經上了馬車,他負責當車伕,小小的手裡握著長長的鞭子看上去有些不適合。穀小挽起袖子,露出白白的細胳膊,轉頭和司空沈的目光相撞,男人點頭微笑,穀小有些慌張的低下頭。
  除了華雀,其他人都騎馬。四匹高頭大馬和兩輛馬車慢條斯理朝城外而去。一輛馬車裡裝著所有人的行囊和平時要用的東西,另一輛馬車裡坐著華雀。
  華雀直到馬車走出去好遠,才慢慢掀開車簾往外看。這一看,卻看到車簾旁邊走著一匹黃驃大馬,司空琅坐在上面,看到車簾掀開他扯著馬繩又往馬車這邊靠了靠。
  「怎麼了?」司空琅粗大的嗓門問道。
  華雀看了他半響,「你為何要跟著出來?」
  司空琅撇嘴,「不知道,但是聽說你要走,我便想跟著一起。」
  華雀皺眉,「你有沒有一點皇子的自覺?我是戲子,堂堂皇子如何……」
  司空琅不等他說完就道:「在我還不知道自己是皇子的時候,你待我如親人。那時候我以為你是女兒身,一心一意想娶你為妻。後來雖然分開,我卻從未忘過你。」
  「你現在知道我是男兒身了。」
  「嗯……」司空琅應了,卻是半響沒說話,隔了會兒又道:「你是男兒身,我不能娶你。」
  華雀心裡一抽,卻是面無表情,「那你還跟著幹什麼?」
  「可是我不想看不到你。」司空琅低頭和男人對視,「在我想清楚到底要怎麼辦之前,我要先跟著你。」
  如果就這麼放華雀走了,以後一定見不到了。不知道為什麼,司空琅覺得自己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所以只有先跟著對方,直到自己能把混亂的思緒理清楚。
  華雀說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但面色卻緩和了許多。他沒吭聲,目光順著筆直的方嚮往前看,就見最前頭,一匹雪白大馬與一匹黑色大馬親暱的靠在一起。馬上的兩人打打鬧鬧,美好的如一幅畫般。蒼喬自信滿滿的側臉,讓人覺得彷彿世上沒什麼可煩惱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華雀不再說話,放下簾子縮進了車廂裡。




第五十一章

  
  越往江南去,風景越發秀麗,青山綠水開始多起來,一連幾日蒼喬等人都策馬行走在遮天蔽日的大片樹林裡。雖然一開始華雀不怎麼出來說話,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偶爾也會出來騎騎馬。華雀的馬術說不上好,但他騎起馬來就像哪裡出來的貴少爺。他騎的是司空琅的馬,原本司空琅想與他同騎無奈佳人不願,於是華雀出來透氣時,司空琅就充當了臨時車伕,坐在馬車前頭對著馬兒吁吁地揮著馬鞭。別說,堂堂一八皇子趕起馬車來一點不馬虎,身手老練讓原本趕車的馬伕都不停稱讚。
  「小時候趕驢趕馬的時候多了去了,我還會劈材燒火,插秧割麥,喂雞餵豬。」司空琅似乎並不以曾經的苦日子為恥,反而十分得意。
  蒼喬好奇道:「你是怎麼被皇上發現的呢?」
  「那說來話長了。」司空琅咂嘴道:「我十六歲之前都住在柳家小鎮裡。」說著目光看向前頭華雀,「我和華雀還是老鄉呢。十六歲之前我娘一直沒在我身邊,聽說她一直在找我爹,後來應該是找到了,又想盡辦法託人托關係將書信帶進了皇宮裡,再之後就有人來找到我將我帶走了。」
  蒼喬道:「那你娘呢?」
  「我娘也進了宮。」司空琅嘆氣,「前十六年她不在我身邊,進了宮沒挨過兩個冬天就離世了。」
  蒼喬一時錯愕,看司空琅大大咧咧的樣子還以為他娘活得好好的,沒想到提起這個最親的人來,也不過一聲惋惜而已。
  司空琅甩著馬鞭目光看著前面華雀騎馬的背影,「皇宮有什麼好?總之我是不明白,剛進去那會兒因為我人笨對許多東西也沒見識,總是被其他皇子排擠嘲笑。我娘也是,比起其他王孫貴族的千金,她不過是普通的農家婦人,沒兩年就被其他女人活活氣死了。我虧得有三哥照顧,慢慢才適應了宮裡生活。」
  蒼喬有些說不出話來,偷偷打量男人臉色,見沒什麼其他表情心裡才放鬆下來,道:「我好像不該問這些……」
  「沒關係。」司空琅裂開嘴笑的有些憨厚,「我對娘沒什麼印象,誰對我好我就記得誰。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在乎的就是三哥和……」他說到此處卻是沒再說下去,皺起眉有些煩惱的嘆了口氣。
  蒼喬原本對這個八皇子的印象是二愣二愣的,又有些不通變數。不過此時卻是欣賞起來,可能是大智若愚,又可能只是因為單純。司空琅身上既沒有皇家味道,也沒有銅臭氣息,執著的事就會一直相信,說是一根筋,但又令人可愛。在這世上能全心全意去相信一個人或一件事本就不是容易的事,尤其在皇家。
  蒼喬轉了轉眼珠,決定出手推這個傻皇子一把,「你喜歡以前的華雀嗎?」
  「喜歡。」司空琅乾脆地點頭,「我一直記得要娶他這件事,一直等著自己到大婚的時候跟父皇提起。」
  蒼喬笑道:「你就不怕在你提起之前,華雀已經嫁人了?」
  「我跟他約定過。」司空琅道:「我走的時候告訴過他,我一定會回來,讓他等著我。」
  蒼喬想起華雀進京城後說起皇宮總是避而不談的樣子,說起來……華雀在江南名聲大振,為何會突然到京城來呢?
  他似乎突然抓住了什麼線,勾起嘴角一笑,「我說八皇子,明明是同一個人,卻因為性別變了你就不喜歡了麼?你這不是真愛啊。」
  司空琅一愣,轉眼看他,「可不是女子……可……」他似乎想找個理由,卻發現找不到什麼理由。
  蒼喬一笑道:「有句話說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為了繁衍後代,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才是真愛。」
  司空琅瞪大眼,「有這等話?」他頓了頓似乎不敢置信,「這不是違背天理的嗎?」
  「天理那東西你能看見?」蒼喬翻白眼:「又沒人把天理寫成大字報貼在你床頭上。」
  司空琅有些跟不上,「大字……報?」那是什麼?
  「規矩都是人定的,為了加強一下這東西的威嚴所以加個天理。天理不容說白了不過是人內心情緒的形容詞,你想喜歡誰就喜歡誰,想討厭誰便討厭誰,除了你想和你不想,還有其他理由?」
  司空琅被說的一愣一愣的,似乎有種茅塞頓開之感,又似乎還是模模糊糊沒抓到重點。不過感情這種事外人本就不該說三道四,蒼喬也不過點到為止,拉著馬韁「駕」的一聲,溜溜躂達就朝前去了。
  夏雲卿和他並排,旁邊華雀也靠了過來。
  「你們……在後面說什麼?」他裝作不經意地問。
  蒼喬笑眯眯看他,「想知道?很想知道?」
  華雀瞪起好看的鳳眼,「你說不說?」
  「說!」蒼喬哈哈笑道:「只是給那傻皇子提個醒罷了。」
  華雀莫名,「提什麼醒?」
  「就這樣和那樣的醒咯。」蒼喬敷衍道:「華雀,你來京城不會是想看看他過的好不好吧?」
  華雀一愣,隨即不自在低聲道:「胡說八道什麼。」
  「若你真有這個心。」蒼喬提醒道:「皇家的想法你懂的,八皇子願意撇開那些還好,若是在意別人眼光,做為朋友我得提醒你這感情該當機立斷就當機立斷。」
  華雀淺淺笑了笑,「我又怎會想不到?」
  「不過眼下皇位繼承熱門人選還輪不到他,以後做個逍遙王爺那倒無所謂了。」蒼喬摸著下巴道:「但他若是要爭皇權……前路坎坷啊……」
  華雀哭笑不得,看蒼喬像是突然變身為別人謀取福利的媒婆一般,他還沒調侃幾句,夏雲卿在旁邊道:「哥,華雀的事華雀自然會想,你不妨想想你自己的事?」
  蒼喬抬眼看他,「我的事?我有什麼事?」
  夏雲卿也轉眼看他,深沉眸光裡赤果的佔有慾像全壘打棒球直直敲中蒼喬的腦袋。蒼喬一下醒悟過來,耳朵唰地紅了。
  華雀在旁邊還有些不明所以,蔣戟卻將夏雲卿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他心裡一片唏噓,放慢馬速慢慢落到幾人後面,與穀小駕的馬車同行。
  「喂。」蔣戟輕道:「你那兩位少爺一直感情就那麼好?」
  穀小低著頭似乎有心事,蔣戟喊了幾聲他才驚嚇般地抬頭,圓圓的大眼落滿無辜,「什麼?」
  蔣戟皺眉,「你在想什麼?」
  「啊?」穀小一下緊張起來,「沒、沒什麼啊!」
  蔣戟狐疑,但卻沒多問,又重複道:「我說,你那兩位少爺一直感情就很好?」
  「最近好起來的。」谷小看向前面騎馬的人,「應該是大少爺失憶之後吧。」
  蔣戟哦了一聲,又道:「這華雀是何人?和八皇子關係很好?」
  穀小心不在焉點了點頭,「華雀是戲班子裡的名角,八皇子……和他有些誤會。」說到此處,他突然一頓,抬頭看著蔣戟道:「大少爺說的是什麼意思呢?」
  「啊?」蔣戟莫名其妙,「什麼什麼意思?」
  「就是雀兒公子和八皇子的事……」穀小忐忑地問:「為什麼八皇子爭皇權的話,兩人就會坎坷?」
  蔣戟哈一聲笑了,「我說你個小呆子,聽說你還讀了許多書啊?這一肚子書讀去哪裡了?」
  穀小臉有些紅,「書、書上哪裡會講這些?」
  蔣戟搖頭,道:「皇室紛爭不就為著誰能掌權來的嗎?皇上如今安康還不怎麼看得出來,等再過些年,皇上若是體力不支了,各皇子和他們的擁護人便會開始想盡辦法侵佔朝廷勢力了。如今最得皇上看好的人自然是大皇子司空明、三皇子和九皇子,十皇子也很被皇上看好,不過十皇子如今還太小,培養勢力恐怕還有些年。八皇子在宮裡無依無靠,家裡又不是官門,按理說會被選為太子的可能性很小,可不代表沒有。咱們皇帝是仁皇,原本就討厭自家人互相算計,八皇子的憨厚可能會是唯一的優勢也不一定。」
  穀小甚少接觸這些東西,聽得一愣一愣的,「然後呢?」
  「然後?」蔣戟看白痴一樣看他,「還需要說麼?如果八皇子沒那個心,日後封個什麼王爺也便算了,若是他有那個心爭皇權,自然要犧牲掉很多東西,比如愛情,比如親人,甚至完全改變自己。若他真的喜歡華雀,華雀也喜歡他,但一日成王繁衍後代便是必須的責任,後宮佳麗跑不掉的,那他和華雀也沒可能了啊。」
  谷小臉白了白,呆呆看著蔣戟良久才慢慢哦了一聲。隨後低下小腦袋看著馬兒蹄子不啃聲了。
  蔣戟有些莫名,看了穀小一會兒,見他沒心思繼續說話便也不說了。只是安靜騎著馬跟在旁邊。
  穀小此時心裡一團麻,他想起自己和九皇子相處的點滴。那都是大少爺不知道的,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九皇子要他保密兩人見面的事,所以他總是偷偷摸摸去見對方,那懷著期待又愉悅的心情每每想起來就讓他雀躍不已,彷彿心裡被填滿了什麼,跟隨著心臟的跳動讓他變得不像自己了。
  九皇子很溫柔,自己只是個下人,他卻總是好吃好喝的對自己。他會問自己看了什麼書,還會和自己下棋。九皇子那麼高貴的人,卻會幫他擦髒了的臉,然後說他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穀小低著頭,看著不斷被車軸壓過的路眼睛慢慢模糊起來。心像被揉在一起的糰子,他第一次有一種無法呼吸的感覺。
  ——「穀小,你家大少爺最近又做了什麼?」
  ——「穀小,你家大少爺真是有趣的人。聽說他……你知道為什麼嗎?」
  ——「穀小,這次蒼喬出門一定會帶著你,你幫我個忙吧。」
  其實不是不知道的,就算他再笨,也知道九皇子總是有意無意從自己這裡問起少爺的事。他好像在調查少爺,可九皇子說他不過是好奇,他只是想幫少爺的忙。還有這一次也是,臨走前的一晚,九皇子單獨約了他,他們在宮門外的涼亭裡見面,九皇子說……
  「寒月宮到底想做什麼,若是你知道了,能不能回信告訴我?這是關係到我宜蘭國的大事,身為皇子我有義務為父皇分擔,你會幫我的對吧?還有蒼喬的那枚戒環,到底與寒月宮有什麼關聯,當然,我只是為了瞭解事情真相,以我的能力,若是你家的兩位少爺出了什麼事,我也能幫到忙。」
  九皇子一如既往笑的溫柔,聲音帶著誘哄。他本來想相信他的,他想相信的。
  眼淚一點一點湧出,滴在手背上一片滾燙。他抬手揉眼睛,想起司空沈吻在自己額頭上的一吻,那麼輕柔,像是珍惜著最重要的寶物,他以為自己不會感覺錯……
  蔣戟在旁邊安靜看著哭的無聲無息的穀小,眉頭緩緩皺起。從前方傳來的蒼喬的笑聲,變成一片灰濛濛的背景。

第五十二章

  金樟在宜蘭的東南方,途中要經過傳聞中很美的除宜蘭京城外最大的一座城池——慶霞城。
  慶霞城距離流沙河最近,也是排兵佈陣最重要的一座城池。待過了流沙河經過一片荒無人煙的大漠,與海岸相對的便是金樟島嶼。
  寒月宮也在流沙河附近,想必離慶霞城應當不遠。而在進入慶霞城之前,眾人會先抵達江南小鎮,柳家鎮。
  這一日,幾人行路到一座小村莊裡,眾人歇息飲馬,順便補充一些必需品。蒼喬下馬時左右張望道:「這是到哪裡了?」
  「石村。」夏雲卿伸手指前面的一塊腐掉的木牌,上面的字跡刻得歪歪扭扭。
  「離柳家鎮還有多遠?」他們勢必要先送華雀回柳家鎮的,反正都會路過,也不過是順道而已。
  蔣戟在旁邊道:「大概還有半月路程。」
  「那麼遠?」蒼喬張大眼,他現在雖騎馬不錯了,但依舊是不習慣。在馬上坐久了就得下來坐會兒馬車,否則屁、股顛得受不住。
  蔣戟道:「原本是有條小路可省去一些時間,不過聽說被一群山賊佔據了。我們要繞大路走,還要經過一條河川所以得費些時間。」
  蒼喬詫異道:「有山賊沒人管的麼?」
  蔣戟好笑道:「我又不是當官的,我怎麼知道?」
  這麼一說,蒼喬就轉眼去看司空琅。司空琅此時正幫華雀把行禮背下來,見所有人看著自己,他納悶道:「看我做什麼?」
  蒼喬一拍手,「噢,差點忘記了,這傢伙不怎麼做實事的,問他也沒用。」
  司空琅眉頭抽了抽,原本是不在意的,被蒼喬這麼一說反倒不甘心起來。他挺了挺胸脯,大大咧咧道:「我每日也會一起上朝的!」
  蒼喬點頭,「那八皇子倒是說說,為什麼這裡有山賊卻無人管?」
  司空琅費盡心思在腦袋裡一通翻找也沒找到和這個偏遠山村相關的任何東西。他正臉色大窘,旁邊華雀卻悠然道:「山高皇帝遠,這麼小個地方若是有人有心隱瞞,皇上也不會曉得。」
  司空琅被解了圍,有些感激地看華雀。華雀卻是別過眼不和他對視,徑直牽著馬往村莊裡走。司空琅自然是趕緊跟上,蒼喬在後面調侃,「嘖嘖,還不讓我們欺負呢。」
  蔣戟乾脆地和他撇開關係,「除了你,沒有其他人欺負他。」
  蒼喬斜眼瞪他,卻是被夏雲卿牽著往前走了。穀小在後面將馬車上的東西拿下來,又趕著馬進村口,蔣戟回頭幫他,「你這呆子,凡事不要一個人扛著啊。這麼多東西你喊一聲幫忙會怎麼樣?」
  穀小心不在焉地看他,「沒關係,我習慣了。」
  蔣戟皺眉,總覺得穀小自前些日子後一直沒什麼精神,不管別人問他什麼都只是簡單敷衍過去,眉目裡滿是憂愁,跟那張可愛的小臉一點都不配!
  蔣戟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就莫名有些窩火,他張了張口想說話,偏偏又不知道說什麼,只好伸手一把將那些大包小包搶過來伶著。穀小身上輕了好些,卻也只是微微點頭,「謝謝。」
  蔣戟:「……」
  這石村不大,周圍幾間茅草屋子週邊著黃土牆,中間留出些供人行走的空地卻十分狹窄,馬車到村口就進不去了,只得停住。村裡是一片的和睦氣氛,養得肥碩的母雞不怕人的滿地亂跑,隔著幾家屋子能聽著激烈的犬吠。
  有小孩看著外人進了村子,大叫:「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蒼喬莫名就覺得這喊聲像是「有狼來了!」他回聲喊道:「小孩兒!你們家大人呢?」
  有幾個膽子大的孩子拖著鼻涕跑出來,「你們是誰?來這裡幹什麼?」
  「我們只是路過的。」蒼喬道:「這裡有客棧可以住嗎?」
  「有是有……」一個孩子伸手指村子後面的小山坡,「那上面有一家,不過很破舊了。」
  蒼喬幾人道了謝,一行人朝山上走去,從小村莊盡頭的路可以直達半山腰,曲曲折折的彎道,黃土地上坑坑窪窪,十分不好走。
  幾個好奇的小孩一直跟在他們後面,一會兒問這個一會兒問那個。華雀倒是耐著性子跟他們解釋,那些孩子又拉他的衣袖。
  「這衣服看起來好漂亮!摸起來滑滑的……」
  華雀淺淺笑道:「這是綢子做的,和布不一樣。」
  幾個小孩看著華雀的臉就有些臉紅,旁邊司空琅有些不爽的拉過華雀瞪人,「喂!你們沒事可做嗎?跟著我們幹什麼?」
  司空琅長得人高馬大,聲音也厚沉。幾個孩子有些被嚇到,稍微放慢了些腳步卻依然跟在後頭,「我們村子很久沒人來了。」
  另一個孩子又道:「大人這個時間都還在田裡做農活呢,村子裡沒人。」
  華雀有些驚訝,一個村莊沒人看守,全留著些孩子?大人們能放心嗎?
  「這前頭不是有山賊嗎?」華雀道:「不會出事嗎?」
  小孩子們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語道:「沒關係,自從那個人來過之後山賊就不敢來了!」
  蒼喬也好奇的湊了過來,「哪個人?」
  「是個很好看的大哥哥。」小孩子們仰臉看著蒼喬,想了想道:「雖然他沒有你好看。」
  蒼喬嘿嘿笑起來,有些得意,「我也知道我很好看的。」
  一個男孩不服氣道:「厚臉皮!居然誇自己!」
  其他小孩兒也笑著起鬨,「厚臉皮!厚臉皮!」
  蒼喬追著小孩兒在山道上左奔右跑,「小鬼頭你們懂什麼!站住!不要跑!讓本少爺帥得天地變色的臉好好給你們洗一下腦!」
  夏雲卿拿著劍心情很好的看著蒼喬在前頭跑來跑去,臉上帶出些溫和的笑意來。蔣戟背著大包小包問他,「洗腦要怎麼洗?」
  夏雲卿聳肩,穀小在後頭打了個噴嚏。蔣戟回頭,「感冒了?」
  穀小搖頭,心頭的灰暗被一群小孩兒的活潑洗刷了不少,他也湊上去問:「你們說的好看大哥哥是誰啊?他很厲害麼?打跑了山賊?」
  「可不是麼!」一個男孩兒道:「他可厲害了,就那麼嗖嗖幾下,就把壞人都趕走了!」
  「嗖嗖?」蒼喬笑嘻嘻道:「難不成他發射了火箭炮?」
  「火箭炮是什麼?」
  「那個東西啊……」蒼喬仰頭晃腦的解說起來,還加伸手比劃,聽得小孩子們哇哇直叫,連穀小也瞪大了眼。
  「這世上還有那麼神奇的東西?」穀小不解道:「真的麼?」
  蒼喬道:「反正這裡沒有。」
  「真的有這種東西一定很厲害!」小孩子道:「轟一下過去,把金樟國的壞人們都轟掉!」
  蒼喬揉他們頭髮,「那他們一定也會想辦法轟掉我們。」
  小孩子總是熱血的,尤其都是一群男孩子,聽蒼喬一說便不服氣起來,「那就比比看誰的火箭炮更大!」
  蒼喬哈哈笑起來,卻也沒多說什麼。司空琅卻在後面嚴肅道:「沒想到夏蒼喬還有這種想法。」
  華雀轉頭看他,「怎麼了嗎?」
  司空琅想起每次上朝時一定會商議的邊疆戰事,沉默了一下只是搖頭,「戰爭這種東西總是雙刃劍,武器也是,武器越厲害,人們受的傷就會更大。若這世上真有夏蒼喬說的那種可怕東西,大概宜蘭和金樟也就不存在了。」
  華雀突然道:「若是你當皇帝,你會讓戰爭發生嗎?」
  司空琅一愣,「我為什麼要當皇帝?」
  華雀盯著腳下的路,「不想讓百姓受到傷害的話,就自己去保護他們,不是嗎?」
  「那也可以做士兵,當將軍。」司空琅笑道:「比起坐在後面說什麼謀略,我更希望親手去戰鬥。」
  華雀一愣,隔了會兒嘴角微微帶出笑意來,「是嘛……」
  「那個哥哥雖然沒有火箭炮。」前頭的對話還在繼續著,一個小孩兒道:「不過他的功夫很厲害,說起來……」他仔細看了看蒼喬的面貌,摸著下巴道:「他和你長得有些像呢。」
  蒼喬一愣,另一個小孩兒又道:「不對不對,不是長得像,是感覺很像。」
  「不!是長得像!」
  「感覺像啦!」
  「長得像啊!」
  眼看幾個孩子居然要吵起來,蒼喬趕緊給攔住了,「別吵別吵,你們說他像我,卻說不出是感覺像還是樣子像麼?」
  孩子們一拍手,「對!就是這樣!」
  蒼喬皺眉,回頭和走過來的夏雲卿對視了一眼。
  「我覺得……」
  不等蒼喬說完,夏雲卿點了點頭拉住他,「有可能。」
  穀小也反應過來了,「難道是……」
  幾人說著,已經到了客棧前頭。抬眼一看,蒼喬嘴角抽了抽。青天白日下,四周綠樹茵茵,那客棧就像座傳說中的鬼樓,建在陽光照不到的陰暗處,看起來十分詭異。
  「因為很久沒人來過了。」小孩們解釋,「這家店也很破舊了。」
  這何止是破舊啊……蒼喬腹誹,穀小已經上前去敲門,「有人在嗎?」
  隔了會兒,屋裡吱呀一聲,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一個穿著洗得乾淨的白布衣裳的人,帶著尖尖帽子出現在門口。他懶洋洋打著哈欠,「怎麼了小鬼們,又想來這裡玩抓鬼遊戲?」
  「不是啊石老闆,有客人!」
  那石老闆看上去不過二八年歲,長得頗有些文人書生氣,一聽有客人,先是愣了半響沒反應,後才注意到站在不遠處的蒼喬等人,眼睛猛地瞪大。
  「這都多少年了!」石老闆趕緊打開門迎客,「快請進!」
  ……
  這客棧雖然破舊了些,又有些潮濕。但好在床鋪乾淨整潔,窗戶打開能看到大片的樹林,倒是讓人心情不錯。
  石老闆為眾人倒了茶水,又親自下廚做了些小菜,「不知幾位打算住幾日?」
  「從這裡往柳家鎮去,要經過一條河川吧?下一個可以住人的地方要走多遠?」蔣戟問道。
  「過了流沙小河就有了,你們若是明日一早走,傍晚應該就能到。」
  蒼喬道:「流沙小河?」
  「幾位客人第一次往江南去麼?」石老闆笑呵呵道:「慶霞城外面的流沙河在我們這邊有條分支,所以叫流沙小河。」
  夏雲卿問道:「這裡為何沒人來?慶霞城的往來商人應該很多才是。」
  「我們這邊以前是有很多人來往的,這裡風景好,以前還有許多人來遊山玩水。只是後來出了山賊窩,漸漸就沒人來了。商人們都從山那頭的索道走,雖然繞遠了一些,但至少安全。」
  蒼喬順著石老闆手指的方向望出去,滿目的樹林盡頭,隱隱綽綽是有幾座連在一起的山峰。
  「原來那邊也有路啊。」蒼喬瞭然道。
  華雀道:「我從江南過來時是坐的船,沒走陸路所以不清楚。」
  「坐船那就更快一些啦,順流而下就能到慶霞城了。」那石老闆看華雀,「公子是江南人?」
  「嗯。」華雀道:「柳家鎮的人。」
  「去過慶霞城嗎?」
  「還沒去過。」
  看來那石老闆很健談,和華雀你一言我一語就聊起來了。蒼喬有些累,打了個哈欠起身想先休息一會兒,夏雲卿跟著他起來。
  「我陪你。」
  蒼喬不置可否,兩人便一起上了二樓房間裡。待進了屋子,蒼喬的疲憊面色卻一掃而空,他打開窗子往窗下木椅上一坐,「那群孩子說的人,是方行吧?」
  夏雲卿也嚴肅起來,「聽形容有些像。」
  「我說他怎麼就失蹤了,卻是跑到這裡來了。」蒼喬納悶道:「他究竟在做什麼呢?」
  夏雲卿搖頭,「難保他不是故意先到前頭等我們,這一段路得小心了。」
  蒼喬點點頭,側坐在椅子裡,一腳屈膝踏在椅邊,手肘在膝蓋上放著掌心拖著下顎。他看著窗外,目光卻又沒有焦點,只是發呆般地道:「我不明白方行在寒月宮裡究竟是個什麼角色,他對寒月宮似乎並不上心,說他在幫忙不太像,沒在幫忙也不像。」
  夏雲卿也搖頭,「連你都想不明白,我們就更不明白了。」
  蒼喬笑起來,林子裡的風帶著濕氣牽起他耳邊的黑髮。他突然道:「不知那位七先生,到底是什麼人?」
  「我更想知道瀋陽那副畫裡的戒環,到底是在哪裡看到的。」
  蒼喬唔了一聲,卻是說了個不怎麼相關的話:「不知科考放榜了沒有。」


第五十三章

  
  「科考?」夏雲卿被蒼喬莫名其妙蹦出來的話愣了愣,隨即聲音放沉,「你在擔心瀋陽?」
  蒼喬調皮的捏住鼻子,擠眉弄眼道:「哎呀弟弟,酸味好大!」
  夏雲卿嚴肅的臉頓時變得有些滑稽,無奈搖頭站起身朝男人走過去。窗戶外邊,滿目碧綠,窗內夏雲卿俯身低頭,蒼喬揚起臉,兩人接合的恰到好處。夏雲卿細細親吻蒼喬,待要更進一步,蒼喬卻笑著退開了。
  夏雲卿揚起眉,眼裡未退卻的熱情彷彿能燃起火來,蒼喬扯著他衣袖伸手指他背後,夏雲卿回頭,就見門前有幾個影子恍恍惚惚。
  門外,谷小和華雀站在最後面,一個滿臉不安,一個面無表情眼裡卻透出無奈來。
  「你們……你們怎麼好偷聽的……」穀小壓低聲音,蔣戟從前頭轉過臉來,他一隻耳朵還貼在門縫上,一邊悄聲道:「夏蒼喬說他要休息一會兒,為什麼夏雲卿跟進去了?」
  司空琅貼在另一邊,面朝著蔣戟也是點頭,「夏雲卿的房間不是在隔壁嗎?」
  華雀道:「也許他們一起休息。」
  司空琅瞪大眼,蔣戟笑道:「那不是更奇怪……」
  話音未落,門從裡面被刷拉一下打開了。
  蔣戟身子往前傾,一個剎不住撞到了夏雲卿身上。司空琅卻是收得快,負手而立面無表情道:「華雀,我送你回房間。」
  華雀忍不住想笑,轉過臉朝走廊另一頭走。司空琅溜溜躂達跟在後面,穀小手足無措瞪大眼僵在原地,夏雲卿看著蔣戟直起身子來,對方咳嗽一聲:「那個什麼……穀小,下次別突然推我,還好二少爺開門,不然撞在門框上多疼。」
  穀小傻眼,「我、我、我沒……」
  蔣戟卻是一把攬住他肩膀,嘻嘻哈哈跟著司空琅他們後面走,「我們繼續說繼續說,剛才說哪兒了?」
  待到眾人被夏雲卿無言的目光一路送進各自房間,夏雲卿才緩緩關上門。回頭,蒼喬扭著身子在椅子上無聲地笑得前仰後合,一邊揉著肚子,「肚子痛了哎喲哎喲!」
  被這麼一攪合原本上佳的氣氛頓時消失殆盡,夏雲卿在床沿坐了,拍床鋪道:「過來休息吧。」
  蒼喬從椅子上跳下來,鞋子甩飛到空中鑽進床鋪。他從背後伸手摟過夏雲卿的腰,將下顎擱到男人肩上,鼻端呼吸到夏雲卿好聞的氣息,他眯起眼笑:「不問瀋陽的事了?」
  夏雲卿任他摟著,也脫了鞋上床,他將蒼喬拉過來趴在自己身上,反手抱住他道:「瀋陽這個人有問題?」
  蒼喬道:「你知道啊?知道還吃醋?」
  夏雲卿臉色微微尷尬,「我只是不想你什麼都一個人瞞著,有心事就該說出來。」
  蒼喬捏著手指玩,一邊漫不經心,「我只是還不確定,不過是猜想罷了。」
  夏雲卿看他,「猜想什麼?」
  「巧合什麼的。」蒼喬翻了個身,與夏雲卿並肩而躺,眼睛看著床頂,「方行那麼巧合就選了瀋陽的畫攤,那麼巧合瀋陽的畫攤就擺在我們眼前,那麼巧合他有一幅畫和我的戒環一模一樣,那麼巧合在寒月宮想大鬧科考的日子瀋陽也要參加科考。」
  夏雲卿皺眉,「說是巧合,也不像是巧合……」
  蒼喬聳肩,「所以我不確定啊,其他幾個暫且不提,唯一讓我覺得微妙的是,從慕容府到夏府的路上,西北邊更是擺攤的好地方吧?那邊文人書生也多,茶館也多,他卻偏偏擺到夏府門口……」
  具體的蒼喬也不怎麼說的出來,那只是一種感覺。大概是被兇猛野獸盯上時,獵物會有的本能危險感。蒼喬又悶悶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想出什麼所以然。不知道瀋陽的科考如何了,如果像慕容雅所說,他能進文書館的話……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一夜無話,休息好的眾人第二日一早繼續出發。夏雲卿從房間裡出來時,蔣戟和司空琅正經過他們房門口。
  「……」
  「……」
  三人無言對視半響,蒼喬打著哈欠推開夏雲卿出來。
  「堵在門口幹什麼?」
  蔣戟終於找到說話的契機,打著哈哈道:「不愧是夏家啊,空一個房間一晚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司空琅沒吭聲,轉頭繼續朝樓下去了。蒼喬莫名其妙看著蔣戟,突然一拍額頭一臉恍悟道:「難道你想睡雲卿的房間?早說啊!」
  蔣戟:「……」
  幾人用過早膳,告別了石村乘馬繼續啟程。村子在一片清晨的濃霧裡顯得十分安靜,彷彿沒有人氣。馬蹄聲迴蕩的聲音有些寂靜,穀小一邊趕著馬車一邊道:「這裡的人好平和啊,明明前面不遠就有山賊窩。」
  蔣戟道:「不是有英雄幫過他們了嗎?」
  穀小鼓起腮幫子看他,「幫一次就行了嗎?若被那些人知道那人不在這裡了,一定會更肆無忌憚吧?」
  蒼喬聽著後面的說話,臉色漸漸凝重起來。一種不協調的感覺在心裡蔓延,他策馬到了前頭夏雲卿身邊,「有點不對勁。」
  夏雲卿和司空琅走在最前頭,此時不用蒼喬說,兩人臉色嚴肅,似乎也察覺到什麼。
  蒼喬緊張道:「怎麼了?」
  「跟蹤我們的人不見了。」司空琅壓低聲音道。
  此時他們已出了村莊,繞進了石老闆告訴他們的另一條路。兩邊樹林遮天蔽日,清晨林子裡的濕氣很重,聚集的濃霧讓人幾乎寸步難行。濕冷的氣息竄進眾人衣服裡,沒一會兒蒼喬的發尖就被打濕了。
  「跟蹤我們的人?」蒼喬有些吃驚,「這是什麼意思?」
  司空琅道:「從我們離開京城起,就一直有一撥人跟在我們後面。我和雲卿兄想知道他們究竟想做什麼,所以一直沒揭穿他們。原本我們打算靠近了寒月宮再引他們出來,可現在人不見了。」
  蒼喬一愣,低頭靜默不語。夏雲卿知道他在想事情,也不去打擾,只轉頭對司空琅和蔣戟道:「我們放慢行程,蔣戟你去隊伍最後面以防有人偷襲。」
  蔣戟應了一聲,策馬調轉頭繞去了馬車最後。穀小有些緊張,捏著馬韁眼睛四下望著,司空琅放慢馬速到了隊伍旁邊,平日憨厚的模樣此時變得沉靜警惕,華雀掀開馬車簾子看他,「出了什麼事?」
  司空琅沉聲道:「你就待在車裡別出來。」
  這邊話音剛落,馬車後頭突然一聲馬兒嘶鳴,隨即有重物落地之聲。穀小驚得停了馬車朝後看,就見蔣戟竟然直直栽倒在地。
  「蔣戟!」
  穀小驚叫,跳下馬車便衝了過去。只是剛跑到半路,蔣戟突然一臉痛苦的仰頭衝他大吼,「別過來!」
  只是說話卻是晚了一步,濃霧裡一個白影寂靜無聲的出現在穀小身後。閃著寒光的刀劈頭而下,遠遠地司空琅看見了卻來不及救人,穀小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生死一瞬間,蔣戟卻突然衝了過來,一把拉過穀小摟進懷裡就勢轉身——皮肉撕裂之聲傳來,驚得穀小渾身一抖。
  血腥味很快被風傳遍整條小路。司空琅腳在馬鐙上一踢,借力縱身躍了過來,他腰後一把大劍出鞘,蹭一聲直朝那白影而去。那白影雖然想隱藏起濃霧中,卻不想司空琅準確找到他的位置,兩人一時纏鬥到一起刀劍之聲不絕於耳。
  穀小就感覺到抱著自己的人緩緩朝旁邊倒去,他慌忙轉身想接住,只是他身板太小,承受不住蔣戟的力氣卻是被拉得一起倒在地上。他的手抱著蔣戟的背,卻感覺摸到一股滑膩感,收回手來一看,滿掌心刺目的鮮血。
  蔣戟皺著眉,臉色刷白,谷小一時懵了,「蔣、蔣戟?你還好嗎?喂?痛不痛?喂!說說話!我、我該怎麼辦……好多血……蔣戟!」
  穀小一下哭出來,蒼喬已經策馬到了他面前。蒼喬翻身下馬,先伸手撕自己衣服,哪知衣服料子太好了,手撕不成。
  「電視裡演的都是騙人的!」蒼喬罵罵咧咧,蹲下身摸了蔣戟的劍,用劍將蔣戟衣服下襬削下好大一片來,隨即將蔣戟吃力扶起來。
  「別哭了小笨蛋!」蒼喬麻利地叫道:「先止血!」
  穀小趕緊慌手慌腳的將蔣戟扶住,任他靠在自己身上,感覺到蔣戟的臉頰冰冷貼著自己。他想起剛才那一幕,若不是蔣戟……自己一定當場死了。
  四周刀劍聲多了起來,看起來是有人埋伏好的。蒼喬彷彿聽不見,用心將布條纏住蔣戟受傷的位置,蔣戟痛的硬生生從半昏迷中醒了過來,呲牙咧嘴,「夏蒼喬!你就不能輕點!」
  蒼喬道:「輕了你就沒命了!」
  谷小緊緊拽著蔣戟衣服,一雙手還在發抖。蔣戟裂開嘴笑,「以往看見我就躲,這回不躲了?」
  穀小眼眶又紅起來,低頭將眼淚抹到男人肩膀上,「誰叫你老是欺負我的。」
  「我哪有欺負你,嘶!」蔣戟疼的一顫,穀小心裡跟著一抽,「你,你跟我說話,轉移一下注意力。」
  蔣戟卻道:「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說著吃力的轉頭看身後蒼喬,「我們中計了。」
  蒼喬一臉凝重的點頭,「看出來了。」
  蔣戟無心跟他開玩笑,只道:「你猜我剛才怎麼摔下馬的?」
  蒼喬一愣,隨即手裡突然使力打了個結,「被下藥了?!」
  蔣戟被他這一勒差點活活疼死過去,他捂著發脹的額頭,「是軟筋散,我手腳使不出力,八皇子和夏雲卿撐不了多久……」
  話音未落,那頭司空琅突然就被人一腳踹了下來。他身子高大結實,這一撞直接撞翻了馬車。
  拉馬車的兩匹高頭大馬驚慌嘶鳴,華雀早就從馬車上跳下來了,奔著司空琅就去。只是剛跑到面前,腳下卻是一軟,渾身突然使不上力狠狠摔進了泥地裡。
  司空琅怒的雙眼圓睜,「居然下藥!卑鄙!」
  那頭夏雲卿藥效也發作了,只是咬牙硬撐著且戰且退。眼看幾人慢慢被圍了起來,彷彿落入陷阱的可悲獵物。
  谷小緊緊抱著蔣戟,夏雲卿和司空琅費力咬牙擋在眾人面前,蒼喬還在納悶,怎麼只有自己沒有藥效發作?
  濃霧中,幾個白色身影商量起來,「哪個是夏蒼喬?」
  「聽說夏蒼喬長得很美,可這裡有兩個美人。」
  蒼喬擔心他們把華雀算進去,趕緊舉手報告:「我是夏蒼喬!」
  那幾個白影人一頓,隨即嗤笑,「你說我們就信麼?」
  夏蒼喬:「……」
  對不住了華雀,我不該這麼自覺的。
  幾個白影人商量來商量去,拿不定主意乾脆道:「不如兩個一起綁回去!」
  其他幾人也附和,隨即便要動手。
  司空琅和夏雲卿一人擋住一個,兩人此時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來,彷彿被抽了筋一般。夏雲卿連呼吸都有些費力,斥道:「你們……是誰的人……」
  一個白影無視的將他踹開到一邊,蒼喬怒了,跳起來就給了白影人褲襠一腳。
  那白影人完全沒想到居然還有一個藥效沒發作,捂著要害慘兮兮的跪了下去。旁邊兩個白影人立即上來壓住蒼喬,蒼喬還想再踹,藥效卻像玩夠了似的……發作了。
  兩個白影人用了極大的力氣來壓蒼喬,蒼喬幾乎被壓進泥土裡去,悶響的咚一聲。所有人都愣了愣。
  那兩白影人這才將他又從土裡提起來,蒼喬霎時變成了個泥娃娃,嘴巴猛往外吐黃土,順便罵一聲:尼瑪誰有我背啊……


