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兄守弟攻(上)by莫青雨(腹黑心機攻VS黃金混混受)

文案:
夏蒼喬生前是混混,重生了還是混混。不過搖身一變成了有頭有臉的混混。
本是京城人人惟恐避之不及的黃金混混,皇帝和王爺卻對他另眼相待!

莫非是他有什麼絕妙本領?可除了目不識丁,
長著一張和性格相差甚遠的俊美容顏,
他唯一的本領就是三句話之內倒頭就睡!

唯一的秘密,便是那所有人都知道的不是秘密的秘密——他是親爹的私生子!
此文歷史背景為架空,此文是年下兄弟文。

內容標籤:年下 靈魂轉換 天之驕子 歡喜冤家
搜索關鍵字:主角:夏蒼喬,夏雲卿 │ 配角:武生,谷小,司空仁,司空定,司空廉 │ 其它:重生,年下,皇室,冤家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重生之兄守弟攻(下)by 莫青雨(腹黑心機攻VS黃金混混受)
th_342_duddn0521_convert_20110812005756.gif重生之兄守弟攻(上)by莫青雨(腹黑心機攻VS黃金混混受)

第一章

  喬程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先摸自己腦袋在不在。
  「啊……還好……」他扭動了一下脖子,卻發現渾身痠痛的像是被撞上高空然後又垂直掉下來。每一寸骨頭都隨著他的移動發出可怕聲音,他手指碰到帳簾,外面嗡嗡的說話聲突然停了。
  「王、王爺……」一個蒼老的聲音顫顫巍巍,似乎在徵求誰的許可。
  「還不去看看!」一把威嚴的聲音低咆道。
  喬程雙眼一眨不眨的盯著帳簾外,眼看有人影靠近,隨後帳簾突然被拉開。
  兩雙眼睛大眼瞪小眼……
  「呃……」
  喬程剛張口,就見那滿頭白髮垂著長鬍鬚的老人噔噔噔迅速後退幾步——
  「夏公子活、活了!」
  喬程眉頭一皺:夏公子?誰?
  他的身體因為一動就疼,只好轉著眼珠從有限的角度看著有限的景色。
  被拉開的帳簾外突然靠近過來幾個人,他們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一張張的臉上各是不同的神色。
  「醒了就好。」一個中年男人鬆口氣般的點頭道。
  「少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一個湊在床邊滿臉是淚,眼眶和鼻子都紅紅的清秀少年哭道。
  「……」沒開口的是一個沉默的男子,一身黑衣,眼神如鷹般打量著他。
  喬程張了張口,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不是他啞巴了,而是眼前的狀況實在突破他的常識範圍。眼前的三個男人長相各具特色,但同樣的都是長髮及背,一身古代衣飾,從他們的肩頭縫隙看出去,雕花樑柱,檀香幽幽……
  喬程動了動喉嚨,十分應景的弱弱道:「你們是……誰?」頓了頓,他努力用一種茫然的眼神望向床頂:「我……是……誰?」
  ……
  「少爺,吃飯了。」
  房間的門被推開,喬程迅速將書藏到枕頭下面。來人端著木盤,上面放著一隻青花瓷碗。
  「又是粥。」喬程瞪他,「我都快喝皺了!」
  來人眨了眨一對大眼,無辜道:「可是少爺你的傷還沒好。」
  「都一個月了。」喬程掀開被子起來,對方趕緊放下木盤去扶他。餘光瞄到從枕頭下探出一個角來的書頁:「少爺,你又再看什麼書?」
  喬程一頓,鬱悶道:「每天只准待在房間,哪裡都不許去,我很悶啊。」
  「穀小,你去求求那個面癱唄。」
  被叫做谷小的少年,看上去和喬程年紀相仿。他長長的黑髮用藍色布條紮了起來,穿著一襲青衫,樣貌像女孩子一般可愛,眼睛很大很亮,笑的時候嘴角邊泛起淡淡的酒窩。
  「二少爺……最近很忙。」谷小提起喬程嘴裡的「面癱」,面上露出崇拜的樣子來,「少爺你修養的這一個月,很多人送來慰問品還藉口探訪,都是二少爺招待的。」
  「還有人來啊?」喬程聞言,皺眉道,「我們家到底多有錢?」
  穀小嘆氣,他只當自家的大少爺大難不死後失去了記憶。站在一旁一邊幫他揭開米粥的蓋子,一邊遞給他勺子道,「夏家是京城最大的富商,生意遍佈中原。老爺祖上對皇室忠心耿耿,您的表姑姑還是先皇的妃子之一。」
  這麼說起來是又有權又有錢了。
  喬程慢條斯理的喝著米粥,腦袋裡思緒也轉開了。
  這一個月他幾乎是昏睡著過的,因為傷勢很重,醫生為了著重調養每次的藥裡都有很足的類似安眠藥的成分。不過即便渾渾噩噩,該知道的一些情況他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比如眼前的穀小,是從小伴著他長大的書僮;比如夏家的二少爺,是個面癱加古板的木頭;而他自己,則是夏家的長子——夏蒼喬。
  夏蒼喬、夏蒼喬。
  穀小在一邊伺候著,見夏蒼喬又開始走神了,鼻子一酸。
  「少爺,不舒服的話,還是回去躺……」
  「沒毛病都要躺出毛病了。」他瞪了穀小一眼,喝乾淨碗裡的粥一抹嘴巴站了起來。
  那個曾經叫做喬程的人已經死了。在藥店裡偷藥的時候被抓住,為了逃跑沖上馬路卻被迎面而來的麵包車撞飛……前世的記憶明明還記得那麼清楚,彷彿剛剛才發生,可眼下,他叫做夏蒼喬。
  再不是那個為了生計做些偷偷摸摸事情的小賊,也不是沒爹沒娘的孤兒。這一世,他要把他沒活夠的都補回來!
  ……
  夏雲卿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因為連續的疲憊他抬手揉了揉鼻樑。
  硬朗的五官襯著一雙英氣的劍眉,才二十一歲卻已經成熟穩重,氣質內斂。如鷹般犀利的目光緩緩抬起,視線可及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晃晃悠悠的過來。
  夏雲卿下意識的皺起眉。
  「哥。」他面無表情的走過去,看著笑嘻嘻的夏蒼喬,「大夫說過,你還不能出門。」
  夏蒼喬靠近過去,拿身子輕輕撞男子的腰,「好弟弟,你哥哥我快憋死了,讓我出去走走吧。」
  「不行。」
  「那就在花園裡走走。」
  「不行。」
  「……那就在走廊走走。」
  「……」
  夏雲卿看著夏蒼喬扁起來的嘴,那無辜可憐的樣子和記憶中的大哥根本重合不起來。
  這真的是他的哥哥夏蒼喬?他無聲地打量了他一會兒:「那就在走廊裡走。」
  「好!」
  夏蒼喬的臉綻開極燦爛的笑容,夏雲卿一時有些怔愣。
  柳眉上揚,白皙精緻的五官彷彿沒有瑕疵的玉雕;櫻粉的薄唇,細長的鳳目,眼尾微微上揚就彰顯出和曾經與眾不同的氣質來。
  一直到夏蒼喬帶著穀小從他身邊溜了過去,他才回過神來,轉頭看著那抹修長的背影鋒利的薄唇緊抿。
  ……
  「這邊是花園,從花園過去是待客的大廳,右邊的拱門是我們剛才過來的地方主要是臥房、書房,左邊是……」
  「好啦好啦。」蒼喬打斷穀小的介紹,「我不需要導遊,這樣就沒有探險的意義啦!」
  「導遊?」穀小納悶,「那是什麼?」
  「反正不是吃的。」蒼喬懶得解釋,帶著他沿著長長的走廊一點一點逛過去。
  不得不說,夏家真的好大。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還無法相信自己真的站在這裡,並且擁有著長子繼承人的身份。
  前頭開滿了花的花園,假山也做的像模像樣,斷橋下的流水,柳樹後的亭臺樓閣。
  紅漆牆爬滿碧綠,石台充滿一種厚古的味道。
  他伸了個懶腰,在走廊一邊的欄杆上坐下來:「跟我講講這個時代的事吧。」
  他慢悠悠道。
  ……
  和煦的午後,陽光下兩個少年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鳥兒在枝頭歪著腦袋,池塘裡金魚緩緩張著嘴,偶爾有幾個婢女端著木盤匆匆走過,遙遙看見他們,也忍不住慢下腳步來。
  夏蒼喬,這個名字在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先不說他雄厚的家世背景,單說他這個人,便已是出名到了極致。他的長相被譽為京城第一美男子,而他的性格和他的長相完全相反。
  這個出了名玩世不恭,脾氣暴躁的夏家大少爺,曾經做出過許多讓人恨得咬牙切齒的事。逼良為娼這種事對他來說只看是不是一時興起;心情不好就讓下人抓來街邊的流浪漢一頓胖揍;心情太好,隨便在狐朋狗友裡抓個來安排在夏家,什麼都不用做,就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花天酒地,欺負百姓。讓人即使對他的樣貌驚嘆,卻無法生出仰慕之心來。倒不如說,那張臉走到京城的哪裡,都是極惹人厭的。
  而對此,夏家給予的態度是不聞不問,要什麼給什麼。可謂是言聽計從,寵愛之情無以交加。
  可最讓人好奇的,是夏蒼喬並不是夏老爺正房所生,而是在娶正房之前,他和一婢女有染,先行生下的私生子。
  明明是私生子,卻及所有寵愛於一身。連正房所生的夏雲卿也比之不及,而且正房夫人居然還對這個私生子無比包容,禮遇有加。
  說夏蒼喬是這個時代的奇葩也不為過。
  「咱們的皇室姓司空,現任皇帝是十一皇子。雖然是先皇欽傳的皇位,不過據說二十年前發生過一件爭奪皇位的大事……」
  「穀小。」穀小像背歷史書一樣正滔滔不絕,剛講到關鍵處,被來人打斷了。
  蒼喬和穀小同時轉頭,就見走廊那端站著一個威武的中年男人。
  男人皮膚黝黑,眉宇間滿是霸氣,看樣子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他穿著布甲,腰上佩劍,頭髮一絲不苟的束冠,面容端的是不怒自威。
  他一來,蒼喬就從欄杆上滑下來了。這個人的氣勢太強,強到他每次一看見他,就忍不住腿發軟。
  男人一步一步走過來,目光在穀小臉上晃了一圈,落到蒼喬臉上。
  「你家少爺的傷還沒好,別跟他說些太費勁的事。」
  這意思難道是說他連腦袋也傷了?!蒼喬嘴角一抽,正要反駁,突然想起自己失憶……這也算是腦袋受傷吧。
  「身體好點了嗎?」對著蒼喬,男人威嚴的臉上倒是顯出一份溫和來。
  蒼喬老老實實點頭,手指捏著長袖,「托……托九王爺的福……」
  這些日子來,他光是記穀小告訴他的禮儀都覺得頭疼。
  司空定扯了扯嘴角,「你要好好養傷。這次的事怪本王……」
  蒼喬當然知道自己這幅身體是怎麼在鬼門關走了一道,不過如果不是九王爺「錯手」,他也不會有機會借屍還魂,從某個角度來說,司空定也算恩人。
  「是草民的錯。」蒼喬說的不是很順溜,「九王爺當街懲罰也是為了……為了……振朝綱……」
  什麼朝綱來著……蒼喬在心裡腹誹。
  「以振朝綱。」九王爺笑起來,眼裡也是欣慰之色:「你能想通便好。」
  



第二章

  三個月後,夏蒼喬總算被大夫允許可以四處走動。第一件事他就要求要吃肉。
  吃了三個月的青菜稀飯,神仙看見肉都會動一動喉嚨了,更別說他只是一介凡人。
  所以當夏雲卿踏進他的房門時,聽到的就是一陣狼吞虎嚥聲外加看到穀小瞪大眼睛一臉呆滯的模樣。
  「哥。」他的目光落到桌邊一腳踩著凳子,一手抓著雞腿滿臉油污的少年身上:「九王爺聽說你恢復了,特意在家設了宴席……」
  夏雲卿的話還沒說完,蒼喬手裡的雞腿啪嗒砸在地上。
  「王爺家?」
  夏雲卿的目光從那掉落的雞腿上緩慢移動到少年臉上,「……嗯。」
  「有好東西吃?」
  「……嗯。」
  「人生啊!」夏蒼喬一屁股坐進椅子裡,沾滿了油的手往衣服上一擦。他沒有注意到夏雲卿微微抽動了一下的眼角,兀自捶胸頓足:「你再早來一個小時!我就不會吃那麼多東西下去啦!」
  他上揚的鳳目兇狠瞪住少年:「都是你的錯!」
  夏雲卿面無表情,目光轉到穀小身上:「讓哥收拾一下,一會兒我再來。」
  「是的二少爺。」谷小立馬垂首低頭,目光一動不動盯著腳尖。
  ……
  等到了九王爺府,大紅燈籠高掛,一派的喜氣洋洋。
  原來不止夏家,九王爺也邀請了許多其他的客人。
  夏蒼喬一路撩著轎簾好奇的看過去,只見路邊所有人看到他都是一副驚恐無比的模樣。
  他眨了眨眼睛,身子一晃——轎子停了下來。
  夏雲卿從後面的轎子裡出來,就看見夏蒼喬已經撩起衣擺大大咧咧往石階上去。周圍的人看見他這幅毫無禮教可言的行為,眉眼間都帶了一些輕視的態度。只是畢竟是夏家,又是九王爺主要請的客人,那些神色只是一閃而過。
  夏蒼喬走到石階上面,才想起後面還跟著一個人。他回過頭,俊美的容顏在紅燈籠的籠罩下更添一份味道。他的目光在人群裡一晃,落到正拾階而上的男子身上。
  夏雲卿一身黑衣黑褲,袖口和衣裳下襬繡著銀絲滾邊。他的黑髮一絲不苟的拿白色寬頻束了,更顯得那張臉輪廓清晰,五官霸道。
  夏蒼喬這時才發現他腰上還配著一把漆黑古劍。
  「弟弟會武?」腦海裡走馬燈一樣的過了一遍幼年時喜歡看的武俠劇,他等男子到了身邊挨上去問:「找個時間給哥哥我露兩手?」
  夏雲卿淡淡看他一眼:「如果大哥要看,我自然是奉陪的。」
  「好酷。」夏蒼喬挑眉,對方無聲看過來,他趕緊捂嘴:「啊……忘記了,說好不多話的。」
  ……
  夏家和王爺府簡直不相上下。這是夏蒼喬對於九王爺府的第一印象。可即便不相上下,還是能感覺到莫大的區別,比如夏家更注重精巧的細節,給人一種內斂的奢華;而九王爺府更氣勢磅礴,就好像司空定這個人,不拘一格。
  等被領到上座,下人開始上菜。夏蒼喬瞪大一雙眼睛看著一樣樣堆砌著美食的盤子,下意識伸手揉了揉肚子。
  「蒼喬?」主座上的九王爺司空定端著酒杯看他,「不舒服?」
  「不是。」蒼喬苦著一張臉:「我在想這不爭氣的肚子還能給這些美食騰多少地方出來。」
  司空定一愣,其他上座的客人也是一愣。隨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許多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果然果然!」
  其中一個白鬍子的老頭點頭道:「據說夏公子在鬼門關走了一道就脫胎換骨,果真不假!」
  「哼。」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卻是不屑道:「自古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知道這回夏公子能管住自己多久。」
  另一個看上去很書生氣的年輕男人也淡漠道:「一國王爺居然要為一位深讓我京城百姓頭疼的紈褲子弟擺酒,理由還是賀對方浪子回頭,真真是讓人好笑。」
  他話一出口,旁邊那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便扯了扯他的衣袖。
  司空定面色卻是不變,似乎對這冒失地頂、撞毫無所覺:「不愧是我宜蘭國出名的刻薄書生,朝裡也是因為有你們這些會說實話的人,才能讓宜蘭越加昌盛。」
  「來來。」司空定率先舉杯:「本王代替皇上,為我朝有此等大實者感激不盡。本王先幹一杯!」
  司空定喝酒率性,一口幹、盡了酒,讚了一聲:「好酒!」
  那說話的書生抿了抿唇,端起酒杯也一口悶了:「不愧是九王爺。也只有九王爺此等為人才能讓吾皇讓百姓安心!」
  這一來一去,又是一堆客套閒扯。夏蒼喬老早就沒再聽了,此時正舉著筷子猶疑不定。
  「魚太腥,夏公子還是選其他的為好。」
  之前誇讚的白鬍子老頭捋了捋鬍鬚笑著提議道。
  「誰說的?」夏蒼喬一邊拿筷子剝離魚肚子上的肉,一邊道,「魚才是好物,海鮮食品能降低膽固醇,防止高血壓,據說吃多了還不會近視。」
  「近……」那老頭子動了動喉嚨,艱難的扯著嘴角:「敢問一句,夏公子指的是什麼?」
  「近視眼。」夏蒼喬一口咬了魚肉,清淡的鮮味讓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就是眼睛看不清楚遠處的東西。」
  「啊!夏公子說的是眼疾?」那老頭點頭道:「不過為何吃魚就能醫治?」
  那我哪裡知道?
  夏蒼喬眨巴眨巴眼睛,那老頭也眨巴眨巴眼睛。兩人互相對視了一會兒,夏蒼喬慢條斯理開口:「因為貓從來不帶眼鏡。」
  「眼……」
  老頭又愣住了,轉頭去看其他的人,連司空定都饒有興致道:「眼鏡又是何物?」
  「就是能讓人看清……」
  夏蒼喬話剛出口半截,就想起夏雲卿出門前囑咐過的——不要多話。
  「呃……」他微微斜眼去看旁邊一直沉默的少年。對方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已經入定的高僧。
  這樣說下去不是沒完沒了?眼鏡為什麼能讓人看得清,因為有鏡片,鏡片是什麼?……這簡直是個災難……
  「那只是個傳說。」夏蒼喬硬生生截住話頭,轉了個彎,一臉嚴肅道:「說書人講的。」
  輕輕地哼聲在安靜的桌上響起。夏蒼喬抬頭,看到對面那個刻薄書生,對方眼裡是毫不遮掩的鄙視之意。
  他撇撇嘴,拿起筷子捧起碗悶頭吃飯。
  氣氛一時變得有些詭異,他開的頭,結尾卻如此讓人詫異。司空定忍不住笑起來:「蒼喬,我一直想問,你是真的失憶了?」
  「失憶了。」夏蒼喬的聲音悶在碗後,死也不把臉露出來。
  「可是我總覺得多了點別的什麼。」司空定摸摸下巴:「雖然是少了記憶,卻多了其他的東西。」
  那書生轉頭道:「也許就是這副比以往更狂傲的語調吧。」
  司空定哈哈大笑,卻是不置可否。之後的一頓飯,吃得是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
  酒足飯飽,夏蒼喬悲哀的發現自己走不動了。
  他手撐在腰後,努力不讓自己吐出來。夏雲卿還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跟在他旁邊。
  「最後那場戲……嗝……好看嗎?」夏蒼喬難受地問道。
  「……還好。」
  「我就看了個開頭。那個畫的一臉鬼樣的男人出來後,我就嚇暈過去了。」
  夏雲卿看了他一眼:「大哥你是睡著了。」
  而且睡著的速度簡直讓人歎為觀止,明明戲鑼才敲響。
  「呃……」夏蒼喬眨眨眼,「沒辦法,這三個月吃了睡睡了吃。別的本事沒練出來,倒是睡功增長不少。」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門口。
  門下的石階,谷小和轎伕早早就等著了。看見兩人出來,穀小幫忙拉開轎簾。
  看到谷小,夏蒼喬想起來了:「我說總覺得少了什麼,你沒跟我進去?」
  穀小苦笑:「少爺你說笑了,我們這些下人是只能等在外面的。」
  夏蒼喬挑眉:「那你吃的什麼?」
  穀小舔了舔乾渴的嘴唇:「隨、隨便在街邊吃了點,少爺不用掛心。」
  ……
  對其他人不熟,不等於對穀小不熟。
  這三個月始終跟在身邊的只有這個樣貌清秀,身板瘦弱的少年。夏蒼喬重生到現在,頭一次拉下了臉來。
  暗色的夜幕下,白皙的肌膚襯著微微泛冷的眼神。眼波流轉,清風托起耳前長髮,月白長袖微微搧動。夏雲卿竟也有些不敢說話了。
  「你沒吃?」夏蒼喬習慣性抬起手腕,卻發現沒表,頓時一咂嘴:「嘖,幾點了?」
  這群人裡,唯一適應了夏蒼喬說話方式的只有穀小。他立刻明白過來,恭敬道:「亥時了。」
  ……那是幾點?!
  夏蒼喬額頭抽了抽,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總之先回家,吃飯!」
  「呵。」一聲冷笑突然從兩人身後響起,夏蒼喬回頭,就見是那書生和皮膚黝黑的男子也走了出來。
  他們的轎伕也趕緊抬著轎子過來了。
  那書生其實樣貌不錯。柳眉大眼,臉頰清瘦,下顎略尖。只是眼底帶著的那一絲高傲將這份清雅的感覺帶的有些走樣。
  「夏公子剛吃完,又要吃?」
  夏蒼喬看了他一眼,轉身朝下走。那人見夏蒼喬不理他,頓時臉上染了一層紅。
  「夏蒼喬!」
  夏蒼喬掏了掏耳朵,轉頭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胳膊痞兮兮的看他。
  「你這人不要太囂張了。」那書生道:「夏家不過是一介生意人,插足朝廷大事本就有待商議,九王爺和皇上是抬舉你們,別給點顏色就當自己是皇親國戚。」
  他頓了頓又狠狠道:「你表姑姑和你們家隔著三代血緣,莫說是半個皇親國戚,那便是一點半點也沾不到邊的!」
  夏雲卿不動聲色,面上看不出表情。夏蒼喬嘆氣:「喂,你叫什麼?多大了?」
  「啊?」
  這回輪到書生愣住了。
  




第三章

  
  突然被問到名姓,那書生有些回不過神來。
  「我,夏蒼喬,二十三!」夏蒼喬拍拍胸口,「你呢?我剛才聽王爺叫你什麼雅識公子?」
  書生負著手道:「複姓慕容,單命一個雅。已過弱冠之年。」
  「……那是多少歲?」夏蒼喬抽著嘴角看他。
  慕容雅嫌惡的皺眉,「虛年二十有二。」
  「二十二就二十二。」蒼喬不耐煩道,「你果然夠二。」
  即便不懂意思,卻能從蒼喬臉上看出那不是什麼好意思。慕容雅皺眉:「問來何用?」
  「沒,只是對敵人,要先知道對方的基礎資料。」他揉了揉手腕,「這樣教訓起來我不會莫名其妙,你也不會莫名其妙。」
  他話音一落,有兩個人的身影同時動了。
  一個是慕容雅身邊的男人,一個是夏雲卿。他們兩人同時側身擋住了身後的人。
  慕容雅氣的脖子都紅了:「剛出九王爺府你就原形畢露!」
  蒼喬笑得賊溜溜的:「我只是嚇嚇你。還有啊,你既然比我小一歲,那尊重長輩這個道理你該不會不懂吧?」
  「長輩?!」慕容雅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就憑你?」
  兩人之間正在火光四射,一旁穀小的肚子突然「咕嚕」一聲。
  蒼喬率先收住勢頭:「我要回去喂寵物了,風雅頌小弟你慢走。」
  「是慕容雅!」書生咬牙切齒,拳頭捏緊了卻被旁邊的男人死死拉住。
  ……
  回了夏家,夏雲卿從轎上下來就朝自己的院落方向去了。
  「誒誒!」
  蒼喬從轎上跳下來,伸手拉他衣袖,「你等等!」
  夏雲卿不怎麼甘願的停下腳步:「大哥還有事?」
  「我問你啊,那個風雅頌是誰?還有那個黑乎乎的男人。」
  夏雲卿轉過身,在月下打量夏蒼喬:「那我問你,你又是誰?」
  蒼喬一愣,隨即雙手捧臉噁心樣道:「討厭啦,人家不是你的親哥哥麼!」
  夏雲卿忍住額角隱隱的抽動,往前踏了一步。夏蒼喬微微仰頭看著他的臉,心裡不禁腹誹:明明是比自己小兩歲的弟弟,怎麼體格差這麼多?他踮著腳頭頂才到夏雲卿的鼻尖。
  夏雲卿疑惑的看著他微微顫動的肩膀。低頭,目光落在發抖的膝蓋上,再往下移,夏蒼喬正努力踮著腳尖。
  「……」
  他突然又沒了問話的興致,轉頭就走。
  「誒!」夏蒼喬踮著腳小跑幾步,看起來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你還沒回答問題!」
  夏雲卿不得不再次停下腳步。雖然這是一個給夏家丟盡了臉的長子,可他畢竟是自己的哥哥。
  「慕容雅……」夏雲卿看著那張期待的臉,只得說道:「京城第一才子,又稱刻薄先生。雅識公子只是他的一個別稱,他在朝廷是左相器重的下任左相接班人,也深受皇上和九王爺的賞識。」
  「至於他身邊的那個人。」夏雲卿頓了頓,還沒再開口,突然道:「哥,你臉色好差。」
  「……嗯。」夏蒼喬擺出一副壯烈面孔,嚴肅點頭,目光遙遙望著遠處的某一點:「因為,我的小腿抽筋了……」
  「……」
  ……
  慕容雅身邊的男人曾經是個死刑犯,真名沒人知道,只知道人們都叫他悍將。男人並不是罪惡滔天的惡人,而是為了給屈死的一家四口人報仇,一個人屠了當時那個鎮上的朝廷命官一家滿門。
  據說那命官和當地富商勾結,為害鄉里做了許多招人恨極的事。他想要強娶那一家的女兒做小妾,姑娘不幹,他就將一家四口生生害死。
  悍將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旅途到此鎮上,剛好遇見這慘絕人寰的事,便提刀將那官人一家滿門斬了個乾淨,以報那一家四口的仇。
  報仇之後,他便獨自上京負罪。原本已被下令秋季處死,卻偶然被慕容雅知道,在皇上和九王爺面前求了情……
  月斜樹梢,牆外打過了子時的更。夏蒼喬坐在椅子上看著夏雲卿的側臉,燭火搖曳,在那人眼眸中倒影出澤澤的光華。
  夏蒼喬聽著對方的講述,不知不覺有些走神。
  「哥。」說完一段,夏雲卿口幹地倒了茶水來喝,一邊又遞給夏蒼喬一杯:「時間不早了,你該回房休息了。」
  「嗯……」夏蒼喬摸了摸下巴,「聽起來,那個慕容雅也不是很壞的人嘛。」
  「雅識公子是個嫉惡如仇的人,對投靠官府朝廷以謀取利益的生意人向來沒有好感,對這種互相勾結的惡人更加不會容忍。」夏雲卿放下茶杯:「九王爺後來派人親自調查了當時的冤死案,發現情況屬實。但悍將殺人的罪又不能因此算了。便讓他跟著慕容雅,以為朝廷效力之名,讓他將功贖罪。」
  夏蒼喬點頭,臉上倒是顯出幾分趣味來:「雅識公子……悍將……有趣。」
  夏雲卿突然有不好的預感,看他,「什麼有趣?」
  「明天我們去找他們玩吧!」夏蒼喬突然一排桌子站起來,「乖弟弟也洗洗睡吧!」
  說完一溜煙跑了。
  ……
  早該知道他的大哥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人。
  夏雲卿看著自己的袖子,又看著拽著自己袖子的人。
  明明是二十三的年紀了,看起來卻完全沒有一副做大人的樣子。雖然以前就十分不好對付,但和現在的定義又完全不同,就如同九王爺說的,少了什麼……卻也多了什麼。
  慕容雅下朝回家,剛到門口就看到笑眯眯等著的夏蒼喬。
  他臉色一變:「你在這裡幹什麼?」
  「別那麼警惕嘛。」夏蒼喬擺擺手,「我是來找你玩的!」
  慕容雅聽到自己名為理智的弦嘣的一聲:「玩?!」
  悍將也從一邊的馬上下來,警戒的看著兩人。
  「你也知道吧。」夏蒼喬指指自己的腦袋,「我失憶了。」
  「那又如何?」
  「所以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不是同一個我!」
  「……」慕容雅拂袖就往門裡走:「就算你失憶了,曾經的你做的事可不會因此就被當做不存在!」
  夏蒼喬撇撇嘴,嘆氣道,「不要太迷戀哥……哥只是個傳說……」
  慕容雅突然頓住腳步,回頭,眼刀唰唰地定在夏蒼喬身上:「你還沾沾自喜?」
  「沒有!」夏蒼喬舉手發誓,「嘿嘿,小人只是仰慕雅識公子的氣魄和實力,想要義結金蘭……不對!是結交……」
  「夏公子不用費這個心思了。」慕容雅冷冷一笑,「即便沒有你做的那些事,單憑你目不識丁這一點,我就不會與你結交為友。」
  「我們從頭到尾就不是一路人。」慕容雅跨過門檻進了屋,悍將看了夏雲卿一眼,也跟著進去了。
  紅漆大門緩緩關上。夏蒼喬站在石階下扁扁嘴:「弟弟,他不認我。」
  夏雲卿轉身就走。
  「弟弟!」夏蒼喬跟了過去,「我們去哪兒玩玩吧?」
  夏雲卿淡漠道:「家裡還有很多事要做。」
  「什麼事?」
  「幫爹巡視鋪子。」
  「那我也去!」
  夏雲卿停下腳步,想了一會兒:「還是去哪兒玩吧。」
  夏蒼喬一愣,隨即陰森森看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
  穀小跟在兩位少爺身後跑來跑去,他不過是書僮,體力不行,這樣一番折騰下來,便喘不上氣了。
  在樹下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穀小哀聲道:「大少爺……二少爺……你們……你們不休息一下嗎?」
  夏雲卿跳上一個小坡,側頭看身邊追上來的夏蒼喬。他心裡暗暗有些吃驚,大哥的身體曾經也很弱,這樣費體力的爬山是絕對撐不住的,可……
  他不動聲色的看著絲毫沒喘氣的夏蒼喬:「大哥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啦。」夏蒼喬將落到身前的黑髮拂到肩後,轉頭朝下麵石頭上的穀小道:「你在這裡休息,我們一會兒回來找你!」
  穀小驚叫一聲:「那怎麼行!少爺等我!」
  眼看少年笨手笨腳往上爬,夏蒼喬笑起來,一邊繞過男子朝前走,「沒想到京城外面還有這樣的高山。」
  他興奮道,「在我那裡,高山可不常見啊!」
  「我那裡?」夏雲卿突然頓住。
  「啊……」夏蒼喬緩了緩,「我是說……在我的記憶……那裡……還……沒見過……這麼高的山。」
  「因為我失憶了嘛。」夏蒼喬眨眨眼。
  這話明明解釋不通,可因為夏蒼喬從醒來之後就總是冒出些胡言亂語。夏雲卿雖疑惑卻也沒再多問。爹和娘的嘆息聲猶在耳邊迴蕩——「你哥哥可能是摔壞了腦子,以後他說什麼,你就只聽著吧……」
  兩人到了山頂,俯瞰京城的景色只覺得美不勝收。
  灰白的圍牆,錯落有致的青黑色屋頂,皇宮在官道的盡頭,紅漆圍牆,金色屋脊,好一個氣勢威嚴!
  雖然這國家的名字他從未聽說過,但手握王權的人的想法看來都差不多呢。
  他蹲下身,手撐著腮幫子看著遠處的皇宮。
  「我以前真的很招人恨?」
  他突然提問,夏雲卿愣了愣,身後好不容易爬上來的穀小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穀小抿著唇沒說話。夏雲卿卻是靠到樹蔭下,將劍抱在胸口,遙遙看著遠處。
  風托起幾人的黑髮,遠處有幽幽的花香。
  蒼喬差點又睡過去了,就聽夏雲卿突然開口:「是。很招人恨。」
  




第五章

  
  散發著濃重墨香氣的房間裡,有一扇紙窗微微打開著。
  一盆綠油油的植物放在那窗臺下,翠綠葉子斜斜指著的牆面上,掛著幾幅水墨圖。
  一副畫著在聳立的高山之下,激流中小舟如同一片竹葉,看上去危險之極卻又帶出蒼茫天地間的渺小感;一副是堅韌不拔的翠竹,任憑你大風呼嘯竹葉颯颯,竹身堅韌絕不折斷。
  這兩幅畫邊上還提著字,筆鋒蒼勁有力,字體雖不是四四方方,端端正正,卻顯出題字者率性中堅定原則的氣魄感。
  咯——
  一聲輕微的放筆聲在幽靜的房間裡彷彿在宣紙上下筆前雲暈染開的那一點。灰白色的房間因為這一聲彷彿有了色彩。
  坐在四方木桌後的男人,將挽到手肘上的袖子放了下來。他的黑髮拿青色寬頻束了,幾縷髮絲落在耳前,襯得那張清雅的臉秀氣中帶著英挺,眼眸沉靜如水,就若那畫上翠竹,氣質雅靜卻讓人過目不忘。
  房門被從外向裡推開,門口恭恭敬敬站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人。
  「公子,有客人到了。」
  男人沉靜如水的眸子裡彷彿投下石子,頓時泛起漣漪。他挑起眉,臉上露出一些不甘願,卻無可奈何的複雜神色。
  「是他?」
  「……是。」那管家小心翼翼回答。
  男人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修長手指在衣服上一彈:「我這就去,你讓廚房端些零嘴上來。」
  「是。」那管家立刻轉身沿著石板路去了。
  男人從門後跨出,往前走了幾步,身後追來一人。
  來人一身布甲,腰上佩劍。身子高壯結實,皮膚黝黑。他追上男人後,保持和男人一步遠的距離道:「公子真要這樣做?」
  「是不得不這樣做。」男人慢慢道,「那兩人故意害我,我也是沒了辦法。」
  聞言,來人低下頭,手指指甲嵌進掌心:「都是屬下的錯。」
  男人輕輕挑眉,繞過長廊,遠遠就看見站在假山下打量的兩個身影。
  他咬了咬牙,一個字一個字蹦道:「確實是你的錯!」
  ……
  夏蒼喬正和谷小討論慕容家的假山和夏家假山長得好像,難道有什麼地方是專門做假山批發的?
  谷小跟著這個少爺的思維亂七八糟的回答,許多話他都聽不懂,可他也必須回答。
  「夏公子。」
  不怎麼甘願的招呼聲從身後傳來,夏蒼喬回頭,眉開眼笑。
  「風雅頌,你看,我還是進了你的家門了。」
  慕容雅不想去追究這句話怎麼聽怎麼彆扭,也不想再去糾正名字問題。此時有求於人,他只得先低頭。
  「之前種種,是慕容冒犯了。以後夏公子若是想來便來,慕容一定好好款待。」
  「咦?」夏蒼喬嚇一跳:「你今天吃錯藥了?」
  三句話不到,原形畢露。
  慕容雅額頭抽了抽,抬眸看他:「夏公子今天會來,難道不是為了那件事嗎?」
  「哪件事?」夏蒼喬歪頭,黑髮順著肩頭流瀉而下。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長衫,胸襟前是金桔色的刺繡,兩隻威風凜凜的老虎仿若鄙睨蒼生;袖口和衣衫下襬處也是金線滾邊,處處彰顯著奢華。
  腰間是白玉腰帶,掛著一隻看上去像玉扳指的戒環,金色流蘇隨著他的動作蕩了蕩。
  慕容雅不得不承認,即便眼前這個男人像過街老鼠,只是沒人敢喊打。他的樣貌卻實實在在是一等一的完美。
  面如冠玉,朗目星眉,明眸皓齒。夏蒼喬不像他爹,恐怕是像他那早逝的母親,加上從未習武,身子不免柔弱,但眉宇間的痞氣遮掩了那抹美豔感,變得英姿勃勃。
  想起夏雲卿,雖是弟弟,卻因為像夏老爺。身體結實,肩背寬厚,皮膚不像夏蒼喬如雪般的白淨,而是帶點麥色,看上去就要有氣魄許多。
  慕容雅不動聲色的打量了一番,才別開眼:「夏公子是明知故問了,眼下京城已將你我之間的事以訛傳訛,無法收拾,難道夏公子不想還自己一個清白?」
  夏蒼喬翻了個白眼,頓時將那張俊臉顯得有些不倫不類:「我聽說是你先陷害我。」
  「那是因為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慕容雅往前走了幾步,道:「請夏公子與我一道去大廳坐下說吧。」
  ……
  從廚房端來的三盤點心,一直在不停歇的被夏蒼喬往嘴巴裡塞。
  看著男人的動作,慕容雅好幾次不得不將話停下來。
  「所以……」夏蒼喬打了個嗝,咂咂嘴,「有兩個文書館的大人,因為嫉妒你,所以陷害了你。」
  「恐怕是這樣。」慕容雅嘆氣:「文人相輕,向來容易因為觀念之差而惹起是非。」
  夏蒼喬點點頭:「那兩個人請你去喝酒,本來是除了正事之外沒有交集的人,你不想駁了面子所以去了。結果被下了藥。」他摸了摸下巴,「我說風雅頌,喝酒為什麼一定要去青樓呢?」
  慕容雅臉上也是不自在,「原本我發現是青樓,就不想去了。可人都到了門前……」
  悍將在他身後幫忙解釋:「公子是從來不會去那種地方的。」
  「那種地方?」夏蒼喬挑眉看他:「風雅頌你又沒娶妻,又沒訂婚,男人總得找個地方消火吧?不然你平時是怎麼解決的?」
  慕容雅愣住了,看著夏蒼喬那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彷彿他頭上突然開出一朵花來。
  「你、你、你……」他好半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光天化日怎可說……如此不堪之事!」
  夏蒼喬眼睛都不眨:「那天黑就可以說了?」
  「夠了!」
  慕容雅一拍桌子站起來:「我真是瘋了才想找你幫忙。來人啊!送客!」
  谷小連忙扯住夏蒼喬的衣角,一邊使眼色一邊道歉:「慕容公子息怒!你知道我們家少爺的脾氣……呃……豪邁了一些。」
  「豪邁?」慕容雅斜眼,「那是抬舉他。」
  夏蒼喬卻是突然呼了口氣:「哎呀,這下才對嘛。你一副正正經經的樣子,我看著彆扭。」
  他掏了掏耳朵:「行了,說正經事吧,剛才逗你玩兒呢。」
  慕容雅無語,感情這傢伙喜歡被人罵不成?
  雖然心裡有氣,但也不得不重新坐下來。夏蒼喬一手撐了腮幫子轉著眼珠:「不如他們怎麼整你,你就怎麼整回去!」
  悍將道:「夏公子是說,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嘖。」蒼喬一咂嘴,「反正就是這個意思,我書讀得不多,大字也認不得幾個,別跟我這兒拽文。」
  悍將有些尷尬,低頭看慕容雅。慕容雅卻是道:「還了之後呢?」
  「啊?」
  「冤冤相報何時了?還了之後,他們必定還會報復回來。」
  這可不是沒完沒了?
  夏蒼喬搔搔臉,「你想怎麼做?」
  「我不過想還自己一個清白。」他慕容雅絕對不是會對女人動手的人,更不可能做了錯事只顧逃跑,不去承擔。
  「說起來。」夏蒼喬看他,「你幹嘛要拉我下水?」
  慕容雅理所當然:「因為當時你在場。」
  「所以?」
  「我不能一個人背黑鍋。」
  夏蒼喬內心一萬匹草泥馬唱著最炫民族風奔騰而過:尼瑪還京城第一才子!還第一君子!君子個屁啊!風雅頌真的知道君子兩個字怎麼寫啊!
  慕容雅看著夏蒼喬顏色變化豐富的臉,頓時心情大好。端起茶杯幽幽品了口茶。
  「其實最重要的是,公子一個人的話,這事就沒法說了。多一個人,可以暫時找個理由拖一拖時間,然後再想辦法澄清事實。」悍將解釋道。
  而最佳的人選,舍夏蒼喬其誰?
  「真是好辦法啊。」夏蒼喬乾巴巴的笑:「所有人都會想,一定是我的問題,而不會覺得是你的問題。」
  慕容雅道:「因為沒有證據指證真兇。而且這是一石二鳥之計。」
  夏蒼喬挑眉看他。
  「你不是要浪子回頭嗎?」慕容雅道,「這事之後,我就能告訴所有人,是你幫了我。這樣一來,眾人會對你刮目相看吧?」
  夏蒼喬無語:「所以我還得謝謝你?」
  這是什麼歪理?
  慕容雅卻是一擺手,「謝就不用了,我們還是說說辦法吧。」
  ……
  從慕容家回來,剛到門口,夏蒼喬就看到一個身影正走進門前停著的轎子中。
  夏雲卿站在石階下,轎簾被撩開,兩人說著什麼。
  夏蒼喬鬼使神差的躲到了旁邊的巷子裡,偷偷摸摸朝前看,但是眼睛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能知道轎子裡是個女人。
  夏雲卿還是那張不鹹不淡的臉,氣質沉穩內斂,看著有種可靠感。
  谷小站在夏蒼喬探頭探腦的身影旁邊,無語道:「少爺,你想看的話,直接走過去不就行了?」
  「那是提親的人吧?」
  夏蒼喬問:「怎麼女的來提親?我要是過去,會不會因為看到臉就必須娶她?」
  「哪有這種說法?」穀小莫名其妙,「提親的事,家人代替也行,女方自己來也行。」
  夏蒼喬嚇一跳,回頭:「這是合理的?」
  穀小點頭:「合理的。」
  夏蒼喬這才想起,這個國家彷彿不存在自己所知道的任何一個歷史。不過他不肯定,因為本身就沒讀過什麼書,小學畢業就流浪街頭的人……
  他想起那些過往,念頭又硬生生打住了。
  「那女人叫什麼?」
  「武華月,武家的么女。聽說很能幹。」
  谷小見夏蒼喬茫然,又補充道:「她有個大哥,叫武生。是目前武家的第一繼承人。」
  「目前?」
  「因為武家有三個兒子。」谷小道,「武家和我們是生意上的對手,很強的對手。」
  「聯姻嗎?」夏蒼喬再次嚇了一跳:「有什麼好處?」
  「因為最近發生很多事。」谷小也不是很清楚,只是道,「聽說生意不太好做了。」
  「啊!」
  夏蒼喬猛的回頭,「不會破產吧?!」
  「破產?」
  「就是……什麼也沒有了!沒有錢了!」
  穀小無語:「夏家就算不做生意了,少爺和二少爺只花錢也能花到下輩子。」
  夏蒼喬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呵。」
  一把不高不低的聲音冷笑,聽聲源就在兩人後面。
  「果然是死性不改。」那聲音道,「只知道吃喝玩樂的敗類。」
  夏蒼喬已經逐漸對鄙視自己的人習慣了,他面無表情回頭,看見身後站著一個穿灰色錦衣的男人。
  對方黑髮高束,一臉的冷氣:「我不會讓月華嫁給你的!」
  夏蒼喬一愣,隨即興奮地摀住嘴,壓低聲音道:「搶婚的?!」
  男人臉色更難看了:「我是月華的哥哥!武生!」




第六章

  
  夏雲卿送走了轎子,正要轉身回去,就聽見旁邊的巷子裡有人的說話聲。
  那聲音還有些耳熟。
  他的腳後跟在石階前一轉,邁步朝巷口走去。剛到巷口,就感覺迎面襲來帶著殺氣的掌風,跟著那掌風出來的還有一個男人。
  他下意識地接住了對方飛來的身子,巷口裡穀小衝了出來。
  「少爺!」
  夏雲卿一愣,低頭看懷裡的人。
  蒼喬臉色微微有些發白,不知道是嚇著了還是舊傷復發。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嘴裡嘀咕:「我的媽呀,嚇死我了。」
  「敗類納命來!」
  巷子裡的掌風又襲了過來,這次比之前更狠,看樣子竟是真要取人性命的。
  夏雲卿眉頭一皺,抱著夏蒼喬一個回身,一邊抬掌迎上對方的掌。
  巷口裡的光線昏暗,此時來人暴露在陽光下,夏雲卿一愣:「武少爺?」
  武生見是夏雲卿,掌勢也立刻收了,不過之前衝的太猛,即便此刻收招兩人距離太近也停不住。
  夏蒼喬就見那一掌帶起的風聲刺啦啦從耳邊過去。眼前一花,夏雲卿一個四兩撥千斤已經將人讓過去了。
  彼此都沒受傷,武生站住了腳步回頭:「夏二公子。」
  蒼喬趕緊從夏雲卿懷裡跳出來,躲到他身後,手指揪住他的衣服,一邊控訴:「弟弟!這人要殺我!」
  夏雲卿雖然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但他確確實實看到武生對夏蒼喬無禮。但想到夏蒼喬的性子,他先對男人一抱拳:「大哥若有不當之處,還請武少爺包涵。」
  夏蒼喬還點頭:「對啊對啊,我什麼什麼不計你的過……誒?」
  他突然反應過來,拉住夏雲卿的手臂不敢置信道,「弟弟!是他要殺我!」
  怎麼反倒是他先道歉啊!
  武生冷笑:「這京城裡想殺你的人可多著,不需要挨個給理由!」
  「就憑你這句話就必須說出個理由來!」夏蒼喬怒了,挽起袖子一把將夏雲卿推到一邊:「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叮噹貓啊!」
  「叮……」武生嘴角抽了抽,「聽說你受傷之後腦袋壞掉了,看來是真的。」
  夏蒼喬咬牙切齒,揮起拳頭就朝男人去了。
  武生哈哈一笑,倒是跟他玩了起來。街上很快就有人探頭探腦的看戲,就見武生單手跟蒼喬打,蒼喬左一拳右一拳,還時不時抬腿踢男人兩腿之間。
  武生的耐性越來越少,被蒼喬無賴的動作氣到低吼:「這是哪裡的潑皮!」
  谷小也連連大叫:「少爺!別鬧了!少爺!」
  夏雲卿站在旁邊沒吭聲,他知道眾目睽睽之下武生不會下殺手,所以他也不阻止。他的目光落在賣力的蒼喬身上。他的動作雖然說不上好看,甚至是異常好笑,但那隨著動作起伏的衣擺,被風扯起的黑髮,怒氣染紅的雙頰和那眉宇間的不甘心,居然讓他一時看得有些呆住了。
  他的大哥有過這樣的表情?
  記憶中夏蒼喬總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樣,從來不好好正視誰,囂張霸道,欺軟怕硬。笑起來的時候習慣一邊嘴角扯著,手指不安分的動來動去。
  卻從未有過如此……
  夏雲卿看著陽光下男人堅毅的眼神,一時沒想到合適的語言來形容。
  武生眼看周圍看熱鬧的人多起來,他好歹也是武家大少爺,面子上掛不住。低頭再看夏蒼喬,對方額頭上浮出汗水來,卻一點都沒有要停手的樣子。彷彿被惹怒的小獸,不咬到人誓不甘休。
  他的目光一凝,側身讓給男人一個破綻。蒼喬果然上當,還以為抓到好機會,伸出拳頭就朝男人肚子上打去。武生嘴角勾起嘲弄的笑,一隻手抓住男人的手腕,另一隻手高舉,眼看就要打到蒼喬後脖頸上。
  「武公子。」夏雲卿突然冒了出來,伸手輕輕一彈武生手腕,另一隻手已將蒼喬拉了出來。
  武生就覺得手腕一麻,退後一步收了招式。
  他皺眉看著夏雲卿:「你幹嘛幫他?」
  夏雲卿面無表情:「他是我大哥,而你現在在夏家門口。」
  武生揉了揉手腕冷哼:「他不配當你大哥,我幫你教訓他也好。」
  夏雲卿不置可否,將還在掙扎的夏蒼喬輕而易舉制住了。他攬著蒼喬的肩膀,只輕輕一個動作,就讓人動彈不得。
  夏蒼喬不甘心地瞪著武生,「噁心妹控!」
  武生一愣,轉頭看穀小道:「潑皮說什麼?」
  穀小搖頭道:「不……不知道。」
  不過眾人都肯定他說的絕對不是什麼好話。周圍的人漸漸散了,有幾個好事的又開始咬耳朵,走街串巷的宣傳剛剛的一場鬧劇。
  夏家的人自然是早就被驚動了,此時大門打開,從裡面走出一個氣質威嚴的中年男人。
  「武公子。」男人微微點頭道,「不知劣子又做了什麼惹公子生氣的事了?」
  夏蒼喬心裡的氣更盛起來:所、以、說!為什麼總是他們先道歉啊!
  ……
  砰——
  臥房門被重重甩上。夏蒼喬一回了屋子就先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穀小看著他鞋也不脫,就那樣將整張臉埋在枕頭裡。唉……大少爺畢竟也過了弱冠之年,怎麼行事作風卻如此……沒有成熟氣概……
  相比之下,大家都喜歡二少爺也無可厚非了。
  穀小靠近過去,小心翼翼喚:「少爺……」
  「穀小!」夏蒼喬又一下翻身坐起,頭髮也亂了,氣呼呼地瞪大眼,「你說說!我做錯什麼了!」
  穀小嘆氣,這回少爺真是無辜到了極點。
  他們在巷子裡遇到武生,知道他是月華的哥哥後,少爺就興致缺缺,準備走人。卻被武生誤以為是看不起人,就這樣鬧了起來。
  說起來他服侍少爺這麼久,雖然以前的少爺也目中無人,囂張跋扈,但和如今的夏蒼喬又是不同的。
  如今的少爺雖然說起話來還是會讓人生氣,可那很少是真的帶著惡意。倒不如說是惡作劇更多,還有就是喜歡逗人,跟人對著幹的小孩子脾氣。之前的惡劣反而一點也沒有了。
  「以前的夏蒼喬,很過分麼?」蒼喬問,雖然他知道一些零零碎碎的事,但都是穀小節選之後告訴他的。
  穀小猶豫了一下,「少爺你是不記得了,但是……別人卻都還記得。」
  夏蒼喬看了看他,指了指茶几前的椅子道:「坐下說。」
  「少爺以前做過很多壞事。」穀小坐下後,慢慢講道:「您又結交過許多……不好的朋友。那些朋友多半是賭場和酒館裡認識的,沒錢您會給他們錢,而他們就負責幫少爺欺負看不順眼的人。」
  夏蒼喬微微皺眉,沒說話。
  「他們的膽子慢慢大起來後,即便是和您沒關係的人。他們也會打著您的名號作惡到底,而事情如果被您知道了……少爺您也根本不管。」穀小低著頭,舔了舔嘴角,「我……五歲開始跟著少爺,也被您欺負過很多次。您後來也換過幾次書僮,可是因為您都不滿意……所以後來還是讓我回來跟著您。」
  夏蒼喬看向谷小,對方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道:「因為只對我滿意,所以後來少爺不再欺負我了,只讓我幫忙打著雜,辦些零零碎碎的事。」
  夏蒼喬動了動喉嚨,他覺得這和自己沒關係。可眼下,就算沒關係,也是甩不掉的永恆的包袱了。
  「對不起……」他突然道。
  穀小嚇了一跳,慌張擺手:「不!少爺沒什麼對不起我的!其實……其實我很感激少爺!」
  「我出生沒多久,母親就病死了,父親沉迷煙花之地敗完了家裡所有的錢後,被青樓的打手打死了。我被親戚賣進青樓當打雜的小工,五歲那年,有客人看上了我,想將我從青樓買回家裡去當……」
  穀小沒能說出口,頓了頓,道:「那時候少爺您剛好到樓裡來,順手救了我。」
  夏蒼喬敏銳的抓住關鍵字:「等一下,我當時多大?」
  「十歲。」穀小尷尬道。
  夏蒼喬摀住額頭,「你接著說……」
  「少爺來的時候,二少爺也跟著。二少爺當時才八歲,一直拉著您的袖子……」穀小倒是記得很清楚,道:「二少爺一直勸您,說會被爹罵的。但是少爺您根本不當一回事。」
  那時候,被寵壞了的夏蒼喬已經十分自負自傲了。
  「或許是年紀相近,也或許是您一時興起。」穀小道:「但是讓我的人生從此改變的是您。換句話說,這條命本來就是您救下的。所以,不管少爺變成什麼樣,我也會跟著您。」
  到了夏家之後,夏老爺安排了管家教他讀書認字,陪在少爺身邊當書僮。他自己學會了看書認字,卻一直沒能讓少爺對筆墨紙硯升起半點興趣。
  「這麼多年,被你養著的那些狐朋狗友做了太多壞事。最後它們都被歸咎到您的身上,因為您從來不阻止。而一旦有人和他們對著幹,那就是和您對著幹。少爺助紂為孽,還興致勃勃,最嚴重的一次,您和那幾位朋友一起,將一個老人悶死了在了草垛裡。原因不過是因為他訓斥了您……」
  夏蒼喬越聽,臉色越難看。最後抹了一把臉,嘆氣:「看來我這是活該啊……」
  他以為重生之後,享受榮華富貴,其他的事和他沒關係。
  卻不想……他是來幫這身體的主人還罪的。
  「少爺,現在還來得及。」穀小激動道:「少爺和以前不一樣了,我感覺得到。這是好事!我覺得少爺應該努力回頭是岸!」
  「回頭是岸啊。」
  夏蒼喬意義不明的笑了笑,眼裡落下一些複雜的神色。
  這話他曾經也聽過許多遍,在警局裡。
  那些穿著制服的員警一本正經的告訴他:你還年輕,做什麼事不好?為什麼非得做小偷小摸的事?回頭是岸啊。
  說著這些話的人,都覺得做一個好人十分容易。而在他看來,做一個好人,是難上加難。
  「哥。」
  門外輕輕叩響,夏雲卿推開門進來。
  「爹要見你。」
  




第七章

  在夏蒼喬重生後的記憶裡,對於夏老爺,是十分陌生的。
  據說他是夏老爺在成婚之前的私生子,母親只是夏家一個微不足道的丫鬟,大概是年輕偷嘗禁果吧,卻不想這個禁果居然被生了下來。
  夏雲卿雖然是正房所生,但因為晚了兩年,所以繼承人的身份就這樣平白無故的擦肩而過。
  按道理說,夏夫人該是極憎恨自己的。再退一萬步說,在成婚之前,像夏家這等有錢有勢的家庭,怎麼會允許有私生子的發生?他應該出生就被人害死,或者早早給送走了吧?
  又或許因為……他是兒子?
  不不不……夏家這種家庭應該是極重視血統這種東西的。蒼喬兀自思前想後,一邊跟著夏雲卿到了書房裡。
  凝神的檀木香氣很淡,窗臺下的四方矮桌上擺放著成套的紫砂壺。蒼喬剛進門,就聽到屋裡有人咳嗽起來。
  「爹。」夏雲卿走過去,幫忙倒了一杯茶水。
  細流的茶水聲,紫砂壺底觸到棗色的六角木盤上,輕微的磕碰聲讓蒼喬的心也跟著一緊。他的目光越過夏雲卿的肩膀看到坐在書桌後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的眉眼和夏雲卿十分像,劍眉飛揚,眼神如鷹。氣質沉穩低調,不張揚卻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很難想像他不過是一個生意人。
  「蒼喬。」男人啜了口茶,眼睛看向站在門口的夏蒼喬。
  「……爹。」蒼喬覺得有些彆扭,低下頭走進去,站在夏雲卿身邊。
  「今天的事我詳細問過武少爺了。」男人放下茶杯,手指在面前的書頁上翻了一頁,「恐怕是武少爺誤會了你,我已經代你解釋過了。不過你的禮儀,還得好好加強。別人和你說話時,怎能忽視走開?」
  蒼喬撇撇嘴,不吭聲。
  「聽到了?」男人目光緩慢的看過來。
  「嗯。」蒼喬淡淡答應。
  「……」男人又看了他一會兒,手指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聽到了就出去吧,雲卿你陪著你大哥,莫要讓他再惹是生非。」
  「是。」夏雲卿規規矩矩的應了,蒼喬轉身便走。
  才走了幾步,男人突然又開口:「等等。」
  「武家的么女……這婚事你應不應?」
  蒼喬頓時冷笑:「你和夏雲卿折騰的差不多了,現在想起來問了?」
  屋裡突然陷入可怕的寂靜。那份沉重的氣息彷彿看得見,重重壓在蒼喬肩膀上。可他偏偏梗著脖子,就是不低頭。
  夏老爺好半響才道,「沒問過你意見……是爹的錯。下回要不要讓你見見月華……」
  「不用了!」
  蒼喬心裡說不上是氣悶還是憋屈,甩袖跨出了門口。夏雲卿沒有跟出來,想必是被夏老爺叫住了。
  他氣呼呼繞過假山,剛好碰到穀小在和總管家說著什麼。池塘裡豔紅的鯉魚在腳邊圍成一群,他蹲下身看著水中的倒影,喃喃自語:夏蒼喬啊夏蒼喬,有個看似寵愛卻不冷不熱的老爹,有個看似維護卻不鹹不淡的弟弟。你到底是真幸福還是假幸福?
  「少爺?」
  穀小回頭看到他,小跑著過來了:「老爺……」他小心的看了看蒼喬的臉色,揣測,「老爺訓你了?」
  「沒。」那不算是訓吧?頂多表面上說說罷了。
  他好幾次感覺到男人是真的動了氣,卻又硬生生壓了回去。話似乎都是讓著他,卻讓他比被訓斥了還要不爽千萬倍。
  他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腰上掛著的戒環,金色流蘇從他的指間滑走。他看穀小,「既然閒著無聊,不如去會會陷害風雅頌的傢伙。」
  穀小一驚:「少爺你……」
  「我不會惹事。」蒼喬哼了一聲,邁步就朝前走,「既然所有人都這樣怕我,那我乾脆利用一下好了。」
  ……
  文書館,簡單來說就是文臣們辦公的地方。那裡存著許多史書和資料,也有每年官員考試的試題和所有朝廷官員的檔案資料。
  宜蘭雖不像現代朝九晚五,一般只在上午進朝辦事,下午便可回家。當然也可留下繼續處理公事。
  不過大多數文臣將事情都分門別類的處理,做事極有安排,下午的空檔較多。在京城最大的茶樓裡常常能看到許多文臣聚集在一起喝茶暢談。
  當夏蒼喬踏進茶館時,周圍的聲音突然全部靜了。夏蒼喬會來茶館簡直是聞所未聞,他的身影只會出現在酒樓、賭坊以及煙花之地。
  門邊上的客人偷偷放了銀兩就想走,剛溜到門口被夏蒼喬輕輕一拍肩按住了。
  蒼喬從腰後拿出一把象牙股的摺扇,唰地打開往胸前像模像樣一擋。
  「敢走的人,少爺我今天就記住你們了。」
  砰哩嘭隆——
  所有人跌跌撞撞的又回到了自己桌邊。
  蒼喬哼了一聲,像螃蟹似的橫著就進了茶樓,上了二樓。
  上面的人早發現了下面的動靜。此時一個二個瞪大眼看他。
  「夏蒼喬。」有人嫌惡的道,「上面都是朝廷命官。」
  「哦。」蒼喬目光在人群裡打量一轉,落到坐在欄杆邊的兩人身上。蒼喬在慕容雅家看過兩人的畫像,此時一眼便認出那就是陷害慕容雅的兩人。
  蒼喬的扇子一收,帶著穀小溜溜躂達背著手就過去了。
  桌邊的兩人感覺到他的靠近,抬起臉來:「夏公子?」
  蒼喬一撩衣擺在旁邊坐了,笑嘻嘻撐著臉看兩人:「拚個桌如何?」
  兩人狐疑道:「夏公子是說,要和我們一起坐?」
  「是呀。」蒼喬點頭,隨後不等兩人說好還是不好,一打響指,穀小已經沖躲在樓梯口的店小二叫道:「上茶。」
  店小二戰戰兢兢從樓梯口探出頭,伸手指了指掛在桌前的木牌:「爺要哪種茶?」
  蒼喬隨便指了一個,那店小二趕緊下去了。
  「少爺。」穀小提醒道,「這茶可苦。」
  「誒。」蒼喬撇嘴,「良藥苦口。」
  谷小難得聽蒼喬用一句成語,心裡驚喜的同時又總覺得不太對。良藥苦口是這麼用的?
  同一桌的兩人顯然也是一副好笑的神情,只是夏蒼喬都坐下來了,他們也不好多說什麼。
  「聽聞夏公子被九王爺誤傷,不知傷勢如何了?」兩人一開口,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谷小皺眉,蒼喬卻是撓了撓腮幫子:「那是誤傷麼?我怎麼聽說是我被九王爺抓到調戲良家婦女,九王爺一怒之下揍得重了點,結果把我揍斷氣了?」
  那兩人顯然是低估了夏蒼喬的臉皮,對此事說的不痛不癢彷彿那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
  其實對現在的蒼喬來說,那確實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
  兩人中的一個乾巴巴的笑了笑:「舊事不好再提,聽聞夏公子下決心改過,這是好事。」
  夏蒼喬看他一眼:「是呀,我沒想提,不是你們提的麼?」
  穀小差點笑出聲,那兩人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的。
  「夏公子莫非是找我們有事?」另一人看上去不怎麼耐煩,徑直開門見山。
  「是呀。」夏蒼喬一臉的無辜,「想讓你們去跟風雅頌道個歉,然後這件事你們私了得了。」
  兩人莫名其妙:「風雅頌……是誰?」
  「雅識公子。」穀小在一邊提醒道,「有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那兩人一愣,隨即眼裡閃過慌張。畢竟是文人,一下被揭穿,面上就掛不住起來。
  其中一個還想說什麼,蒼喬已經站起來了。
  「你們把這事推少爺我身上也無所謂,我背黑鍋背就背了。不過勸你們去跟風雅頌道個歉,三個人有什麼不滿意的就直接說出來,風雅頌也不會報復你們的。」
  他幾句話說完,轉身就走。樓下端著茶水戰戰兢兢的店小二剛好上來,蒼喬抬手往茶盤裡扔了一錠銀子,頭也不回的下樓了。
  這夏蒼喬莫名其妙來一趟,又莫名其妙走了。其他人不知道,做過虛心事的兩人可是再清楚不過了。他們雖然心裡發慌,但又隱隱覺得奇怪:為什麼夏蒼喬願意背了這個黑鍋呢?難不成還有其他陰謀?
  可是仔細想想,就算想之後再威脅他們,他手裡又沒有證據和把柄。兩人雖是莫名其妙,但因為有他的警告在前,之後還是老老實實去了慕容家謝罪了。
  很快這件事又有了新說法:夏蒼喬因為嫉妒慕容雅文采優秀,看不慣他清高的嘴臉,所以使詐陷害了他。
  事情很快傳得所有人都知道了,大家都一致認為:果然夏蒼喬還是夏蒼喬,就算是腦袋被摔壞了,性格依然沒變。
  而被指責的「罪魁禍首」眼下卻在花園裡悠哉悠哉的看藍天白雲,嘴裡叼著一根草尖,二郎腿翹著,腳尖一點一點。
  「哥。」
  夏雲卿從遠處走來,身後還跟著慕容雅和悍將。
  穀小正蹲在池塘邊餵魚,看到人過來,趕緊拍手站起來。
  蒼喬沒坐起來,只是看著藍天道:「又想找少爺我背黑鍋了?」
  慕容雅臉上一紅,他抿了抿唇,認認真真作了一揖道:「慕容雅謝過夏少爺,此番若不是少爺出面擔當一切,這事便也無法解決。」
  「謝就不必啦。」夏蒼喬隨便道,「反正我名聲夠爛了,不差這一著。」
  慕容雅臉上更紅,以為是蒼喬說反話,只能低聲道:「這次是慕容有錯再先,慕容不該做如此沒有德義之事。哪怕……不屑夏少爺之前所作所為。但慕容此等做法,和之前少爺做的,也沒什麼區別了。」
  夏蒼喬總算坐了起來,盤著腿叼著草看他,「不用唧唧歪歪的,事情解決了就解決了。我反正無所謂,有人養著吃穿不愁。背點黑鍋而已,別人說道什麼少爺我又不會少塊肉。」
  慕容雅萬萬沒料到夏蒼喬如此想得開。
  他和悍將面面相覷,悍將道:「看來夏少爺確實和曾經不同了!」
  連夏雲卿也微微對他刮目相看,道:「大哥以後做什麼決定,最好能跟我商量一下。這樣太亂來了。」
  蒼喬白他一眼,「最多是被爹拉去慰問一下。」
  夏雲卿有些尷尬,「爹是拿你沒了辦法……」
  騙三歲小孩兒呢?
  蒼喬哼了一聲,從石頭上跳下來:「穀小,走,出去玩兒去!」
  「哦!」穀小趕緊追了上來,夏雲卿想跟上去,可又沒見蒼喬叫自己。頓時有些不知該去還是不去。
  慕容雅轉頭看夏雲卿:「他之前不是挺黏你麼?」
  夏雲卿沒吭聲,看著男人走遠的背影,挺拔修長,隱隱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瀟灑。他能感覺到大哥在生他的氣。大概是覺得他們不在一條戰線上吧。
  直到男人走出了花園,夏雲卿才稍微覺得失落。轉身對慕容雅拱手:「我送你們出門吧。」


第八章

  
  「潑皮!你給我站住!」
  繁華的京城官道上,兩個身影正一前一後的在大街上追逐著。
  武生怎麼也沒想到,夏蒼喬那瘦弱的身板,看起來禁不起風吹的樣子,跑起來卻那麼快!
  穀小遠遠被兩人甩在後面,上氣不接下氣地哀嚎:「少爺……等、我……少、呼呼……」
  官道上的人紛紛給這兩人讓路,夏蒼喬黑髮被風扯起,糾纏到一起然後又分開。他的臉上帶著疾跑而泛起的紅暈,更顯那張臉明媚動人。
  他一個閃身躲開推來的木板車,將那老闆嚇得一動不敢動;又像兔子似的靈活從兩個選脂粉的姑娘中間穿過,微微一側身子,衣袖翻飛,戒環下的流蘇擺動,那張側臉霎時讓人有些怔愣。
  「剛才那是……」
  兩個姑娘拿著脂粉發呆,「夏……」
  「沒錯。」另一個姑娘點頭,兩人愣愣的看著夏蒼喬已經跑遠的背影,都有些說不出話來。
  即便只是擦肩而過,那雙投射著陽光的眼瞳,神采奕奕的表情……曾經的夏蒼喬出現過如此動人的神情嗎?
  那種惹人討厭的感覺彷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姑娘?」
  賣脂粉的老闆娘拍拍桌子:「你們倒是買不買啊?」
  ……
  武生眼看跟夏蒼喬拉開了距離,本來不想在眾目睽睽下用功夫追趕夏蒼喬的。可是一路跑下來……他還不如用功夫呢!
  想著,灰色錦衣下襬被他撩進手裡,幾個疾步腳往旁邊石牆上一蹬,靠借力之際,人已經飛速朝前掠去。
  很快夏蒼喬就被堵住了。
  周圍的人紛紛躲讓,卻又禁不住好奇探頭探腦。夏蒼喬傷勢好了之後,似乎比以前更能鬧騰了,最近一連串關於他的消息傳得人盡皆知,今日不知道又做了什麼,居然讓武家的大少爺從南門追到北門。
  「呼呼……」夏蒼喬喘著氣,將落到身前的白色髮帶往後一扔,「武少爺好功夫!」
  武生眉頭一皺,「看不出來啊,你個潑皮體力倒是不錯。」
  「過獎過獎。」夏蒼喬朝牆上一靠,哈哈笑道:「哎呀,大清早的這麼一跑,真是神清氣爽。」
  武生不耐煩,「把東西交出來。」
  「什麼東西?」夏蒼喬眨眨眼,「我還想問呢武少爺,我自個兒瞎跑也就算了,您跟著我跑什麼?」
  武生額角抽啊抽:「你這潑皮無賴!明明是你光天化日搶了我的……」
  他的話到這裡突然一頓,臉色有些怪異。隨即清了清嗓子道:「總之拿出來!」
  夏蒼喬憋著一肚子的笑,左右看看見圍觀人有些多,乾脆一轉身閃進了旁邊的巷道里。武生也跟了進去,就見夏蒼喬蹲在地上,毫無形象的捂著肚子大笑。
  武生臉上的顏色換了好幾種,幾步走過去,抬手就抓夏蒼喬的衣領子。夏蒼喬「誒」的一聲從身後掏出一樣東西一晃。
  武生的手硬生生僵住了。
  蒼喬躲開那隻手站起來,此時穀小也到了,喘著氣扶著牆,彷彿下一秒就會休克過去。
  「少爺!」穀小軟著腳走進來,他從來不知道自家大少爺還有如此好的腳力。
  「谷小你來得正好!」蒼喬往牆上一靠,揮了揮手裡的東西,「你看我拿到什麼好東西了?」
  穀小走過去一看,頓時臉上泛起可怕的紅暈。那樣子,彷彿整個人都熟透了。
  蒼喬看他那樣子翻了個白眼:「你個不爭氣的,真是白跟著少爺我混了。」
  要說蒼喬手裡拿的什麼,那是一本書。但又不是普通的書,封面上包著藍皮,但是書脊上寫著「春宮」兩字。
  蒼喬順手翻開,大張旗鼓的看了幾頁,嘴巴還不時嘖嘖幾聲。
  饒是武生這樣的人,也忍不住有些面紅。他瞪大眼:「光天化日,不要看這等……齷齪東西!」
  「喂。」蒼喬抬眸看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讓男人心裡不由有些慌,「這齷齪東西,好像是從你手裡拿來的。」
  「這是個誤會!」
  蒼喬掏掏耳朵,合上書本:「穀小……我怎麼覺得最近經常聽到有人這樣跟我說。」
  隨即,他一本正經的看著武生:「我不是你老婆,也不是來抓姦的。你不用跟我解釋。」
  武生大窘:「這書不是我的!」
  他真真是冤枉。昨晚發現弟弟沒有回家,今天一早就去煙花之地尋那個不爭氣的么弟,剛到門口,看到人從裡面出來,正想上去抓了回家,卻被對方先發現了。他家么弟本就怕他,一看到他立刻就想跑,他幾步追上去抓對方領子,卻從對方懷裡掉出一本藍皮書來。他的注意力只是一瞬的分神,么弟便逃之夭夭了。
  而當他撿起那本書,剛剛翻開一頁……
  想到像鬼一樣突然從後面冒出來的夏蒼喬,他就覺得頭痛欲裂。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啊。」蒼喬偏了偏頭看他,「大清早的本來想去釣魚,結果碰到武大少爺在青樓前面看小黃書。」
  他捂嘴嘿嘿一笑,那模樣要多猥瑣有多猥瑣。
  「武少爺莫不是第一次?心裡緊張所以要先溫習?」
  武生覺得自己體內的真氣差點逆流,一口血梗在喉嚨就差沒吐出來了。
  「我……」他狠狠喘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復下來。不能跟眼前的人計較!這傢伙是無賴!口舌之爭是絕對贏不了對方的!
  蒼喬見男人不說話了,背著手拿著書湊過去,「我說你是看上哪個美人……啊喂!」
  他一個不注意,就被武生卡住了脖子砰地壓到牆上。穀小一驚,嚇得大叫:「武少爺息怒啊!」
  武生陰森森看蒼喬:「你說誰緊張?」
  蒼喬咳嗽幾聲,感覺到喉嚨上的壓力,他翻了幾個白眼:「你這人……怎麼這麼開不起……玩笑……咳咳……」
  武生怒極反笑,「玩笑?說起來……整個京城說到美人,誰能比得上夏家大少爺?連京城第一花魁都不敢與你爭風呢。」
  他說著,另一隻手撫上了蒼喬的臉。驚訝於明明是男人,卻膚若凝脂的觸感;近距離看,那完美的五官,毫無瑕疵的臉龐,白淨的肌膚裡透著粉紅,一雙明亮大眼,睫毛微微顫抖。
  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居然莫名帶出一絲曖昧來。
  武生的手指像燙著般突然收了回來,有些惱怒地瞪他:「書!交出來!」
  蒼喬將書遞過去,男人一把搶過來後才松了手。
  蒼喬捂著脖子咳嗽著蹲下身,「你這人……真是……小氣鬼!」
  武生撇嘴,斜眼睨他,「和潑皮比起來,我寧願當小氣鬼。」
  因為蒼喬低著頭,黑髮從身前垂落。從武生的角度看,衣領裡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頸,美好的弧線延伸……
  武生眯了眯眼,嫌惡道:「一個大男人長得跟女人似的……」
  蒼喬也不惱,揉著脖子抬頭看他,「你嫉妒啊?」
  武生:「……」
  ……
  等到夏雲卿找到夏蒼喬時,對方在城外的河岸邊靠著樹蔭正打盹。
  穀小撐著根魚竿發呆般的坐在岸上。
  男人在看見蒼喬的那一刻,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早上就斷斷續續聽聞武生滿大街追蒼喬的事,害怕大哥出事,他找了一上午了。
  明明以前也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事四處找他,可焦急的心情這還是第一次。夏雲卿摸了摸心口,也不知道自己這份轉變從何而來。
  可以肯定的是,這一定是從夏蒼喬醒來之後開始的:也許是他若有若無的依賴;也許是他口無遮攔的直白;也許是他偶爾一閃而逝,彷彿想起什麼似的複雜神色;也許是他幫了慕容雅;也許是他那瀟灑的背影。
  總是,他的大哥和以前不同了。確確實實不同了。
  穀小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抬起頭來,看到夏雲卿面無表情的臉。
  他慌忙要站起來,魚餌突然一動,猛的回頭卻見原本要上鉤的魚兒發現岸邊的動靜,飛快遊走了。
  水面盪開漣漪,夏蒼喬睜開眼睛。
  「哥。」
  夏雲卿朝他走過去。
  蒼喬打了個哈欠,「你怎麼來了?」
  「我聽說武少爺和你起了爭執,所以在找你。」
  蒼喬眨眨眼,「那你到的有些晚……」他看了看天色,已經天光大亮,和清晨灰濛濛的霧氣不同,「你是故意來晚的?」
  夏雲卿微微皺眉,「當然不是。」
  蒼喬一聳肩,「我沒事,你可以走了。」
  夏雲卿手指緊了緊,在他旁邊坐下:「大哥你還在生氣?」
  蒼喬一瞪眼珠子:「你才看出來?」
  不太適應蒼喬的說話,夏雲卿被堵的反而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蒼喬伸手撐住臉,「你真是個木頭。」
  「……」
  「你別叫什麼雲卿了,那麼優雅的名字真是糟蹋了。你就叫夏木頭吧,或者夏(嚇)死人。」
  噗……
  不遠處,穀小忍不住笑了一聲。
  夏雲卿無奈:「大哥是在生我的氣,還是爹的氣?還是……都有?」
  「你覺得那是我爹麼?」蒼喬回頭看他,「我怎麼沒覺得。」
  夏雲卿皺起眉,「大哥,話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我在說實話。」
  「……」男人嘆氣,「爹只是被你嚇怕了。」
  蒼喬盤起腿,坐正身子,一副「我在聽」的樣子。
  「以前大哥的事……爹如果管了,你就要死要活。有一次還真的跳池塘自殺了。」
  夏蒼喬翻個白眼,「我真是謝謝你了,那池塘的水才到腰的位置吧?」
  夏雲卿一頓,「哥怎麼知道有多深?」
  蒼喬撇嘴,「一看就知道了。」
  事實上……是不小心掉下去的。當然這麼丟臉的事,他絕對不會說。
  夏雲卿狐疑的看看他,繼而接著道:「雖然淹不死,但是你的舉動還是嚇著了爹和娘。後來你也上吊過……」
  蒼喬無奈了,自己這身體原本的主人究竟是……有多幼稚啊!
  「所以後來……爹就不再說你了。」夏雲卿慢慢道。
  蒼喬伸手摸了摸鼻子,「其實我一直想問,為什麼你不是繼承人?明明……」
  每天幫著算帳的,巡視鋪子的,對夏家足夠瞭解的,都是夏雲卿。
  夏雲卿道:「夏家向來是長子繼承。我們和武家不一樣,武家是有能力者居之。」
  「武家那樣才科學。」蒼喬聳肩,「我根本不是做繼承人的料。」
  夏雲卿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蒼喬站起來拍拍衣擺,「好了,大哥不生你氣。不過以後……」
  他頓了頓,危險的眯起眼:「不管發生什麼,你作為我的弟弟,都必須站在我這邊。」
  而不是站在別人那邊!
  夏雲卿一愣,想也沒想竟是脫口就道:「好。」
  男人回答的這麼乾脆,蒼喬的心情陰轉晴起來,他揚起眉笑道:「像我這種劣子,爹居然還願意養著我,真是太難得了。」
  夏雲卿也站起來,目光沒什麼焦點的看向遠方的水面,淡淡道:「大概是因為……爹是真的愛……大哥的娘吧。」



第九章

  
  兩人回城的路上,彼此都很安靜。
  蒼喬幾次主動說起話,但是夏雲卿像是有些走神。和這個便宜弟弟相處這麼久,他也算摸到男人的性子了。
  夏雲卿是個少見的好男人。這種好男人並不是說某一方面,不是說出生、性格、或者是品行。而是所有的這些綜合在他的身上,卻不張揚也不突顯。他的優秀就優秀在讓你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有多優秀。
  明明和夏老爺一樣是個擅長做生意的,但是從表面,你看不出他究竟有多擅長。反倒是擅長功夫這一點讓人覺得他比起像夏家的二少爺、生意人,更像是某個厲害的武夫。他腰上的佩劍和他的人一樣低調內斂。
  漆黑的劍柄,漆黑的劍鞘。上面一點花哨的裝飾也沒有。
  男人總是一身黑色錦衣,頭髮梳理的一絲不苟。和武生比起來,少了那份浮躁和危險,但是往那兒一站,又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夏蒼喬發現自己對夏雲卿的感覺還挺複雜的,夏雲卿是一眼看上去就很好說話的人。不像武生動不動就會火冒三丈起來,也不會有話直說十分坦白。他更多的時候是沉默的,就像穀小說的,面無表情的時候,讓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所以覺得不敢隨便插話。
  蒼喬想起自己曾經的夥伴,和這傢伙稍微有些像。不多話的一個人,有什麼危險總是自己默不吭聲的抗了,也從來不奢望回報。
  想起那個人,蒼喬的情緒又淡了下來。他看著遠處京城的城門,恢宏雄偉,門邊的侍衛帶出這座城池的威嚴感。
  在不久前,他還不知道自己之後的命運。不過是躲在城市的陰暗處裡,儘量讓自己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偷取一些不痛不癢的東西換得一天的生存。
  他和幾個年紀相仿的同伴組成一個小小的團夥,白天在七拐八拐的巷子裡被巡邏員警追得四處逃命,晚上互相分享著戰利品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他們習慣罵著髒話叼著煙,蹲在馬路上看路燈一盞一盞暗下去又亮起來。
  那時候的他沒有未來。直到同伴被人打傷,他去藥品店偷藥卻被發現,逃跑的過程中迎面而來的是刺耳的剎車聲和尖叫。
  「哥……哥?」
  夏雲卿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蒼喬愣了愣,伸手下意識去口袋裡摸煙手指卻觸到冰涼的陌生的衣服面料。
  「呃……」蒼喬改了動作,伸手摸了摸下巴,「肚子餓了。」
  穀小無奈看他,「少爺……你中午可吃了很多東西呢。」
  蒼喬嘿嘿一笑,夏雲卿見他面色怪怪的:「哥,你沒事嗎?」
  「沒。」蒼喬眨眨眼,伸了個懶腰,「弟弟,不如我明天也跟著你一起巡鋪子?總覺得有些無聊啊每天……」
  穀小眼睛一亮:「讀書吧……」
  「咳咳!」蒼喬轉開頭,「那什麼……不如去找風雅頌玩?」
  穀小:「……」
  ……
  慕容雅坐在主位上,看著下座發呆的夏蒼喬,不解的又看夏雲卿。
  他眼神示意——你哥又出什麼毛病了?
  夏雲卿也是不解,不過他已經漸漸適應了。夏蒼喬偶爾會突然陷入自己的世界,彷彿重重心事,又彷彿懷唸著什麼。
  「夏……少爺。」慕容雅端起茶杯,「你今天也是京城談論的第一大人物啊。」
  蒼喬懶洋洋看他,「你想知道為什麼麼?因為我搶了武生的小黃書。」
  「小……」慕容雅差點被嗆到,「黃……?」
  「黃。」蒼喬眨眨眼,「能聽懂麼?就是春宮……」
  「停!」慕容雅鎮定的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我懂了。」
  悍將面無表情的站在慕容雅身邊,「夏少爺為何要搶?」
  慕容雅側眼瞪了悍將一眼——這個話題可以到此停止了!
  悍將無辜的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吭聲了。
  「我只是恰好碰到了。」蒼喬無趣道:「喂,你這裡有什麼事做麼?」
  慕容雅不解:「什麼?」
  「很無聊啊我。」蒼喬癱在椅子上,「沒什麼事好做麼?你每天都做些什麼?」
  「我有公事要處理。」慕容雅白他一眼,「無聊的話,回去讀書認字怎麼樣?」
  穀小猛點頭。
  蒼喬一拍桌子彈起來,「你們都小看我!我會認字的!」
  雖然不多!
  「哦?」慕容雅倒是來了興致,「比如說?」
  「我會背詩!」
  「洗耳恭聽。」
  「……」蒼喬撇撇嘴,拿出扇子裝模作樣了一下,「春眠不覺曉。」
  「嗯……」慕容雅眨眨眼好奇看他。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蒼喬哼一聲,幼稚園小朋友都會背的,他也會!
  他話音一落,慕容雅倒是愣住了。摸了摸下巴,他站起來轉了一圈。
  「不錯啊。」越念越有味道,越念越有深意,「不覺曉……妙啊!」
  慕容雅猛拍手,「真妙啊!」
  蒼喬乾巴巴笑著看他,「妙吧?我也覺得。」
  「誰教你的?」
  「李白。」蒼喬臉不紅心不跳,隨口報了個名字。
  夏雲卿莫名其妙看他,「那是誰?」
  他不記得家裡有請過這樣一位先生。
  「仙人入夢。」蒼喬把扇子一收,板著一張臉,「話題扯遠了好嗎?」
  慕容雅看看他,隨即道,「其實最近有一件事,不過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他還沒說完,就見夏蒼喬雙眼閃亮亮的看他。
  「最近有一場狩獵比賽。」慕容雅坐下道:「圍場狩獵,每年這個時候都有的。如今皇上還沒立太子,幾個皇子都想好好表現一番。」
  蒼喬又沒了興致,翻著白眼看他,「所以?」
  「皇上今年想多邀請一些人一起狩獵,你要是來的話,我把你加上。」
  蒼喬好笑:「跟皇上的兒子搶獵打,我是找死麼?」
  「說是打獵。」悍將解釋道:「其實是想讓皇子們和非朝廷的人員多接觸,京城裡最大的富商夏家和武家是首選的合作對象。聰明的皇子們也知道這是拉攏你們的絕佳機會。」
  蒼喬摸了摸下巴,「我記得……第一次和你見面的時候,你不是說很討厭生意人插手朝廷的事?」
  慕容雅皺眉,「我當然是反對的,但是我一個人反對有什麼用?」
  蒼喬哼哼道:「看來我今天不來找你,你也會來找我啊。」
  慕容雅十分鎮定,「我要找的首選當然是雲卿,不是你。」
  蒼喬無語,抬手抹了一把臉。
  「行了,我參加,木頭也參加。」說著,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往外走,「孩兒們回家了,少爺我好困……」
  夏雲卿、穀小:「……」
  回家路上,還沒走出幾步,蒼喬突然站住了。夏雲卿回頭不解看他。
  蒼喬勾了勾手指,「木頭弟弟過來。」
  夏雲卿心想:這個綽號是要換來換去多少花樣啊?
  但人還是老老實實過去了。
  蒼喬將他抓著背過身去,然後不等男人想明白,突然就往對方背上跳。
  手臂從後面一勒夏雲卿的脖子,男人差點背過氣去。
  雖然蒼喬長得瘦弱了一些,好歹也是二十三的大男人了。夏雲卿毫無防備被他一壓,還好他反應快,不然兩人都得倒下去。
  穀小在身後險險地扶住了蒼喬的背,夏雲卿也穩住了,雙手托著男人的雙腿,微微側頭。
  蒼喬居然已經將頭歪在他肩上,沉沉睡了過去。
  「……」
  谷小訕訕看男人臉色,「少爺今天大概是累了……」
  累在哪裡?
  夏雲卿搖搖頭,往上輕輕帶了帶男人。然後背著他慢條斯理朝夏家的方向走去。
  ……
  狩獵的前期準備有些複雜,總管家幫家裡的兩位少爺專門去成衣鋪定製狩獵的服侍。夏蒼喬騎馬射箭樣樣不會,夏雲卿還要手把手教他。
  夏家的後花園裡,臨時立了兩隻箭靶。天上的雲朵慢悠悠飄過去,風聲帶出「咻」的一聲,一隻羽箭准之又准地射中了靶心。
  夏雲卿放下弓箭,轉頭看旁邊的夏蒼喬。
  「箭和眼睛在一條線上,拉弓的時候握弓的手不能動,拉弦的手……」
  夏雲卿還沒說完,興致勃勃的蒼喬已經奪過了弓箭來。
  「這東西我玩過!」
  夏雲卿不解,「什麼時候?」
  上輩子,公園裡十元錢二十隻箭。
  蒼喬在心裡回答。隨後拿了一隻箭往弦上一搭就開拉——
  「啊!」
  手臂使不上力,弦還沒拉開,手指就滑了。弦彈出有氣無力的一聲,羽箭軟軟落在前面不足幾米的地方。
  「……」蒼喬撇撇嘴,抬手又拿了一隻羽箭。
  「哥……」夏雲卿突然從後面抬手,繞過蒼喬的身子幫他握住弓和絃,「肩膀別亂動,右手開弓……等一下……別抖……」
  唰——
  羽箭又滑了出去,這回掉得遠了一點。
  蒼喬咬牙,「好重的弦啊……」
  他彷彿記得,在公園裡玩的是幼兒弓箭。
  夏雲卿在他耳邊嘆氣,溫熱的氣息燙到耳朵,蒼喬覺得癢就縮了縮腦袋。
  頭髮唰過男人下顎。夏雲卿低頭,蒼喬剛好抬頭,溫熱的唇擦著夏雲卿的臉頰過去。
  夏雲卿一愣。
  蒼喬還沒覺得有什麼,只是看他,「沒有幼兒弓箭麼?」
  夏雲卿:「……」
  ……
  練了一下午什麼結果也沒有。後半截他在夏雲卿的指導下,一邊被手把手的教射箭,一邊窩在男人懷裡睡過去了。
  等到夏雲卿發現手心裡包覆的手軟得一點力氣都沒使,低頭一看,才發現男人不知做了什麼夢,嘴角正掛著猥瑣的笑容。
  肩膀好痛……
  吃晚飯時,蒼喬揉著肩膀碎碎念。夏雲卿在他旁邊撩袍坐下,兩人一起吃晚飯最近已經成了習慣。只是還沒開吃,門外突然走來一人。
  「爹?」
  夏雲卿趕緊放下碗筷站起來。
  蒼喬嘴巴裡剛塞了一口飯,鼓著腮幫子也跟著站起來。
  夏老爺進門後,卻是讓開身子,又讓身後的人走了進來。一見來人,夏雲卿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下意識看蒼喬,就見蒼喬好不容易把飯吞了下去。
  「……娘?」
  夏雲卿和夏老爺的臉從來沒有黑得這麼有志一同過。
  「這是武家的么女。」夏老爺無奈道:「武月華。」