第五十四章

  蒼喬和華雀被人堵上嘴巴,捆上手腳,隨後被像扔麻袋子一樣扔到了馬上。幾個白衣人翻身上馬,馬兒抬樁嘶鳴。蒼喬還想最後看夏雲卿一眼,就跟電視裡似的露一個「我沒有關係」「不要擔心我」「照顧好自己」的眼神,這個時候風一定要給面子的配合一下,吹起幾縷黑髮,透出一種堅強美感來。
  只可惜,蒼喬瞪大了雙眼也只能看到一片棕紅色的馬毛,隨後就是一陣翻江倒海般的顛簸。
  「少爺!」
  穀小的聲音很快被拋在身後,融入了冰冷的大霧裡。
  腳下的路不停上浮又下降,蒼喬頭暈的厲害只得閉上眼睛。不知道過了多久,馬兒停了下來,白衣人下馬,將蒼喬抗了下來。
  「嘖!」那人抱著蒼喬還道:「這真是個男人?這麼輕!」
  另一人扛著華雀也道:「可不是!這模樣看著還真像個大姑娘。」
  幾人嘻嘻哈哈,蒼喬想罵人卻無奈被堵住了嘴巴只有喉嚨裡一陣嗚嗚嗚嗚。抗他的白衣人伸手在他屁股上一拍,「別叫喚!待到了老大面前,你若表現好點說不定不用掉腦袋。」
  蒼喬被晃的厲害,暈暈乎乎就覺得思維時清時明的。他腦袋朝下,入眼只能看到大片的青石板路,費力的轉腦袋,有限的視線裡也只能看到四周灰黑色的石壁,每隔一些距離就有一隻一人高的青鼎。
  越往裡走,四周漸漸安靜下來,腳步聲激起回聲,顯得這個地方十分空洞。
  「大人!」
  白衣人突然出聲,隨即將蒼喬放了下來。蒼喬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抬臉先是看到短短的石階,隨後是一雙黑色的靴子,繡著野鶴的黑色衣擺。
  「怎麼有兩個人?」說話的人聲音低沉,帶著一些沙啞感。
  華雀被扔到蒼喬身邊,兩人腦袋抵在一處。就聽那白衣人道:「因為有兩個長得很好看的人,屬下不確定到底是哪一個所以就……」
  「一群蠢蛋!」被叫做老大的人怒斥,隨即走下來,一腳踹在蒼喬肩膀上,「這個才是夏蒼喬!」
  蒼喬被他踹的悶哼一聲,抬眼怒氣騰騰的瞪住對方。男人低頭剛巧和他視線相撞,就見那是一個用鐵面具罩著右半張臉,只露出左半邊臉的人。他輪廓硬朗立體,面帶凶蠻之相。頭髮尖端是奇異的紅色,拿寬頻束在一側,負手而立,嘴角下垂。
  男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不感興趣的轉開頭,目光落在蒼喬身邊的華雀臉上,目光審視般的上下打量,隨後道:「這不是華雀公子嘛。」
  幾個白衣人也是一愣,「傳說中的名角?」
  男人說話雖有鄙視不屑之意,面上表情卻像定住一般絲毫不動。那詭異的不協調感讓蒼喬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就見男人蹲下身來,一根手指挑起他下巴,兩人對視。
  「知道我是誰嗎?」男人道:「你那麼聰明,應該知道吧?」
  蒼喬挑眉,男人將堵住他嘴巴的布條解開。蒼喬呸呸了幾聲才道:「寒月宮派出來的第四個人?」
  男人面部表情依然不變,語調卻上揚了幾分,「蔣戟那傢伙,果然什麼都說了。」
  一個白衣人此時道:「大人,屬下無意傷了蔣大人。」
  男人道:「傷了?為何不直接殺了?他是寒月宮的叛徒。」
  說著,他又看蒼喬,「如何知道是我的?」
  蒼喬道:「猜的。」
  男人哈哈大笑,但詭異的是他眉目不動,不過只是嘴巴張大了一些。這樣子看起來十分滑稽,但因為他笑聲冰冷無情,眼神狠戾嚇人。原本應該是十分好笑的表情,卻變得可怕非常。
  蒼喬皺眉,「你笑的好難看,可以不笑還是別笑吧。」
  男人笑聲戛然而止,合上嘴面無表情給了蒼喬一耳光。蒼喬偏過頭去,隔了會兒再抬起臉來時,臉側隱隱有了淤青。
  男人就像什麼都沒發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骨骼發出詭異的哢噠聲,他單調的重複道:「如何知道是我的?」
  蒼喬眯了眯眼,不怎麼情願道:「石村,是你們故意安排的吧。為的就是下藥迷惑我們,出門時太過安靜的村子讓我覺得不協調。後來才想起來,那個時間要下地幹活的人早該起來了,可是村子裡完全沒有生活的炊煙,甚至連狗叫都沒有了。前一天的小孩不過是為了迷惑我們而已吧。」
  「沒錯。」男人道:「那是從其他村子暫時借來的孩子,小孩子容易讓人放低戒心,用了一些威脅手段才讓他們乖乖聽話呢。」
  蒼喬皺眉,「他們沒事吧?」
  男人看了他一眼,「這種時候想想自己會不會有事不是更好?」
  蒼喬道:「若是要殺我,晚飯下藥睡著了直接一刀一個不是更方便?偏偏卻要第二天早上上路的時候才下手……」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道:「是想同時剷除跟蹤我們的人?」
  男人哈的一聲,「沒錯!不過你怎知跟蹤的人不是我們?」
  「猜的,你現在說了,我就知道了。」
  男人危險地眯眼,又問:「誰跟蹤你們,你可知道?」
  「不是九皇子,就是大皇子吧。」蒼喬無所謂道:「這倆人的心眼比較多,不過會用這麼容易被發現的方法的,應該是大皇子吧。」
  男人走上石階,大馬金刀的在上頭的木椅上坐了。他摸了摸右邊的鐵面具,「我是寒月宮派出來的第四個人沒錯,我叫鐵牢。你記住了。」
  蒼喬費力的抬頭看他,「在我記住你的名字之前,能不能讓我們不要像泥鰍一樣軟綿綿的趴著?」
  男人此時倒不顯得吝嗇,手指輕輕擺了擺,兩個白衣人上前,一人一個揪住蒼喬和華雀的衣領,將他們從地上提了起來,隨後塞進推過來的木椅裡。
  華雀皺眉看著被弄髒的衣服,怒氣開始一點一點聚集。蒼喬扭了扭脖頸道:「鐵先生,你們到底想做什麼,給個痛快吧。」
  鐵牢道:「關於這一點,我想蔣戟也應該告訴你了吧?我要人,也要戒環。在將你交給宮主之前,我還想知道你和戒環究竟有什麼關聯。」
  蒼喬眨眨眼,「是哦,你們的宮主好像沒打算將這個秘密告訴你們。你這不算背叛宮主?」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鐵牢身子微微前傾,半張臉上一隻眼睛露出野獸般侵略的目光,「再說宮主什麼也不說就幫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做這些事,為宮主效力也就罷了,那個什麼七先生,與我何干呢?」
  蒼喬想了想又道:「其實有個問題我疑惑很久了。」
  鐵牢大方道:「有話就說!」
  蒼喬道:「據說寒月宮只收女人,為什麼你也好,方行也好,蔣戟也好都是男人?」說著,他嘿嘿一笑,「難道說……你們都不是男人?」
  鐵牢面無表情,盯著蒼喬看了許久,「你只想問這個?」
  「嗯!」蒼喬露出一臉好奇寶寶的樣子來,使勁點頭。
  鐵牢道:「那我回答了你,你也得回答我一個問題。」
  蒼喬聳肩,「我有得選麼?」
  鐵牢便道:「只有分散在外,和最底層的弟子才是女子。宮主的心腹以及最得力的人都是男子,男子與女子在寒月宮所住地方也全然不同,兩者是互相見不到的面的。再者說,寒月宮只有女人的說法大家都知道,有些事讓男人去做,反而不會引起懷疑。」
  蒼喬哦了一聲,鐵牢道:「該我問了。為什麼這種時候,你還顯得遊刃有餘,絲毫不怕?你就不擔心我弄清楚了秘密之後殺了你?」
  蒼喬嘆氣,「我如果害怕,你會不殺我麼?」
  「不會。」
  「我如果不害怕,你會不殺我麼?」
  「不會。」
  蒼喬一臉看白痴的樣子道:「那我怕和不怕礙著你什麼了?」
  鐵牢:「……」
  「世人都說你失憶之後有些不正常,我看你是正常得很。」鐵牢道:「如此聰明,卻被世人唾棄,你不覺得不公平?」
  蒼喬翻白眼,「我聰不聰明和別人有什麼關係?」
  鐵牢似乎不能理解,詭異的目光在男人身上打量許久,這才道:「戒環的秘密是什麼。」
  蒼喬張了張嘴,「不知道。」
  鐵牢壓根不信,從椅子上站起來身形一晃居然已經到了石階下面。他抬手抓起旁邊的華雀,手指扣在華雀脖子上,「你不說,我就殺了他。」
  「殺了他我也不知道。」蒼喬看著他,「這東西的來歷我們也一直在找。」
  「這不是一直帶在你身上的東西嗎?」
  「據說是我娘留給我的。」
  「你娘是誰?」
  「不知道,據說是個丫鬟。」
  「你認識七先生嗎?」
  「不認識。」
  「你可知寒月宮為何要抓你?」
  蒼喬無言地看了鐵牢半響,「我懷疑你是誰派進寒月宮的奸細。你都不知道的事,居然來問我?」
  鐵牢啞口無言。半響之後將華雀扔進椅子裡怒氣衝衝的轉身。他負手在房間裡一圈一圈的轉圈走著,似乎對這條進了死胡同的線索十分不滿。如果把人送回寒月宮說不定就能知道一些事情真相,可那樣的話總覺得會錯過一個大好的時機。改變寒月宮現在局面的時機。
  寒月宮的宮主一直以來都很神秘,神秘到就算是他們幾個心腹也從未見過宮主模樣。他們不過聽令辦事,這是寒月宮一直以來的傳統。可如今他卻不服,他既沒見過對方,也不知道對方深淺,若是一個草包?或是一個濫竽充數的傢伙呢?
  就算不能坐上宮主位置,他也想將那藏起來的人逼出來,至少讓他們看看對方究竟是什麼人!
  正想著,外面有白衣人衝了進來,「報!剛才有信鴿飛進了蔣戟他們之中。」
  「信鴿?」鐵牢轉身,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去看蒼喬,「難道是關於戒環的消息?」
  蒼喬無辜道:「我怎麼知道?」
  鐵牢此時突然詭異地笑了,「你可知道我最擅長的是什麼?」
  蒼喬看著他一直面無表情的臉突然有了表情,心裡一陣不好的預感翻湧,「什麼?」
  鐵牢轉身背對眾人,伸手慢慢解開了右邊的鐵面具,隨後又從身上摸了什麼東西往臉上塗,隔了會兒他轉過臉來,那竟是石村客棧老闆——石老闆的樣子。
  憨厚,老實,面白書生,笑容可掬。鐵牢連聲音都變了,聲線清晰朗潤道:「客官,這面相你可還滿意?」
  蒼喬張大了嘴一時半會兒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鐵牢哈哈大笑,隨即道:「我的易容術天下無人可比!不如我化妝成你們其中之一,混進你們的同伴中去怎麼樣?」

第五十五章

  
  一個時辰之後,再次出現在蒼喬麵前的鐵牢——或者該說是華雀二號,眉目模樣,無一不與真正的華雀一模一樣。
  蒼喬瞪大眼,仔細打量面前的鐵牢,又轉頭去看同樣有些錯愕的華雀。鐵牢也做出同樣錯愕的表情,兩人就像在照鏡子,絲毫看不出破綻。
  鐵牢原本高大的身子因為縮骨功而矮小了許多,他換上華雀的外衣,黑髮高束瞬間從之前的凶蠻男人成了一代翩翩公子。
  蒼喬好半響才哇出一聲,「你不去當演員真是可惜了,影帝非你莫屬啊……」
  鐵牢斜眼看了蒼喬一眼,那鳳目微揚,眉頭輕佻的模樣讓蒼喬打了個冷顫。鐵牢道:「你們就在這裡好好待著,等我將戒環的秘密弄到手,再來處置你們。」
  蒼喬撇嘴,眼看著鐵牢出門去了,周圍的白衣人將他們關進石洞的深處,洞外幾人輪番站崗。
  蒼喬看向華雀,「你覺得他會不會被認出來?」
  華雀搖頭,「看他那模樣,連我自己都分不出真假。」
  蒼喬道:「他一唱戲準能露餡!」
  華雀道:「好端端的誰會讓他唱戲?」
  蒼喬:「……」
  彼時另一端,好不容易從軟筋散裡恢復的夏雲卿,頭一遭就是要回石村去找那客棧老闆。誰知幾人策馬回去,石村早就空空蕩蕩,山上的客棧也人去樓空。
  「果然中計了!」司空琅一拳砸在木桌上,咚地一聲巨響,木桌被砸出碩大的洞來。
  兩人回到山下村子裡,穀小在那些小屋裡挨個翻找藥物,竟是真的找到好些,趕緊拿來為蔣戟抹上。司空琅與夏雲卿一前一後進了屋,隨便找椅子坐了,屋裡陷入一陣沉寂中。
  「應該是鐵牢派的人。」蔣戟一邊慘白著臉吸氣,一邊道:「他的手下分白衣人和黑衣人兩種,都擅長偷襲。」
  此時穀小已為他重新包紮好傷口,血雖然止住了,可傷口太深唯恐感染。穀小雖已經很細緻的清洗過了,但此時找不到大夫,也只能如此而已。
  夏雲卿自然知道蔣戟說的鐵牢便是寒月宮派出的第四個人,如果他們真是從頭到尾都掉入了陷阱裡,那麼這個村子根本就是障眼法,客棧老闆一定是鐵牢的人,而那個和方行相似的英雄……恐怕也只是編造出來,迷惑他們的。
  夏雲卿無法自製的想著蒼喬此時會被怎麼對待,對方一定會拷問他關於戒環的秘密,可蒼喬什麼都不知道,會不會因為不被相信而施與嚴厲的酷刑呢?
  想到蒼喬的身子此時可能正被鞭打或烙鐵,他胸中泛起激烈的痛苦和憤怒,一顆心彷彿放在火上反覆煎熬,可奈何再怎麼失去理智,也想不到任何辦法。
  司空琅突然道:「剛才的信鴿是怎麼回事?」
  夏雲卿回過神來,掏出那張卷的小小的紙條,「是瀋陽送來的,說是他想起來在哪裡見過那戒環了。」他說著將紙條遞給司空琅看,「據說是在雪融山下的小村莊裡。」
  「雪融山……」司空琅皺眉道:「那不是在寒月宮的後面?」
  寒月宮依山而建,易守不易攻。後面的山頭十分高大,終年覆雪,山下卻是一片春暖花開。
  夏雲卿沒吭聲,他想起蒼喬之前對瀋陽的懷疑。此時瀋陽又指引他們朝寒月宮去,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可無論如何也是一條線索。
  「現在怎麼辦?」蔣戟道:「說不定鐵牢抓了人就直接朝寒月宮去了。」
  此時他們帶傷又不知敵人目的,要追肯定是追不到了。
  幾人正煩惱著,卻聽石村外面傳來顫抖的微弱聲音。司空琅一聽那聲音就是一蹦,如脫兔般衝出門去,就見被陽光驅趕開的霧中,一個渾身是泥,臉上也髒了的人正朝這邊一瘸一拐走來。
  「華雀!」
  司空琅一聲喊,幾步衝了過去抱住了男人,聞言夏雲卿和穀小也衝了出來。夏雲卿的目光焦急的在四周轉了一圈,沒見著蒼喬的影子心裡不禁沉了幾分。
  「我、我好不容易逃出來……」華雀抖著長長的睫毛,無力般的靠在司空琅懷裡,「那個男人說我不是要找的人,原本要殺我……」
  說到這裡他一頓,聲音哽嚥了幾分,「是蒼喬拚死攔住他,我才能逃回來。我只是碰運氣,看你們還在不在村裡,幸好你們還在。」
  司空琅抱著華雀的身體,感覺到男人輕微的顫抖,手下更收緊了幾分。他心裡一直懸著的大石終於落下了地,嘆息般的側頭親吻男人的側臉,「你能逃出來太好了……」
  他的吻還未落下,華雀突然推開了他僵硬的後退了幾步,但隨即彷彿意識到這樣做有些不妥,腳步又僵硬的頓住了,臉上露出不安來。
  此時鐵牢的心裡只是單純地在想:司空琅與華雀居然是這種關係?時間太短沒能調查清楚,這下該不會露餡了吧……
  可誰知因為華雀一直是不冷不熱的態度,司空琅此時的作為反而突兀了。被推開也是意料中的事,司空琅尷尬的摸了摸頭,「我……我太激動了,失禮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鐵牢內心拿不定主意,好在此時夏雲卿走上前打斷了兩人的說話。
  「你從哪裡逃出來的?還能記得路嗎?」
  華雀搖頭,「記得路也沒用了,他們已經出發朝寒月宮去了。」
  夏雲卿臉色頓時不好看,陰著臉捏著拳頭,蔣戟一瘸一拐從屋裡出來,趴在門框上看幾人。
  「看來無論如何我們都得去一趟寒月宮的,反正戒環的事也要弄清楚。」
  華雀眼底閃過一絲驚喜,「有關於戒環的消息了?」
  司空琅這才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華雀微微皺眉,不發一言立在一旁。雪融山?雪融山下確實有村莊沒錯,可大多都是寒月宮的人,那裡怎麼會有戒環?
  司空琅並不知鐵牢心中所想,還以為他只是驚嚇過度,又為蒼喬擔心。他抬手一把抱起華雀,「馬車損失了一輛,這回你得跟我同乘一騎了。」他一邊將華雀往馬上放,一邊又疑惑道:「看不出來,你身板不大卻挺重啊?」
  鐵牢此時真是想不管不顧先抽刀砍了這個司空琅,自己好歹一大男人,居然被司空琅如此輕易抱了起來?!不過話又說回來,早先就聽聞過八皇子是眾皇子裡武藝最高,力氣最大的人,看他那五大三粗的樣子也確實能夠想像,只是親身所感還是有些吃驚非常。
  他坐在馬背上,低頭看著谷小將蔣戟小心扶出來上了後面的馬車,夏雲卿無言的翻身上馬,頭一個催促馬兒前行,一身黑衣顯出可怕殺氣來。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馬車的方向,心裡正念叨叛徒,司空琅翻身上馬擋住了他的視線,環手攬住他一邊牽著馬韁駕了一聲。這樣親暱的坐法讓鐵牢渾身像爬滿了螞蟻一樣難受,他將嫌惡沉進眼底,轉頭面無表情看向前面的大路。不管怎麼說,混入這群人的計畫算是成功了。
  ……
  蒼喬與真正的華雀在石洞裡呆了一整天,第二日便有人來押了他們進了洞外一輛馬車裡。
  兩人依然被捆著手腳,蒼喬貼在馬車視窗,就聽外面人道:「大人留了暗號,我們一路尾隨就好,但不能被發現了。」
  另外的人應了聲是,隨後馬車開始緩緩前行。
  華雀因為被剝了外套一直只穿著裡衣,石洞裡陰冷潮濕,此時打了個噴嚏。蒼喬眼睛一轉,衝著外面道:「喂!拿點衣服來啊,我同伴要是感冒發燒,我可不饒你們!」
  白衣人在外面道:「呵,階下囚還有臉說不饒了我們?」
  蒼喬道:「你們主子還沒說殺我呢!我可有很大的用處,你們若是不好好伺候著,我一個不高興了,小心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那外面白衣人有些怒,還想再說,卻被另一人拉住。
  「他要什麼就給他什麼。」那人道:「大人說了,夏蒼喬狡猾的很,最好別和他說話。」
  蒼喬聽見外面人說話,低低切了一聲。華雀又打了個噴嚏,無奈道:「這下沒招了吧?」
  蒼喬笑眯眯,「一計不成還有二計、三計。」說著,他臉色嚴肅起來,「我們得想辦法儘早逃出去,你也不想八皇子出事吧?」
  一句話說中華雀的心事。他雖一直不怎麼吭聲,看起來也沒有驚慌之感,不過是因為從小到大在風月場所裡什麼事都見識過了,訓練出了一身處變不驚的性格。久而久之,即便他的內心驚訝再大,面上卻也是不容易看出來的。
  蒼喬靠在馬車邊上,身子跟隨著起伏的馬車顛來顛去,他閉上眼睛,努力思考著如何才能從這裡逃出去,華雀卻突然開口了,「也許,我有個辦法。」
  ……
  接連的趕路讓眾人都疲憊不堪。夏雲卿依然是面無表情,眼底帶著彷彿雪山山巔終年不化的冰雪。這樣的氣氛讓眾人一路都沒有怎麼交談,司空琅和鐵牢還好,重傷的蔣戟傷口卻開始惡化,從兩天前開始便高燒不退,迷迷糊糊起來。
  穀小心裡著急,卻也知道無可奈何。他們為了節省時間一路穿梭在山林小道中,也沒上過官道走過大路。
  雖中途在小村裡買過一些藥品,但無奈並不起什麼大作用。蔣戟一路硬撐著,也沒說過不適,眾人便誤會他真的沒事,直到他開始昏迷,才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這一日,幾人為了給蔣戟看病,終於是進了一座大鎮。他們走小路已經繞過了柳家鎮,此時距離慶霞城約摸只有不到三天的路程了。這鎮子有個好聽的名字叫萊鎮,諧音「來」,意味著歡迎各地的人來這裡。
  距離慶霞城越近,周圍的村鎮多起來並呈現出一幅繁榮熱鬧的景象。
  往來的商人也多起來,在萊鎮隨時能看到趕著馬匹大車,穿著富態的商人隊伍。
  夏雲卿等人在一家客棧前停了下來,華雀藉口入廁,順便去留了暗號。蔣戟已動彈不得,夏雲卿和司空琅合力將他搬上了客房,穀小已出門尋大夫去了。
  他們住的臨街的客房,窗戶打開外面的喧譁聲不絕於耳。熱鬧的氣息沖淡了夏雲卿身上的肅殺之氣,司空琅將蔣戟放好,抬頭抹了把汗道:「你也別太著急了,夏蒼喬那麼機靈想必不會出什麼事的。」
  夏雲卿沒回答,他又何嘗不是無數次這樣的安慰過自己呢?可分離的時間越久,他就越不安,如今夜裡幾乎無法入睡,每次睡著只會從一個又一個的噩夢中驚醒。
  司空琅看他那樣子,隱隱約約感覺到什麼。他和蔣戟其實一開始就覺得這兩人不是普通的兄弟關係,夏雲卿對蒼喬的愛護有些過度,而蒼喬對夏雲卿的依賴也有些不同尋常。
  他們默契十足,就彷彿心意相通的……
  愛侶兩個字在司空琅的腦袋一閃而過。司空琅甩甩頭,覺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他們可是親兄弟啊,也許只是比尋常兄弟感情好了一些而已。
  當天下午,就有大夫來為蔣戟診治。不悅的話說了一堆,無非是拖延太久,傷得這麼重卻不重視等等。不過好在還沒威脅到性命,也虧了蔣戟內力不差,一直在用內力調養。大夫開了一大堆的中藥,又包了好些外敷的藥草。最後囑咐眾人,短時間內不能移動蔣戟,要讓他躺著好好休息。
  夏雲卿當即便做出了決定,「你們留在這裡,等今晚過了,我一個人去雪融山。」
  「不行!」司空琅豎眉道:「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去冒險!況且那還是寒月宮的地盤,我跟你一起!」
  夏雲卿皺眉,「八皇子,你的安危更重要。如何能與我一起涉險?」
  司空琅攀住他肩膀,「是兄弟就別說這麼見外的話!」
  夏雲卿不如蒼喬那麼會說話,張了張口便不知道說什麼了。司空琅轉頭又看華雀。
  「你待在這裡等我們回來。」
  「不行!」這回鐵牢不幹了。不過廢話,他當然不能同意的!


第五十六章

  華雀會這麼激動尚是第一次。司空琅有些詫異地看他,「你去了能有何用?到時候還得我分心照看你。」
  鐵牢心裡暗道不妙,此時反倒責怪起那些蠢蛋手下未能將蔣戟完全殺死,若是蔣戟死了他們便不用分頭行事,若是沒受傷,也不會有這等事了。此時他再想跟去豈不是要露餡?
  司空琅見華雀眉頭皺的死緊,面上似乎欲言又止。他還以為是華雀在為自己安危擔心,心情霎時好起來。
  他走過去道:「不用擔心,我與夏雲卿不過是去偷偷探查,若是不妙我們會先撤回來。」
  對方已經如此說了,華雀自然不能再緊追不放。太過積極反而讓人起疑,可就這麼放棄了又不甘心,難不成讓他們先走,自己偷偷尾隨在後?這個心念才剛轉過,他抬頭看見司空琅笑盈盈的模樣卻是突然謀生妙計。
  這八皇子對華雀似乎非同一般,何不用計將他綁了,自己再化妝成他的樣子?如此一來就能跟著夏雲卿去了。
  這一細想,計謀方法都印在了腦海裡。他此刻也不勉強了,欣然點頭,只道:「那你們要小心。」
  當天夜裡,鐵牢等街上敲了三更鼓,這才悄悄起身,打開房門朝司空琅的房間去了。他隱藏內息,彷彿普通人一般不會武力,輕手輕腳開了門摸索進去,雖對此計覺得有些噁心,但只要能趁他不備時將人敲暈綁起來就好。他也沒膽子大到直接殺了堂堂皇子,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藉著窗外月色,他走到床邊,司空琅睡的呼呼響,那模樣哪裡有半分皇子威嚴。就見他軟甲外套掛在側方屏風上,只著了白色裡衣睡相是四仰八叉。鐵牢居高臨下看著這人,眯了眯眼,只覺哪裡需要用計?如此沒有防範,就算他此刻手中握劍,一劍刺下去恐怕他也該沒命了。想著,他緩緩蹲下身子,從袖口裡摸索一樣東西。
  只是手指剛觸到藥粉紙包,床鋪上的人突然動了。司空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拉住鐵牢手腕就拖進了床鋪裡。
  他勾起嘴角壞笑,將壓在身下的男人藉著月光看了個仔細。
  「華雀……」他道:「怎麼好夜襲我的?」
  鐵牢此時心裡緊張非常,勉強笑道:「我只是……來看看……」
  司空琅伸手牽起他一縷黑髮在指尖摩挲,月光照拂在他半張側臉上,另一張臉隱入黑暗晦澀不明。此時八皇子身上哪裡有絲毫憨厚淳樸之氣?那模樣彷彿獵物上鉤的獵手,他慢條斯理道:「之前我就想問你了,為何你身上有那麼重的血腥氣?」
  鐵牢神色一暗,「什麼血腥氣?」
  司空琅看著他道:「華雀身上的味道很好聞,雖然你和華雀長得一模一樣,但你身上血腥氣太重,就算你將內息全部藏起來,也掩蓋不了你的本性。」
  鐵牢靜默了一會兒,突然抬手從袖子裡灑出一包藥粉來。司空琅一個閃身躲開,就見鐵牢撕下人皮面具,渾身哢噠哢噠一陣骨骼響起,再看,哪裡還有什麼翩翩公子,他個頭與司空琅差不多高大,身體結實,伸手將一隻鐵面具罩住右半張臉。
  鐵牢面無表情,道:「何時發現的?」
  司空琅道:「蔣戟早就說過了,你最擅長的便是易容。你有一個叛徒同門在這裡居然還敢親入敵營,真是了不起。我與你同乘一騎的時候就發現了,你想藏也藏不起來的殺氣。」
  鐵牢冷笑,失去了人皮面具之後他的本來面目便是不管如何笑,怒,驚訝,都是絕對的面無表情,只有冰冷的聲音顯得那張不協調的臉十分詭異。
  「既然早就發現了,為何現在才說?」
  「不過是想看看你想做什麼。」司空琅道:「你該感激我沒把你的事告訴夏雲卿,否則你可不會安穩到現在。」
  鐵牢眯眼,「他還不知道?」
  「他心思全亂了,哪會注意到你?」司空琅嘖了一聲,「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說吧,否則我將你押到夏雲卿面前去。相信我,現在的他絕對不會對你君子。」
  鐵牢想起一路上夏雲卿渾身的肅殺之氣。自己與蔣戟的功夫差不多,蔣戟能輕易被擒,自己顯然沒什麼贏面,這種時候被抓起來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夏蒼喬沒事,這點你們可以放心。我不過想知道戒環的秘密。」
  司空琅道:「華雀也沒事?」
  鐵牢點頭,司空琅又道:「雪融山那邊到底有什麼,你可知道?」
  「雪融山那頭只有寒月宮的人。」鐵牢直言不諱,「我也不知究竟有什麼。」
  司空琅問了半天發現根本毫無用處,他有些不耐煩,「你若將蒼喬他們放回來,我便讓你走。」
  鐵牢面色不好看,「我若放了他們,回去怎麼跟宮主交代?」
  司空琅嗤笑,「你若不放他們,你以為你還走得了?」
  ……
  月色下,夏雲卿所住的客棧一點都不寧靜。不單是司空琅的房間裡正經歷著危險地談判,夏雲卿的房間裡其實也有動靜。
  夏雲卿冰冷著臉坐在床沿,看也不看窗邊坐著的身影。兩個人就這麼無言的對座半響,終於對方忍不住了。
  「木頭,你就不好奇為什麼我在這裡嗎?」
  方行的臉上滿是不悅,少年的氣息帶著一些惱怒和不服氣。
  夏雲卿緩緩道:「你為什麼在這裡。」
  方行笑起來,兩邊的酒窩看上去可愛非常,「當然是在等你。怎麼樣?夏蒼喬被抓住了沒?」
  夏雲卿眼底寒光閃過,手中劍出鞘速度極快,方行還未回過神,脖子上已抵上冰涼劍身。
  他在月光下彎起細細眉眼,似乎毫不在意自己有可能命喪此地。他仰著臉看著夏雲卿,目光細細在男人輪廓分明的俊臉上打量。
  「喂,你真的是我喜歡的類型。我一點都不想你受傷,怎麼辦?」
  夏雲卿一動不動,只道:「他在哪裡?」
  方行哼了一聲,「人又不是我抓的,我怎麼會知道?」
  「你跟那人是否有聯繫?」夏雲卿手勁微重,方行柔嫩的肌膚上緩緩被割開一條口子。
  方行興奮起來,雙眼閃爍著極亮的光芒,他看著男人,「我若是告訴你,你跟我歡好一場怎麼樣?就一晚。」
  他豎起一根手指,丁香小舌在嘴角輕輕一舔,媚眼如絲。
  夏雲卿向來沉寂的臉上頭一遭露出厭惡來,他道:「你不說,便問到你說為止。」
  他突然伸手點了方行穴道,將劍比上男人一根手指,「不說,就斬一根。」
  方行拋個媚眼,「你捨不得的。」
  夏雲卿下顎一抽,抬手就砍,方行卻突然幽幽道:「你若是砍了,這輩子夏蒼喬都不會再原諒你。」
  泛著寒光的劍身堪堪停在方行手指上方一寸距離,男人面色如修羅,「什麼意思?」
  方行道:「因為你們不是親兄弟。」方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和他才是。」
  ……
  與萊鎮相隔百米遠的小村莊裡,一戶被借來居住的農家戶院中,酒肉高歌,正是歡騰之時。
  華雀一身青衫,黑髮披肩,正幽幽唱著小曲為白衣人們助興。蒼喬在旁邊笑吟吟為眾人斟酒,兩個絕代佳人在旁,一開始警惕著的白衣人們慢慢便昏了頭,好些膽子大的,還在蒼喬手上摸來摸去。
  蒼喬也不惱,白皙面容上透著淡粉,鳳目輕佻,媚眼如絲。與那頭夏雲卿房裡的方行竟有七分相似。只是蒼喬此時尚不知夏雲卿發生了什麼,他嗔怪的打掉一個攬住他腰的男人的手,一邊忍下噁心感,一邊招呼眾人吃吃喝喝。
  華雀唱的嗓子都有些啞了,心說這群人酒量怎麼如此好?到現在也沒醉?
  其中一個白衣人道:「能免費聽名角唱一曲已經是半世福分了,沒想到今兒個聽得如此盡興不說,京城第一大少爺還為我們斟酒!」
  眾人皆是哈哈大笑,蒼喬客氣道:「哪裡的話,咱們這一路若是不發生點什麼,我和華雀還得托各位多多照顧著,我們若是不配合,沒好吃的好喝的自己也倒楣不是?」
  那白衣人還道:「這句話你可說對了,你與華雀都是慣了錦衣玉食的,你們好好配合,我們自然不會虧待了你們。」
  蒼喬笑著點頭,心裡卻一直打鼓,這些人究竟要喝到什麼時候?左右看看,四周酒罈子早就翻了一地,這個量……蒼喬覺得不對勁,抬眼與華雀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不安和疑惑。
  旁邊一個大漢攬住蒼喬,笑的有些陰險,「你們這一晚上對看無數次了,知道嗎?」
  蒼喬心裡一凝,華雀的聲音也戛然而止。房間裡突然陷入一片詭異氣氛中,大漢笑道:「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打什麼主意。美人計?嗯?我們可是奉大人之命看著你們,喝酒之前我們都吃了寒月宮特殊的解酒藥,就算這樣喝到明日一早也不會醉,你們就打消這個念頭吧。」
  蒼喬心裡一陣咯噔,但面色卻是如常。他狠命讓自己冷靜,只笑道:「你們誤會了,我們只是奇怪,為何你們千杯不醉,原來原因在這裡。既然如此,我們何不玩樂到天亮呢?」
  那大漢哈哈大笑,拍蒼喬肩膀,「果然不能小看了你這傢伙!」他拍手極重,蒼喬差點跪倒在地。他抬眼看華雀,華雀雖面色未變,但眼底的失望卻是清清楚楚。
  看來這一計也廢了,古代人也不是那麼笨嘛。
  蒼喬嘆氣,打起精神繼續給眾人斟酒,只是那笑容顯然就不自在了許多。要他平白無故賣一晚上的笑?真是便宜了這些傢伙們!
  正想著,卻聽外面噗通一聲。房間裡剛熱烈起來的喧鬧霎時如被潑了冰水。
  一個白衣人站起來,「喂?外面站崗的?出什麼事了?」
  院子裡靜悄悄,無人回答。
  白衣人皺眉,拿起武器與幾人一同上前開門。可這邊一開門,另一邊的窗戶卻被破窗而入,一個男人衝進房間,不過幾下起落,屋裡人已經倒了一片。
  蒼喬在混亂中看清來人面貌,驚喜的叫起來,「悍將!你來得太是時候了!」


第五十七章

  悍將的出現讓眾人所料未及,男人掄起大劍虎虎生風,有些木訥的臉上眼神銳利清晰。很快,一眾白衣人暈的暈逃的逃,被整個破開大口的木屋裡夜風嗖嗖灌進來,讓呆站著的蒼喬陡然回神!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查到一些消息,聯絡公子的時候,他告訴了我你們現在的位置,我便一路追來了。」悍將收起大劍背在身上,此時蒼喬才注意到悍將的打扮與在京城裡見到的尋常扮相不太一樣。
  紅色錦衣,灰色軟甲,頭髮全部梳了起來拿帽冠束了,背後一把一人高的大劍,劍鞘碧綠,劍柄泛著淡淡金光。
  悍將在京城裡時顯得十分不起眼,不過尋常便衣,披散著頭髮遮擋了大半張臉。除了性格木訥遲鈍一些,時常都會忽略他的很多表情和面色。可此時男人精神奕奕,雙眼炯炯有神,紮起來的頭髮露出了原本俊朗立體的五官,原來悍將的臉頰有些消瘦,額頭倒是很飽滿的。蒼喬細細打量男人,疑惑道:「你為何這個扮相?」
  悍將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摸了摸脖頸道:「這是我遇到公子之前的本來樣子,以前行走江湖,居無定所,經常遇到一些不知趣的人挑釁。未免總是被打擾,所以就扮得威風了一些,氣勢上可以嚇嚇別人。」
  蒼喬好笑,心說悍將也有這點小心思的時候。不過這樣子看起來真不壞,有那麼幾分大俠風範。
  他轉身拉起跌坐在一旁的華雀,抬手幫男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風雅頌怎麼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兒?」
  「聽說是之前瀋陽公子放過信鴿給夏雲卿他們,所以知道大概位置。我也不過是運氣好剛巧碰到了你們而已。」
  他一路尋來,本想在這小村裡住一晚,結果大半夜的這邊醉酒笙歌吵得他煩。他起身出外小解卻突然覺得這曲子有些熟悉,唱的聲音就更加熟悉了,這才想起華雀來。這叫來的妙不如來的巧,他到了這邊院子卻發現外面有人站崗,隨即留了個心眼,先悄無聲息的摸上了房揭開一片瓦片偷看,這才發現蒼喬他們被抓了。
  蒼喬三人出門,解開原本拉馬車的兩匹馬,他一匹華雀一匹,悍將本身就有馬,三人連夜離開了小村,直接進了慶霞城。
  路上,蒼喬將事情簡略的說了說,又問:「你查到什麼了?」
  悍將這才道:「我靠以前的消息管道探聽了半個多月,蘭花派現在都歸寒月宮管,他們幾乎退居到了寒月宮雪融山下,蘭花派的首領目前失蹤,寒月宮的宮主聽說也不在宮裡。」
  「寒月宮宮主不在寒月宮?」蒼喬皺眉,「這是怎麼回事?」
  「再具體的打聽不到了。」悍將遺憾道:「他們這次封鎖消息十分嚴密,大概除了宮主的幾個心腹,還有蘭花派的一些高層,下面的人俱是不知情了。不過有一點……」
  悍將頓了頓道:「據說有個叫七先生的,與宮主關係十分密切,他最近出現在邊疆一帶。」
  「哪個邊疆?」華雀問。
  「與金樟的邊疆。」悍將道:「不在流沙河,已經過了沙漠了。」
  蒼喬納悶,「他要幹什麼?挑撥金樟和宜蘭開戰?」
  悍將道:「公子與我說過了,你設下妙計,會拖延開戰時間?」
  蒼喬點頭,「九王爺與英將軍已經往那邊去了,我們動作快些的話,在開戰之前將寒月宮端掉,金樟那邊便留給他們自己處理吧。」
  華雀突然道:「那位七先生,該不會識破你的計謀了吧?」
  蒼喬蹙眉。按行程算,九王爺他們應該已經到了,若是那七先生真的識破他的拖延戰術……他摸摸下巴道:「好歹是九王爺和英將軍,應該能處理好吧?」
  ……
  此時慶霞城某家不起眼的小客棧裡。對峙仍在繼續,夏雲卿看著方行笑眯眯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你再說一次?」
  方行十分乾脆道:「我和夏蒼喬才是親兄弟,你和他不是。當然,你是爹的親骨肉沒錯,不過夏蒼喬和你們家沒有半點血緣關係。」
  夏雲卿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似乎有什麼一直想不通的東西緩慢地聯繫了起來。為什麼爹娘總讓他讓著大哥,為什麼爹娘從不嚴加斥責大哥,為什麼近乎無理的縱容……
  似乎這一切都有瞭解釋,可只讓事情變得更加混亂。既然沒有血緣關係,那為何又……
  方行眨眨眼,「想知道原因嗎?我們都退一步,你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夏雲卿冷眼看啊,唰的收劍,撩袍朝一旁椅子上一坐:「我如何信你?」
  「你不用相信。」方行無所謂道:「真相很快就會揭曉了。」
  「什麼真相?」
  方行看他,沉默了很久才道:「你即不答應我的要求,我又為何要一一告訴你?」
  夏雲卿道:「若你真是他弟弟,難道不該幫著自己的兄弟?」
  「我和他雖是親兄弟,可我沒當他是大哥。」方行眼裡露出鄙夷,「那種貨色,才不夠資格做我大哥。」
  夏雲卿吞下怒氣,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方行深呼吸了一下,目光漫無目的地看向房間裡某個角落,他不答反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這個故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它帶給夏雲卿的震撼卻太大太大,相比起這個故事,蒼喬的身份,戒環的秘密,反而變得無足輕重了。
  大概二十多年前,方行的父親從京城狼狽逃離。他隱姓埋名,過著畜生不如的生活,他遠離京城,生活在靠近邊疆一帶的小村莊裡。那時候,金樟與宜蘭尚未水火不容,宜蘭國光是內亂就已經消耗了皇室中人太多精力。他的父親便是在那時娶了一個金樟女人,隨後生下了方行。父親一無是處,什麼都不會做,每日只會喝酒賭博,一身髒兮兮如同乞丐。可因為他長相俊朗,性子古怪,卻讓方行的母親愛戀不已,甚至願意為他遠嫁。他的母親,原本是金樟一小部落裡的么女,雖沒什麼實權,但好歹沾了一個貴族邊。只是金樟重男輕女,嫁出去的女兒便如同廢柴,再無任何用處,也不能繼承家族。
  母親變為了普通農婦,每日辛苦帶著方行,又要養家餬口。直到方行五歲時,母親因癆病而死,村子裡又恰巧蔓延起瘟疫,他父親便帶著他離開了村子,一路往下,到了雪融山附近。在那裡,父親結識了一位陌生的青年,那青年刁鑽古怪,又十分神秘,卻是不知為何收留了他父親二人,讓他二人一直住在雪融山下的小村子裡。
  年復一年,方行跟著那青年學武,父親不用去勞動,卻一直有充足的銀兩維持家用。直到方行十五歲時,他父親告訴他一個秘密。
  那個秘密關係到一枚樣貌奇怪的戒指,那戒指他父親只畫過一次給他看,隨後便連紙一起燒掉了。父親告訴他,這戒指擁有無比大的權力,只是他從京城逃出來時不慎弄丟了。他們遲早都會找回這枚戒指,有了戒指,他便能再回到自己真正的家,宜蘭京城。那裡也是方形真正的家。
  自那以後,父親開始早出晚歸,每日與那神秘青年不知商量著什麼。終於,他們確定了時機成熟,開始派人四處尋找那枚戒指,而方形也被父親派出去,父親告訴他,這是歷練。只有他通過了歷練,被父親肯定,日後就能繼承父親的遺念。原本,他不過是出外尋找戒指,他急於得到父親的肯定,也期望著再不用顛簸流離,能真正擁有一個家。可當他第一眼看到夏蒼喬的時候,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夏蒼喬長得和一個人一模一樣,那個人他只見過一次。在父親珍惜藏起來的畫卷裡。
  父親丟了許多東西,也從未重視過一樣東西。可唯獨那副畫卷,始終貼身珍藏,從未遠離過。
  幼年他曾打開過那副畫卷,卻被父親狠狠揍了一頓。即便只是一眼,他也能記住,畫上是一個十分貌美的女子,就算比作天仙也不為過。芙蓉輕紗,赤腳踩蓮,三千黑髮蕩在身前,芊芊玉指正輕撥琴絃,彷彿那天籟之音透過畫卷而出,讓人心神都被勾了去。
  而夏蒼喬,跟那人的眉眼幾乎一模一樣,縱使性別不同,那股神韻卻讓人否定不了。他只是一眼便知道了所有,那個人一定是夏蒼喬的娘親,而自己與他,定然是兄弟關係。而那枚失蹤的戒指,讓父親心心唸唸的戒指,就掛在夏蒼喬身上,彷彿天生就該為他所有。
  方行那一刻突然覺得,自己吃了那麼多年的苦,忍耐下的那麼多年的寂寞,得不到父親的愛,甚至父親為了回到京城日夜都無暇看自己一眼,而這個人,不過是一張面皮,就一定能得到父親的所有。
  他沒將此事告訴父親,也沒告訴任何人,他雖沒想親手弒兄,卻也對別人的所為睜隻眼閉隻眼,他想看看,這樣的夏蒼喬能走到何時,又在何處倒下去。
  方行說完,夏雲卿一直沒吭聲。房間裡陷入詭異的沉默中,一種讓人無法呼吸的沉重感壓上了夏雲卿的背。
  「你父親……就是七先生?」
  方行點頭。
  「你父親……要造反……」這不是疑問,是肯定的陳述。
  方行繼續點頭,隨即笑道:「如何?你是跟著英將軍長大的,保家衛國是你的光榮,你學武至今也不過為了保護家人。夏蒼喬是造反者的兒子,按照宜蘭律法,一旦我父親被抓,便是滅族大罪。我活不了,夏蒼喬也活不了。」
  夏雲卿猛地收緊了拳頭,「跟蒼喬無關!他從頭到尾就不知道……」
  「你以為他為什麼一直被皇族寵愛?」方行打斷他的自我安慰,道:「九王爺也好,皇上也好,對他是不是太過寬容了?」
  夏雲卿瞳孔劇烈收縮,「你是說……」
  「因為他們知道。」方行的唇一張一合,輕吐氣息,詞語幾乎辨認不出,但聽在夏雲卿耳裡,卻是如雷轟鳴。
  「他們知道夏蒼喬是誰的兒子,也知道那枚戒指真正的用處。他們不殺他只是因為那殘留的一丁點愧疚,一旦他們知道父親還活著,夏蒼喬就再也留不住了。」
  轟——
  窗外突然打起了雷,閃電劃過天際,照得方行笑臉如花,夏雲卿臉色白如死人。
  咚咚咚——
  門外響起敲門聲,司空琅聲音大大咧咧道:「夏雲卿!起來起來!我有話要說!」
  方行目光往門口一斜,夏雲卿已伸手解開他的穴道。他起身往門口走,冷漠道:「你現在就走吧,我當沒見過你。」
  方行活動了一下肩膀,撇撇嘴,卻是沒再多話,翻身出了客棧。
  而客棧下方,三匹高頭大馬在雷聲中轟然奔過官道,朝慶霞城盡頭的出口而去,直奔寒月宮。
  雷聲掩蓋了蒼喬的聲音與馬蹄聲,夏雲卿打開門迎進司空琅。兩人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擦肩而過。