第十章

  等狩獵裝拿回來,已經是幾天後的事了。即便成衣鋪的人日夜趕工,卻還是跟不上夏家大少爺那挑剔的目光。
  「弄這些花花綠綠的東西在上面幹什麼?好土!」
  「肩膀上不要放這種好像反光鏡一樣的東西好嗎?我是去打獵,不是去當活靶子!」
  「為什麼要縫上鈴鐺!為什麼是鈴鐺!啊?!」
  幾乎將所有的設計全部推翻重來過之後,夏大少爺總算是稍微滿意了。
  臥房裡,總管家將衣物放到桌子上後便帶著人退了出去。穀小好奇的拿起衣服看了看,讚嘆道,「少爺,跟你以前的喜好完全不同呢!」
  夏蒼喬狠狠的翻了一個幾乎要看不到眼珠子的白眼:「我只能說,曾經的那個『我』的喜好真的太獵奇了好嗎……」
  穀小眨眨大眼看他,「獵奇?」
  「……就是太像狩獵裝了。」蒼喬麵無表情解釋。
  「那不是很好嗎?」穀小疑惑,不過隨即他又點頭道,「但是這一次的衣服真的要好看很多。」
  那還用說?!
  蒼喬幾不可聞的輕哼,這可是融入了二十一世紀現代裝束的精妙設計!
  他站起身麻利的脫衣服,穀小嚇了一跳,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少爺,我先出去了。」
  蒼喬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脫得光溜溜,隨口道,「好。」
  ……
  少爺真是不明白。
  穀小站在門外,看著躲在雲後的太陽微微嘆氣。少爺的身材他只看過兩三次,那可是讓人會驚嘆的美呢,就算同為男人都會忍不住臉紅。只是少爺自己一點自覺也沒有。
  屋裡乒乓作響,隔了會兒,門從裡面拉開了。
  蒼喬插著腰獰笑著站在門檻上,「哼哼哼哼哼。」
  夏雲卿從院門前走進來,「哥,好了嗎?」
  蒼喬保持著猙獰的笑容轉頭看他,露出白白的牙齒,伸手在下顎處比了個鉤:「怎麼樣,你大哥我帥翻了吧?」
  夏雲卿愣住了。
  這是完全按照夏蒼喬的囑咐重新做的一套狩獵裝:月白的錦衣,袖子被剪到手臂,變得不再那麼礙手礙腳。腰上纏著虎皮,顯得威風凜凜,下半身……
  夏雲卿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在那露出來的一截小腿上打了個轉。
  好好的褲子被剪掉一大半,膝蓋以下全部露了出來。腳上踩著鹿皮的筒靴,背後背著弓箭和箭筒。黑髮全部紮了起來挽成一大團用寬頻和白玉簪子繫緊了,那樣子乾淨俐落,英姿颯爽。
  谷小最先拉回夏雲卿的注意力。
  「好看!」穀小拍手讚道:「少爺真的太好看了!」
  蒼喬滿意的眯起眼睛,「以後請簡稱為『帥』。」
  「帥?」谷小歪頭,「將領之才為帥也,統領……」
  「停。」蒼喬看他一眼,「你還是說好看吧。」
  ……
  夏老爺等在門口,站在男人身邊的婦人看起來溫婉優雅。她的身邊還站著一個穿紫裳的年輕女子。
  蒼喬和雲卿一到門口,立刻迎來眾人驚嘆的目光。
  以前的夏蒼喬美是美,可那美卻讓人覺得不堪;如今的夏蒼喬依然美,可那美卻是帶著陽光般的自信和張揚,讓人只是看著,就覺得彷彿要被感染一樣的充滿了活力。
  「爹。」夏雲卿一拱手,隨即又朝那美麗的婦人低頭道:「娘。」
  這回夏蒼喬沒叫錯了,也跟著規規矩矩道:「娘!」
  那女人有些驚訝的看了蒼喬一眼,隨即勾起嘴角,溫柔笑道:「乖。」
  旁邊的年輕女子有些靦腆的對蒼喬點頭,「夏公子。」
  「……你好。」
  蒼喬禮貌點頭,隨即轉身朝管家牽來的馬走去。
  管家牽來兩匹一白一黑的大馬,兩隻馬看上去十分矯健,體態優美。皮毛在陽光下微微發亮,白馬看見蒼喬過來,微微退後一步,刨了刨馬蹄。
  那黑馬倒是徑直朝夏雲卿去了。
  蒼喬看著那白馬,「過來過來,嘖嘖嘖……乖。」
  穀小無語的看他,「少爺,這是馬不是狗。」
  那管家將白馬牽到蒼喬麵前,「少爺已有三年沒騎過流連了呢。」
  「榴槤?」蒼喬無語,「誰取的名字啊,這馬很臭麼?」
  白馬「嘶」的一聲,彷彿被冒犯了,怒氣衝衝瞪著他。
  管家無奈,「是少爺您取的名字啊。」
  得……他算是領教了『夏蒼喬』的各種審美水準了。
  「從今天開始它叫白英俊!」
  谷小和管家都詫異看他,「白……英俊?」
  「好名字吧。」蒼喬得意笑起來,「英俊,這才和我配嘛。」
  ……
  夏雲卿此時已經翻身上了馬,黑馬一抬前蹄,一甩鬃毛,那模樣彷彿誰也奈何不得它。
  夏雲卿扯著韁繩到了蒼喬身邊,「哥,該走了。」
  蒼喬扭扭手臂,鬆鬆肩膀,本想來個帥氣的上馬姿勢……
  在場所有人無語的看著他笨手笨腳背著箭筒朝馬上爬,穀小在他下面扶著,管家小心翼翼拉著馬韁。
  英俊彷彿嘲笑一樣噴了口氣。
  站在夏夫人身邊的年輕女子忍不住笑出聲,夏老爺咳嗽一聲:「蒼喬,處處小心。」
  夏夫人也擔心道:「雲卿,看好你哥哥。」
  「我會的。」夏雲卿點頭,隨即腳跟輕輕一碰馬鐙,黑馬率先朝前走去。
  白馬跟著慢悠悠往前去了,蒼喬坐在上面晃來晃去,看得跟在下面的穀小膽顫心驚。
  直到兩人走出去很遠,夏雲卿才提了提馬韁,放慢速度,慢慢讓蒼喬從後面追了上來。黑馬的馬頭朝白馬靠過去,蒼喬的腿也時不時和夏雲卿的互相碰一下。
  「哥。」夏雲卿問,「你和月華姑娘……」他指的是剛才穿紫裳的女子。
  「我不會娶她的。」之前見過面後,他已經跟夏老爺說了自己的意願。夏雲卿看他,「為什麼?」
  「武生雖然挺帥。」蒼喬慢條斯理回答,「但如果長著武生的臉的是個女人,你還覺得好看?」
  饒是夏雲卿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都差點裂出一條縫隙來。他頓了頓,才點頭,「我知道了。」
  兩人又安靜走了一會兒,只聽到馬蹄聲噠噠的響著。
  眼看要出城了,蒼喬突然道:「你娘長得好看。」
  夏雲卿一愣。
  蒼喬笑眯眯道:「看上去是個知書達理,溫柔嫻淑的人。」
  夏雲卿的嘴角難得的輕輕勾了勾,但很快又放了下來,淡淡道:「謝謝。」
  兩人的馬出了城門,遠離喧譁的城池,四周突然靜謐了下來。能聽到樹上鳥兒歡快的叫聲。
  谷小牽著馬韁慢悠悠走著,身後跟了幾個派出來照顧的侍從。
  夏雲卿突然道:「其實……大哥以前從沒叫過我娘。」
  「啊?」蒼喬還沒反應過來。
  「你叫的是雲姨。」
  夏雲卿淡淡道:「大哥你很討厭我娘,所以我娘也很少出現在你面前。」
  蒼喬一時尷尬了,「那個……至少,我現在不討厭他。」
  夏雲卿扭頭看他,那雙如鷹般的眸子彷彿要看進人的心底去。
  「嗯。」
  他淡淡應了一聲,隨即又別開了眼睛。
  ……
  狩獵場,在距離京城有一段距離的大山後面。
  專門為皇室開墾出來的一片遼闊平地,四周有重軍把守,以防刺客混入。
  等蒼喬他們到時,武生他們早就到了。
  武生今天一身藏青色錦衣,金色腰帶,頭髮高束顯得那張揚俊氣的臉更加英姿勃勃。
  聽到馬蹄聲,正在和人說話的武生轉過頭來。背光下的蒼喬,正抬起手和他打招呼。
  武生嘴角抽了抽,隨即目光落到男人那身不倫不類的衣服上。
  「潑皮……」他扯著馬韁走了過去,「露這麼多,你乾脆不要穿了。」
  蒼喬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男人,「你嫉妒啊?」
  武生鼻孔朝天,「我才不會嫉妒一個像女人的傢伙。」
  「謝謝誇獎。」蒼喬無賴的回答,隨即一拍白馬道:「英俊,咬他的馬!」
  英俊:「……」
  武生:「……」
  夏蒼喬的到來立刻引起了眾人的關注,武生的二弟也騎著馬跟過來,「夏大少爺,二少爺。」
  他拱了拱手,夏雲卿也禮貌的拱手回禮。
  蒼喬笑眯眯點頭,「哈囉。」
  武生搖頭,轉頭介紹,「這是我弟弟,武松。」
  蒼喬臉色一頓,立刻崇拜道:「你徒手打死過老虎?」
  武松尷尬,「沒、沒有。」
  蒼喬嘆氣,「別怪我沒提醒你,眼睛睜大點,別愛上不該愛的女人。」
  武生和武松面面相覷,不知道夏蒼喬又發哪門子的瘋。夏雲卿倒是已經習慣了,催促大哥往前走,「哥,我們先去跟王爺打聲招呼。」
  夏蒼喬聞言朝前看,就見不遠處,九王爺正哈哈大笑著和幾個人說著什麼。
  看到夏雲卿和蒼喬過來,九王爺朝他們走來。
  夏雲卿俐落翻身下馬,剛要拱手施禮,就聽身後傳來怪異的聲音。
  轉頭,蒼喬慢吞吞的從馬上下來,一邊還自己配音:「嘿咻喂喲……」
  九王爺好笑的看他,「蒼喬,最近越來越活潑了啊。」
  谷小幫忙將自家少爺扶下來,蒼喬一回身,立刻沒了剛才那笨拙的樣子,拱手施禮道:「托王爺福!」
  九王爺哈哈大笑,抬手拍了拍蒼喬肩膀:「好小子!有活力就好!」
  說著,他又頓了頓,「今天的狩獵,你玩高興就行,別做太危險的事。」
  蒼喬笑眯眯點頭。九王爺身邊的幾個大臣也走了過來。
  「兩位公子。」大臣們對蒼喬只是略微點頭,重點都轉移到夏雲卿身上,「這個年紀的年輕人真是一天一個樣,雲卿真是越來越像夏老爺了。」
  夏雲卿謙虛道:「哪裡,幾位大人說笑了。」
  蒼喬也在一旁跟著點頭,「才沒有說笑,弟弟以後會比爹更能幹。」
  夏雲卿抬眼看他,目光裡有幾分意義不明的味道。
  蒼喬轉頭看幾位大臣,「我說的對吧?」
  那幾位大臣立時尷尬起來,一個個吞吞吐吐:「大少爺……嗯……也是才華橫溢……」
  才華橫溢?蒼喬莫名其妙。
九王爺倒是直白,揮手道:「誒,說那麼多作甚!蒼喬可不是心胸狹窄之人,厲害就是厲害,一碼歸一碼,和繼承人沒什麼關係。」
  蒼喬腦袋轉了個彎,突然反應過來。
  原來那幾位大臣是誤會他說反話,以為誇夏雲卿像夏老爺,惹他不高興了。
  他無奈苦笑,看來和有心之人說話,真是比和穀小討論讀不讀書的問題還麻煩。接下來一直到狩獵開始,他都乾脆閉口不言了。
第十一章

  
  打獵看起來是一件很威風的事,但是做起來一點都不覺得威風,反而覺得自己無比狼狽。
  到底是在打獵,還是在捉迷藏。蒼喬一時覺得自己有些搞不清楚。
  低矮的樹枝擦著自己的頭皮過去,偶爾有伸長的樹葉冰涼涼的劃過臉頰。蒼喬在林子裡時不時的左右打望,四周安靜的彷彿這整片林子裡只有自己一個人。
  起先他是跟著夏雲卿的,對方已經千叮萬囑讓他不要跟丟,也不要亂闖,但……
  現實總是出人意料的。
  蒼喬如此安慰自己。
  身、下的白馬悠閒的低頭吃草,白白的漂亮尾巴一甩一甩。蒼喬將一直拿在手裡的弓箭背回身後,拉著韁繩無奈道:「英俊,我們不如回營地去吧。」
  就算他會在這裡迷路,但是他相信馬兒不會。英俊彷彿聽得懂,嘴巴咀嚼著草根,一邊轉身,溜溜躂達的朝林子外走去。
  蒼喬打了個哈欠,陽光穿過緊密的樹枝,在前方交織出距離不一的金色大網。他無故的又想睡過去了。
  這幾日他好好研究了一下變得嗜睡的這個問題,想來想去唯一能考慮到的原因大概是靈魂和身體不合造成身體容易負擔吧。
  他抹了一把臉,努力讓自己變得精神一些。身、下的馬兒突然停住了。
  馬兒是有靈性的動物,它們會感覺到危險、殺意、甚至只是你有可能藏著的敵意。對於識馬的人,自然知道有什麼不妥,但對於蒼喬來說……他當然是不知道的。
  他輕輕動了動馬鐙,「英俊,怎麼了?」
  白馬輕輕嘶了一聲,動了動耳朵。
  蒼喬前後看了看,停頓的一瞬,他好像隱隱聽到了什麼聲音。他從馬上翻了下來,心中還想:難不成是有人被羽箭誤傷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英俊突然張口咬住了他的頭髮。
  蒼喬哎喲一聲,玉簪子被英俊拉了下來,髮帶跟著掉落,黑髮暫態散開在肩頭。
  他懊惱的看著掉在地上的白玉簪子,低頭要撿的一霎,有什麼東西破空而來「咻」的一聲,貼著他低下的頭皮飛了過去,隨後定在了旁邊的大樹上。
  羽箭尾部輕微的震動讓空氣都發顫起來。
  蒼喬愣愣看著那支箭,意識到如果剛才沒有巧合的低頭撿東西,那支箭恐怕此刻就定在自己腦門上了。
  他的頭皮發麻,髮根陣陣發緊蹲著身子一時不敢起來,就聽有馬蹄聲靠了過來。
  「這回我肯定……咦?」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夏蒼喬?」
  另一邊也有馬蹄聲響起,一個笑著的聲音打趣,「就你那箭法,多大的獵物在你面前你也能射飛了……咦?」
  夏蒼喬此時的內心波動十分大:這准之又准的箭法如果射不中獵物,這人乾脆去當職業殺手吧。從此以後凡是打不好獵的,都可以去射人!
  他抬起頭來,目光在兩個男人身上打量了一轉。
  有點眼熟……嗯,之前九王爺介紹過,好像是八皇子和三皇子。
  他只記得八皇子好像叫司空琅,三皇子名字有點複雜,記不住了。
  司空琅此時也看著他,「夏蒼喬,你在這裡幹什麼?」
  你眼睛是瞎的嗎?難道看不出來嗎?非要別人回答你才滿意你是多缺乏存在感啊?!
  蒼喬剛經歷了生死一線,心底的怒氣蹭蹭往腦袋上闖。
  「啊……」三皇子發現了司空琅那定在樹幹上的箭,突然笑道:「該不會……八弟,你剛才差點鬧出人命了!」
  你才出人命了!你全家都出人命了!
  蒼喬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於克服了腿軟,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的黑髮從肩頭流瀉而下,因為冷汗髮絲沾了一些在額頭,看上去有些狼狽。
  他拍掉膝蓋上的草籽和泥土,對著二人微微拱手,「三皇子……八皇子……」
  老三笑道:「虧了夏大少爺躲得快啊!京城傳聞果真不假,夏大少爺摸爬滾打倒是有一手。」
  赤果果的譏笑。蒼喬抬手挽起黑髮,一邊乾巴巴笑道:「草民不善騎射大家都懂的,不過沒想到八皇子和三皇子眼力勁連草民都不如。至少草民不會錯認人和動物。」
  司空琅嘴角抽了抽,還沒說話,老三已經搶過話去:「大概不是我們眼睛不好使,而是夏大少爺確實和某種動物太像了,以至於我們眼花看錯。」
  他鄙夷道:「不知夏大少爺有沒有聽說過這種動物呢?叫禽獸的。」
  「禽獸應該是指動物種類吧?」蒼喬無辜道:「恕草民知識淺薄,不知道還有叫禽獸的動物。敢問三皇子它長什麼樣子?」
  「也許就是你這樣子。」三皇子眯了眯眼睛,突然舉起手裡的弓箭,對準了蒼喬。
  司空琅第一個反應過來,「三哥!」
  老三看樣子是個脾氣不好的,他搭箭拉弓慢條斯理看著蒼喬:「夏蒼喬,不如就讓我來獵一獵你吧。」
  蒼喬心裡發虛,但梗著脖子面色不改:「三皇子現在做的事就不禽獸了?」
  咻——
  羽箭擦著蒼喬的臉過去,牢牢釘在了身後的泥土裡。
  蒼喬白淨的臉側慢慢流下豔紅的鮮血來。
  「夏蒼喬。」三皇子突然笑起來,「都說你欺軟怕硬,仗勢欺人。如今看來卻不是那麼一回事啊。」
  蒼喬微微低頭,「謝皇子誇獎。」
  三皇子冷哼了一聲,扯了馬韁轉身走了。司空琅皺眉看他,「夏蒼喬,你可知真的惹怒三皇子的下場?」
  蒼喬伸手擦了擦臉,「堂堂皇子又豈是那麼容易跟我一介草民計較的?」
  「哈哈哈哈……」尚沒走遠的三皇子仰頭大笑起來,「八弟,走吧。我聽說夏蒼喬的嘴巴可不好對付,還是省點心吧。你再不加把勁,今年又得被十弟他們贏去了。」
  ……
  蒼喬從林子裡一出來,穀小等人就迎了上去。
  「少爺!」穀小大驚,「你的臉……」
  「沒事。」蒼喬道:「被樹枝花到了而已。」
  九王爺走過來看他,「蒼喬,怎麼?一隻都沒獵到啊?哈哈哈哈,好歹抓隻兔子回來啊。」
  蒼喬扁嘴,「兔子那麼機靈,哪裡好抓了?」
  「兔子其實笨著呢。」九王爺笑道:「你對它窮追猛趕,它就只會往絕路上跑。」
  蒼喬眨眨眼,「是這樣嗎?」
  九王爺揉了一把他的頭髮,那樣子看起來竟有幾分寵溺的意思。他回頭,「給你們少爺看看傷口,這麼美一張臉,可別給毀了。」
  蒼喬卻是無所謂,「男人臉上就得有幾道疤才叫男人。」
  幾人話音未落,身後的林子裡突然傳來響動,樹葉被震的沙沙作響。
  蒼喬回頭的時候,正好看到夏雲卿縱馬從林子裡躍出來,他雙手離了馬韁,背脊筆直,雙手開弓羽箭正對著蹦跳在前頭的一隻高大角鹿。和他並驅的,是一個穿著蟒袍錦衣,金冠玉帶的男人。
  「九皇子。」旁邊有大臣捋鬚點頭,「今年的贏家果然也不出所料。」
  馬蹄聲有力,激盪人心。兩匹高頭大馬互相角逐,馬上男人不動如山。夏雲卿和九皇子都對準了那隻角鹿,箭在弦上,只看鹿死誰手。
  「弟弟!」蒼喬突然蹦起來,「弟弟加油、加油、加油!」
  他的喊聲突如其來,夏雲卿一時閃神,九皇子的箭已經離弦而出。
  前方的高大角鹿猛的撲倒,側身躺在地上不斷的翻著眼皮。夏雲卿的箭還在弦上,他慢慢將手放了下來。
  「承讓。」九皇子沉聲一抱拳。
  夏雲卿收回箭,低頭恭敬道:「九皇子心箭合一,雲卿佩服。」
  男人一勾嘴角,一扯馬韁,棗紅色大馬頓時抬起前蹄一聲長鳴。周圍人紛紛站起鼓掌,讚嘆之聲不絕於耳。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營地,早有士兵將那角鹿拖到後方去了。九皇子從馬上翻身而下,馬後的粗繩上捆綁了各式各樣的獵物。
  夏雲卿也翻身而下,身後的獵物數量並不比九皇子的少。
  一隻山雞被倒掉著,羽毛落了一地,撲騰著翅膀哀叫。
  蒼喬歡天喜地跑過去,「弟弟!輸人不輸陣!」
  夏雲卿哭笑不得看他,目光落到臉頰上的傷口上,眉頭暫態皺起:「哥,你受傷了?」
  「不小心而已……」蒼喬還想說,已經被穀小拉過身去。少年手上拿著傷藥,心疼又小心的給他上藥。
  旁邊一直打量著的九皇子此時才道:「早聞夏家大少爺是京城第一美男子,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反響。」
  蒼喬費力的斜眼看他。男人身體高大結實,穿著錦衣華服看上去是一派的奢華富貴。面上的五官硬挺正氣,眉宇間藏著一種不外露的睿智內斂。
  他的右邊眉角有一道淺淺的劃痕,看樣子是很早以前受的傷,已經成了一道疤。不過並不難看,襯得男人更增添了幾分狂傲味道。
  「謝九皇子誇獎。」蒼喬點頭拱手,穀小的手一抖,藥粉在蒼喬臉上塗下一大團。
  「沈兒。」九王爺道,「你今年的箭法比去年有力多了啊。」
  「是左護將教的好。」九皇子謙遜道,「不過剛才若不是雲卿兄分心,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夏雲卿沉穩道:「容易分心,就已表明雲卿技不如人。」
  司空沈哈哈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雲卿兄不必謙虛。何時選個日子,咱們武藝切磋一下,聽聞雲卿兄的武功也是上好,左護將可常常提起你呢。」
  「英將軍是抬舉我了。」夏雲卿難得的笑了笑。
  幾人在這邊閒談,林子裡,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回來了。
  蒼喬上好藥,一轉眼就看到八皇子和三皇子正與武生一道出來。三人騎馬並肩,看樣子聊得正熱乎。
  「看來勢力很清楚了。」谷小悄悄在蒼喬耳邊道,「九皇子選擇的是我們,而八皇子和三皇子選擇的是武家。」
蒼喬挑眉,他到沒覺得這和自己有什麼關係。正默默打量,三皇子卻突然轉過臉來,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相對,誰也沒有先移開視線。
  詭異的氣氛讓其他交談的人慢慢靜了下來。夏雲卿皺眉,轉頭看蒼喬,「哥……?」


第十二章

  
  兩人的對視漸漸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蒼喬在三皇子有所動作前,率先移開了目光。
  「弟弟。」他眨眨眼看夏雲卿,「廁所在哪裡?」
  夏雲卿不解,「廁所?」
  「茅房……」蒼喬伸手摀住肚子,「我肚子痛。」
  旁邊穀小趕緊放下傷藥,「少爺,這裡沒有……你只能去林子裡……」
  蒼喬皺鼻子,「這裡所有人要解決都得去林子裡?」
  話音還沒落,就見一個大臣打扮的男人提著褲子從林子裡出來了。對方正了正官帽,拍了拍衣擺,還以為沒人注意,一回頭卻發現蒼喬直瞪瞪看著他。
  那人心裡一驚,莫名被看得有些發虛。
  「這林子……」蒼喬慢條斯理的轉回頭看穀小,意味深長道:「難不成有許多……」
  「少爺。」谷小看蒼喬那副表情,都快錯覺自己不是被清新的樹林包圍,而是被……他忍住噁心道:「這林子每年也只開放這幾天而已。」
  蒼喬這才慢條斯理朝林子裡去了。
  他這一去,足足就去了半個時辰。
  夏雲卿幾度想去找他,又被九皇子和其他幾位皇子堵住了。等到蒼喬終於回來時,用餐也要結束了。
  桌上擺著被撕的七七八八的烤羊腿,酒壺已空,水果零嘴正在被從營地後方端上來。
  上座本應坐著的皇帝已經先行離開了。九王爺和其他皇子坐在下手,大臣坐了一桌,夏家、武家以及其他被請來的大家族另坐了一桌。
  蒼喬蹲了這半響滿身都是汗,他腿也麻了,走路歪歪扭扭。
  「少爺!」
  谷小一直守在林子邊,看到他出來趕緊去扶,「這是怎麼了?」
  「拉肚子……」蒼喬臉色有些白,之前的活潑勁一下少了許多。他接過穀小遞來的錦帕,隨便的抹了一把臉,「娘的……痛死我了……」
  另一頭的林子裡武生也解決了一下回來,看到他的樣子頓時嗤笑:「還沒開吃呢怎麼就這幅樣子了?」
  蒼喬白他一眼,「幸災樂禍。」
  「那是。」武生勾嘴角,「沒什麼事比看夏大少爺出糗狼狽更讓人高興的了。」
  蒼喬定定看了他一會兒,慢吞吞直起腰來,微揚下顎道:「你難道每天都想著怎麼看我出糗?不要太迷戀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說完,不等武生回過神來,就僵硬著步子一步一步走遠了。
  為了讓他不太難受,穀小還專門去找了軟墊放在他要坐的椅子上。這一幕恰好被司空琅看到,他笑:「大少爺真是千金之軀,與其這麼累不如回去吧。」
  蒼喬沒吭聲,但是對著一桌子的油膩腹部還隱隱作痛,也沒了食慾。司空琅還想說什麼,夏雲卿和九皇子司空沈已經走了過來。
  「哥。」夏雲卿幾步走了過去,「哪裡不舒服?」
  「肚子痛。」蒼喬聲音有點虛,額頭還在冒著冷汗。之前強打的情緒在看見夏雲卿後頓時鬆懈了不少,連帶著疲憊感一擁而上。
  眼看對方一副要暈倒的樣子,夏雲卿放下手中的酒杯就去扶他。
  手指觸到蒼喬冰冷的面頰,心裡一驚:「怎麼回事?!」他轉頭看無措的穀小,「之前不還好好的嗎?」
  「不、不知道啊……」
  穀小也懵了,努力回憶從今天一早開始夏蒼喬吃過的所有東西。
  「飯食和平日一樣,二少爺您也用過了。」
  之後就直接來了狩獵場,除了臉上那道傷其他沒有任何問題……
  傷?
  谷小和夏雲卿幾乎同時看向夏蒼喬的臉頰。司空沈也意識到什麼,「我去叫太醫。」
  他說完轉身疾步走了。
  這裡的騷動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司空琅一直站在旁邊,似乎也意識到什麼。臉色有些不好看。他轉身走到三皇子身邊,低頭輕聲說了幾句什麼,三皇子的眉頭微微皺起來,轉頭看了蒼白臉色的夏蒼喬一眼,撩起衣擺站了起來,趁其他人不注意帶著司空琅先行出去了。
  武生撩起帳簾進來時,就見兩個太醫正圍在蒼喬身邊。剛才還和他頂嘴的男人此時像是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
  他微微吃驚,幾步走了過去,武松拉住他。
  「哥……事情不太對。」
  「怎麼回事?」他皺眉壓低聲音問。
  武松看了看左右,傾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什麼。武生突然變色,目光下意識在營帳裡環視了一圈。
  三皇子和八皇子都不在。
  ……
  「夏大少爺這是……」兩位太醫檢查完,其中一個捋了捋灰白的鬍鬚,「這是中毒了啊。」
  夏雲卿和穀小一愣,司空沈皺眉道:「什麼毒?」
  「普通的花粉毒,雖不致命但會讓人渾身絞痛。」
  「可有解毒之法?」
  「有的有的。」另一個太醫從隨身木箱裡翻出一個白色瓷瓶,「此藥喝下一炷香內便能解開。」
  穀小鬆了口氣,接過太醫的瓶子連聲道謝後轉身喂蒼喬服下。
  司空沈卻是奇怪,「這毒是如何中的?」
  「花粉毒取自毒花的花粉或者球莖,球莖碾磨成粉後沾染到任何東西上擦破人的皮膚就會中毒。」太醫道:「當然下到酒水、飯食裡也是會中毒的。」
  「擦傷……」司空沈的目光落到蒼喬的臉頰傷口上。
  九王爺一直就坐在旁邊,此時目光陰沉,臉色十分難看。
  「蒼喬說這是他被樹枝劃傷的。」
  夏雲卿淡淡道:「哥說謊了。」
  九王爺拳頭在膝蓋上一緊,「是被箭擦傷的?!」
  夏雲卿抬頭,如墨一般深沉的眼睛和男人對上,「恐怕是的。」
  「來人!」
  九王爺突然站起來,一揮手,「將所有人的羽箭全部拿到這裡來,所有的食物也要檢驗!」
  「是!」
  「還有一事。」九王爺轉頭看太醫,「這花粉毒會讓人腹瀉?」
  「不……」那太醫鎮定道:「腹瀉是夏少爺自己的問題。」
  「……」
  ……
  蒼喬覺得自己原本是腹痛,到後來就變成全身都在痛。
  痛著痛著,他慢慢就麻木了。
  眼前一片漆黑,應該是在睡夢裡卻又能聽到周圍細細碎碎的聲音。
  大概是有人在說話,那聲音彷彿催眠曲,蒼喬覺得自己又快失去意識了,卻突然聽到「啪!」的一聲重擊。
  他一下被驚醒了過來。
  「箭上面放毒?!這是誰出的主意!說!」
  九王爺威嚴的怒吼在營地上空飄蕩,沒有人敢開口。四周沉寂的彷彿連一點氣息都感覺不到。
  他慢慢睜開眼睛,視線緩緩聚焦到臨時搭建的營帳頂端,定了定神,才慢慢轉頭。
  一直守著的太醫見他醒了,趕緊回報:「醒了醒了!」
  九王爺的聲音一頓,隨即有幾個人的臉出現在視線裡。
  鬆口氣的九王爺,默不作聲的夏雲卿,還有一臉擔心的穀小。
  這一幕真是眼熟……
  他緩緩抬手揉了揉眉心,開口說話發現自己聲音竟是十分虛弱,「我是……怎麼了?」
  「少爺!」穀小一扁嘴巴,差點哭出來,「我以為你又要說我是誰呢。」
  蒼喬哭笑不得,目光落到夏雲卿臉上,男人和他目光一對,開口道:「你被下毒了。」
  「啊?」蒼喬一愣,「因為腹瀉?」
  「不……」夏雲卿淡定道:「聽太醫說腹瀉是你胃寒造成的,和下毒沒關係。」
  蒼喬皺了皺臉,又轉眼看司空定,「王爺……」
  九王爺一擺手,「你不用說了!我一定會將下毒者抓住給你個交代!」
  蒼喬點了點頭,就見九王爺轉身吼身後的幾個人,「你們此刻若是說不清楚,我回去就會把今日的事告訴皇上!」
  蒼喬費力的探頭看,才發現站在遠處的是那幾位皇子。
  三皇子和八皇子站在一側,面無表情,九皇子也十分鎮定。其他幾位皇子則是面上不安。
  「怎麼回事?」蒼喬轉頭看夏雲卿,「你們懷疑誰下的毒?」
  夏雲卿低頭看他,「大哥你的擦傷究竟是怎麼回事?」
  「啊?」
  「你中的是花粉毒,此毒通過擦傷皮膚就會讓人中毒。」
  蒼喬一愣,隨即目光下意識看向了三皇子。
  夏雲卿跟著他的目光追過去,三皇子也正往這邊看,兩人視線一對,他又別開了目光。
  夏雲卿心裡卻是瞭然了。
  「是三皇子……?」
  穀小義憤填膺,「這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三皇子要弄傷你?」
  蒼喬沒吭聲,他的小腦瓜此時轉開了。如果說是三皇子,未免有些巧合。當時看他們遇到自己分明是不知情的,後來幾句話產生了矛盾,三皇子想給他個下馬威也是一時興起。
  夏雲卿見蒼喬不說話,也沒有再追問。九王爺將手裡一隻箭丟到地上:「這只箭到底是你們誰的,以為折斷了帶著標誌的羽毛就能瞞天過海?我宜蘭國怎能出這等卑鄙的皇子!」
  每個皇子的箭都有自己的標記,如此才能區分是誰射中的獵物。而此時丟在地上的箭,卻被折斷了刻有痕跡的羽毛處部分,這樣一來便無法認出是誰的了。
  蒼喬看著那被折斷羽毛的部分,突然挑起了眉頭。
  九王爺問了半響沒人應答,他恨鐵不成鋼的一鎚拳頭:「你們都不說,那就由當事人來認!」
  他轉頭道:「蒼喬,說,你的傷是誰弄的!」
  蒼喬被穀小扶著坐起來,目光直直的看向三皇子,而三皇子也直直的看著他。
  此時別人不知道,三皇子的內心卻是忐忑不安,只是臉上絲毫沒有表現出來。他定定看著蒼喬,甚至決定,如果夏蒼喬保下他,或者不追究此事,他便改選夏家為自己這派的支柱。而看蒼喬的表情,彷彿也是要不計前嫌的意思。
  他見夏蒼喬跟他眨了眨眼睛,心裡猛的一鬆,甚至微微勾了勾嘴角,送還回去一個會意的笑容。
  隨後他就看見夏蒼喬筆直的抬手指住了自己,笑眯眯道:「是三皇子。」
  「……」
  夏蒼喬你個混蛋!
  




第十三章

  
  「是三皇子。」
  夏蒼喬一句話,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臉上一陣刷白的三皇子身上。
  「言瑾!」司空定猛得一拍桌子,「還不說老實話?!」
  司空言瑾隨著那拍桌聲一撩衣擺跪下了,他捏緊了拳頭剛道了一聲:「皇叔,我……」
  就聽榻上的蒼喬慢悠悠又接了一句,「是不可能的。」
  「……」司空言瑾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瞪他。
  「咳咳。」蒼喬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張無辜臉,「我嗓子還有點痛……說話大喘氣真是不好意思啊。」
  司空定一揮手,「言瑾先起來。」他轉頭看蒼喬,「到底怎麼回事?」
  「雖然我的傷是三皇子弄的,但下毒之人肯定不是他。」蒼喬接過夏雲卿遞來的水,潤了潤嗓子道:「請問王爺,所有的箭都在這裡了嗎?」
  「是。」司空定皺眉,「連帶獵物身上的箭也在這裡了。」
  「那在林子裡射空的箭呢?」
  「這……」司空定為難,「那太難找了。」
  「所以咯。」蒼喬一聳肩,「每個皇子身上那麼多支箭,每支都長得一個樣子,要知道哪只淬了毒哪只沒有,別說是別人,自己找起來也很是問題。」
  司空定莫名:「所以才在箭頭做記號啊。」
  「這毒藥的發作時間這麼短,九王爺眼裡揉不得沙子自然是會立刻調查的。在羽箭上做記號?這不是多此一舉?」
  夏雲卿瞭然道:「所以這箭是別人陷害三皇子的?」
  「如果羽毛處沒被折斷,我也許還不敢肯定。可是這一折斷,根本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谷小突然拍手,「少爺這句比喻太棒了!」
  蒼喬下半句梗在喉嚨裡,差點嗆到。他轉頭瞪穀小:「在我耍帥的時候不要打岔!」
  穀小扁嘴低頭,心裡還想:耍帥是個什麼詞?
  司空言瑾看蒼喬的眼色微微變化,不管心裡多清楚剛才他明明就是在戲耍自己。可看在他此刻在為自己澄清的份上……就當是傷了他的代價,一筆勾銷吧。
  ……
  既然是被陷害的,那麼再想追查兇手便有些為難了。
  九王爺讓蒼喬再多休息一會兒,帶了人出去了。夏雲卿拉過旁邊的木椅坐下來,深沉的眸子看著蒼喬:「三皇子為什麼傷你?」
  「跟他槓上了而已。」蒼喬眼睛滴溜溜轉著,彷彿還在想著什麼。
  夏雲卿皺眉,「哥,我們是平民百姓,跟皇子說話的時候要謹慎著。」
  如果是以前的夏蒼喬,他倒是不擔心這個。以前的夏蒼喬是個十足的欺軟怕硬,仗勢欺人。看著皇子那是巴結都來不及,又怎麼會頂撞對方。
  而如今的夏蒼喬……
  他在心裡嘆氣,竟是有些搞不清楚究竟是得罪皇子的命更危險,還是引起百姓之怒的命更危險……
  可是大哥就不能哪一種都不要選嗎?
  「嗯……」蒼喬的聲音拉回男人的注意力,他抬眼看他,「怎麼了?」
  「三皇子的箭當時定在了泥土裡,之後他就走了。」他回憶著當時的情景,「你說,三皇子那種人,會走了之後又想起自己的箭回來取麼?」
  夏雲卿毫不猶豫道:「不會。」
  要說幾個比較受捧的皇子,眼下分別是:大皇子、三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和十三皇子。
  大皇子因為被皇帝分擔了許多公事,並且是年紀最大的,一年前的狩獵他便不再出席了。十三皇子則是年紀還小,並且對打獵絲毫沒有興趣,所以也從不參加。
  三皇子司空言瑾是出了名的高傲自負,一身純粹的皇族氣質,容不得別人半點玷汙;八皇子司空琅則是以三哥為首是瞻,兩人到哪裡都一起,另外司空琅看上去雖笨拙,卻是有一身的好武藝;九皇子司空沈則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瓏,城府頗深令人不敢小看。
  這三人今日都在場,要說回頭撿丟下的東西,最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便是司空言瑾了。
  「那會不會是其他幾個皇子陷害他?」蒼喬一臉的興奮,那模樣純粹是為了竊取皇室八卦。
  夏雲卿無奈:「其他皇子沒有這個膽子。」
  蒼喬眨眨眼,隨即又摸著下巴一副深思的表情。
  「這林子這麼大,誰沒撞到少爺,偏偏三皇子撞到。」穀小還在為蒼喬受得傷而不滿,「說不定他是故意裝的像別人陷害他一樣呢?」
  夏雲卿眉頭一皺:「穀小!此話怎可亂說!」
  穀小肩膀一縮,低頭不敢說話了。
  「是啊……」蒼喬卻是想到什麼,「林子那麼大,偏偏就遇到我了。」
  他想起英俊停下時,自己聽到的那一瞬奇怪的聲音。如果不是穀小這麼一說,他已經將那岔忘記了。
  現在想來,那並不是八皇子他們說話的聲音,更不是馬蹄聲。
  「嗯哼……」蒼喬突然勾起嘴角,慢搖搖笑了起來。
  ……
  司空定在營地裡來回檢查時,眉頭還微皺彷彿有什麼心事。
  夏雲卿走到他身邊,「王爺,大哥說他知道兇手是誰了。」
  「哦?」司空定眼裡一亮,隨即帶著其他人要往回走,夏雲卿卻是又指了一個遠遠站在一旁的大臣,「你,也來。」
  司空定疑惑回頭,對上男人同樣茫然的視線。
  「你是……」司空定還沒想起來,男人趕緊施禮道:「回王爺,小人是負責這次狩獵的護衛官大人的下屬,劉山。」
  「哦。」司空定點點頭,「叫你來你就跟來。」
  「是。」
  幾人回了營帳,蒼喬已經好了許多。那解藥真是靈,起作用之後很快他全身的疼痛就消失了。
  只是力氣彷彿被抽幹,十分疲累所以沒什麼勁。
  看到司空定他們回來,蒼喬對跟在最後的劉山打招呼:「嗨!」
  劉山嚇一跳,趕緊施禮,「見過夏公子。」
  蒼喬笑眯眯問:「之前一直忘了問你,你也拉肚子嗎?」
  劉山搖頭,「沒、沒有啊。」
  「哦……」蒼喬和善道:「當時看到你從林子裡出來,腰帶還沒系好,以為你也是拉肚子呢。」
  夏雲卿緊緊盯著劉山面容,見他眼裡劃過一絲驚慌。
  「小人、小人只是去方便而已。」
  「嗯……」蒼喬看了他一眼,隨即突然轉移了話題,「三皇子,你打獵的時候有隨從跟著嗎?」
  司空言瑾皺眉看他,「為什麼要帶著隨從?」
  「比如隨時幫忙撿箭什麼的。」
  「沒有。」司空言瑾乾脆道。
  「那麼箭筒到你們手上之前,又是由誰負責的呢?」
  「當然是護衛官。」
  蒼喬轉頭看劉山,「你聽見了,箭是你們負責的。」
  劉山撲通一下就跪了下來,連連哀嚎:「小人冤枉啊,每年的箭雖然都是我們在管理。但那麼多支箭,小人如何知道三皇子會用哪一支呢?」
  司空定也點頭,「對啊蒼喬,別人要怎麼知道言瑾會用哪支箭傷到你呢?」
  就是因為別人都不會知道,而巧合又太多,所以司空言瑾才辯無可辯。
  「不用知道啊。」蒼喬一副理所當然道:「所有箭上都淬了毒就行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夏雲卿開口道:「哥,三皇子是來打獵的。」
  言下之意,所有箭都有毒的話,豈不是剛才那些獵物……
  「因為有人知道,三皇子並不會真的狩獵。」蒼喬看向司空言瑾,對方臉色沒變,從容的看著他,「如果我沒記錯,在林中相遇時,三皇子的箭筒里根本沒有少箭;相反八皇子的箭筒裡當時已經少了大半的箭了。」
  司空定看向男人,「這是怎麼回事?」
  司空言瑾沉默良久,終於道:「因為我不想輸。」
  夏雲卿注意到,其他皇子的眼裡露出了然來,而九皇子司空沈側頭看了三皇子一眼。
  「輸?」司空定目光在幾個皇子頭上打了一轉,「你們瞞著我什麼?」
  司空琅沉不住氣了,率先站出來,「皇叔,其實是……兄弟們私下打了賭,這一次贏得頭籌的人可以獨佔一次其他人放過他的機會,而輸掉的人,要為贏家背黑鍋。」
  「等等等等!」司空定糊塗了,「放過什麼?背什麼黑鍋?」
  司空琅咬了咬牙關,還沒開口,司空沈慢慢接道:「為未來還無法預料的事。」
  司空定一愣,突然懂了。他勃然大怒,整張臉氣得通紅,頭髮根像要立起來。
  「你們!」他抬腳踹飛了一張木桌,木桌在空中翻了幾個圈,狠狠砸到地上頓時四分五裂,「現在就想著權利了?!現在就想著怎麼算計對方了?!你們就那麼希望你們的父皇早死!」
  「不是這樣的!」
  幾個皇子紛紛跪下,連一向沉穩的司空沈也低頭不敢言語。
  「不是這樣的?嗯?」司空定氣得像發怒的獅子,在營帳裡轉了幾個圈,胸口不斷起伏,「皇兄以仁治天下,他從來就不是個暴君!他的理想和希望,你們作為兒子!難道一點都不知道?要是讓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們一開始就打著兄弟殘殺的主意,這是要生生碎了你們父皇的心嗎!」
  「皇叔……」有幾個膽子小的,竟是已經哭了出來。
  蒼喬被這一幕的反轉弄得有些懵了,他無論如何也猜不到這樣一個結果。等到司空定冷靜下來,揉了揉眉心,再睜開眼,眼裡滿是失望。
  「繼續說。」他大手一揮,撩袍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不想輸,所以不比?」
  司空言瑾沉默的點頭,他這只能算是鑽空子罷了,實在也不是能抬到檯面上的事。
  眾人此時的目光都落到劉山身上,連司空言瑾也是瞭然了。
  劉山打著顫:「冤、冤枉啊!小人、小人要如何得知三皇子不準備狩獵啊?」
  「你如何用你的方法得知,我們不需要知道。」蒼喬一手撐著臉,慢慢道:「只要找到結果就好了。」
  而此時,穀小突然背著個箭筒從外面進來了。
  連夏雲卿都沒注意到他是何時不在營帳裡的。
  「找到了少爺。」穀小笑嘻嘻將箭筒放到地上,「果然不出少爺所料,這箭筒就放在劉山營帳裡的床底下!」
  「嗯,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嘛。」蒼喬聳肩,「這一招偷樑換柱做得不錯嘛。在所有人回來後,你從林子裡撿出那支擦傷我的箭,折斷羽毛放進準備好的普通箭筒裡,調換了三皇子滿是毒藥的箭筒。」
  「你……你……」劉山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話來。
  蒼喬繼續給他重擊:「你如果還想要證據,那就是你滿是毒藥的箭筒裡,會有一支是沒有毒的箭。」
  「你算好了三皇子沒辦法辯解,為什麼落在林子裡的毒箭會回到箭筒裡?它應該不在才對,可是為了陷害,你必須將箭撿回來。而三皇子更是無法承認他用那支箭傷了我。」
  蒼喬搖了搖手指,同情的看司空言瑾:「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第十六章

  月色下,男人的背影落荒而逃。
  一直到第二天,蒼喬還在為夏雲卿的「豪言壯語」笑個不停。
  用餐的木桌上,夏老爺夾菜的手在半空停了停,終於忍不住轉頭看那個一直發出詭異「噗噗」聲的大兒子。
  「蒼喬……」他眼裡不無擔心,不知道這個一直就沒正常過的兒子又是哪根筋出了問題,「出了什麼事嗎?」
  這不問還好,一問起來,夏蒼喬又是一陣肩抖。
  對面的夏雲卿面無表情的將碗筷放下,「我吃好了。」
  蒼喬從碗沿上方看他一眼,也匆匆將粥喝完,拿袖子一抹嘴:「我也吃好了!」
  夏老爺看了看他的袖子,忍住想要扶額的衝動,輕輕擺手:「你們有事的話,就先離席吧。」
  「是。」兩人異口同聲,隨機夏雲卿起身就往外走,蒼喬笑眯眯的跟上。
  出了夏家大宅,清晨的空氣裡混合著街邊小攤的早餐香味。早起工作的人們給這座城池帶來鮮活的活力,只是大家在看到官道上信步走來的人後,這種活力變成了逃跑的動力。
  ……
  看著被扔在街邊的蒸籠,蓋子裡還呼呼的冒著熱氣。
  蒼喬丟了幾個銅板在旁邊的木桌上,然後揭開蓋子拿了兩個包子出來。
  「好燙!」他雙手丟來丟去,像玩雜技一樣,夏雲卿在前頭站住腳回頭看他。
  「……我有事……」
  言下之意是希望這位大哥不要老跟著他。
  蒼喬咬住一個包子,將另一個包子丟給他,「反正我閒來無事,陪陪你唄。」
  夏雲卿伸手接住包子,探頭看了看躲在蒸籠不遠處看著這邊的老闆。那老闆臉上的表情別提多委屈了,彷彿剛剛被山賊打劫了一樣。
  他嘆口氣:「哥,你錢沒給夠。」
  「啊?」蒼喬對這邊的錢一向沒什麼概念,被這樣一說,嘴巴一撇眉頭一皺,乾脆掏了一錠銀子出來丟到那蒸籠旁邊。
  遠處的老闆瞪大眼,彷彿是看到了什麼奇蹟一樣。
  夏雲卿又嘆氣了:「哥,給多了……」
  這錢都足夠買下一整條街的蒸籠鋪了。
  「嘖。」蒼喬皺起鼻子不耐煩道:「一會兒多了一會兒少了,你倒是讓他過來告訴我這包子多少錢啊。」
  賣東西的人躲那麼遠,能怪他麼?
  夏雲卿也無奈,只好轉身繼續朝前走,身後蒼喬幾步追了上來,一搖一晃的跟在他旁邊。
  「你去哪兒?」
  「巡鋪子……」
  「哦……」
  「……」
  兩人很快沒了說辭,蒼喬微微不悅:「你沒話跟我說麼?」
  怎麼一覺起來兩人的距離比之前還遠?
  夏雲卿停下腳步:「哥沒事的話,可以去戲班子看看戲,或者去茶樓喝喝茶。」
  蒼喬眯眼看他,「你就是打定主意趕我走!」
  說著他一副無賴樣,兩手纏住男人的胳膊,就差沒整個人黏上去了。
  「我偏不走!」
  夏雲卿眉眼裡劃過不經意的掙扎,隨即提著男人衣領將他放了下來:「巡鋪子不好玩。」
  「玩你妹!」
  蒼喬火了,吼:「在你們眼裡我就只知道玩!」
  夏雲卿一愣,還沒來得及再說些什麼,蒼喬轉頭朝另一個方向去了,一邊還嚷道:「穀小!你死哪兒去了!……別看那些字畫!畫來畫去都一個樣子有屁好看!」
  蒼喬聲音大,好些人偷偷看他。那畫畫的書生不幹了,站起來怒斥:「字畫乃是一個人的精神所托,裡面所蘊藏的深意和內涵何其多,你不喜歡就罷了何必出口傷人!」
  ……
  蒼喬被那人幾句話說的一愣,隨機眯眼道:「你不是本地人吧?」
  那人下顎一抬:「江南人士,昨日剛到京城。」
  蒼喬瞭然點頭,「果然。」
  整個京城,也只有不認識他的人才敢這麼和他說話了。想想頗沒意思,連個酒肉朋友都找不到。
  他又看了那書生一眼,揮手趕穀小:「走了走了,陪少爺我玩去。」
  夏雲卿:「……」
  戲班子裡人聲鼎沸,大清早的就有人排著買票進場。
  這讓蒼喬再一次深刻意識到,這個什麼也沒有的時代是有多無聊。
  「不如我自己開家店吧?」他自言自語,倒騰點稀奇玩意嚇嚇這些沒見識的傢伙們。
  「少爺說什麼?」穀小跟在一旁好奇問。他還是第一次來戲班子看戲呢,以前少爺不喜歡這些東西。
  他拿著錢興致勃勃的買了兩張票,兩人進場時,周圍沸騰的人聲突然就靜了。
  蒼喬對這種情況已經習以為常,他昂首挺胸的往裡走,還沒走出幾步,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讓開讓開!」
  那人叫囂道:「沒見著我們公子來了麼!」
  蒼喬眨眨眼,回頭,就見那小廝兇神惡煞盯著自己,他身後站著一個高挑的男人……女人?
  對方穿著一襲薄紗做的紫衫,寬袖上繡著鴛鴦。黑髮盤成雲鬢,臉比自己還白,細眉長目,一臉的漠然卻帶著風情萬種的美。
  蒼喬此時才發現,周圍聲音之所以戛然而止是因為這個人的出現。
  「唔……」蒼喬摸摸心口,壓低聲音對穀小道:「我還是第一次被人搶了風頭呢,真不習慣。」
  穀小無奈了,心說:我的少爺……這種風頭還是多多被人搶走比較好吧……
  ……
  「喲!是夏少爺!」
  那小廝被人一把推開,後面出現一個光頭大佬:「真是稀客!你也聽說雀兒公子今日要來?」
  蒼喬眨眨眼,還沒說話,就被那光頭大佬恭敬的朝戲臺樓上請:「今兒個怎麼也要給夏少爺留出最好的位置來!雀兒能得到您的賞識簡直是我們的榮幸!」
  蒼喬再眨眨眼,到嘴邊的話又被自己吞了回去。好吧,反正沒事做,既然用便宜銀子能換來VIP座位,自然是不看白不看。
  他回身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叫雀兒的人,對方已經朝後臺走去了。高挑清雅的背影哪是一個雅字襯得出來的,簡直就如畫中仙一般。
  「那雀兒是男的女的?」蒼喬到了樓上雅座,轉頭問那光頭大佬。
  那人一愣,面色尷尬,「少爺您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蒼喬說的理所當然,「我只是閒來無事進來看看,結果碰到這麼一出。」
  他手裡的象牙骨扇一開,遮著半張臉笑得猥瑣:「真是謝謝你請我看戲啊。」
  那光頭大佬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只是討好道:「這雀兒是江南一帶出名的戲子,一年前跟江南的大戲班『花鼓』散夥了,許多戲班是搶著要人,我們這也是花了大價錢才請到他。」
  「哦哦!厲害!」蒼喬一收扇子,「那……他到底男的女的?」
  穀小忍不住了,悲哀道:「少爺,剛才那小廝不是說了『公子』麼?」
  「啊。」蒼喬也想起來了,無辜道:「那雀兒公子長得太好看了,我一時沒留神。」
  聽他這麼一說,那光頭大佬一下高興起來:「夏公子滿意就好!待會兒戲唱完了,我讓雀兒伺候你去!」
  蒼喬再次眨眨眼,沒說話,那光頭大佬笑著下樓去了。
  隔了半響,蒼喬才轉頭看穀小:「怎麼……繡坊也說有姑娘,戲院也說的這麼曖昧。難道……」
  穀小低頭看他,見蒼喬琢磨了一陣,意味深長道:「難道京城其實被秘密青樓包圍了!」
  「啊?」穀小茫然。
  「這些不會是什麼地下組織吧!」蒼喬挑起一邊眉頭輕聲道:「用青樓做掩護!」
  穀小:「……」
  ……
  一上午加一下午,蒼喬吃喝拉撒都在這戲班子裡。
  雖不是正經喜歡聽唱戲,要他說,那些人唱的他一句也沒聽懂。但是他喜歡這種感覺。
  樓下是不時叫好的人群,有賣瓜子花生的小廝揣著小簍在長木板凳之間穿來穿去。臺上的戲鼓唱腔是最好的催眠曲。
  雀兒出場唱了兩場,大概是第一次到京城,戲班子給他安排的。
  即便是蒼喬這樣絲毫聽不懂的人,也能知道他為何被戲班子搶著要的原因。雀兒的聲音婉轉如黃鶯一般,提著調門或哀怨或歡喜的情緒輕而易舉的能傳遞給聽的人。
  蒼喬趴在欄杆上看了一會兒。眉目流轉,情深意切,可跟之前看到那面無表情的冷漠人兒相差太遠。
  「好!」一曲終了,蒼喬率先站起來拍手。
  樓下好些人仰頭看他,雀兒在臺上一福禮,抬頭又看了他一眼。
  「嘖嘖。」蒼喬捂著胸口道:「穀小,你看見他那小眼神沒……哎呀媽呀,真讓人受不了。」
  谷小也佩服的連連點頭,但兩人說話顯然不在一個層次上。
  「是呀少爺!雀兒公子實在太厲害了,把秦淮公主的悲涼完全的呈現了出來,那欲言又止,忍著心痛為愛人打點行裝的樣子……嗚嗚嗚……」
  蒼喬嘴角抽了抽,乾咳一聲,坐下了。
  ……
  晚上是戲院的高峰,甚至有大人帶著小孩兒來聽戲的。
  蒼喬磕著瓜子駕著二郎腿看,有些戲是一天之類重複很多場的,一天聽下來,蒼喬都會哼哼了。
  「少爺。」那光頭大佬從後面的樓梯上來,笑吟吟看他,「晚上雀兒還有一場就休息了,要不我幫少爺您定好酒樓的雅座?」
  蒼喬原本是不感興趣的,但如今對那雀兒是有些好奇了,此時也不推遲:「行,你安排吧。」
  光頭大佬答應一聲趕緊就下去了。
  穀小有些不滿:「少爺,他是利用您呢。」
  「啊?」
  「雀兒第一天到京城,得到少爺的庇護的話,他們以後只要等著大把賺銀票就好了。」
  蒼喬莫名其妙,「雀兒唱的好,自然來的人多,和我有什麼關係?」
  穀小嘆氣,「戲班子被人砸場子那是很正常的,只是少爺因為不感興趣所以從來沒到戲院來過。很多有錢人家的少爺看上哪個名角就要將人包回家去,不依那就讓戲班子吃不了兜著走。」
  蒼喬一愣,「員警是幹什麼用的?」
  「員警?」
  「呃……官兵!」
  「有些人是惹不起的。」谷小撇嘴,「官府自然也有沒辦法的時候。」
  「啊……」蒼喬冷笑,「這一點到是到哪兒都一樣。」
  「啊?」
  「沒事。」蒼喬擺擺手,倒是無所謂,「我先看看那雀兒人品怎麼樣,若是能做朋友,我這人向來護短,護著就護著了有什麼關係。」
  谷小張大嘴,彷彿被塞了個鴨蛋進去。少爺要看……別人的人品……他幻聽麼?
  




第十七章

  
  京城最大的酒樓裡,二樓臨街的位置上坐了兩個全京城再找不出第三個比他們更俊美的人。
  一張四方木桌,右邊是笑眯眯的夏蒼喬,左邊是一臉漠然的名角雀兒。
  飛簷下的紅燈籠照著兩人的面龐說不出的美輪美奐,那一幕就像是定格了的畫,讓人不敢隨意驚擾。
  雀兒的長相是江南一向的溫潤儒雅,細眉長目,下顎略尖,臉頰瘦弱。此時還畫著戲臺上的妝容,眉角點著朱丹,唇瓣是奪目的豔紅。一身竹青長衫寬袖,黑髮高高盤著,說不出的妖冶。
  蒼喬端著酒杯,一手拿著筷子夾桌上的花生。他眼帶笑意,眉頭微挑,不知在說著什麼,雀兒時不時打量他幾眼,雖默不作聲,卻能看出眉宇間微微的訝異和偶爾的茫然。
  這一幕眼下兩人倒不覺得什麼,只是看見的人卻悄悄的傳開了:夏家的大少爺迷上了江南來的名角,兩人相談甚歡。
  當然後來眾人才知道謠言之所以傳得那麼快,是因為戲班子的人有意煽風點火。不過這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雀兒公子能喝酒麼?」蒼喬端起酒杯問。
  「能。」男人修長食指優雅端起瓷杯,寬袖略擋,仰頭先幹為敬。
  蒼喬一下笑起來:「不錯呀,那我也……」
  他仰頭一口悶了女兒紅,醇香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咂咂嘴,蒼喬道:「雀兒公子真名怎麼稱呼?」
  「我也不知道。」男人慢慢道:「從有記憶開始就賣身在戲班裡,只有花名沒有真名。」
  「花名就叫雀兒?」
  「全名是華雀。」雀兒道:「華同花音,師父當日取名時希望我日後能獨挑大樑,豔壓群芳。」
  豔壓群芳?蒼喬眨眨眼,總覺得這形容有些讓人彆扭。不過仔細看看華雀的臉,豔壓群芳還真沒用錯。
  「學戲辛苦麼?」蒼喬夾了顆花生扔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問:「是不是要下腰、劈叉什麼的?」
  「劈叉?」雀兒面露疑惑,「拉筋倒是有的。」
  「痛麼?」蒼喬挑眉,咂嘴:「男人和女人身體不一樣吧?」
  他光是想想,就覺得扯著蛋疼。
  雀兒臉上有些尷尬。他來京城後,戲班的老闆就先告訴了他一些京城要注意的事,這的一項要注意的就是夏家大少爺夏蒼喬。
  他原本聽來的是夏蒼喬蠻不講理、脾氣暴躁是個不好惹的人物。可如今看來……他倒是有些疑惑了。
  不好惹……好像也確實不好惹,不過倒不是脾氣而是那張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溜出來的話讓人招架不住。
  不過華雀好歹也是見過許多大場面的人,微微詫異之後,便鎮定下來。
  「小時候人的身體軟,不打緊。」
  「哦。」蒼喬裝出一副很懂的樣子嚴肅點頭,隨後拍拍男人肩膀:「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華雀:「……」
  ……
  一頓酒足飯飽下來,蒼喬打著嗝讓穀小去結帳。
  他和華雀慢慢悠悠的走下來,男人還有些疑惑的看他,「夏少爺是……回府?」
  「啊。」蒼喬無辜道:「難不成你還想喝二攤?」
  二攤是什麼?華雀張了張口,又把好奇心吞了回去,禮貌道:「既然如此,雀兒就先回戲班去了。」
  「你住戲班裡?」蒼喬看他。
  「嗯。」華雀原本對蒼喬還有些刮目相看。換做在江南時,甚少有定下他卻只是喝酒聊天的,不過此時聽蒼喬的話,心裡泛起冷笑。原來話頭在這裡等著。
  「戲班子住了多少人?」
  「大概四、五十吧。」他是單獨有一座小院,所以不清楚合住的大院裡有多少。
  「擠一起睡?」蒼喬瞪大眼。
  「嗯。」華雀微微不耐煩,比起將慾望表現在臉上的人,他更討厭拐彎抹角。
  「冬天還能暖和,夏天不好過吧?」蒼喬摸了摸下巴,「不如今晚住我家吧。」
  說著他還笑:「可以和我睡一張床,我們好好聊聊。」
  難得遇到一個長得這麼好看,又不認識從前的夏蒼喬的人。這個朋友他倒是交定了!
  華雀眼底閃過嘲弄,面上卻是福禮道:「依夏少爺的安排。」
  ……
  夏雲卿在花園裡坐著發了一晚的呆。等聽到熟悉的聲音從前廊傳回來,他下意識的站起身,有些緊張的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月色下,蒼喬帶笑的聲音溫潤舒服,合著夏日的微風鑽進心裡。夏雲卿莫名其妙的摸了摸心臟的位置,就覺得彷彿有什麼地方癢得緊,卻又抓不到。
  待來人走得近了,他往前一步:「哥……」
  聲音戛然而止。
  夏蒼喬和一個陌生男人走在一起,那人還長得十分好看。夏雲卿不得不承認,他在京城這麼久,還第一次見到和他大哥不相上下的俊美人物。心裡不由起了幾分警惕。
  華雀第一個發現花園裡有人,他安靜地看過去,目光落在站在假山前的男人身上。
  一襲黑色錦衣,玉帶佩劍。黑髮高束那張霸道俊朗的臉在月色下顯出非凡的氣質。
  他微微一愣,隨即身邊的人也發現了男人的存在。
  「弟弟!」
  蒼喬趴著紅木柱子看他,「你猜你猜,我今天認識了誰!」
  夏雲卿看了看他身後的人,「誰?」
  「當噹噹噹!」蒼喬閃開身子,一抬手,「華雀!江南第一名角!剛到京城!」
  名角?
  夏雲卿眉頭皺了起來,「戲班裡的人?」
  華雀對夏雲卿施了一禮:「夏二少爺。」
  這就是傳聞中的夏雲卿?他目光謹慎的打量男人,據說這是夏家正房所生,論能力、聰慧都是比夏蒼喬高出幾倍的人才。
  據說武功也是京城排得上號的人,守護京城的左將軍也對他刮目相看。
  夏雲卿微微點頭,目光轉到自家大哥身上:「哥,若是讓人知道你將戲班的人帶回府裡……」
  他想說對名聲不太好,可仔細想想……夏蒼喬原本就已經沒了名聲。
  華雀倒是十分會看臉色,立刻道:「若是添了麻煩,我這就回去……」
  「等等!」蒼喬一把拉住華雀的手腕,夏雲卿眼光落在兩人肌膚相接的位置,頓時有些移不開了。
  「都說好在我這裡住了。」蒼喬扁嘴,「我可是個說話算數的人!」
  華雀有些為難的看了看夏雲卿,蒼喬也轉頭扁嘴道:「弟弟,這麼大熱的天,我不想讓華雀擠人肉包子。」
  「什麼意思?」夏雲卿不解。
  華雀心裡也微微無奈,這人……原來是誤會了。不過此時他也不好解釋什麼。
  「大不了我退一步!」蒼喬豎起一根手指,「不跟他一起睡。」
  夏雲卿第一次覺得自己的面部表情不夠用,他努力鎮定:「你準備和他一起睡?」
  他的大哥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麼?不……他知道吧?!至少以前的夏蒼喬一定知道!
  「穀小,去給公子準備客房。」
  「是。」
  穀小轉身跑了,肩膀還在不停抖動。他實在不想承認,從酒樓喝酒到現在,他就一直憋笑憋的很難受。
  華雀也是懵了:「你真的……讓我……只是睡……」
  「啊?」
  「不,沒什麼。」華雀垂下眸子,只覺得自己被夏蒼喬搞得有些混亂,嘴裡卻是道:「謝夏少爺。」
  ……
  華雀幾乎睜眼到天明,他將夏蒼喬和自己所有的對話重頭到尾過了一遍,最後終於確定,那傢伙是真的只是請他來睡覺而已。
  早上的鳥兒一叫,華雀就起來了。幾個小丫鬟早就等在外面,聽到動靜敲門進來時,一個兩個臉上還紅彤彤的。
  華雀卸了妝容,沒了那妖冶感,倒是多了幾分書生氣。君子如玉,大概就是指的他這種人,雖然帶著淡淡的疏離感,卻讓人不覺得不舒服。
  洗漱完,華雀從客房出來,遇到在花園裡練武的夏雲卿。
  劍身帶出的風聲輕易就能聽到。男人彷彿雲中飛燕,身形輕巧靈活,沒一招一式又帶著蒼勁之感。
  看著看著,華雀都忍不住發起怔來。除了戲班子裡的武戲,他還是第一次看到舞劍舞得如此好看的人。
  前廊處傳來人聲,很快有人進了花園。
  「雲卿哥。」那是個穿著紫裳的女人,黑髮垂在身後,手裡托著木盤,「蒼喬哥起了嗎?」
  夏雲卿停下動作,看了看天色,「這會兒還早呢,哥一般到中午才醒。」
  那女人臉上是十分清楚的失落,端著木盤悻悻道:「那我還是……」
  夏雲卿突然道:「月華姑娘是來給哥送早餐的?」
  「嗯。」武月華臉上微微泛紅,嘴角卻帶笑意,「聽說蒼喬哥很喜歡吃糕點,我做了一些小東西……」
  說著她突然注意到站在長廊上的人。目光看過去,微微一愣。
  夏雲卿早就注意到華雀了,此時介紹道:「華雀公子,這位是武家的么女,武月華。」
  月華一眼看到華雀就愣住了,好半響才反應過來,「華、華雀公子。」
  華雀從廊上走下來,拱手施禮:「月華姑娘,早。」
  「早、早……」
  武月華耳朵都紅起來了,匆忙想走,卻又小心翼翼看男人,「怎的……以前沒見過公子……」
  夏雲卿道:「這是哥昨晚結交的……友人。請到家中做客。他剛來京城。」
  「啊,原來如此。」武月華正想點頭,突然面色一變,「華雀……京城……」
  「你是江南有名的華雀公子?」
  華雀面色不變,道:「是,姑娘也知我的名字?」
  武月華噔噔後退幾步,端著木盤的手微微發抖,「雲卿哥,你說……他和蒼喬哥……」
  夏雲卿點頭,還沒說話,武月華突然瞪了華雀一眼,咬牙衝出了花園。


第十八章

  等蒼喬一覺睡到自然醒,華雀已經用過早膳離開了。
  他坐在臥房裡吃早午飯,一邊翹著二郎腿,「下午我們去聽戲!」
  穀小默默看他一眼,「少爺,今天城裡已經傳開了。」
  「什麼?」
  「您和華雀公子已經……」穀小尷尬道:「因為昨天他住在府上。」
  他依然莫名其妙,「什麼?」
  「就是……少爺您喜歡華雀公子的事,全城都知道了。」
  「穀小……你說的是中文麼?我怎麼覺得我聽不懂。」
  穀小豁出去了,眼睛一閉大吼道:「全城都知道了!少爺喜歡男人!少爺迷上了華雀公子!少爺昨晚和華雀公子共度良宵了!」
  噢人生……
  蒼喬手裡的筷子啪嗒落到桌上,他雙目呆滯的看著穀小的臉。所以他的清白就這麼莫名其妙的沒有了?而且還是和一個男人……
  房間裡陷入一片死寂,隔了許久,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我在上面還是下面?」
  穀小:「……」
  ……
  這種事可大可小!可大可小啊!
  蒼喬憤憤地走在街上,迎接著所有人看他時或詫異或預料之中的眼神。
  他挺了挺腰板,面上雖然鎮定,卻是偷偷問身邊的男人,「弟弟,他們有沒有傳誰在上面?」
  夏雲卿嘴角抽了抽,「不知……不過,大哥應該不會在下……嗯。」
  這種話大哥到底是怎麼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說出來的?他實在無法將「上面」「下面」的詞隨意掛在嘴邊。
  「太好了!」蒼喬的臉色頓時陽光燦爛,「這樣就好多了。」
  他可以笑眯眯的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禮了。
  哪裡好了?
  夏雲卿和穀小兩人同時想著。
  「武家恐怕會來退親。」夏雲卿想起早上那一幕,簡單跟蒼喬說了一下。
  「哦……」他倒是覺得無所謂,那張和武生極相似的臉卻裝著女裝,他不當場大笑已經算好了。
  「月華是個好姑娘。」夏雲卿有些僵硬道。全城如今傳言大哥和一個戲子,還是男人行為曖昧,就這一點來講,至少他希望傳言能正常一點。
  蒼喬不讚同的看他,「包辦婚姻是不會幸福的,自由戀愛才是人們應該追求的。」
  「自由戀愛?」夏雲卿疑惑的看他,「那是什麼?」
  「就是我喜歡你,你喜歡我,所以我們在一起。」蒼喬抬起手,大拇指和大拇指對在一起,嘴巴裡還配了「啾啾」的音。
  「就像……爹喜歡大哥的娘一樣?」夏雲卿問道。
  蒼喬眨眼,「爹也喜歡你娘。」
  夏雲卿不置可否,不過面色卻是溫和了下來。兩人閒聊著就到了慕容雅的家門口,石階上悍將大刀闊斧的坐著,彷彿坐的不是石階而是寶座一樣。
  蒼喬莫名其妙看他,「喂,被趕出家門了?」
  悍將抬眸看他,「我在等公子回來。」
  蒼喬看了看天色,「還沒下班麼?」
  因為沒有手錶,蒼喬持續過著不知時間的日子。看其他人總是看天色,他也裝模作樣的看天色,不過除了藍天白雲他其實什麼也看不出來。
  「為何你沒跟去?」夏雲卿不解問到。
  「……」悍將沒吭聲,不過面上卻顯出為難和懊悔來。蒼喬的八卦細胞瞬間復活,頭上彷彿裝了兩隻天線,滴滴滴響著對準了男人。
  只是他還沒湊過去套話,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一個穿著布衣的男人低著頭,戰戰兢兢的退後:「對、對不起!」
  蒼喬看了他一眼,「沒關係。」
  男人趕緊想走,蒼喬卻是一勾嘴角,「弟弟,攔住他。」
  夏雲卿一愣,但是腳步卻在理智之前動了。他一個側身手中佩劍往那人身前一橫:「站住。」
  那人嚇的臉色發白,當街驚叫起來:「大少爺饒命啊!」
  他這一吼,路邊的人頓時躲得遠遠的,好些人都顯出擔心的樣子,彷彿在說——夏家少爺又要欺負人了。
  夏雲卿皺眉,還沒說話,蒼喬慢條斯理繞到了男人面前。
  「再不閉嘴就把你舌頭割下來。」
  周圍人倒吸一口涼氣,那男人頓時將嘴巴閉得死緊。
  蒼喬哼一聲,伸手開始在男人身上摸來摸去。
  聯繫到夏蒼喬喜歡男人的說法,現在眾人親眼所見他當街對男人動手動腳,每個人臉上都是不敢置信。連那男人臉上也是暈開一層緋紅,卻又不敢開口說話,神情尷尬至極。
  夏雲卿看不下去,伸手要拉蒼喬,卻是看到自家大哥突然從男人懷裡扯出一樣東西。
  「哼哼。」蒼喬手指勾著那東西在男人眼前晃了晃,「本少爺的東西都敢偷,膽子真大啊。」
  眾人的目光頓時落在那東西上,只見那是一枚繫著紅繩的指環,形狀是奇特的四方形,中間鏤空,下面吊著金色的流蘇。
  夏雲卿也反應過來了,這是自他有記憶以來,大哥就一直掛在身上的東西。
  「光天化日之下偷盜物品!」悍將一下站起來,「跟我去見官府!」
  「有什麼關係!」男人一下大叫起來,「夏家缺這點錢麼?多少窮人家的孩子連飯也吃不上,偷他一樣東西怎麼了!」
  「是啊……夏家缺這點錢麼?」周圍竟慢慢有人附和起來,還有人大著膽子道:「雖然都說他失憶了,可那不代表他以前做的事就能當做沒發生!」
  「如果現在真的回頭是岸,他應該補償!」
  「對啊……」
  大概是連續幾個月夏蒼喬都規規矩矩,也可能是因為這個導火索讓眾人將積壓的恐懼和怨氣發洩了出來。
  人們的聲音混合在一起,慢慢變得越來越大,互相給對方鼓勁,很多衝動的人竟是站了出來,指著蒼喬道:「如果你真的回頭是岸,跪下認錯吧!」
  「下跪!下跪!」
  附和聲在整條街上傳了開來,穀小有些被嚇住了,扯著蒼喬的衣角不知如何是好。
  夏雲卿面色難看,一個不注意,那小偷不知何時溜的不見了人影。
  蒼喬慢條斯理將指環掛回腰間,漠然的抬眼掃視了一圈眾人。他若無其事的臉和詭異的沉默讓周圍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直到最後一點聲音也安靜了,他才慢慢開口:「說完了?」
  站在最前頭的人咬著牙道:「你不願意道歉?」
  「我沒做錯任何事。」蒼喬勾起嘴角笑,但笑意卻絲毫沒有染進眼底,甚至可以說,他的眼神是毫無感情的冰冷,「如果覺得自己委屈的人,大可以到夏府索要賠償,要多少錢你們說個數吧。」
  「夏蒼喬!」有人氣得聲音都跑了調,「你別欺人太甚!」
  蒼喬的目光看過去,「老爺子,我都提出賠償了,你還說我欺人太甚,這可真是沒理說了。」
  「你做的那些事!」那老頭子用枴杖狠狠杵著地,「你做的那些事豈是用錢可以解決的!我的孫女……我的孫女被你那些狐朋狗友欺負,現在墳頭都能長出一人高的草來了!你記得她嗎?你記得嗎?!」
  話音未落,他突然將枴杖狠狠扔向了蒼喬。夏雲卿的拳頭在身側捏了捏,這一次,他卻沒有擋在蒼喬的面前。
  枴杖因為老人的力氣不夠,堪堪落在蒼喬腳邊。
  蒼喬一動沒動,轉頭看了低著頭的夏雲卿一眼。穀小眼眶紅了,卻也是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他很想告訴所有人,現在的少爺和以前的少爺不一樣了。可是那有什麼用呢?
  「在鬧什麼?!」
  突然一把朗潤的嗓音響起,人群之後,慕容雅從轎子裡走了出來。他皺眉看了四週一眼,目光落到蒼喬臉上。
  悍將趕緊道:「公子……」話到一半,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眼前的情形。
  「當街聚眾鬧事者,最多可罰二十棍杖。」慕容雅淡淡道,「不想受罰的人現在立刻散了吧。」
  有的人動了,有的人沒動。
  夏雲卿動了動乾澀的喉嚨,想告訴蒼喬不如他們先回去。只是他話還沒出口,蒼喬撿起那枴杖走到老頭子面前。
  他將枴杖塞回老頭子手裡,淡淡道:「你可以恨我,不僅你,所有人都可以恨我。但是我不會為我沒做過的事承擔半點責任,更不會道歉。」
  他冷漠的轉身,黑髮被風扯起,寬袖在他轉身的同時甩出好看的弧度。
  「我夏蒼喬,就站在這裡。誰找我麻煩,我會眼睛都不眨的還回去。」說完,轉身走了。
  人群自動給他讓開道路,每個人的眼裡帶著的情緒各種不同。
  有嘲諷的、記恨的、鄙視的、不屑的。可迎著光的夏蒼喬的眼睛,卻是那麼的清澈明亮,毫無畏懼。
  ……
  戲班子裡,鑼鼓陣陣。
  樓下依然是不斷的叫好聲,濃香的茶味流竄在鼻端,讓人卸下所有的防備。
  蒼喬坐在二樓,直接對著壺嘴狂飲,一壺下去又是一壺。谷小站在旁邊默不作聲,華雀陪坐在對面,看著蒼喬重重將瓷壺放到桌上,嘴裡嘆出口大氣來。
  「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蒼喬眯著眼道:「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不過也無所謂!」
  他又仰頭喝幹一壺,「反正以前也總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早就習慣了。」
  華雀安靜地聽著蒼喬胡言亂語,男人甩著頭道:「被人唾駡鄙視的日子,早就習慣了!這點程度算什麼?要我為了新形象對他們道歉,改過自新?做他的春秋大夢,跟我有毛線關係!」
  「我活的好不好,和別人有何相干?別人活得好不好,跟我有何相干?」蒼喬頓了頓,道:「這是當官的才應該考慮的事,當皇帝才應該考慮的事!」
  「我過了二十幾年不被人當回事的人生,現在我要過夏蒼喬金碧輝煌的人生!」
  身後樓梯上腳步聲響起,華雀抬頭,看見夏雲卿出現在視線裡。
  男人一張臉面無表情,走到蒼喬身後拉他的袖子,「哥……」
  「你走開!」蒼喬頭也不回甩開他,「你也是個小王八蛋,仍由你哥被欺負。你答應我的事呢?說好站在我這邊!」
  夏雲卿下顎緊了緊,淡淡道:「他們沒說錯。」
  「所以你哥活該被人當街揍!」蒼喬啪得摔了瓷壺站起來,「我要跟你絕交!」
  夏雲卿心頭一緊,卻是低頭沒吭聲。
  兩人之間的沉默氣氛逐漸變得僵硬,華雀拂袖慢慢起身,淡定道:「夏少爺,記得付完三壺茶錢,還有你摔碎的要照價賠償。」
  說完,對夏雲卿施了一禮,轉身下樓去了。
  剛剛上樓的光頭大佬還屁顛顛地問夏蒼喬:「少爺喜歡這茶麼?我再讓人給你上兩壺?」
  夏雲卿:「……」
  夏蒼喬:「你當我是茶壺嗎!灌這麼多茶下去有什麼意思啊!為什麼你們白天不!賣!酒!」




第十九章

  「暫時住在我這裡?」
  慕容雅此刻正迎來他人生中最大的麻煩。前廳內,某人像流氓痞子一般賴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別跟我裝死!」他將手裡的茶杯往矮桌上重重一放,一邊站起身一邊道:「悍將!給我把他扔出去!」
  「是!」悍將將拳頭捏得咯吱響,不過腳步還沒邁動,椅子上裝死的某人睜開了眼睛。
  「嘖嘖嘖。」夏蒼喬將他那張俊帥的臉扭曲的有些變形,扁著嘴斜著眼皺著鼻子,「風雅頌,你就是這麼報答恩人的。」
  悍將回頭看慕容雅,就見男人雖然一臉的咬牙切齒,卻是有些猶豫了。
  「為何不回夏府?」慕容雅坐回椅子裡,探究似地看他。
  「……我離家出走。」蒼喬抬手摀住臉,羞赧道:「不要逼人家說出來啊討厭!」
  慕容雅起了一身雞皮,眼皮抽啊抽地看他,「好好說話!」
  蒼喬咳嗽一聲:「真的是離家出走。雖然早就想試試這種感覺了,不過更大的原因是……我暫時不想看到那小王八蛋的臉。」
  「你說夏雲卿?」慕容雅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淡淡道:「就因為他沒護著你?」
  悍將莫名其妙,「夏少爺你才是大哥吧。」
  「那有什麼辦法?」蒼喬一臉理所當然地道,「我文不成武不就,哪裡比得上夏家二少爺?在我看來,他倒是有當大哥的潛質。」
  慕容雅猛地笑了,「這話可酸。」
  蒼喬白他一眼,「總之我賴你這兒了。」
  「你不是和什麼雀兒公子相好麼?去他那裡賴著啊。」
  「我試過了。」蒼喬一臉便秘的樣子道:「聽說我要離家出走賴在戲班子裡,光頭老闆就差沒自盡來阻止我了。」
  悍將點頭,「那到是,夏府要是找起麻煩來,他也受不住。該裡外不是人了。」
  「所以啊……」蒼喬捏著袖子,一副小媳婦樣子羞羞答答道:「風雅頌,你就從了我吧!」
  「……」
  ……
  紅漆大門從裡打開,悍將拾階而下走到一直等在外面的黑衣男人身後。
  「夏大少爺暫時住在我們這裡。」他道:「雲卿兄也別太擔心,這裡好歹不會有人傷害他。」
  聞言,夏雲卿轉過臉來。傍晚的夕陽在街道上灑了一層淡淡的霞光,他抬眼看了看石階上的大門,確定蒼喬不會突然從裡面蹦出來,終於放棄的妥協了。
  「家兄就暫時……麻煩你們了。」
  「二少爺……」旁邊穀小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大少爺連我也不要了麼?」
  夏雲卿轉頭看他,「大哥只是耍耍性子,過幾天就好了。」
  他這話像是說給穀小聽的,也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悍將在旁邊瞅了他半天,突然道:「雲卿兄,有些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夏雲卿收斂心神,頷首道:「但說無妨。」
  「現在的夏蒼喬和曾經的夏蒼喬根本不像是同一個人。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可給我的感覺是這樣的。也許你應該重新認識他,要將他至始至終護著,還是要他償還以前留下來的罪孽,你應該選一樣不要動搖。」
  夏雲卿沉默了一下,點頭,「你說的對,這一次大哥不想見我是我自己造成的,我會好好想想。」
  悍將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轉身回去了。
  ……
  相比起夏雲卿煩亂的心思,蒼喬倒是過的逍遙自在。
  第二日睡了個好覺起來,剛走到花園就聽有人說話的聲音,其中一個是慕容雅,另一個則耳生的很。
  他偷偷摸摸走到假山後面,探頭探腦的張望,就見一個青衣男子背對著自己,身量和慕容雅差不多,看上去也像是個文人書生。
  「咳咳……」他玩心又起,捏著嗓子躲在假山後開始正兒八經道:「早安各位文人騷客們,今天是北京時間星期九,農曆三十二號。歡迎收聽你穿我穿大家一起穿早間報導節目……」
  「夏蒼喬……」慕容雅背著手站在他身側陰測測看他,「大清早的發什麼瘋?」
  「呃……」蒼喬眨眨眼,「最炫民族風!」
  慕容雅嘆氣,轉頭對好奇往這裡看的男人道:「沈公子,這位是夏家的大少爺夏蒼喬。」
  說著他又對蒼喬介紹,「這是前幾日來京城備考的沈公子、瀋陽。」
  蒼喬猛的跳起來,扯著嗓子發出一聲極怪的音調:「小瀋陽?」
  他跳起來的同時,兩人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樣貌。那沈公子頓時指著夏蒼喬的臉「啊」了一聲。
  慕容雅突然有不好的預感,謹慎問道:「沈公子和夏少爺……認識?」
  「不認識。」蒼喬搖頭。
  「是你!」瀋陽有些氣憤道:「慕容公子,他就是我提到的那個對我的字畫惡言相向的人!」
  慕容雅乾笑著看蒼喬,「我該猜到是你的……」
  被瀋陽這麼一提,蒼喬倒是有點印象了。他摸摸下巴,「噢……是你啊……那個不認識我的人。」
  說著,他突然湊過去一拍男人肩膀,「我欣賞你!我們交個朋友吧!」
  瀋陽一愣,慕容雅頓時扶額。
  ……
  「原來你就是那個夏大少爺。」前廳裡,三人坐在一起喝茶。瀋陽打量男人,「你的名聲很糟糕。」
  慕容雅大致對瀋陽說了一下蒼喬失憶的事,瀋陽不是很贊同的搖頭,「就算你不記得了,做錯的事還是得道歉的。」
  「所以說書呆子就是書呆子。」蒼喬「切」了一聲,手指彈了彈衣擺,「世人的心哪裡是幾句道歉就能彌補的,到時候更麻煩的事都會找上門。」
  一旦示弱,就像被推垮的城牆,只會接二連三的倒塌。最終人們想要的不過那麼幾樣,無法滿足的貪慾和怎麼做都彌補不了的傷口。
  瀋陽有些楞,他看了看慕容雅:「我不明白,這樣的人……怎麼會在您府上……」
  慕容雅只覺得自己的清白名譽會被夏蒼喬毀得徹徹底底。他嘆口氣,「這人的說話你不用放在心上,權當他是個瘋子吧。」
  蒼喬翻個白眼,不過也沒打算多說什麼。他從椅子裡站起來,道:「我去聽戲了。」
  慕容雅揮手,那模樣——趕緊走趕緊走!
  隨後,兩人就聽見蒼喬哼著亂七八糟的詞從門口跳出去了,隱隱約約覺得,那旋律還十分的朗朗上口。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什麼樣的節奏是最呀最搖擺,什麼樣的歌聲才是最!開!懷!」
  ……
  據說最近京城會來一批外域的使者,宜蘭國邊境戰火連連,不過京城裡依然是一片繁花似景,熱鬧程度因為要迎來外地的客人而更加的火紅。
  華雀的院落裡,男人坐在槐樹下手拂木琴,黑髮垂落耳邊將那張清雅俊秀的臉襯托的好似謫仙。
  蒼喬甩著袖子在木琴前面扭來扭去,時不時還回頭問:「這樣?還是這樣?」
  華雀抬眸,淡漠的眼睛看著面前人,終於停下手裡的琴道:「夏少爺每日無事可做麼?」
  為什麼天天準時來他這裡報導?
  「是無事可做呀。」蒼喬撈起袖子擦了把頭上的汗,朝樹下石凳上一坐:「這天氣可是一天比一天熱了。」
  華雀挽了袖子的邊,側身幫他倒了杯茶,表情有些怪怪地道:「夏少爺是真心想和我做朋友?」
  蒼喬每日來,每日都說同樣的話。華雀起先當笑話聽,後來當空氣聽,但現在……
  這人不像要佔他便宜,每日除了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也從未表現出過其他的念頭。他竟漸漸的開始相信他了。
  「我已經當你是朋友了。」蒼喬看他一眼,「你不相信我也正常,不過在我們那裡,像你這樣的名角可是我們平凡人巴結不到的大明星。」
  「那是什麼?」華雀也漸漸習慣了蒼喬偶爾蹦出來的奇怪言語。只有這種時候,他才會覺得夏蒼喬果然如世人所說的那樣——腦袋不正常了。
  「就是很受歡迎,然後能賺很多錢。」蒼喬看著華雀的面容,笑道:「你這長相,絕對是天王級別的。」
  華雀聽不懂,不置可否的笑笑。看蒼喬杯裡的茶喝完了,又給他滿上。
  光頭大佬此時穿過前面的拱門走了進來,一眼看到蒼喬,諂媚地笑了笑:「喲,夏少爺在呢!您真是每日都抽空來看雀兒,雀兒這是三生有幸吶。」
  蒼喬無所謂的點點頭,華雀站起來,「有事?」
  「皇宮裡來的諭旨。」光頭大佬壓低聲音道:「這兩天包你的場去皇宮裡唱,如果不錯,等使者到了京城,就由我們班子負責了。」
  蒼喬「哇」一聲,不過面色上一點沒顯出驚訝的表情來:「這是大生意啊。」
  光頭大佬一個勁點頭,「是啊是啊!」
  華雀卻是皺了皺眉,「我不想和皇室、官府扯上關係……」
  光頭大佬臉色瞬間變了變,「這可不是能由著你做主的事。」
  華雀沒吭聲,但眼神卻是冷了下來。
  蒼喬端著茶杯左邊看看,右邊看看……
  「說起來,我最近也會去皇宮呢,不如……華雀你跟我一起先去轉轉?」
  光頭大佬瞬間又恢復了笑容:「那敢情好,跟著夏大少爺走到哪裡都有好事。」
  蒼喬似笑非笑,華雀有些不悅的看過來,蒼喬卻是對他擠了擠眼。
  ……
  等到光頭溜躂溜躂的走了,華雀坐回椅子裡。
  「我不想去。」
  「這是拜託我還是撒嬌?」蒼喬啪的打開扇子笑問。
  華雀皺眉,「撒嬌?」
  「先說說你為什麼不想去吧。」蒼喬一臉八卦精神,「這可是好生意!」
  「做什麼人,幹什麼事。」華雀淡漠的轉開臉,目光遙遙看著遠方的灰牆,「戲子是什麼身份?如何能攀得龍鳳,只會徒增麻煩罷了。」
  「這就是紅顏禍水。」蒼喬嘖嘖兩聲,華雀瞪了過來。
  「你瞪我了!」蒼喬用扇子一拍手心,高興道:「這表示你也當我是朋友了!」
  華雀被說的一愣,才發現自己居然不經意的流露了真實的情緒。但隨即他也反應過來了,若不是潛意識已經信任了面前的人,他是不會如此對待「客人」的。
  「為朋友兩肋插刀!」蒼喬一撩衣袍,意氣風發道:「你若是不想去,我便幫你!」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小劇場——
夏雲卿:……為朋友兩肋插刀啊……
夏蒼喬:為弟弟插朋友兩刀!
夏雲卿:……



第二十章

  
  下了一整夜的瓢潑大雨,翌日還在繼續的綿綿細雨彷彿在天際掛了一層薄紗簾子,罩得一切都霧濛濛的。
  慕容雅穿戴好上朝的官服,聽聞蒼喬還在呼呼大睡,不得不親自去客房抓人。
  被從外推開的雕花木門,風捲著濕潤的氣息闖進屋裡。珠簾之後,床鋪裡的人翻了個身,嘴裡不知道咕噥了幾句什麼。
  「夏蒼喬!」慕容雅幾步衝到床邊,抬手就掀了蒼喬的被蓋。
  涼風突然襲背,蒼喬打了個抖慢吞吞睜開眼睛。
  「嗯?」
  「你還嗯?」慕容雅扔了被蓋就去拉人,「夏家今天不是和九皇子有約嗎!還不起來!」
  被蓋裡,只穿著雪白裡衣的男人懶洋洋伸了個懶腰。睡意朦朧的臉帶出平日少見的英挺來,黑髮散開在枕頭上,彷彿宣紙間暈開的墨。
  他微微側頭,屈起膝蓋伸手撓了撓腳底板:「時間還早啊……」
  「不早了!」慕容雅抬手打開他不雅的動作,嫌惡道:「宮廷規矩,你得提前先去等著,難道你還想讓九皇子等你不成?!」
  蒼喬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起來,慕容雅轉頭看房門外面:「來服侍夏少爺洗漱更衣!」
  說完又轉頭瞪住蒼喬:「你動作快點,我先出門了。」
  「慢走不送。」
  ……
  等蒼喬出門時,夏家的轎子早就等在門口了。
  抬轎子的人帶著斗笠披著蓑衣,看到他出來,旁邊的穀小趕緊撩起轎簾。
  「少爺!」
  幾天不見,穀小像是要把眼睛掛在男人身上似的緊緊盯著看。
  蒼喬愣了愣,「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隨即他就看到後面的轎子裡,夏雲卿那張臉從轎簾後露了出來。
  兩人對望半響,誰也沒先開口。但夏雲卿那定定的眼神,卻讓蒼喬心裡微微發虛。
  「哼。」
  他底氣不足的發出輕哼,隨即也不再拒絕了,下了石階坐進轎子裡。
  第一次去皇宮,蒼喬終於從懶洋洋的睡意裡徹底清醒過來。他掀開視窗的簾子不斷向外打量著,離那高聳的紅牆一點點進了,他竟有些緊張起來。
  沉重的宮門緩慢打開,裡面的佈局就像另一座完美的城池。金色的屋頂在遠處和雨幕連在一起,削弱了平日的威嚴,倒是顯出幾分悽楚來。
  抬轎子的人左拐右拐,顯然對皇宮的佈局十分熟悉了。
  蒼喬光是記路就覺得頭昏腦脹,等到轎子穿過叢叢拱門終於停下時,他只覺得如果自己生活在皇宮裡,一定會因為迷路導致餓死在路上。
  「少爺!」
  穀小打開一直背在身後的油紙傘,小心的罩在蒼喬頭頂伺候他下轎。
  蒼喬頗有些不悅,轉手自己拿了傘瞪他:「幾天不見而已,怎麼變得奴性了。」
  穀小扁著嘴,「我以為少爺不要我了。」
  蒼喬一愣,隨即心裡突然說不出來的滋味。他抬手揉了一把少年的頭髮,「我要是要你,京城未出嫁的姑娘們該哭了。」
  穀小登時笑起來:「少爺真愛說笑!全京城只有月華小姐會為你哭。」
  蒼喬:「……」
  他不該這麼快心軟的!
  一旁早就等著的夏雲卿默默地看著蒼喬的側臉。細雨柔軟了男人的輪廓,黑髮末梢被雨水沾濕一些,像灑了細小的糖霜。
  此時正是上朝的時候,兩人被九皇子的侍從請進屋內喝茶。廳內,早已等著的宮女開始為兩人泡鐵觀音。
  木桌木椅,青藍色的瓷杯帶出澤澤光華。
  蒼喬在對面的八仙椅上坐了,看著那宮女從木桶裡舀出清水來倒進瓷杯裡:只淹沒茶葉,隨後倒掉,再舀清水,淹沒茶葉,再倒掉。
  如此反覆,蒼喬看得稀奇:「這是在洗杯子?」
  不得不說九皇子還真是個注重飲食安全的人,為了打消他們的疑慮還能當眾洗杯子。
  那宮女斟茶的手一抖,旁邊的侍從乾咳了一聲:「少爺有所不知,這叫七泡餘香。」
  「什麼香?」
  「七……」
  「七泡餘香。」夏雲卿突然接過話頭,淡淡道:「要七沖七泡,方能品到真諦。」
  蒼喬忍不住翻白眼,「真不好意思,我是個粗人,不懂這些高雅玩意兒。」
  夏雲卿下顎一緊,「我沒有這個意思。」
  蒼喬撇嘴,不理他。夏雲卿面上露出無奈來,那邊茶也泡好了,由兩個宮女端著託盤放到兩人身邊的矮桌上。
  宮女福身退下,蒼喬端起茶杯聞了聞:「嗯,香。」
  一直守在一邊的侍從點頭道:「這是陳年鐵觀音,宮裡有專人打理。兩位少爺在外面定當是很難喝到……」
  那侍從的誇讚還沒完,蒼喬包在嘴裡的茶已經噴了出去。
  夏雲卿端著茶杯的手僵住了。蒼喬一張俊臉皺成了橘子皮,大吼:「苦死了!黑咖啡都要哭了!」
  黑咖啡是誰?
  夏雲卿理智的沒有多問,放下手中茶杯鎮定看向呆滯的侍從。
  「抱歉,有其他甜一點的東西嗎?」
  「……有的。」
  ……
  等到司空沈和司空言瑾回來後,司空沈的院落裡,牆角邊蹲著一個不斷碎碎念的男人。
  「南鏐?」司空沈皺眉,「你在那裡幹什麼?客人呢?」
  「九皇子……」
  南鏐站起來,雙目呆滯道:「兩位少爺在屋裡……」
  司空言瑾也奇怪的看他:「你昨兒個沒睡好?」
  南鏐是司空沈的第一侍從,他這麼多年還頭一回看到大白天的南鏐居然精神恍惚。
  「沒……」南鏐彷彿自言自語:「九皇子,對待夏少爺可不能和其他人一樣啊。鐵觀音太苦、桂花糕太甜、橘子太酸、蘋果太脆……」
  司空沈不悅道:「那就找他喜歡的來。」
  「嗯,我也這麼問了。」南鏐露出一臉看破紅塵的笑容,「可是九皇子,您聽說過這種東西麼?無色卻帶著甜味,搖一搖能衝出氣泡的水。」
  「啊?」司空言瑾瞪大眼,和司空沈茫然的對視。
  「還有上面是麵餅,下面是麵餅,中間夾著烤牛肉煎雞蛋還放了菜葉和辣椒醬。」
  「……」司空沈終於明白自己的第一侍從為何是這幅樣子了。
  司空言瑾有些嘲弄的看男人:「我說九弟,該不會這傢伙就是來給你找麻煩的吧?」
  司空沈面不改色,拂袖往裡走,「不是三哥硬要找他來的嗎?」
  司空言瑾一笑:「所以我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
  男人腳步一頓,回頭看了言瑾一眼,「所以三哥是要找我的麻煩?」
  將夏蒼喬放到哪裡都是個麻煩,這幾乎是所有人共同的想法了。
  司空言瑾一聳肩,還沒開口,石階上的屋裡突然傳來大笑聲。
  那毫不知收斂為何物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誰。
  司空沈轉開眼睛,眼底那一瞬的殺氣一閃而逝。他撩袍拾階而上,嘴角在進門前勾起了淡淡的,彷彿用尺子量過的弧度。
  「夏大少爺。」他微微點頭,轉眼又看夏雲卿,「雲卿兄!」
  夏雲卿趕緊站起來,一拱手:「參見九皇子!」
  蒼喬也跟著站起來,「九皇子,三皇子。」
  夏雲卿此時也看到司空言瑾慢條斯理垮過了門檻,他剛要再施禮,男人一擺手。
  「反正就我們幾個,不用那麼見外。」
  他自顧自的在上座坐了,宮女們接二連三的端著茶水和果盤伺候了過來。
  司空沈看了他一眼,撩袍在主位上坐了。
  「沒想到今日下雨,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無妨。」夏雲卿沉穩道:「雨中觀景也別有風味。」
  「盡瞎說。」蒼喬白他一眼,不屑道:「風景在哪兒呢?前面可是光禿禿的庭院。」
  司空沈含笑道:「原本和雲卿兄切磋武藝是真,賞花倒是三哥提來的,我這裡沒什麼花可看,不如一起去三哥院子裡轉轉?」
  「誒。」司空言瑾不慌不忙的放下茶杯,「我那院子裡也沒花可賞,不如去中庭的花園吧。只是下著雨怕是不方便。」
  兩人都是話裡有話,不過只有彼此才能聽得出來。夏雲卿看看兩人,自知此時不能多言,倒是旁邊的蒼喬可看不出這許多,無聊的扯著袖子邊道:「那切磋和賞花都沒了?我們四人要這樣坐一下午麼?」
  司空沈這倒是想起來,順口問道:「聽說夏大少爺不喜歡宮裡的點心?」
  「哦,這個啊。」蒼喬慢吞吞道:「九皇子,有些話我不知該不該說呢。」
  「但說無妨。」司空沈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們好歹也是皇宮吧,怎麼點心水果飲料每一樣都那麼……不上道。」
  司空言瑾差點一口茶噴出來,好不容易吞下去,斜眼看他,「你倒是說說什麼是上道的?」
  「這個嘛。」蒼喬眯起眼,一舔嘴角:「自然是紅酒配牛排、海鮮自助餐也行啊。再不濟弄幾個壽司……」
  「哥。」夏雲卿及時的叫住了越說越來勁的夏蒼喬,再看兩位皇子,那臉色真不是一般的……詭異非常……
  「我看雨也小了。」司空沈最先回過神來,咳嗽一聲道:「不如雲卿兄……要來一場嗎?」
  夏雲卿自然從命,站起身有禮道:「就依九皇子所言。」
  蒼喬發現自己被無視了。不過想來也是,這時代哪裡去找什麼壽司紅酒。不過他們要聽,自己就瞎掰著玩而已。
  司空沈道:「比劍?」
  夏雲卿道:「聽聞九皇子劍法卓越,請一定讓雲卿見一見。」
  司空沈擺手,「那都是誇張的。」
  話是這麼說,南鏐已經將司空沈慣用的佩劍拿來了。
  那是一把青色的長劍,劍鞘彷彿碧玉。蒼喬又看了看夏雲卿漆黑的古劍,兩者比起來,就像用劍的人,一個內斂低調,一個雖低調,卻又帶著睿智。
  「九弟和雲卿兄都是英將軍的徒弟,這場比試可讓人拭目以待。」
  司空言瑾端著茶杯慢慢道,蒼喬看了他一眼,就見男人微揚的嘴角襯著細目——說不出的狡黠。
  等到兩人出門往庭中一站。南鏐做見證人,站在一旁高聲道:「此場比試只可點到為止。」
  夏雲卿一點頭,司空沈也笑:「那是自然。」
  蒼喬偷偷摸摸溜到了司空言瑾身邊,拿手指戳他:「三皇子。」
  司空言瑾嚇了一跳,皺眉看他,「什麼?」
  「想跟你商量個事。」
  司空言瑾好笑道:「你該不會想說我們賭誰會贏吧?」
  蒼喬「哇」的一聲:「不愧是三皇子!這也能猜到!」
  司空言瑾輕輕一哼,卻聽蒼喬快速接下去:「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