第五十八章

  電閃雷鳴之後,瓢潑大雨下起來了。
  已經初秋的天氣雖還帶著燥熱,被這大雨一沖也所剩無幾。夜風鼓動起人的衣裳,鑽進脖子裡,袖口裡,帶來沁心的涼意。
  蒼喬等人沒能衝出慶霞城便被這大雨攔住了,三人敲開深夜裡一家客棧的大門,渾身濕透的進了大堂裡。
  店小二打著哈欠迎客,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揉著眼睛道:「幾位……樓上還有上房。」
  「開三間吧。」悍將道,抬手從錢袋裡摸出一錠銀子丟過去,「再拿些好酒好菜來,燒上熱水,我們要沐浴。」
  「是,馬上就來。」有錢賺,店小二覺也醒了大半,他收下銀子先帶三人去了房間,這才蹬蹬下樓去廚房準備了。
  窗外又落下一條清晰的閃電,彷彿一把斧子從天際那頭狠狠劈下,隨即而來的是爆炸般的雷鳴。
  蒼喬脫了外袍,拿了乾淨的毛巾擦著頭髮。他們三人彷彿剛從河裡被撈起來一般,悍將也抹了把臉,道:「這雨下的真不是時候。」
  華雀也擔心道:「不知他們現在走到哪兒了,到了寒月宮沒有。」
  「也許沒那麼快。」蒼喬也拿不準,只能安慰般地道:「等雨停了我們就趕路,應該能追上。」
  奔波了一夜,除了悍將,蒼喬與華雀卻是疲憊不堪。待到店小二將熱水提上來,蒼喬草草泡了個熱水澡,等身子暖和一點後就倒進床鋪裡一睡不起了。
  這一昏睡就直到了第二日的響午。蒼喬睜開眼的同時就條件反射的坐了起來,正在桌邊閒聊的華雀悍將轉過頭來看他,蒼喬還沒說話,就聽見窗外鼓點般的大雨。
  「還在下雨?」蒼喬皺眉,「現在什麼時候了?」
  「響午了,我們剛點了菜,起來吃點吧?」華雀讓出前面的位置,幫蒼喬把菜布好,悍將也在一旁幫忙倒了茶水。
  蒼喬一下床先咕嚕咕嚕喝了三大杯茶水下去,這才提起筷子開始狼吞虎嚥。
  一夜的疲憊過去,身體雖好了一些,但緊張的情緒讓身體額外繃緊,即便睡了這麼久也無法得到絲毫的放鬆。他在擔心夏雲卿,不知道鐵牢會將他們引到何處,又會遭遇什麼。
  他第一次知道了夏雲卿平日老是擔心自己闖禍的心情,這種無法把握對方行蹤的感覺,真的一點都不好受。
  他草草吃了幾口飯,便覺沒了胃口。抬眼看見悍將輕啜小酒,華雀面色似乎不太好,掩袖咳嗽了幾聲。
  「感冒了?」蒼喬無不擔心道。
  「只是受了風寒。」華雀早已習慣將蒼喬所說的自己無法聽懂的詞語忽略不計,他喝了口茶道:「大概是之前在石洞裡受了潮,昨夜奔波又淋了雨。」
  蒼喬此時倒慶倖自己這金貴身子沒有什麼不適,否則此時倒下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他道:「讓店小二出門去給你找個大夫看看吧,小病拖不得。」
  悍將道:「不用大少爺費心,我早晨已讓人來看過,藥也開了。」說著,他指了指旁邊用紙包包起來的幾個小藥包。
  蒼喬這才放心下來,「大夫怎麼說?」
  「沒什麼大礙。」華雀勸慰道:「不用擔心。」
  蒼喬長嘆一氣,心事重重的走到窗邊往外看。天色昏暗,雲層壓在遠處房頂之上,彷彿天要塌了般的落著大雨,雷聲小了許多卻是悶悶的讓人也跟著焦慮起來。天地間披上了雨幕簾子,再遠一點的地方只能看到雨水濺起的煙霧了。
  悍將在他身後道:「夏二少爺與八皇子都不是好打發的人,何況還有蔣戟在。」
  蒼喬道:「蔣戟受傷了,也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
  華雀突然道:「他們若是為蔣戟看病,應該會找慶霞城裡的大夫吧?」過了慶霞城,前面就沒什麼村店了。
  蒼喬也是被一語點醒,「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
  他猛拍額頭,面上露出欣喜來,「悍將,趕緊叫店小二來,多派幾個人出去問問城裡的大夫!」
  悍將點頭,不一會兒就叫來了掌櫃的和店家,蒼喬從錢袋裡摸出一錠金子,那店家一雙眼睛都快落出來了。
  「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幫我找幾個人。他們其中一個受了刀傷,傷口在背上,去問問城裡的大夫,誰找到,這金子就歸誰。」
  出門在外,不多帶錢是絕對不行的。這裡沒有ATM取款機,唯有相信自己的才是正道。一路上他的錢袋沒什麼用處,因為左有穀小,右有夏雲卿,俱是一切安排妥當,不需他操心的。而此時,他卻慶倖自己身上沒錢就沒安全感的性格,錢袋裡的大票子如今可派上了用場。
  店家眼睛死死盯著那金子,連連點頭就差沒把脖子扭斷。他趕緊趕人下樓,同時關門謝客。今日不做生意了!只要找到那幾個人,這輩子都賺回來了!
  蒼喬靠在窗邊,看著客棧裡的人們紛紛拿起油紙傘不管不顧的衝進大雨中。雨水打在傘上,彷彿要將傘面戳出洞來。很快的,那些人的身影就隱沒進雨幕中了。
  慶霞城很大,雖然不比京城,但也不過是少了一個外城的區別。店家攜家帶口,又招呼掌櫃和店小二的家人親朋一起出門,一群人分散四處,挨個從最近最出名的幾家醫館開始問起。
  因為大雨的關係,街上沒有人做生意,熱鬧感被驅散了,浸濕成深色的石板路透出一些蒼涼感來。
  一直到傍晚,幾個店小二才沮喪的回來,互相詢問過後俱是沒有發現。眾人累得氣喘吁吁,渾身濕透的坐在大堂裡盯著外面交織的雨簾。從昨日到現在,雨一直沒有變小過。
  蒼喬等人又吃過晚飯,掌櫃和店老闆也回來了,兩人擰著身上的水,站在門口道:「明日我們會繼續找的,客觀請放心。」
  蒼喬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是被這不斷的雨弄得焦急。他抬手又摸出一錠金子,往桌上一放,「明日若是找到,這些都是你們的。」
  掌櫃倒抽了口氣,他與店老闆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睛裡的貪婪和狐疑。
  花這麼大的價錢在慶霞城裡找人?回想起蒼喬形容過的樣子,刀傷?難不成是仇殺之類的?店老闆突然心裡有些打鼓,有些事就是這樣,平白無故有大錢砸在你面前,也不見得每個人都有膽量去撿。這若是為了財賠上命怎麼辦?有錢沒命花比沒錢人活著還讓人憋屈。
  華雀看人極其敏銳,一看兩人臉色便知他們在想什麼了,他咳嗽了一聲道:「放心,我們少爺大手大腳慣了,這錢算是白給你們的,絕對不會有什麼危險。」
  這樣一說,兩人才放下心來,面上又露出欣喜之色來,道:「三位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們就繼續找人!」
  如此一夜無話,半夜的時候蒼喬明明困得要死,卻始終睡不著。他在床上翻來翻去,聽著外面的雨聲似乎變得小了點,正想著也許明日就放晴了,哪知後半夜雨又開始變大,而且又越來越大的趨勢。
  彷彿天上破了個洞,轟鳴的雨聲甚至將人的說話聲都掩了過去。
  蒼喬也不知自己到底睡沒睡著,只知道渾渾噩噩間,突然被一雙手搖醒了。
  「蒼喬!起來!」
  他睜開眼,就見華雀正焦急看著自己。他尚未來得及問發生了何事,華雀已抬手拿了他床邊的衣服,悍將伸手將他連被子一起裹了起來抗上了肩膀。
  「哇啊!」蒼喬腦袋朝下,覺一下醒了。
  「悍將!你幹嘛!放我下來!」他最討厭這個姿勢!想曾經被夏雲卿掛著從宮裡跑回夏府,他再不想受第二次這種罪了!
  「事出緊急!請恕在下冒犯了!」悍將與華雀匆匆往樓下跑,蒼喬這時才發現,客棧裡的其他客人也都背著行李包裹匆匆往門外去,連客棧老闆也是如此。
  兩把油紙大傘在頭頂撐起,一出客棧,轟鳴到耳朵都發疼的雨水讓蒼喬嗆了好些。
  他會不會是第一個被雨水嗆死的人?蒼喬大叫,「放我下來!好歹換個姿勢啊!」
  可惜他的聲音被淹沒在大雨之中,周圍慌亂的人群和腳步聲從他旁邊匆匆而過,濺起的水花唰了他一臉。
  「……」靠他¥%&*#%%……
  一直到三人隨著人流沖上了慶霞城最高的山頭,周圍驚恐的議論聲才斷斷續續傳進蒼喬耳朵裡。
  「這水會不會淹到這裡來啊?」
  「放心吧,這裡是慶霞城最高的地方了。」
  「房子會不會沖沒啊?」
  擔心又迷茫的聲音讓蒼喬漸漸明白了發生了何事。悍將終於肯將他放下來,華雀遞上衣服,蒼喬匆匆穿上,頭髮也沒捆,就那麼披散在背部。
  他道:「發洪水了?」
  「這事蹊蹺。」華雀道:「這麼多年,慶霞城從未出過這種事。」
  前面雖是流沙河,可分流一直做的很好,怎麼可能兩天的大雨就發洪水了?
  蒼喬皺眉,轉頭四顧,就見有幾個官兵模樣的人在人群中說著什麼,隨後又有其他的官兵開始整理人群,將人們三三兩兩的安置好,看那樣子,是要跟這洪水做長期戰鬥了。
  蒼喬擠過人群,頭髮濕淋淋的貼在臉上,身上,他拉住一個官兵就問:「發生什麼事了?」
  那官兵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被突然一拉,一時火大的回頭正想罵人,卻在看到蒼喬的瞬間頓住了。有些蒼白的臉色,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粘在臉上的濕髮顯出驚豔的柔弱感,那官兵不自覺地軟下聲音,「沒什麼大事,等洪水過去就好了。」
  悍將從身後跟上來,摸了塊牌子在那官兵面前晃了晃。那官兵起先一愣,隨後錯愕道:「你是……」
  他四下看了看,謹慎道:「這裡不方便說話,你們跟我來。」
  幾人跟他走出人群,到了山頭的另一邊。那官兵又謹慎的四望,確定沒人注意這邊,才道:「不知慕容大人的侍從是為何來此?」
  悍將道:「我叫悍將,我們有急事要去流沙河那邊。前面到底發生了何事?」
  那官兵皺眉道:「此時可去不成流沙河了,那邊……那邊被炸了!」
  「炸了?!」蒼喬瞪大眼,「你的意思是……」
  官兵點頭道:「英將軍和九王爺才到那邊沒多久,不知為何卻與金樟發生了爭執。還未開戰,昨天夜裡流沙河前面的分流口卻被偷襲,一群死士身上捆滿了炸藥,將分流口炸斷了。」
  華雀也是倒抽了一口氣,「這可不是洪水的問題了!也許整個慶霞城都會……」
  那官兵道:「今日一早就有快馬加鞭奉九王爺命令驅散所有慶霞城的人,他們在前頭雖想辦法阻攔了,但……功效甚微,我們的人已死傷好些了。」
  蒼喬沒見過流沙河,但聽華雀的說法,也知道那必定不是小小一條河流那麼簡單。這瓢潑大雨來的不是時候,事情變得糟糕了。
  悍將沉默半響,突然對蒼喬道:「莫非,那七先生前段時間出現在大漠那頭,為的就是……」
  蒼喬臉色陰晴不定,他頂多不過一些小聰明。他不是什麼軍事大家,也不是三國諸葛。遇到真正的軍事對手,他根本毫無反擊之力。
  無論如何,他也沒料到對方居然直接繞過前方軍營,朝主城慶霞城攻來。若這是一場真真正正的戰鬥,他們已輸了大半。
  「少爺!你不能去!」前方突然響起混亂,一個少年的聲音叫道:「洪水就要來了!你這時候去豈不是找死嗎!」
  另一把粗獷的聲音也吼道:「夏雲卿!你冷靜一點!」
  夏雲卿!
  蒼喬幾乎扭斷了脖子,他轉身跌跌撞撞就朝聲音來源處奔去。大雨模糊了他的視線,腳下的泥水沾濕了他平日總是一塵不染的白靴白袍。
  「蒼喬!」
  華雀生怕他在人群裡摔著,此時人多混亂,萬一被壓傷可如何是好?
  他這一喊,那邊的喧譁突然靜了。人群被一股大力撥開,露出來的盡頭處,一個渾身濕透的黑衣男人正站在那裡。
  「蒼……」
  夏雲卿看著朝自己奔來的男人,黑髮如墨般被風扯開,那張臉上是從未見過的神情。焦慮?急切?渴望?狂喜?
  夏雲卿呆呆地愣在原地,直到冰冷的身體撲進懷中,緊緊抱住了自己。
  「雲卿!」蒼喬喊出聲音,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雨裡顫抖著。
  失而復得的情緒在兩人的胸腔裡接連爆炸,夏雲卿剛收回手緊緊抱住懷中之人,蒼喬突然抬臉,狠狠對著他吻了上去。
  周圍人群悄無聲息,司空琅與華雀等人遙遙相對,俱是一臉震驚。
  司空琅,「……」原來他們真是那種關係!

第五十九章

  
  在附近駐守的官兵帶領下,好不容易集合的眾人來到山頭後面的臨時駐紮起的營帳內。
  渾身濕淋淋的眾人換了官兵們送來的乾淨衣服,雖然都是軍服,不過總比穿著濕噠噠的衣服好太多了。
  夏雲卿自始自終都緊緊拉著蒼喬的手,走到哪裡都堅決不分開。那樣子看起來有些小孩子心性,但又讓蒼喬感動不已。其他人俱是不說一詞,也可能是不知道這個時候該說什麼。蔣戟背上的傷口沾了水,此時被谷小重新換過傷藥,換了乾淨的衣服躺在營帳裡唯一的木板床上。
  木板床與客棧的床鋪不一樣,上面不過鋪了一層床單,連軟一點的棉絮也沒有,躺起來格外不舒服。
  蔣戟艱難的翻了個面,背朝上臉朝下的趴著。穀小坐在一旁有些擔心蔣戟的藥要怎麼熬,現在這裡什麼都沒有,再一會兒就該是吃藥的時間了。
  華雀與司空琅也各自坐了,司空琅見到華雀顯然是很激動,但華雀表現就比較平平無奇,清冷的面上只是多看了司空琅兩眼,彷彿確定對方安然無恙放下心來,也就不再多問什麼了。倒是司空琅見他這樣子心裡反而有些不悅,眉頭皺成個川字,故意在華雀身邊坐了,膝蓋與對方膝蓋緊挨著。兩人此時坐的位置恰巧正對著對面椅子裡的蒼喬與夏雲卿,司空琅看看兩人的模樣,好不容易才開口道:「你們……」
  蒼喬回頭看著司空琅,乾脆道:「誤會。」
  「啊?」
  「我太激動了,用力過猛親錯地方。」
  司空琅:「……」怎麼看也不像是親錯……
  夏雲卿手指捏了捏蒼喬的手指,彷彿在說——當眾做出這麼駭人聽聞的事,現在圓不回來了吧?
  蒼喬斜眼看他,眼底都是笑意和欣喜。華雀這幾天與他相處甚近,也發現蒼喬這幾日渾身覆蓋的那層焦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向的自信與隨性。到這份上他自然也不會相信蒼喬是什麼親錯,雨中兩人重逢那一幕太讓人震撼,到現在華雀腦海裡還都是夏雲卿驚喜交加的臉。
  單獨坐在另一端的悍將道:「原來世人說大少爺喜歡男子,此言是真的。」
  司空琅:「……」這話說的是不是直接了一點?
  夏雲卿看向悍將,「這次若不是悍兄出手幫忙,我等真不知會發生何事。」
  悍將擺手,「奉公子之命協助你們,能幫的我自然儘量幫。」
  如此,悍將又將他所查到的事告知了眾人,夏雲卿皺眉,「這麼說,炸燬流沙河分流口的果然是那位七先生出的主意?」
  穀小氣憤道:「若真是如此,那位七先生未免太殘忍了!居然將慶霞城如此多的百姓置之不顧!」
  夏雲卿想起方行的話,神色有些複雜。他看向旁邊尚不自知的蒼喬,猶豫著這事該不該說出口。
  不過話頭很快被司空琅接了過去,他說起了鐵牢的事。
  「你居然發現了!」蒼喬驚訝道:「行啊八皇子!」
  華雀也有些驚訝,他自己都認不出來,司空琅卻……他轉頭看男人,對方似乎期待著什麼似的,一雙眸子裡暗藏著洶湧情緒。他心裡一堵,有些解不開的心結幾乎就要自此被拋之腦後,可那也只是幾乎而已。他別開眼,只道:「八皇子聰慧過人,明察秋毫。」
  司空琅嘴角抽了抽,但自己心裡也納悶。他在期待什麼呢?又想聽華雀說什麼呢?
  「原本想用他換你們,哪知他手下前來報,說是你們被劫走了。」他看向夏雲卿,「你們是沒看著夏兄弟當時的表情,那叫一個……」
  話沒說完,夏雲卿猛然咳嗽一聲打斷了他。蒼喬轉眼,就見夏雲卿面頰上居然有一絲可疑的暗紅。
  他心裡竊笑,不過總得給弟弟一些面子,只得當做沒看見道:「然後你就放他走了?」
  「他自己逃了。」司空琅聳肩,「那傢伙功夫也不差,何況身上還帶著好些莫名其妙的藥粉。」
  寒月宮稀奇百怪的藥粉他算是長見識了,又道:「走之前他還說了改日再戰。」
  「呵。」蒼喬笑道:「輸人不輸陣啊。」
  司空琅目光落在蒼喬腰上的戒環上,還不解,「他為何沒將你戒環拿走?」
  「大概太有自信了。」蒼喬道:「以為能連我一起萬無一失帶回去吧。」
  蔣戟此時在旁邊道:「他這人就是這樣,所以我才說他用人也都是些蠢貨。」
  蒼喬斜眼看他,「說自己的前同門真的沒問題?」
  蔣戟翻白眼,「同門的時候也不對付。」
  悍將轉眼看到蔣戟,他還不認識此人,便道:「這位是……」
  夏雲卿簡單的介紹了一下,悍將點頭,隨即從腰間荷包裡摸出一隻玉白瓷瓶來。
  「這是我出門前公子給的,對外傷很有效。」他走到蔣戟身前,拔開瓶塞倒出一顆金色的藥丸來遞了過去,「不介意的話,請用。」
  穀小趕緊接過來,拿在手裡就聞到一股清新的草藥味,彷彿透心涼一般。
  蔣戟聞到此味也是一揚眉,「玉露金散丸?這可是十分昂貴的藥材。」
  蒼喬好奇,「怎樣的藥材?」
  「對外傷很有用,一天吃兩顆的話,傷口半月之內就能恢復如初而且不會留下疤痕。」
  悍將聽聞,乾脆將整個白玉瓶子遞了過去,「如此便都贈與你了。」
  蔣戟睜大眼,「這是你們家公子送你的,我拿不太……」
  話未說完,卻聽蒼喬幽幽道:「放心,這種東西我敢肯定悍將不止一樣。」
  悍將點頭,一臉佩服道:「不愧是大少爺,我這裡傷藥還多,都是公子給的。」他說著,從懷裡又摸出好幾個錦囊玉袋來。
  蔣戟滿頭黑線,朝廷的人就是不一樣啊,這些藥材放外面藥鋪裡那都是壓箱底的貨了。放悍將身上彷彿不要錢似的。
  谷小連連謝過悍將,蒼喬笑道:「慕容那傢伙就是口硬心軟,還說不擔心悍將安危,這叫不擔心?」
  悍將回頭看他,溫和笑道:「公子一直是個好人。」
  蒼喬敷衍地點頭,「是是,誰都比不上你家公子好。」
  幾人重逢,似乎話比以往多了些,氣氛也活絡了不少。眾人也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不過是面對嚴重危機之前,稍微的苦中作樂。好在蒼喬待在夏雲卿身邊就恢復了以往的活力,腦筋也轉的快了起來。外面雨還在嘩嘩下著,不過看樣子似乎小了許多。營帳外面有官兵守著,這帳篷裡一個八皇子,一個未來左相的貼身侍從,還有一個京城誰也不敢招惹的大少爺在,真可謂是龍虎齊聚了。
  不遠處慶霞城的百姓們俱是擔心著,有人等了許久便開始後悔出門時沒再多拿點什麼。這便鬧著吵著要下山去,百姓與官兵之間一度發生了激烈爭執。
  蒼喬撩起帳篷看了看,皺眉道:「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
  穀小道:「可如果現在朝流沙河去,萬一洪水突然來了,那可只有死路一條啊。」
  蒼喬摸著下巴不做聲,隔了會兒突然道:「有沒有其他路去流沙河的?最好是地勢高一點的山路?」
  悍將突然道:「這座山就與寒月宮的山頭連在一起的,只是翻山過去的話,可能路會很難走。」
  華雀道:「看上去是連在一起的,但其實中間有個很大的懸崖斷口。懸崖下麵是很小的山路,平常沒什麼人走。」
  蒼喬蹲在地上,撿了根樹杈在泥土上畫著,「怎麼樣個地勢?」
  悍將也蹲下來,將這兩座山峰大致畫了一下,又標明了他們現在在的位置。華雀接手過來,在兩山的半途中間劃開一條線,指了指道:「到這裡就必須從懸崖上爬下山谷,再從下面爬上另一邊的山頭。」
  這樣一來會花費很多時間不說,還有很大的風險。
  寒月宮比這邊的山頭略高,也更為陡峭。爬山並不是什麼好主意,雖然能躲過洪水,卻不見得能平安無事到達目的地,不如說,比洪水還要恐怖。至少被水沖不過淹死一途,運氣好的話也許還能僥倖叢生,從山上落下去那可是真真的屍骨無存。
  蒼喬顯然也知道這法子行不通了,他呆呆看著地上的畫,那樹杈無意識在上面戳來戳去。待到泥土都被他戳成馬蜂窩,他突然道:「流沙河的分流口在哪裡?」
  司空琅走上前,拿了樹杈指給他看,「大概在這一片。」
  那不就是在山谷前面一點點的位置?
  蒼喬站起來急急道:「這山谷通向哪裡?」
  「就是我們之前來的石村那邊。」華雀似乎也意識到什麼,「石村前頭就是小流沙河……」
  蒼喬哈一聲拍起掌來,「剛好!順便一舉端了賊窩!」
  夏雲卿走上來道:「你想怎麼做?」
  「炸山。」蒼喬勾起嘴角,拿樹枝氣勢洶洶指在山谷一處,「堵了進慶霞城的路,讓水全部從山谷走!」
  「最後又會進入小流沙河。」蔣戟道:「那下游的人會不會有危險?」
  「現在就派人去通知小流沙河沿路的村莊和縣城,出動所有官兵駐防洪的泥沙。反正洪水一旦進了慶霞城,後面的村莊縣城也一樣要遭殃。就近的百姓可以全部集合到慶霞城裡來。」
  司空琅很快下了決定,撩起帳簾出門去吩咐了。蒼喬轉頭道:「雲卿你跟九王爺他們寫封信,讓軍營裡的人想辦法送過去,我們要跟朴先生聯繫上才能知道金樟想做什麼。」
  「那去寒月宮……」
  「不去了。」蒼喬笑起來,「我剛才突然想到,既然戒環還在我身上,那該擔心的人是他們。就讓他們慢慢擔心著吧。」
  夏雲卿點頭,轉身出去跟人借紙筆去了。因為前方的消息要隨時與這邊通報,所以他們有自己的聯絡飛鴿,這倒是省了不少事。
  夏雲卿一邊寫,一邊猶豫著要不要將方行說的話也寫出來。可如果真如方行所說,那七先生有九成的可能與皇族有所牽扯。如果他們知道對方沒有死,會不會真的傷害蒼喬?
  他的筆停在白紙之上,等了許久也不知道該如何下筆。黑墨從筆尖掉落砸在白底上暈染出碩大的圓圈,彷彿他心上揮之不去的陰影一般。
  「雲卿?」等了許久不見夏雲卿回來而獨自找來的蒼喬突然出現在身後,他歪著頭奇怪道:「你在做什麼這麼慢?」
  夏雲卿趕緊將筆收起來,「沒,我已經寫好了。」
  他將紙折起來,遞給一旁等待的士兵,蒼喬卻突然攔住那士兵,將紙接過來打開看了看。
  前面都是按照他所說的來寫的,沒什麼問題,只是後面……他看著那顯然不像是要結束的語句,隨後卻是碩大的墨團。將紙重新折起來遞給士兵,他轉頭狐疑地看夏雲卿。
  「弟弟,你有事瞞著我。」
作者有話要說:邪惡小故事:(雲蒼篇)
從前從前,有個不怎麼喜歡說笑的小男孩兒,有一天他撿到了一隻白毛黑花的小貓。
喵。小貓喜歡跟在男孩兒身後跑來跑去,時不時還拿爪子抓他。小男孩一手的傷,但卻很喜歡這只活潑的小貓。
「以後你就叫蒼喬。」男孩兒自我介紹,「我叫雲卿。」
喵——
蒼喬小貓舔爪子,抖耳朵,不搭理雲卿。
雲卿為了討小貓歡喜,每天都拿不同的東西來逗他:魚,雞蛋,羊奶,蝦米。不過小貓都不太感興趣。
直到有一天,小貓咬住了雲卿的手指。
舔啊舔啊舔啊。它似乎對這個感興趣。小男孩兒被舔的癢酥酥,渾身軟趴趴,小貓沒長尖牙,咬人不痛。貓舌雖然粗糙,卻帶來異樣的舒服。
從此小男孩的手指變成了蒼喬小貓的玩具,小男孩不苟言笑的臉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會滿臉通紅,黑色的大眼水汪汪看著小貓。從此,他們過著幸福的生活。(完)(蒼喬(掀桌狀):……這是神馬!!!!!)




第六十章

  
  蒼喬一句話,就讓夏雲卿半響憋不出一個字來。他不擅長撒謊,尤其對著夏蒼喬。
  蒼喬走近些許,伸手輕輕捏住夏雲卿臉頰,「瞞著我什麼?嗯?」
  夏雲卿皺眉,臉上寫滿了為難二字。蒼喬卻是道:「對我有利的,無利的?」
  夏雲卿慢慢搖頭。
  蒼喬又道:「說了是為我好,還是不為我好?」
  夏雲卿又慢慢搖頭。
  蒼喬一笑,鬆開手道:「那就不說。」
  夏雲卿抬眼看他,心裡動容。他抬手拉住蒼喬收回去的手,看看四周無人,悄悄放在唇邊啄吻一下,道:「我會保護你的。」
  彷彿是承諾,又彷彿是宣誓,但蒼喬卻聽出了別的味道:更像是夏雲卿自我安慰的催眠。
  蒼喬抬起另一隻手揉了揉夏雲卿不經意皺起來的眉頭,他沒說話,只是耐心的將那些皺褶撫平。待到夏雲卿恢復一貫的漠然面龐,他才笑道:「嗯。」
  這兩人的互動,被站地遠遠的華雀看得清清楚楚。宜蘭風俗還沒有開放到不僅能接受男人之間的相愛,還有兄弟之間的曖昧不清。這樣的人是不會被任何地方接受的,可蒼喬與夏雲卿相處起來居然如此平凡,一舉一動透著讓人感覺說不出的美好,居然讓人無法責備他們。
  他本是想出來看看怎麼回事,此時卻是轉頭回了帳篷裡。只留那二人靜靜相處。
  他剛進營帳,司空琅也回來了。他抹了一把頭上的水珠,此時外面的雨幾乎要停了,天邊盡頭泛出亮白來,彷彿要突破這一層灰暗的迷霧。
  華雀看著他肩上的潮濕,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衣袖裡拿出帕子遞過去,「擦擦吧。」
  司空琅一愣,隨即樂呵呵接了過來。帳篷裡一時無人答話。
  蔣戟已經睡過去了,守在旁邊的穀小也趴在一邊沉沉入睡。谷小最近又擔心大少爺又擔心蔣戟,自己心裡還裝著滿滿的事,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了。原本就瘦瘦弱弱的身子,此時看著更遭人心疼。
  沒人說話的帳篷裡安靜非常,悍將出外找信鴿聯繫慕容去了,司空琅與華雀隔著桌子相坐,司空琅突然道:「你還記得柳家鎮戲臺邊的虎子麼?」
  華雀一愣,司空琅又尷尬道:「這是夏蒼喬教我說的,不過果然有些彆扭……」
  「當年我才七歲,除了會玩泥巴什麼都不會。你卻已經學戲兩年了。」司空琅懷念般地道:「那年是冬天,你穿了一身翠黃小襖,頸邊一圈雪白兔毛,戲班子裡的人疼你,什麼都給你最好的。你踩著鹿皮小靴的時候,我還只穿著草鞋在雪地上撒歡的蹦也不覺得冷。你記得那時候你說了什麼嗎?」
  華雀淺淺一笑,手指摩挲桌上的茶杯道:「髒小孩,毀了這一片雪景。」
  司空琅哈哈笑起來,隨即又想起蔣戟等人在休息,趕緊壓低聲音,「原來你還記得。」
  華雀不說話。他如何會不記得?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司空琅,彼時司空琅還不叫司空琅,他只有個小名叫虎子,才不過七歲年紀卻長得比同齡人高大威武,下雪天穿著背心草鞋,就在雪地裡跑來跑去。黑色的短髮粘了雪後打濕了一片,他手掌很大,捏兩個雪糰子就能做出一隻雪狗,而自己只能做一隻雪兔子。
  那時候說他是髒孩子,其實是假話。明明穿的不比自己好,看上去一身窮苦氣息,但映著那一片雪景卻美得不可思議。
  「之後我常常去聽你練戲。那麼小的年紀卻十分認真,唱不好就罰跪一個時辰,冰天雪地的凍的小臉一片通紅。」
  華雀點頭道:「你還偷偷給我送捂熱了的小暖爐,又怕被大人發現挨揍,每次到時間前你會來拿回去。」
  司空琅沉默了良久,道:「我一直以為你是女孩子,你那時候太像姑娘了。」
  華雀道:「我知道你誤會了,但我沒告訴你實話,錯也在我。」
  「其實……我那日看到蒼喬與雲卿的關係,心裡雖然震撼不已,但似乎又想通了許多。男人女人又有何關係呢?若是女子,不愛亦是不愛,感情這種事本就強求不得。」他似想起自己母親,嘆氣道:「緣分這種事,換到帝王家卻只是徒增傷心而已。我若是想求得一人,只想與他一輩子在一起,再不分離,也絕不看其他人一眼。」
  華雀詫異看他,心裡卻是砰砰亂跳。司空琅抬眼和他對視,一字一句道:「我當真是喜歡你的,以前是,現在也是。雖然剛知道你是男兒身時讓我迷茫了很久,但如今,我……」
  他話音未落,華雀慌張站了起來。他用力太大,膝蓋撞到桌腿,桌上的茶杯頃刻翻了,茶水嘩嘩流了滿桌。
  這響動驚醒了穀小,他揉著眼睛納悶看著前面兩人,「八皇子……」
  司空琅定定看著華雀,眼裡卻是自嘲道:「不想聽我說完嗎?」
  華雀難掩慌亂,手指捏著衣袖急急道:「你是皇子,很多事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你自己也說過了,感情這種事一旦到了帝王家便是徒增傷心罷了,八皇子你又何苦……」
  何苦執著?何苦放不下?我不過是一低賤戲子,即便身為女兒身也同樣配不得你。何以在我決意放下的時候,又來招惹我。
  華雀抿緊唇,甩袖就往外走,司空琅卻是突然起身,幾步追上他道:「沒錯,皇族無情,所以我寧可不當皇族中人。」
  一句話,讓帳篷裡所有人愣住了。谷小呆呆看著司空琅,鬧不清到底發生了何事。剛從外面回來的蒼喬和雲卿也愣住了。
  蒼喬在片刻的錯愕後很快恢復了表情,笑起來,「這麼說八皇子是決定好自己未來的路了?」
  華雀看他,「這是什麼意思?」
  蒼喬道:「我不是說過了麼?如果八皇子有心爭帝位,華雀你能躲多遠就躲多遠,這輩子都不要再跟他有牽扯,但若是他無心……」蒼喬欽佩地看司空琅道:「八皇子真的下了決定?」
  司空琅點頭,目光沒看蒼喬只緊緊看著華雀,「原本我背景單薄不適合宮中生活,不過為了母親才堅持到現在。我不會與三哥九弟他們搶,日後不管誰做皇帝都與我無關。」
  華雀一時說不出話來,就聽蒼喬道:「像九王爺那般不插手政治也不錯啊,做個逍遙王爺。華雀,你若是當了八王妃,不僅不會拖累八皇子,反而會讓他更加平安哦。」
  華雀也反應過來,如果是男王妃……便不會有子嗣問題……
  可剛一這麼想,他就發現自己居然動搖不已,內心已經完全偏向了司空琅。當一個人已經不再有念想決意放棄,卻突然發現前方是生生不息的希望之時,很容易被誘惑。可這誘惑到底應不應當接受?
  華雀咬牙,罷了罷了!他何不學一次夏蒼喬,做一次瀟灑自我呢?
  司空琅原本看華雀始終沒有反應,心裡還忐忑不已,心說也許是自己之前話說太過了,或者還不夠誠心。只是下一刻,華雀居然回手握住了他的手。
  司空琅一愣,就見華雀雖沒說話,那模樣卻似答應了。
  「雀兒!」司空琅喊出了幼年時他常叫華雀的小名,內心激動無以復加,他驚喜道:「我司空琅在此發誓,絕不背叛華雀,一生一世只與華雀在一起!」
  華雀臉一紅,蒼喬哈哈湊了過來,曖昧道:「要不要今日就洞房啊?」
  司空琅驚喜連連,「那就拜託……噗嗷……」話音未落,肚子先挨了華雀一拳。
  ……
  有情人終成眷屬,如果此時天下太平,風調雨順,就算讓蒼喬連著跑兩個山頭去幫司空琅辦一個天下絕無僅有的婚宴他也在所不惜。
  可惜……此番卻不能依他做主。
  待到悍將回來,帳篷裡洋溢的溫馨啪啪啪地打到他臉上。司空琅與華雀對視的溫暖目光刺的人眼皮子發痛。他狐疑道:「發生了什麼事麼?」
  蒼喬八卦的湊過去嘰嘰咕咕一陣,悍將趕緊抱拳:「恭喜八皇子!華……八王妃!」
  華雀騰的一下,幾乎渾身都變成煮熟的蝦子般。司空琅攬著他得意的笑,彷彿對這個稱呼十分滿意。
  悍將恭喜完,這便道:「我已傳信給公子,將這邊的事俱已說了。之後就看皇上打算怎麼做了。」
  「皇上那邊,九王爺定然也傳了消息。」蒼喬道:「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儘量減少洪水帶給宜蘭的損失,另外,想辦法讓寒月宮那群人找過來。」
  夏雲卿心裡是天人交戰,方行的話到底是說還是不說讓他手足無措。可這個秘密遲早會被揭開,如今若是說了,指不定蒼喬還能想個解決的法子,可若是沒有解決的法子呢?
  他坐在椅子裡有些心不在焉,連蒼喬後來說了些什麼也俱是沒有聽見。
  直到用過晚飯,雨徹底停了。天上雲層漸漸散開來,晴朗的天空繁星閃爍,悍將看著天空道:「明日定然是大晴天。」
  蒼喬點頭,轉頭見夏雲卿難得的喝了不少酒。此時兩邊面頰泛著淡淡紅光,眼神有些模糊,不如往日犀利了。
  他陡然起了逗弄心思,湊過去坐近了道:「弟弟,你喝高了。」
  夏雲卿搖頭,「我沒……」
  蒼喬看著夏雲卿大舌頭的樣子竟是覺得可愛非常,伸手捏男人耳垂,軟軟的。
  「弟弟,聽說耳垂軟的男人怕老婆。」
  夏雲卿皺了皺眉,突然道:「大哥是老婆?」
  蒼喬一愣,好嘛,居然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了。他眯了眯眼,「我不是老婆!」他戳男人肩膀道:「你下我上!」
  夏雲卿嚴肅臉搖頭,伸手摟住蒼喬腰身,俯身過去在眼簾上吻了吻。
  「我會保護你的。」他喃喃道。
  蒼喬一愣,想起下午男人鄭重其事的樣子,心裡隱隱覺得夏雲卿確實隱瞞了自己一件不同一般的事。很少見沉穩的他有這幅憂心忡忡的模樣,又彷彿是鑽進死胡同出不來,讓人看得著急。
  「有什麼事解決不了,就說出來。」蒼喬慢慢道:「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解決嘛。」
  夏雲卿這回沉默了良久,他酒氣在鼻端四溢,睜著眼睛看著不知名的方向突然道:「真的有一件大事。」
  他說這話時,周圍的人剛好安靜下來。一桌的人都看向他,穀小一邊喂蔣戟飯一邊好奇眨眼,他也很少看見二少爺煩惱成這幅模樣呢。也許借酒說出來倒是好事。
  蒼喬輕輕拍著男人背,彷彿鼓勵。夏雲卿打了個酒嗝,有些迷迷糊糊道:「大哥,你我不是親兄弟。」
  轟——
  眾人如雷轟頂。
  「你和方行是兄弟。」
  轟轟——
  眾人只覺背後電閃雷鳴了。
  「方行是七先生的兒子,所以,你也是。」夏雲卿長長的嘆了口氣,「我該怎麼辦好?大哥?」
  所有人鴉雀無聲,蔣戟張著嘴艱難的去吃穀小勺子裡的米粥,眼睜睜看著穀小手一歪,米粥盡數倒在了他臉上。
  蔣戟:「……」
作者有話要說:邪惡小故事:(琅雀篇)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小老虎,他遇到了一隻受傷的小狐狸。
那隻狐狸很白很白,他落進了獵人的陷阱裡,腿上流著赤紅的血。小老虎救了他,背著他一路回了山洞裡。
「謝謝。」白狐道:「我叫華雀。」
小老虎歪頭看他,愣愣的臉上有著不解,「我叫虎子。」
白狐笑道:「很可愛的名字。」
小老虎眼睛一亮,「你笑起來好好看。」他像十萬個為什麼一般圍著白狐轉圈,「你為什麼長得和我不一樣?你為什麼是白色的毛?你尾巴好大!你耳朵好尖!」
白狐很耐心的一一告訴小老虎,小老虎搖著尾巴聽白狐好聽的聲音只覺得內心無比舒服和安逸。
白狐的腿還在流血,小老虎低頭幫他舔,舔著舔著……
白狐紅著臉道:「虎子,你在……你在舔哪裡……」
小老虎甩著尾巴,喘著氣,「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你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白狐:「……」
從此,他們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完)(華雀(掀桌狀):……這是神馬!!!)