第二十一章

  
  細雨裡舞起的兩隻劍,劍身橫掃,帶起水珠四濺。捲起的劍風中,甚至能聽到清潤的水珠聲。
  蒼喬突然就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只是呆呆的看著灰濛濛天色下的兩人。
  一身黑的夏雲卿,足尖輕點,身形輕盈。黑靴在浸濕的青石板上幾起幾落,舞的一套劍是密不透風;一身藏青色的司空沈,高束的金冠在灰色天幕顯出無以相比的氣勢,剛中帶柔,寬袖咧咧生風。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司空言瑾慢條斯理說著,轉頭看一臉呆傻的蒼喬,「你也這麼覺得吧?」
  「啊?」蒼喬保持著呆滯的表情轉頭,「什麼龍?」
  司空言瑾嘴角抽了抽,放下茶杯:「你剛才要說什麼?」
  「哦……」蒼喬又回頭繼續看庭院裡身形交錯的兩人,「忘記了……看完再想。」
  「……」
  錚——
  兩劍交碰,劍身發出共振的龍吟。夏雲卿的腳步往後錯開,原地轉身一個回攬朝司空沈左邊空隙刺去。
  司空沈迅速後退,手腕一翻舞了個劍花襲向夏雲卿胸口。
  蒼喬下意識的驚叫出聲,夏雲卿一個閃神,冰涼的劍尖突然改了方向比上了脖頸。
  司空沈一笑:「雲卿兄,承讓。」
  夏雲卿俐落收劍,「不愧是九皇子獨創劍法,摒除英將軍的步步為營,更有猛虎下山、鄙睨天下之恢宏。」
  司空沈將劍順手遞給走過來的南鏐,「要我說,你的劍法更精妙。如果不是突然走了神,只怕輸的就是我了。」
  夏雲卿也不多謙,兩人相視一笑,竟有知己相惜之感。蒼喬這時才呼出口氣來,「明明說好點到為止,九皇子那一劍我還以為會真刺下去。」
  司空沈轉頭笑道:「夏少爺多慮了,論距離,我那一劍只會剛到胸口前。」
  蒼喬點頭,隨即鼓起掌來:「打得好!!」
  司空言瑾忍不住笑:「這話聽起來怎麼如此彆扭?」
  「那不然演得好?」蒼喬看了一眼盯著自己看的夏雲卿,皺眉,「看著我幹什麼?你會分神是你自己學藝不精,我不會請客吃飯的。」
  夏雲卿只好無奈的低頭看著地板。
  谷小走過去幫夏雲卿拍落了雨珠的肩膀,九皇子乾脆脫了外袍,挽起袖子朝上座坐了笑道:「這一場比試真是讓人酣暢淋漓!」
  司空言瑾看他,「你和夏雲卿都是英將軍的徒弟,為何用的卻不是師門劍法?」
  「我只能算半個徒弟。」司空沈擺手,「不過論輩分,我倒是雲卿的師兄。」
  夏雲卿點頭,「我入門較晚,不過如今已出了師門。」
  「可惜了。」司空言瑾搖頭,「英將軍老提起你,說你不考武狀元歸入他麾下簡直是宜蘭國的損失。」
  蒼喬訝異看了夏雲卿一眼,他雖知道男人功夫了得,卻不知居然有如此好評。
  「吃過晚飯再走吧。」司空沈道:「一會兒雨停了,去中庭看看皇宮裡的海棠。」
  說著,他還笑:「不過是比不得夏家的海棠啊。」
  蒼喬發了會兒呆,一下想起來了,轉頭看三皇子:「接著剛才的話題。」
  司空言瑾白他一眼,「又想起來了?」
  司空沈和夏雲卿都好奇看過來。
  「你們不是包華雀場子麼?可不可以換個人?」
  司空言瑾一愣,他下意識和司空沈對視了一眼。隨後才道:「為何?」
  「因為華雀不想和皇室官府扯上關係。」
  夏雲卿尷尬,穀小緊張。司空沈楞了半天,才突然無奈嘆氣:「蒼喬……」
  「啊!」
  蒼喬突然笑道:「九皇子叫我名字了。」
  「呃。」司空沈有些不解,「名字……怎麼了嗎?」
  「你從第一次見我就一直叫我夏少爺,可是一直叫夏雲卿為雲卿兄。」
  說著他還不滿的鼓起腮幫子,「討厭誰和喜歡誰,分得好清楚。」
  司空沈的目光在蒼喬臉上轉了一圈,彷彿想找到一絲半點對方是故意找茬的神情。可他沒找到。蒼喬的表情要多認真有多認真,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這倒反而讓人無法不滿。
  「蒼喬……」司空沈乾咳一聲,「你在我們面前直來直去倒罷了,遇見其他人可得收斂點。」
  蒼喬眨眨眼,「比如說?」
  「皇上、文武大臣。」司空沈嚴肅道。
  蒼喬也嚴肅點頭,「知道了。」
  ……
  夏蒼喬這麼乾脆聽話,反而讓準備了一肚子勸說的司空沈哽住了。
  司空言瑾一臉看好戲的樣子,司空沈無奈道:「戲班的事……由不得我們做主。」
  「你們跟皇上說說不行麼?」蒼喬好奇道:「比如……紅顏禍水,養虎為患什麼的。」
  這都什麼跟什麼……
  司空沈轉頭看夏雲卿,夏雲卿只得硬著頭皮道:「哥……」
  「別叫我哥!」
  蒼喬立馬橫眉豎眼,彷彿你再叫一聲我掐斷你喉嚨似的。夏雲卿抿了抿唇,「這已經是定下來的事了。」
  蒼喬撇嘴,「你們這些人一點都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司空沈倒是被說笑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摩挲:「此話何解?」
  「華雀是江南名角,那可是在江南搶手的美人戲子。」蒼喬架起二郎腿,像說書人一樣講起來,「他的樣貌,嘖嘖……連我看了都忍不住臉紅。你說說,如果讓他來唱戲,萬一被哪位皇子看上了,又萬一被皇上看上了……」
  「夏蒼喬。」司空言瑾突然看他,「此言可是大不敬。」
  蒼喬哽了一下,「好嘛……被皇上看上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他說完,又看三皇子,「這樣行了麼?」
  「……」
  「總之!」蒼喬還一臉不要打斷我說話的表情,道:「天下大亂,必有妖孽。」
  司空沈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宜蘭國好好的……」
  「誒,反過來想想啊!」蒼喬皺眉,「有了妖孽,天下必然大亂。」
  穀小在他身後小聲道:「原來華雀公子是妖孽……」
  蒼喬默默地回頭瞪了他一眼。
  「天下美人,總是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蒼喬一副可惜的表情道:「為了減少麻煩,能免還是免了吧。」
  「那華雀有如此之美?」司空沈放下茶杯,看著夏蒼喬問。
  「美!」蒼喬肯定的點頭。
  司空沈笑起來,「那可是更想讓人看看了。」
  蒼喬嘴張了個O型,那表情:你看看你看看!還沒見到呢!這就開始了!
  夏雲卿道:「我想大哥的疑慮還是有必要的。」
  司空言瑾好奇看他,「哦?這又有何解?」
  他從頭到尾沒聽出夏蒼喬的話究竟有何疑慮。
  「紅遍江南,讓所有戲班子爭著要的人,必然是有其長處的。」夏雲卿道:「想必他來過皇宮後,迎接異域使者便是鐵板釘釘。如果異域的人看上了他,提出將華雀送給使者……」
  司空言瑾一挑眉頭,「送的話,華雀名聲太大,容易引起百姓不滿。不送,會損了與使者的和氣。」
  「吾皇一直以仁慈治天下。」夏雲卿恭敬道:「此事不發生便是極好,一旦發生,卻是讓皇上頭痛。」
  司空沈滿意點頭,「為父皇分憂乃是兒臣理應之事。」
  司空言瑾也是一摸下巴,「此事我會想辦法。」
  司空沈看他一眼,也慢慢道:「我也會盡力而為。」
  蒼喬左右看看,這事剛才還被當做可笑之談,怎麼一轉眼功夫就獲得了認可?
  他轉頭壓低聲音問穀小:「夏雲卿說的和我說的,有哪裡不一樣?」
  穀小認真道:「措辭不一樣。」
  「……」
  這是在變著法的說他語言表達能力有問題?
  ……
  從皇宮吃過晚飯出來,街道上敲過了戌時的更。雨已經停了,天空萬里無雲,呈現出紫藍色的光影。
  影影綽綽的灰黑房屋沿著官道排列,酒樓屋角點上的紅燈籠照得大街上一片溫馨沉靜。
  雨後的空氣十分舒服,蒼喬不想坐轎,背著手溜溜躂達走著消食。
  夏雲卿跟在他身邊,沉默的彷彿一根不會說話的木頭。
  「燒餅哦燒餅……」
  「糖葫蘆啊糖葫蘆……」
  街邊喧鬧的小攤販吆喝著,頂著深色小蓬的餛飩店冒著熱乎乎的氣。
  蒼喬突然覺得內心十分平和。他重生以來,一直覺得自己在做一個冗長的夢,和自己無關的夢。可此時他卻突然感到了一種歸屬感。
  果然黑夜才是最好的棲宿地,比起白天讓人安心太多。
  漆黑的巷口裡,坐著乞討的人和流浪漢。蒼喬看了一眼,讓穀小丟幾錠銀子過去,卻不想被對方轟了回來。
  「死也不要夏蒼喬的錢!」
  「接他的錢?誰知道他會讓我們付什麼報酬?」
  穀小悻悻的回來了,眼底是藏不住的氣憤。
  蒼喬一勾嘴角,卻是笑:「挺有骨氣嘛。」
  穀小詫異看他,「少爺不生氣?」
  「有什麼好生氣的?」蒼喬從腰後拿出扇子在手指間轉著玩兒,「我好心給了對得起自己良心,至於別人接不接受,那和我沒關係。」
  穀小佩服道:「少爺越發有哲理了。」
  蒼喬嘿嘿一笑,旁邊的夏雲卿終於開口了,「哥……抱歉。」
  蒼喬一愣,沉默了下道:「你沒什麼好抱歉的。是我這個當哥哥的給你丟臉。」
  「不是。」夏雲卿無意識地握緊了腰側的劍,「我從未想過大哥給我丟了臉,只是因為大哥以前做的事……是錯的,就是錯的。錯了……就該接受責罰。」
  「所以你沒做錯什麼。」蒼喬有一下沒一下的將扇子敲在手心裡,「抱歉也不用說。」
  「但是我答應過大哥。」夏雲卿道:「我答應過從今以後無論對錯都站在你這邊,我沒做到。」
  蒼喬在一間酒樓下站住了,突然仰頭道:「是你說的,錯了就該接受責罰。」
  「是。」夏雲卿抬頭,定定看著男人的側臉。
  男人的臉罩在豔紅的燈籠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來,眼裡流轉著光華。
  「你去把那姑娘的手帕要來,我就原諒你。」
  他的聲音朗潤好聽,帶著笑意。
  夏雲卿呆了呆,直到男人低下頭來皺眉看他,「聽到了嗎?」
  「嗯?」
  他猛的回神,腦子裡的聲音轉了兩圈。
  ——去把那姑娘的手帕要來去把那姑娘的手帕要來去把那姑娘的手帕要來……
  「!」




第二十二章

  夜幕下的酒樓,正是酣樂正盛時。臨街的木欄邊,幾個京城的達官貴人正聚在一起吃喝談笑。在他們之中,坐了兩三個穿著風塵的美貌女子。
  酒樽相碰,銀鈴巧笑,誰也沒料到在這時會突然從樓下躍上個人來。
  夏雲卿還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黑髮隨著他停住的動作從半空悠然拂到肩頭。他一手撐了木欄就那樣站在屋簷邊上,目光掃過驟然安靜下來的酒客,最後落在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紅衣女子身上。
  「姑娘。」他慢吞吞道:「可否將你的繡帕借在下一用?」
  被夏雲卿選中的女人,乃是相距這裡不足百米的宜香園中的姑娘。這宜香園算不得京城最好的煙花樓,但勝在姑娘們多為溫雅,會琴棋書畫的也多,文人雅士反而喜歡去樓裡品品茶、聽聽琴,結交上一些紅粉知己。
  這紅衣女子在樓裡的排名是前十,花名為琴和,乃是宜香園裡數一數二彈得一首好琴、下得一手妙棋的女子。
  琴和反應很快,櫻粉軟唇帶出一抹淺笑。她起身拂了裙襬走到木欄邊:「公子要來何用?」
  夏雲卿鼻端嗅到一股好聞的梔子香,低頭看著女人膚若凝脂的瓜子臉道:「我向家兄賠罪,只暫借一用,待家兄原諒了我便還你。」
  琴和一楞,隨即下意識朝樓下看去:正下方正站著兩個男人,一個似少年樣,穿著青衫,黑髮高束,抬著臉擔心的看著這邊,那張臉還顯稚嫩,似女孩般可愛靈巧;另一個……
  琴和一眼便認出來了,那是夏蒼喬。
  月白錦衣,玉帶襯著整個人英姿勃勃。他黑髮挽了起來,單單別了根素玉簪子。耳旁落下幾絲黑髮,順著姣好的臉型而下,讓那眉眼在英姿勃勃裡又添了幾分讓人驚豔的味道。
  男人此時背著手,笑眯眯看著她,琴和心裡一陣咯噔,不知惹上這位少爺自己會有怎樣下場。想到此處,她幹乾脆脆的拿出繡帕來遞過去:「莫說是暫借,便是送了二少爺又有何不可?」
  夏雲卿臉上劃過尷尬,琴和看得稀奇,手中的繡帕已被接了過去。
  「只暫且。」男人承諾般地道:「一定還你。」
  琴和突然想笑,她雖聽說過夏家兩位少爺性格如何相左,卻不知差距是如此之大。比起下面那個看起來囂張自負的夏蒼喬,這位二少爺倒是個老實人。
  琴和抿唇一笑,抹了胭脂的臉頰透出明媚感來:「那我等著公子。」
  夏雲卿耳朵一下紅了,垂眸不敢看人,輕輕一躍又落回了地上。
  「哥。」他將還帶著溫熱觸感的繡帕遞過去,「我要來了。」
  蒼喬眨眨眼,微微上揚的鳳目帶著一絲惡作劇的笑意:「那姑娘很美?」
  「啊?」
  「看你臉都紅了。」蒼喬捂著嘴嘿嘿笑起來,穀小在旁邊皺眉,「少爺,光天化日的要姑娘繡帕……何況還是煙花女子,這不妥!」
  蒼喬好笑的回頭看他,「穀小,我才發現你原來是色盲。」
  「色……」穀小的臉也紅起來,「我才不是……」
  「色盲!不是色狼!」蒼喬翻白眼,「現在明明是晚上,哪裡來的光天。」
  穀小被堵住了,只能眼巴巴瞅著夏雲卿。
  男人見蒼喬沒有要接過繡帕的意思,只得垂下手來,「大哥可是原諒我了?」
  他要他做的,他做到了。
  「沒。」蒼喬看他,「不如說,我更不高興了。」
  「為什麼?」夏雲卿被男人搞得一個頭兩個大。
  「……」蒼喬看了一眼夏雲卿臉上逐漸消退的紅暈,又抬眼看了看酒樓上依然看著這裡的女子。紅衣盛血,雪膚如玉。
  「等我想到下個懲罰你的點子再說。」他突然轉身,帶著穀小朝前走了,留夏雲卿一個人傻站在街邊,看著前面那瀟灑白影心裡是說不出的悵然。彷彿求而不得,明明相距幾步,卻覺得怎麼也追不上。
  他回過神來,下意識抬眼尋找樓上身影,卻發現酒樓上原本坐著的酒客已經散了。
  「夏二少爺。」一個小丫鬟出現在他身側的位置,「我家姑娘說若是要還繡帕,請到宜香園一坐。」
  夏雲卿一愣,隨即皺眉,「我交予你,你幫我還給你家姑娘。」
  「姑娘說她既親手交給你,便要你親手還與她。」那小丫鬟禮貌的福了一禮,便轉身跑走了。
  這繡帕突然成了燙手山芋。夏雲卿嘆氣,只得先將帕子收起來,舉步朝夏蒼喬追去。
  ……
  「你是我天邊最美的雲彩,讓我用心把你留下來,悠悠的唱著最炫的民族風,讓愛捲走所有的塵埃……」
  慕容府上一大早就有某人精神奕奕的高歌聲。慕容雅穿著朝服坐在餐桌後面揉額頭,悍將站在他身後,跟著男人有節奏的歌聲無意識的抖著肩膀打節拍。
  瀋陽一邊啃著包子一邊看對面的夏蒼喬:「這是什麼曲?怎的從來沒聽過?」
  「洗腦曲。」蒼喬繼續哼哼唧唧,一邊掰開一塊饅頭。
  慕容雅筷子往桌上一放,啪的一聲:「你怎麼還不回夏家?」
  「因為我喜歡你。」
  「……」
  悍將的臉上露出恍然大悟來,「夏大少爺你果然是……傳聞中的……」
  「傳聞中的什麼?」瀋陽還不太明白的轉頭看他。
  「和華雀公子的事……」悍將搔搔臉,又擔心的看了慕容雅一眼,「公子,這事不好辦啊。」
  慕容雅深深的深呼吸,隨後起身朝外走,決定短時間內不要搭理這三個人。
  瀋陽被無辜牽連,莫名其妙的看夏蒼喬:「這是怎麼回事?」
  蒼喬將舉到嘴邊的饅頭放了下來,惋惜的看了瀋陽一眼,「你啊……真是不懂風雅頌的心。」
  「啊?」
  「我說我喜歡他,你都不吃醋。」
  「……啊?」
  「所以他不高興了。」
  「……啊?」
  蒼喬白了他一眼,那神情彷彿看白痴似的。幾口把碗裡的米粥喝完,叼著饅頭撩袍起身,走了。
  瀋陽舉著筷子張著嘴傻了半天,終於想起來轉頭看悍將。
  「那個……」
  悍將陰測測的看他,「你也喜歡我們家公子?」
  「……啊?」
  「夏大少爺就算了,你想也別想。」說完,悍將也走了。
  「……」為什麼他居然會比不上夏蒼喬?
  異域使者還沒到,戲班的事還沒消息。最近慕名來看華雀的人多起來,華雀變得很忙,所以夏大少爺又無聊了。
  他賴在華雀的院子裡看著天空發呆,穀小每天準時到慕容家報導,即便晚上跟不到少爺,白天能跟,他還是會跟的。
  「穀小,我能找點什麼事做呢?」
  所謂沒吃飽只有一個煩惱,吃飽了就有無數個煩惱。夏蒼喬現在深刻的理解到了這其中的宇宙奧秘。
  「不如看書……」
  「當我沒問。」夏蒼喬乾脆的打斷對方。
  「那……」穀小委屈的撇撇嘴,「幫老爺巡鋪子?」
  蒼喬摸了摸下巴,「夏雲卿今天也很忙?」
  「二少爺一直都很忙。」穀小委婉的表達,「不過如果大少爺找他,他總是會擠出時間來的。」
  夏家老爺如今越來越將家族事務放到夏雲卿身上,那樣子看上去是要全部交給二兒子了。
  蒼喬突然奇怪起來,「誒?不對啊,我不是繼承人麼?」
  穀小心裡想:您終於發現了啊……嘴上老老實實道:「老爺從未讓大少爺接觸過家事。」
  蒼喬猛的站起來,「那我到底是個什麼?」
  「繼承人。」
  「可……」他一拍額頭,「我是傀儡?!」
  穀小動了動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就表面上看,確實是這樣沒錯。
  蒼喬沉默了一下,突然道:「幫我收拾行李,我今晚就回家。」
  谷小高興起來,「少爺你……」
  「我要抱夏雲卿大腿!」開玩笑!以後夏家金庫可是在夏雲卿手上,他要是以後報復回來……
  想到此,蒼喬腳下簡直生了風直接就衝回了夏家。
  夏雲卿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詭異的場景。他的大哥和他的娘正在花園裡一邊吃著糕點一邊說笑。
  這是夏府曾經絕對不可能看到的場景,他心裡複雜,快步走了過去。
  「娘。」他看了看蒼喬,試探道:「哥……」
  「好弟弟!」蒼喬伸手過來拉了他,一邊往他嘴裡塞了塊桂花糕,「你辛苦了!是想先洗澡還是先吃飯?」
  只是一晚,夏蒼喬的態度居然整個翻了面。夏雲卿茫然的眨了眨眼,猶豫道:「洗澡……?」
  「來人!」蒼喬立刻揮手,「幫二少爺準備沐浴!」
  夏雲卿徹底摸不著頭腦了。
  ……
  「哥。」夏雲卿在蒸騰著霧氣的房間裡,隔著屏風聽那頭男人一直在深情的唱著什麼。
  「我愛的人不是我的愛人,她心裡每一寸都屬於另一個人,她真幸福,幸福的真殘忍……」蒼喬越唱越深情,抬腿踩在椅子上,手裡抱了個瓷壺當麥克風。
  夏雲卿叫了他幾聲都沒反應,只好提高音調:「哥!你在幹什麼?」
  「唱歌啊。」蒼喬停下來,「你一邊洗澡,我一邊給你唱歌,不錯吧?」
  「……」夏雲卿抬手抹了把臉,站起身想拿屏風上的衣服,蒼喬突然道:「你洗完了?我幫你!」
  「啊?」夏雲卿一愣,還沒來得及說不用,男人已經挽著袖子轉過屏風來了。
  夏雲卿突然臉上一陣燙紅,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他尷尬的看著蒼喬停在木桶邊,拿眼睛肆無忌憚的上下打量自己。
  「我、我自己……」
「弟弟你身材真好。」蒼喬眨眨眼,突然伸手拉住男人赤果的胳膊,伸手指上胸口的一道疤,「這是怎麼來的?」



第二十三章

  夏雲卿順著某人的鹹豬手看下去,目光落到胸口一道猙獰的疤痕上,眸色沉了沉。
  「小時候傷著的。」他不著痕跡的讓開夏蒼喬的手,伸手一撈屏風上的裡衣將自己裹了起來。
  水珠順著未幹的黑髮低落到衣服上,夏雲卿跨出木桶,水珠在地板上拖出一條軌跡來。
  蒼喬跟著男人的步伐進了裡屋,對方拿了乾淨的白布擦頭又順手將衣衫系好。
  「怎麼傷到的?」蒼喬還在好奇,目測看來那傷口不像是磕著碰著的,反而像是被利器所傷。
  夏雲卿輕描淡寫,「只是練武時的擦傷。」
  蒼喬張開嘴「哇」了一聲:「好危險啊。」
  夏雲卿看他一眼,也不多說,拿白布將發尾的水擠幹。蒼喬的目光卻是落到放在木桌上的那張眼熟繡帕上。
  「這是……」他想起來是前幾日讓夏雲卿去跟一姑娘要來的,「你還沒還給人家?」
  「不太好還。」夏雲卿也看向那繡帕,眉頭微皺,「或者我改天讓下人送過去……」
  「不好不好。」蒼喬擺手,「你跟人要來的,自然要你自己去還。」他眼珠子一轉,突然笑道:「不然我幫你去還吧,反正這件事是我挑起來的。」
  夏雲卿認為能早日丟掉著燙手山芋自然是好事,但看到蒼喬笑得古古怪怪的臉,心裡又有些咯噔。
  「這樣好麼?」
  「哪裡不好?」蒼喬拿起繡帕就往外跑,「我現在就幫你去還!」
  ……
  天色剛剛暗下來,正是煙花之地白晝的開始。大紅燈籠高掛,琴和奏鳴聲不絕於耳。
  蒼喬帶著穀小到了門口,穀小有些緊張,拉著男人的袖口。
  「少爺……這要是讓老爺知道……」
  蒼喬看他一眼,「以前被他知道的還少麼?」
  穀小啞口無言。
  宜香園門口一女子看見了夏蒼喬,先是驚訝這京城裡居然還有這麼好看的翩翩公子,但隨後反應過來了,整個京城最美的公子哥不就是夏蒼喬麼。
  她的眼裡閃過一絲猶豫:如果拉攏到夏蒼喬,真金白銀那是絕對不缺,但若是惹到這脾氣古怪的少爺,有幾條命也不夠賠的。
  正在掙扎,另一個姑娘已經從她旁邊閃過,遠遠叫住了夏蒼喬。
  「夏大少爺!」女人的聲音甜膩,卻又不讓人覺得難受。門口因為一時猶豫錯失機會的女人頓時扼腕。
  「這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那姑娘面若桃花,青衣素簪,有禮又不過,不愧是宜香園的風格。
  穀小有些擔心的跟在後面,見蒼喬被女人領著進了門,給自己鼓了鼓勁,終於也抬腿跨了進去。
  只是剛剛一過門檻,穀小的臉就垮了下來:他的清白……就這樣沒了。
  蒼喬回頭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少年捏著袖子站在門口,彷彿進的不是一座屋子,而是地獄。那一臉的英勇就義……
  蒼喬想笑,那姑娘回頭看了一眼立馬就懂了。跟旁邊一個姑娘使了個眼色,穿著鵝黃短衫的靈巧女孩兒湊到谷小身邊,笑盈盈看他,「小弟弟,要吃點什麼嗎?」
  穀小見有女子跟自己搭話,那表情彷彿吞了一百隻蒼蠅。看人的眼神活像遇見猛虎下山。
  蒼喬在前面一邊上樓一邊大笑:「穀小!跟上!盯著女孩子看多不禮貌!」
  穀小這才回過神來,臉頰飛起兩片紅暈,撩起衣袍匆匆跟著上了樓。
  那黃衫女子也跟了上去,還在後頭一個勁逗著恨不得將自己縮起來的穀小。
  ……
  穀小有這種反應,其實也正常。他平日雖跟著夏蒼喬,但男人要出去尋花問柳、喝酒賭博時卻從不會帶他。所以除了贖身之前,他是從未進過這些地方的。
  宜香園沒有那麼重的胭脂俗粉,四周擺著青嫩的盆栽。也沒有過於曖昧的珠簾絲帳。隔著屏風的一樓雅座裡,交談聲和酒樽相碰聲與一般酒樓並無兩樣。
  蒼喬一路好奇看著,二樓上一間一間的客房門口掛著不同的牌子。
  帶著蒼喬的女人推開其中一扇門,屋裡是前廳連著臥房,用屏風隔開了,屏風上是如花侍女圖,清雅而別有風味。
  「兩位公子坐。」青衣姑娘自我介紹道:「小女子玉書,這是我么妹喚作鶯瑤。」
  她指的正是跟進屋來的黃衫女子,那女子看上去略顯調皮,手腕兩邊袖口繫著小鈴鐺,饒有興趣的一直看著穀小。
  蒼喬撩袍坐了,從懷中摸出繡帕來:「我是來找你們這兒的一位紅衣姑娘。」
  玉書不僅笑道:「公子真是說笑了,這裡的姑娘不是穿紅就是穿綠,再不然黃黃青青,紫衣、白衣也是有的,哪裡去找紅衣姑娘呢?」
  鶯瑤倒是好奇朝桌上繡帕看了一眼,道:「這不是琴和姐姐的嗎?」
  玉書不著痕跡的瞪了鶯瑤一眼,女子登時不說話了,玉書又轉頭看向蒼喬:「既然是琴和姐姐,待我去尋她。」
  「麻煩你了。」蒼喬笑眯眯道。
  ……
  玉書和鶯瑤都退了出去,走到樓梯口,玉書才轉身給了鶯瑤額頭一個栗子。
  「你這笨丫頭,上好的生意往別人那兒推。」
  鶯瑤撇嘴,「那叫是不叫呢?」
  「自然只有叫了。」玉書嘆氣,拉住一個路過的小廝,「去琴和姐屋裡,就說夏大少爺找她。」
  那小廝應了一聲,端著手裡的茶盤溜溜躂達的朝前去了。那鶯瑤還笑:「別看夏蒼喬那麼隨便,他身邊的書僮倒還是個雛兒。」
  玉書眼睛滴溜一轉:「那可說不準。」
  「什麼意思?」
  「京城不都在傳麼,夏蒼喬喜歡的不是女人。」
  鶯瑤摀住嘴正要低呼,身側突然傳來咳嗽聲。
  兩人齊齊回頭,就見一身紅衣,氣質端雅的琴和正挑眉看著她們。
  「很閒嗎?」琴和勾起一邊嘴角笑道:「媽媽剛才還念叨你們倆呢。」
  玉書臉色一變,趕緊拉住鶯瑤跟琴和福了一禮,匆匆往樓下去了。
  琴和輕哼了一聲,拂袖朝夏蒼喬的房間走去,她身後還跟著個小丫鬟,正是那日叫住夏雲卿的人。
  琴和推開房門,穀小驚得登時回頭。蒼喬架著二郎腿剝著瓜子,一手撐在窗臺邊上,眼睛看著屋外夜色。
  「夏少爺。」琴和在門口盈盈一禮,隨即漫步走了進來。
  身後的小丫鬟將門關上,蒼喬轉頭看他,捏著瓜子的手指了指桌上繡帕:「喏,還你的。」
  琴和看了一眼,也不接,輕輕一提裙襬在對面木椅上坐了,「小女子跟夏二少爺約好,得由他親自來還。」
  「誒。」蒼喬一擺手,「要不是我欺負他,他也不會找你借手帕了,所以我來還也一樣。」
  琴和似笑非笑的看他,倒也不在這事上糾纏。她跟身側丫鬟使了個眼色,那小丫鬟走上前將繡帕收了。
  蒼喬目光漫不經心看著,見是真的收回了,他才一撩衣袍站起來。
  「事情辦完,我就回……」
  「請稍等。」琴和抬手,指尖如蔥在半空若有似無的一點,「難得來一次,不如讓琴和為少爺彈奏一曲。」
  「收錢麼?」蒼喬眨著眼看他。
  琴和眉頭一挑,「便是由我請了如何?」
  「那好。」蒼喬理所當然的坐了下來,重新架起二郎腿興致勃勃的等著。
  那丫鬟有些嫌惡的看他了一眼,卻注意到旁邊的穀小緊張的瞅著這邊。她微微挑眉,以詢問的眼神看過去,對方卻又移開了目光。
  「玲兒?」琴和的聲音拉回少女的注意力,被換做玲兒的小丫鬟趕緊誒了一聲,將一側的屏風移開,露出後面擺好的木琴。
  叮咚如泉水的音樂很快流瀉在屋裡,蒼喬微眯著眼,手心撐著下顎手指在臉側一點一點的打著節拍。
  不知過了多久,至少蒼喬麵前的一壺花彫被喝了個乾淨,樓下突然傳來騷動。
  ……
  「玲兒,去看看。」琴和的手離開琴絃,溫柔的錚錚聲戛然而止。蒼喬睜開眼,見那小丫鬟正拉開門往外看,走廊上突然響起許多紛亂的腳步,幾個高大的身影從窗前閃過,突然推開玲兒出現在門後。
  「所有人全部出來!」來人穿著盔甲,腰側佩劍,看樣子是官府的人。
  蒼喬站起身來,伸手摸了摸衣服,下意識道:「臨檢?我沒帶身份證……」
  琴和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又轉頭看那男人,「官爺,不知發生了何事……」
  她話音還未落,那人便不耐煩的揮手,「少廢話!全部先出來再說!到樓下來!」
  琴和有些尷尬,伸手理了理耳旁鬢髮帶著玲兒先出了房門。蒼喬伸手拿了個橘子往外走,那男人這時才看清屋裡人的樣貌,面色一變。
  「夏、夏少爺……」
  「你好。」他點了點頭,伸手將那橘子塞進男人手中,「辛苦了,送你的。」
  「……謝謝……」
  到了樓下,一樓廳堂裡已經站滿了人。客人、姑娘、小廝丫鬟都有。人們不安的竊竊私語著,夏蒼喬站在二樓的木欄邊上,發現人群裡玉書和鶯瑤抬頭朝他看來。
  「夏少爺可以在這裡稍等。」拿著橘子的士兵有些尷尬道:「若是你不想和他們擠在一起的話……」
  那人的聲音不大,卻也不小。許多站在樓梯口的人聞言有些鄙睨的抬頭朝他們看過來。
  蒼喬摸了摸耳朵,打了個哈欠,「隨便吧,不過可以先告訴我發生什麼事麼?掃黃?」
  那人道:「宜香園外面的巷子裡發生了命案,我們只是例行公事。」
  「命案?」蒼喬好奇起來,「誰死了?」
  「兩個流浪漢。」那士兵伸手一抱拳,「在下公事在身,不便多說。」
  說完他轉身帶著身後的其他士兵噔噔下了樓。
  蒼喬摸了摸下巴,穀小湊過來緊張道:「少爺,不會有事吧?」
  「有什麼事?」蒼喬狐疑轉頭看他。
  「不會又有什麼事……陷害到少爺頭上吧……」穀小不安的眨巴眨巴眼睛。
  蒼喬翻個白眼,「你當我柯南體質?」
  「柯……南?」
  宜香園門外一陣騷動,一個穿著金甲的高大男人肅容大步走了進來。蒼喬站得稍遠,不怎麼看得清,穀小卻是一看到那人身影便激動起來。
  「那是英將軍!」
  「誰?」
  「二少爺的師父!」
  





第二十四章

  蒼喬慢了半拍才想起「英將軍」是聽過很多人提起過的那個英將軍。只是每個人的稱呼好像都不太同。
  他記得風雅頌是叫過「英左護將」,九皇子叫過「左護將」。
  一個人的暱稱竟然如此多。就好比風雅頌又被稱為雅識公子,又有刻薄書生的叫法。古代人都很喜歡給自己弄無數個ID麼?也不怕自己被搞混。
  蒼喬想著想著就走神了,樓下穿著金甲的高大男人此時正站在眾人的最前方,手扶著一側佩劍,氣質盎然的看著人群。
  「所有人都齊了嗎?」他一開口,聲音渾厚而低沉,明明說話的聲量並不大聲,卻震得人不敢多言。
  「都到了。」旁邊看樣子像是副將的人微一點頭,在他身後站著的是趕蒼喬他們出來的士兵,此時湊過去在那副將耳邊說了幾句什麼。
  那副將眉頭一皺,又道:「還有一個人沒到。」
  「誰?」
  「夏蒼喬。」說著,那副將抬起臉朝二樓上看來。順著那人目光,將軍也抬頭看了過來,揚起的臉暴露在光線下,總算讓蒼喬瞧了個清楚。
  男人的臉彷彿刀削斧砍般立體深邃,年紀看上去不大,卻有著濃濃的肅殺感。這大概就是常年征戰沙場的人特有的氣勢,不是普通人可以比較的。蒼喬只記得自己還在一個人身上看到過如此震撼人的氣場,那便是九王爺司空定。
  此時男人劍眉揚起,一雙眼定定的看著靠在欄杆上的夏蒼喬,金色的鎧甲襯得他臉色捉摸不定。
  「下來。」他一字一句。
  蒼喬沒笨到跟這種人抬槓,他聽話的帶著穀小下了樓梯。
  有人幸災樂禍的竊笑,彷彿因為看到夏蒼喬被壓制住了而高興。
  男人見他下了樓,便轉開了視線不再多言。他對著眾人的腦袋面無表情道:「一炷香之前,有哪些人單獨行動過,或者行為怪異過。不說的人或者說假話的人,軍法處置。」
  人群裡一陣恐慌,但誰也沒最先開口,男人緩緩掃視一圈,又道:「若是都不說,也一樣軍法處置。」
  這是軍法裡的連坐法: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不過放在普通老百姓身上,未免苛刻了。
  蒼喬慢吞吞開了口:「英將軍,這樣不公平。」
  站在男人身後的副將詫異地看向他,隨後又擔心地看向自家將軍。英宥家世代為將,十七歲便跟隨父親征戰沙場,二十一歲揚名天下,是出了名的少年英雄。而凡少年稱雄者,皆有一個相同的毛病,那便是過於狂傲,即便武力再高,智謀再強,性格上卻是容易發怒的狂暴將軍。
  英宥向來看不起兩種人:一為戰場逃兵;二為從未自己努力過卻沾沾自喜,欺軟怕硬之人。
  夏蒼喬,自然從很早以前便被他劃分在二類人群裡。
  英宥的目光此時也緩慢轉到蒼喬臉上,他比蒼喬高出一個肩膀的距離,此時看人脖頸、肩膀、下顎皆未動,只是眼睛斜了下來,那樣子——鄙睨之感彰顯殆盡。
  蒼喬微笑看他,隨後邁步慢慢往後退去。英宥的目光隨著他而動,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直到蒼喬退到了樓梯口,又往上走了兩階,這才滿意停了下來。而此時英宥的目光也恰好與他平起。
  副將的冷汗在背後如雨下,自家將軍脾氣自己當然清楚,弄不好拔劍砍了人,對英宥來說不過是沾了些血腥,但對他這個做副將的來說,要收拾的爛攤子可就麻煩了啊。
  英宥不動聲色,蒼喬依然彎著眉眼:「這裡是宜香園,除了姑娘小廝,來往都是客人。這客人要出個門,入個廁,姑娘們怎麼好意思問?將軍讓他們互相指認,客人倒是無所謂,但做生意的人怎麼能得罪客人?你這不是砸她們飯碗麼?」
  蒼喬一席話,說出了在場姑娘們不敢說出來的心聲。一個個頓時感激的看向他,連站在後面的琴和也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
  英宥沒答話,那詭異沉默的氛圍讓在場人放鬆的心情又一下子提了起來。兩人就這麼隔著人群對視半響,終於有客人忍不住突然道:「將軍,容草民說一句,這事會不會是……夏蒼喬自己惹出來的呢?」
  穀小眼睛唰得瞪圓了:「你胡說什麼!」
  蒼喬終於別開和英宥對視的視線,慢慢看了那人一眼,「出事的時候我和琴和姑娘在一起。」
  琴和站了出來,福了一禮:「小女子可以作證。」
  那人臉色尷尬,卻是梗著脖子道:「你的打手那麼多,要解決誰何須你自己動手?」
  這話一出,許多人倒是覺得很有可能。最重要的是,他們很想快些和此事劃清關係。別說軍法處置,就是長時間站在英宥那滲人的眼神下,也沒幾個人頂得住面不改色。
  蒼喬靜靜看了那人一會兒,精緻的臉難得沒了一絲表情。就連剛才敷衍的淺笑也沒了。一雙眼底彷彿轉著流光。
  那人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手心裡竟是冒出冷汗來。不知過了多久,英宥突然開口了,「再沒有證據之前,這裡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那人這才回過頭去,驚疑不定的目光撞上英宥的,心裡咯噔一聲。
  他原本以為不管事情對不對,推到夏蒼喬身上任誰都是樂見其成的。可此時看英宥幽潭似的眸光,他卻突然發現自己做了一件錯得離譜的事。
  好在英宥很快又將目光移開了,他幾乎要癱坐到地上。
  ……
  副將身後的士兵開始逐個逐個問人,大廳裡一時雜亂起來。蒼喬撩了衣袍坐在階梯上,伸手撐了臉看著宜香園的大門發呆。
  琴和低頭看他,「夏少爺無須擔心,琴和一定會為大少爺作證。」
  也不知蒼喬是聽著了還是沒聽著,對方沒有反應。隔了會兒,琴和被叫走了,另一團更大的影子遮擋了頭頂的光亮。
  蒼喬撩了撩眼皮,「我沒啥好說的。」
  來人正是英宥,他抱著手臂低頭看著男人道:「為何?」
  「啊?」
  「為何幫他們說話。」
  「我現在知道不該幫了。」蒼喬笑了一聲。
  英宥又道:「那兩個人,不是你殺的,也不會是你的打手殺的。」
  「打手。」蒼喬頓了頓,「是專門打人手的人麼?那教書的先生都該叫打手了。」
  英宥看他,就見蒼喬好笑道:「我到現在可從未看到過家裡養著這麼一批人呢。」
  男人點點頭,接著道:「那兩個流浪漢是被江湖中人殺了的。」
  蒼喬放下手抬起臉來,「什麼意思?」
  「對方用的是一流劍法,我對江湖人不熟,但對門派之間略知一二。總之不會是普通人所殺。」
  蒼喬好奇起來,「那你在這裡問什麼?」
  英宥看了他一眼,「聽九皇子說你小聰明一大把,怎麼此時卻笨了?」
  蒼喬眼珠子一轉,一拍腦袋:「你懷疑對方混在宜香園裡?你是為了逼他出手?」
  「就算兇手沒混在裡面,幫手也一定在裡面。」英宥目光看向人群,慢慢道。
  「怎麼說?」
  「那兩個流浪漢也不是普通人,我們在巷子裡發現了第三個人的血跡,一路拖到了宜香園背後卻消失不見了。」
  蒼喬道:「難道是仇殺?」
  英宥道:「難說,也可能是江湖人之間的恩怨。」
  蒼喬摸了摸下巴,「兩個流浪漢傷了殺他們的人……流浪漢……」他突然一拍手,「丐幫?!」
  英宥莫名其妙看他,「那是什麼?」
  「沒有麼?」蒼喬瞪大眼,「這可是江湖之中人數最多,眼線最多,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其他人淹死的大門派啊!」
  英宥皺眉,「宜蘭何時出了這麼大的幫派?」
  蒼喬撇嘴,「那當我沒說。」
  「……」
  ……
  等所有人的問話結束,副將到了英宥面前抱拳道:「嫌疑人有五個。」
  說著他指向門口被剔除出來的五人,其中一個正是剛才想將事情推到蒼喬身上的男人。
  那人緊張的臉色都白了,英宥嗯了一聲,轉頭看蒼喬:「這裡沒你什麼事了,回去吧。」
  蒼喬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將軍不怕被人說閒話?」
  英宥嗤之以鼻,「誰敢?」
  蒼喬一愣,頓時笑起來:「將軍這樣對我,難道因為我是夏雲卿的哥哥?」
  英宥看他,「因為你剛才幫他們說了話。」
  蒼喬眨了眨眼,「只是這樣?」
  男人嘴角不經意的勾了勾,「只是這樣。」
  蒼喬一頭霧水,不過既然別人不懷疑自己那自然是好事。他背著手哼著小曲溜溜躂達往外去了。
  身後的紅燈很快慢慢遠離,已經是深夜,大街上沒有其他人。打更的人坐在一塊石凳上喝著酒囊裡的酒,手裡提著的白燈籠散發著微弱的光。
  安靜下來的夜色沉澱著溫柔的味道。蒼喬往前走了好遠,才發現穀小一直沒吭聲的跟在後面。
  「怎麼了?」他回頭,卻發現少年臉色發白,頭上還有些冷汗。
  他停下腳步,伸手拉過谷小將手探到額頭上去,「不舒服?病了?」
  「沒……沒……」
  穀小嘴唇微抖,仔細看的話,少年連肩膀膝蓋都發著抖。
  蒼喬緩慢的皺起眉:「怎麼了?」
  穀小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努力了好幾次,終於將話吐了出來。這一出口,竟是帶著無措的哭腔。
  「少爺!怎麼辦,我認識那兩個流浪漢!」
  蒼喬登時茫然了,「你怎麼會認識的?」
  「前幾天少爺讓我給他們送銀子。」穀小不斷捏著手指,指節被捏得根根發白。
  蒼喬想起來好像是這麼一回事,「他們不是沒要麼?」
  「我、我後來又返回去了。」穀小道:「我不想讓別人糟蹋少爺的心。」
  蒼喬無語了。但看著穀小委屈的面容,心裡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們見我一個人來的,居然又將銀子收了。」穀小道:「而且還告訴我,他們知道少爺的一個秘密。」
  蒼喬一愣,「什麼秘密?」
  難道知道他是重生的……
  「他們告訴我,三天之後帶少爺去宜香園,他們會在後面的巷子等著。」
  蒼喬鬆了口氣,果然不可能知道他是重生額嗎。
  但隨後他猛地睜大眼,「那豈不是……」
  「是呀少爺!」穀小眼眶一下紅了,「我本來將這事都忘了,可少爺你突然要來宜香園,時間又剛剛好……」
  這真是來的好不如來的巧……
  蒼喬張著嘴傻了半天,突然道:「哎呀媽呀,我果然是柯南體質啊!」




第二十五章

  
  蒼喬在原地轉了幾個圈,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原路返回吧,怕事情越說越亂,況且人家信不信還要另算,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麼?但若是不去,他又有些好奇,到底那兩個流浪漢是為什麼約了穀小?難道夏蒼喬這個身份,真的藏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英宥也說了那兩個流浪漢恐怕不是普通人,難保對方是有什麼苦衷的。
  夜色下,坐在不遠處的打更人抱著酒囊還在犯迷糊,心說:這是喝多了還是怎麼的?怎麼大晚上的前面一個白衣公子一直在轉圈圈呢?
  蒼喬終於停下步子來,穀小和那打更人都是一愣:喲!停了!
  穀小道:「少爺可是想到了好辦法?」
  蒼喬右手握拳鎚進左手掌心裡,堅定道:「還是先回家睡覺吧!」
  穀小:「……」
  ……
  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京城裡早就因為昨夜的事沸騰起來了。英將軍居然親自督查,聽說夏蒼喬昨日也在那裡待過。各種猜測走街串巷,很快成了人們津津樂道的新話題。
  蒼喬在被窩裡伸了個懶腰,頸子後的骨頭扭得哢哢響。聽到房裡動靜,早已熟識了自家少爺新習慣的穀小端著熱水盆子進了門。
  「少爺,京城裡都傳開了。」
  蒼喬慢條斯理爬起來,穿了鞋襪披了件外衣坐到桌前洗漱。穀小幫他把披散在背上的黑髮用寬頻束了起來,一邊不無擔心道:「恐怕一會兒老爺要找少爺問話呢。」
  「問唄。」蒼喬抹了把臉,「我又沒幹壞事,幹嘛小心翼翼的。」
  正說著,門框被敲響了,夏雲卿推門走了進來。
  蒼喬下意識道:「你不等我答應就推門,那你敲門來做什麼?」
  夏雲卿一愣,一隻腳剛邁進房間就那樣頓住了,另一隻腳尷尬的還在門檻外面。蒼喬突然想起未來的夏家掌權人正是眼前這個男人,反問的音調陡然轉了個180度,「當然對於弟弟來說,這就無所謂了!」
  谷小和夏雲卿臉上都是不解,蒼喬已經站了起來,笑眯眯湊過去,「弟弟什麼時候想找我,用什麼方式找我,都沒問題!」
  夏雲卿看了看蒼喬的臉,慢吞吞將放在屋內的腳收了回來,站在門口道:「爹找你。」
  果然……
  蒼喬回頭和穀小對視了一眼,穀小眼裡是忐忑不安,蒼喬則是笑眯眯——沒問題沒問題。
  ……
  結果便宜老爹並不是為了昨晚宜香園的事找他,等蒼喬進了前廳,才發現下座坐的是武月華。
  「……爹。」蒼喬眨了眨眼,看了身後夏雲卿一眼。男人依舊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只是感覺到蒼喬看過來的目光,抬起眸子和他安靜地對視。
  「坐。」夏老爺啜了口茶,將茶杯放到矮桌上。輕輕的咯一聲,蒼喬還沒再開口,武月華卻是先說話了。
  「月華前來,是為了問蒼喬哥一事。」
  蒼喬看她,「什麼事?」
  「昨夜……」她頓了頓,臉色有些不自然道:「昨夜在宜香園,蒼喬哥可曾見到我哥哥了?」
  蒼喬一愣,「武生?」
  「不是。」月華趕緊擺手,「是三哥,武空。」
  蒼喬抬手:「阿彌陀佛,悟空又調皮了。」
  夏雲卿:「……」
  月華一驚:「蒼喬哥可是看見他了?」
  「沒見著。」蒼喬放下手,氣定神閒,「何況我又不認識他。」
  「不認識?」
  夏雲卿幫著解釋,「大哥失去記憶之後,除了武大少爺和二少爺,三少爺還未曾見過。」
  月華也才想起這茬來,臉色尷尬,拂袖站起。
  「即是如此……我不打擾了……」
  夏老爺突然開了口,「且慢且慢,月華,留下來一起用午膳吧。」
  武月華腳步一頓,面色雖有留戀,但目光看向蒼喬,卻見男人並無挽留之意。眼底閃過怨色的同時,盈盈一福禮:「多謝夏伯伯好意,只是家裡還有事,月華不便多留。」
  夏老爺這才不再多言,讓管家好生領著武月華出門去了。
  等到人影從前門消失,夏老爺才轉頭看蒼喬:「聽說武空失蹤半個多月了。」
  蒼喬莫名其妙,「跟我有什麼關係?」
  「跟你是沒什麼關係,不過他最常去的便是宜香園。」
  夏雲卿也道:「聽說他和琴和姑娘十分合得來。」
  蒼喬一頓,「琴和?」
  夏老爺嘆氣,「也難為了武家。老大武生文武雙全;老二也是學富五車,為人謙卑溫和;只是這老三不成器,流連煙花之地不知反思,這幾年可是惹得武家雞飛狗跳。」
  穀小也道:「聽說前不久還執意要娶一名青樓女子做小,讓武家老爺大發雷霆呢。」
  蒼喬轉了轉眼珠,「昨夜宜香園出事,為何月華要來問我武空在不在那裡?」
  夏雲卿道:「也許其中有什麼關聯。」
  蒼喬頓時來了興致,一撩衣袍站了起來,眉飛色舞道:「我去找武生打聽打聽!」
  ……
  離武家不遠處的茶樓上,二樓窗臺邊,武生剛到樓下,就感覺頭頂什麼一閃。他下意識伸手接住,拿下來一看——一顆花生米。
  男人皺眉抬頭,就見蒼喬趴在窗框上對他呵呵笑。
  「潑皮……」武生張了張嘴,灰色錦衣下襬拽進手中,一蹬身後推來的乾草車,借力一躍上了二樓欄杆。
  「喲呵。」蒼喬退了開去,笑眯眯道:「武少爺好輕功!」
  武生懶得和他廢話,此時心裡正煩,搶來木桌上的茶杯看也不看一口幹了。
  蒼喬撐著下顎看他,「那是我喝過的。」
  武生一頓,抬手抹了一把嘴角,「那又如何,我沒嫌棄你算給你面子。」
  蒼喬抽了抽嘴角,抬手讓小二端來新茶。伸手拿了盤子裡的花生米扔進嘴裡,「今兒個你妹妹找我來了,知道嗎?」
  武生臉色不自在,「知道。」
  其實是他讓月華去的。若是他自己去,總覺得要向潑皮求助未免不自在。
  「你家弟弟怎麼了?」蒼喬問,「有畫像沒有?我也好回憶回憶。」
  武生看他沒趁機給臉色,反而是一副要幫忙的樣子,便讓小二拿了張布條來,又借來筆墨,潦草畫了遞給蒼喬看。
  蒼喬左看看右看看,「沒想到武少爺畫功也不錯。」
  武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餘光瞄到樓下穿著一身黑衣的夏雲卿經過,他也伸手扔了顆花生米下去。
  ……
  夏雲卿正在例行公事的幫忙巡鋪子。今天他的動作加快了一些,因為想幫蒼喬的忙,連店裡的夥計都驚訝,平日十分認真的二少爺,今日居然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花生米還沒打到頭頂,男人伸手接住了。抬眼朝視窗看來,剛巧看到蒼喬的側臉。
  他的眸光在陽光下閃了閃,隨後才移到武生臉上。
  他跟身後幾個家丁吩咐了幾句,便轉身朝茶樓走來,上了二樓時,蒼喬正搖著頭。
  「沒見過。」他道:「至少沒印象。」
  武生嘆氣,「那便算了。」
  蒼喬轉眼看到上樓來的夏雲卿,「這邊這邊!」
  夏雲卿走了過去,在蒼喬身邊坐下,蒼喬將一盤子零嘴往他面前推了推,一副討好的樣子。
  武生微微奇怪,怎麼感覺兩人的關係又調了個?不過夏蒼喬自從傷好之後那思維不是正常人能隨便跟得上的,他也懶得多想。
  夏雲卿還不習慣,不過看蒼喬借花獻佛的樣子,只得伸手抓了一些在手裡慢慢吃著。
  「聽說今日嫌犯都被放了。」武生道:「英將軍似乎沒找到證據。」
  夏雲卿也點頭,「離異域使者來的時間近了,恐怕也不想將事情鬧大。」
  「據說三皇子接手了此事。」
  「英將軍大概又要頭疼了。」
  夏雲卿和武生兩人你來我往,倒是閒聊了起來。蒼喬在一邊聽得沒趣,突然敲了敲桌子,「你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
  武生轉頭看他,「比如你嗎?」
  蒼喬翻個白眼,「不是在找你弟弟嗎?」
  武生頓了頓,「找不到我有什麼辦法?」
  蒼喬道:「為何宜香園發生了命案,你就想著找你弟弟了?」
  「我一直在找他。」武生皺眉,「和命案沒關係。」
  蒼喬挑眉,臉上那神情——你哄三歲小孩兒吶?
  武生尷尬,沉默許久終於壓低聲音道:「起初聽到有兩個流浪漢被殺,又是在宜香園後面的巷子裡,我以為是武空。」
  夏雲卿皺眉,「何以見得?」
  「他和琴和關係素來很好,半個月前被家裡下了禁足令,他離家出走……」武生嘆氣,「最先他在琴和那裡躲了段時間,我去找他回家時,和他起過爭執。」
  武生頓了頓,似乎猶豫要不要說,可此時他也沒別的辦法。不知為什麼,他竟隱隱覺得如果說出來,這個讓人猜不透的夏蒼喬也許就能想出辦法來。
  「起爭執的時候,他撂過狠話說家裡再逼他,他便要搶了琴和私奔。我當時說這不可能,別說宜香園裡有自己的護衛和打手,出了京城,還指不定會遇到什麼山野盜匪。武空當時就說,誰攔他他殺誰。」
  蒼喬張開嘴無聲的「哦」了一聲。隨即斜斜歪著嘴角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你也有被弟弟威脅的一天。」
  武生瞪了他一眼,「事情就是這樣,既然你說沒見過他,那便是我想多了也未可知。」
  「出事的時候,我和琴和在一起。」蒼喬開完玩笑,難得認真說起來,「英將軍告訴過我,殺人的是江湖人士,不是普通人。」
  武生此時長出了一口氣,要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能排除這個可能性自然是好事一樁。
  「而且這兩個流浪漢還認識我。」
  夏雲卿轉頭看他,「京城裡有誰不認識你呢?」
  蒼喬端起茶杯正要喝,聞言突然一頓,若有所思,「是啊,有誰不認識我呢?」
  武生見他眉頭微蹙,少了那吊兒郎當的模樣,那張臉還正經很吸引人。
  「怎麼了?」他問。
  「你們說……」蒼喬摸摸下巴,慢條斯理道:「有誰會因為認識我而被殺呢?」
  夏雲卿和武生都是一愣,互相對視一眼,不明所以。
  蒼喬卻是自言自語,「認識我又不是表面上認識我……秘密……」
  夏雲卿擔心的看著他,不知道這又是怎麼了。只是他還沒說話,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衫的女子匆匆跑進了茶樓,她手腕上繫著鈴鐺,模樣看起來很水靈,一雙大眼裡透著濃濃的焦急。
  她幾步跑上二樓,一眼看到了窗邊的三人。
  「夏少爺!」
  這一聲叫,蒼喬和夏雲卿同時轉頭看她。
  那少女衝到桌邊,氣喘吁吁,「夏大少爺!快救救我姐姐吧!」


第二十六章

  
  來人自然是宜香園的鶯瑤,她口裡的姐姐也自然是前日最先叫住蒼喬的玉書。
  夏雲卿的目光在少女嬌嫩的臉龐上轉悠了一圈,隨後看向自家大哥。那神情——怎麼才去過一次,就和人混得如此熟悉了?
  蒼喬倒是沒注意到他的表情,皺眉問:「怎麼了?」
  鶯瑤捏著袖子,眼眶微紅,「英將軍,英將軍說姐姐是嫌犯要將人帶走!」
  這回三人都愣了愣,夏雲卿不解道:「英將軍不會是冤枉好人的人,必定是有什麼證據。」
  鶯瑤氣憤道:「就因為玉書姐閨房裡有那兩個流浪漢身上的飾物!」
  蒼喬犯了難,「這不就是證據嗎?」
  鶯瑤緊著搖頭,「不是的,這是個誤會!但是我們說不清楚……」說著說著,聲音裡帶出哭腔來,眼看眼淚就要下來了。
  蒼喬是見不得女人眼淚的,混合著熱血的正義感頓時直衝腦門。他一拍桌子站起來,腰後的摺扇拿進手中唰地打開——「我們先去現場看看!」
  說著,還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架」。
  等到一行四人到了宜香園,門口是由昨晚起就派過來的重兵把守著。大廳裡,玉書正嗚嚥著,對面座位上是大刀闊斧坐著的英宥。
  蒼喬嘴裡配著音:「當噹噹噹噹噹噹啷噹啷噹!」
  英宥和身邊的副將江海轉頭看他。連宜香園的老闆和正哭著的玉書也愣了。
  夏雲卿面不改色的拉住蒼喬,先朝座位上的男人一拱手,「英將軍!好久不見!」
  英宥目光落到夏雲卿身上,眉頭舒展,臉色緩和:「許久不見都長這麼高了!」
  渾厚的聲音震得人心弦錚錚響。
  蒼喬也跟英宥打了招呼,隨後一撩衣袍叫道:「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升堂!」
  江海一個沒忍住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武生慢吞吞的躲到了後面去,抬手遮住眉眼,將自己抽搐的表情努力掩藏住。
  夏雲卿依然是面不改色,看著自家大哥:「哥,這裡不是府衙。」
  蒼喬被壞了興致,嘖一聲。不過又不好跟未來當家人頂嘴,便溜溜躂達到了英宥面前。
  「將軍,我是辯護律師。」
  英宥默然的看他。
  蒼喬從善如流的改口:「我是狀師。」
  「怎麼又從升堂的官成了狀師了。」英宥道:「你一個人可以扮演兩種角色?」
  「那可不。」蒼喬眨眨眼,「我也可以演王朝馬漢的。」
  「那是什麼?」
  「侍衛。」
  英宥不跟他扯皮,轉開頭:「你要幫這女人說什麼?」
  「鶯瑤說她們是冤枉的。」
  「所以?」
  「所以我來了。」
  英宥又唰得轉回了脖子,「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前一晚還讓蒼喬摸不著頭腦的臺詞再次出現,只不過說話人調了個。蒼喬笑眯眯道:「我想她們應該是冤枉的。」
  「應該?」江海看不下去了,皺眉,「夏少爺,貪玩也要有個限度。這裡的情況可不適合你演家家酒。」
  蒼喬挑眉,「那你們又有什麼證據說玉書是殺人兇手?」
  江海道:「她房裡搜出了這個。」
  他攤開手,上面擺放著兩枚一模一樣的小木雕,那小木雕雕刻的是蘭花的樣子,惟妙惟肖。
  「這是什麼?」蒼喬好奇道。
  「那兩個流浪漢身上的東西。」
  蒼喬一下笑了,「你們怎麼知道這是流浪漢身上的?」
  江海一愣,隨即露出懊惱的神色,看了英宥一眼,悻悻然閉了嘴。
  英宥沉默著沒出聲,玉書和鶯瑤哭的就更大聲了。
  「先將她們帶下去。」英宥突然站起來,一擺手,隨即對宜香園的老闆道:「老闆,借個房間說話如何?」
  「請!請!」那老闆戰戰兢兢,趕緊回頭道,「來人來人,把茶水備好!」
  英宥抬步往樓上走,走到一半回頭看還站在下面的蒼喬等人。他頓了頓,劍眉微挑:「你不上來,我可就定那女人的罪了。」
  蒼喬一笑,「這說明我可以參與這案子了?」
  英宥哼了一聲,面上卻並不是惱怒。轉身繼續往上走了。
  ……
  等到茶水擺好,英宥在圓桌邊坐下,伸手剛端起茶杯,蒼喬大大咧咧在對面坐了。
  江海一頭冷汗,夏雲卿要拉都沒拉住,他和武生尷尬的站在門邊。
  英宥漫不經心看了蒼喬一眼,見他自顧自喝起茶來,黑亮的眼眸迎著光漂亮的彷彿琉璃。
  「都坐。」他移開目光,對著門邊站著的兩人揮了揮手。
  武生有些忐忑,實際上他本不該來,卻被蒼喬硬是扯來了。
  「這位是武家大少爺吧。」英宥道:「和雲卿一樣都是我宜蘭難得的人才。」
  武生剛坐下猛地又站起來:「謝將軍誇讚!」
  英宥嗯了一聲,「聽說你弟弟和宜香園的關係比較密切?」
  武生眼眸一沉,不知道英宥到底查到了哪種地步,並且隱隱的,他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一個護城將軍,會對一起青樓的案子如此關心嗎?還是說,英宥是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人?
  「家弟……到現在還未現身,在下也一直在找他。」
  英宥點頭,不再多問,目光看向夏蒼喬:「你為何要參與進來?」
  前一晚他才洗清了他的嫌疑讓他離開。沒想到只過了一個晚上加半個白天,他又自己回來了。
  其實英宥對夏蒼喬這個人也還持著中立態度。之前他雖聽說過夏蒼喬的惡劣形跡,但那時候他遠在邊疆征戰,甚少回來,而最近原本對夏蒼喬並無半點興趣的幾位皇子,卻總是在私底下提起這個人。
  他聽到過幾次,九王爺又跟皇上提過幾次,所以他對眼前這個男人的究竟還是朦朦朧朧。
  只是昨晚那一幕,讓他中立的態度往好的方面偏了偏。對於習慣性將所有壞事扯到他頭上的人們,他竟是毫不猶豫的說了公道話。
  常年征戰沙場的人,見不得人說話磨磨唧唧,七拐八拐,也見不得甜言蜜語籠絡人心。夏蒼喬這般大大咧咧,有話直說,倒是合了他胃口。只是不知這是他真正的性格呢?還是如九王爺所說,因為失憶了所以脫胎換骨。
  他倒是相信三歲看老,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若只是失憶,劣根性總不會變的,久而久之必見人心。
  蒼喬並不知男人心裡想了這許多,他只是道:「看她們的樣子不像殺人兇手啊。何況人求到門口來,又是女子。如果是將軍你,會轉身就走麼?」
  英宥挑眉,「公事公辦,如何能參雜私人感情?」
  他私人感情幾個字一出口,旁邊夏雲卿一直不變的臉色倒是微微動了動。他裝作隨意的看了蒼喬一眼,只是對方並無反駁的意思,還是那副招牌笑容:「我可不是將軍你,沒有重擔要背啊。」
  英宥喝了口茶,竟是贊同了:「這倒是。」
  武生微微詫異,他看了一眼蒼喬,又看了一眼英宥心說:這是什麼情況?怎麼兩人彷彿老朋友似的……不是說英宥將軍最討厭夏蒼喬這類人麼?
  蒼喬繼續道:「將軍也說那兩人不是普通人能殺的,玉書怎麼看也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吧?」
  說到這一點上,英宥卻是將目光看向夏雲卿:「雲卿覺得呢?」
  夏雲卿沉默了一下,道:「玉書和鶯瑤,兩人是會武的。」
  這回輪到蒼喬傻了,他「誒」的一聲,「怎麼可能?」
  夏雲卿接著道:「我感覺到兩人的內力,但是若有若無。」
  英宥似乎很滿意,點頭,「這能說明什麼?」
  「兩種情況。」夏雲卿道:「一種是內力渾厚能隱藏,一種是真的很弱。」
  英宥看向夏蒼喬,威嚴的臉上眼底卻是閃過笑意:「你還能確定說和她們沒關係嗎?」
  蒼喬皺起眉,「兩個流浪漢被殺時,她們人在哪裡?」
  「沒有人能證明。」英宥道:「她們自己都說不出個所以然。」
  蒼喬茫然了,拿起扇子搔了搔頭,「這個先擺在一邊不說。」他鎚手道:「將軍不妨說說,為什麼你對這個案子如此關心?還有,你怎麼知道那兩枚飾物是流浪漢的?」
  英宥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一會兒,「這是機密。」
  夏雲卿和武生兩人面色一變——蒼喬這算是刺探軍情?真要算下來可是重罪!
  蒼喬是沒這些概念的,他點點頭「哦」一聲,理所當然道:「然後呢?」
  英宥看他一眼,隨後側目看向身側的江海。
  江海跟了英宥多年,早已熟知自家將軍的每一個暗示。他走到門窗邊四外看了看,慢慢搖頭。
  英宥這才開口:「這兩朵蘭花彫飾,是一個幫派的證明。凡是在此派中人,都有此物佩戴,以辨識身份。」
  夏雲卿突然想到什麼,「難道是……蘭花派?」
  蒼喬頓時翻個白眼,「這不廢話嘛,刻的是蘭花,難不成叫南瓜派。」
  夏雲卿搖頭,「大哥可知,這蘭花派不是小事,甚至關係到我宜蘭皇室根基。」
  蒼喬挑眉,「他們要造反?」
  造反這兩個詞,在所有國家中那都是禁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理所當然的說出這兩個字,蒼喬這一說,驚得四周突然安靜下來,彷彿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英宥愣了半響,突然回過神來。從蒼喬認識他以來,第一次看到了他哈哈大笑的樣子。
  「好好好!」
  英宥眯起眼,劍眉飛揚那怎是一個霸字能形容的。他拍了拍桌子,「我宜蘭人才濟濟!豈可怕區區群聚小賊!造反又能如何?不過嘴上說說的玩意兒!」
  蒼喬莫名其妙,追問:「然後呢?那個蘭花派怎麼了?那兩個流浪漢是蘭花的人?」
  「沒錯。」英宥沉聲道:「蘭花派的人散佈各處,我們這邊也有細作混進去打探消息,京城裡的蘭花派大多在我們監控之下!」
  他慢慢道:「這次死的兩個,是京城裡分舵的舵主。這可不是小事。」
  蒼喬瞭然了,「你們想查明,究竟是他們內訌了、是江湖仇殺、還是有其他更大的陰謀?」
  「這對我們來說很重要。」英宥道:「那兩個女人身在宜香園卻有功夫,先不說功夫到底是深是淺,光這點已經很可疑。」
  蒼喬摸了摸下巴,突然道:「果然啊……」
  夏雲卿和武生轉頭看他,「果然什麼?」
  「我就說青樓是秘密組織最好的藏身之所嘛。」他看向兩人道:「果然宜蘭被青樓包圍了!」
  「……」



第二十七章

  「這其實有道理。」打破眾人窒息般沉默的依然是面無表情的夏雲卿。蒼喬突然有一種錯覺,好像不管他怎麼把事情扯到十萬八千里的地方去,這個男人總是有辦法把它拉回來。
  果然英宥的目光朝他看去,劍眉微挑,等著他繼續說。
  「敢問將軍,整個京城大大小小的青樓賭坊一共有多少家?」
  英宥看副將江海,江海挺直了背脊:「不算小作坊的話,能在表面上看見的大約有一百到兩百家。」
  「到底是一百還是兩百?」英宥皺眉,他不喜歡「大約」「大概」「可能」這些詞。
  「一百八十二家!」江海快速道。
  蒼喬詫異看他,「你確定?你怎麼知道?」
  江海有些尷尬,「我……我不確定……但是應該差不到二十家。」
  夏雲卿道:「這些地方都是魚龍混雜之地,就算是將軍的眼線怕也不容易監視。」
  光是鼎鼎有名的宜香園裡就有兩個會功夫的丫頭,這一點就已經夠讓人懷疑了。宜蘭京城裡有三橋,三橋之內稱為內城,三橋之外是外城。
  外城的賭坊和青樓酒館比起內城多了許多倍,而開在內城的,都是像宜香園這般雅緻又有極高名氣的。
  如果連宜香園裡都藏龍臥虎,外城卻是不知道有多少了。
  英宥的臉色也凝重起來,看了一眼蒼喬道:「你這小子看上去雖然瘋瘋癲癲,不過腦袋裡還是裝了不少東西。」
  蒼喬眨巴眨巴眼睛:「謝將軍誇獎。」
  英宥笑了一聲,轉身朝外走去了,「這事你們不用管了,本將軍自有章法。」
  蒼喬一下站起來,「那玉書她們……」
  英宥頭也不回道:「我派人提來交予你,明日太陽下山之前必須給本將軍一個滿意解釋。」
  ……
  房間裡彷彿三堂會審。玉書和鶯瑤坐在圓木桌邊,對面窗下,排排坐著三個人。
  這三人自然是蒼喬、雲卿和武生了。武生有些彆扭,側頭看蒼喬:「我想……」
  「不准想。」蒼喬隔著夏雲卿瞪他,「你不想知道悟空的下落?」
  武生皺眉,「不是悟,是武!」怎麼這小子總喜歡給人取外號的。
  蒼喬撇嘴,「差不多。」
  「差得遠了!」武生額角抽啊抽,「姓都變了!」
  「風雅頌也被我變姓了,人家也沒說什麼。」蒼喬掏了掏耳朵,「真小氣啊你。」
  武生倒抽一口冷氣,一口血差點梗在喉嚨。夏雲卿轉眼看他,聊勝於無的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那意思——別動氣,大哥說著玩而已。
  武生哼了一聲,面上看來不在意,拳頭卻在膝蓋上緩緩捏緊,洩露了他擔心自家弟弟的情緒,「問她們又能問出個什麼來?」
  蒼喬道:「不問問怎麼知道?」
  說著,他抬眼看前面有些不安的兩人:「你們別緊張,我就問一些事情,要是能洗脫你們的嫌疑當然最好。」
  鶯瑤年紀還小比之玉書更容易洩露情緒,聞言她趕緊點頭:「您問!」
  「那兩個流浪漢被殺時,你們在哪裡?」
  鶯瑤道:「我們……不在樓裡。」說著她又道:「但是我們也沒看見那兩個人!」
  蒼喬疑惑道:「不在樓裡是在哪裡?至少說出個地點來啊。」
  鶯瑤彷彿有口難言,她焦慮的看向自家姐姐,但玉書始終低著頭,沒有半點反應。
  夏雲卿面無表情冷聲道:「大哥是受你們所托才幫你們,你們要是不配合任誰也沒有辦法。」
  鶯瑤眼眶一下紅了,在桌下拉了拉玉書的袖子。
  玉書皺眉,終於開口道:「前後都是死,夏少爺,這件事你還是別管了。」
  蒼喬一挑眉,有些意料之外。鶯瑤卻是大哭道:「姐!不要這樣!我還不想死!」
  玉書臉色蒼白,被妹妹拽著袖子一個勁地晃,好不容易忍住發抖的聲音道:「我只有一個請求,將鶯瑤帶出京城去。其他的事,殺人也好,搶劫也好,都交給我來背吧。」
  這意思是不管什麼都好,反正推她身上唄?
  蒼喬架著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你們被人追殺?還是一旦告訴了我,你們就會被追殺?」
  玉書沒吭聲,武生皺眉,「既然如此,便照你的意思辦了。原本就沒有義務幫你們做什麼。」
  他拂袖起身,鶯瑤卻是普通跪在地上,「幾位少爺,我求求你們了,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姐姐死,我們……我們昨晚在……」
  「鶯瑤!」
  玉書一下站起來,不過手指還沒碰到鶯瑤的衣袖,被一股內勁猛地彈開了。
  她腳步一歪,扶著桌沿才沒跌倒在地上。抬眸,正對上一雙冰冷的眼睛。
  夏雲卿屈起手指,慢慢道:「大哥本和這事毫無關係,被你們牽扯進來現在由不得你說算了就算了。」
  京城對於夏蒼喬的評價已經到了只要有事發生就必定想到他的地步。如果是以前的夏蒼喬,夏雲卿認為自己不會有半點為他抱不平的想法。可如今不同,他怎麼能眼睜睜看著眾人對無辜的大哥說三道四。
  武生還是頭一回看到夏雲卿動了真氣,臉上閃過一瞬的訝異。連蒼喬都有些愣住了,他有些尷尬的拉了拉夏雲卿的衣袖。男人回頭,對上蒼喬帶著笑意的臉。
  「別激動。」他捏了捏男人的手指頭,哄小孩兒似的。隨即頓了頓,突然道:「謝謝。」
  夏雲卿一愣,心臟深處彷彿被一隻手捏住了,揪疼了一下。
  蒼喬轉頭看向玉書:「說了是死不說也是死,既然如此,為何不說了試試看呢?也許我們有辦法保住你們。」
  玉書冷下臉,「怎麼保?」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蒼喬攤手。
  鶯瑤也顧不得了,她不等姐姐攔阻,徑直道:「昨夜我們溜出宜香園去了後面巷子深處的一戶人家中。」
  玉書見她已經說了,乾脆在椅子上坐下來,長呼了口氣,面無表情看著桌角的一處。那樣子彷彿是放任自流了。
  「我和姐姐自小是寒月宮的人,不過我們天賦不夠,學武也學不精。後來被宮主派來京城做聯絡人一直就待在宜香園中。」
  蒼喬轉頭看夏雲卿:「寒月宮是什麼?」
  夏雲卿道:「是江湖上一個門派,只收女子,但傳聞宮主是個男人。」
  蒼喬「哇」一聲,「這是傳說中的後宮啊。」他轉頭看鶯瑤,「你們見過宮主沒?」
  「宮主只有他身邊的親信才能見到。」鶯瑤搖頭,「我們是從未見過的。」
  蒼喬點頭,臉上有些惋惜,「你繼續說。」
  「原本我們在京城,只是做一些為宮主打探情報的事。因為京城往來的人很多,也會有其他江湖門派因為辦事而前來,寒月宮之所以一直屹立五大宮之首,正是因為我們的情報是其他門派無法比擬的。」
  蒼喬又轉頭看夏雲卿:「五大宮是什麼?」
  這會回答的是武生,他道:「江湖上的門派總稱分五大宮、三大門和兩大穀。這十個門派是江湖上最有威望的。也幾乎代表著整個武林。」
  蒼喬又「哦」了一聲,轉頭看鶯瑤,「你繼續繼續。」
  鶯瑤此時也從地上起來了,坐到椅子上,拿袖子抹了一把臉。
  「但是最近,江湖上好像隱隱有危險的動靜。宮主察覺到這一點,下令所有在外的寒月宮聯絡人重點調查這是怎麼回事,我們也從以前每月向中間人彙報一次,加快到每三天彙報一次。」
  蒼喬反應過來了,「所以你們出門是去簽到了?」
  「簽……?」鶯瑤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倒是旁邊玉書開口了。
  「沒錯,我們是去找中間人了。在寒月宮,中間人是負責所有聯絡人的角色,只有她知道整個京城的聯絡人是哪些人,她將我們的消息彙總,然後告訴宮主。」
  「也就是你們彼此並不知道誰是自己人?」蒼喬摸著下巴問。
  玉書點頭,表情有些黯然,「聯絡人是知道中間人的,而中間人是整個寒月宮知道最多消息和最多秘密的人,她們自然是被宮主選出來最得力的親信,一旦聯絡人被抓住想要拷問出中間人是誰,聯絡人便只能……」
  玉書抿了抿唇,「只能以死保密……」
  蒼喬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你們是所有門派中掌握情報最多的。所以會有其他人打中間人的注意?」
  「是。」玉書點頭。
  鶯瑤又道:「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據說聯絡人一旦被抓住或者被拷問,就算聯絡人自己不想死,也會有寒月宮的其他人來殺掉她們。所以……所以我們一旦被抓住……」
  鶯瑤看樣子又要哭了。
  蒼喬突然道:「你們在巷子的深處,沒聽到外面的打鬥聲麼?」
  玉書搖頭:「聽到了動靜,但是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我們沒出門去看。」
  夏雲卿道:「江湖上的危機,是什麼事?」
  玉書一愣,她看了夏雲卿一眼。雖然鶯瑤只是一句帶過,卻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居然發現了最重要的一點,她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說。
  「和蘭花派的行動有關?」夏雲卿接著問。
  玉書沉默著,鶯瑤左右看了看,道:「這和你們好像沒什麼關係。」
  夏雲卿看她,「我認為有關係。」
  突然約了夏蒼喬的蘭花派又被莫名其妙暗殺,寒月宮開始收集消息,這幾點都讓他覺得不安,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了一樣。
  鶯瑤看著他,「我們每個人收集到的情報有限,真正能分析出原因的是消息最多的中間人。」
  蒼喬突然道:「那我們就去找那個中間人。」
  玉書一下愣了,鶯瑤也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麼。
  蒼喬笑道:「也許她不僅知道蘭花派是被誰所殺,甚至知道為何被殺。」
  玉書皺眉。確實,要論情報的話,沒人比寒月宮更瞭解這個世間的一切了。
  「可是你們要怎麼去?」玉書道:「如果被發現,你們也會被追殺。」
  蒼喬看她:「你知道中間人的長相?」
  「不知道。」玉書不明白他問這個做什麼,「我們只知道見面地點,從未見過她的長相。」
  「那不就得了。」蒼喬道:「跟她談談條件,反正我們也不會知道她的長相,頂多她換一個藏身地,之後井水不犯河水。」
  玉書還有些回不過神,「然後呢?」
  「如果她知道真兇是誰,便能洗脫你們的嫌疑。順便問問江湖危機是指什麼,如果她願意說,自然幫了大忙。」
  玉書一下樂了,莫名其妙看蒼喬:「你拿什麼條件跟她換?」
  蒼喬摸了摸下巴,笑眯眯道:「就拿知道她的身份和她的秘密這一點來換夠不夠?」
  此話一出,不僅是玉書和鶯瑤,連夏雲卿和武生也愣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幕後小段——————
(對臺詞中)
蒼喬:風雅頌也被我變姓了,他都沒說什麼。
慕容雅(吼):你才被變性了!!你全家被變性了!!
蒼喬:……




第二十八章

  趁著夜色,宜香園後面的巷口裡偷偷摸進去兩個人影。
  夏蒼喬走在前面,他臉上還罩了一塊黑布,只在眼睛的位置剪出兩個洞用來看路。夏雲卿跟在後面,原本就一身黑衣更讓他顯得融入了整個夜幕之中。
  兩人到了玉書說過的位置,急促的敲門三下。這是寒月宮之間的暗號,很快門從裡打開了。
  門後並沒有人,夏蒼喬是感覺不到,但夏雲卿卻斂了斂神色——屋裡的人內功很高。
  他微微上前擋住了蒼喬的身子,自己率先走在前頭。蒼喬見四周黑燈瞎火啥也看不到,下意識伸手拉住男人的袖邊跟著往裡走。
  兩人剛跨過屋前門檻,黑漆漆的屋裡就有人說話了。
  「我當是玉書和鶯瑤回來了,竟然是兩個外人。看來她們犯了本門禁忌啊。」
  那聲音是用內力催發出來的,竟是隱隱分不出人在何處,聲音也分不出男女。
  蒼喬從夏雲卿肩膀上探出半張臉來——一張漆黑的布面,上面兩個大洞。
  「喂,我們來談個條件吧。」
  那人哈哈大笑,「夏大少爺想用什麼跟我談條件?」
  蒼喬剛要說話,突然一驚:「你怎麼知道我是……」
  那人道:「能讓夏雲卿護在身後的,除了你,這京城還能找出第二個人來?」
  「有啊。」蒼喬板著指頭開始數:「九皇子、三皇子、八皇子、九王爺……」
  「夠了。」那人猛地一拍桌面,彷彿有些懊惱,「你有本事的也不過一張嘴!」
  蒼喬沉默了一下,弱弱道:「一張嘴就夠了,長兩張嘴的那是基因變異。」
  「哥。」在對方發怒之前,夏雲卿輕輕拉住了蒼喬,蒼喬扭頭看他,兩隻黑亮的眼睛從大洞裡露出來,夏雲卿忍不住覺得可愛。還沒說什麼,對方已經伸出兩根手指彈在他的腦門上。
  「都是你。」蒼喬道:「讓你帶個面罩你不帶,一下就被認出來了吧。」
  夏雲卿忍住望天的衝動,將走到前來的蒼喬又拉回自己身後。屋內的人終於忍不住了拍桌大吼:「就算你們都帶著面罩!聽你的聲音就知道你是誰了!」
  蒼喬「誒嘿」一聲的笑了出來,「不打自招了吧。」
  「啊?」
  「聽聲音就能知道是我,說,你是不是我認識的人。」
  那人一下靜默了,隨後冷冷道:「還嫌你不夠出名麼?京城誰聽不出你的聲音呢?」
  「你真是抬舉我。」蒼喬翻個白眼,被黑布悶得難受乾脆將布取了下來。他伸手將耳發攏到耳後,面上帶著算計的笑容:「如果不是你認識我,就是你暗戀我。否則全京城那麼多人的聲音,我不信找不出一個和我相似的。」
  那人不置可否,避開話題道:「你要和我談什麼條件。」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蒼喬倒是把這八個字說得無比順溜,「蘭花派的事你知道多少,昨日殺害他們的是誰?」
  那人大概被蒼喬的理所當然氣樂了,「夏少爺,你以為我是你家的奴僕?憑什麼你問,我就要回答呢?」
  「因為我們在談條件啊。」蒼喬攤手,「你告訴我,我就不揭穿你的秘密。這個條件怎麼樣?」
  那人一愣,「我的秘密?」
  「比如你是誰,長什麼樣子。」蒼喬嘿嘿笑道。
  唰唰——
  話音剛落,從黑暗裡突然閃過兩道寒光。夏雲卿身形不動,抬手黑劍出鞘,噹噹兩聲!擋下了暗器。
  蒼喬低頭一看,是兩枚小小的飛刀。
  「你若是真的知道,那便是死路一條。」對方並不停手,抬袖生風,又是幾枚飛刀破空而來。
  這一回夏雲卿沒放過機會,他耳朵一動,聽到風聲的傳來處,一邊拉著蒼喬一邊用劍擋開飛刀竄到了那人近前。
  屋內盡頭處,擺放著碩大的屏風。那人坐在屏風之後道:「不愧是英宥最寶貝的徒弟。」
  夏雲卿劍在手,冷冷道:「我們來之前已經將你的秘密告訴了其他人,若是一炷香之內我們不回去,對方便會將你的身份告訴英將軍,一天之內,就能傳遍江湖。」
  蒼喬添油加醋道:「寒月宮擁有最多情報的中間人身份曝光,這應該是新聞頭條哦?」
  哢嚓——
  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很顯然對方被成功的挑撥了。
  黑暗中,那人慢慢將手收成拳頭,輕放在自己捏碎的木椅扶手上。
  「若是你真知道我的身份,不妨先說來聽聽?」
  蒼喬清了清嗓子,雙手負在身後道:「其實昨日在宜香園,我見著你了。」
  夏雲卿有些驚訝的看了蒼喬一眼,其實他們只是下了個賭注。蒼喬雖說是八九不離十,但誰也沒有十分的把握。
  「……哦?」屏風後的人不冷不熱的應道,蒼喬卻是眸光一閃——看來猜中了!
  「原本我還奇怪。」蒼喬道:「為何你會在宜香園中,莫不是這裡比較好下手,不過後來想想,這其中的蹊蹺可太多了。」
  對方沒吭聲,蒼喬知道自己這把賭贏定了,只是他還沒再開口,突然身邊一直不動聲色的夏雲卿朝地上倒了下去。
  「雲卿?!」
  蒼喬嚇了一跳,伸手要去扶,眼前卻是一黑!
  昏過去之前,他陡然反應過來——中計了!
  ……
  夜色漸深,因為是新月,天空比平日還要黑暗。
  一輛出內城的馬車咯噔咯噔的跑在小路上,周圍的樹丫伸向天空,四下黑漆漆的,幾乎無法分辨道路。
  遠在內城裡的宜香園中,眼看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武生坐不住了。
  「我得去看看!」他站起身,玉書伸手攔住他,「恐怕晚了。」
  女人臉色蒼白,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武生臉色一變:「這是什麼意思?」
  「要回來早該回來了。」玉書道:「到此刻還未回,若不是被算計了就是……」
  武生一拳頭鎚在桌面上,咚的一聲巨響,驚得旁邊鶯瑤一抖。
  「為何不早說!我也好尋救兵!」
  玉書惱火道:「找救兵有何用?夏少爺是去談判的!若是打草驚蛇豈不壞了夏少爺的局!況且……若是他們真的出了事,搬救兵去也是枉然,對方大概早就離開了。」
  武生不跟她多說,幾步衝到門口,卻是剛剛拉開門就感覺到一股冰冷殺意。
  他暫態矮身躲過迎面而來的寒光,再抬眼,門前站著紅衣的琴和,手中一把軟劍直逼他而來。
  武生腳尖一點朝後閃去,琴和卻並為和他周旋,抬手將劍刺向了玉書的位置。
  玉書堪堪躲過,可惜她武功不濟,被劍氣劃破肩頭頓時血流如注。
  「琴和?!」鶯瑤護著姐姐往後躲,「你幹什麼!」
  玉書卻是白了一張臉,抖著嘴唇,「你是……你是……」
  琴和絕美的臉上彎起一抹溫和淺笑,彷彿她手中拿的不是劍,而是添酒的瓷壺一般。
  「背叛宮門,殺無赦。」女人淡淡一句,武生便知不好。
  他一掌撐了桌面直躍過去,剛擋在鶯瑤前面,琴和卻是突然收劍道:「武少爺,您不想知道武空少爺在哪兒嗎?」
  武生一愣,房間裡的氣氛漸漸冰冷下來。
  「您最好讓開。」琴和道:「原本這就是宮門規矩,和您並無關係。」
  武生皺眉,感覺到鶯瑤求救般的拉住自己的衣袖。
  「嘖。」
  他慢慢收掌成拳,惱火道:「真是和那潑皮扯上關係,就沒一件好事!」
  ……
  阿嚏!
  從搖晃的車廂裡醒來,蒼喬睜開眼,卻是一片黑暗。這是怎麼了?
  他的腦袋還有些昏,好半響昏倒前的記憶才湧入了腦海中。
  是了,他們被算計了!那傢伙用暗器引他們進了屋子,多半是放了迷魂香之類的東西!可惡……
  「哥?」身旁很近的地方夏雲卿的聲音傳來,帶著一些焦急,「你還好嗎?受傷沒有?」
  「沒事。」蒼喬循著聲音朝夏雲卿的位置靠了靠,感覺到兩人肩膀挨到一起才松了口氣,「我們在哪裡?」
  「應該是在馬車中。」夏雲卿道,「我被捆住了,掙不開。眼睛也被矇住了,看不到情況。」
  蒼喬努力眨了眨眼,「我好想沒被矇住,但是看不到東西。」
  他很努力的睜大眼睛,但是眼前一點光線也沒有。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恐慌,他有些緊張道:「弟弟……我、我眼睛失明了?」
  夏雲卿一愣,隨即也緊張起來,「什麼都看不到嗎?哪裡會痛嗎?」
  「沒……」
  這麼說來,後腦勺是有些痛。不過那是因為昏倒的時候撞到了吧?
  五感失去一感,這可不是讓人覺得好玩的事。心裡的不安立刻衝到了最頂端,他努力讓自己鎮定,分析著眼前情況。
  「也許是中毒了也說不定。」他安慰夏雲卿,也是安慰自己。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隨後是悉悉索索的聲音。
  外面有人低聲交談,蒼喬努力豎起耳朵,但是聽不清。
  隔了會兒,馬車門被打開,蒼喬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突然被一隻大手抓住,粗魯的扯了出去。
  「唉!」
  他幾乎是跌下了馬車,雙膝先著了地,咚的一聲膝蓋劇痛。
  「哥!」夏雲卿聲音難得的慌了神,「哥?!」
  蒼喬想說沒事,奈何自己光是要忍痛就已經咬緊了牙根不哼一聲,再沒多餘力氣回應了。
  夏雲卿很快也被拖了下來,他站穩了,感覺到蒼喬的氣息在身邊。兩人被推搡著往前走,絆過了一個門檻,大概是進到了某個屋裡。
  「就放這裡吧。」一把粗魯的聲音道:「明天會有人來接應。」
  另外還有一個人,大概是應了一聲。但聲音很輕幾乎聽不到。
  夏雲卿耳力卻是很佳,眉頭一皺突然道:「武空?!」
  那人似乎吃了一驚,沒回答,跌跌撞撞從屋裡跑出去了。
  ……
  四周很快靜了下來,蒼喬的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你猜我們在哪兒呢?」
  反正睜開眼也看不到,他乾脆閉上了眼。
  「這個時間,出外城是不可能的。應該還在京城中。」夏雲卿道:「大概是在外城某個破屋裡吧。」
  外城不如內城繁華,要藏人的話,這裡倒是好去處。
  蒼喬嘆口氣,「居然被擺了一道。」
  夏雲卿自責道:「是我的錯,我居然沒發現他用了藥……」
  「有無色無味的藥麼?」蒼喬皺眉,「當時什麼也沒聞到啊。」
  「有的。寒月宮才有的一種獨門秘方,我應該想到這一點的。」
  蒼喬見他語氣裡全是內疚和自責,不由笑了笑,「沒關係,至少危機關頭你還在。如果讓我一個人面對,恐怕就真得被嚇死了。」
  兩人此時挨的很近,蒼喬有些累,就將頭歪到男人肩膀上靠著。夏雲卿想著要怎麼逃脫,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不如我們叫幾聲?」蒼喬道:「會有人聽到麼?」
  「既然放心將我們放在這裡,就說明周圍沒人吧。」
  蒼喬撇嘴,還想找點話題說說,突然一頓。
  有什麼輕輕撫上了自己的腿,慢悠悠的,並且有往雙腿之間移動的趨勢。
  「我一定會保護大哥的。」夏雲卿的聲音在耳邊道,蒼喬就覺得自己耳朵有些燙。
  「呃……」
  那觸感越來越往上,幾乎碰到了……不該碰到的地方。
  「弟弟……」蒼喬覺得自己此時的臉肯定紅的嚇人,「你……你別……」
  「嗯?」夏雲卿低頭看他,但其實他被蒙著眼睛,也什麼都看不到。
  「你別……別亂摸!」蒼喬咬牙低叫。