第六十一章

  
  夏雲卿被蒼喬連潑了三碗水,一陣抖嗦才從迷茫裡清醒過來。
  「哥?」夏雲卿不解的抬眼看端著碗一臉嚴肅的男人,再轉眼,司空琅等人也都看著自己。
  「怎……」腦海裡醉酒的記憶突然闖入腦海,他甚少喝酒,喝醉的次數更是絕無僅有。方才渾渾噩噩只當自己在夢裡,心裡的鬱悶也就一股腦說出來了。卻不想……
  蒼喬眯眼看他,「你剛才說什麼?到底怎麼回事?」
  夏雲卿臉色有些發白,旁邊穀小遞上抹帕,夏雲卿拿來抹了把臉,有些吞吞吐吐。
  「我……那個……」
  司空琅急的嗨一聲,「雲卿兄弟!這麼重要的事你還瞞什麼?趕緊說了吧!」
  蒼喬撩袍在旁邊坐了,碗底重重撞在木桌上,叩的一聲讓夏雲卿一緊張徹底豁出去了。
  他這便將方行說的話轉述了一遍,眼前都是同生共死值得信賴的同伴,他也沒在隱瞞七先生與皇族的關係。說完之後,眾人一片靜默,彼此都在對方眼裡看到無法言說的震驚。
  「難不成那位七先生曾經是皇室中人?」司空琅不解,摸著下巴看蒼喬的戒環,「這東西我從沒聽皇宮裡有人提過啊,它真的很重要?」
  連蔣戟也一邊擦臉一邊道:「二少爺你該不會被騙了吧?」
  夏雲卿搖頭,「我覺得方行不像在說假話,再說他講的那個故事就現在的情況看也毫無破綻。」
  他轉頭去看夏蒼喬,似乎生怕他想不開或者深受打擊。但坐在旁邊的人顯然毫無所感,不如說,他看上去心情似乎前所未有的好。
  夏雲卿有些不解,「哥?你不擔心嗎?」
  「我最擔心的問題已經沒有啦!」蒼喬哈哈哈笑起來,一邊拍夏雲卿肩膀,「我們不是親兄弟!真的太好了對不對?!哎呀,我還一直擔心我們搞禁斷會沒有好下場啊,還一直在煩惱怎麼跟爹娘說啊,難不成一輩子保持地下黨關係?你想啊,你將來是要繼承夏家的,爹說不定會逼著你娶親啊,到時候要怎麼辦?我搶親嗎?哎喲人家會不好意思啊……」
  夏蒼喬打開了話匣子喋喋不休,夏雲卿滿頭黑線——怎麼辦,好像自己一個人煩惱了這麼久根本沒有必要啊……
  桌子那頭,司空琅與悍將忽視這兩兄弟直接開始討論了起來。
  「你見過這戒指嗎?」司空琅問悍將。
  悍將搖頭,「我跟著公子也進過很多次宮,但從未聽聞……」
  兩人還在討論這個問題,那頭華雀突然道:「二十多年前,難道是那件事?」
  司空琅與悍將停下來看啊,兩人眼裡都有所領悟。蔣戟雖是江湖人,也道:「如果是那件事的話,宜蘭大部分百姓也都知道吧?」
  蒼喬閉上嘴,左右看看眾人,「什麼事?」
  華雀道:「二十多年前,先皇駕崩,當時的皇子們為了搶帝位鬧了個滿城風雨。那是宜蘭內亂最厲害的時候。」
  「聽說當時血洗宜蘭京城,連京城外許多村莊都沒能倖免。」司空琅補充道。
  悍將也道:「畢竟先皇有十三位皇子,打起來可非同尋常。仁皇是第十一皇子,聽說是正統太子,但其實有傳聞說,傳位的詔書臨時被改過。」
  穀小睜大眼,「這是哪裡的傳聞?怎的從未聽過?」
  悍將道:「不過宮裡私底下的傳聞罷了,這些話題無論如何也傳不到坊間去。」
  司空琅也點頭,「我也聽三哥的奶媽說起過,如今在京城裡閉門不出二十多年的三王爺也是那時候的受害者,他不出門是答應過父皇,若是踏出家門一步,全家便活不了。」
  蒼喬聽得心驚,他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皇室的冷酷無情,卻不知親兄弟之間居然能無情到這種地步。不過想來也是這麼個道理,窺覷皇位的人都得不什麼好下場,如仁皇這般仁慈的才放過了三王爺,換成其他人,養虎為患不如殺了一了百了。也省得日後擔心他與自家孩子爭位。
  這麼一想,九王爺之所以慢慢從朝政裡退出來,也是為了這個原因吧。如今皇上正是在立太子的緊要關頭,他誰也不偏袒最好,省得麻煩。
  蒼喬搖頭,「朝廷裡的事光是聽起來就覺得煩。」
  司空琅也點頭,話鋒一轉道:「那位七先生,說不定就是那時候參與其中的某個人。我們對當年的事雖然知道一二,卻不完整。也許皇叔他們更清楚。」
  夏雲卿幾乎是下意識否定:「不行!」
  蒼喬笑了笑,伸手捏住夏雲卿手指,倒是顯得雲淡風輕,「不用那麼擔心,方行說的話不一定是對的。」
  夏雲卿皺眉,「但若是……」
  「若是要殺,不過早晚的時間。仁皇與九王爺待我如何,誰也沒有我更清楚。我更願意相信他們是真的不願殺我,而不是什麼愧疚彌補。」
  夏雲卿不吭聲,但臉上依然寫滿了拒絕妥協四個字。蒼喬見他那麼堅持,也不再勉強,道:「那就先不說,在見到那位神秘先生之前,我們還是先做好眼下的事吧。」
  ……
  前方的消息不斷傳來,據說是最後的防線也要塌了,撐不住了。司空琅和悍將連續督促後面的炸山行動,以及山谷之後所有村子的人員轉移和堤防。運氣好的是,一個村子裡的老村長拄著枴杖一搖三晃的趕到司空琅面前,告訴他村子後頭還有一條廢棄許久的小山路,通往的是另一邊小流沙河的分叉,如此一來洪水可以被分流成兩撥,能減輕不少壓力。
  所有的工程都在爭分奪秒,這邊的消息傳過去後,英宥也回信道在這邊做好準備之前,他們會想盡辦法阻攔洪水的決堤。
  朴先生的信也附在一起,信上只有簡單的幾行字,「金樟失守,太子被囚。」
  蒼喬放下通道:「看來計畫趕不上變化,金樟老二已經拿到了大權。」
  司空琅也道:「戰爭將近了。這次九皇叔能跟去真是太好了,指不定就會打起來。」
  蒼喬長呼一口氣,「那位七先生算是贏了第一局,不過第二局能不能開始得我說了算。」他說著,手指摸了摸腰間的戒環,模樣一點不顯沮喪挫敗,反倒是躍躍欲試。
  司空琅也被一連串的事件激發了嗜血的戰意,摩拳擦掌的有些想去前線與自家皇叔一起抵禦外敵。
  而在眾人都沉浸在宜蘭與金樟的事件中時,有一個人卻顯得無比心不在焉。那個人是穀小。
  這一日,眼看又是一個大好天氣,沒有再接連下雨為洪水的決堤緩和了不少時間。帳篷裡所有人都出去忙碌了,谷小為蔣戟換好藥,又喂他吃了飯,眼看男人疲憊的睡去,他放下碗筷站到帳篷邊上往外看。
  山頭上聚集的百姓們這幾日都被英宥派來的官兵好好照顧著,先前焦急的情緒也緩和了不少。軍民一家親,此時正互相談天說地。他皺著眉,目光落到這幾日幫他們與京城和前線聯絡的一個士兵身上,他肩膀上停著一隻信鴿,灰色的信鴿咕咕的轉動腦袋,小眼睛綠豆似的,不時抖動翅膀,調整站姿。
  他心裡正在掙扎。九皇子說過,一旦知道大少爺與寒月宮的關係就要回報給他。
  九皇子會害少爺嗎?他腦海裡浮現那張沉穩的臉上帶著淺淺微笑,彷彿在說著「相信我,我會幫你們。」
  谷小小臉皺成包子,手指緊緊拽著帳篷布簾的邊緣。說?不說?說?不說?
  可是如果少爺真的遇到危險,若是皇上與九王爺真的要殺他,九皇子那麼厲害,說不定能求皇上為少爺保下一條命來。
  他內心劇烈動搖,相信與懷疑彷彿兩個力氣巨大的粗莽大漢撕扯著他的心臟。他想起蒼喬說過的皇族無情,又想起皇位爭奪,可少爺明明是無辜的……九皇子應該能理解的。
  或者自己求求他,看在自己為他做過這麼多事的份上,當少爺遇到危險的時候拉他一把?他沒有奢望過什麼,不過這麼一點點願望罷了。
  彷彿下定決心,他正要出聲叫住那士兵,身後卻突然傳來蔣戟的聲音。
  「別做傻事。」
  聲音硬生生卡在喉嚨裡,穀小驚愕的轉頭,看到蔣戟費力的爬了起來,正盤膝坐著看著自己。
  「你……說什麼?」
  「若是不想你家大少爺死,不想你家二少爺痛不欲生,就別做傻事。」
  穀小被撞破心事般慌亂起來,他捏住衣袖,戰戰兢兢道:「你……你知道我要做什麼?」
  「大概知道吧。」蔣戟撓撓脖子,道:「從出發那天我就發現了,你和那位九皇子,關係很好?」
  「不……」穀小低下頭,「我這種人,怎麼會和堂堂皇子有關係。」
  「隨便啦。」蔣戟揮手,「這一路我觀察你很久了,你總是有意無意注意著夏蒼喬和夏雲卿的對話吧?那位深藏不露的九皇子,給你下了什麼命令?」
  穀小咬住唇,不吭聲。
  蔣戟嘲道:「我當你對你家大少爺有多麼忠心耿耿,結果也不過如此而已啊。夏蒼喬還真可憐,我一個半途被招攬的都沒想背叛他,卻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他頓了頓,露出一絲曖昧笑容,「還是說,那個九皇子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了?你喜歡他?」
  穀小一下抬起臉來,圓圓懦懦的臉上露出憤怒,彷彿被踩了尾巴的小貓:「你閉嘴!九皇子不是那樣的……他……他沒想算計我!」
  蔣戟盯著他看了半響,調侃的笑容收了起來。谷小一時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蔣戟不笑的時候特別嚴肅,眉眼間有一種讓人畏懼的戾氣。
  「我不管那個九皇子對你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只警告你一句,那人說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能信。」
  穀小心裡一抽,下意識反駁,「為什麼?你不瞭解他……」
  「我不用瞭解他。」蔣戟冷冷道:「你家大少爺這一路說的話你記住多少?連司空琅都會說皇族無情,他可比你瞭解那個世界裡會發生什麼。」
  蔣戟不等穀小再開口,接著道:「就算他一開始的初衷不是這樣,又或者,在初衷之後他改變了心意,但只要最終的目的不變,他便永遠不會是個你所以為的好人。今日夏雲卿說的話,你若是告訴了他,改日夏蒼喬若是死了,你就是那個殺人兇手。」
  穀小心裡一陣驚濤駭浪,「為什麼,為什麼大少爺非死不可呢?他什麼也沒做啊!」
  「若那七先生當真與皇室有瓜葛,又或許,他是皇室通緝的人,夏蒼喬只會被連累。」蔣戟道:「還有那枚戒環,如今不過是寒月宮的人要得到它。你若是說出去,九皇子必然也會派人來搶奪這戒環,會被牽連的依然是你口中最無辜的大少爺。」
  穀小抿緊唇,久久不語,但蔣戟看得出來,穀小已經放棄通報九皇子這件事的想法了。他嘆了口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穀小為那個男人上火心裡就隱隱的不忍和鬱悶。
  司空沈啊司空沈,你還真會找人下手。蔣戟心裡嘲弄道。




第六十二章

  
  第三日,前線傳來消息,洪水已過了最後的防線,直奔慶霞城來了。
  山頂上燃起了一根半人高的柱香,據官兵說,待到這香燃完,便是洪水到達的時刻。
  前面的山體雖炸了不少,落下的石塊勉強算擋住了洪水進慶霞城的道路,後面的村鎮卻還沒有徹底完工。即便是百姓與官兵們一起不分晝夜的忙了三天,也不過只是將前半截的泥沙駐好了,後面的卻還稀稀鬆松。
  司空琅嘆氣,「只能聽天由命了。」
  蒼喬站在山頭上遠遠看後面老村莊所說的第二道分流口,村子裡的人已經在前一天全部搬空了,雖然很對不起他們,但只要洪水過去之後,這個村子還能再重新修建起來。
  對此,老村莊的覺悟顯然比較高,他摸著白花花的鬍子道:「慶霞城是宜蘭的第二大主城,這裡向外遠達百里都再無遮蔽之體,是個絕佳的易守不易攻的地方。若是慶霞城保不住,別說我這一個小村子,整個宜蘭都危在旦夕啊。」
  司空琅與悍將都十分欣慰,連連承諾只要這次的危機渡過,一定將村子恢復原貌。蒼喬還在旁邊笑道:「只恢復原貌麼?乾脆修得比以前更好啊!」
  司空琅點頭,「自然自然。」
  被接連的雨水洗刷過的天空蔚藍的彷彿透明,周圍青山綠樹,鳥語花香。陽光大好,甚至讓人昏昏欲睡。山風將山頂上的香柱煙氣托起來,它們歪歪扭扭在空中糾纏不休,卻不知等待著香燃完的眾人心情卻不似這般輕巧。
  一眾人席地而坐,幾乎沒有人說話只是這樣看著。谷小也扶著蔣戟從帳篷裡出來,兩人在蒼喬身後坐了。蔣戟這幾日修養的很好,加上悍將的藥傷口已開始恢復,只是不能太大動作,否則傷口容易撕裂。蔣戟盤膝在旁閉目養神,一邊遊走丹田之氣調養生息。穀小規規矩矩坐在一旁,眼睛看著前面蒼喬的背影,心裡是說不出的滋味。
  蔣戟的話尤在耳邊迴響:他背叛了少爺。若是九皇子真的不安好心,他便害了少爺。他捏著袖子呆坐在一旁,連前面蒼喬叫他也沒聽到,直到蔣戟懶洋洋幫忙應了一聲。
  蒼喬好奇,「我叫穀小你回答什麼?」
  蔣戟懶洋洋,「回答一聲也不會少塊肉。」
  穀小回過神道:「少爺有什麼吩咐?」
  「哦,也沒什麼。」蒼喬靠在夏雲卿肩膀上,彷彿閒聊般,「只是想問問你和九皇子有沒有聯繫。」
  穀小先是一愣,隨後整張臉白成了一張紙般,「為、為什麼突然……」
  蒼喬有些奇怪,「你與九皇子關係似乎不錯,我不過問問……你怎麼了?」
  穀小心裡錯愕非常,他與九皇子這事難道誰都看得出來?頭一個蔣戟,後面就來了少爺。彷彿那不是什麼秘密。
  穀小忍著驚愕道:「我……沒與他聯繫……」
  蒼喬哦了一聲,「我總覺得司空沈那傢伙深藏不露,說不定知道一些事情。」他摸摸下巴,「不如你寫封信給他?幫我問問如何?」
  「問什麼!」谷小與夏雲卿幾乎是同時道。只是前者是驚惶和不敢置信,後者卻是吃果果的質問。
  蒼喬摀住耳朵,差點被這兩人轟的耳鳴。他無辜道:「只是問問知不知道關於那三王爺的事。」
  穀小道:「若是這般問起,豈不是讓九皇子起疑心?他必定會追根究底的。」
  蒼喬笑起來,「你倒是清楚。」
  谷小額頭冒汗,「少爺還是不要問的好。」
  蒼喬也不勉強,就道:「那就問問司空言瑾。」
  夏雲卿提起他的衣領就朝帳篷方向去了,「哥,我們好好談談。」
  「哎喲。」蒼喬注意力瞬間轉移到某人身上,羞澀捂臉道:「我都不是你兄弟了還哥什麼?叫人家蒼喬啦。」
  夏雲卿:「……習慣了。」
  眼看兩人進了帳篷,穀小膝蓋發軟癱坐在地。蔣戟看他,「怎麼?這下知道怕了?」
  穀小眼眶突然泛紅,一聲不吭,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衣裳下襬。
  竹林裡那人高不可攀,手指卻那樣滾燙。他為自己拍掉塵埃的一幕彷彿深深刻在腦海裡揮之不去。閉上眼,穀小長長嘆出口氣來。
  「我懂你的意思了。」他慢慢道:「少爺和九皇子,我只能選一個。」
  蔣戟心裡突然抽的緊,這個少年還未長大,若是生在普通家庭,也許是被父母寵愛的孩子,不會知道人心險惡,不會知道選擇和放棄之痛,也不用知道這些。即便過的不是錦衣玉食的生活,卻能安然自在,在自己喜歡和喜歡自己的人中盡情的任性胡鬧。
  「喜歡,不等於適合。」蔣戟看著穀小微微顫動的肩膀,嘆氣道:「九皇子並不適合你,若是他真的珍惜你,便不會置你於不仁不義的境地。也不捨你為選擇而痛苦。」
  穀小苦笑,「我這條命是少爺救的,要選,我也只會選擇少爺。」
  他說完便站起身,朝另一頭走去了。蔣戟皺眉,想追上去卻又力不從心,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年身影沒入人群裡。
  司空沈……
  蔣戟不知道為何,彷彿自此將此人看做了眼中釘。果然皇室中人沒一個好人!
  遠處,無辜的司空琅打了個巨大的噴嚏。
  ……
  接近傍晚的時候,最後一點香也燃完了。站在山頭最前面的人突然道:「你們聽!」
  眾人屏息,就覺彷彿從天盡頭來了千軍萬馬,又或是天兵天將。奔騰之聲轟鳴作響,震懾天地之間讓兩邊高山也為之撼動。蒼喬感覺到自己腳底的山石抖動起來,內心中竟升起一股擔心此山會崩塌的錯覺。
  「來了!」前方有人驚叫。
  就見遠處天地相連之地,起先彷彿是一條筆直的長線,再次後面的浪頭推波助瀾,渾黃的河水如巨人般朝慶霞城撲了過來,卻在前面的山石前被堪堪阻擋,拐了個彎朝山谷而去。
  攔在慶霞城前的山石不斷被重重撞擊,彷彿有千萬隻手拿著大鎚往上砸。眾人心驚膽顫,不管如何設想也遠沒有看到現實來的震撼,他們都小看了大自然的力量。
  山石被重重撞擊竟是朝後緩緩移開幾步,彷彿被推開的厚重石門,一部分水流湧入了慶霞城。
  「別慌!」司空琅一聲厲喝,制止了慌亂起來的人群,「這只是一小部分,不會形成危險。」
  雖說只是一小部分,但水量進入城門後也有齊腰深的程度,許多房門被河水堵住,河水衝垮木門紙窗,一時間慶霞城內變成了一個小湖泊。
  司空琅靜靜看著城內變化,見更多的水流都進入了山谷,他立刻吩咐道:「帶著人跟我來!挖道將城裡的水放走!」
  「是!」
  官兵們拿著武器朝山下跑去,華雀見那山石搖搖欲墜,擔心的拉住司空琅的衣袖。
  「你……」想說你在上面指揮就足夠了,何必也要一起下去。可看著那人堅定的眼神,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戰鬥的熱血在司空琅眼中沸騰,就如他自己說的,他不適合在後方扯什麼勞什子謀略政策,他只適合拿著劍衝到最前面去。
  手指輕輕鬆開,最後吐出的話不過一句「萬事小心。」
  司空琅點頭,揚起一個仿若盛夏最熾烈的陽光般的笑容。他的鎮定與從容霎時安撫了在場的百姓們,許多男人挽起袖子提議要一起幫忙。
  蒼喬看著這一切,突然道:「也許司空琅是匹黑馬。」
  華雀回頭,「什麼意思?」
  「親民啊。」蒼喬笑道:「這一戰之後,恐怕八皇子的民聲會上漲許多。」反觀在宮裡享受生活的其他皇子,誰更勝一籌自然不必分說。
  華雀瞭然,面上卻是露出一絲懷念,「小時候他就是這樣的人,會因為朋友與別人打架,不管自己與對方相差多大年紀,也會打到對方站不起來磕頭認錯為止。」
  他也許是最沒有皇族威嚴的皇子,但卻是最講義氣的人。不過皇室不需要義氣二字,也許讓他離開那個地方也是一件好事。
  心裡的疙瘩漸漸解開,與其讓他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幸福或者不幸,倒不如讓自己確確實實的帶給對方幸福。
  蒼喬看著華雀從容起來的臉,隱隱暗笑,手指捏了捏華雀的耳朵。
  「嗯……這也是個軟的。」
  華雀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捂著耳朵往旁側開,「這是做什麼?」
  「耳垂軟的都是好男人。」
  華雀哭笑不得,「誰耳垂不是軟的麼?」
  蒼喬聳肩,突然手癢癢很想捏捏司空言瑾與司空沈的耳朵。
  此時遠在京城的皇宮中,司空言瑾喝著上好的佳釀正與南鏐下棋。兩人在銀杏樹下慢慢吞吞,風和日麗,陽光零碎從樹梢灑在棋盤上,斑駁出一種紅塵之外的錯覺。
  「報!」有士兵穿過前面拱門,到了兩人面前跪下道:「慶霞城洪水已被全部分流,損失三座村鎮,無人員傷亡。」
  司空言瑾挑眉,扯出慣有的狡黠般的笑來,「不愧是九王爺與英將軍,下次回來恐怕父皇有重賞了。」
  那士兵猶豫了一下,道:「這次的總指揮是夏蒼喬,九王爺與將軍是協助,八皇子也參與了此事,據說如今民望很高。」
  南鏐手裡的棋子一頓,他看向另一邊石階上看書的男人,「九皇子?」
  言瑾譴退那士兵,也笑吟吟轉頭,「九弟,你不是說什麼事都不會瞞過你嗎?蒼喬和八弟這回可做了件大事啊,我們竟完全不曉得?」
  司空沈一如既往的溫和笑臉從書後探出,他慢條斯理道:「看來深入腹中的棋子已被吞了。」
  言瑾站起身,將手中黑子扔進棋盒裡,嘲道:「我看那孩子是見異思遷了吧,九弟你也不用太傷心,改日三哥給你找個更可愛的來。」
  說完卻是意義不明一笑,負手踱步出門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南鏐站起身看著自己的主子。
  司空沈直到言瑾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又隔了會兒,臉色才慢慢陰沉了下來。那溫和微笑不知去處,眉目間滿是冰冷。
  「南鏐。」
  「在!」
  「你親自跑一趟,去弄清楚前線發生了何事。」
  「是!」南鏐頓了頓,又道:「九皇子,其實我們另外派人打探寒月宮的消息也……」
  「明日上朝,父皇必定問起此事。」司空沈不等他說話突然道:「知道這事越多的,就是我們要對付的人。」
  南鏐一愣,「您是說……」
  「呵。」九皇子重新躺回椅子裡,拿著書擋住了臉,只餘聲音幽幽道:「你當真以為這皇宮裡只有我一人派了眼線嗎?」
作者有話要說:邪惡小故事:(蔣小篇)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叫蔣戟的小男孩弄丟了自己心愛的小兔子。
他一路沿著河尋過去,河裡一個男人站起來溫和微笑道:「我叫司空沈,我是河神。你弄丟了什麼呢?」
小男孩兒道:我的寵物兔子,他叫穀小。
河神點頭,從河裡提起一隻濕噠噠的黑兔子,「是他嗎?」
司空言瑾叫道:「放開我臭河神!你提的我耳朵好痛!!」
小男孩搖頭,「不是他。」
河神又提起一隻紅色的兔子,「是他嗎?」
南鏐規規矩矩被提著,四肢自然下垂,「主人,我錯了,我再也不說你髮型不好看了。」
小男孩搖頭,「不是他。」
河神又提起一隻白色的小兔子,「是他嗎?」
小兔子:「……555555,河神你不要我了嗎?」
小男孩睜大眼,「是他!是我的穀小!」
可是小兔子死死抓著河神的衣袖,淚眼汪汪,「河神,你救了我的命,我是你的。」
河神依然微笑,「可是你看起來不夠好吃。我喜歡更肥嫩一點的。」
小兔子:「……55555」
從此以後,河邊有一隻小兔子天天等著河神出現,小兔子身後是拿著刀發誓要殺了河神的小男孩。(完)
(言瑾(掀桌狀):這是特麼神馬東西!!!)
╮(╯_╰)╭




第六十三章

  第二日消息前方戰線消息已傳遍整個京城,大街小巷討論的俱不是這次大難不死,而是從皇宮裡透出的消息,渡過這次奇襲的總指揮乃是所有人都從未想過的——夏蒼喬。
  京城處處透露出一種古怪沉默。宜香園樓上,一身翠黃與一身青衫薄裙的兩位姑娘正靠在閣樓木欄上看著下麵佈告欄前竊竊私語的百姓們。
  「不愧是夏大少爺。」一身翠黃的女子手腕上栓著鈴鐺,風一過叮噹作響,「讓人對他刮目相看的方式總是如此出乎意料。」
  青衫女子也笑起來,「誰說不是呢,不過之前不是說他離開夏家出門修養身體去了嗎?怎的卻出現在慶霞城?」
  「玉書姐姐,夏大少爺的行事方式,豈是旁人能猜透的?」
  「鶯瑤你也莫笑我。」玉書端起茶杯輕輕啜飲一口,「這下面的人又哪個不是帶著懷疑呢?」
  說話這兩人,正是夏蒼喬曾經幫過的那對姐妹。因著知情人琴和與尹山都死了,這兩人乾脆離開了寒月宮,自此藏身在宜香園中不聞江湖事了。
  正如玉書所說,如今京城的百姓都是個個疑惑不解:不是說夏蒼喬身受重傷嗎?不是說他與夏家分家,已離開京城嗎?不是說他被皇室孤立,受到了嚴重的警告嗎?明明從哪個角度看都已淪為敗家犬的夏蒼喬,如今卻又突然成了英雄?這究竟怎麼回事呢?
  短暫的錯愕之後,大街小巷的人們都開始了熱烈的討論,有說這是皇室的計謀,為的是讓夏蒼喬重新回到京城;亦有反對者,認為皇室大可不必為一個敗家犬如此作為,莫不是夏蒼喬真的深藏不露?
  而坊間猜測只是猜測,此時皇宮裡,卻遠不如這麼熱鬧。
  仁皇收到九王爺傳回的消息後,立刻就宣旨從京城開始逐層傳遞消息,勢必讓整個宜蘭的人都知道關於夏蒼喬的事。另外,仁皇還快馬加鞭讓人傳旨去慶霞城,冊封夏蒼喬為第一功臣,加封爵位,定為夏風候。
  此消息一出,又是整個宜蘭的轟動。彼時朝廷上,司空沈與司空明的表情則是各自不同,司空明顯然有些焦急,司空沈卻是不為所動,只與其他皇子大臣一起讚嘆吾皇英明。
  待到朝散,司空明幾步追上走在前頭的司空沈。
  「九弟。」
  「大哥。」司空沈規規矩矩行了一禮,「有事?」
  「……」司空明上下打量他片刻,轉身甩袖道:「我有話對你講,跟我來。」
  司空沈也不拒,只帶著南鏐跟著司空明朝前去了。後頭與其他皇子一道出門的司空言瑾遠遠看著了,旁邊有皇子道:「三哥,大哥他們……」
  言瑾一笑,甩袖朝另一頭走,「人事自有天定,管他們那麼多呢。」
  司空沈跟著司空明徑直回了大皇子住的東宮,進了屋後花園,司空明譴退其他人後先行在石凳上坐了。
  「九弟,坐。」
  司空沈看了南鏐一眼,南鏐識相的往後退出幾步,直走到花園入口處確定聽不見兩人說話聲音才停了下來。
  「夏蒼喬的事,你知道多少?」司空明也不跟他兜圈子,徑直問道。
  司空沈依然那副面容,只道:「我應該知道什麼嗎?」
  司空明不悅道:「不用裝了,你也在夏蒼喬身邊埋伏了眼線吧。」
  司空沈微微笑道:「大哥多慮了,我為何要如此做?」
  司空明見他不跟自己坦言,這便也冷下臉來。他手指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冷眼道:「你不說也行,那麼我知道的,自然也不會告訴你。」
  司空沈垂下眸子,謙遜道:「大哥,如今慶霞城剛安穩下來,尚不知金樟還會有何動作。此時我們應該共同進退,為父皇分憂才是。」
  司空明下顎一抽,眉頭蹙起來,「好好好,真是父皇的好兒子。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那些花花腸子可是我們這些人裡藏的最深的,別以為你瞞得住別人就瞞得住我!」
  司空沈輕笑一聲,抬起頭來,「大哥這是哪裡話?我又有何事需要瞞著自家兄弟呢?」
  司空明倒抽一口氣,卻不是為他這番言不由衷的話,而是男人眼眸裡的冰冷戾氣讓自己一瞬膽寒。這人總是把情緒藏的很深,他野心勃勃,也是自己最大的對手。可從未如此赤果的表現出來過。
  司空明舔了舔嘴角,乾澀道:「都到了這份上,你我俱是心知肚明的。實話說了吧,我不會放棄皇位的,我是父皇長子,按道理太子之位也遲早是我的。」
  司空沈沉默了一下,慢慢道:「大哥難道忘記了之前的申武事變?若不是因為那事,這太子之位保不齊還真是你的。」
  申武事變,那是皇宮裡眾人皆知的事。申武曾經是宜蘭右將軍麾下副將,他與右將軍俱是支持司空明當政的,只是申武此人太過莽撞,那時候為了鍛鍊長子能力,仁皇將右將軍的軍隊交予司空明暫管,卻哪知申武就此以為有了靠山,做事囂張跋扈起來,後犯下屢屢打錯。司空明被仁皇怒斥用人不當,收回了賦予他的使命。而另一邊,申武想將功贖罪,竟是蠢到刺殺司空言瑾來為司空明解決一個爭奪皇權的人。
  哪知這事卻被左將軍英宥撞破,其實那說來也是個巧合。可冥冥之中也許自有定數,英宥救了司空言瑾,申武因刺殺皇子重罪而判下死刑,司空沈卻是趁機從中作梗,硬生生將此事扭轉成了謀反未遂。於是申武事變傳得人人皆知,一時鬧的京城沸沸揚揚。
  司空明用人不當,還差點害了自己的皇弟與當朝天子,費勁心思沒被牽連在謀反罪名裡已是大幸,哪裡還能再狡辯什麼?
  如此之後,仁皇對他的期待顯然落空許多,太子之事也自此沒再提起。
  司空明如今想到此事還是一肚子氣,被司空沈提起來更是戳到痛處忍不住發怒:「若不是你有意誣陷,我有如何能落到這樣下場?」
  司空沈卻是冷笑,「大哥此言差矣,人說一著走錯滿盤皆輸。但前提也要有一個佈局完好的滿盤,大哥……我與你卻從未對弈過。」
  司空明只覺得一股冷意直刺背脊。司空沈竟是拐著彎的說他根本不是對手?或是連做對手的資格都沒有?這人未免太囂張了!
  司空明重重一拍石桌站起來,「司空沈,你得意也只在此時了!」他冷笑道:「我便告訴你,咱們的父皇喜歡的可不是他的親生兒子!那個夏蒼喬,且不說他到底是何來歷,如今剛做了功臣就讓父皇急著昭告天下,甚至加封!你如今笑話我便笑吧,到時候讓外人踩在你頭上,看你還笑得出來!」
  說完,拂袖進了屋子,大吼道:「我累了!皇弟慢走不送!」
  司空明聲音頗大,待到前面關門之聲落下,餘音似乎還在園子裡飄來蕩去。司空沈淡然起身,伸手彈了彈衣擺,將落在身上的樹葉掃去。這才發現滿園的綠葉已開始變黃了。
  蕭瑟的秋天要開始了嗎。他抬眼看了看頭頂交叉分割的枝丫,嘲諷的勾了勾嘴角才邁步出了園子。
  南鏐一路跟在後頭不做聲,待到兩人回到自己的居所,司空沈才慢慢道:「我讓你去查的消息呢?」
  南鏐低下頭,「屬下無能……查不到……」
  司空沈一皺眉,「怎麼可能?」
  南鏐不敢抬頭,繼續道:「不知為何,消息傳遞不過去,也沒有任何消息傳遞迴來。就好像……被誰刻意阻攔了。」
  司空沈拳頭緊了緊,想起方才司空明的話心裡難得忐忑起來,失了往日從容。
  這是怎麼回事?穀小賠進去就算了,他也沒指望那個少年真的會為自己送來什麼消息,想必他一旦想通也不會選擇背叛自己的主子。可南鏐明明還另外派了人暗中跟隨的。他不相信南鏐做不到的事,那個大皇子能輕易得到消息。
  他坐下來靜靜思考了一會兒,得出個結論:想必對方也是半路沒了消息,想方設法想從自己這裡套一些情況出來吧。呵,難得那個人的腦袋偶爾也有靈光的時候。
  想通這一層,先前焦急的心情便慢慢平復下來。既然兩人是勢均力敵,誰也不比誰知道的更多,那麼只有靜觀其變了。
  ……
  另一邊,遠在慶霞城的眾人是在第五日傍晚才接到了快馬加鞭來的聖旨。
  連夜趕路幾乎未曾闔眼的信使一路跑折了三匹馬,他一唸完聖旨就直挺挺昏死了過去。
  悍將趕緊讓人抬出去休息,幾人在帳篷裡俱是面面相覷。
  「加封……夏風候?」華雀不可思議,「蒼喬,你現在是侯爺了。」
  夏蒼喬還沒什麼概念,只道:「能拿多少工資?」
  穀小道:「少爺!整個宜蘭加上你只有三個侯爺呀!」他扳著指頭數,「九王爺,定樂侯;三王爺,永昌侯。現在多了一個少爺,夏風候!」
  歷來宜蘭皇室侯爺之名只給予王爺或者皇族眾人,皇子加封侯爺的都很少,更多的還是在加封王爺之用。也難怪宜蘭轟動了,夏蒼喬可是第一個從平民百姓裡出來的侯爺啊!
  夏蒼喬也跟著「哇」了一聲,不過面上表情顯然很不稀罕。只重複道:「給多少工資?」
  司空琅笑道:「按王爺的禮遇,是在原本的俸祿上再加,你的話……一年俸祿大概400兩白銀吧。」
  夏蒼喬想了想,「也就是說一個月就有白銀30多兩?!」這一回他終於興高采烈的哇了一大聲,扯著夏雲卿袖子道:「弟弟弟弟!我養得起你!」
  夏雲卿好笑,一邊跟著點頭,眉目間卻又有些疑慮。
  「皇上為什麼突然加封?就算是抵禦了洪水,八皇子與悍將卻未被封賞。」
  司空琅摸了摸頭,「聖旨裡只說我與悍將回去後論功行賞,卻遠不及蒼喬的厲害。」
  夏雲卿心事更重了,蒼喬倒是無所謂,伸手像安撫大狗一般摸了摸他的頭。
  「不用擔心,既來之則安之。」
  大水過去了五天,後方的村鎮開始清水和重建,司空琅寫了信回去,大意是請皇上撥款重建這些村鎮。慶霞城恢復的很快,也不過破了一小部分最前頭的房屋,其他的卻是完好。
  帳篷裡,蒼喬打了個哈欠,難得從緊張的情緒中剝離出來,他有些困,撐著腦袋想好好睡一覺。
  蔣戟躺在另一側的木板床上,照例是趴著,臉朝下。他歪著頭看桌邊眯著眼的蒼喬,想了想道:「夏蒼喬。」
  蒼喬眼睛不睜,只道:「叫我老闆。」說著又得意一笑,「或者稱呼我為侯爺。」
  蔣戟眉頭抽了抽,道:「夏……老闆。我有個問題。」
  「說。」
  「之前跟蹤我們的人,自從鐵牢出現過後就消失了。」
  蒼喬終於睜開眼,目光落到前方帳篷下一縷陽光圈出來的地上,「大概被殺光了吧。」
  「你猜那是誰的人?」
  「我猜是司空明。」蒼喬道,「只有他會那麼著急,也才會被你們拆穿。」
  蔣戟拐著彎道:「除了司空明呢?」
  蒼喬斜眼看他,「你想說什麼?」





第六十四章

  夏雲卿掀開簾子進來時,就見裡面兩人正大眼瞪小眼。夏雲卿走過去坐在蒼喬身邊,伸手自然而然的攬了某人入懷,由著他歪過頭蹭在脖頸處後才道:「在說什麼?」
  蒼喬嘰嘰咕咕在他耳邊一頓說話,夏雲卿皺眉,看向蔣戟,「你知道什麼?」
  蔣戟也不隱瞞,徑直道:「你們就沒想過也許我們周圍有許多的眼線?」
  「所以?」蒼喬眨巴眨巴眼。
  「所以。」蔣戟嘆氣道:「以後有什麼事,你與夏雲卿商量便是,我們也能理解。」
  蒼喬笑起來,「看來我這個掌櫃沒選錯人。」
  蔣戟哼了一聲,微微側了側了身子。身後的傷口敷著冰涼的藥膏感覺十分涼爽宜人,也沒有那麼火辣辣的刺痛感了。他一隻手枕在腦後,就聽蒼喬道:「有些事情不能單一而論,別人攻你就一定只能守嗎?」
  他說的無比輕鬆,面上笑嘻嘻的彷彿完全無所謂。
  蔣戟狐疑道:「你又有什麼主意了?」
  蒼喬無辜搖頭,「本來是沒有,不過你這麼一說反倒是提醒我了。」他豎起一個大拇指,道:「幹得漂亮!」
  蔣戟嘴角抽了抽,「等一下,你有聽懂我說什麼嗎?我們周圍可能有很多來自皇宮的眼線,也許他們會利用你……」
  他話未說完,外面谷小正好端著一盆打來的涼水進來。他一進屋子,蔣戟立刻閉嘴了。猛然蔓延開的詭異的寂靜,讓夏雲卿皺起眉,蒼喬麵上卻是不動聲色,依然笑眯眯的。
  穀小察覺到不對,站在門口沒動彈,「怎麼了……嗎?」
  蔣戟撇了撇嘴,轉過身面朝牆壁沒吭聲。蒼喬卻是道:「沒什麼,蔣大掌櫃正在與我商討攻守問題。」
  穀小心裡有些懸吊吊的,雖然他沒再想要跟九皇子報告什麼。可曾經一度起過的念頭卻讓他在看到自家主子時愧疚難當,連眼神也有些四下躲避著。
  夏雲卿並不是笨蛋,聯想到蔣戟會突然說起這種事來,再看到穀小有些忐忑的表情。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麼,眼底慢慢凍結成冰。
  他不允許任何人做出會傷害蒼喬的事,更不可能接受背叛。尤其他曾經在英將軍身邊待過一段不短的時間,按軍法,背叛者只有死路一條。
  他攬著蒼喬的手不自覺緊了緊,彷彿不這麼做,身邊這人就會在不經意間落入自己無法觸及的危險之中。蒼喬任他攬著,也不拒絕。他朝門口的人招手,「先進來,站在那裡不累嗎?」
  穀小勉強扯了扯嘴角,端著涼水進屋。將盆子放在床鋪邊的凳子上,又伸手去探蔣戟的額頭。
  昨天晚上蔣戟一度發起高燒,雖然早晨的時候降下去了卻讓人無法安心。他拿了抹帕浸在涼水裡,輕輕擰乾了幫蔣戟擦了擦臉和手,然後折起來放在蔣戟的額頭上。
  秋季的燥熱感在帳篷裡蔓延,泥土的潮濕帶著悶熱更讓人無法忍受。人彷彿是在蒸籠裡的包子。蔣戟被這涼水一抹,立刻舒服了好些,閉上眼眉宇間難掩疲憊。
  穀小看著他的臉,一時有些說不出的滋味。若不是這個人,恐怕自己已經做出無法挽回的事了,若不是這個人,自己恐怕也早就命喪九泉。他心裡嘆了口氣,轉回頭時才發現蒼喬正若有所思的看著自己。
  「少、少爺。」他慌手慌腳站起來,下意識的垂下頭看著腳尖。
  蒼喬與他相處這麼久,早也摸清了他的習慣性格。會做出這種動作,是蒼喬的習慣行為,一般在覺得愧疚和抱歉時才會出現。
  他眸子裡閃過瞭然,但並未多說什麼,只是指了指面前的桌子,「坐這邊來吧,讓蔣戟睡會兒。」
  穀小點頭,小心翼翼的走過來在對面坐下了。
  他捏著袖口,目光始終不敢抬起來。他甚至能感覺到從自家二少爺身上散發出的冷意,其中還隱隱有些怒氣。
  蒼喬道:「一路上多虧你照顧蔣戟了。」
  穀小慌忙搖頭,「不,是他救了我……這是我應該做的……」
  蒼喬道:「蔣戟的傷,恐怕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完全痊癒。虧得是沒傷到骨頭。」
  穀小不知他為何突然這麼說,只能沉默地聽著。
  「再過兩天,前面流沙河的分流口就會被補上。你猜,是我們先去寒月宮,還是寒月宮的人先找到我們?」
  穀小茫然搖頭。
  「不管是哪一個,都是揭開所有真相的時候了。」蒼喬說這話時,目光有些飄忽不定。自從他重生成為夏蒼喬,原本的計畫卻離自己越來越遠。他不過想好好的渡過這一世,不用吃苦不用受累,難得是個大少爺,不管夏家由誰主導,只要能讓他安然渡完此生便是大謝了。
  可隨著與這幅身體相處的越久,他卻越來越無法分清自己究竟是夏蒼喬還是曾經的喬程。
  彷彿出車禍前的事已經成了上輩子,而這一世才是真實完整的。又彷彿屬於喬程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個荒誕的夢。
  他是夏蒼喬,只是因為當街欺負姑娘家被九王爺狠揍了一頓,大命不死卻是失了記憶。他是夏家最受寵的長子,是皇親貴族也要避讓三分的大少爺。他有一個可愛的書僮叫谷小,他們一起長大,有一個面癱的弟弟叫夏雲卿,曾經看不起自己,現在卻不能與自己分開片刻。
  他認識一個江南名角,風華絕代的美男子叫華雀;認識一個平日不拘一格卻在關鍵時刻十分可靠的八皇子司空琅;皇宮裡有一個像狐狸般狡猾的三皇子,有一個永遠摸不透的司空沈,有一個總是窺覷著皇位卻十分容易表現出情緒的笨蛋司空明,有一個對自己慈眉善目的皇上,一個瀟灑不羈的王爺。
  他腦海中仿若走馬燈將這群人一一數過,他們那麼真實,真實在自己的血液中記憶裡心頭上。他已經與夏蒼喬再也分不開了,再無法做到對夏蒼喬本身的事漠不關心了。因為他就是夏蒼喬,除開這個名字,他便什麼也不是。
  想起方行和那個未曾謀面的親生父親,他竟然也隱隱期待和好奇。
  「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你留在這裡照顧蔣戟。」蒼喬道:「不用跟著我們去了。」
  蔣戟眼皮子動了動,卻是沒睜開眼。穀小心裡一陣咯噔,卻是苦味滲進心頭。少爺這麼聰明,定然是察覺到了吧,這便是要將他排除在外了吧。
  想來也是,自己已經沒資格再服侍這個人了。
  他並沒有抬頭,只是捏著衣角,酸澀道:「是。」
  蒼喬盯著他腦袋看了一會兒,突然道:「若是不想我丟下你不管,就把實話說出來吧。」
  谷小一愣,連夏雲卿也微微錯愕:他原本以為蒼喬會點到為止。
  谷小張了張嘴,卻是半響沒發出聲音來。他臉色刷白,腦袋裡嗡嗡作響,竟是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
  如今的蒼喬是他從未見過的,他雖笑著,眼裡卻並未帶著笑意甚至有幾分嚴厲。他看著自己,目光彷彿已經將他所想所覺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只能擠在黑暗裡的羞愧和不安全部被放大在陽光下,無可遁形。
  「我……」穀小差點咬到自己舌頭,兀自瞪大一雙眼呆滯道:「九皇子讓我告訴他所有關於少爺的事。」
  夏雲卿臉色剎那間變得十分不好看,他沒做聲,穀小喃喃道:「他想知道戒環和寒月宮的事,也想知道少爺與戒環有什麼關係。」
  一股腦的,全說了出來。也許是嚇著了,也許是知道再也藏不住了。穀小說著說著,就見桌子對面的人站了起來。他眼看著蒼喬走到自己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然後緩緩抬起手。
  要被打了!
  他霍然閉眼,痛感卻遲遲沒有落下。溫熱的觸感滑過臉頰,他顫抖著睫毛睜開一點眼睛,卻見蒼喬的手指只是將自己臉上的濕潤抹去了。
  原來自己說著說著,早就淚流滿面。穀小嘴唇一陣顫抖,突然就離開椅子雙膝重重跪了下去。
  「少爺,我錯了,你罰我吧!」
  蒼喬點頭,「嗯,該罰。」
  穀小抿著唇低著頭不吭聲,蒼喬道:「就罰你和蔣戟在這裡老實呆著,有任何動靜都想辦法告訴我們。」
  穀小詫異抬眼,蔣戟突然開口,「為什麼連我一起?」
  蒼喬轉眼看他,笑眯眯,「因為你早知道了,卻沒告訴我。」
  谷小看向蔣戟,蔣戟哼了一聲別開頭。蒼喬拉著穀小起來,伸出手指在少年額頭上重重彈了一下。
  「痛……」蒼喬是用了真力,額頭一片火辣辣疼。
  蒼喬道:「人都說重色輕友,可輕和背叛那不是一碼事。我不能當你年紀小就放過你,做錯的事要用這裡牢牢記住。」他伸手戳在穀小心臟的位置,放低聲音道:「若是因為你之過,讓我們所有人遭遇大禍,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他說這話時並沒露出溫柔笑容,臉上是一片肅穆認真。俊美的側臉在這份嚴肅下籠罩了一層無法言說的感覺,深深的吸引著旁人。
  夏雲卿看著他的側臉就覺得自己有些發怔,心裡一陣一陣的麻起來,突然很想將這個人揉在懷裡狠狠親吻一番。
  「有的人說,失敗是成功之母;也有的人說,一次機會往往不夠,我們還需要第二次。」蒼喬喃喃道:「但你記住,有些錯誤我們一生只能犯一次,而只是一次,就足夠讓你落入萬丈深淵,萬劫不復。」
  穀小呆呆地看著面前這個男人,呆呆地點頭。那聲音彷彿魔音一般穿透大腦,清晰的在耳邊迴蕩。
  蒼喬摸了摸他的頭,面上片刻又浮現出吊兒郎當的笑容來。
  「好了!這事說清楚了就揭過去了吧,你也別成天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了。」
  穀小動容不已,低頭道:「是。」
  這邊剛說完,那頭司空琅掀開簾子進來了,「前方傳來的消息。」他道:「七先生出現了。」
  眾人齊齊回望他,每個人的面色都不同。
  華雀也跟著進來道:「還有一個消息。」他頓了頓道:「悍將在山下抓到一個人。」
  原本氣氛正在詭異中,蒼喬卻突然開口,「哇!被他抓到一個『人』那麼厲害!」
  華雀後面要說的話頓時被噎住,蔣戟忍不住笑出聲,帳篷內的凝重頓時減輕不少。
  夏雲卿也勾起嘴角,無奈搖頭。
  華雀虛咳一聲,哭笑不得道:「悍將抓的那個人,是武家的么弟,武空。」