第二十九章

  
  蒼喬這一聲喊,倒是讓夏雲卿懵了一下。
  「哥?」夏雲卿不知道怎麼回事,循著聲音朝男人靠過去,臉頰和蒼喬的碰到一起頓時一驚:「哥,你臉好燙!」
  蒼喬的雙手被反捆在身後,也沒辦法做什麼,就感覺那慢條斯理的摩擦從自己雙腿之間滑了過去……滑?
  碰觸感到了腰上,還留下一長截殘留在雙腿間。他突然就不敢動了,僵硬住了全身。
  「弟、弟弟……」他聽到自己聲音發顫,「有、有、有蛇啊!」
  夏雲卿一愣,立刻道:「不要亂動!」
  「我沒動……」不如說,他已經僵硬了根本動不了了。
  蒼喬感覺到夏雲卿輕輕從身邊跪坐了起來,「在哪兒呢?」男人問。
  「腰、腰上。」
  蒼喬越不想去想,就越是感覺的清晰。蛇的一舉一動他都能感覺的清清楚楚,雙腿間更是尷尬了。
  夏雲卿雙手也被反捆在身後。大概是知道他有武功,所以用了特殊的捆法,他掙動了好久也解不開,只好慢慢轉過身,側著身子朝蒼喬說的位置摸索過去。這一摸索本不要緊,但因為找不到方位,手指先是碰到蒼喬的手臂,然後摸到側腰,上好的綢緞摸在手裡滑溜溜的,輕易感覺到衣裳下頭蒼喬窄細的腰身。
  這回蒼喬吼對人了:「你別亂摸!」
  夏雲卿一頓,還好彼此都看不見否則才尷尬呢。只好收斂心神繼續朝下去,還一邊幫忙轉移注意力:「不用擔心,這裡的蛇肯定是沒毒的。」
  蒼喬在一片漆黑裡皺鼻子,倒是沒吭聲。感覺到男人的手摸索到大腿上,覺得癢癢,又覺得彆扭。
  「挨近了挨近了。」蒼喬道。
  夏雲卿剛剛走神了一下,但此刻可算是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他謹慎的摸到了蒼喬雙腿之間,為了讓夏雲卿方便,蒼喬還微微分開了腿。
  這一動,腰後的蛇頭突然動了一下,往蒼喬背上爬去。
  「我的媽呀!!」雞皮疙瘩瞬間竄了滿身,蒼喬也顧不得咬不咬人有沒有毒了,突然跪起來就朝夏雲卿撞了過去。
  夏雲卿沒任何準備,被他撞的面朝地摔得挺直。下巴碰到地板上只覺得牙齒差點磕掉了,等到回過神來,才突然發現——不對勁!
  此時他面朝地,背朝蒼喬。雙手還捆在後面,蒼喬整個人趴在他身上,胸口壓住了他的腦袋,他的手指正碰到……
  因為被蛇摩擦而自動起了生理反應的某個地方,正和夏雲卿的手指打著招呼。夏雲卿的臉騰得紅了。
  房間裡一下安靜下來,蒼喬還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只是感覺到身上的蛇好像不見了,剛鬆口氣放軟身子靠在夏雲卿背上,然後……
  「啊!」
  他猛地朝旁邊滾去,饒是平常大大咧咧不拘小節,此時也恨不得找塊石頭撞上去。
  只是他這一滾,卻是撞到旁邊的廢木桌子,那桌腿可夠硬,一頭滾過去剛剛好撞到額角上。
  「哎喲!」蒼喬忍不住罵娘:「老子這是倒了什麼血黴啊!」
  夏雲卿還忍著心臟劇烈的跳動,腦袋一片空白,這一下聽到蒼喬的慘叫又聽到那麼大動靜,心裡一急——譁——繩子掙開了。
  將繩索扔到一邊,他連忙取下黑布眨了眨眼睛。
  慢慢適應的微弱光線裡,能看到蒼喬滿地滾來滾去。
  「哥!」他急急按住男人,隨後看了看他撞到的額角:「沒事,只是淤青了。」
  「這還叫沒事呢!」蒼喬大叫:「老子帥死上帝的臉啊!」
  夏雲卿忍不住笑,將男人扶起來抱住,雙手繞過他身前給他解繩子。蒼喬呼呼地喘氣,頭髮蹭在夏雲卿臉側帶來酥癢的感覺。
  夏雲卿解繩子的手突然就頓住了。
  「怎麼了?」蒼喬睜大了黑曜石般的眼睛,茫然道:「解不開?」
  夏雲卿不知道為什麼,就脫口而出了一句:「嗯。」
  話一出口,他自己就愣住了。看了看解了一半的繩索心說:這下要如何是好?
  蒼喬對他的話一點沒懷疑,只得道:「這樣的話,那你背著我走吧。」
  夏雲卿又「嗯」了一聲,慢條斯理站起來。他此刻腦袋也有些懵,四周安靜異常,只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蒼喬眼睛看不到,茫然的望著某一處,側臉柔和帶著一份無辜。
  他覺得手指間還是剛才觸碰男人時的感覺,竟是忍不住蹲下身來,目光落到了蒼喬的褲頭上。
  夏雲卿頭一回覺得自己很猥瑣,可正是熱血衝動的年紀,對情事又一竅不通。此時卻不知為何動了情了,只覺得心頭被誰敲敲打打的,鼓噪的耳朵都發痛。
  「夏雲卿?」蒼喬半天沒聽到動靜,心裡有些慌,「夏雲卿?你在哪兒呢?」
  「我在這兒。」夏雲卿開口,蒼喬一聽到他聲音——誒?就在面前啊!
  一邊猛回頭靠了過去。他卻不知道此時夏雲卿跟他挨得很近,這一轉頭,薄唇帶著微涼的溫度擦過了男人的下顎。
  夏雲卿就聽到自己理智崩斷的聲音,一把將蒼喬壓倒了。
  「誒?!」蒼喬嚇了一跳,慌亂地踢腿,「你幹嘛?!」
  夏雲卿手一下動了,腦袋卻還沒跟上手的節奏。此時也是大腦空白:是啊,自己要幹嘛呢?
  可看著蒼喬黑髮散亂,被壓在下面的樣子他只覺得血熱沸騰。
  「哥……」夏雲卿深吸了口氣,慢慢道:「我……我幫你吧……」
  蒼喬一下愣住了,隔了半天才消化掉夏雲卿的話。
  「這、這種時候別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夏雲卿低下頭去,兩人的呼吸只在咫尺:「讓我幫你吧。」
  ……
  真真是應了那句:夜深人靜、孤男寡男。
  蒼喬努力睜大眼睛,可惜他什麼也看不到。心裡有些亂,也不知道如果自己眼睛看得見,這小子還敢不敢對自己這樣開口了。
  印象中,夏雲卿總是很低調,話不多,冷冷清清的一個人。就好像在他身上是不可能看到慾望這種東西的,可此時……
  他居然能清晰的感覺到男人的慾望正慢慢變得滾燙。兩人因為挨得極近,蒼喬想當做不知道都不行。
  「你……」蒼喬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道:「你以前,對別人……這樣過麼?」
  夏雲卿搖頭,「沒有。」
  蒼喬突然想笑:「這麼說你還是第一次!」
  夏雲卿沒吭聲,但蒼喬能想像出男人此時尷尬至極的面容。心裡一軟,他還頭一次遇到夏雲卿會這樣纏著自己不放呢,平日都是自己纏著他不放來著。
  這樣想,心裡又微微有些莫名的得意。就是不知道在古代,幫助弟弟瞭解情事是不是哥哥該做的事。
  「哥……」夏雲卿見蒼喬半天沒反應,心裡打了退堂鼓。夜風微涼,倒是讓他清醒了一下。自己這是在幹什麼混帳事?他想著就想收回剛才的話。
  只是蒼喬比他快了一點。
  「好吧。」
  「?」
  蒼喬見沒回應了,拿腳踹了踹對方,「喂?太高興所以傻了麼?」
  這回夏雲卿反倒不知道怎麼辦了,「當、當真?」
  蒼喬一扭頭,「都是男人,互相幫助有什麼關係?」
  夏雲卿的腦袋頓時又重新熱騰了起來,他湊過去吻住了蒼喬的脖頸。
  「唔……」
  蒼喬一僵,有些不適應又有些彆扭,抿著唇感覺到夏雲卿的溫度緊貼在脖頸上。男人只是憑著一股子本能,像頭大犬似的在頸前蹭來蹭去,手掌慢慢摸索到了蒼喬的雙腿間,拉下褲帶來……
  炙熱的呼吸交纏到一起,夏雲卿從來不知道原來情事是如此讓人著迷的。耳旁是蒼喬極力忍耐的聲音讓人心頭都軟成了一灘泥,只覺得憐愛不已。
  ……
  四下靜謐的京城,一個黑影在房簷上快速的穿梭。
  他身後還背著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青年,青年此時安靜地趴在黑衣人背上,正呼呼大睡著。
  夏雲卿施展平生所學,極快的穿越在外城的街道上很快便回了內城中。打更的人嘴裡哼著小曲兒,此時夜已過半,他晃悠著酒囊在街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歇息,剛剛坐定,就看到對面房簷上有什麼「嗖」的一下閃過去了。
  「……」那打更人揉了揉眼睛,隨後嘟囔:「喝多了吧……」
  夏雲卿背著蒼喬回了宜香園,那裡的兵都還駐紮著可人數似乎少了許多。只是他現在也顧不得這些,快速躍進了一家藥房的院落裡。
  「大夫!」他將蒼喬放到院子裡的石凳上,隨後轉身去敲門。
  很快屋裡亮起了燈,一個老者披著外衣端著燈油出來,見自家院子裡莫名其妙多了兩個人,頓時臉色大變:「你們、你們想幹什麼!」
  夏雲卿急道:「我們是來治病的!大夫你看看我大哥,他眼睛失明了。」
  那大夫這才清醒過來,狐疑的跑下石階,拿著燈油往前面石凳上的人一照——「這不是夏大少爺麼?」
  隨後他才看清旁邊的人,「夏二少爺?!」
  夏雲卿將蒼喬拍醒:「哥?先別睡了,醒醒。」
  蒼喬迷迷糊糊嘟囔:「夏雲卿……你個小色鬼……」
  夏雲卿臉一紅,尷尬的咳嗽了一聲:「大夫你先看看我哥的眼睛。」
  醫者父母心,傷者最大。那老者倒也公正,不帶偏詞的先翻開蒼喬兩隻眼睛看了看。
  「眼睛看起來沒有損傷。」他說著,又給蒼喬把脈,閉著眼捋了捋鬍子,「嗯……這是中毒了。」
  「能解嗎?」夏雲卿心一下子提起來,心說:自己幹的什麼事啊,明明應該先為大哥治病的,居然被情事衝昏頭腦,萬一耽誤了醫治……
  他光是想著就覺得一陣心驚。
  不過那老者只是擺了擺手,「不是什麼霸道的毒,我先給你抓點藥,回去服下最多一晚就好了。」
  夏雲卿這才松了口氣,趕緊站起來抱拳道謝。
  ……
  再說說之前另一頭的武生。
  他和琴和在宜香園大打出手,本是秉著不打女人的原則,卻是被琴和步步緊逼。如此也沒了其他辦法,只得速戰速決。
  琴和功夫不錯,可比起武生還是差了一截。很快便被擒住了,武生讓守衛去通知英宥,自己則找了綢緞將女人捆了起來。
  只是待到英宥趕到時,琴和已經自盡了。武生滿臉的自責,「我沒想到她嘴裡含的有毒藥。」
  「看來是必死一戰啊。」英宥雙眼泛起寒意,「讓一群女人如此賣命,我倒想看看這寒月宮究竟有什麼好!」
  武生此時也說道:「我正準備去向將軍搬救兵,夏蒼喬和夏雲卿恐怕出事了!」
  英宥一愣,隨即怒而站起:「什麼?!」



第三十章

  
  英宥這一拍案而起,造成的結果就是調動了大半的侍衛開始滿城找人。
  當夏家兩兄弟還在外城相親相愛的時候,內城的城門已被封鎖,兵力分散開始在外城尋找。只是夏雲卿後來背著蒼喬一路從房頂嗖嗖嗖的躍過,竟是和封鎖的城門無緣相見。新月的晚上天空尤其黑,內城的門不比大城門,高度不高,也沒有塔樓,夏雲卿沒注意下面,下面的人也沒看到上面,硬是生生錯過了。
  英宥和武生朝宜香園後面的巷子走去,武生此時才發現穀小不知道何時不見了蹤影。他四下張望,心裡還納悶,心說:不會是獨自一人去找了吧。那傢伙挺緊張夏蒼喬這個大少爺的。武生還真沒想錯,穀小在宜香園等著就覺得心神不寧,後來琴和和武生打起來,他就從門邊溜走了。無奈谷小個字不高,不說話的時候又很容易被人忽視掉,竟是誰也沒發現他何時不見的。
  話說穀小偷偷摸摸去了玉書兩姐妹說的那條巷子裡,摸黑到了巷子深處一戶人家門口。還沒敲門就發現門是開著的,小心翼翼溜進去,到了大廳的石階下,隱隱聽到裡頭有人說話。
  他躡手躡腳到了門邊,弓著身子豎著耳朵一臉認真的偷聽。就聽裡頭一個年輕的男人聲音道:「我被發現了!」
  另一個聲音冷漠道:「那又如何?你既要入我寒月宮,遲早也得和他們劃清關係。」
  穀小眨了眨眼,心說這是什麼情況。不過那年輕男人的聲音倒是很熟悉的,只是一時半會兒沒想起來。
  他大著膽子,就溜到窗戶下麵趴著窗框偷偷往裡看,其實四面都黑漆漆的,屋裡也沒點燈本來是什麼都看不到,卻不想他一從窗框冒頭,一枚閃著寒光的飛刀就筆直的射了過來。
  谷小還沒看清楚怎麼回事,一顆小石頭就從斜刺裡飛了過來,「噹」的一下,將那飛刀打成了兩截,落在了地上。
  屋裡的人霎時厲聲道:「什麼人!」
  穀小驚魂未定,就感覺自己後脖領子被提起來了。轉頭,一雙笑眯眯的眼睛出現在視線裡,對方眼睛以下蒙著黑布,穿著一身夜行衣,只能看到一雙好看的眼睛彎起來彷彿月牙似的。
  谷小張了張嘴,還沒說一聲謝謝就被人提著進了屋子裡。
  屋裡的人吹燃了一隻火摺子,星星點點亮起的火光讓穀小看清了屋裡的兩個人。這兩個人實在讓人覺得詫異:聽起來聲音耳熟的是武空,武家三少爺;另一個則是……
  穀小還被人提著,腳不挨地就伸手指著那人:「是你!大少爺果然沒猜錯!神秘中間人果然是你!」
  說著,他還惡狠狠補充一句:「小賊!」
  那中間人是誰?其實就是前些日子想偷夏蒼喬戒環卻沒偷成的人。穀小對他氣憤非常也情有可原,那日若不是他挑撥,也不會引得整條街的人對夏蒼喬怒斥指責,而蒼喬之後的態度,又引起了新的民憤。
  他家少爺……他家少爺現在明明是個好人!幫慕容公子背黑鍋卻不要恩惠、幫華雀公子向皇子解釋也不要報酬、甚至只是一面之緣的陌生女子向他求救,他也二話不說來幫忙。
  這樣一想,穀小心裡的火氣更大,兩條腿懸空胡亂蹬著:「你把少爺們弄哪兒去了?」
  ……
  聽到穀小的一番話,提著他的黑衣人倒是來的興趣:「哦?你說夏蒼喬知道中間人的身份了?」
  穀小哼一聲,「那是自然,夏少爺可聰明了!」
  那黑衣人笑著看他,「給我說說,他是怎麼知道的?」
  谷小皺眉,原本還覺得救了自己的是好人,但眼下看起來他們好像是一夥的。於是他抱了個手臂扭頭——一副你讓我說我偏不說的樣子。
  那黑衣人也不急,將穀小放到地上,板著他肩膀轉回身來。穀小斜眼看他,心裡就是一咯噔。
  黑衣人雖然依然眉眼彎彎,看起來是笑著的樣子,可那雙眼睛裡卻帶著懾人的寒氣。
  「你要是不說,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他握著穀小肩膀的手指微微收緊,穀小一疼,委屈的扁嘴:「你剛才還救了我……」
  黑衣人道:「能不殺無辜我還是不想殺的,所以……」他語調微微上揚,那意思——你自己看著辦。
  谷小立馬毫無原則的妥協了,反正只是說說怎麼知道那小賊的身份,也不是什麼大事。
  「少爺進宜香園時,就認出扮成端茶水的小廝的男人是那日想偷他東西的人。他原本以為對方只是混進來偷東西,也沒想那麼多,只是後來發生了命案,英將軍清點人數時雖然是一個不差,但少爺知道其實少了一個人。」穀小臉上帶著驕傲道:「少爺讀書雖然不行,但觀察力卻很是了不起。我與少爺和琴和姑娘見面時,那時我就覺得奇怪,為何琴和姑娘的侍女腰後帶著刀。」
  「哦?」黑衣人挑眉,「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穀小哼一聲,「騙得了別人怎麼騙得了我,少爺喜歡擺弄這些東西,二少爺又是練家子。那侍女雖然用絲綢裹在了刀鞘外面,看上去只像個裝飾,但我一眼就看出那輪廓是刀柄的樣子。後來我將流浪漢約了少爺的事情告訴少爺,又將刀的事情一說,少爺雖還有疑惑,但卻知道了真兇就是琴和的侍女。」
  黑衣人點頭,「那當時他為何沒告訴英宥?」
  「這裡面到底有什麼來頭,又有什麼緣由我們怎麼知道?」穀小道:「少爺說江湖事少管,說不定惹來殺身之禍,他不過想安安分分過一世而已。」
  哪知道後來鶯瑤求救,少爺本不想插手,卻還是被捲了回去。穀小想到此處,不由紅了眼眶。
  黑衣人摸了摸下巴,抬眼看站在對面的男人:「尹山,這回你可跑不了了。人家可是抓到你的把柄了。」
  那叫尹山的男人皺眉道:「無所謂,我已經將他二人送出城去了,明日再將他們帶離京城直接交給宮主!」
  黑衣人頓時笑了:「好天真的人啊!你可知,外城已經佈滿了英宥的精兵正等著你自投羅網,你現在是插翅也難飛了。」
  尹山臉色一白,他握拳道:「那我就殺了他們!」
  黑衣人將穀小推開,慢慢走到尹山面前,那始終彎著的眉眼裡透出可怕的殺意來。
  「你辦砸了事情還想保全自己麼?宮主何時准過你殺掉他們二人?」
  尹山退後一步,看著黑衣人的眼睛心臟劇烈跳動起來,頭皮發麻,四肢發軟。
  「你、你想幹什麼……」
  「我不過是要將事情還沒鬧大之前處理乾淨而已。」說著,他不等尹山說話,突然抬手一揮,袖口裡有什麼哢噠一聲,再看尹山,男人額頭中間定上了一枚袖箭,鮮血入注頓時倒了下去。
  武空臉色發白,站在旁邊瑟瑟發抖。黑衣人看也沒看他,從袖裡摸出一包白色紙包的東西交給穀小。
  「你拿回去,你家少爺用得著的。他們已經回了內城了。」
  穀小捏著那紙包發愣,還沒說什麼,對方已經一閃——沒了蹤影。
  漆黑的屋子裡,留下武空和穀小兩人面面相覷。
  ……
  夏雲卿用老大夫的藥敷上蒼喬的眼睛後,又重新將他背起來,準備先回夏府去。
  只是這剛出了門,就見內城街道上突然多了許多兵衛,正拿著燈籠四下尋著什麼,滿街的火光照得夜色恍若白晝。
  夏雲卿上前拉住了一個背對自己的士兵:「你們是英將軍手下兵衛嗎?」
  那人一回頭,將燈籠往夏雲卿前面一湊頓時大叫起來:「找著了找著了!將軍!找著了!」
  夏雲卿這才明白,原來這群人是在找他和蒼喬。
  重新回到宜香園閣樓裡,英宥和武生從外面急急趕回來,穀小跟在後面,一眼看到夏雲卿差點哭出來。
  「二少爺!」
  原來那黑衣人剛走不久,英宥和武生便到了。武空破窗逃走,武生還想追,卻被英將軍攔住了。
  「年輕人,不等他自己想通了回來,你就算抓到,他尋到空子還是得逃。」
  武生頓時長嘆一氣,只覺得這回無顏再見夏家兩兄弟了。谷小將事情始末對英宥一說,聽聞兩人已經回了內城,便讓人在內城中找起來。
  三人一進屋都是先看見蒼喬被蒙起來的眼睛。穀小驚得忙問:「這是怎麼了?!」
  夏雲卿這才說了他們遇到的事,結合武生和谷小的遭遇,這拼圖總算是勉強湊齊了幾個邊角,大致看到了一個輪廓。
  「既然尹山死了,便問不出寒月宮的意圖了。」英宥撩袍坐了,轉頭看蒼喬,「眼睛確定沒事?不然招幾個御醫來看看?」
  穀小猛地想起那藥包,趕緊拿出來:「這是那人給的,說是少爺用得著。」
  英宥接過來看了,發現裡面是白色的藥粉,他抬眼看幾人,「敢用麼?」
  夏雲卿心裡懸吊吊的,也不敢什麼都往蒼喬眼睛上用。一時拿不定注意。
  武生道:「不然明日拿給御醫看看,如果藥沒問題再用。」
  其他人也覺得是這麼個辦法,離天亮也沒多少時間了,幾人便坐著等太陽升起。
  ……
  趁著這個時間,英宥組織了一下整件事的線索。
  「這麼說來,尹山一開始是要你的戒環。」他看了看蒼喬掛在腰間的戒環,「這有什麼來歷麼?」
  蒼喬坐著沒反應,英宥又問了一遍,對方還是沒反應。夏雲卿湊過去聽,就見蒼喬呼吸均勻,甚至微微有鼾聲。
  他尷尬的轉頭看英宥:「大哥睡過去了……」
  英宥一愣,「就這麼坐著?」
  夏雲卿點頭,英宥愣了半響突然就笑了起來,「這也算是一絕啊!」
  隨即夏雲卿幫著回答英宥的問題:「從有記憶開始,這東西就一直在大哥身上。」
  英宥若有所思,「你們都同時聞到了迷煙,為何卻只有蒼喬失明了呢?」
  夏雲卿也是搖頭,武生道:「不是說寒月宮只收女子?為何中間人是個男人?還有那黑衣人是何人物?」
  眾人轉頭看谷小,穀小趕緊擺手,「我不知道啊,他蒙著面呢。」
  真是兜兜轉轉,事情越發顯得撲朔迷離。不過有一點眾人至少確定了,那就是寒月宮想要夏家兩兄弟,保不齊那幾個流浪漢也是同樣的想法,兩方人馬只是為了搶人所以出了手。
  只是……
  眾人都狐疑的看向呼呼大睡的蒼喬:到底是要兩兄弟,還是……只是要夏蒼喬一個而已?


第三十一章

  第二日一下朝,御醫就被英宥找來了夏府。
  這一夜的鬧騰讓眾人都沒好好休息,夏家老爺也是擔心了一整宿,直看到兩個兒子平安回來才鬆口氣。
  只是從穀小那裡聽來了前因後果之後,夏老爺的臉色變得比之前更嚇人了,連旁邊的夏夫人也擔心的抓緊了手裡的繡帕。
  「老爺……這……」
  夏老爺一擺手,沉默許久道:「靜觀其變吧。」
  ……
  再說英宥來時,身後還跟著慕容雅。慕容雅一下朝就碰見英宥在找御醫,昨夜的事驚動了大半個京城,他又如何會不曉得。這一問之下,心裡駭然又好奇,於是穿著朝服就跟著來看動靜了。
  夏蒼喬的臥房內,一柱線香悠悠燃著,四面門窗緊閉,圓桌木前站的坐的擠了一堆人。蒼喬靠在床沿邊上,打著哈欠,穀小端著米粥在旁邊一勺一勺喂著。慕容雅看他那樣子就覺得眼皮子直抽,安靜的屋裡光聽到他一個人淅瀝呼啦喝粥的聲音了。其他人光看著。
  兩個御醫先後把完脈,收回手來道:「夏公子中的並不是什麼霸道的毒,只是這毒說來也怪……」
  英宥大手一揮:「不用吞吞吐吐的,有什麼就照實說!」
  那兩個御醫彼此對看一眼,這才「是」了一聲,道:「這原本是迷香的一種,普通人聞了不過是被迷暈過去,但這迷香若是碰到另一種毒,便會變成致人失明的毒藥了。」
  「另外一種毒呢?」慕容雅好奇道:「難道在夏蒼喬身上不成?身上有毒又怎麼會不知道?」
  另一個御醫趕緊道:「這兩種毒只要不碰到,單一而言,都是不會傷害人的。」
  眾人瞭然,夏雲卿卻是眉頭緊皺:「如此說來,大哥從一開始身上就帶有毒不成?」
  穀小更是大驚:「怎麼可能!少爺的吃穿用度都是我在打理,如何我會不知道?」
  武生突然出聲:「會不會是戒環。」
  他這一說,眾人都看向蒼喬掛在玉帶上的戒環。銀色的戒環成一個奇怪的四方形,中間鏤空,吊著金色流蘇,看起來只是個樣貌奇特的裝飾,並無其他特徵。
  御醫拱手道:「如不嫌棄,請讓小老兒檢查檢查如何?」
  英宥沉聲道:「放手去做!還有我這裡有一包藥粉,你也一起看看是治什麼的!」
  那御醫趕緊「是」了一聲。躬背低頭,雙手抬過腦袋恭敬接過。隨後又將蒼喬的戒環取下來放在桌上。
  眾人都是屏息而待,那頭蒼喬終於喝完了米粥,一抹嘴巴。
  「眼睛什麼時候能好?」
  御醫道:「並不是什麼厲害的毒,晚上應該就能恢復了。」
  「嘖。」蒼喬一扁嘴,「無聊……」
  慕容雅瞪他:「一堆人幫你查線索呢,你倒好,甩手當掌櫃。」
  蒼喬聞言,頭循著聲音方向抬了起來,「我還真打算當掌櫃!」
  「啊?」慕容雅不解,夏雲卿、武生等也是轉頭看他。
  「我想開家店。」蒼喬嘿嘿笑,「免得你們總說我遊手好閒。」
  「當甩手掌櫃和遊手好閒的區別在哪裡?」慕容雅乾脆道。
  「那怎麼一樣?」蒼喬聲音拔高幾度。他的眼睛雖然被矇住了,但大家的腦袋裡卻同時浮現出蒼喬挑高眉頭,眨巴眨巴眼睛的表情。
  眾人同時甩腦袋,心說真是了不得,夏蒼喬給人的影響力也忒大了。
  蒼喬自然是看不到的,還在道:「作為老闆,要預知市場、要分析市場、要隨時根據市場的變化調整經營方針。決策也是很重要的!」
  英宥聽不太懂,但大致意思卻是明白的,「說得還條條是理!」
  蒼喬一揚下巴,「那是!」
  眾人腦袋裡又同時出現了蒼喬得意洋洋眯起眼睛,狡猾的像只小狐狸般的模樣。
  再次同時甩腦袋……
  御醫鬧不清這群人在幹什麼,一會兒同時甩腦袋,一會兒又表情各異。他咳嗽了一聲,吸引回眾人的注意力。
  「先說說將軍拿來的藥粉。」那御醫道:「這是上好的驅百草,無論何毒,只要不傷及心肺都能解開。
  英宥點點頭,那御醫又拿起戒環:「武少爺猜的不錯,另一種毒果然是在戒環上。此毒無色無味,只有碰到特種的迷煙時才會產生效果。」
  蒼喬道:「會不會是那個叫什麼山的,偷走時抹上去的?」
  穀小在旁邊道:「是尹山,少爺。」
  蒼喬在眼布下翻個白眼,「我管他叫什麼呢?」
  夏雲卿道:「應該不會。當時他並不知道大哥能抓住他,再說那麼短的時間裡他又如何能用毒?退一萬步講,即便當時他要用毒,目的是什麼?他難道能預知之後能和大哥再相遇?」
  蒼喬被夏雲卿的問題鬧了個頭昏腦脹,擺手:「算了!不想了!」
  那御醫此時已經幫忙將藥粉調好,兌了水遞給了穀小。
  穀小端來伺候蒼喬喝下,蒼喬咕嚕咕嚕幾口下去憋著一口氣,一喝完立馬伸舌頭:「苦死了!糖!糖!」
  穀小還沒動,就見眼前一花,夏雲卿已經拿了桌上的幾顆蜜餞,湊到蒼喬身邊,一顆一顆給他喂了進去。
  蒼喬不知道是誰喂自己,他此時舌頭都苦得沒知覺了,只是張大嘴往前咬,濕潤舌尖舔過雲卿的指尖,夏雲卿腦袋裡陡然劃過前一晚的旖旎,眼眸沉了沉。
  他慢慢收回手,只覺得手指尖上的溫熱濕潤感彷彿甩不掉。手指輕輕搓了搓。
  那頭英宥站了起來:「既然暫時解決了,我也該回去了。」
  夏雲卿轉過頭來,抱拳躬身:「這次多謝將軍。」
  「誒。」英宥一邊往外走一邊道:「我沒幫上什麼忙,寒月宮那邊我會派人查訪的,你們這幾日好好休息。」
  屋裡一眾人躬身施禮,齊齊一個「是」字,恭送英宥出了房門。
  ……
  慕容雅此時轉回頭來,「寒月宮為何要為難你們?」
  夏雲卿在蒼喬身邊坐下,臉上又恢復了往日一貫的面無表情,搖了搖頭。
  「不如我讓悍將出城幾天幫忙訪尋訪尋。」他道:「之前本來就是江湖人,也許自有門路。」
  夏雲卿點頭,「是個好方法。」隨後又道:「多謝慕容公子。」
  慕容雅擺手,「都這麼熟悉了,不用見外。」
  蒼喬一下笑起來,「是呀弟弟,你跟風雅頌見外,他就會更愧疚了。」
  慕容雅翻個白眼,也不多說撩袍往外走,邊道:「你還是看好你自己吧,我看這次的事情有些不對勁,那戒環若從小就是佩戴之物……算了,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們自己斟酌吧。」
  慕容雅出了門,外面悍將早就等著了,朝門裡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公子懷疑那戒環上一直有毒?」
  慕容雅撇嘴,「我可沒這麼說。」頓了頓,又輕聲道:「不過若真是如此,有些事便蹊蹺了。」
  悍將詫異揚眉,慕容雅卻未在多話,帶著他穿過花園出去了。
  武生自然也不好留下來,他躊躇了一會兒:「此番家弟不懂事,還請……兩位少爺多多包涵。」
  夏雲卿道:「武兄也不知情,不用內疚。」
  「不。」武生道:「家教不嚴,自當贖罪。以後有什麼事我能幫到忙的請不用客氣,日後尋回家弟,一定當面賠罪。」
  夏雲卿見他這樣說了,也不好再推辭。只是他還沒開口,蒼喬就道:「那第一點,你先把叫我潑皮這兩字去了!」
  武生面色尷尬,點頭,「那是自然。」
  「嗯……以後也不許和我抬槓!」
  武生繼續尷尬,「不敢。」
  「嗯,沒其他事了,你跪安吧。」蒼喬笑眯眯道。
  夏雲卿哭笑不得,這人,兩眼抓瞎了還有精神捉弄別人。再看武生,面皮子抽來抽去,卻人在屋簷下只得嘆氣一聲,轉身走了。
  穀小湊過去道:「少爺,不是皇室中人說跪安可是大不敬。」
  「跪安是大不敬?」蒼喬點頭,「以後誰也別讓老子跪啊安啊的,那可是大不敬。」
  穀小頓時無力。夏雲卿卻是站起來,「哥,我去爹那裡回話,也免得他擔心。」
  「嗯,跪安吧。」蒼喬是說上癮了,端坐在那裡手揮來揮去,就差個小太監在旁邊扶著了。
  夏雲卿勾起嘴角,見蒼喬並未情緒低落,心裡也是鬆口氣。
  只是他出了門之後,臉色便沉了下來。快步朝書房的方向去了,兩袖帶起勁風,說不出的冷厲威嚴。
  ……
  書房中,茶香依舊,坐在桌後的人大概是在想著心思,夏雲卿敲了第三聲門,他才說了「進」字。
  「爹,娘。」夏雲卿進了屋,轉眼看到自己的娘親也坐在書房裡。這可稀奇,娘親平日都在後院,不怎麼來前頭。
  夏夫人還是一如往日的賢慧端莊,盤著黑髮別了素簪,一身綾羅衣擺下是百花齊鳴。她手捏著針腳,正繡著一副鳳朝凰,看見兒子進來,微微一笑:「乖兒,坐。」
  夏雲卿剛剛湧上心頭的一陣怒意又被壓下去了,只得撩袍不言不語的在窗下坐了。
  夏老爺閉著眼仰著頭,三人之中一片寂靜。隔了好一會兒,他才道:「如何了?」
  「沒事了。晚上興許就恢復了。」
  夏老爺點頭,嘆氣一聲:「這孩子總是會惹麻煩。」
  夏雲卿突然抬頭:「爹,大哥身上的戒環是何來歷?」
  夏老爺彷彿料到會有這麼一問,轉動著手上的扳指,沉默了一下才道:「你大娘,那是個絕世美人。」
  夏雲卿一愣,全然不知為何會提起風馬牛不相及的事來。但爹還是頭一次提到蒼喬的母親,他即便心裡著急答案,卻只得耐性聽下去。
  

第三十二章

  
  且說夏雲卿的大娘,雖是沒有名分的,但好歹夏老爺口頭上始終將對方排在前頭。也正是因為如此,府裡的下人對蒼喬的娘也從未有過半點不敬。夏雲卿還是頭一回聽爹主動說起大娘的事,雖然心裡還有其他疑惑,卻只得安靜下來仔細聽。
  蒼喬的娘親,最開始是府裡的一個小丫鬟,但那模樣據說是長得十分美麗可人,還有點外族的樣子,不太似中原人。夏老爺那時候還是年輕氣盛的大少爺,和那丫鬟一來二往彼此就生了情愫,那時候雲卿的娘親已經是指定的門當戶對,可夏老爺一意孤行,非要將那小丫鬟明媒正娶了。這可如何行得?豈不是讓人家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做妾?
  如此一來,夏家長輩自然是拚命反對,甚至將女人打出了府。而誰知,那時女人已經懷上了孩子,這一打差點一屍兩命。夏老爺好不容易將人保下來,懷著孩子這事傳出去畢竟是夏家面上無光,沒法子,只得先好生待著,讓女人十月懷胎將孩子生了下來。
  夏老爺面上帶出一點懷念來,手在半空輕輕比劃了一下,「蒼喬出生時就這麼點大,又瘦又小皺巴巴像個老頭子。」
  說著,他又嘆氣,「只可惜,他娘因為鬱結在心,憋著一口氣無處發洩,生下孩子沒過兩個月便去世了。」
  「什麼鬱結?」夏雲卿問。
  「你這孩子……」夏夫人在旁邊怪道:「任哪個女子想和心上人在一起卻被硬生生打散那也是開心不起來的。」
  夏雲卿面色尷尬,哦了一聲,轉頭又看他爹。夏老爺擺手道:「說來也是我沒用,害了你大娘也害的你大哥從小就沒了娘親……那時候孩子只會哇哇哭,恐怕連母親長什麼樣子也是不記得的。」
  說到此處,夏老爺又嘆了口氣。
  只是夏雲卿卻隱隱有一種感覺,覺得爹嘆的這口氣太過沉重,並不簡單只是可憐蒼喬幼年喪母。彷彿背後還有難言之隱。
  夏老爺振作精神,繼續道:「你大娘只是個小丫鬟,身上也沒什麼值錢東西。唯一留給蒼喬的遺物就是那戒環,其實原本我是打算等孩子再大一些好好跟他說說這些事,再將遺物交給他的。只是……」
  他和夏夫人對視一眼,無奈道:「蒼喬一天天大了,脾氣卻越來越怪。他恨我娶了你娘,又生了你,他覺得我忘記了他娘。說來也是,你大娘去世不到一年,我就按家裡規矩娶了你娘沖喜,孩子會埋怨也是情有可原的。」
  夏雲卿抿了抿唇,心裡有些複雜。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出生是讓大哥懷著恨意的。但說起來,除了幼年自己跟在大哥身邊玩耍之後,之後的十幾年,他與大哥都像是不相干的人。兩者不過是互相看不慣對方,互相漠視對方而已。
  再想想如今……若不是大哥失憶,也許自己一輩子也不會知道原來大哥還會有這些討喜的性格。時而像只狡猾的狐狸,時而懶洋洋像只閒散的貓。那腦袋裡不知裝了些什麼精靈古怪,總是讓人分外好奇。
  夏老爺不知自己二兒子走了神,接著道:「他脾氣越來越大,我是管不得了。於是在他七歲那年,將他母親的遺物給了他。因為我一直保存著戒環,這一點讓他的脾氣終於收斂了一些,那之後過了一些和平的日子,對我也不在那麼針鋒相對。不過也只是暫時而已。」
  夏雲卿點頭,之後的事他都明白。兩人滿了十歲後,夏蒼喬不學無術、偷奸耍滑的性格暴露無遺。而自己因為從小被管得很嚴,文武都有先生教導,兩人的不同也越來越明顯。
  自己後來被送去英將軍門下習武,有三、五年很少回家。兩兄弟之間也就越來越陌生。
  「那戒環是大娘的東西?」夏雲卿問。
  「是。」夏老爺說這話時,眼底卻閃過一絲猶豫。夏雲卿微微皺眉,又問道:「那戒環上的毒是如何得來?」
  「也許只是巧合。」夏老爺道:「你大娘身上有許多外族的東西,用毒在戒環上大概是為了保護蒼喬,哪知會有此湊巧的事。」
  夏雲卿只覺得滿心疑惑,彷彿有許多想法呼之慾出,卻又偏偏差那麼一點。
  「這次的事爹會拜託英將軍好好查訪查訪,等你大哥好一點了,你教他些防身的功夫也好過手無縛雞之力。」
  夏雲卿見男人不願再多說,只得站起來告退。出門時,他突然問:「為何爹從未說起過大娘姓名?」
  夏老爺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停,隨後慢慢道:「問來何用?罷了,你要知道的話說了也無妨。你大娘在府裡做丫鬟時只有你爺爺給取的小名,夙塵。」
  ……
  第二日夏蒼喬的眼睛恢復了,一雙清澈的黑眸還是一如既往的靈氣。用早膳的時候夏雲卿急匆匆尋來看他的毒解了沒有,兩人在廊頭拐角碰面,彼此都先愣了一下。
  原先沒看著蒼喬的眼睛還不覺得,此時被那雙大眼看著,夏雲卿臉不爭氣的燒了個通紅。他眼睛慌亂的四下看,卻不想蒼喬笑眯眯湊了過來。
  兩人的距離近到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蒼喬背著手道:「好弟弟,那事可沒有下一次了。」
  夏雲卿一愣,心裡不知為何湧上一陣焦躁,轉過眼盯著男人的臉問:「為何?」
  蒼喬沒料到對方居然還會問回來!看男人這單純的樣子臉紅得都跟煮熟了似的,本想逗一逗看他落荒而逃,卻不想對方居然理所當然的問起來了。
  夏雲卿此時恨不得咬了自己舌頭。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對著夏蒼喬就總是說一些傻話做一些傻事。但話一出口,他只能直直看著男人,居然期待他收回先前的話。
  蒼喬不由自主後退一步,拉開了兩人距離。被那雙深沉的眸子看著,竟是有些慌亂。他抬手搔了搔臉道:「為何?這……這本來就是不應該的事……」
  不說別的,就算他能接受男人,但他們是兄弟吧?第一次還能稱為教導,第二次是什麼?
  腦海裡浮現出夏雲卿用手幫自己的時候,自己居然覺得十分舒服……他乾咳了一聲,搖頭。
  「大哥你說過,我們正是年少氣盛的時候。」夏雲卿道:「若下次我想……」
  夏雲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手指在身側緊緊捏住褲縫,「那要……怎麼辦?」
  蒼喬看他那樣子,自己都忍不住要面紅了,只覺得清晨的氣息變得有些詭異。
  「我、我哪知道要怎麼辦!」他甩袖繞過男人往飯廳走,「你、你自己解決啊笨蛋!」
  夏雲卿下意識抬手拉住他手腕,「你不擔心我會去青樓麼?」
  此話一出,調門有些大,不僅蒼喬、連跟在後面的穀小也聽到了。
  兩人齊齊轉頭,大吃一驚的看著夏雲卿。
  夏雲卿只覺得腦袋嗡嗡響,慌忙鬆開手張了幾次嘴又發不出聲音,最後眉頭一皺,突然一個縱身施展輕功翻出院牆去了。
  留下走廊裡蒼喬和穀小傻兮兮的張大了嘴半天回不過神來。
  去青樓啊……
  漫步在大街上,陽光正好,讓人覺得渾身暖洋洋的。蒼喬手裡轉著象牙骨扇,腦袋裡還是夏雲卿落荒而逃的樣子怎麼也趕不走。別說……夏雲卿正經長得好看,俊俏又沉穩,雖然一身黑衣襯得他嚴肅了一些,但臉紅的時候怎麼就那麼可愛呢……
  蒼喬咧著嘴巴嘿嘿的笑,笑的周圍的小商小販滿身冒雞皮。谷小忍不住湊過去,「少爺……您樂了一大早了……」
  蒼喬笑得更歡,「夏雲卿那樣子,你不覺得好玩?」
  谷小皺眉,「少爺別欺負二少爺了,二少爺是個好人。」
  蒼喬笑容一斂,「哦,我是壞人?」
  「不是啊!」穀小趕緊搖頭,「我是說,二少爺很老實的,沒那麼多心思。少爺這樣欺負他……二少爺好可憐哦。」
  誰欺負誰啊!你是沒看到那小色鬼色起來的樣子!蒼喬差點咆哮出口,不過閉了閉眼又把話吞了回去。
  他哼一聲,不再提這個話題。抬頭看到前面府衙門口圍著許多人便好奇的湊了過去。
  「上面寫的啥?」蒼喬踮著腳問穀小。
  穀小哧溜一下鑽進人堆裡,隔了會兒又鑽了回來,氣喘吁吁道:「異域使者後天到京,全城的守衛會加強。」
  蒼喬「哦」了一聲,這才想起之前答應華雀的事。他扇子一收,「差點忘記這茬,走,去戲園子看看!」
  ……
  說起華雀這頭,最近也是諸事不順。
  蒼喬答應的事情沒了音訊,戲園子光頭老闆又總是催著他。蒼喬一段時間沒來,光頭老闆以為這尊大金佛是抱不住了,於是又將他往另一個富家少爺那裡推。那人倒是很吃這一套的,天天上戲園子來包華雀的場,昂貴的小玩意兒也是一箱一箱的送。和蒼喬比起來,華雀只覺這人難以入目,長相算個四平八穩,但哪兒哪兒都沒個特點,是丟進人海裡就再難找到的人。滿身的銅錢氣,說話愛露個牙肉,眼睛總是不懷好意的盯著人看,總之是十分讓人不舒服。
  但來者是客,戲子說穿了比起青樓姑娘又能高尚到哪裡去?總之世人是這麼看的,他也習慣了。
  華雀在自己的院子裡喝著香茶,慢慢想著大概今晚是逃不過陪那少爺共枕的了,也不知道夏蒼喬怎麼樣了。
  正想著,院外就傳來熟悉的調門。
  「華雀!」蒼喬笑呵呵的奔了進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華雀嘴角不自覺的揚起,心情頓時晴朗起來,「昨日聽說你受傷了?沒事嗎?」
  他雖想親自去看看,但無奈身份有別。
  「沒事了!」蒼喬擺手,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了,「我剛看外面說異域使者要到了,你進宮的事如何了?」
  「沒消息。」華雀搖頭,「看樣子是逃不過了。」
  蒼喬道:「其實能賺大錢肯定是好事,不過你為什麼這麼討厭皇室的人?」
  華雀似乎想起了誰,眼睛眯了眯,「總之和皇室的人是八字不合,再說了和他們扯上關係也沒什麼好事。」
  蒼喬哦了一聲,拿起華雀的茶杯一口將茶喝幹了,笑道:「既然如此,不如你跟我進宮吧,去找九皇子和三皇子,他兩人可是說過要盡力幫忙的。」
  華雀似乎驚訝,「你跟九皇子和三皇子關係很好?」
  「不算好不算壞吧。」蒼喬摸摸下巴,「那兩人其實人挺好的。就是一個愛裝深沉,一個愛裝清高。」
  阿嚏——
  遠在皇宮裡的兩人頓時打了個噴嚏……
  華雀無奈笑著道:「人家願意幫忙已是我的福分了,哪裡還敢催促的?」
  「男子漢大丈夫!」蒼喬站起來,「說到的事要做到啊!管他是皇上還是皇子呢?」
  華雀趕緊道:「誒!此話可不能亂說!」
  蒼喬卻已是拉著他手腕站起來,「走吧走吧,我保證沒事!」
  而此時的皇宮裡——
  幾位皇子正和皇上討論異域使者進京的事。司空言瑾突然道:「皇上,兒臣有話要說。」
  司空沈也立起身道:「兒臣也有話要說。」
  兩人同時轉頭,互相瞪視對方,須臾……眼皮子都跳了起來。
  司空沈按住眼皮,心裡隱隱覺得——有一種討厭的感覺要來了!