第六十五章

  
  山頂上帳篷裡,一眾人之中坐在最前頭的蒼喬像是審問犯人的法官一般嚴肅認真。
  他抬手在半空虛拍了一下,彷彿手裡抓著驚堂木,自己嘴裡還配音:「咚!」
  蔣戟斜眼看他,「這是什麼意思?」
  蒼喬笑眯眯道:「這種時候你應該說『威——武』。」
  蔣戟繼續看他,「這又是什麼意思?」
  蒼喬不理他,轉頭看向前面被綁在椅子上的某人,「悟空。」他語重心長,剛開口叫了個名字,對方怒氣衝衝道:「是武!武!武空!」
  蒼喬點頭,「嗯,悟空。」
  武空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什麼話來。
  蒼喬繼續道:「你怎麼在這裡?你知道你哥哥在到處找你嗎?他為了找你已經變賣了所有家產,因為向親朋好友借錢不還被打成重傷,你妹妹生了重病,如今癱在床上生死不明,只為了見你最後一面一直熬著……」
  蒼喬說的幾乎要淚如雨下,聲音發抖,抬袖遮面。
  武空錯愕道:「當、當真?!」
  蒼喬放下袖子,面無表情:「假的。」
  眾人:「……」
  蒼喬笑嘻嘻:「這種臺詞我早就想試一次了!」
  司空琅提起他的衣領將他丟到後面,不再囉嗦地問武空,「你怎麼在這裡?」
  武空抿了抿唇,不吭聲。
  司空琅笑起來,「不說是吧?我看你小子就是日子過的太安逸了不知道吃苦兩個字怎麼寫!」他說著突然轉頭朝外道:「來人!拿馬鞭來!」
  武空驚嚇般的抬頭,見外面真有人去拿了馬鞭來,臉色一下刷白,「你、你不能這樣……」
  司空琅看也不看他,徑直將馬鞭在半空一揮。啪的一聲,那抽打在空氣裡的聲音讓人心裡一顫。
  「你現在是階下囚,還是寒月宮的人。我為何不能這樣做?」
  蒼喬拉住夏雲卿的衣袖遮自己眼睛,一邊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我若是你我就連寒月宮老大穿幾號內褲都說!」
  武空瞪住他,「你以為誰都像你!」說罷,他抖著嘴唇強做鎮定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司空琅點頭,「還有點骨氣。」說著,走上前舉起了鞭子。
  「等一下!」蒼喬突然衝出去抱住司空琅的手臂,「大人!我求求你放過他吧!他還小,不懂事,我辛辛苦苦把他養大,家裡老的小的都在等他回家!」
  司空琅看神經病一樣看著蒼喬,隨後抬眼看夏雲卿,「把你們家這只東西帶走。」
  夏雲卿慢吞吞看了蒼喬一眼,轉開眼,當做沒看到。
  司空琅嘴角抽了抽,鞭子換到左手上,蒼喬跟著又撲過去。
  「……」他又換回右手上,蒼喬繼續撲。
  左邊,撲,右邊,撲,左邊右邊……
  司空琅逗起了癮,身後一群人全部別開臉不忍再看。卻是被綁著的武空大叫出聲,連聲音都比剛才抖了許多。
  「你們、你們要下手就趕緊的!」
  蒼喬淚眼汪汪看他,「你不孝!」
  武空臉上表情一變,眼底卻是閃過怨恨,「要、要你管!」
  蒼喬抹了把臉站起來,「那就不管。」他退後幾步對司空琅做了個請的手勢,「繼續吧。」
  司空琅嘿嘿一笑,鞭子在空中又抽出啪的一聲。還未下手,蒼喬又突然道:「啊!等等!」
  華雀看不下去了,轉身出了帳篷。穀小也不敢看了,轉身跟著走了。
  蔣戟倒是睜大一雙眼,「夏……老闆,你到底要做什麼?」
  蒼喬對外喊道:「拿鹽水來!」
  司空琅眉頭抽了抽,「呵,你比我還狠!」
  蒼喬笑眯眯,就見武空不斷的動著喉嚨,臉上的筋肉一股一股的抽,冷汗順著鬢角而下。
  「我看悟空也是個漢子,既然是漢子,就要有相應的道具。」
  門外士兵端來一盆鹽水,司空琅還有些猶豫,蒼喬卻是抓住他的手腕就將鞭子浸了下去。
  武空突然尖叫起來,「我說我說我都說!」
  司空琅一愣,莫名其妙看他。
  「我還沒打呢。」
  武空連連搖頭,「這會死人的!」
  蒼喬點頭,「好孩子,這才對嘛。」
  之後,蒼喬問什麼,武空便老老實實回答什麼,這一問一答是十分默契,甚至武空還透露了好些眾人原本不知道的事。
  「原來寒月宮也有派眼線在我們這邊。」讓人將武空帶下去好生看管之後,蒼喬摸著下巴眯著眼道:「是方行下的令呢?還是七先生?」
  「我覺得是七先生。」華雀重新回來了,此時坐在蒼喬對面道:「恐怕他想知道是誰帶著他的戒環,又是誰在阻撓他。」
  雖然方行並沒有將蒼喬的事告訴給七先生,但對方並不一定就一點消息都沒聽到過。加上之前尹山,蔣戟和鐵牢,無論如何也總會有些消息斷斷續續落入那人耳目裡的。
  蒼喬也點頭,「謹慎了那麼多年的計畫,不會容許有一點的失敗和無法掌控。恐怕他早就在調查我了。」
  司空琅似乎還在納悶之前的事,突然插嘴道:「為什麼我嚇武空那小子一點用也沒有,你只是說了幾句話就這麼有效?」
  其他人也是好奇看他,華雀和谷小自然也是。
  蒼喬嘿嘿一笑,「這人啊有個毛病。」他豎起一根手指道:「有時候一旦豁出去了,那一瞬間人是無敵的。他們什麼也不會怕,甚至有平日沒有的勇氣和膽量,就算讓他這一刻去死他也是願意的。」
  司空琅點頭,「然後?」
  「可是一旦這個豁出去的勇氣被用盡,人的求生本能和恐懼會重新佔據上風,而且會比之前更甚。」蒼喬道:「我剛才不過是拖延時間,將他那一股子豁出去的勇氣用完,在適當的把原先的威脅提高而已。」
  司空琅聽得稱奇,「居然還有這樣的方式!太厲害了!」
  華雀無奈道:「你不去軍營裡專門審問那些犯人真是可惜。」
  蒼喬嘿嘿一笑,「這種辦法只能對付一下武空這種小屁孩兒,遇到真正的死士,見過大場面的軍人,這可不起作用。」
  司空琅連連點頭,悍將也是道:「言之有理!」
  夏雲卿適時的轉移話題,「武空說他是來跟寒月宮的眼線接頭的,還說這是最後一次,之後他們都會撤回寒月宮。這是不是說明,那位元七先生已經不需要收集消息了?」
  蒼喬趴在桌上眯著眼,彷彿懶洋洋的貓咪,但眾人都知道,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無意識行為。
  沒人開口說話打擾他,直到蒼喬突然道:「也許是七先生知道我會去見他。」
  「去見他?」夏雲卿一愣,「你要上前線?」
  「這是唯一的辦法。」蒼喬道:「我看那位七先生比我們還更瞭解宜蘭的現狀。我們現在不可能只等不動,被炸燬的分流口只是暫時封住了,如果再遇到大雨後果不堪設想。我們需要速戰速決然後重修整個堤壩。另外,我們沒有退路可言。」
  蒼喬聳肩道:「身後是大皇子和九皇子虎視眈眈,就算打道回府也不過拖延一時的時間。戒環的秘密不搞清楚,我們始終會被捲進皇室爭鬥裡,所以只有往前走。」
  夏雲卿聽罷並不言語,他明知道前方儘是危險卻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躲開。蒼喬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伸手握住他的手道:「放心,若是只見我一面就能知道我的身份,說不定那七先生一看到我就突然幡然醒悟,悔過自新了呢?」
  夏雲卿點頭,如今也只能寄希望於那位七先生對親生骨肉的感情了吧。
  幾人商定,便由司空琅往前線送去消息,他們第二日便出發啟程直接去前線。而另一邊,蒼喬卻是叫住了悍將。
  「你送封信給風雅頌。」他道:「不管瀋陽如今是個什麼官職,找個理由暫時封鎖他的所有職權。」
  悍將這才想起什麼似的道:「瀋陽考中了,不過沒進文書館,進的是軍查所。」
  蒼喬沒聽過這個名稱,納悶道:「那是什麼?」
  悍將解釋道:「軍查所,是掌管軍隊用度的。英將軍在軍查所裡也有一職。」
  「掌管軍隊用度……」蒼喬突然一怔,伸出手狠狠捏了悍將一把,「你怎麼不早說!」
  對悍將來說,蒼喬就算用了全力他也是不痛不癢,所以只是無辜的看著男人,「你沒問過,而且之後一直這麼多事,我也忘了說。」
  悍將並不知道蒼喬對瀋陽的懷疑和猜測,在這種危機關頭,誰也不會想到去提一個遠在京城的朋友有沒有落榜的問題。蒼喬此時腦袋裡是念頭急轉,許多事情突然有了眉目。
  他急急朝帳篷裡走去,一邊拉過夏雲卿道:「我知道了!」
  「什麼?」
  「為什麼分流口會被無聲無息炸掉?按英將軍和九王爺的能力,不可能察覺不到。裡面混進了其他人,而且是躲過了英將軍和九王爺的,這種人只有一種!」
  夏雲卿也反應過來,「運送糧草和必需品的運輸人員?」
  「他們不用打仗,不是派在編制裡。王爺和將軍不認得也是有可能的,很可能被鑽了空子。」
  「那……」夏雲卿雖很快明白他要說的意思,卻不知道他接下來還有什麼話要說。
  「九皇子只會派一個穀小來嗎?包括司空明和司空言瑾,他們倆怎麼可能不安插人手?」
  夏雲卿卻道:「自從知道有眼線以後,我已經把所有人排查過一次了。沒有發現可疑的人。」
  「這就是了。」蒼喬道:「如今他們幾個肯定不知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因為他們的消息被人阻斷了!會阻斷他們獲取消息卻並不是為了幫我們,而只是為了幫他自己,這種人我只能想出一個來。」
  夏雲卿一愣,「是寒月宮的人……」他腦子裡模糊的線條被蒼喬一一捋順,終於肯定道:「瀋陽是寒月宮的人!」
  「而且還不是小人物。」蒼喬突然一笑,「也許,他就是那個神秘的從未有人見過的寒月宮,宮主。」
  ……
  悍將很快寫了封信,綁上信鴿的時候,蒼喬突然拉住了他。
  「等一下。」他想了想道:「不行,既然消息會被阻隔,也許風雅頌根本收不到這封信。」而且他們還很可能打草驚蛇。
  「你要親自跑一趟了。」蒼喬道:「這封信絕對不能給任何人,必須你看著風雅頌打開它!」
  悍將點頭,「交給我吧!」
  說完將信封好,外面又用一層真絲的絲帕包裹起來,放進了衣服最裡層。司空琅給他派了一匹快馬,悍將當即就出發了。




第六十六章

  
  駐紮的軍營在沙漠盡頭,蒼喬一行人重新出發,這一次他們只剩下司空琅、夏雲卿與蒼喬三人而已。華雀不想給眾人添麻煩,所以自願留在慶霞城等他們回來。
  過了流沙河之後,原本的地表漸漸開始被黃沙掩埋。當整個慶霞城都變成一座模糊的影子後,四面八方已經遍及不到人煙,風捲著細膩的黃沙不斷從頭頂掠過,三人帶了有面紗的高帽,蒼喬的脖頸處被夏雲卿用圍脖圈了起來,以免沙子鑽進衣服裡。
  馬兒走在軟軟的沙地上稍顯吃力,每一步都踏下去一個淺淺的印記,身後風一過印記又全部消失了。
  三人前面有幾個帶路的士兵,他們熟悉這裡的地形,不容易迷路。好在沙漠的覆蓋程度並不是太大,走了兩天一夜之後便隱隱能看見前面的軍營了。
  因為靠近沙漠,前面是一座小村莊,村莊再往前便是遼闊的大海了。軍營為了不被沙漠遮擋,用碩大的黑色石頭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城堡,四面都是高聳入雲的高牆,四個方向立有塔哨,前面的正門處是碩大的鐵門,鐵門上高掛一隻牌匾,上書「風沙城。」
  蒼喬仰著頭看,一邊吹了聲口哨發出驚嘆聲。前面的士兵回過頭來自豪道:「這是英將軍當年與我們一起修建起來的,自從修了這座城以後,我們就不用擔心會被風沙阻撓了。」
  蒼喬點頭,「這倒是個好主意。」
  話說著,前面門已經慢慢打開了。厚重的鐵門打開時發出嘎吱的可怕聲響,配合著身後黃沙漫天,這黑黝黝的城池顯出幾分肅穆感來。
  一進鐵門之後,周圍呼嘯的風沙霎時都停了下來。城內修建的是有模有樣,正中間是筆直的大道,順著大道一路有著排列整齊的木屋,木屋都長一個樣子,大小不大卻又實用。兩邊沿路擺著小攤,賣菜的賣瓜的都有。
  前面士兵一邊帶路一邊介紹:「這些都是從前面小村子裡運來的,風沙城每天卯時開城門,巳時關城門,這期間村子裡的人可以將種下的東西拿來這邊買賣。」
  雖說是座「城」,但其實並不大,裡面住的也全是軍人,糧草馬匹四處都能看見,沒有真正的城池來的熱鬧,反倒帶著一絲絲嚴肅和沉悶,這裡賣衣服的店舖也只有一家,擺的是厚重的大衣和氊帽,如今大熱天的,自然沒有生意可做。
  士兵帶著三人到了風沙城的盡頭,那裡有一座與其他木屋不一樣的,修建的更高一些的房屋。沿著木梯上去,一屋還套著一屋。
  「什麼人。」門口看守的士兵伸手攔住,「王爺將軍正在商討戰事,外人不得打擾。」
  走在蒼喬前面的士兵讓開一些,伸手指道:「看到沒有,這是八皇子和夏家少爺。」
  那人趕緊收回手抱拳行禮,「見過八皇子!」
  司空琅無所謂的擺擺手,仗著身份,他先撩袍跨過門檻,隨後才是蒼喬和夏雲卿。
  第一間屋子看來向待客用的,前面是屏風,繡著荷花池中白鶴展翅,四面還掛著山水圖,窗下襬著幾盆植物,幾把八仙椅縱列排著,中間放著矮桌,屏風下是一把四方大椅,有一種沉穩內斂的感覺。
  繞過屏風往後,另一間屋子裡正坐著幾個人。他們圍在一副地圖邊上,最前面低著頭的正是九王爺和英將軍。
  「王爺!將軍!」前面帶頭的士兵聲如洪鐘,器宇軒昂,一聲喊出抱拳道:「人帶到了!」
  正說著話的眾人都轉過了頭來,九王爺率先開口,「終於到了!」
  他幾步跨過來,厚重的靴子在木質地板上踩出沉悶聲響。司空琅與蒼喬等一起躬身道:「參加王爺,將軍!」
  「都是自家人,哪裡來的那麼多規矩!」
  司空定哈哈大笑,聲音震動胸膛。他抬手拍了拍司空琅,「好孩子!慶霞城的事我都聽說了,幹得不錯啊!怎麼樣,要不要跟著皇叔去打仗!」
  司空琅眼睛霎時亮起來,摩拳擦掌,「皇叔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啊!太好了!我早就想狠揍金樟那群不長眼的混蛋了!」
  司空定哈哈大笑,「好好好!我宜蘭皇子就是要有這等大氣!」
  說罷,他又轉頭看夏雲卿,「雲卿,怎麼樣?你跟著你師父嗎?」
  夏雲卿一進這軍營,年幼時的記憶就全部回憶起來了。清晨練武,與眾士兵吃一鍋大鍋飯,晚上在風沙的呼嘯中沉沉入睡,那便是男兒最嚮往的自由自在,熱血難當。
  九王爺一說,他便抱拳道:「願跟隨將軍鞍前馬後!」
  英宥也難得笑起來,走上前點頭,「好樣的,不愧是我教出來的。」
  蒼喬在後面看著,隱隱覺得有些羨慕。那是一種他所不知道的責任與擔當,曾經他未曾有過這種情緒,如今也從未有過。
  這邊說完話,那頭幾位大將也走了過來,「參加八皇子。」
  其中一個大鬍子男人道:「有八皇子與雲卿助陣,我等是勢如破竹啊!」
  另一個看起來有些消瘦的人也道:「雲卿,幾年不見,越發像個大人了!」
  其他幾個人則是看著蒼喬,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這軍營裡一向多的是熊腰虎背的大漢,皮膚一個個黝黑的如煤炭裡撈出來的,有多少年沒見過這麼標緻的人兒了?
  就見蒼喬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之中,越發襯的如一個女子般。嬌嫩白皙的膚色,粉嫩潤澤的唇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如琥珀般澤澤生輝,一襲月白衣衫,黑髮高束,與這些人是格格不入。
  「這位難不成就是……」
  「來來來!」九王爺攀住蒼喬肩膀對眾人介紹,「這便是夏家大少爺,雲卿的長兄。也是皇上剛剛下旨封的夏風侯,夏蒼喬!」
  幾位大將俱是深吸一口氣,那大鬍子男人道:「我的娘喂,這若不是王爺您說,我還真以為是哪家的大姑娘!」
  說著他突然又看看雲卿,「我說雲卿,怎的你與你大哥半點也不像呢?」
  夏雲卿沉穩道:「大哥隨母。」
  那大鬍子男人嗨一聲,「你爹真是好福氣!看你這大哥模樣就知道你娘有多美了!」
  夏雲卿點頭,卻是不做多解釋。蒼喬被圍著看來看去,倒也不覺得彆扭,大大方方拱手道:「蒼喬見過各位將軍!」
  那大鬍子一愣,哈哈哈笑起來,「果然如將軍所說,這人好生奇怪!一個軍營裡哪來這麼多將軍呢?豈不是亂了套!」
  英宥此時道:「蒼喬未曾進過軍營,不知道也無妨。」他伸手指那大鬍子男人,跟蒼喬介紹,「這位是我的先鋒官,郝義;這位看起來很瘦弱的人,是我軍營軍師,葛子林……」
  英宥挨個介紹過去,無奈人太多,蒼喬一時也記不全,不過看他們一個個自信張揚的模樣,帶著戰場上那股特有的豪情萬丈,饒是蒼喬嘴碎,卻也老老實實,沒有多說什麼。
  郝義為人胸襟開闊,什麼事都不往心頭去。不一會兒便跟司空琅,蒼喬他們混熟了。司空琅甚至與他兄弟相稱,郝義少根筋,卻也沒覺得不妥。
  「在這裡沒有什麼皇子不皇子的。」司空琅道:「都是兄弟!」
  郝義頓時對這位八皇子好感上升,連連道:「好好好!我還當皇宮裡來的都是些嬌貴人兒,你!我喜歡!」
  蒼喬看著這兩活寶就開始胡吹海喝了,他轉頭朝九王爺那處走去,「王爺,聽說七先生出現了?」
  司空定與英宥互看一眼,道:「也不知他安的什麼心,如今在金樟那頭呢。金樟如今易了主,太子被二皇子拘禁了,我們也聯繫不到金樟王。」
  蒼喬左右看看,「朴先生呢?」
  「太子一黨全被拉下了水,他與堂本已經回金樟了。」英宥道:「堂本是二皇子的人還好說,樸明澤……目前我們也無法知曉他的情況。」
  蒼喬皺眉,這下可好,唯一一個可以與金樟王聯繫的人也沒了。
  司空定看了看他突然道:「這回真是多虧了你。」
  蒼喬一愣,「我?」
  英宥也道:「你保下了慶霞城,這是大功一件。而且也阻礙了金樟進攻的腳步。不瞞你說,若是慶霞失守,我們此時早就打起來了。」
  蒼喬道:「現在的情況呢?」
  英宥伸手指向地圖,道:「你來看,金樟已將所有戰船聚集在了一起,目標直指我們。前些天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說,上面戰車戰馬俱是齊全,後方糧草供應也足。」
  蒼喬對打仗自然是一竅不通,不過英宥解釋的十分仔細,倒也不至於聽不懂。
  司空定道:「一旦打過來,他們勢必要破風沙城與慶霞城,如此才能供應後續糧草。」
  蒼喬明白,慶霞城易守不易攻,若是那洪水破了慶霞城,金樟自然會打響第一聲炮火。戰爭也不可避免。
  想到慶霞城那麼多的百姓,況且風沙城是軍營重地,一旦失守後果不堪設想。
  幾人坐下來,蒼喬將他們一路得知的消息俱是告知了九王爺等人。英宥眉頭皺的死緊,「這麼說來他們是多年前就開始謀劃了,我們竟然一點消息也沒收到!」
  司空定也難得臉色凝重,「對方是步步為營,這次的仗恐怕不好打。」
  蒼喬等人自然沒將七先生的身份也和盤托出,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們不能被動的等著挨打。
  蒼喬道:「不瞞王爺,我想親自見見七先生。」
  司空定一愣,「見來何用?」
  蒼喬道:「自然有我的辦法。」
  英宥道:「不行!如今別說我們沒見過七先生,他這人深藏不露,策略也十分奇特。彷彿知道我們的排兵佈陣一般,不能隨便涉險。」
  蒼喬卻堅持道:「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們有內奸。」於是他便將瀋陽的事俱是說了。
  司空定拍案而起,「皇上身邊就有這麼大一個隱患!這可如何使得!立刻傳令召集人手趕回宜蘭……」
  蒼喬抬手阻止,「王爺稍等,我已讓悍將親自將書信送往京城。我們不能打草驚蛇,否則變數太大,我相信風雅頌能將此事安排妥當!」
  葛子林一直安靜在旁邊聽著,此時才問:「風雅頌是誰?怎的未曾聽過朝裡有此人?」
  蒼喬笑眯眯道:「是慕容雅的外號。」
  葛子林一愣,哈哈笑起來,「那位刻薄公子居然也有這種時候,向來是他居高臨下的欺負別人,何曾被別人欺負過。好好好,我算是得償所願了!」
  蒼喬納悶,「葛先生與他認識?」
  「何止認識!」葛子林氣呼呼道:「我曾依將軍吩咐去過一次京城,在茶樓歇息時巧遇慕容雅。因為在上朝時有過一面之緣,便隨口聊了幾句,卻不想被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英宥似乎還不知道有這麼一出,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郝義也大笑,「咱的軍師居然也有鬥不過人的時候?」
  葛子林哼一聲,「我與他說起邊疆戰況,我主張收復四地,宜蘭為王;他一個文弱書生卻是呵斥我野心太大,連累無辜百姓,又說什麼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竟是將我說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般!」
  郝義哈哈大笑,「我說軍師,你難道未曾聽過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嗎?」
  葛子林哼一聲,顯然對那次被辱十分不滿。蒼喬卻笑起來,「我倒是覺得風雅頌是對的。」

第六十七章

  
  「哦?」葛子林挑起眉頭,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我以為侯爺該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蒼喬到目前為止還頭一遭聽到人家正經八百的叫自己做侯爺,一時有些不習慣,一邊道:「我只是覺得風雅頌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說的很對。敢問軍師一句,若是金樟收復宜蘭,你可會承認自己從今往後是金樟人?」
  葛子林皺眉,「我葛子林生是宜蘭人,死亦是宜蘭魂。」
  蒼喬點頭,「這就是了。收復四地對於老百姓而言不過是被陌生的人侵佔了家園,地盤越大,爭鬥越多,你想征服,人家未免不想奪回,那不過是惡性循環罷了。」
  郝義在旁邊道:「只要展現出我宜蘭本事,弱者自然甘心歸屬!」
  蒼喬聳肩,「我不過是一小老百姓的想法,各位大可不必理會我。」
  郝義皺眉,還待再說,葛子林卻慢吞吞出手攔住他。
  「侯爺有自己的一套見解,這倒與世人所說的草包不太一樣。」他溫和的笑了笑,並未見生氣的模樣,英宥適時的轉移話題道:「你當真要去見七先生?」
  蒼喬轉過臉來,眉宇間放了幾分嚴肅認真,「是。」
  夏雲卿在旁邊慢慢道:「我也去。」
  司空琅正待說話,九王爺卻是抬手。所有人看向他,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才道:「蒼喬,我信你這一次,你要去便去吧。雲卿跟著以作保護,一有不對立刻回來。琅兒你就不要去了,跟著你皇叔我守陣。」
  司空琅只得點頭,「是。」
  夏雲卿還道:「就我們兩人去嗎?」
  英宥道:「到時候讓郝義給你們開路,蒼喬,你可確定他也會見你?」
  「我相信他會見我的。」蒼喬笑了笑,「不用派太多人跟著,我覺得人越少越好。」
  這邊說定,那頭英宥便派人去給金樟那頭送信。突然提出要見對方的核心人物,指不定金樟也是摸不著頭腦,能不能成功見面尚是兩說。見了面之後呢?英宥和司空定心裡也是不踏實,因為不知蒼喬究竟要做什麼,但憑著他一路過來展現的聰慧,他們願意放手讓他博一次。
  總之也是要打的,至多做好兩手準備罷了。
  英宥派人送三人去客房休息,司空琅住到司空定隔壁,兩叔侄正巧說說話聊聊天。經過這一次,司空定對這位平日大大咧咧的八皇子很是看好,夏雲卿與蒼喬二人則專門分了一個小院子,兩人的房門對著,院子裡空蕩蕩什麼也沒有顯得有些蕭索。
  一進了房門,夏雲卿回手關上門就皺眉看向自家大哥。
  「見了面之後又當如何?」
  「當然是勸說他放棄造反。」蒼喬在椅子裡坐下,一手撐了下顎懶洋洋道。
  夏雲卿站在他面前,「能說得動?」這人用了這麼多年的功夫精心設計了一個完美的局,他可不認為蒼喬幾句話就能讓那人放棄。
  蒼喬道:「盡人事聽天命吧。」
  夏雲卿沉默了一會兒,道:「罷了,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護著你,總不會讓你傷著便是。」
  只是如果不成功,父子便要拔刀相向,他想起來總覺得不太好受。抬眼看蒼喬面目,那人卻是絲毫沒有犯愁一般,神情如往常一樣,帶著幾許摸不透的淡漠感。
  蒼喬見夏雲卿若有所思盯著自己看,勾起嘴角嘿嘿一笑。
  他一笑起來,那種淡漠感便消失了,眉眼彎彎,唇角帶著幾縷溫柔。夏雲卿忍不住就靠過去,拉過他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隨後又俯下身,落下一吻在對方額頭。
  蒼喬麵上有些紅,睜著大眼看他,聲音放輕道:「這可是在軍營裡頭……」
  話未說完,夏雲卿突然笑起來。他甚少露出笑容,但一笑卻足夠讓人怔神。蒼喬喃喃了一句,「你這是犯規……」
  男人卻已伸手,撈起他的膝彎,一手攬住腰將人從椅子裡抱了起來。
  彷彿手上沒有重量似的,夏雲卿將蒼喬放進後面的床鋪裡,不等男人掙扎,已經俯身壓上去吻住了那張常常讓人哭笑不得的嘴。
  一路行來,驚險坎坷太多,以至於兩人已經許久沒有膩在一起過。夏雲卿的舌尖輕輕描繪蒼喬的唇,隨後以不容拒絕卻又溫柔的攻勢撬開雙唇探了進去。唇舌纏綿,帶出互相確認般的安心感,蒼喬只是起初推了推男人的肩膀,發現推不動,倒也不反抗了。
  有什麼好反抗的呢?兩情相悅,他們也不再是兄弟關係。
  如此想著,他伸手攬住了雲卿的脖頸,男人彷彿得到鼓勵,摟住蒼喬的腰身將對方更加拉近自己。
  身體的摩擦很快帶出快感來,夏雲卿的吻逐漸變得有些失控,蒼喬腦袋昏昏,心臟彷彿被人揪住了喘不過氣來。男人的手指解開他的腰帶,探進衣服裡摩挲那細膩的肌膚。蒼喬的腰處是敏感帶,每次手指滑過,蒼喬便難耐的喘息。
  身體輕微的顫抖帶出平日不容易看見的示弱,夏雲卿心裡欣喜,這是這人接納自己的方式,也是容許自己靠近的標誌。滿足感在內心膨脹,他的吻順勢而下,細碎落在下顎上,脖頸上。
  蒼喬微微側過頭,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夏雲卿眼神微沉,感覺到下腹一股一股的灼熱彷彿噬魂的火蔓延至全身。
  他聲音暗啞:「哥……我想……」
  蒼喬氣喘吁吁,黑髮散亂,哪裡還有力氣再說什麼。他自己的硬物早就被摩擦的高高挺立,身體誠實的反應由不得他說個不字。
  見身下人不說話,夏雲卿手指拉下蒼喬褲頭,掌心包住了雙腿間的脆弱上下滑動起來。
  「嗯……」沒了衣服的阻擋,肌膚相觸的快感立刻爬上脊背。
  蒼喬微眯著眼,腰身不自覺的跟著晃動,那模樣只能用活色生香來形容。
  夏雲卿口乾舌燥,恨不得立時在這裡要了身下的人,可他又怕傷到蒼喬,心裡猶豫,卻擋不住渾身越來越炙熱的火焰。
  很快地,兩人身上便一絲不掛了。蒼喬懶懶攀住男人脖頸,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樣。夏雲卿低頭吻住他胸前凸起,牙齒輕咬拉扯,手中動靜不減。自己的慾望也蓄勢待發,脹痛的五臟六腑都在煎熬。
  蒼喬一陣悶哼,帶著水霧的眼眸看向男人身下,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那顫抖的慾望上,夏雲卿頓時倒抽了一口氣。
  「蒼喬……」他抵住男人額頭嘆氣,「別撩撥我。」
  蒼喬笑嘻嘻,手心包住男人的脆弱滑動起來,「看你這麼可憐,我只是幫幫你。」
  蒼喬的手心溫暖柔軟,皮膚光滑連帶著滑動的觸感也好的出奇。夏雲卿弓起背,連連抽氣才能壓住心底翻湧的野獸。
  他咬牙吻住男人的唇,似啃似咬般,直蹂躪的那唇殷紅似血方才放過。再看蒼喬,已經氣喘連連,雙目裡微微帶出一絲失神來。
  「雲……」那彷彿在渴求什麼一般的眼神,扯斷了夏雲卿最後一絲理智。
  他突然棄了如今溫溫綿綿的纏綿,動作有些惶急的分開了男人的雙腿,將自己擠了進去。
  兩人坦誠相露,夏雲卿低頭埋在蒼喬脖頸處,呼吸的灼熱熨燙男人的臉頰。蒼喬面色紅潤異常,感覺到夏雲卿突然加重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唔嗯……啊……雲……嗯……」
  無法阻擋的快感突然攀升直頂端,蒼喬繃緊了雙腿,手指深深抓住男人肩膀。小腿甚至些微抽筋,腦袋一片空白時,慾望已盡數灑進了男人手心裡。
  有些尷尬,又有些羞恥。蒼喬的喘息漸漸平復,卻見男人沒有要罷手的意思,手指就著黏濕探到了自己身後。
  「等……」蒼喬大驚,「誰教你的!」
  夏雲卿聲音沙啞道:「我特意去找過一些書來看過了……」
  蒼喬麵上騰的紅起來,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眸裡竟是落了些膽怯。
  「我聽說……很痛……」他抓著男人的手不放,有些退縮的意思。
  夏雲卿俯身咬他耳朵,「我會輕輕的……」
  這對話怎麼聽怎麼……蒼喬咬住下唇,眼睛瞟到這頭又瞟到那頭。夏雲卿見他猶豫不決,心裡著急。他這頭是解決了,自己這頭可難受著呢!
  想罷手指突然就插、了進去。
  蒼喬啊的一聲,異物感讓他渾身難受。
  「不……」
  剛說了一個字,夏雲卿卻堵住了他的唇。纏綿熱情的吻很快將他重新拉回漩渦之中,腦袋還在迷迷糊糊,就感覺夏雲卿已開拓了三根手指。
  抽、插的感覺說不出的怪異,蒼喬皺著眉,夏雲卿卻是難受的臉色漲紅。緊致的包圍感讓他內心的野獸吼叫欲出,直到身下的人似乎不那麼排斥了,他才抽回手,將自己早就脹痛的慾望頂在了上面。
  「蒼喬……」夏雲卿動了動喉嚨,暗啞道:「我要進去了。」
  蒼喬大窘,差點沒拿枕頭丟在他臉上。
  「不要說……啊!」隨著蒼喬一聲慘叫,夏雲卿已進入了他的身體。
奇異的感覺讓蒼喬睜大眼,彷彿身體裡有兩顆心跳在跳動一般。灼熱感從身下蔓延到四肢百骸,疼痛只是起初,慢慢地那感覺便消失了。
「蒼喬……」夏雲卿忍耐著不動,見身下人皺著的眉頭似乎慢慢放鬆,這才開始輕輕的擺動起腰來。
「你……等等……啊……」要適應這種不適還需要一些時間,蒼喬連連呼吸,額頭上瀰漫出一層汗來,夏雲卿只覺得渾身暢快無比,彷彿一下放下了什麼重擔子。
他趴在蒼喬身上,雙手分開他的雙腿,身體急切的晃動起來。
「哥……」有些痴迷,又有些狂熱。蒼喬甚少見到這個不苟言笑的男人露出如此表情來,心下一軟,只得由著他去了。
「嗯……啊……唔嗯……嗯……」慢慢的,兩人配合上了節奏。蒼喬攀住夏雲卿的臂膀,身子隨著男人每一次的撞擊而前後晃動,摩擦感在身體裡激起難以言喻的火花,他的雙腿不知什麼時候已然纏上了男人結實的腰身,兩人契合的彷彿天生就是一對。
夏雲卿因為常年練武的關係,每一寸的肌膚都結實而緊致,他立起上半身,雙手鉗住蒼喬的腰一下一下的深入。平坦的小腹隱約能看到肌肉起伏的線條。
蒼喬雙眼失神,感覺到每一次的深入都讓自己顫抖不已。他看著夏雲卿平日沉穩的臉色帶著異常的紅暈,雙眼灼熱似火。只是被這樣看著,彷彿就已經被侵犯了無數次。
他忍不住叫出聲音,隨即又覺得丟臉,抬手摀住嘴巴,雙眼的濕潤沾濕了長長的睫毛,那模樣更讓人激狂。
夏雲卿惶急的擺動腰臀,兩人接觸之間的淫靡聲響讓他腦袋裡理智的弦一根又一根的崩斷。他伸手抓住蒼喬雙腿間的脆弱,配合著自己的撞擊滑動起來。剛剛才釋放過一次的地方慢慢又挺立起來,黏濕的液體滴落到男人手心,蒼喬從未見過夏雲卿如此模樣,彷彿突然變成另一個人,那個說著一定護他周全的人此時居然在狠狠欺負著自己。
「雲……」蒼喬被前後的攻擊弄的苦不堪言,扭動著腰想要擺脫,卻是被男人錮的更緊。
身體裡的慾望又脹大了一圈,蒼喬悶哼出聲,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地方被撞到產生了一股奇異的快感。
「啊!」又是一下,他驚叫出聲。
「哥?」夏雲卿並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發現有個地方能讓蒼喬興奮起來。
擺動著腰身,他縷縷撞擊同一個地方。蒼喬頓時慌了神,抓住他的手臂似推似拉。
「不要……等一下,不要一直……啊嗯……啊呀!」
可怕的快感。蒼喬瞪大眼,只覺得身子突然不是自己的了。不斷向上攀升的快感,前端的慾望甚至不用夏雲卿碰觸就已經變得黏濕不堪。
慾望顫抖著,彷彿隨時會噴發一樣。夏雲卿將他拉了起來,翻了個身將他壓在了牆上。
從後方進入時,那敏感的一點更加清晰異常。夏雲卿粗重的呼吸在耳邊響起,兩人的手指按在牆上緊扣,身體密切的貼合帶出無法言說的安全感。
肌膚摩擦激起的火花在不斷釋放的慾望中拉著人往深淵拖去。
「啊啊……啊嗯……嗯……」蒼喬的身體不由自主的晃動著,纖細的腰段讓夏雲卿忍不住俯下身輕輕咬了幾口。
「不……嗯唔……」蒼喬激烈的搖晃著腦袋,可那跟隨在身上的快感卻無法丟開。
「我快要……啊……不行……啊啊……」蒼喬身前的慾望再次被男人握住,夏雲卿身後的晃動變得有些惶急。
「一起……」
「放開……啊啊……」
最後的攻勢,如狂風暴雨,夏雲卿彷彿要將人吞吃入腹一般。直到兩人同時到達頂端,灼熱熨燙進身體裡,蒼喬顫抖著也在夏雲卿手中釋放。
「……」
「……」
一時半會兒,兩人誰也說不出話來。粗重的喘息在房間裡久久迴蕩。
  ……
  纏綿後的房間裡,曖昧的味道糾纏不休。
  夏雲卿緊緊攬著懷裡的人,面上露出滿足的笑容。蒼喬只覺得腰酸背痛,他頭一回見識了這個男人在內斂的表像下,那顆悶騷的心。
  哎喲喂……他稍微動了動,就覺得四肢都在嘎吱作響。雖然面上不滿,但記憶裡男人痴迷狂熱的樣子卻讓他心裡滿是得意,甜蜜感在胸口膨脹,讓他忍不住笑出聲。
  「哥?」夏雲卿醒過來,閉著眼先吻了吻男人後頸,隨後才睜眼道:「笑什麼?」
  「沒什麼。」眼看外面天色快亮了,蒼喬翻了個身,舒服的窩在男人懷中喃喃道:「睡吧。」
  「嗯。」
  ……
  第二日夏雲卿神清氣爽,連司空琅都隱隱覺得奇怪。
  「真難得看見夏兄心情這麼好的樣子。」
  蒼喬懶在旁邊,聞言翻了個白眼,「是啊是啊。」
  司空琅湊過去問:「你們發生什麼事了嗎?」
  蒼喬乾脆道:「什麼事也沒有。」
  司空琅看看他,目光慢吞吞挪到蒼喬脖子上,被衣領遮擋的地方若隱若現有小小的紅色印記。不仔細看卻是不會發現。
  什麼都沒發生?司空琅撇嘴,哄小孩兒呢?
  這頭幾人尚在閒聊,那頭郝義大步流星走了過來,「金樟有回應了!」
  坐在上座的司空定與英宥俱是抬頭看他,就見郝義目光一轉,落到蒼喬身上,「七先生答應與侯爺見面,見面地點要他來選。」
  司空定眉頭一皺,「這怎麼行?」
  蒼喬卻道:「他想在哪裡?」
  郝義道:「寒月宮。」說完,他又道:「還說侯爺可以隨便帶多少人。」




第六十八章

  
  與前線的緊張截然相反,皇宮裡此時瀰漫著一種晦澀猜疑的氣氛。比起戰場上的熱血沸騰,宮牆中滿是壓抑的低氣流。散發這種情緒的主要人物自然是宮裡的幾位皇子,尤其以大皇子司空明為首。
  從朝堂上下來,司空明正考慮著今日仁皇所提的一些問題。前線洪水之後的恢復,慶霞城雖沒多大損失,但也需要緊急往那邊增派人手協助。自己要不要毛遂自薦呢?仁皇掌權以來從未辜負過他的「仁」字,對自家兒子也一直希望他們能心繫百姓,這種時候若是自薦定能博得仁皇好感,但若是自己不在宮中……
  想到後面還有個虎視眈眈的九弟,他不敢肯定自己一旦離開,那個司空沈會在後面做出什麼事來。正想著,抬眼卻見前面司空言瑾正與十皇子一道往花園去,他一愣,心裡卻陡然有了計謀。
  「三弟!」他招呼著幾步追了上去,一邊又看向十皇子,「敏兒也在呢。」
  十皇子今年十四歲,還未及成年。但因為從小機敏,仁皇便破例讓他提前跟著幾位皇兄上朝聽政,他不需要回答什麼或作出什麼建議,仁皇的本意不過是讓他先熟悉熟悉周圍的人事。
  司空敏轉過頭,一雙烏黑的大眼仿若常年浸在湖水中溫柔濕潤。他不善騎射之術,加上年紀又小,在外很少能見著他人。據說他不怎麼喜歡和人親近,就喜歡待在書閣裡整日整日的看書。
  司空明自然沒把這不合群的十弟放在心裡,所以只是展現一下長子的威嚴後便去看司空言瑾。
  「最近怎的沒見你與九弟走在一處?」
  在蒼喬瞎攪合之前,司空言瑾與司空沈兩人向來是互不理睬的,這與二人的性格自然也有些關係。不過自從兩人都認識蒼喬之後,彼此之間的態度倒頗有些轉變,至少司空言瑾偶爾會拿那個深藏不露的九弟開玩笑了。
  言瑾聽他問起,微微笑道:「我為何要與他走在一處?」
  司空明道:「只是覺得你們最近關係不錯,之前不是還一起保過夏蒼喬嘛。」
  言瑾勾了勾嘴角,並不作答。司空明偷眼看他,這個三弟雖然喜笑,但很多時候笑容卻是別有深意,他與總是保持溫和的司空沈又不太一樣。司空沈微笑的樣子很溫和,彷彿沒了利爪的老虎,溫馴如大貓。因為有遠見又左右逢源,仁皇一直很喜歡他。
  言瑾的笑卻總是讓人看起來心裡惴惴的,彷彿心裡那點小心思早就被看透了,頗有些讓人不舒服。
  司空明噓咳一聲:「三弟對父皇說的事情怎麼看?」
  繞回到正事上,言瑾一邊牽著十皇子的手一邊道:「慶霞城是個關鍵,父皇自然會派最信得過的人去。」
  最信得過三個字敲中了司空明的想法,他慢慢道:「若是有皇子自薦,你覺得如何?」
  言瑾眨眨眼,「大哥願意去?」
  司空明道:「為何一定是我?三弟沒有這個想法?五弟七弟呢?或者……」他頓了頓,道:「九弟?」
  其實司空明還有個想法,自己若是不去,讓司空沈去也是好的。至少對方不能在自己背後搞什麼麼蛾子。左右也不會吃虧,便有意拉攏司空言瑾與他站到一起。
  果然言瑾沉默了,隔了會兒道:「若是父皇要我去,我便去。不過我不善治水,九弟倒是很有些法子,他去也許比我去更有用。」
  司空明眼眸一亮,「既如此,不如我們一起去父皇面前推薦九弟……」
  話音未落,就聽旁邊十皇子軟軟糯糯的聲音道:「九哥!」
  言瑾與司空明一起抬頭望過去,見從花園長廊那頭繞過來的正是司空沈。
  司空沈一襲藏色朝服,旁邊跟的是近身護衛南鏐和……
  司空言瑾眉頭挑了挑,主動打招呼道:「武公子,許久不見。」
  「武生參加大皇子、三皇子、十皇子!」
  來人正是武生,他剛被從宮外喚進來,此時正要與司空沈一起去商量事情。司空沈沒想到半路遇到兩個麻煩,他一邊摸了摸十皇子的頭,「十弟,前些日子的糖糕可還合胃口?」
  「嗯。」沒什麼表情的司空敏似乎挺喜歡自己的九哥,從人一出現他就蹬蹬跑到對方身邊去了,一手拽著司空沈的衣袖不放。
  司空明若有所思的看了武生一眼,面上端的是清風淡雅,「武公子這時候進宮來是做什麼?我聽說這些日子你一直幫著夏家兄弟照顧夏老爺他們。」
  說起來這還是很好笑的一件事。兩家明明是生意上的對手,但礙著蒼喬臨走之前將夏家託付給武生照看了,他又欠著蒼喬的恩情,這便只有答應。好在武家的當家人便是他自己,當家人開口,其他人自然也就不會多說什麼。
  武生聽大皇子發問,恭敬道:「只是幫夏老爺與九皇子商量進貢的事。」
  夏老爺最近漸漸不問世事了,生意幾乎停滯不動只由各家的負責人一如既往的做著每日都會做的事情。有人問起,他便只推脫說身體不如以前了。夏家一年一度的珍寶開場,之前與後宮娘娘們說好的首飾衣物要逐漸送進宮來,其他新的衣物款式則是在夏家每個店舖裡隆重登場,惹的許多富家小姐,甚至是京城外的人前來購買。
  往年這種時候都有夏雲卿在家中坐陣,今年夏家卻是兩個兒子一個都沒留下。
  司空明自然知道這個藉口是十二萬分的完美,聽罷也只是點頭,眼裡卻對司空沈帶了幾分警惕。
  司空沈與二人行禮,「沒什麼事,請容我先告辭了。」
  他正要繞過二人往前去,言瑾卻突然道:「九弟,我有話想與你說。」
  司空沈一愣,他回頭看向司空言瑾。這人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去他院子裡了。
  「何事?」
  言瑾看向司空明,見司空明有些錯愕的看他,微微一笑道:「還是回了你的院子再說罷。」
  待到幾人走後,司空明一個人留在花園中氣是不打一處來。自己本還想籠絡老三,卻不料對方居然早就和司空沈是一窩人了!
  ……
  到司空沈院前,南鏐找了個丫鬟帶著十皇子回他自己的院落去了。
  幾人進了院關門,言瑾大大方方入屋落坐,道:「你想不想親自去一趟慶霞城?」
  只一句話,司空沈便明白了他要說什麼。他端起下人奉來的熱茶,輕啜一口慢條斯理道:「想我毛遂自薦?如此能博得父皇歡心的事,三哥為何不自己去?」
  「當然是我沒你有手段。」言瑾聳肩。
  對三皇子總是針對自家主人的言行早已習慣的南鏐,只是保持面色不動站在門邊。倒是武生嚇了一跳,低著頭不知道這皇族家事自己一個外人在場到底好不好。
  好在司空沈也習慣了,並未露出什麼不悅來,只道:「你不去,大哥難道也要放棄這個機會?」
  言瑾笑道:「你裝傻呢?他不去是因為不敢去。」
  司空沈聽到這句心情倒是好起來,一勾嘴角,話卻是裝傻充愣,「三哥這話可奇怪,大哥難道有什麼好怕的不成?」
  言瑾也不戳破,順著話道:「所以,你去麼?」
  司空沈沉默了一會兒,「大哥要推薦我?」
  「你覺得呢?」
  「……我去也無妨。」
  「主子?!」南鏐在旁邊大驚失色,去慶霞城倒是無所謂。但皇宮裡的事向來說不好,他在宮裡這麼久也什麼都見過了。司空沈一走,大皇子一定會趁機除掉他。
  言瑾卻似乎料到他會這麼說了,一手撐著下顎,俊俏帶著貴氣的面貌沉思了一會兒,「其實我有個想法。」
  司空沈不答話,只是看著他。
  只是言瑾並沒有一股腦都說出來,他轉頭看站在一旁的武生,「在我說之前,不如你先說說你找武公子為的什麼事?」
  相對於對大皇子一問三不知的情況,對於言瑾的發問,司空沈彷彿沒想隱瞞。
  他看了武生一眼,武生自覺開口道:「回三皇子,九皇子找草民來是為了問寒月宮的事。」
  「哦?」言瑾道:「前面終於有消息漏出來了?」
  「不。」武生搖頭,「草民一直在追尋么弟的下落,因此也派了一對人馬朝寒月宮去了。與九皇子遇到的情況一樣,靠近慶霞城之後便失了聯繫。不過在失去聯繫前,我得到的最後消息是,么弟在慶霞山被抓,由專人看管,他是寒月宮派出來的眼線之一。似乎與七先生有過短暫接觸。」
  「七先生……」言瑾轉頭看司空沈,「真有你的啊,居然能想到找武生。」
  司空沈並未搭理他的這段誇讚,在他耳裡,言瑾說話從來只有拐著彎嘲諷人的,真心誇誰的情況卻很少見。夏蒼喬就是那個少見的例外。
  「也不過這麼點消息罷了。」司空沈放下杯子,微微蹙眉,「九皇叔那邊加急文書,戰火一觸即發。如今寒月宮與蒼喬到底什麼關係已經不重要了,先解決金樟才是正經。」
  言瑾笑起來,「雖說我挺討厭你這人的,什麼事都藏在心裡從來不讓人知道。但你與大哥的區別也就在於此,這個時候你知道該選什麼才是對的,而那個人……」
  他想起司空明之前的話,露出一絲不屑道:「國家陷入危難卻還在想著如何奪得皇位。」
  司空沈難得詫異的看他,「我倒是甚少聽你說這種話。」
  言瑾聳肩,「如今不是你我鬥嘴的時候,一致對外吧。看在這份上,我暫時幫你一把。」
  在皇子之中,獲得的擁護者越多自然越是好事。何況老三也是皇位爭奪的熱門熱選,他願意帶著自己的那部分權力來協助他,這可是難得的好事。
  司空明若是籠絡到他,不得不說是個機會。只可惜……
  司空沈露出笑容,「弱肉強食,勝者為王嗎……」
  言瑾嗤笑,「別誤會了,我不是贊同你。」頓了頓,他意味深長道:「爭是不爭,不爭是爭。」
  司空沈一愣,哼笑一聲,「眾兄弟裡,也就只有你有資格跟我鬥上一鬥。」
  ……
  第二日朝堂之上,眾臣皆驚。九皇子司空沈毛遂自薦,帶領仁皇幾個心腹即刻前往慶霞城。
  三皇子一應附和贊成,並將自己一個心腹侍衛也派給了九皇子隨同出行。
  仁皇對這兩兄弟讚賞有佳,司空明卻在旁邊不明所以。這豈非依舊與自己所想相同?司空沈遠行,自己只需要在背後落井下石……
  只是司空沈走了沒多久,他才知道一切都大錯特錯。因為三皇子的賢明表現,仁皇欽點他協助九皇子辦事,兩人要時刻有所聯繫,連帶的,司空明想在背後做任何小動作,都被三皇子堵的死死的,壓根什麼也辦不成。
  他的如意算盤徹底落了空,不僅害不了司空沈,自己也沒能在皇帝面前博個綵頭。



第六十九章

  司空沈是以欽差之名,專為重建慶霞城周邊村鎮而去的。同行有朝廷重臣以及仁皇分派的糧款以備不時之需。
  離慶霞城最近的幾個小城也得到了消息,紛紛調撥人手前去幫忙。沒了村鎮的百姓可以收容在周邊小城或慶霞城內。
  慶霞城損毀部分雖不多,但糧倉被淹此事可大可小。好在周圍的城鎮富家子弟都願意捐糧出來,這倒讓人欣慰。
  引水還在繼續,繞過村口後方的山坳流入小流沙河的水讓整個分叉口的水都變得十分渾濁。司空沈十分有遠見,先派了緊急文書到慶霞城,命那邊的知府調派多名大夫等著,又勒令了幾個靠近流沙小河的村鎮,讓他們不將用水完全燒開不允許飲用。幾番周折下來,雖後來還是爆發了一場小規模的瘟疫,但好在處理及時,用人得到,都立刻控制住了。
  只是那又是後話。
  司空沈一行浩浩蕩蕩,押著馬車貨箱,想走也走不快。即便如此,卻也已經比預料中的前進速度快了好些。
  一路上青山綠水,江南是一派的好風景。任這人世間如何慌亂,天地卻巍然不動,彷彿從未被什麼阻礙過,影響過。
  天還是那片天,地也還是那片地。司空沈一路有些心不在焉,他此刻出行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後方有司空言瑾守著也不怕被人窩裡端,這次的事做好了,指不定就在仁皇面前立下大功來。他還沒打算只是重建慶霞城,而是連前線的戰場情況他也準備一起打探了。能幫上忙的地方自然要幫上,既不能讓別人佔了便宜,自己卻也不能虧本。
  雖然他面上一直沒表現出什麼,但不代表他心裡不疑惑。仁皇在這種時候封夏蒼喬為侯爺到底意欲何為?別說古往今來沒有這種荒誕之事,即便是有的,卻也不會在太子尚未立下之前,先提拔了一個年紀輕輕,深受皇帝喜愛的……不是皇族的人。
  總覺得這事情沒那麼簡單。封侯在宜蘭是大事,向來只有皇子、王爺才會有這個機會。侯爺是另一種權力的代表,他有些微妙,宜蘭歷史上也曾有過皇上將皇位傳給了侯爺而不是太子的事。
  他心裡隱隱覺得不對,總覺得皇上遲遲不立太子的原因,說不定就在夏蒼喬身上。
  縱觀仁皇執政二十多年,如今也才剛接近四十的歲數。正是大好時候,按理說他們幾個兄弟私底下鬥一鬥也就算了,但還不到真的將這些暗潮推到明面來的時候。
  但不僅是他,連沉默了許多年的大皇子司空明如今也是按捺不住。想來大家都是有所感覺了,對那個莫名其妙突然冒出來的夏蒼喬。
  司空明有句話沒說錯,夏蒼喬一截普通百姓,就算他姨娘是後宮妃子又如何?從小到大他深受仁皇與九王爺的庇護,至今仁皇不立太子,卻是逮著機會就四處宣揚夏蒼喬的好。
  怎麼看……這都是在為夏蒼喬鋪路啊。
  想的深了,司空沈突然覺出一身冷汗來。也許他們幾個兄弟鬥來鬥去,卻是壓根在為別人做嫁衣。仁皇執政如今,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原本就沒什麼爛攤子好收拾的,他們幾位皇子也幾乎沒參與過邊疆戰事,而如今接連一系列的大功都有夏蒼喬的份……
  「九爺?……九爺?爺?」
  身邊南鏐幾聲喊將他從思緒里拉了回來,他回過神,抬眼看了看前面的路。
  「什麼時辰了?」
  「辰時了爺。」南鏐道:「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要休息嗎?」
  他們這一路都在緊趕慢趕,他生怕主子身子受不住。在宮裡這麼多年,還甚少出這麼遠的門。
  司空沈定了定神,「無妨,再走一會兒。」
  他剛說完,卻見前面一匹高頭大馬匆匆從身邊擦肩而過。那大馬上的人一身狼狽,身上似乎還有許多傷口,不過他面龐堅毅,眼眸炯炯有神,只是一晃而過,馬蹄聲已漸遠。
  司空沈愣了半響,只覺那人似乎有些面熟。不過衣著打扮又不太像,加之對方一身泥濘……
  大概是看錯了罷。司空沈揉了揉眉心,放下車簾。
  那匆匆而過的人是誰?自然是一路奔來的悍將。悍將受了蒼喬的意,一路小心謹慎,隱藏行蹤朝京城返回。本是一路無事,眼見著接近了,卻被方行與鐵牢攔住了。
  兩人鬥他一個,他卻是憑著一股子意氣闖了出來。身上雖掛了好些彩,卻不影響他的精神。
  他一路護送信件又奔波了三天,到子夜才終於進了京城外城。
  「開門!」悍將在外城門外大吼,「來人啊!快開門!」
  樓上守衛被吵醒,怒道:「哪個不長眼的!外城每日寅時才開!」
  話沒說完,突然一把閃著寒光的劍飛了上來,筆直而精準的紮進那人身旁牆縫裡。
  「我乃慕容府上的人!現有前線加急文書要送進宮中!誤了事你擔當得起嗎?!」
  被悍將如此一吼,那守門的人也行了。瞪大眼睛往下一看,好傢伙……一個渾身像從泥巴裡滾出來的人,但那眉眼卻是熟悉的。可不就是慕容府裡的人嗎!
  城門大開,悍將策馬奔了進去。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有些紮耳。他一路到了慕容府上,下人一看是他趕緊去稟報了。
  待到悍將大步流星進了正堂,慕容雅也正披著衣衫匆匆趕了出來。
  「公子!」悍將一步跪倒,雙手捧上被包得嚴嚴實實的信封,「這封信夏大少爺說一定要你親自拆開來看!」
  慕容雅此時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一邊接過信一邊扶起他。
  「這是怎麼弄的……」他在燈火下看清男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臉色一變,「來人!去找大夫!」
  有小廝趕緊就出門去了,悍將卻是無所謂,只道:「公子你先看……」
  話未說完,門那頭又繞出一個人來。正是瀋陽!
  瀋陽如今還借住在慕容府上,雖已賜了官職,但住的地方尚未定下。
  瀋陽打著哈欠,一頭黑髮披散在背後,也只披了一件外衫,「悍兄弟回來了?」說著他突然一頓,「這……怎麼回事?怎麼一身的傷?」
  慕容雅此時已拆開了信,就著旁邊下人遞來的燈籠看著。他一目四行,眼裡神色一閃,但迅速掩了下去。他將信重新折了起來,拿過燈籠取下燈罩,將那封信點燃燒了。
  瀋陽看著他的動作,「前線出了事?」
  慕容雅眼看著所有的紙都燒成了灰燼,才慢慢拍了拍手,轉過頭道:「有點事。」
  瀋陽嚴肅起來,「需要我幫忙嗎?」
  慕容雅低垂下眸子,仿若在思考什麼,隔了會兒道:「沈大人,這事事關緊急我也不瞞你了。這封信是蒼喬送來的,他說查到了寒月宮宮主的所在。」
  瀋陽一挑眉頭,面上沒有半點變化,「然後?」
  「聽說對方如今就在京城裡。」慕容雅焦急起來,一邊讓下人給自己拿朝服來,一邊道:「我連夜去趟皇宮,你去一趟軍查下令封鎖外城,暫時不允許任何人出入。」
  瀋陽點頭,「我這就去!」
  三人分頭行頭,悍將換了身衣服,身上的傷口也只是倉促包紮就跟著慕容雅進了宮。
  仁皇早得到消息在大殿裡等著了。寬闊的大殿如今一個人也沒有,不似平日上朝站滿了人,竟有幾分淒涼感。夜裡金龍座椅,雕花樑柱卻沒顯出白日的輝煌,倒是多了幾分吃人不吐骨頭般的陰險。
  慕容雅一進大殿,先是行禮下跪,隨後起身道:「皇上,請允我近前說話。」
  仁皇摒退左右,道:「上來說話。」
  慕容雅告了聲「得罪」,三步並著兩步的上前,壓低聲音道:「蒼喬來信,瀋陽……是寒月宮宮主,他與金樟裡應外合,炸燬分流口的指使人多半也是他。」
  仁皇起初聞聽臉色一下變了,但好歹他是天子,很快便恢復下來。沉著道:「我記得瀋陽一直住在你府中。」
  慕容雅道:「我命他去封鎖外城了。」隨即將自己與瀋陽的說話告知給了仁皇。
  仁皇讚賞道:「能在他面前看了信卻不變色,還沉著應對,好好好,朕果然沒看錯人。」
  慕容雅拱手道:「謝皇上誇獎,可如今……我等可如何是好?」
  被敵人大搖大擺的打進了內部,這話說出去真是要讓人笑掉大牙了。仁皇嘆氣,只覺防不勝防。九王爺雖不怎麼幹預朝政,但一直也與左右將軍盯著蘭花派的企圖。
  卻不想被蘭花派矇騙了眼睛,讓另一潑人計畫周全,萬無一失的進了自己的地盤。
  恐怕蘭花派的老大此時也很是鬱悶吧,他們攪合了半天,卻是被別人牽著鼻子走了。
  仁皇沉吟不語,慕容雅也垂首等在一旁。打草驚蛇自然是不妙的,既然沒想到過瀋陽是寒月宮的人,那他周圍,甚至他們自己周圍還有哪些人是?哪些人不是?
  這可真讓人昏了頭了。
  兩人正在犯愁,下面一直站著沒動的悍將突然道:「卑職卻有一計,不知當說不當說。」
  慕容雅看他,「你這人,有辦法趕緊說出來!」
  悍將點頭道:「皇上,此時最好的辦法,不外乎將計就計。」
  他是個直腦袋,想不到那麼遠的事去,也想不到那麼多複雜的情況。他自然沒如慕容雅他們那樣,不知道此時該不該召集眾臣,又怕打草驚蛇,又顧慮周圍可能還有眼線和埋伏。
  悍將的想法很簡單,既然人家是來打聽消息的,乾脆就告訴他們消息好了。
  慕容雅皺眉,「那是說真消息,還是假消息?」
  若是說真的,豈不是更糟糕?但若是說假的,又如何通知蒼喬他們呢?放出的消息一定會被截下來,人不如鴿子快,若是再讓悍將跑一趟,這一來一回不止馬受不住,人也受不住。
  悍將卻是道:「自然是說真話。說假話要與許多官員串通好消息,反而更加麻煩。」
  一個謊圓另一個謊,難免不出問題。
  仁皇也點頭,「悍將這話說的對,只能說真消息。」
  「那……」慕容雅皺眉,「蒼喬那邊……」
  「我想蒼喬也許會明白。」仁皇似乎想到什麼,道:「我現在就擬旨,將我們要說的消息堂堂正正傳給蒼喬與將軍他們知道!」
  ……
  第二日早朝,京城戒嚴。仁皇譴人當眾宣讀了聖旨:著九王爺即刻帶精兵返回京城保駕,英將軍與金樟暫時和談,蘭花派與寒月宮試圖造反,由右將軍帶慶霞城官兵上寒月宮清剿一干人等……
  一道道的消息搬下來,讓人措手不及。連瀋陽都有些意外。
  仁皇高高在上道:「奉朕口諭,我宜蘭支持金樟二皇子登基,再送好馬好糧以示友好。」
  下面有官員皺眉道:「皇上!萬萬不可!金樟二皇子好戰殘暴,他一旦登基,必定先拿我宜蘭下刀。只怕到時候永無寧日!」
  慕容雅突然站出來道:「如今寒月宮的人混進了京城,遠水救不了近火!皇上龍體之軀若是有個好歹你可擔當得起?」
  瀋陽面無表情站在下面,看著兩方人馬開始鬧起來。他抬頭,見那個所謂的仁皇面無表情,眉宇間卻有淡淡哀愁。
  結果仁皇不過是一個膽小鬼,瀋陽心裡慢慢想道。
  「不要吵了。」仁皇似乎疲憊的揉了揉眉心,「就這樣定了。先把寒月宮和蘭花派的事解決了再說,事情總要一樣一樣來。」
  說完,他抬頭環視周圍一圈,「頒聖旨的人就讓……瀋陽。」他點名道:「你去吧。」
  瀋陽一愣,「微臣惶恐……」
  「讓你去你就去。」仁皇不耐道:「為協助慶霞城重建,九皇子把朕身邊的人都帶走了。」他又轉頭看慕容雅,「慕容你留下來幫朕處理這件事。」
  慕容雅恭敬道:「是!」
  瀋陽想了想,反正他現在身兼軍查所一職。去頒聖旨的話,許多消息也必定先落到自己耳朵裡。這倒是有利於他們行動,也沒什麼壞處。
  這便點頭道:「微臣遵旨。」



第七十章

  
  在宜蘭國後來的史書中,仁皇二十六年小寒。宜蘭與金樟發生過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在那場戰爭中,戰火遍及整個慶霞城,百姓紛紛逃往,左將軍英宥深受重傷昏迷不醒長達數月,九王爺浴血奮戰,當年征戰沙場的雄獅模樣被喚醒,殺喊聲震動了整片宜蘭天地。
  仁皇二十七年的新年,這場戰爭結束。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兩個月,算是歷史上短暫卻讓人無法忘懷的大戰。在那之後,九王爺重返朝堂,接掌左將軍軍營,天下奉他為長勝雄獅;英宥因重傷未癒暫且卸職進入了長時間的修養。右將軍鎮守邊疆,宜蘭與金樟簽下百年內互不侵、犯的條約。
  再之後,朝堂經歷了一次浩大的洗牌。大皇子司空明被圈禁,三皇子、八皇子先後封爵,九皇子司空沈在仁皇二十八年被正式立為太子,輔佐仁皇監國。
  而在那場大戰中,成為了扭轉整個大局,甚至挽救了整個宜蘭國的人,卻自此隱姓埋名,在慶霞城住了下來。整個宜蘭在那一年都知道,有一個叫夏蒼喬的人,差點被活埋在戰場廢墟之中,差點再也無法回來。他在後來很長的時間裡,被宜蘭人恭敬稱為夏侯爺,而與他齊名的三皇子乃至八皇子,都遠不及他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等到仁皇下位,九皇子司空沈正式成了皇帝,改國號永昌,因「昌」諧音「蒼」字,一度博得天下百姓好感。那場戰爭在時間的洪流中慢慢變成了一個無法言說的傳奇,其中許多真實被誇張甚至扭曲,但唯一不變的,是對夏蒼喬的歌頌和讚揚。
  蒼喬傳、夏風侯記、蒼穹永碧等市井書本也很快流傳開來,有的甚至詳細記錄了夏蒼喬鋒芒畢露的一生,但當事人拿到那幾本書時,卻是笑得前仰後合,仿若那上面的一切都指的是另一個人。
  這些都是後話。
  再往前數幾年,眼下,蒼喬與夏雲卿正走向那個會改變他們一生的戰場中。他們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何事,甚至在當時,一切都還遊刃有餘,一切都還掌握在蒼喬自己的手裡。
  「王爺今早收到了聖旨,仁皇命他帶精兵返回京城,英將軍則與金樟和談。」夏雲卿騎在馬上,轉頭看身邊的男人。
  臉色紅潤,眼神堅毅,一身月白錦袍,玉帶束腰。也許真是江南養人,幾日下來,蒼喬越發生的俊俏,讓人驚豔非常。
  當事人渾然不覺,抬手將風吹起的髮絲拂到耳後,仰起臉笑:「唔……他們想讓瀋陽自己露出破綻?」
  夏雲卿凝重道:「這將計就計用得好便好,用不好……」一旦被識破,那可是會被反咬一口的。而他們現在的情況可是輸不起。
  蒼喬想的其實很簡單,他去見七先生,將一切攤牌。只要他知道那個親生老爹在想什麼,總歸會找到破解的辦法,而要把寒月宮和蘭花派一鍋端了,就得靠仁皇他們在後面幫忙。九王爺佯裝帶兵回京其實是轉移注意力,看似前線的軍隊被分散,其實只是集中到了後方,時機成熟才能方便圍剿。英將軍在前面打哈哈,和談其實只是拖延時間。
  一切會如何,最後還是得看他與七先生談的如何。
  他不是什麼軍事大家,不過只能遇到一個問題解決一個問題,再遠的,他一沒經驗二沒經驗三還是沒經驗,只能靠其他有經驗的人來彌補了。
  七先生所提的「隨便他帶多少人」,這看上去像個陷阱。寒月宮他沒去過,只知道在半山腰上,隨便他帶人,好像是七先生為了彌補自己選定地點這件事給了他一個優惠折扣,如此來保證自己並無惡意。
  但凡事都有兩面,不能怪蒼喬想的太多,而是他從來就不會把人這種東西想的那麼簡單。七先生說隨便自己帶人,那麼如果他帶了,也許前面等著的是團滅的陷阱;若是他不帶,也許風沙城會出什麼事。想來想去,得出的結論只有七先生不愧是幕後高手這一件事。但對方沒想到的是,在那之後聖旨就到了,九王爺被調走,英將軍帶人去談和,風沙城裡也沒什麼需要擔心的了。
  反正最重要的兩個人都不在城裡,看你還能玩出個花來?
  因此,最後出門的依然是最初定下的人:蒼喬,雲卿和葛子林。
  本來郝義應該隨行,但因為前面談和,他只得跟著英宥走了。葛子林雖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功夫其實並不弱,想來軍營出生,再弱能弱到哪裡去?
  三人帶著幾個隨身護衛一起往寒月宮去了,一路上不斷有消息聯絡,告知他們九皇子此時到了哪裡,瀋陽到了哪裡。
  葛子林道:「九皇子我曾經只見過一次,侯爺認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蒼喬唔了一聲,「很聰明的人。」
  葛子林挑眉,「只有這樣?」
  蒼喬挑起嘴角,「軍師想知道什麼?他為人品行?做事態度?我聽說左將軍好像是三皇子一黨的?」
  葛子林道:「這話可不能亂說,結黨營私那是死罪。」
  蒼喬也不點破,只道:「如今三皇子和九皇子關係還不壞。」
  葛子林似乎有些詫異,「那……」
  「九皇子這一次來是幫我們來的,三皇子也是。」蒼喬道:「雖然他們也有自己的小算盤,但共同目標至少相同,要問其他的事,等平息了這事再說吧。」
  葛子林一笑,面上露出讚賞,「侯爺說的有理。」
  這邊兩人嘀嘀咕咕,那邊夏雲卿始終有些不安,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但又安慰自己許是關心則亂。
  穿過沙漠之後,三人到了寒月宮山下,半山腰上寒月宮像漂浮在半空的世外桃源。雕樑畫柱,飛簷峭壁,無一不如仙境般。山下便是瀋陽信上所提過的竹林小村。那村莊看起來十分祥和平靜,只是幾人在竹林前繞了幾圈卻也沒見著有人。
  從村莊下的山道往上走,一路都是階梯,階梯陡峭仿若直入雲端。幾人只能下了馬靠腿往上爬。
  走到半路,蒼喬就洩氣了,理所當然的般的伸手笑眯眯看某人。
  「背。」
  夏雲卿是得一個命令聽一個命令,聞言立刻轉身,將手中劍遞給葛子林暫且保管,微微蹲下身任由那人爬上背來。
  葛子林看的稀奇,「你們兄弟關係真好。」其實他更想說,做哥哥的讓弟弟背?這樣合適嗎?
  蒼喬自然不覺得不合適,他挽著男人的脖頸,對方穩穩起身雙手往上抬了抬,手掌落在他的屁、股上。
  蒼喬抬手拍了男人腦袋一下,「流氓!」
  夏雲卿一笑,卻是沒將手移開,就那樣托著他幾步幾步的往上走去。葛子林在後面看得更加稀奇,流氓?這是正常兄弟之間打鬧的詞嗎?
  撇下葛子林滿心疑惑不提,單說幾人終於到了半山腰。還好寒月宮只是在半山腰不是在山頂,就算夏雲卿向來身強體健,此時將蒼喬放下來時也有些氣喘。
  蒼喬摸摸他的腦袋,葛子林將劍遞了過去。三人一起抬頭看向面前紅漆大門,門上黑色木牌鑲著金邊,龍飛鳳舞的三個字在牌匾上清晰異常——寒月宮!
  「這江湖門派還真是不一樣。」蒼喬道:「多麼的豪氣萬丈!」
  蒼喬這話可不假,就單說門前裝飾就已經比王府還大氣了。
  葛子林微微側頭,一個士兵往前幾步叩響門環。
  「有人嗎?」
  回聲在山頭飄遠,風吹動樹葉發出沙沙聲。
  一時間萬籟俱靜。
  又等了一會兒,那士兵抬手再叩。門卻吱呀一下開了。門後站著一個人,身穿軟甲,臉上遮著半張鐵面具。
  「鐵牢!」蒼喬張大眼。
  鐵牢卻似沒看見他,只是面無表情道:「七先生在裡面。」
  說著讓開身子,做出請的手勢。
  夏雲卿率先走了進去,面上不動神色打量了鐵牢一番。蒼喬緊跟在後,經過鐵牢身邊時還道:「你們家裡破敗了嗎?怎麼開門的小廝都沒有一個?」
  鐵牢嘴角抽了抽,他已領教過這人的嘴碎,此時忍下揍人的衝動,道:「七先生將所有人都遣走了。」
  蒼喬一挑眉,「七先生真體貼,一定是覺得我們進了人多的地方會緊張。」
  鐵牢懶得理他,一路帶著眾人繞過花園,繞過長廊,繞過水榭樓亭直到了一處假山下才停住腳步。
  「這裡。」他指了指假山下的一座只供一人進入的洞口。
  蒼喬表情微妙,「七先生難道是只熊?!」
  鐵牢看他,「何出此言?」
  「那為什麼住在洞裡。」他一路過來可看著不少客房和院落。
  鐵牢道:「七先生不喜光,不喜人多的地方。」
  蒼喬點頭,面色肅然,「原來是蝙蝠。」
  葛子林忍了半天,終於沒忍住笑出聲來。他現在才知道為什麼王爺與將軍提起這人時,又是誇讚又帶著些微妙的頭疼。這人真是……太有趣了。
  同樣還是夏雲卿先往裡走,隨後是蒼喬,葛子林和其他侍衛殿後。鐵牢跟在最後,幾人進去之後,貼著肩膀的石壁讓人覺得狹隘,彷彿連呼吸也有些費力。
  待過了走道,一拐彎,前面卻是別有洞天。
  猛然開闊的視野和空地,從假山外零碎透進來的光線斑駁在地表。模糊的陰影裡,一個人坐在有扶手的大椅上,旁邊還站著身材纖瘦的人。
  「七先生?」夏雲卿皺眉問道。
  那人在黑暗裡沒吭聲,他旁邊站著的人走了出來,面容籠罩進隱約的光線下。
  蒼喬豎起眉頭,「方行!」
  方行呵呵一笑,臉色冷然,「我倒沒想過你居然真有膽子前來。」
  「就算我不來,你後面那位也會想找我的。」蒼喬解下腰帶上的戒環,握進手心裡,笑道:「七先生想要的是這個?」
  他將戒環展現在光影下,那黑影裡的人終於動了。
  「為什麼戒指會在你手裡。」他慢慢走出來,聲音有些變調的沙啞。蒼喬麵上雖未動,但眼睛已微微眯起,努力想看清來人的樣貌。
  七先生走近光線下,一側的臉隱藏在黑暗中,一側清晰異常。高挺的鼻樑,斜飛的雙眉,眼睛犀利而有神,嘴角下垂滿面陰沉。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很俊帥的男子。與仁皇、九王爺不相上下。只是他渾身有一種不太友善的氣息,甚至是飽含惡意和殺戮的。
  蒼喬也往前了幾步,讓自己也站進了光影之中。他與男人遙遙相對,方行捏著拳頭站在一旁。
  只一眼,就入穿越了所有的時間。七先生聲音戛然而止,面上露出怔神的模樣來。
第七十一章

「夙兒?」葛子林狐疑的看了看蒼喬與那位七先生,他身為軍師跟在英宥身邊是仁皇二十二年的事,對曾經皇位的爭奪不過是有所耳聞,具體情況卻並不知道。但饒是如此,夙兒這個名字還是喚醒了他的一些記憶。
先皇國號是君,那時候仁皇還不是仁皇,只是十一皇子司空仁。
他與九皇子司空定向來關係融洽,另外還有五皇子和七皇子也與司空仁走得很近。在君皇的眼裡,自己這一群皇子裡,只有區區幾位皇子能入得了他的眼。
其中司空仁雖談不上備受寵愛,但許多大事君皇也會交由他去做。司空仁小小年紀就已表現出如今為人來,他宅心仁厚,若不是罪惡滔天的事總會留足二分餘地。他對動物植物一向很上心,自家後院還種著許多親手栽培的葡萄架與瓜果,逢年過節也會選一些生長的好的水果送進宮裡。
雖然十一皇子得天下民心,但君皇喜歡的卻是膝下另一位皇子,七皇子司空廉。
司空廉是皇后所出,生來便備受寵愛,他模樣最似先皇,性格也十分相像。他從小便由專門的師傅教養長大,因時時被君皇帶在身邊,也學會了許多帝王之術。只是隨著年紀慢慢長大,許多君皇身上所沒有的性格也漸漸體現了出來。他殘暴,狠戾,做事心狠手辣而不留餘地。
連教養他的師傅後來也常常規勸,「天子雖常常有不得而為之的事,但心存百姓縱觀大局才是上策。」
可司空廉並未聽進心裡,他喜歡看書,詩詞歌賦樣樣精通不說琴棋書畫也無一能難得了他。就武功來說雖不及九皇子司空定,但在眾皇子之中也算個良好。
他讀了許多孤本,自己揣摩出來一套自己的方式,並對君皇獻策。此策一出,曾經轟動一時。
「削各爵名頭,剝宰相大權,皇權應交還與皇上□。」
如今的朝堂上,之所以沒有宰相卻分了左相與右相,將軍也分左、右而不是一家獨大,便是那時候政策所改造成的局面。
君皇那時已年老,發怔的時候遠比清醒的時候多。最寵愛的司空廉搬出這個政策,也無非是想保皇權,擔心皇上年邁被人覷了空子。君皇十分滿意,不等眾臣開口就已准奏。
之後,司空廉被立為太子,輔佐君皇監國。君皇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很多時候他都閉門不出,將宜蘭國事交予了司空廉。
在司空廉攬權的一年裡,眾臣經歷了無法想像的水深火熱,連帶京城百姓也是苦不堪言。
司空廉憎惡懶惰,遂所有百姓必須每日出門勞作,連朝廷大臣也不例外。
那一年裡,國庫迅速增長,司空廉憎惡結黨與貪污,親自下令處置了一大片的官吏,牽連頗深連帶許多身後有擁護者的皇子都落了水。
要說司空廉會不會是一個好皇帝?葛子林無法下定論,就歷史上看,他雖正直手段嚴厲,但難免有暴君之嫌,此時他年紀還尚輕,日後若真攬了大權,後果無法設想。
而就在那時,京城裡出現了一個人。那是京城第一青樓裡的頭牌,據說來自外族,長得與宜蘭人不太一樣,但樣貌卻是出奇的美豔驚人,仿若天仙下凡,又仿若根本不是紅塵中人。
慕名而去的人太多,事情也傳到了幾位皇子耳裡。九皇子喜歡美人和酒,當時便托著幾個關係不錯的皇子一起去宮外看看那美人究竟是何樣貌。卻不想,向來冷面冷心的司空廉也去了。
幾人在門外碰了頭,互相看著對方的臉色有些晦澀不明。司空廉如今掌管大權,最討厭的便是這些花花綠綠的東西,沒想到今日卻見著自己兄弟結伴前來。
司空仁率先上前道:「七哥,咱們幾個只是好奇來看看。」
司空廉看了他一眼,隔了會兒道:「既如此,便一起看看吧。」
難得司空廉竟然放水,九皇子司空定高興起來,幾人前後進了屋,那老鴇一見幾位身穿不凡便知道遇到大爺了。她趕緊開了一間上好的廂房請諸位進去,又扯著嗓子嚷嚷,「夙兒!夙兒!」
司空廉在窗邊坐定,他不合群,也不跟其他皇子常常在一起。原本有九皇子的地方還比較活絡,現下坐了個太子爺,幾人便鬧騰不起來了。
氣氛稍稍有些僵硬。
待到門外突然飄進一股茉莉花香,淡雅清爽,不顯媚俗又恰到好處,幾人轉頭皆是愣住了。
「小女子敏夙,見過幾位大人。」
來人穿著一身翠綠衣裙,不似其他青樓裡的女子大紅大豔,卻襯得兩袖清風,仿若不沾塵世雨露。
三千黑髮挽在腦後,面目嬌小,柳眉清揚,殷桃小口色澤粉淡。她並未施什麼粉黛,只如此已讓人驚豔,若是再好好打扮,豈不是要讓人暈過去?
連司空定看多了美人的人,此時也是一副傻住了的模樣。
敏夙撚著衣裙輕輕進了屋,身後跟著兩個伺候的丫鬟。她坐到前面,丫鬟立刻擺上了一隻古琴。
「幾位爺要聽什麼曲兒?」
司空定道:「你是外族人?」那眉眼清雅卻帶著一絲和宜蘭女子不同的感覺。
「是。」敏夙說個地名,幾人想了想,發現那是一個依附宜蘭的小國,幾乎沒什麼戰鬥力也從未構成過威脅。
司空仁道:「那便唱只你們家鄉的曲吧。」
敏夙點頭,鳳眼抬起,眼眸如水般。她手指彈琴,琴聲與宜蘭的不同,帶著一種大草原般的遼闊感,又有幾分豪氣。司空定驚疑不定,只覺這女子看起來溫溫弱弱,卻能彈出如此琴聲,只覺得妙哉。
敏夙的歌在宜蘭也是一絕,她調門很高,但起承轉合無一不流暢動人,婉轉起來如樹枝上的黃鶯小調,高昂起來如直衝雲霄的鷹。
隨著她的聲音,眾人如在大草原上奔跑,頭頂上是碧藍的天色,腳下拂過的風帶出沁人心神的爽快。
「好好好!」一曲終了,司空定率先拍手叫好。敏夙大大方方的點頭,並不矯揉造作,也並未說出什麼謙遜的話來。
那一晚的事情,在坊間傳聞裡流傳了很久,甚至後來許多人還以為敏夙攀上了九皇子司空定,指不定日後會被司空定收回屋裡做個妾侍。
可事實是,敏夙直到失蹤之前,都一直在青樓裡唱著小曲。
夙兒這個詞,讓葛子林第一想到了這個京城第一美人。因為直那之後,夙這個字簡直成了「美人」的代名詞。
而敏夙為什麼會失蹤,如今又在哪裡?在時間的洪流中,已無人再記得曾經的第一美人,她的事也不過成了坊間偶爾的閒暇話題罷了。
「你說夙兒?」葛子林問道:「是敏夙?」
七先生陰沉的目光看向他,「難道這世間還有兩個夙兒?」
果真是敏夙!葛子林驚奇,他並未見過敏夙模樣,但此時站在七先生面前的人明明是夏蒼喬……為何……
那頭七先生在最初的怔愣之後回過了神來。乍眼一看,夏蒼喬簡直像是敏夙轉世,那眉目模樣無一不酷似曾經驚豔天下的美人。但再仔細看來,這人身量比敏夙高了一些,穿著錦衣玉跑,黑髮高束明明是個男兒身。
他眼底閃過狐疑,「你是誰?」
「夏蒼喬。」
七先生冷冷一笑,「我自然知道你叫夏蒼喬,還知道你是京城夏家長子,好吃懶做欺善怕惡的草包。」男人話鋒一轉,「我聽說皇上封了你一個爵位?如今可是夏侯爺了。」
夏蒼喬笑眯眯,「不敢不敢,只是吾皇抬舉。」
七先生見他說話吊兒郎當,似乎在這壓抑的氣氛裡也絲毫不顯緊張與無措。那處變不驚,總是笑的清風淡雅的樣子,再次與記憶裡的敏夙聯繫起來。
他突然似想起什麼,道:「戒指為何在你哪裡?」
「從小就在我身上。」夏蒼喬說的直言不諱,「據說是我娘給我的。」
七先生愣了愣,突然呼吸加重幾分,肩膀都微微顫抖。方行還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如此激動的時候,心裡一陣的怨憤。七先生往前緊走幾步,又在距離蒼喬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似乎在仔細的確認什麼。
「你娘是誰?」
「我爹的老婆。」
葛子林胸口一悶,本被這氣氛調動起來的緊張感差點化為一口血噴出來。
這人!這時候也能打哈哈!
七先生並未不悅,只是等著。夏蒼喬看著,隔了會兒才道:「據說叫夙塵。」
七先生瞳孔猛的張大,就連離的稍遠的夏雲卿和葛子林也察覺到他明顯的變化。七先生突然抬手,似在半空虛抓,又似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夏蒼喬。
「你你,你……你是我……」他努力吞嚥幾次,向來陰冷的性格造就他即便在此時也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所以只是瞬間的,他恢復了冷靜。
「你不是夏家的人。」他勾起嘴角,「你是我的兒子!你姓司空!」
不僅是葛子林,夏雲卿,連旁邊方行也愣住了。
他只知自己父親被迫害直此,卻一直不知道自己父親究竟是個什麼身份。從他曾經的語氣裡,他興許猜測到一點不普通,卻從未想過……竟與皇室掛鉤?
司空!這是只有皇族才有的姓氏!
「司空喬……」七先生喃喃自語,似乎想起什麼,「是了是了,喬,那是我定下的名字。本以為用不到了……」
七先生道:「孩子,我的孩子。你不是夏家的人,你是我司空廉的兒子,你註定是皇子身份,怎可與這些人同流合污!」
他話鋒一轉,突然直指葛子林與夏雲卿,「他們都是你的敵人!仁皇也是!九王爺也是!」說到此處,他似乎憤怒起來,「司空仁!你居然藏匿我的兒子,甚至將他隱姓埋名,你安的什麼心!什麼心!」
他上前幾步,拉住了蒼喬的手。蒼喬還未反應過來,已被他拖到了與雲卿他們相對的另一頭。
饒是葛子林再聰明,此刻也傻了。司空廉……司空喬……
七先生,就是曾經的七皇子司空廉!
奪位的歷史在腦海裡猛然轉過,連夏雲卿也是清楚明白了!
「你沒死。」葛子林喃喃道:「你……當年滿門抄斬,明明沒留下一個活口……」
司空廉陰笑道:「可惜我命大,自有先皇保佑。當年代替我送死的是我身邊一個近臣,我卻是逃了。」
他一路狼狽逃京,許多物件俱是來不及帶出。他本想去找敏夙,至少拿回那枚戒指,只要那戒指還在,他便還有希望。可等他去時,敏夙已經不見了。他沒有時間再找人,只能獨身離開了京城。從此一躲,便是幾十年。
當年風光的七皇子司空廉已消失與人間,如今再無司空廉,只有一個狼狽的七先生。
他的額角已有了白髮,面上亦不再年輕,可那又如何?他辛辛苦苦籌畫許多年,為的就是奪回應該屬於他的東西!
他對自己身邊的蒼喬慢慢道:「你可知,你的父親差點被親兄弟殺死?你可知,你的家人已全死在當年的京城裡?你可知,你本來應是太子,而不是人人口中的草包,白白被人欺負到如今!」
太子?蒼喬愣住了,事情發展太過詭異已經超出他的預想。
葛子林突然道:「住口!你休要信口雌黃!當年聖旨欽點,皇位傳與十一皇子!當時的所有朝臣都能作證!」
「哼。」司空廉不冷不熱哼了一聲,「你們這些人怎麼可能知道真正的內幕?司空仁根本是一個表裡不一的人!你們只看到他的仁慈,卻從未看到他的殘忍,若是仁慈,他如何能對自己兄長下次兇手?如果仁慈,他如何能在先皇辭世的時候,讓司空定帶兵阻攔我,修改了詔書!」
葛子林此時不亞於被五雷轟頂,他蹬蹬後退好幾步,方才道:「你是說……原本的皇位應該是……」
「沒錯。」司空廉眼裡閃出惡毒和仇恨,「若是他不使出這種手段,如今一人之上的人,應當是我!」



第七十二章

葛子林所知的歷史被推翻,滿面是無法掩飾的詫異非常,甚至還帶著一些不可置信。
仁皇掌權二十幾年一直以仁政為先,如何能想到這位受百姓愛戴的皇帝居然做過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若此事是真的,仁皇上位就是名不正言不順,況且還是篡改詔書,更加罪無可恕。
石洞裡瞬間安靜下來,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蒼喬被司空廉抓著的手臂有些隱隱作痛,他掙了掙卻只是換來對方迅速的一瞥。
「喂。」他突然開口道:「這些都是你一個人說的,片面之詞要我們怎麼相信?」
司空廉對他的稱呼不悅,將他拉到眼前緊緊盯著,「叫我爹。」
蒼喬笑的無辜,「你突然告訴我這二十幾年我叫的爹都不是我爹,我總得適應一下。」
其實誰是誰的爹跟他壓根沒關係。心裡暗自腹誹,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司空廉冷冷道:「你身上的戒指,就是最好的證據。」
蒼喬一愣,握著戒環的手背拉起來。男人力氣很大,輕而易舉扳開他的手指將戒環拿了出來。
他拇指在戒環上輕輕摩挲,眼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你們可知這是什麼?這是我宜蘭的傳國玉璽。」
夏雲卿皺眉,「傳國玉璽自然是在仁皇手裡,怎麼可能是這個。」
司空廉也不理會他,兀自說道:「仁皇手裡的那個,是假的。這才是我宜蘭真正的傳國玉璽,也是當年父皇親自交予於我的。」
他說著,突然將蒼喬推至方行懷中,「看好你大哥。」說罷,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方巾來,又摸出一隻火摺子。
他將方巾攤放在地上,將火摺子吹燃,在戒環鏤空的下端開始來回掃來掃去。
眾人看著他的作為不知所以然,卻見在火苗的燃燒下,戒環似乎漸漸有了變化。鏤空的雕刻變紅,空氣中散發出一種奇怪的味道。
見差不多了,司空廉將火摺子丟到一旁,伸手在灼熱的金屬上抹了抹,很快刮下一層銀色的粉末來。他又從懷裡掏出印泥,將戒指鏤空的部分印上去,再抬起來,反手印在方巾上。
就這麼會兒功夫,夏雲卿與葛子林都看出異樣來。那戒環下被剝落的地方,隱約能看出是一個印記。司空廉將方巾拿起來,展開在光線下道:「用你們的眼睛親眼看看吧。」
葛子林上前幾步,看清那方巾上印著什麼時,眼睛陡然睜大!
——鎮吾宜蘭。
四個龍飛鳳舞的字,清晰異常。這是宜蘭開祖皇帝親手刻的印章,後被奉為傳國玉璽,只有正統繼承人才會有的東西。鎮,乃是開祖皇帝的國號,這印記葛子林並不是第一次看見,向來仁皇傳書於邊疆要求調兵時,上面印的都是這傳國玉璽。
他早已看過無數遍,又怎會錯認。可若這個是真的,那仁皇手裡的豈不是……
心裡駭然,甚至潛意識的想否決。夏雲卿突然上前一步,依然是不動如山的模樣道:「若這戒環真是傳國玉璽,我有個問題想問。」
司空廉握著那戒環在光線下細細打量,顯然是心情大好,此時看也不看人道:「說。」
「仁皇與九王爺不可能不認得真正的玉璽是何模樣,既如此,為何會讓這戒環放在大哥身邊這麼多年,從未想過要拿走呢?」
司空廉臉色一凝,慢慢回頭看向夏雲卿。兩廂對視,陰厲如司空廉卻也沒有嚇退夏雲卿分毫,他隔了會兒才慢慢道:「也許他以為我死了,所以才未下手。」
蒼喬笑起來,「傳國玉璽不是凡物,假的始終是假的,仁皇即知道真的在哪裡,怎麼可能不拿走?」
司空廉又是許久沒說話,半響才道:「那個人的心思,我是看不透了。可那又如何,即然他沒拿走,那便是我勝了。如今玉璽在我手中,天下歸附於我也不過翻手之事。」
說罷,他突然看向蒼喬,「本想拿到東西就解決了你,卻不想得來一個意外驚喜。吾兒,識時務者為俊傑,你爹我馬上就要擁有這天下了,到時候你便是太子,如何?回到爹的身邊吧。」
夏雲卿心裡咯噔一下,之前他們並不知道這些真相。即便猜測七先生是個很有身份的人,卻也從未想過與皇族有關係。
會有誰面前擺著天下江山也不動心的嗎?何況自己的大哥曾經被世人看做草包,嘲笑了那麼久。
蒼喬此時心裡也是嘆氣,事情發展的過程遠遠超出自己所想。太子?皇族?即便這司空廉不是皇帝,算起來也是個王爺。想來何其嘲諷?上一世嘗便人間冷暖,做最下層的人,饑一日飽一日,從未奢望過明天。而如今……
先是京城最大夏府長子,蒙受皇帝王爺眷顧;如今甚至離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咫尺距離。若這是老天爺想要補償他的,他卻只想說,老天爺還不夠瞭解自己。
「我拒絕。」蒼喬一字一句,面上依然是雲淡風輕的笑:「我對皇族不感興趣。」
抓著自己的方行一頓,似乎有些錯愕。連司空廉也皺起眉,「為何?夏府難道比得上金龍座椅?」
彷彿認定了蒼喬便是自己的皇太子,甚至是繼承人。他誘惑道:「等爹坐上皇位,便將曾經欺辱過你的人統統殺光,為你解氣,如何?」
蒼喬眉頭一皺,「那恐怕你得血洗京城。」
司空廉道:「殺一儆百,日後你便是宜蘭太子,誰也不敢拿你怎樣。你要做什麼都可以,爹不在你身邊二十多年,以後會慢慢補償你。」
他說這話時,彷彿壓根沒看到蒼喬身後的方行。彷彿那不是自己的兒子一般。
方行抓著蒼喬的手冰涼,甚至微微發抖,只是極力忍住了。蒼喬心裡嘆息,對方行生氣一股憐憫。
有這樣的父親,方行的幼年想必不好過。如今做了這麼多,卻是連父親一個褒獎也得不到。蒼喬搖頭,「我是夏府的長子,我姓夏。這輩子也沒打算改,你若是那麼想找個繼承人,方行才是你的最佳選擇。」
司空廉目光冷冷在方行身上掃過,哼道:「他如何能與你相比,你的事我都知道。聰明過人,連其他皇子也不是你的對手。先幫朝廷壓下金樟挑釁,又幫司空定解了慶霞城被洪水吞沒的危機,吾子便當如此!」
那話語,那音調,仿若方行連一根手指頭亦是比他不上的。方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怨恨的神情漸漸漠然下來,最後變成波瀾不驚。
蒼喬知道自己之後的計畫全沒用了,來之前抱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想法想勸司空廉放棄造反,直到如今才知道自己想的有多天真。這人的怨恨和執著比誰都強,不是自己三言兩語或打著已故母親的旗號便能讓他放下刀劍的。
他不做到最後,是不會甘休的。
蒼喬皺起眉,一時竟想不到阻止這人的辦法。夏雲卿卻道:「七王爺,請容我說一句,仁皇如今深得百姓愛戴,又有九王爺與將軍助陣,身邊皇子也各有千秋。與其反目成仇不如與我們一起回京,吾皇仁慈,也許就這樣算了。」
葛子林也是點頭,「雲卿說的對,七……王爺,與我們一道回去吧。」
司空廉冷冷笑了,「回去送死?你們都太小看皇帝心思了,天子無情向來如此,他當年能下殺手屠我一家,又怎能放過我還活在世上?他心虛,因為他知道我才是天命所歸。」說著,他將戒環揣進袖裡,又道:「至於司空定和那個左將軍,你們放心,我自有禮物送與他們二人。」
……
九皇子帶著欽差之命駕臨慶霞城,全城百姓夾道恭迎並口稱天祐宜蘭一路跪拜。
皇子陣仗不可小覷,身後馬車鑾駕俱是齊備。一派的華貴莊嚴,讓人心生崇敬。谷小也跟著府衙官兵出來迎接,蔣戟因身受重傷所以不必出面。
司空沈撩袍大馬金刀在府衙上座坐了,知府跪在下麵頭也不敢抬。比起那個好親近的八皇子,這個九皇子可是一身的貴氣讓人不敢直面。
司空沈讓眾人起身,細細問起慶霞城現狀以及前線情報來。知府自然是言無不盡,穀小垂首站在角落裡,心思有些漂浮起來。
為何偏偏此時皇帝派的是他來呢?一輩子見不到,或許這情也就淡了。再者說,自己是何人呢?不過是一個書僮,身份低微,曾經若不是大少爺臨時興起救下自己,如今自己還有命在麼?或者只能每日打碎了牙齒和血吞吧。
如此想來已然是賺得多活幾年的命了,還能奢望什麼呢?
前頭的聲音隱隱顯得遙遠,穀小不懂這些東西,自然聽與不聽也是無差的。不知隔了多久,那人的聲音總算是停了,身邊人一個個離去,穀小這才驚覺司空沈似乎說了個「乏」字,他趕緊也想退下,卻不料剛一轉身,被那人叫住了。
「穀小。」司空沈聲音平淡無奇,「你留下。」
「……是。」
待到所有人都離開,南鏐看了穀小一眼,轉身走出大門關上了門。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司空沈看著隔著自己很遠的人,眼光在對方身上上下打量。
好似瘦了很多,看起來更加弱不禁風了。身上依然是那股淡淡的氣息,黑髮束起來,清秀帶著些可愛的面龐如少女般,但眉宇間的絲絲憂愁又將這感覺帶出別的風味。
「過來。」他放下手裡的茶杯,輕輕道了一聲。像是怕嚇著那人。
穀小咬了咬牙,只得慢慢上前。走了幾步,對方沒吭聲,又走幾步,磨磨蹭蹭終於到了對方前面幾步遠,司空沈突然下了椅子,幾步下來伸手捏住穀小下巴,逼迫他仰起頭來。
「就那麼不想見到我?嗯?」
醇厚的氣息讓人的心都揪起來,穀小別開眼,「不……不敢……」
司空沈眯起眼,隔了會兒拇指輕輕摩挲柔嫩的臉頰,「我知道你怨我。」
這是肯定句,司空沈聲音放輕了些,淡淡的,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穀小眼睛慢慢轉了回來,目光與司空沈相對,突然覺得鼻頭髮酸,可也只能說出一句,「小的不敢……」
司空沈心裡一緊,彷彿紮進一根刺。他對穀小的感情很微妙,不見他時,本以為隨著時間這新鮮感便會消失,但此時見了,腦海裡浮現的全是他與穀小相處的點滴。雖是帶著目地的,雖處處算計著,但那段時光卻變得彌足珍貴起來。
穀小信賴自己的樣子,微笑的仿若盛夏最燦爛的陽光。他的單純曾經一度稀釋過自己內心的野心,但那也只是一瞬,穀小一離開,沉悶的宮牆便提醒著他。他是天家之子,生來便無法逃脫爭鬥的漩渦。
一次一次動搖的心,又一次一次堅定起來。他甚至想過,若是谷小忠心於自己,等自己上了位,便將他從蒼喬那裡要過來,從此跟隨自己身邊罷了。
只是這人選擇的並不是自己。
他並不知穀小曾經動搖的心,只是被蔣戟攔住了。如今穀小心中更大的是對蒼喬的愧疚和抱歉,他不怨九皇子利用自己,要怨也只怨自己笨罷了。
「我也不願為難你。」司空沈放開他,負手而立,淡淡道:「可大皇子與其他皇子都在你們身邊安插了眼線,我又如何能放棄這個機會?我答應過你不會傷害蒼喬,便是絕不會違諾的。」
穀小低下頭,又有些走神起來。司空沈見他不吭聲,已然知道兩人關係再不可能恢復從前了。
他突然覺得遺憾,又突然在想:若是幾十年過去,待到自己垂垂老矣,膝下子孫環繞時,會否想到曾經有這麼一個清秀的少年,滿心信任過自己,卻被自己辜負了呢?自己會不會後悔?
心裡微動,看著那低垂的眉眼,纖長的睫毛。無辜的面龐帶著幾絲茫然。他突然拉過穀小懷進臂彎裡,低下頭吻了上去。
穀小一驚,下意識想躲開,只是這麼一耽擱,司空沈還未吻到,門突然被人敲開了。
「穀小!」
蔣戟汗流浹背的撐著一根枴杖出現在門口,旁邊是伸手阻攔的南鏐。
司空沈瞬間放開了懷裡的人,面色不悅,「好大的膽子!」
蔣戟顯然看到了剛才的一幕,面上一愣,卻是很快笑道:「對不住了九皇子,我該換藥了可是一直找不到穀小人。聽說他在你這裡我才急著找過來。」
南鏐怒道:「放肆!你換藥而已難道就不能找別人幫忙!」
蔣戟無辜道:「不能啊,誰喜歡每日被陌生人把身子看遍的?再說穀小也做習慣了,我這傷可拖不得,日後若是留下舊疾,我找誰說理去?九皇子心繫百姓,不會難為我吧?」
這話又把司空沈捧了捧,司空沈冷哼一聲,道:「你們退下吧。」
穀小低垂頭行禮,轉身頭也不回的出了門。蔣戟看著他從自己身邊走過,眸色沉了沉,這才轉頭跟九皇子行禮告辭,轉身離去。
離去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離於大堂裡的男人。錦衣華貴,面容沉穩,隱隱有著帝王之相。門慢慢關上,仿若突然隔開了兩個世界。
蔣戟心裡一嘆,轉頭去追走在前面的穀小,心裡道:你已權傾天下,又何苦相守天涯。



第七十三章

蔣戟追上穀小,見對方面色有些茫然,但眼神尚還清明。對方轉頭看他,見蔣戟面上都是汗,杵著枴杖的模樣十分辛苦,又擔心傷口撕裂。穀小忙扶住他,道:「你怎麼出來了?」
蔣戟苦笑:「見你一直沒回來,怕你被九皇子欺負了去。」
穀小一愣,面上有些動容。蔣戟與自己最近熟稔起來,這人看上去吊兒郎當的但實則心思細膩,也不愧是蒼喬看中的人,這八面玲瓏的勁確是適合當一店掌櫃的。
穀小心裡的鬱結也漸漸打開來,既然見了面,話也說清了,日後便再不會有交集。難為蔣戟還為著自己著想,如今前線戰事未定,少爺安危與否也不知曉,哪裡容他煩惱這些小家子性呢?
他面上帶出笑容來,「謝掌櫃的體貼。」這話卻是帶了幾分調侃了。
蔣戟見他並無不妥,心裡也是放下心來。再思及方才司空沈抱著穀小那幅畫面,心裡覺得有些不舒服。
他偷眼看旁邊的少年,素衣襯得身子清瘦,原先白嫩的臉因瘦下來而顯得下顎略尖,竟帶出一些平日少見的秀美來。明明想問剛才究竟發生了何事,卻又知道此時不能哪壺不開提哪壺,只得默默由那人扶著自己回屋去了。
九王爺司空定帶著精英騎兵趕往京城,路過慶霞城不久後,司空定只帶著另一名副將偷偷從城外繞回了慶霞城。他與司空沈在府衙內見了面,司空沈因先走一步,還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聞聽司空定一席話後,才知道京城竟是被人惦記上了。
「皇叔準備……」司空沈看司空定並無半點不放心的樣子,只是坐在椅中慢條斯理喝了口茶。
「仁皇這心思,別人不知道,我卻是知道的。真亦假來假亦真,不過是為了騙過前面的人。」司空定道:「我這裡帶人離開,前線不就放鬆警惕了嗎。我已將騎兵分為兩組,一組只有甚少的人,先朝京城趕去做做樣子。其餘人在城外的後林裡埋伏,待前線一打起來,我們就來個出其不意!」
司空沈點頭,「聽說瀋陽也被派來了,如今該在路上。」
「他來一個老子抓一個,來一雙抓一雙!」司空定豪氣道:「把主意打到皇帝頭上,簡直是膽大包天!以為我京城無人了嗎?!」
司空沈點頭,卻是隱隱覺得不妥。哪裡不妥,他此時也一時說不上來,瀋陽已在來的路上,皇叔與將軍也早已安排下陷阱,只等著對方跳了。可事情真的會如此順利?
那頭瀋陽在馬車裡看著書,不一會兒後面有人騎馬來報:「沈大人,有你的信。」
一隻灰白的鴿子被遞了過來,瀋陽放下手中書,取下鴿子腿上綁著的小卷,抬眼露出溫和的笑容,「謝謝這位大哥了。」
那士兵趕緊道:「不敢。」
車簾被重新放下,瀋陽打開捲起來的紙看了一會兒。上面只寥寥數語,卻讓瀋陽的眉頭舒展開來。他又提筆在那紙張背後寫了一行小字,掀開車簾招來士兵,將捲起來的小卷遞過去,「麻煩大哥了,這是軍中急報,切勿勿了大事。」
那士兵神情立刻嚴肅起來,點頭道:「屬下立刻送出去!」
寒月宮那頭,眾人陷入了膠著之中。夏雲卿不是不能帶著蒼喬先闖出去,可他們好不容易過來,便是為了想辦法阻止將要發生的一切,若是此時離開,那麼事情只會往更壞的方向走。且不說這場仗究竟會誰勝誰負,就是面前明明站著罪魁禍首卻又讓對方離開,光是這一點也只會為日後落下隱患來。
今日一別,再見就難了。司空廉不會蠢到暴露了身份還會繼續待在寒月宮中。
蒼喬突然道:「不如我們打個賭吧。」
司空廉挑眉看他,「哦?」
「若是你的計謀得逞,便由得你如何,若是你輸了,便跟我們回京聽後皇上發落。」
司空廉陰晴不定的看他,「這便是你要與你親爹說的話?」
蒼喬面色淡然,「這輩子我只有一個爹。」
他並不說完,但言下之意卻是表明了他夏家的立場。夏雲卿心裡動容,葛子林知道外面諸事已定,再勸已是無用,只能看誰更高一籌了。
「我不會輸。」司空廉冷冷開口,「你們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我花了幾十年的功夫謀劃了這一切,豈是司空仁臨時起意便能瓦解的?」
蒼喬卻道:「任何事都有破綻,即便你謀劃了這麼多年,你也沒想過有的人會臨陣倒戈,有的人會脫離你的計算吧?」
司空廉冷笑,「不錯,譬如你就是那個出人意料的存在。若不是你,戒環早就該落入我手中,若不是你,金樟與宜蘭的戰火早就挑起來了。」
如今的時間卻比他預料中的時間晚上許多。但好歹也在朝計畫中進行,因此司空廉並不擔心。
幾乎是同時,鐵牢突然從外面來報:「報,英宥與金樟打起來了!」
蒼喬一愣,連葛子林也是變了臉色。
「怎會如此?」將軍臨走前的意思分明是去拖延時間的,根本不可能真的打起來。
司空廉哈哈大笑,「想知道為何?我便告訴你們,英宥去談和,其實是為了拖延時間吧?我那個弟弟的作法我又如何會不知?我早就命二皇子親自帶兵渡海,如今英宥撞上的可不是什麼談和使者,而是金樟帶著軍隊的二皇子!」
葛子林臉色刷白,夏雲卿還算沉穩。他知道自己的師父,那個宜蘭左將軍絕對不會輕易被打敗,只是突逢變數恐怕也不好過,為今之計只能……他看向司空廉,眼神陡然變冷。
擒賊先擒王!
蒼喬還未回神,那頭夏雲卿突然身影一晃,劍已出鞘。身後跟著的士兵一看此竟,也跟著紛紛出劍朝司空廉襲去。
鐵牢霎時出手擋在了司空廉身前,與夏雲卿拆起招來,方行冷眼在旁觀看,正想以蒼喬為人質命那人住手時,葛子林不知何時也竄了過來。
葛子林身材矮小,身形瘦弱,初看只會覺得他不過文弱書生,卻不知他功夫靈巧,擅專空隙。方行被夏雲卿那頭轉移開注意力,他便突然閃身過來,一把拉住蒼喬手臂將人拖出來的同時,抬袖一枚暗器便朝方行胸口飛去。
方行堪堪躲過,暗器是一枚袖箭,被葛子林磨的十分利索,只是劃破了方行一點皮膚。
方行正待冷笑,卻突然覺得不妥。低頭看去,袖箭尖上隱隱泛著藍光。
「你!」方行臉色大變,「這上面有毒?!」
葛子林冷笑,「這東西本想用來解決反賊頭子的,如今卻是便宜了你。」
方行只覺腿一軟,慢慢跪了下去。身上仿若掉入冰窖又似在火焰裡翻滾,時冷時熱,不出半會兒唇色就變得青紫起來,渾身發抖,目不能視物。
「你……你……」他抖著嘴唇狠狠道,「好大膽子……我……我是……皇族……」
後半截的話無法再說出口,他仰天倒下去,眼睛還怔怔盯著自己父親的方向。可惜司空廉只是站在鐵牢身後,只是朝他撇去一眼,很快收回視線冷道:「他可是你們皇帝的侄兒。」
雖這麼說,口氣裡卻並無沒怎麼在意。
蒼喬突然一陣火起,為了這個幾乎沒相處過的弟弟,也為了這似血親為無物的親爹。
上輩子他十分重視身邊兄弟,就因為沒有家人,也曾經怨恨過丟下自己的父母。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感覺不過是變得淡然隨後木然。
如今眼看著方行閉上眼睛沒了呼吸,前面那個口口聲聲應當臨駕天下的人卻絲毫沒有情緒波動,那根早就被埋沒起來的神經突然被撥動了,讓那股無名火來的勇猛而讓人無措。
蒼喬突然甩開葛子林就朝男人衝去,鐵牢因被夏雲卿纏住無法脫身,眼睜睜看著夏蒼喬衝向了身後的司空廉。
其實如今方行未死,依方行的功夫,蒼喬也是近不得那人身的。可惜,如今局勢一邊倒。
他猛衝過去,抱住男人的腰狠狠撞向旁邊石壁。戒環從司空廉袖裡落了出來,那人大怒,伸手摸出匕首就朝蒼喬刺去,嘴裡一邊喝著:「不孝兒!」
蒼喬哪裡聽得進去他在說什麼,嘴裡一股腦將自己所知的所有髒話都罵了出來。他按住司空廉就開始狠揍,也不管匕首紮進了自己手臂,鮮血順勢而下滴落在那人臉上。
他不覺得痛,但是有人覺得。眼看那匕首紮上蒼喬,夏雲卿陡然紅了眼,鐵牢本就是拼了全力再與他纏鬥,此時卻是節節敗退,夏雲卿一劍比上他喉嚨,葛子林衝過來壓住了男人,其他士兵用趕緊上來一起壓住。
夏雲卿飛身就去拉蒼喬,卻聽司空廉大吼,「被賤人養的久了!連局勢也看不清了嗎!你們會輸的!屆時我才是真正的皇帝!」
夏雲卿心裡厭惡,「天命所歸,必不會是你這樣的人。」
司空廉一頓,似突然想起早先那些狼狽的過往,心裡怨恨陡然而起。他突然伸手在旁邊石壁上亂摸,蒼喬此時清醒了一些,轉頭便看到他按下了一塊石頭。
心裡驀然浮現不好的預感,他一下站起來,忍痛拔掉手臂上的匕首,道:「有機關!快走!」
只是晚了。
先是石洞外傳來轟然巨響,巨響接二連三,整座寒月宮都在搖搖欲墜。
司空廉站起來冷笑,「我花費了數年在寒月宮山裡遍佈了火雷,待這山崩塌,衝擊力會只逼慶霞城。」他頓了頓,冷笑,「慶霞城一毀,後防軍隊就無法援助前線,你們都得送死!」
夏雲卿臉色鐵青,「那你又要如何逃呢!」
司空廉一步步後退,他撿起地上掉落的戒環,突然又按下另一邊的石壁,假山壁上露出一個大洞來,他閃身進去,只餘冷笑迴蕩在山中,那石門幾乎瞬間就關閉了。
鐵牢也反應過來,大吼:「他給自己留下了逃跑的路線!」
夏雲卿衝過去在那石壁上東敲西撞,卻是半點不見動靜。
蒼喬臉也白了,此時整座山頭晃動的讓人連腳都站不穩。
「不管怎麼說先出去!」夏雲卿背起蒼喬就往外跑,葛子林等人也先後跟上,出洞之前,蒼喬回頭看向已經欲塌的假山,簌簌掉落的灰層落在方行身上。那人已再也感受不到了。
蒼喬突然鼻涕一酸,這種情感來的十分莫名其妙,按理說,他該不會對這人有任何兄弟情義。可那種痛楚彷彿扯到了心肺,竟覺將他留在這裡實在可憐。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血脈相系才會產生的情緒吧。否則,蒼喬實在無法解釋。
……
待眾人衝出假山,朝山下奔去時。視線所及卻是讓人膽寒。
整座山竟在一點一點垮塌,山體朝一邊斜去,連帶遠處看起來的天際都外斜了。
若誰看到這一幕,都無法冷靜下來。幾個士兵甚至雙腿發軟,癱坐在地。
蒼喬從夏雲卿身上下來,握緊了拳頭,「就算是死,也要盡最後一絲全力,其餘的,聽天由命吧!」



第七十四章

寒月宮所在的山頭垮塌,整個地表都轟轟作響,慶霞城以及遠在沙漠那頭的人都有所感,眾人尚以為是發生了地震。
地震在宜蘭發生此時還要追溯到歷史百年前,到目前為止還未發生過如此大的地震。前線交兵的眾人皆是驚慌失措,馬蹄抬樁嘶鳴連連。
英宥在戰場中巨劍大吼:「天子發怒!揚我國威!是我宜蘭將士就給我殺!」
隨著他的一聲大吼,郝義也跟著喊起來:「殺!!」
郝義長得三大五粗,嗓門也高,這一喊竟是帶了些嗜血味道,震得身後一眾將士精神一顫,熱血沸騰!
前線廝殺正酣,英宥首當其衝,他與二皇子在馬上來回衝鋒數次,每次兩人都均為得手。英宥頓時對這二皇子刮目相看,也總算瞭解了為何他能夠囚禁金樟王以及自家大哥。這人年紀輕輕實力卻不可小覷,若是讓他坐上王位,恐怕日後宜蘭邊境將不得安生!
想到此,英宥下定決心今日定要將人斬下馬來!
而遠觀另一頭的慶霞城,穀小驚慌從屋裡衝出來,左右查看,發現府衙裡官兵似乎收到什麼命令,竟是都在往外跑去。
「這位大哥!」穀小好不容易拉住一個官兵,道:「發生了何事?」
「英將軍那邊打起來了,九皇子正要帶我們前去援救!」頓了頓,那人又道:「也不知是什麼原因,寒月山塌了!山石隕落,眼看就要擋了前面的路,九王爺調動所有人去搬石頭!」
雖然可能是杯水車薪,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的好。饒是九皇子與九王爺兩人也是對此等變數大吃一驚,完全沒有料到。
司空沈再沉穩,面色也有些驚惶了,好在司空定比他多吃幾碗飯,目前為止調動人手,派人傳書於京城還是井井有條。
而在京城那邊,卻也正上演著讓人詫異非常的現狀。宮牆之中突逢刺客,幸而仁皇身邊慕容雅與悍將都在,悍將功夫不弱,一力挑起幾個刺客也還綽綽有餘。他揮著他那把大劍如若無人之境,慕容雅曾經與其他內侍一起護著仁皇離開。
仁皇眉頭微蹙,看了那幾個刺客一眼,似乎察覺到什麼。待幾人到了後院,宮外巡城右將軍早已調動人馬衝入宮內保護皇帝,將那些人一應斬除。
司空言瑾慌忙從偏殿跑來,一眼看到仁皇先道:「父皇!可有受傷?!」
仁皇擺手,在幾人伺候下坐下來,皺眉道:「那幾人總覺得眼熟得很。」
慕容雅一愣,「怎麼會……」隨即想到什麼臉色一變,「難不成是有誰趁機落井下石!」
篡奪皇位幾個字幾乎同時在幾人腦海裡閃過。言瑾也變了臉色,他首先想到的是大皇子司空明,如今左右看看,儘是沒找見那人身影。往常的話,司空明早該跑來顯示自己有多孝順了才對。
仁皇想了一會兒,只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他揉了揉眉心,「前面如何了?」
「有悍將和右將軍等人在,不礙事。」慕容雅寬慰道,但心裡還是擔心,那些刺客顯然是死士,打鬥起來儘是拼了命,一點餘地不留。
如今右將軍在宮內,京城又如何了呢?慕容雅此時才慢慢驚覺,似乎很多重要的人都被先後調派出了京城,竟使的京城有些缺乏人手了。
仁皇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道:「看來,京城裡並不止一個瀋陽而已。」
慕容雅撩袍下跪,「臣該死!」
仁皇嘆氣,「你何罪之有?聽言瑾說,你們這幾日將京城內外都調查了個遍,卻是沒發現與瀋陽有牽連的其他人吧?你已盡力了。」
慕容雅心裡卻是不好過,仁皇掌權這麼多年來,何時被逼到這種情況下過?
那頭司空明總算是姍姍來遲,額頭上還有汗,「父皇!兒臣來遲!」
仁皇看他一眼,「你去了哪裡?」
「兒臣在殿內聽說有刺客,立刻就帶了人往前面去了,在前面卻是沒見著父皇。倒是碰到了右將軍等人,便與他們一起誅殺刺客。」
這道理倒是說的通,仁皇點點頭,「右將人呢?」
「刺客雖大部分被抓,但有幾人卻逃了。右將正命人關閉京城城門,搜查全城。」
司空言瑾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眯著眼打量司空明良久,突然道:「大哥,為何小關不在呢?」
小關全名關在,乃是司空明貼身侍衛,也是司空明的心腹。無論到何地都不會離開司空明身邊的下屬,此時居然不在司空明身邊。
慕容雅聞言也抬頭朝司空明看去,司空明看了言瑾一眼,道:「我派他跟著右將軍幫忙去了。」
這似乎也沒什麼說不通的地方。言瑾沒吭聲,回想之前仁皇說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那批刺客的樣子,他隱隱覺得不對。轉身對仁皇道:「父皇,我去前殿看看。」
仁皇點頭,言瑾帶著人立刻朝前走去,到了僻靜處見左右無人,他壓低聲音對自己的侍從道:「你去右將軍那處看看關在是不是真的在那裡。」
「是!」
言瑾吩咐完身邊的人,自己又轉身朝某處走去。他招人備來馬車,出了宮直朝京城某處趕去,馬車剛到目的地,他正掀開簾子探出頭,前面趕車的馬伕突然悶哼一聲暈了過去。他一怔,帶著冰涼寒意的刀便比在了自己脖頸上。
「沒想到三皇子駕臨,真是有失遠迎。」
言瑾斜過眼,見是一個陌生男人滿臉橫肉的看著自己。
「大膽,既然知道我是三皇子還敢如此作為?」
那人卻是冷笑:「叫你一聲不過抬舉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不成?」說完突然拉起言瑾就朝旁邊大宅裡推去。
言瑾心裡頓時瞭然清明,果然是如此。抬眼,大宅上的門匾清晰異常——成王府。
這便是直仁皇上位以來,再也未曾出過房門半步的三王爺的府宅。
言瑾被推搡著進了門,踩過青石板鋪的小路直到後面廳堂裡。左右僕人幾乎沒幾個,這個王府看上去恢弘,卻只是空有其表罷了。
曾經有過傳言,因三王爺與七王爺關係交好,七王爺犯下大不敬之罪甚至差點弒兄,而三王爺從旁協助,後被仁皇下令終身不得離開王府半步。實為被圈禁。雖然平日俸祿不曾少過,但府裡卻再不如皇子時期,也沒什麼下人了。
大堂裡坐著一人,面容滄桑冷漠,看到司空言瑾也並未露出詫異模樣。
「言瑾給三皇叔請安。」說是這麼說,他此事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也並未行禮,只是淡淡道。
司空成抬眸看他,手中轉著一枚白玉扳指,「言瑾……你便是仁皇家的老三嗎?」
他被圈禁這麼多年來,從未見過自己的侄子們,自然也不認得。
言瑾道:「是。多年未曾來與您請安,還望三皇叔海涵。」
「呵。」司空成冷笑,「這表面話倒是說的好,只怕你就是想來請安,你父皇也是不會准的。」
言瑾沒搭腔,司空成繼續道:「皇侄到我這冷僻地方來作甚呢?聽說外面可鬧的厲害,你不在你父皇身邊幫忙,卻是有閒心跑到我這裡來了?」
言瑾斜眼看抬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笑道:「恐怕我為何而來,皇叔比誰都清楚。」
司空成轉動扳指的手一頓,漠然道:「前幾日便聽說有人在我府前打探消息,我當是誰這麼膽大,原來是你的人。」
言瑾笑起來,「皇叔聰明。」
司空成不理他的奚落,只道:「既如此,我便來問問你。如今仁皇大勢已去,你想推舉誰為新皇呢?」
這話若是放出去,足夠司空成死一萬次了。皇帝尚在卻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只是眼下情形逼迫,言瑾也沒動氣,只道:「皇叔這話是怎麼說的,如今九王爺與將軍都在前線為皇分憂,我宜蘭人才比比皆是,何來的大勢已去?」
「呵,內憂外患。」司空成冷然道:「你以為本王在這裡數十年就從未打算過什麼嗎?」
言瑾笑道:「願聞其詳。」
「告訴你也無妨。」司空成慢慢道:「你道抓住你的這人是誰?他便是蘭花派失蹤許久的幫主,傳言說他跟著七先生,不過是為了轉移注意力。實則他早已進了京,與我偷偷接上了線。還有瀋陽,你們將他派往了前線幫忙,卻不知他是寒月宮的宮主,主導一切的幕後黑手。你們的每一步都在我們掌握之中,早已被圍堵,哪裡還能逃出生天?」
「如今宣佈立場是你的機會,待仁皇下位,作為皇叔,我也會保你不死。」
言瑾看了他半響,方才道:「既如此,皇侄還有一事想問個明白。」「你且問。」
「讓寒月宮與蘭花派不惜一切推舉的人,那位七先生,究竟是何來頭?」
「哈哈哈哈。」司空成大笑出聲,「是你的七皇叔!仁皇與其他人都早以為他死了多年的司空廉!」
言瑾從容不變的臉上終於露出一些詫異錯愕來,隨即他皺起眉,「他沒死……」
「他沒死。」司空成大笑,「他是天命所歸,本就是你父皇奪了他的皇位,連帶著我一起遭殃!這仇我怎會不報!他又怎會甘休!」
言瑾垂眸半響,突然苦笑:「怪不得都說天子無情,天家更無情。早知如此,我倒是羨慕尋常百姓,普通人尚且知道手足情深,我從出生開始卻從未感受過。」
司空成收斂笑容,看了他一會兒,「既是要奪位,兄弟之前,首先是對手。既有了對手,又如何稱兄道弟。」說罷,他也似想起許多過往,半天才道:「命如此而已。」
言瑾突然道:「江海!」
「奴才在!」
一聲響亮回應在屋裡響起,讓司空成與那蘭花派幫主俱是一愣。
司空成陡然起身,「誰!」
江海身影一晃而出,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蘭花派的幫主只覺胸口一痛。他僵硬的放開言瑾,退後幾步伸手摸住胸口,鮮血淋淋。
「啊……啊!」滿臉橫肉的男人慘叫起來,卻是半響說不出個字來。震驚大於一切,他茫然看向前面同樣驚恐的司空成,剛說了一聲,「王爺……」
隨後卻是兩眼翻白,重重倒了下去暫態沒了呼吸。
司空成萬萬沒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他府裡本就沒什麼人,此時更是人單勢薄。他後退幾步貼著牆,彷彿這樣才有安全感。
「誰!誰!」
江海的劍從斜刺裡出來,比上他的喉嚨,「王爺,得罪了。」
司空成瞪大眼看他,「你是……」
「英宥,英左將軍身邊得力副將。」言瑾彈了彈衣擺道:「他出城時,將江海留給我了。我一直沒讓他出現,就是為了出其不意。」
江海的功夫比起英宥也差不了許多,別說一個蘭花派幫主,即便來一打蘭花派的人也不是對手。這是言瑾唯一自保的,也是唯一的將棋。
「跟我進宮見皇上吧。」言瑾冷冷道,轉身推門而去。
……
山體的垮塌速度讓人驚悚,蒼喬眾人卯足了勁往山下奔逃。途中不斷有碩大的山石砸下,跟在後面的幾個士兵先後被砸入深淵,只餘慘叫在眾人耳邊迴響更帶出幾分驚恐來。
蒼喬不得不承認,他膝蓋有些發軟。眼看著整片天地彷彿都在倒塌,這種彷彿電影院裡才有的大片效果此時放在自己身上,他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刺激可言。
胸口的心跳大到轟鳴著耳朵,連帶夏雲卿對自己吼著說了什麼也聽不到。
「前面的路斷了!」手被突然拖住,蒼喬才發現自己再多跑一步腳下便是深淵。
葛子林在後面慘白了臉,「現在回頭來不及了!」
再這樣下去不出半盞茶功夫他們就得被活埋在大山下面,到時候就算菩薩顯靈也沒用了!
夏雲卿額頭滿是冷汗,他左右張望,見斷掉的崖邊有長長的藤蔓,纏著樹根一直往上。
「用這個蕩過去。」夏雲卿說著扯過幾根來,「應該很結實。」
此時斷掉的路還不算離的太遠,若是再等一會兒,恐怕自己腳下的石路也會裂開了。
死馬當活馬醫!夏雲卿看向蒼喬,見男人肩膀微微顫抖,雙眼有些失神,面色慘白的看著腳下的某一點。
「哥!」他大叫,「集中注意力!」
蒼喬一下回過神來,「你們先走!快點!」
夏雲卿一愣,「哥你先過去!」
其實蒼喬剛才是看到了一個人,在斷裂開的石壁下往下攀爬的某人。那熟悉的身影讓他一眼認了出來——司空廉!
對方很快爬進另一個石洞,身影消失在視線裡。只是一瞬,夏雲卿和葛子林都沒發現。
葛子林大叫,「別磨蹭了!誰先過去不是過啊!」
夏雲卿一咬牙,自己先過去也未必不好。他可以試試這藤蔓牢不牢固。




第七十五章

緊了緊手裡的藤蔓,夏雲卿雙腳在石壁上狠狠一蹬,整個人便滑出了半空。蒼喬看得心一下子揪起來,生怕那根藤蔓在中途斷掉,不過還好,夏雲卿安然無恙的停在了對面。對方顯然也是鬆口氣,轉過頭來朝這邊大喊,「動作快!」
葛子林有意讓蒼喬先行,可蒼喬似乎在想什麼,眉頭皺起來。他看看對面的夏雲卿,又看看腳下隔得不遠的石洞。因為山體的斷裂,造成那隱蔽的通道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中。
戒環還在那人手上,一旦他出去,又將是腥風血雨。就算這一次他們逃得掉,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他不想被人抓著把柄整日活在惶恐之中,或者擔心被人暗算。
他上輩子膽顫心驚的日子已經足夠了,如果不解決了他,京城不安,宜蘭不安,自己不安還會牽連到夏雲卿。
依對方的脾氣,一日不抓住司空廉,恐怕一日無法卸下防備。他緊了緊拳頭,突然道:「軍師你先過去。」
葛子林一愣,「侯爺……」
「叫你先你就先。」蒼喬皺眉,「我會緊跟著你。」
眼看時間不多,葛子林也不能和他在這裡耗著,只得先抓了藤蔓過去了。夏雲卿心裡突然湧起不安,他定定看著對面的人。見對方隨著拉著藤蔓,但視線卻不是看著對面,而是往下。
「哥?!」夏雲卿大喊。
「我剛才看到司空廉了。」蒼喬此時才說實話,道:「我去追他!」
夏雲卿臉刷的白了,就算看到山體崩塌都強制鎮定的臉色,卻在此時徹底亂了方寸。
「不行!」他大吼,「等我們從這裡出去再……」
「來不及!」夏蒼喬抓著藤蔓,不是蕩過去,而是慢慢朝下面滑去。不斷往下砸落的石頭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看得夏雲卿捏緊了拳頭,指甲甚至深深陷入肉裡。
「哥!」他喊著就要重新去抓藤蔓跟著下去,卻被葛子林一把拉住。
「雲卿!我們得先從這裡出去!」
「夏蒼喬!」夏雲卿不理身後拉住自己的人,對著石壁那頭大喊。此時蒼喬已穩穩落到了洞口邊上。
他躲開一塊落下的石頭,探頭出來朝上吼:「我保證會平安無事的出來!相信我!葛子林!帶著夏雲卿立刻離開!」
說完,頭也不回的朝洞裡追去了。
他沒有時間與夏雲卿在這裡糾纏,也沒有時間互述衷腸,更不會說什麼生離死別的話。他一定會活著出去,他這輩子重生就是為了享受榮華富貴來的,絕對不會為了這麼個人死在這裡。
他沒有那麼大的宏偉目標,也沒有那麼大的責任感。他並不想背負天下蒼生,一切不過為了自己日後能活的舒坦罷了。
葛子林扯著夏雲卿就往山下跑。過了這個斷口,再往下就容易了許多。夏雲卿一時的怔神之後也知道不可能在這裡等下去,那通道定是連在其他安全的地方。他必須先一步……
這樣一想,他立刻施展輕功飛跑起來,一開始還是葛子林拽著他,最後卻變成了他拖著葛子林。
待到兩人下了山,一直繞到山的後方林子裡,又跑出很遠,才聽到身後轟然一聲巨響。
整座山已經成了平地。偌大的石塊堵住了去路和來路,慶霞城的大門自然也是看不到的了。
兵戎相接的聲音卻從前方傳來,葛子林臉色大變。
「怎的打過沙漠了?!」
夏雲卿也是錯愕,英宥應該會把戰線控制在海邊才對,怎麼會……
就聽那頭有人騎在馬上大喊,「慶霞城裡的人聽著!你們的仁皇已經大勢已去了!宜蘭左將軍英宥已經被我金樟二皇子斬下馬!先鋒郝義重傷昏迷!你們已經沒有抵抗之力了!」
這是……奪城!
夏雲卿心裡頭咯噔一下,就聽慶霞城那頭,隔著偌大石塊,一個男人豪邁的聲音響起:「宜蘭九王爺司空定在此!誰敢放肆!」
隨後是軍隊的呼號聲,夾雜著被激怒的百姓們的嘶吼。
「我左將軍豈是那麼容易被你斬殺的!將士們不要聽他胡扯!他是在故意折損我們的士氣,若是將軍真的戰亡,將頭提來見我!」
九王爺聲音響亮,因著用了內力而傳遍整個慶霞城上空。夏雲卿雖看不見兩軍將士的神情樣貌,可聽九王爺的聲音也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他此刻全心都落在蒼喬身上,那山一塌,他整顆心都懸了起來。可也許是心有靈犀,又或許是默契使然,他知道蒼喬沒事,但那也只是暫且沒事。
他要儘快找到那洞口的出口位置,定然在離這後山不遠的地方!
……
相比起外面的危機四伏,戰火四起,洞內卻顯得安靜詭異。
這山洞一直朝下,蒼喬幾乎是一路滾下去的,不過這倒節省了許多時間。待上頭轟然巨響平靜下來時,他知道他逃出了山下,此刻的石洞怕是離出口不遠了。
他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伸手摩挲著往前,但四週一片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他摸著往前走了一截,壓抑的感覺讓人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停下腳步,他伸手在懷裡摸來摸去,摸出一截只剩最後一點的火摺子,打開來吹燃。雖然幾乎沒什麼用,但至少能照出自己腳下的樣貌來。
這石壁光滑,腳下也不是坎坎坷坷。看樣子是早就修建好的。
再往前幾步,前面有個人影等在那裡,蒼喬也慢下步子來。
「沒想到你會追上來。」司空廉冷冷道:「不孝子,辜負了你娘親的一片苦心!」
蒼喬站著沒動,笑道:「你怎知我就一定是辜負了我娘呢?」
司空廉道:「你娘原本能做後宮嬪妃,只因我被算計才落得如此下場。你不但不為你娘報仇,卻是跟著敵人來對付我們!認賊作父的逆子!」
蒼喬諷刺道:「可惜對你忠心耿耿的好兒子卻是不被你當一回事。」
司空廉冷哼,並未答話,只道:「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若我沒猜錯,此時英宥他們已經被打敗了,宮裡也應該亂成一團了。」
蒼喬皺眉,「什麼意思?」
司空廉冷笑,「瀋陽在京時還與一人有所聯繫,那是我的三哥,也是現在被圈禁的三王爺。你以為瀋陽為何那麼容易埋伏在京城卻無人發現?為何那麼容易考上科舉又被恰好調任在軍查所?這一切是我們早就安排好了的。」
「司空仁不適合做皇帝,他眼裡揉不得沙子。對貪官污吏斬盡殺絕便會動搖皇室根基。天下二字,豈是那麼容易就能擔當的?作為皇帝,有多少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有多少又是因為必須與權勢打好關係而不得不睜隻眼閉隻眼的?司空仁剛直不阿,作為皇子還行,做皇帝卻是根本不適合。暗地裡對他不滿的王孫貴族豈止一兩個?不過煽動一下,便都成了我的爪牙。」
蒼喬聽不懂這些,他也不想聽懂。有些事太過複雜,太過複雜他便不想了。
「他能做二十多年皇帝,而你不能,就是你輸了。」蒼喬淡淡道:「成王敗寇,即便是我,也懂得這個道理。」
司空廉冷道:「鹿死誰手還未可知,我是蟄伏數年只為奪回屬於我的東西。」他拿出那枚戒指,輕輕摩挲,「你若不信,我們倒是可以等等,看到底誰輸誰贏。」
同一時間,另一邊的皇宮裡,司空成被押著跪在地上,上首坐的是仁皇,旁邊站著慕容雅與悍將。
皇宮外已是一片大亂,百姓想要逃離,卻奈何城門大關逃不出去。宮牆外被重重的士兵包圍,帶著人馬來的,竟是大皇子司空明的擁護大臣以及算起來還是司空明堂兄的另一族人。
說起來都是王孫貴族,此時卻是一副逼宮模樣。司空明騎馬在宮門外得意的笑了,看著城外燃起的戰火,知道那是右將軍召集外面的軍隊想要衝進來護主,兩廂人馬纏鬥到了一起。
「大皇子真是坐山觀虎鬥,坐收漁翁之利啊。」那近衛大臣抱拳恭喜,「只要讓皇帝退位,您是皇帝長子,如今又有其他王族支持,登基便是輕而易舉之事。」
司空明哈哈大笑起來。
皇宮大殿內,仁皇疲憊的閉上眼,仿若對門外的戰火充耳不聞,只道:「三哥,我當初沒殺你便是要你反省,平平淡淡過下半生不好嗎?」
「不好!」司空成怒極:「你若換做我,你願意剩下的幾十年都在那一片天地之內渡過嗎?」
仁皇長長嘆了口氣,「你說七哥沒死,是怎麼回事?」
司空成冷笑,「你便也只能得意一時了,七哥當年逃了出去,費盡心思籌謀數年,如今再次回來,只會直逼宮門之下。你已是輸了。」
仁皇看著他,「這皇位,我從以前開始便是不屑得到的。」
這話一出,讓在場所有人俱是愣住。司空成也是怔了怔,隨即才嗤笑:「此時說這些,是否太假了一點?」
仁皇卻是搖頭,「我說的句句是實話。當年我本意是推舉九哥,卻不想九哥也對這皇位並不重視,最後無法,只得我來坐。」
「住口!」司空成氣紅了一雙眼,狠狠瞪著上面的人彷彿要將對方碎屍萬段,「高高在上卻好像不情不願,你當我們這些人是什麼!」
「一個皇位,比不得兄弟好好相處重要嗎?比不得一家人團團圓圓重要嗎?」
司空成氣樂了,「怪不得七哥說你不適合當君王,你果然不適合。像你這樣的人,居然在王位坐了這麼多年!我恨啊!我恨為什麼當年七哥棋差一招被你算計!」
仁皇背靠進座椅裡,仰起頭,彷彿思緒回到了當年,只覺得疲憊不堪。
「你以為我想嗎?七哥當時已展露風頭,先皇老了,已經分不清明君和暴君的區別。他喜歡七哥,誰不知道呢?可七哥在私底下早已拉攏了一大片的主戰黨,甚至與前線大將軍也已有了聯繫,他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一旦登基,就要開始收復四地。」
「哪裡錯了!這有哪裡是錯的?!」司空成大吼起來,彷彿認不得上面那個人是自己的弟弟。彷彿他們並不是一個皇帝所生。
「我當年十七,七哥當時也不過二十好幾,正是一代風華之時。年少氣盛,滿腔抱負,卻不是安內,而是急著跨馬征戰。江山越大,宜蘭先祖越光榮。是,我懂,可你讓我如何眼睜睜看著國庫被這樣耗光!如何看著宜蘭天災旱災未平,百姓流離失所,甚至已饑荒到需要食子來生存時,皇帝卻還在打仗?!」
難得仁皇顯出怒意,那個總是溫和的皇帝,此時卻是滿面痛心,捏緊了拳頭。
「七哥說我不適合坐這個位置也好,說我優柔寡斷沒有抱負也好,說我給先祖丟了臉也好,我不過做了我覺得對的事。我對不起七哥,對不起先祖,我對得起宜蘭蒼生百姓!」
天子之威,震得大殿嗡嗡作響。再次安靜下來的大殿裡,司空成愣了良久,卻是苦笑:「我們說不通的,十一弟。從一開始,我們就不在一條線上。」
這一聲叫,彷彿突然穿破了時間,回到了幾人都還年幼的時候。那時候即便是七皇子總是冷著臉,不合群,卻也坳不過這個總跟在身後咯咯笑的十一皇子。
十一弟……
仁皇突然眼眶發酸,低下頭揮了揮手,「帶下去,傳諭旨,讓大皇子司空明進來見我。」



第七十六章

司空明被傳進大殿時,左右的目光已經不再如以前看著他時那般恭敬了。不用說,逼宮本就是大逆不道之事,即便許多皇子曾都多少露出個窺覷皇位的想法,卻也不如他如今做的如此露骨。這已經表明了他對皇位以及對自己皇父的所有野心。
大殿之上,坐著的那個黃袍加身的人面目卻並未露出怨恨或失望,只是依舊平淡無奇的看著他。
「兒臣參見皇上。」撩袍跪下,下顎卻微揚,帶著一絲平日努力藏起來的得意忘形。
仁皇並未讓他起身,只是道:「你堂兄一家人是什麼時候與你有所牽扯的?」
司空明道:「不過這兩日而已。」
「如此便願意推舉你為天子?」仁皇說的彷彿是其他人的事,「你就沒想過他們背後也許還有其他用意?」
司空明道:「父皇多慮了,有什麼用意也不過是為了在兒臣面前立下功勞,日後好賺得大筆吧?說起來堂兄的長子,如今也到了而立之年,卻因父皇一直不用親臣而一直鬱鬱寡歡呢。」
親臣,這是宜蘭才有的說法。仁皇不怎麼用皇親貴族的人做重臣,不過是厭惡世襲制所帶出的眾多詬病。他向來一視同仁,有抱負有學識的從考科舉開始,如常人一般走所有過程,那便也是行的。卻萬萬不能因是皇親國戚便走得捷徑。
也正因如此,就如司空廉所說,仁皇所得罪的人並不少。
「朕記得是叫成飛的人吧。」仁皇淡淡道:「整日不學無術,只會與三教九流廝混在一處,大皇子可是覺得,這樣的人便能為我宜蘭所用了?」
司空明臉色變了變,卻道:「即便不得大用,表面功夫卻也是少不得的。兒臣大膽直言,許多規章制度推崇需要靠這些人去實行,一桿打翻卻不是明智之舉。」
仁皇突然不做聲了,司空明覺得心裡有些發毛。抬眼偷看,卻見仁皇突然笑起來,「你平日若是願意將這些話說出來,朕對你恐怕也得高看幾分。」
可惜,司空明在大局未握之前,卻總是做事小心翼翼。給自家兄弟下絆子的事沒少做,卻沒把這些心思用在國事上半分。真真讓人哭笑不得。
司空明有些不滿,「若是按父皇所說,夏家長子夏蒼喬同樣是不學無術,比之皇家那些不長進的人有過之而不及,為何卻不見父皇對他嚴懲?」
慕容雅早知他會把話題引到這裡來,轉頭去看仁皇,甚至連司空言瑾也看向仁皇。在場眾人其實心裡多少無不對這事有著好奇的。
「你即逼宮到這裡,卻不知道背後是誰在主宰一切嗎?」仁皇道:「你可知那些說會支持你的人,其實與你三皇叔有所聯繫。你,不過是他們利用的棋子罷了。」
若是按照正確的時間,司空廉其實早該進了京城,這時候逼宮的也不會是司空明。可惜因為前面的一系列事情,加上夏蒼喬的攪合,如今司空廉卻是被拖住了。
司空明不過是其他家族為了拖延時間而臨時推舉的人,只要把仁皇逼下位,在司空明正式昭告天下之前,他們還有時間再推舉另一人。只要詔書沒下,誰坐那個位置都還暫定。
只可惜司空明還以為自己是揀了大便宜,哪知這世間哪裡會有那麼大的餡餅?
連司空言瑾也知道,此時自家大哥暴露出這麼大的野心。到時候等七王爺一到京城,等待司空明的不過是個圈禁至死的結局。臥榻之上豈容他人鼾睡?
司空言瑾搖頭嘆氣,司空明卻還不自知,只道:「父皇可是想勸說我放棄皇位?其實兒臣也並不想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只是家族裡早已有人抗議父皇政策,如此下去對我宜蘭不利。」
他話未完,仁皇卻淡淡道:「你七皇叔還未死。」
司空明的聲音戛然而止,半響才驚道:「七皇叔?不可能,不是滿門……」
隨即他突然也反應過來了。再聯繫之前那些推舉自己的大臣面上陰晴不定的表情,仁皇剛才說的那些話終於敲醒了他。
司空明一下慌起來,「這麼說,這一切是七皇叔……」
世人誰不知當年爭奪皇位的事呢?他的手段與那位傳說中的七皇叔可是半點比不上的。別說比不上,恐怕自己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臉色瞬間慘白,司空明跪在那裡只覺得剛才的得意全部消失的無影無蹤,脖頸處甚至寒意涼涼,彷彿下一刻就會有一把鍘刀從高處落下,讓自己屍首分離。
仁皇卻並不急著回答他,卻是提起剛才的事來。
「你說為何我不懲治夏蒼喬。那是因為他是你們的堂兄弟。」
慕容雅等人俱是一愣。
司空明傻傻的看向高高在上的天子,只覺得自己所知的東西全部被推翻了。
「他是七王爺司空廉的長子,曾經的京城第一美人敏夙所出。當年我被宗親所逼,只得將七王爺府上所有親眷屠盡,可我與九王爺卻偷偷救出敏夙,將她轉移到從宜蘭開國來就一直對皇室忠心耿耿的夏府上。敏夙改名為夙塵,誕下蒼喬後卻是因無法原諒朕弒兄而一病不起,就這麼去了。朕原想讓蒼喬就這樣平平淡淡渡過一生,再不要牽扯進皇族來。原本他性子驕縱,為人暴戾,朕本也沒再對寄予過希望,後來的事你們也知曉了,他重傷恢復後卻是變了個人。聰明機靈,對皇家之事看得淡薄,隨性自由。」
說到此處,仁皇頓了頓,半響才道:「到此時朕也不瞞你們了。為何會突然冊封他為夏風候,不過是為了鋪路。朕對七王爺有所愧疚,想要將皇位送還與真正該坐之人。」
言瑾與司空明俱是大驚,慕容雅也如被五雷轟頂,半響才道:「皇上此話……難道是準備讓夏蒼喬繼承皇位?!」
司空明突然大吼起來,「萬萬不可!」
他甚至可以容忍司空沈、司空言瑾甚至是司空琅來坐這個位置,也決不允許皇位莫名其妙落到他人之手。
仁皇卻是冷冷笑了,「這皇位本就是朕與九王爺篡位謀來,若今日坐在這裡的是司空廉,皇太子身份也只有蒼喬能當。」
若是夏蒼喬一直是那副頑劣性子,他也從未想過要做到這一步。可如今不同往日了,蒼喬也許並不擅長政治,但他的聰穎和善良卻是自己所認可的。
司空明突然啞了一樣,怔怔瞪大眼睛卻不知該如何說話。而那頭,炮火打響,門外士兵高叫:「皇上!右將軍已撞開城門進來了!」
說來說去,這京城裡剩下的也不是什麼有威脅的人。瀋陽被送走,司空成被關押。他們的計畫已折了大半,此時司空明也遠沒有了奪位的心情,想著怎麼自保都來不及了。
剩下的王孫貴族不過是一個個善慫恿的人,而群人無首,接下來要怎麼辦?逼宮眾人面面相覷,卻是聽得後面右將軍已廝殺著進宮了。
這真是歷史上最好笑的逼宮烏龍。
……
「蒼喬!」
另一頭的石洞門外,熟悉的喊聲傳來。帶著與平日的沉穩截然不同的焦急。
蒼喬心裡一動,正想往外喊一聲,司空廉卻突然上前,袖子裡一隻小巧匕首露出來筆上了蒼喬脖頸。
「我現在要趕著去京城,跟我一起吧。」
蒼喬苦笑,「這好像不是提建議的樣子。」
「我當然不是在跟你提建議。」司空廉一手拽住他,兩人慢慢朝外走去。
在黑漆漆的石洞裡待得久了,外面的光線讓蒼喬下意識抬手擋了擋眼睛。旁邊的男人也眯了眯眼,前方林子簌簌作響,黑色的身影竄了出來。
「蒼喬!」夏雲卿一眼看見人,先是上下打量,見對方並沒被大石頭壓扁,這才松了口氣。
他如鷹般銳利的眸子瞪住司空廉,「七王爺,他是你的親生兒子。」
蒼喬補充,「還是最後一個兒子。」
司空廉臉色陰沉,「即是知道卻不為父親做打算?」
蒼喬一臉真誠,「我已經勸過你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司空廉冷笑,「我手中人脈如今遍佈京城,這時候放棄?只怕我願意,別人也不願意。」
蒼喬道:「那再跟你說一件事吧,瀋陽被派過來了。」
「那又如何?」
「嘖嘖。」蒼喬撇嘴,「瀋陽一走,京城還有誰是老大嗎?」
司空廉挑眉,「人脈早就盤根錯雜,即便瀋陽不在,傳一個消息便也能調動。」
「你真當京城裡都是死人?」蒼喬哇一聲,「早聽說過你這人自負,卻沒想到自負到這種程度。你當這世上除了你,其他人都不會用腦子了?」
未等司空廉說話,夏雲卿便接道:「九王爺與金樟已經打起來了,九王爺的所有兵馬都在。瀋陽一到慶霞城,只能落下一個被活捉的命運。」
葛子林氣喘吁吁跟了上來,也道:「京城裡還有三皇子和慕容公子,那兩人可也不是好惹的主。」
蒼喬笑道:「司空言瑾那可是只藏的深的狐狸,我也不敢肯定他心裡到底藏著多少彎彎。」司空廉原本堅定的心突然有些不確定起來。他們安插的人雖然都在京城,但蒼喬說的一點沒錯,有些人註定就是只會聽令而不善帶頭,否則頭羊一多隻會讓事情更亂。
一群羊裡只會有一隻頭羊,一群狼裡也只會有一隻頭狼。不管是人還是動物都是一樣。
瀋陽不在,真的是好事嗎?如今他們的計畫比預先的也已晚了許多,那群人到底能不能坐得住?
雖然是有王孫貴族的支持,回京之後加上手中的戒指一切都會變得順理成章。可時間在這裡一拖延……
他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也不過是那麼一拖延,天地就全變了。
「我要見司空定。」司空廉突然道。
夏雲卿一愣,與葛子林面面相覷,「前面的路被堵了。」
「那就繞過去。」

第七十七章

大雨之後,宜蘭進入了真正的深秋。清晨和夜晚的涼意已經能浸入骨髓。慶霞城門前的戰鬥愈演愈烈,被搬開的僅容幾人通過的小道,不斷堆徹起新的屍體。蒼喬他們因繞道回慶霞城,加之沒有交通工具,四人走了三天才重新回到慶霞城的後方。那裡,此時也並不平靜。

司空沈早就與司空定一起調兵遣將,想盡辦法將賊人堵在慶霞城外解決,可越來越多渡海而來的人,卻讓他們的防守開始崩塌。

蒼喬等人到時,一聲炮響轟來,整個慶霞城震了三震,隨著一連串的尖叫,慶霞城一半的城門轟然倒塌,露出猙獰的口子外,是外族人殺意盎然的面容。

饒是蒼喬這般吊兒郎當,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人,此時內心也震撼不已。前世雖生活在社會底層,但好歹也沒經歷過戰爭。比起私底下那些齷齪爭鬥,陰謀算計,擺在陽光下的嗜血殺意才是真正會激起人心底的恐慌。也只有這個時候你才會知道,生命這種東西,到底是什麼。

沙漠那頭,英將軍的部隊似乎真的全滅了。擋不住的部隊從沙漠那頭源源不絕而來,風沙城裡還剩下的所有部隊都守在了慶霞城裡,由司空沈與司空定指揮著,後方則開始撤退所有的百姓。

洪水剛過,新城未建,外族就入侵了。

蒼喬與司空廉在人群中逆流而上,幾次被衝撞的踉蹌,司空廉怒吼:「司空定呢?讓司空定來見我!」

有幾個維持秩序的官兵看見了夏雲卿,隨即注意到了被挾持的夏蒼喬。

「侯爺!」有人匆匆去前面城門處報信,司空沈一聽夏蒼喬在後面被人挾持,眉頭一皺。

「你去看看。」司空定大聲道,炮火與眾人的廝殺聲幾次淹沒了他的聲音,「務必保護好蒼喬!」

「是。」司空沈領命,匆匆撩袍下了城牆。

此時的他也好不到哪兒去,滿麵灰土,鬢髮散亂。手臂被流箭射中,鮮血染紅了一片袖口。

原本是想來立功幫忙,卻哪知陷入了戰火裡。若是今日死在這裡,什麼皇位,什麼權謀,又與他何干?

他牽過下麵士兵拉來的馬,翻身上馬朝後面疾馳而去。路過府衙門口,卻見穀小正與一人拉扯著出來。

谷小面上滿是焦急,烏黑的雙眸帶了些水光。司空沈拉住馬繩,馬兒嘶鳴抬樁,揚起黃沙。

「怎麼回事!你出來幹什麼!」竟是自己也沒發覺的責備口吻。

「九皇子……」谷小一愣,隨即很快道:「蔣戟身上傷還未好,卻一定要去幫王爺的忙。」

別說是去幫忙,一會兒再受傷可怎麼得了?

蔣戟抬眼,看見司空沈手臂上倉促包紮的傷口,心裡更是湧起不忿來。

「這點傷算什麼!」他掙開穀小往前走,「外族侵佔,難不成我還要在裡面睡大覺?」

司空沈皺眉,眼見蔣戟走路都費力。谷小小心翼翼扶著對方卻又怕對方拉扯到傷口。那心急模樣竟是分外刺眼。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傷口的血早就止住了,可為什麼卻突然覺得火辣辣的痛?

面上不動聲色,他漠然道:「你們家少爺回來了。」

谷小和蔣戟俱是一愣,回頭看他,「誰?」

「夏蒼喬。」司空沈策馬欲行,「他好像被誰挾持了,我正準備去看個究竟。你們若是一定要去前頭,我不攔著。」

說完,雙腿一夾馬兒,「駕」字尚未出口,蔣戟卻突然翻身上了他的背後。

「大膽!」司空沈面色鐵青,「下去!」

「勞煩九皇子順道了。」

蔣戟傷口被扯得隱隱作疼,深吸口氣道:「你也不想看著穀小著急吧?」

司空沈訓斥的話突然就哽在喉嚨。低頭就見穀小睜大了一雙眼,那模樣似乎也想跟去。

司空沈嘆氣,「我與蔣戟去,你留在這裡。」

穀小張口欲言,蔣戟惡狠狠道:「躲到房子裡去,你那身子,指不定被人群衝到哪裡去了。到時候夏蒼喬回來哪裡去找你?」

穀小知道自己是幫不上忙的,只得點頭看著兩人一騎匆匆朝前頭去了。

……

被人群擠破的房門前,葛子林搬出幾根凳子來,幾人坐了。

司空廉手還拽著蒼喬,匕首穩穩比在親生兒子脖子上,絲毫不為所動。夏雲卿這一路不是沒有辦法救出蒼喬的,可蒼喬卻使了眼色,讓他就這麼跟著,什麼都不要動。

如此四人也平安無事到了慶霞城,離開時的喧鬧城池,此時卻完全變了模樣。

蒼喬冷冷道:「這就是你想要的?你自己的土地,卻讓別人來踩踏?」

司空廉冷哼,「待我上了王位,便會賜金樟二皇子為金樟王,從此簽訂合作條約。這慶霞城也是說好要送與他們的。」

葛子林眼眶欲裂,臉色漲的通紅,「賣國賊!」

司空廉卻是不動聲色,只道:「天子如何作為,與百姓何干?只要我宜蘭百姓吃好喝好,誰當天子與他們有何關係?金樟再不犯我邊境,豈不是解決了這麼多年來的難題?」

葛子林竟被他駁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夏雲卿冷著臉,卻是只一動不動看著蒼喬。

「年紀大了,就是不一樣了。」蒼喬道:「聽說你以前是主戰派,東南西北你本想親征的?」

說到此事,司空廉臉色難看,隨即才道:「有些東西,過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如今我已不是年少氣盛的時候,想法自然也隨之改變。」

「那你真是極端。」蒼喬冷笑,「要不就侵佔別人,要不就被別人侵佔。」

頓了頓又道:「如此宜蘭,我還接來有何用?」

司空廉一愣,「你願意做太子了?」

蒼喬笑:「就算我願意做,日後等著我的不過是一大堆的爛攤子。」

司空廉卻笑了,抓著他的手勁微微放鬆,「為父自然有辦法,金樟二皇子不過也是個有野心的。這番奪了慶霞城,也得修養好一陣子。在他們休養期間,只要給他們弄下一些麻煩,百年之內,也不用擔心他會逼宮門下。」

葛子林身體發抖,幾乎說不上話來。夏雲卿終於動了動眼珠,卻不是看向司空廉,而是看向前方。黃沙裡,馬車正疾奔而來,趕車的人夏雲卿不熟,司空廉卻是認得的。

「瀋陽來了。」他勾起嘴角笑,自信更多了幾分。

可待那馬車近了,司空廉卻突然笑不出來了。馬車旁邊還有一支軍隊,整齊肅然,氣勢恢宏,顯是援軍。旁邊騎著高頭大馬的人慢慢露出清晰輪廓來,葛子林大叫出聲,「八皇子!」

司空琅一身甲冑,銀盔銀劍。身後馬上還坐著一人,竟是許久不見的華雀。

「蒼喬!」華雀一眼看到夏蒼喬,驚喜出聲。

司空琅卻是勒停了馬,抬手一揮,「所有人先去前頭幫忙!」

大軍轟然而過,只餘司空琅帶著馬車朝這邊過來。

「軍師。」他對葛子林點頭,隨即看向司空廉,「這位便是……七先生?或則說,是七皇叔。」

蒼喬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司空琅下馬,回身又抱下華雀來,道:「瀋陽出發之際,我便被派去接馬車,實為監視。瀋陽卻不知道,途中他想送信出來,卻被我攔住了。我看了他的信箋,上面的尊稱是七王爺司空廉。」

他看向自家皇叔,面上卻無半點敬意。說來也是,比起在前面廝殺的九王爺,這位七王爺實在遜了不止一點半點。

他道:「七皇叔,束手就擒吧。三皇叔已被關押,瀋陽也已是我們囊中之物。」他說著,上前幾步撈起馬車簾,裡面坐著的瀋陽卻是被五花大綁,嘴裡還塞著東西。

光線讓瀋陽眼睛眯了眯,隨即看清了外面的人。目光與司空廉相對,心裡已經清楚明白,扯了扯嘴角,依然是一臉的淡雅從容,卻是搖了搖頭。

司空廉不敢置信,「怎麼可能……我們計畫了那麼多年,怎麼可能!」

司空琅冷笑,「從你們開始透露出一點半點的詭計時,我們就已有了防備。」他說著又指了指蒼喬,「咱們宜蘭的侯爺,可是幫了不少忙。」

從最開始數到現在,幾乎每樣計謀都是被這人破解了。也許是誤打誤撞,也許是天命如此。因著蒼喬拖延了金樟與宜蘭的合約,連帶之後的所有事情都發生了改變。一步走錯步步皆輸,洪水之時,也是蒼喬發現了瀋陽的存在,而京城那頭,收到消息後便早早監視起了瀋陽。也因監視瀋陽的人裡有司空言瑾的眼線,這才發現了與蘭花派接頭的另一人,三王爺。

若只是發現瀋陽,也許還有三王爺在後面暗藏生機,可笑的卻是,皇族眾人眼線遍佈四處,不僅自家兄弟身邊有,仁皇身邊也不乏眼線。也因如此,才會被連根拔起。

司空廉手握成拳,半響沒說出一句話來。半響,他丟了刀子,卻是仰天大笑。

天要亡他,便是過了這幾十年也是同樣。天命所歸……不過是自己貽笑大方。

但能鬧得他宜蘭不得安生,便也不枉此著!

司空廉眼底閃過恨意,突然將夏蒼喬推開,拿起匕首朝八皇子刺去。

能戰的大將,他便是殺一個是一個!若是金樟今日突破重圍贏得慶霞,那便讓他們再贏下去,直到毀了整個宜蘭!他得不到的天下,也不會讓任何人得到!

他身形晃動,這一招用了全力。夏雲卿閃身出來,後面卻傳來馬蹄聲:「都讓開!」

司空沈手中長劍擲出,卻是正中司空廉後背。男人身影一僵,緩緩跪倒下去。

蒼喬心裡一堵,就如同他離開假山時最後一眼看向方行時的感覺。明明不該有所同情和憐憫,心臟卻突然揪成了一團。骨肉相連,必然就是這麼回事了吧。

身體裡流的是同樣的血,一方動則牽連所有。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夏雲卿從旁邊伸手過來,緊緊將他摟進懷裡,彷彿怕他再消失一般。

黃沙蔓延的慶霞城,滿地是血腥,不遠處草團燈籠被風吹著在地上滾成一片,人群混亂而留下的鞋子,破爛的娃娃,讓這座本來繁華的城池淒涼無比。

司空廉嚥氣的時候,援軍與九王爺司空定一道,衝出城門開始了激烈的交戰。嘶吼聲震動天地,雲層裡隱隱傳來悶雷,蒼喬將臉埋進夏雲卿的脖頸裡,終於淚流滿面。

……

仁皇二十六年,小寒。戰火已遍及了整座慶霞城,但也止於慶霞城。

京城穩定之後,援軍從其他地方不斷調來,兩方陷入了膠著中。一直被人以為殉職的英宥,兩月後帶著重傷和尚未身亡的一小部分軍隊從後方包圍而上,情勢徹底逆轉。

司空沈被仁皇叫回京城,右將軍代替他幫助九王爺征戰。當司空定知道自己的七哥就那樣死在離自己不到百里的地方時,一句話沒有說,只是高舉劍,直指天空,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殺!!!!」

……

仁皇二十七年,新年。戰爭結束,九王爺與英宥凱旋歸京。金樟二皇子退回到海的另一端,簽下百年內再不犯宜蘭的條約。

英宥因當初被二皇子算計而失算落馬,胸口被桶了一劍,昏迷了兩月才甦醒。這也是天祐他而沒讓他就此殉職。回京之後,因傷勢嚴重而暫時卸職,被封鎮國大將軍回府修養。

八皇子司空琅自請留在慶霞城重建這座美麗的江南城池,並向仁皇表明了無意皇位的心意,只願自此鎮守慶霞城,再不回京。

仁皇竟也答應了,封司空琅為乾坤王爺。竟成了所有皇子裡,第一個被封王的皇子。

大皇子司空明在同年被徹底圈禁,從此不允許踏出大皇子府半步。三王爺司空成,則知道所有事情都付之流水,在牢裡咬舌自盡。

至此,仁皇這一代,留下來的先皇皇子,只剩下仁皇與九王爺兩人。當年幼時兄弟,情深手足,彷彿只是倉促一夢,隱隱讓人痛惜,又覺悲嘆。

司空廉屍體被運回京城,葬在了皇族陵墓之外,已是仁皇大恩大德。

……

仁皇二十七年,夏。蒼喬與夏雲卿帶著蔣戟和穀小,偷偷回過京城夏府一次。他們看望兩位老人家,夏老爺除了比以前消瘦了一些,精神倒還好,夏夫人也無大礙。

蒼喬慎重的與他們跪下磕頭,感謝了兩人的養育之恩,再之後,他們便辭別家人,說好每年新年會再回來,自此消失於所有人的視線裡。

仁皇二十八年,九皇子司空沈被正式封為太子。仁皇皇位繼承人已清楚擺明,重臣俯首口稱天祐宜蘭。

司空言瑾奪位失敗,也沒了這心思念頭。成天倒是往英將軍府上跑,漸漸不再管朝上政事。

仁皇擬詔書宣告天下,稱頌了夏蒼喬的事蹟,宜蘭為之轟動。這個一直沒有怎麼露在人前的大少爺,終於被世人所知曉。宜蘭京城的老百姓們早就對蒼喬改觀了,茶樓裡不防有說書之人,說起曾經的夏蒼喬與如今的夏侯爺的天大變化和區別。

沒多久,有人傳言,在重建的慶霞城中看到了夏蒼喬的身影。彼時,司空沈在幫忙仁皇看奏摺,消息傳進宮中,仁皇的筆只是微微一頓,道:「是嘛。」

司空沈看了自己的父親一會兒,道:「聽說,父皇本是想傳位于蒼喬。」

仁皇一笑,「可惜他拒絕了。」

司空沈一驚,「何時的事?」

仁皇並未再答,卻道:「日後的宜蘭,要拜託你了。」

司空沈趕緊撩袍下跪,「兒臣必當竭盡全力。」

仁皇微微一笑,拿起手邊的四方戒環,輕輕按上印泥,在剛寫下的詔諭上壓下。

鮮紅的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鎮吾宜蘭。

宮門外,一聲清脆鳥鳴響徹雲霄。

……

慶霞城內,南街上開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牌匾上刻著幾個娟秀的字體——點心店。

這家店在慶霞城十分紅火,不僅裝修新意,服務也十分特別。

在這裡的店小二隻有兩個,一個是長得如同女孩子般乖巧可愛的少年,一個是眉眼清冷,卻風華絕代的男人。兩人時常因老闆的要求換做不同的衣服接待客人。

偶爾是書生,偶爾是少爺,偶爾是戲子,偶爾竟是女裝宮婢模樣。

這家店裡供應的是茶酒與許多奇奇怪怪的小點心,有一種叫餅乾和鉋冰的玩意兒,深受姑娘喜歡。

這店裡很安靜,入內的客人禁止大聲說話。牆角邊還擺著書架,能夠一邊吃食一邊看書。時常也會有讀書人到這裡來談論話題,交友也是方便。

這家店的掌櫃是個看起來有些邪魅的男人,長得俊帥非常,心思卻是細膩又機敏。許多姑娘都偷偷來看他,他卻從未看過那些姑娘們一眼,倒是對那個店小二少年十分在意,常常看到兩人鬥嘴,一會兒又和好如初。

這家店的靠山不小,在此鎮守的八皇子司空琅也常來。只是他每次一來,那長相絕美的店小二便會消失一陣子,也不知是為何。

而這家店的老闆,就更加神秘了。常年也不見他出現一次,只知道在離店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大宅,鳥語花香,甚是安靜優美。府上掛著的門匾只寫了一個喬字,其他什麼字也沒有。

據說偶爾有人看到這家主人,是兩個男子。聽說是兄弟,但又聽說不是。一個一身黑衣冷面內斂,另一個則常常一身雪白,樣貌俊俏秀美,滿面笑容。

有時候那點心店不開門,店裡的人都會聚集到那莊子裡,眾人說笑的聲音讓外面經過的人好不羨慕。和和睦睦,熱熱鬧鬧,竟有些世外桃源之感。

而有時候又聽人說,那府裡偶爾會傳來一些奇怪的歌聲,是宜蘭從未聽過的歌聲。取名叫做:最炫民族風。

仁皇三十年,寒冬。仁皇退位,與九王爺整日下棋喝酒,好不快活。司空沈正式繼位,改國號為昌,因諧音蒼字,頗得天下百姓好感。

彼時,天空下起鵝毛大雪。鋪滿整個宜蘭,隱隱有梅香傳來,新年鐘聲響起,安靜謐和。

——全文完——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10 | 2017/11 | 12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