第三十三章

  
  到了宮門前,蒼喬的馬車被攔住了。
  守門的士兵看到是夏蒼喬,態度倒是很和藹的,不過話裡卻是不容置疑的攔阻:「未得通傳不得進入。」
  蒼喬道:「我要找你們家皇子,我怎麼等他通傳啊?又沒有手機……」
  那士兵忽略掉他最後一句,徑直道:「夏少爺可在外稍等,讓我們先進去通報一聲。」
  蒼喬點頭,「早說啊,去吧去吧。」
  司空沈和司空言瑾剛從議事大殿出來,就聽下人來報說夏大少爺在宮門外等候。司空沈揉了揉眉心,「傳他進來。」
  司空言瑾想溜,「九弟,我還有事就先……」
  不等人把話說完,司空沈就道:「三哥難道不想知道夏蒼喬要說什麼?」
  「不管是什麼都不會是好事。」言瑾翻白眼,「剛才在父皇面前你算是逞了能了,既然事情讓你包辦了,之後也不關我什麼事了。」
  「這事原本是你我兩人應承下來的。」司空沈皮笑肉不笑道:「三哥不用謙讓,父皇也說了讓我找人幫忙,三哥豈不是最佳人選?」
  「司空沈。」言瑾斜眼看他,「你是發現這事辦下來有難度,想抓個人墊背吧?」
  司空沈笑得無辜:「三哥說的哪裡話,讓父皇放心將事情交予我們二人,不也是一樁好事?」
  頓了頓,他還意有所指,「剛才三哥爭取此事時,可積極得很啊。」「……」
  蒼喬和華雀一進了九皇子的院落,南鏐早早迎在門口了,看見蒼喬身後的華雀臉上露出驚豔來。
  蒼喬笑眯眯湊過去遮他眼睛,「南護衛,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南鏐耳朵一紅,趕緊低頭,「兩位請!」
  華雀走在後頭,似乎有些不自在。他不時看著四周,像是怕碰見誰。
  蒼喬一跨過門檻,就高聲道:「草民參加九皇子、三皇子!」
  司空沈被他那樣子逗樂了,擺手道:「不用多禮。」隨後目光落到進門來的華雀身上。
  「草民華雀。」華雀施禮,「參見三皇子、九皇子。」
  司空言瑾笑了,看一旁的蒼喬道:「聽到沒潑皮,這才是正確的。三在九前面呢。」
  蒼喬撇嘴,「原來三皇子這麼小氣的,九皇子是你弟弟,讓著點唄。」
  司空言瑾倒也不氣,逗他道:「你以為都和你弟弟似的,把你這個當哥哥的捧手心裡。」
  說著他還斜眼看司空沈,「我若是有這麼福氣的弟弟倒好了。」
  司空沈當做沒聽到,喝了口茶伸手示意蒼喬兩人坐。
  「這便是華雀公子啊。」司空沈讚嘆的點頭,「果然聞名不如見面。」
  華雀趕緊道:「謝九皇子美譽。」
  三皇子也摸下巴,「別說,這模樣果然是會讓人神魂顛倒的。」
  蒼喬看他,「草民眼拙,沒看出來三皇子神魂顛倒。」
  言瑾瞪他,「我是男人。」
  蒼喬意義不明的哦了一聲,言瑾倒是想到什麼了哈哈笑起來,「聽說夏大少爺好男色?怪不得呢……感情是大少爺為華雀公子神魂顛倒了?」
  華雀眉頭不易察覺的皺了皺,蒼喬倒是大大咧咧,「華雀這麼好看,是男人是女人都無所謂啊。」
  司空沈笑了笑道:「若說起樣貌來,蒼喬也是一樣的。」
  蒼喬立馬摀住臉,「九皇子,你這算性、騷擾啊!」
  司空沈問道:「何解?」
  「沒得解。」蒼喬迅速回答,隨後道:「說正經的,我來是為了問……」
  「此事已經安排好了。」司空沈不等他說完便道:「父皇准了華雀不用登臺,但還是得來宮裡幫忙。」
  「幫什麼忙?」蒼喬不解,「端茶倒水?」
  「這個……」司空沈也尷尬,道:「華雀公子如今也算是享有盛名,若被異域使者知道卻沒見我們安排,恐怕落下話柄。」
  「那還是得見面啊?」蒼喬道:「本質沒變啊。」
  華雀此時攔阻道:「蒼喬,原本讓兩位皇子幫忙已經是華雀不敬了,如今便依皇上所言吧。」
  蒼喬撅了個嘴,眉頭鼻子皺到一起。站在門邊的南鏐忍不住想笑,卻見男人突然一拍桌子,「我想到了!」
  幾人聞言都看他,「什麼?」
  「我來假扮華雀吧。」蒼喬眨眨眼,「反正他們不知道華雀長什麼模樣。」
  華雀驚道:「那怎麼行?」
  「你不是不想拋頭露面麼?」蒼喬拍拍胸口,「這件事就交給我!」
  司空沈好笑:「你會唱戲?」
  蒼喬眼睛一眨,「不會。」
  司空言瑾又道:「你會月臺?」
  蒼喬又是一眨,「我會坐會站能跑能跳!」
  言瑾差點把茶噴出來,頓時搖頭,「我看懸了。」
  司空沈道:「不知華雀公子不願意進宮的原因究竟是……?」
  華雀此時倒彆扭了,有些話在蒼喬麵前說說也罷了,如何能拿到皇子們面前來說。正在為難,就聽門外有人傳報:「八皇子到!」
  華雀驚得一下瞪大了眼。
  ……
  且說八皇子司空琅,他原本與三皇子交情最好,可最近因為夏蒼喬的關係,三皇子卻與對頭九皇子走得近了起來。其實兄弟幾個,誰與誰好也沒什麼大所謂,只是這八皇子和其他皇子頗有些不同,他的武藝非凡,腦袋卻是有些楞的。
  讀書習字雖然也和其他皇子同入學堂,但總是馬馬虎虎,上不了檯面。他也討厭那些文縐縐的東西,倒是功夫是皇子裡最好的一個,連文武雙全的九皇子也是比不得的。
  這八皇子沒什麼心眼,心思也很簡單,說起來也是因為他幼時不在宮裡所造成的原因。他是當今皇帝出外時留下的龍種,雖後來被尋了回來,但尋回時已過了十六歲,性格早就長定了不說還沾染了些當地的風俗味。所以一眾皇子裡,也只有他身上最是沒有皇子威嚴。
  方才議事結束後司空琅原本要跟司空言瑾走,卻被皇上單獨留了下來說了會兒話。無非又是學堂、課業的問題,教訓了幾句也就讓他走了。
  他一出了大殿就找自家三哥,聽說在九皇子這裡便一路尋來了。
  「三哥!」司空琅一踏進門就打招呼,「九弟!我聽說夏蒼喬那小子來了?」
  說話的同時,目光已經落到了夏蒼喬身上。只是他的目光只在男人身上頓了一下,隨即又轉眼看向夏蒼喬身邊位置上的男人。
  「……!」他的聲音突然就卡在了喉嚨裡。
  華雀此時也是驚異非常,他下意識捏緊了衣袖,喉嚨動了動卻是沒發出聲音來。
  房裡陡然陷入詭異的沉默。蒼喬眼睛在兩人臉上轉來轉去,突然道:「你們……認識的?」
  華雀想搖頭,司空琅卻是突然衝了過來,「美人!」
  華雀臉色更難看了。
  司空沈莫名其妙,「八弟?你和華……」
  他話沒說完,就見司空琅一把拉住了華雀的手,轉頭對同樣茫然的司空言瑾道:「三哥!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我非她不娶的美人!」
  靜默靜默,依然是靜默。
  最後蒼喬不負眾望的打破了這詭異的靜默。
  「噗哈哈哈哈!」蒼喬笑得前仰後合,不斷拍著椅子扶手,「美人!還非她不娶!哈哈哈哈哈!」
  司空琅惡狠狠看他,「你笑什麼!」
  隨即他見兩人坐得近,將華雀拉到自己這邊來,「你難道看上她了?」
  蒼喬擦著眼角眼淚,點頭,「嗯,我看上她了。」
  說著,還眨眨眼曖昧道:「我還讓她在我府上睡過了。」
  司空琅一愣,隨即氣憤道:「你果然如民間所言是個登徒子!」
  「我還蹬肚子呢。」蒼喬大笑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誰啊?」
  「不知道。」司空琅道:「我幼年時曾見過她幾面,但後來被父皇帶回了宮裡……」
  說著他轉頭嚴肅盯著臉色刷白的華雀,「我說過我會回來娶你的,我沒忘記我當時的話,只是我後來出不來……既然上天讓我們再次遇見!一定是緣分!」
  蒼喬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笑了,只覺得臉頰抽筋。他看著華雀,「難道就因為這傢伙,你才死也不願進宮?」
  「進宮?」司空琅一愣,「進宮做什麼?」
  隨即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難道父皇又要選妃子了?!」
  司空言瑾看不下去了,拿起茶杯蓋就往他腦袋上扔,司空琅看也沒看伸手穩穩在半空接住,急急回頭看自己三哥道:「三哥!這究竟怎麼回事?!」
  「我倒想問你怎麼回事!」言瑾走上前來,拉過華雀將他往司空琅面前推,「你好好看清楚了!他可是你心心唸唸的美人?!」
  明明已經強調了「他」,可司空琅還是點頭,「是她,我不會認錯的。」
  南鏐已經又躲到角落去抖肩膀了,司空沈無奈道:「八弟,華雀可是個男人。一個大男人,你如何娶得?又如何非她不娶呢?」
  這回傻了的是司空琅,他愣愣的看了華雀半響。那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眉眼唇鼻,膚若凝脂,柳眉如月,鳳目微微上挑帶著紅塵之外的清冷淡雅。
  就算是仙女也比不上的夢中人一般,自己從未忘記「她」一分一毫。可眼下再看,對方確實穿著男兒家的衣衫,青衫白襯,黑髮拿寬頻束了,哪裡有半分女兒家的樣子?
  也是怪他一眼就看到了臉,其他都沒注意罷了。
  「你……」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腦袋裡一片空白。
  華雀從他手裡掙脫,往後退了幾步,抱拳施禮,「草民華雀,參加八皇子。」
  那可不是男人的聲音嗎!聲線清晰,清冷疏離。
  司空琅突然覺得,自己的心碎了。
  ……
  蒼喬這一笑,足足笑了三天。這是他重生以來遇到過的最狗血烏龍的事情,足夠他添油加醋擺出好幾種款式的八卦來給眾人聽。
  夏雲卿在第二天也知道了此事,不過他現在還躲著蒼喬,兩人幾乎沒碰到面,所以也沒機會聽蒼喬親口講述當時的情境。而他從下人那裡聽來的卻已傳成了——八皇子發現心上人成了男人,掩面昏倒,爬起來又失聲痛哭,最後一頭撞向門廊的版本。
  夏雲卿表情有些古怪,趁著夜色他返回自己院落,一邊想著司空琅失聲痛哭會是個什麼場景,一邊下意識看了一眼還亮著火光的蒼喬的院落。
  紙窗上透出男人的側影,光是看個影子,就讓他無法自抑的想起那晚的事情。好像越是想躲避,越是渴望。倒是起了反效果。
  他手指在身側無意識的捏緊,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任由夜風吹醒自己混沌的腦袋,才繼續往前走去。


第三十四章
  
  因為異域使者的到京,夏雲卿想躲也躲不下去了。
  皇宮裡早就張燈結綵,一副熱鬧氣氛的樣子。夏雲卿負手站在皇宮中的池塘邊,身後是腳下生風,忙的團團轉的丫鬟侍從。他站在柳樹下一動不動,目光遠遠看著池塘中碧綠的荷葉,倒顯得和氛圍有些格格不入了。
  武生也早就到了宮裡幫忙,此時帶著二弟武松從花園石廊繞了過來,兩人正說著話,遠遠看見柳樹下的黑衣男人,便不約而同走了過來。
  「雲卿兄!」武生抱拳道:「怎的一個人在這裡?」
  夏雲卿轉頭,之前眉宇間淡淡的愁容頓時都收斂起來。也回了一禮道:「只是無事可做,看看風景。」
  武松也道:「這天是越來越熱了啊。」
  夏雲卿點點頭,一貫的沉默少言。目光又落到遠處荷葉上,腦海裡無法自抑的想起早間在飯廳碰到的男人。
  夏蒼喬今日穿了身葉色短衫,彷彿一縷清風將越發燥熱起來的夏日襯得生機勃勃。黑髮是拿同色的寬頻束了,因為嫌熱乾脆綁到了一起彷彿馬尾似的在腦後甩來甩去,連爹都忍不住誇讚這般看來比往日精神幹練了不少。可他的目光卻一直落在男人露出來的一截白皙脖頸上,只覺得心臟鼓噪,不知是著了什麼魔。
  「怎的沒見著蒼喬?」武生如今跟兩人也是熟了,轉頭四處看道:「他不總是和你在一起麼?」
  夏雲卿道:「吃過早飯就不見人影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武生還笑:「你居然會不惦記他去了哪裡?」
  夏雲卿一愣,「此話怎講?」
  武生看看他,「以前的夏蒼喬,你不怎麼搭理我倒是明白;不過這些日子你倆總待在一起,就算偶爾看見夏蒼喬一個,很快你也會尋過去。你現在這話說的,倒是讓我不習慣了。」
  夏雲卿沒想到在別人眼裡自己的態度居然如此明顯。心裡咯噔一下,說不出的滋味。他惶然的別開眼,故作冷靜:「我也不是總和大哥在一起的,最近……家事比較忙。」
  「是了。」旁邊武松道:「等到最熱的時候,就該是夏家一年一度的節日了啊!」
  武生也是反應過來,「誒!我怎麼忘了這茬!」說著他拍拍夏雲卿肩膀,「今年夏家的繡坊也是讓人萬眾期待啊,聽說皇宮裡好幾位娘娘為了搶到今年的「珍寶」早就鬧起來了!」
  對這番誇讚夏雲卿自然是道謝,三人在池塘邊又聊了一會兒,眼看時辰差不多了,才朝花園那頭走去。
  皇宮中庭最大的花園裡,高高的戲臺子早就搭起來了。慕容雅遠遠看到夏雲卿還道:「你可來了,我正找你呢!」
  夏雲卿不解,「何事?」
  慕容雅看看四周正聊天的人們,將他扯到一邊去壓低聲音,「你可見著你大哥了?」
  夏雲卿搖頭,心裡卻道:怎麼現在所有人看到他都會問大哥的蹤跡?他一定就知道嗎?
  慕容雅倒是沒看見夏雲卿臉上一閃而逝的複雜神色,兀自皺眉道:「這下可好了,不知道他又要鬧什麼事出來!」
  一聽到「鬧事」兩個字,夏雲卿心裡緊張,問:「出什麼事了?」
  好像早上大哥出門時,確實有些興致勃勃。旁邊悍將道:「早上他來了一趟府裡,問了公子使者到京的大概時間,還問了一些今日的安排。」
  夏雲卿一愣,隨即看慕容雅,「這可算是機密,如何能讓外人知道?」
  他不相信慕容雅會這麼輕易告訴夏蒼喬。這若是走漏消息讓有心之人鑽了空子,一旦搞砸了這次使者進京的事,指不定邊疆又得燃起戰火來。
  慕容雅也是一臉尷尬,憤憤道:「我哪裡知道他來的目的?只當他又是哪根筋沒搭對,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卻沒想到被套出話來。」
  悍將還在旁邊笑:「公子一遇到夏大少爺,第一才子的能力就沒了。」
  慕容雅頓時回頭瞪他,悍將趕緊低頭看鞋面。夏雲卿此時也擔心起來,大哥平常沒個譜也就罷了,這要是在皇宮裡弄出些什麼來……
  光是想像他就覺得驚出一身冷汗。
  幾人趕緊分頭滿皇宮找夏蒼喬,可皇宮這麼大,又不知他懷著什麼心思。哪裡是容易找的呢?
  而此時的夏蒼喬,正躲在三皇子的屋子裡,換了一身衣服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司空言瑾慢吞吞讓丫鬟伺候著穿上正裝,帶上皇子冠。錦衣華服往身上一套,那平日就顯得高貴的氣質更是突出,他抬著手讓丫鬟繫腰帶,一面斜眼看蒼喬。
  「真是人靠衣裝。」他道:「你這樣子,恐怕華雀也比不得了。」
  為何這麼說?因為蒼喬此時穿了一身大紅大紫的衣服,他早上那一身短衫掛在屏風之上,黑髮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精緻的臉彷彿生了光,讓人看一眼就要被生生勾出魂去。
  旁邊的丫鬟趕緊上前幫忙梳理頭髮,一個個臉紅紅,不敢正眼看男人。旁邊等著的華雀也是張大眼,聽到言瑾的說辭點頭道:「果然蒼喬是扮什麼都好看的。」
  蒼喬拿寬袖往臉上半遮,只留出一雙鳳目來,眼含笑意嘴裡卻不正不經:「幾位爺,小喬這廂有禮了。」
  「小喬?」三皇子此時撩袍往椅子裡坐了,旁邊下人端上茶水來,他一邊接過一邊道:「你給自己取的花名?」
  「可不是!」蒼喬放下袖子一轉身,長長的衣擺拖地帶出萬種風情,「從現在開始,小爺就是戲班子裡的名角!」
  華雀臉上還是擔心,「這樣真的可以麼?」
  其實他已經和不該碰面的人碰面了,要登臺倒也無所謂了。只是一想到那人可能會有的表情,心裡又是一陣複雜滋味。
  蒼喬看他,「都說好我替你了,不能反悔的。」頓了頓他又道:「再說了我覺得很有趣!」
  司空言瑾和華雀都是一頓,心裡同時道: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
  等眾人都到齊了,酒菜上桌,異域使者也被請進了花園。
  夏雲卿等人在桌邊重聚,一個個用眼神詢問對方,得到的答案不是攤手就是聳肩——沒找著!
  夏雲卿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的,彷彿要出事。但此時人都到了,他也不能在皇宮裡四處轉悠,只得坐了下來。
  使者一到,各位皇子公主也陸續來了花園。皇室的優良傳統還是不少,女的柔美,男的大氣,最受矚目的幾位皇子一到,花園裡的氣氛也是推上了一個頂峰。
  九皇子一進花園,目光就在人群裡一掃。那明顯是在找誰的神情,不少人都看到了,心裡是暗自好奇。
  三皇子進花園時,嘴角帶著標誌性的淺笑。他的目光與剛落座的九皇子一碰,隨即挑了挑眉,九皇子心照不宣,眉頭卻是蹙了起來。
  雖然皇上是答應了華雀不用登臺,只要幫忙就好。戲班子誰上臺都無所謂,可夏蒼喬真的能當頂樑柱?不得不說他答應這個意見有一大半是純屬好奇,而且夏蒼喬那拍著胸口保證的樣子,讓人不由自主的相信並期待起來。
  他暗自搖頭,也不知自己下的這個賭注到底值得不值得。若是事情辦砸了,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威信不就功虧一簣?
  可夏蒼喬那讓人不自主相信的感覺,又讓他隱隱覺得不可思議。
  異域使者說話嘰裡咕嚕,沒人聽得懂,所以旁邊的翻譯必不可少。一頓寒暄之後,皇上輕輕一揮袖,戲臺子上便鳴起鑼鼓來。
  戲班子的人這次也是花了大工夫,先來了一場雜耍,博得滿堂彩後又是一段精彩的比武。皇上滿意點頭,側頭去看幾位使者,卻見是意興闌珊,似乎不怎麼有興趣。
  九皇子在旁邊看得真切,此時端起茶杯喝茶,用茶杯掩住口型對身後一人道:「你去給使者奉茶。」
  身後人悄悄應了,走到使者那一邊彎身給幾人倒茶。
  原本幾個使者還覺得無趣,但抬眼看到來人,卻是一個兩個的愣住了。
  你道來人是誰?便是來幫忙的華雀。這也是幾人早就商量好的,華雀在三皇子那裡見蒼喬沒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便去了九皇子院落裡。匆匆換了一身小廝裝扮,清雅的衣服襯得他如同秀氣書生,帶著江南特有的溫潤感。此時低眉順目,平日的冷寂少了許多,讓人只覺得賞心悅目。
  那幾位使者的眼睛滴溜溜落到了華雀身上,倒是將戲臺子上的表演拋到了一邊。遠坐在九皇子身邊的八皇子此時才注意到華雀,手裡端著茶杯忘了要喝,也是看著男人發起怔來。
  後座爆發出掌聲,武戲結束,到了壓軸。夏雲卿原本還在忐忑,不知都這個時間了大哥還未出現是怎麼回事,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還在想著,卻突然感覺場上氣氛有些不對。他聽到旁邊武生倒抽一口氣,花園裡突然寂靜下來,連落下一根針都能聽到。
  他茫然的抬頭,目光在看到戲臺中央的人時,愣住了。
  一位翩翩佳公子,彷彿誤入凡塵的精靈。黑髮上束冠,紫色的華服碧玉腰帶,面若桃紅,柳眉鳳眼,規規矩矩跪坐在地,旁邊放著一把打開的摺扇。
  黑髮隨著他行禮的動作落到身前,更襯得那張帶著笑意的臉說不出的動人。沒了平日的吊兒郎當,一身行裝不如往日英姿勃勃,竟把蒼喬另一面的嫵媚完完整整彰顯了出來。
  明明是張熟面孔,但偏偏在場眾人一時半會兒沒想起來這美人是誰,只有夏雲卿和武生幾人認出來了,俱是傻了眼。
  「那不是……」慕容雅也傻了,手裡端著茶杯等回過神來,茶水已經被自己抖出去一半。
  也怪不得武生老笑他似女兒家,平日蒼喬吊兒郎當慣了,一身幹練裝扮將那嫵媚壓下去好些。而此時是故意做戲子裝扮,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模樣簡直讓人驚為天人。
 夏雲卿根本不知道武生在耳邊說了什麼,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上面的男人,彷彿可以用目光將對方身上燒出個洞來。
  拳頭在身側緩緩捏緊,不知道為何,蒼喬這幅模樣讓眾人看見,他從未感受過的嫉妒居然鋪天蓋地的朝自己壓了過來。






第三十五章
  
  且不說傻眼的雲卿眾人,異域使者一群人也是瞪直了一雙眼。其中一個轉頭對翻譯嘰裡咕嚕幾句,那翻譯轉身朝皇帝拱手道:「堂本大人請問皇帝陛下,臺上那人是誰?」
  仁皇似乎沒聽見,目光還看著戲臺子上回不過神來,那翻譯又問了一遍,他才回神道:「啊,這是京城大戲班裡的……戲子。」
  他說這話時目光有一絲疑惑和不確定,轉頭去看司空沈,司空沈恭敬道:「是戲班裡的戲子,花名是……」
  他一頓,這才想起自己沒問蒼喬要用什麼名字,還好旁邊三皇子接話道:「花名是小喬。」
  仁皇似乎突然反應到什麼,皺眉又仔細看了看臺上的人,面上是若有所思。
  一旁的大皇子司空明是最瞭解仁皇的,他微微壓低聲音,「父皇,這戲子怎麼了嗎?」
  不得不說司空沈這次辦的事到目前為止可說是完美至極。眼看那幾位使者滿意又好奇的樣子,他心裡微微不滿,面上卻是絲毫不露聲色。
  仁皇看了蒼喬良久,才慢條斯理轉了轉手指上的扳指,道:「只是在想,我宜蘭居然有如此貌美之人,以前卻是不曉得。」
  司空明微微驚訝。仁皇可說是個為國家鞠躬盡瘁的皇帝,對除國事外的事皆不關心。他後宮雖多嬪妃卻是沒有一位特別得寵的,聽他誇讚誰的樣貌更是聞所未聞。
  如此一想,司空明看臺上人的身影便是多了一些算計。
  再說蒼喬,他對自己的出場十分滿意。望著台下一雙雙驚豔的目光,得意之心脹滿胸腔。他拿著扇子站起身來,每一個動作都是跟華雀仔細學過的,站起身的同時他用一隻單手解開只是輕輕掛著的衣帶,微一轉身,華服落地。
  場下又是一陣抽氣聲,只見蒼喬露出裡面的月白衣衫,和外套的大紫大紅形成鮮明對比:金線滾邊,衣擺下是雲浪滾滾。那層嫵媚彷彿突然翻了面,眨眼間又是那個英姿勃勃的夏蒼喬。
  「這麼美的人竟是男兒身?」翻譯幫著那堂本翻譯道。仁皇點頭,也不多說,轉頭喝了口茶。
  身邊司空明卻是轉頭看司空沈,「九弟,我怎不知戲子唱戲是這種打扮?」
  前半截還說的過去,但此時脫了衣服是幹什麼?而且他這一脫衣服,好些人都認出他是夏蒼喬來,只是眾人雖驚訝,卻不敢開口揭露。
  司空沈嘴角抽了抽,問他?他也不知道夏蒼喬究竟要做什麼!
  華雀端著茶壺在下面看著,他知道蒼喬並不會唱戲,所以一開始穿著戲服出場不過是個擺設。後面的……他也不知究竟會如何。
  就見蒼喬脫了戲服,伸手將黑髮隨意的挽了起來。他唰地打開扇子,不卑不亢道:「在下為各位大爺變一套魔術!」
  不開口還好,一開口蒼喬的整個氣場都掉了不少。台下隱隱有人竊竊私語,仁皇倒是笑了,道:「魔術是何物?如何變得?」
  蒼喬目光落在正中間的玉座上,知道那穿金色龍袍的男人就是當今皇帝了。
  不過他沒什麼概念,對著皇帝與對著平常人並沒不同感覺。所以他只是彎起眉眼一笑,那笑容彷彿寒冬突然綻開的紅梅,讓人好不驚嘆。
  「皇上看了便知!」他話音一落,突然伸開另一隻空著的手,手心裡頓時多了一遝紙片。
  那是蒼喬連夜趕製的類似撲克的東西,小東西他玩玩還行,雖說不上有多熟練,不過也足夠騙騙眼下的人。
  台下譁然,隨後爆發出掌聲來。
  「好!」武生喊了一嗓子,蒼喬抬眼看他,毫不吝惜的給了個燦爛笑容。
  武生突然就覺得心口砰砰跳,莫名其妙摸了摸心口,轉頭就見夏雲卿眼神複雜的看自己。
  「呃……」武生不解道:「雲卿兄?」
  「沒事。」夏雲卿慢吞吞別開視線,目光又落回臺上男人身上。
  蒼喬一邊用扇子扇著手裡的紙片,就見那紙片嘩啦啦如雨下,卻彷彿是落不盡。眼看著手裡空了,蒼喬拿扇子一遮再讓開,居然又多出一遝來。
  「呵!」慕容雅道:「他還有這本事呢?」
  悍將點頭,也是好奇,「這是什麼法術呢?」
  蒼喬終於將手裡的紙片用完,扇子一收,隨意從早已在旁等著的穀小手裡拿來一張紅色大紙。那紙張是辦喜事用的,蒼喬找不到其他的道具,只好將就了。
  司空沈和司空言瑾此時也是好奇看著,八皇子司空琅摸摸下巴,「這小子倒有些本事。」
  暗自說著又轉頭去看那頭的華雀。就見男人好奇睜大眼看著,那總是冷寂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來,看的他心裡一緊,趕緊別開頭。
  蒼喬拿著紙抖給眾人看,嘴裡還道:「這是一張紙!」
  不少人忍不住笑起來,蒼喬將那紙一下一下折起來,「我把它折起來了哦,大家都看得到的。」
  仁皇手指在龍座扶手上輕敲,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錯。司空明轉頭看他一眼,又看臺上男人一眼,肚子裡花花腸子便轉開了。
  蒼喬將紅紙折了好幾疊,最後開始撕。眾人不明所以,就見他一點一點的撕,將紙都撕碎了,隨後又重新打開。
  「哇!!」有不少公主驚叫起來,好些大臣也是愣住了。
  那明明撕碎的紅紙,打開後卻居然是完好無損!司空沈也是驚訝,隨後跟著眾人一起拍手,一邊對司空言瑾道:「看來我們是賭對了。」
  言瑾一笑,不說話,但那表情也看得出他心情甚好。
  表演完幾個簡單的魔術,蒼喬也鬆口氣。他將扇子和紅紙一起給了穀小,隨後轉身對著台下一鞠躬,「獻醜!」
  仁皇哈哈哈笑起來拍手,旁邊幾個使者也是點頭,覺得十分有趣。
  蒼喬這一局獲了個滿堂彩,站在場上看樣子沒有要下場的意思。眾人等著他繼續拿出一些出人意料的東西來,就見他清清嗓子道:「最後一個節目,在下為歡迎異域使者到來,獻歌一首!」慕容雅原本還在笑,突然就僵住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第六感告訴他接下來會發生不怎麼美好的事。他想起了蒼喬住他府上時每日早晨那魔音穿耳的洗腦曲……
  只是他還沒想完,蒼喬已經一本正經的打起節奏來。沒人給伴奏,他自己跺著腳拍著手這節奏竟也是一點點出來了。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果然!!!!
  慕容雅差點掀翻桌子!夏蒼喬!明明前半截那麼精彩,為什麼偏偏在結尾要掉鏈子啊!
  隨著男人越來越歡快的節奏,仁皇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
  「喲啦啦呵啦唄,伊啦嗦啦呵啦唄呀!」蒼喬上下聳著肩膀,眉頭跟著一跳一跳,剛才還讓人覺得驚豔的臉,頓時變得有些滑稽。
  「哈哈哈哈!」台下好些人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但更多人的卻是被那節奏感染,竟是跟著打起節奏來。
  蒼喬更歡脫了,嘴裡唸著:「切克鬧!黑喂狗!」
  就見那些使者竟是站了起來,一邊點著下顎打著節奏,手裡也跟著拍啊拍。
  仁皇最小的公主,才四歲的小香也用著軟糯的嗓子跟了起來,「你是我天邊最美的雲彩!!」
  「永遠都唱著最炫的民族風,是整片天空最美的姿態!」蒼喬終於唱完,最後一個收尾,全場的掌聲叫好聲不斷。
  這一場鬧劇,竟就這樣成功落幕。
  「嗯哼哼哼。」晚宴結束,眾人散場,蒼喬嘴裡叼著一隻雞翅膀,慢搖搖朝著宮外去。
  之後皇室眾人還要單獨迎接異域使者,接下來就沒其他人什麼事了。蒼喬功成身退,還哼著民族風的旋律一扭一搖的在路上走著。
  穀小在身後忍不住一直笑:「少爺!今天真是太熱鬧了!」
  「是吧?」蒼喬哈哈笑,「所以說,沒有小爺我做不成的事啊!」
  正說著,半路上突然閃出兩個黑色的身影來。
  「站住!」其中一個用發音怪怪的漢語道:「你叫,小喬?」
  蒼喬眨眨眼,隨即轉頭對穀小道:「哎呀,這麼快我就聲名遠播了。」
  穀小有些緊張,只覺得來者不善,他小小的身板擋到蒼喬前頭。
  「你們……幹什麼?」
  「跟我們走。」對方道:「堂本大人,要見你。」
  蒼喬一聽堂本兩個字,奇怪道:「日本人?」
  對方聽不懂,皺眉,「要你走就走!」
  蒼喬突然捏緊衣襟,面帶嬌羞:「雅蠛蝶!」
  沒想到對方居然聽懂了,兩人眉頭一挑,對視一眼,又看蒼喬:「你會,金樟話?」
  「金什麼?」蒼喬掏掏耳朵,又搖搖頭,「我只會漢語。」
  那兩人頓時不耐煩,推開穀小就去拉蒼喬手腕子。
  「強搶民男啊!」蒼喬一聲尖叫,把那兩人嚇得一蹦。隨後眼前一花,還沒看清楚怎麼回事人已經躺在地上了。
  兩人躺在地上瞪大眼,先就看見一雙漆黑短靴,再往上是黑色長褲,黑色衣擺……
  兩人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就見蒼喬麵前擋了一個拿著劍的男人。
  「弟弟!」蒼喬趕緊躲他身後去。
  夏雲卿此時心情正不佳,覺得對著夏蒼喬那份無法抑制的心情似乎越來越濃了,正不知道該怎麼辦,就聽見蒼喬的大叫聲。
  他幾乎想也不想就衝了過去,夜色下也看不清誰是誰,總之朝蒼喬去的就先兩腳踹開了。
  待到兩人起身,彼此才看清楚對方形貌。
  「你、你是誰!」對方音調怪異的吼。
  夏雲卿一看清對方穿戴樣式,心裡頓時一陣咯噔。他先回頭看蒼喬,「哥,沒事嗎?」
  「沒事。」蒼喬搖頭,隨後又道:「他們說什麼堂本找我。」
  夏雲卿知道堂本,那是這次使節團的主要人物,職務在金樟國是個可大可小的文官,使節團到之前他就聽司空沈說起過對方是個好色之徒。
  這種時候找蒼喬幹嘛?當然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夏雲卿頓時覺得氣血上湧,冷眼看著對面兩黑衣人道:「堂本大人此時應在大殿中與皇上商議兩國大事。」
  對方道:「堂本大人說,讓這個人先去房裡等著!」
  等著要幹什麼?!夏雲卿握緊了身側劍,還沒再說話,就聽一聲音從身後傳來道:「這是在幹什麼?」
  幾人一起轉頭看,就見是九王爺司空定慢吞吞抱著個酒罈子過來了。夏雲卿這才想起,說起來剛才宴席上好像沒看到司空定。
  司空定是不喜歡這些擺設玩意兒的,他剛跟英宥喝夠了酒回來,英宥被皇上召去商議議和之事了,他去不去都無所謂,所以抱著個酒罈子在皇宮裡吹夜風賞夜景。
  其實蒼喬被攔住的時候,他已經在附近了。坐在不遠處的樹梢上面撐著下巴往下看,本來準備偷偷摸摸用暗器打跑那兩個人,卻不想夏雲卿衝了出來。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夏雲卿臉色那麼難看,愣了一會兒後再回神,下麵的局勢卻尷尬了。
  「九王爺!」夏雲卿趕緊抱拳行禮。蒼喬和穀小也行禮。
  那兩人一聽九王爺,也收斂起來。跪下行禮道:「在下和田樹!在下和田植!參加王爺!」
  這句話說起來到挺溜的。蒼喬揪著夏雲卿衣擺,慢條斯理想。


第三十六章
  
「你們在幹什麼?」九王爺右手一轉,一個大酒罈子就輕輕鬆鬆放到了地上。
  那兩個金樟人對望一眼,其中一個叫和田樹的道:「我們奉堂本大人的命令,來帶走這個男人。」
  「帶走?」九王爺目光朝還叼著雞翅膀的蒼喬斜斜一看,隨即道:「帶走去哪裡?見堂本將人?」
  就算被對方直呼了姓名,兩個始終半跪的人也不敢說什麼。誰不知道宜蘭皇帝雖仁慈治國,但手下將門卻多,有兩個鐵腕大將軍就算了,九王爺司空定那也是戰場馳騁下來的,他們曾經也或多或少在戰場見過。
  「是……堂本大人欣賞小喬先生才能,想見一見。」和田植一邊道,一邊心裡還納悶:不就一個戲子麼?他們身為使節團,難道連見個戲子也要通過誰的允許?還是說這是宜蘭國故意的?
  「要見的話,大白天隨時都能見的。」九王爺卻是慢悠悠道:「今日這位……小喬先生?」他說著,還眼帶戲謔的看了蒼喬一眼。
  蒼喬乾巴巴笑了笑,九王爺又道:「今日先生也累了,明日再找機會見也不是不可啊。」
  既然九王爺都這麼說了,那兩人只好告退。臨走前,和田樹還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在旁的夏雲卿。
  「你。」他道:「下回比試比試。」
  夏雲卿冷冷抬眉,薄唇微動:「隨時恭候。」
  ……
  「你又鬧了什麼亂子?」等人走了,九王爺抱起酒罈看蒼喬,「戲子?嗯?」
  蒼喬嘿嘿笑了笑,蹭到九王爺身邊道:「王爺今晚是沒看見,我可會熱氣氛了!」
  「呵!」九王爺哭笑不得,看夏雲卿,「你看看,他倒是還得意!」
  夏雲卿不吭聲,臉色卻是不好看。九王爺挑眉,伸手拍拍蒼喬腦袋,「你別緊著跟你弟弟惹事,若不是他來的巧,還不知道會怎樣呢。」
  他自然不會說出自己一早就在後面樹上看著的事。說完話便轉身溜溜躂達走了。
  蒼喬這才回頭,道:「謝……哇啊!」
  一聲謝謝還沒說完,眼睛一花卻是被夏雲卿整個抗了起來。他的腦袋衝著夏雲卿背部,黑髮散在臉上只覺得癢癢又覺得頭暈眼花。
  「夏雲卿!」他雙腿直蹬,「你幹嘛!放我下來!」
  夏雲卿也不理他,施展輕功就飛速朝宮門外掠去,徒留穀小站在小路上。愣愣看著那黑影消失不見了,才慢吞吞道:「兩位少爺又把我忘記了。」
  扁扁嘴,他只好自己一個人往回趕,剛繞過前面拱門,卻聽到熟悉的聲音從斜前方竹林裡傳來。
  好像是……九皇子的聲音?穀小眨眨眼,這時候不是都該在大殿裡議事麼?九皇子在這裡幹什麼?他一邊想著,卻發現自己已經朝聲音的來源處去了。穀小偷偷摸摸躬著身繞到竹林外頭,風吹竹林沙沙響。黑夜裡只聽模模糊糊的聲音從前頭傳來,一會兒聽得清一會兒又聽不清。
  他只好手腳並用的又往前爬了幾步,風將聲音送入他耳中,沒頭沒尾的一句:「別讓他得逞了,小心行事。」
  「是!」隨後聲音就沒了。
  說完了?穀小還有些鬱悶,這倒是聽了個莫名其妙了。正想著卻感覺身前竹林一晃,一雙繡著小龍的白靴出現在面前。冰涼的劍尖幾乎刺上額頭,穀小抬眼怔怔看著,只覺得眼睛要跟著那劍尖變成對眼,背脊上冷汗唰就下來了。
  「九……九……」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聲音,趴伏在地,「九皇子恕罪!」
  「現在知道恕罪了?早幹什麼去了?」司空沈將劍尖在穀小頭髮上撩來撩去,感受到少年瑟瑟發抖,嘴角微勾,「我看你跟你那主子久了,也忘記了禮法為何物。不如我來教教你?」
  穀小把一肚子的尖叫梗在喉嚨,好半響才擠出一句,「小人、小人還什麼都沒聽到……」
  「你還想聽到什麼?」司空沈被他說樂了,又看了他一會兒才把劍收起來,「起來吧。」
  穀小納悶,偷偷抬眼瞄,見司空沈沒什麼反應,才慢吞吞從地上爬起來。
  衣擺下麵沾了好些泥巴,胸口也蹭了草籽。黑夜下少年單薄的身子彷彿風一吹就要沒有了。
  穀小還在緊張,卻見司空沈突然走了過來。
  「不要殺我!」穀小猛抱住頭,耳邊卻聽笑聲傳來,隨後噌一聲,寶劍回鞘。
  穀小抬頭,卻見司空沈彎下腰伸手幫他拍掉衣服上的草泥。谷小臉唰的白了。
  「我、小人!小人自己來就好!」
  司空沈彷彿聽不到,幫他將衣服勉強拍了拍,又伸手擦少年的臉。手指觸上去,才發現這是一張軟糯的臉,仿若小嬰孩似的,讓人微微詫異。
  司空沈的指腹溫熱,穀小看著那湊近的俊朗面容,臉又唰的紅了。
  ……
  夏雲卿回了夏府,身上扛著的人早就不叫了。進了蒼喬的屋子,將人往床鋪上一扔。
  「哇!」蒼喬腦充血,好半響才回過神來,捂著腦袋起身,「夏雲卿,我看你不用叫夏死人或者夏木頭了,叫嚇暈親吧。」
  夏雲卿也不管他又說什麼胡話,抱著手臂居高臨下看他,「為什麼代替華雀?」
  這事他根本沒聽人說起過。
  蒼喬看他,「為什麼要告訴你?」
  夏雲卿臉更黑了,「我要保護你安全!今天這種事以後再發生怎麼辦?」
  蒼喬瞪眼看他,「成天躲著我這叫保護我安全?」
  夏雲卿一頓,臉色尷尬起來,「我……」
  「你你你。」蒼喬嘆氣,翻身坐起來推開夏雲卿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你啊,那點心思我看不出來?」
  夏雲卿耳朵一下紅了,神色不自然的看蒼喬,「你……你知道?」
  「我知道啊。」蒼喬一口涼茶喝下去舒服了好些,慢悠悠道:「其實明明沒什麼大不了,你也太老實了。」
  夏雲卿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愣了好半響,才慢慢坐到蒼喬身邊去,試探地道:「沒什麼……大不了嗎?」
  「沒什麼啊。」蒼喬轉頭看他,一雙烏黑的眸子在夜色裡也仿若澤澤生光。
  夏雲卿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激動,「可、可我們是兄弟……」
  「兄弟怎麼了?」蒼喬莫名其妙,「這種事人之常情嘛。」
  「人之常情?」夏雲卿卻是糊塗了,「真的……可以嗎?」
  「我說可以就可以!」蒼喬將杯子一放,似乎被問得煩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今天就這樣吧,我要睡了。」
  夏雲卿哦一聲站起來,看著蒼喬脫了外衣又脫鞋子。蒼喬都脫了大半了,抬眼看見男人還傻傻站在屋子中間,莫名其妙道:「你不睡麼?」
  蒼喬此時黑髮散開,身上只留了單薄裡衣襯出纖瘦身子,腳上鞋襪除盡,明明是男人的腳卻潔白光潤,十指圓潤透著淡淡粉色。細細的腳踝子上面是修長小腿……
  夏雲卿就覺得腦袋轟一聲——蒼喬居然是脫了褲子睡覺的!
  白色的裡衣下襬剛好遮在大腿上,那模樣只撩的人心裡瘙癢難耐。夏雲卿就覺得小腹一陣陣發緊,將佩劍往桌上一放,大步走了過來。
  蒼喬還愣愣抬頭看他,卻見男人二話不說突然將自己推倒進了床鋪裡。夏雲卿的動作略大,幔帳被扯下幽幽蓋住兩人。
  蒼喬傻瞪著身上男人,對方一雙如鷹眼眸深沉,輪廓分明的臉帶著平日少見的渴求。
  心裡像是被什麼一撞,臉上微微燒起來。
  「你、你幹嘛?」明知故問,心裡發虛所以問話聲音很小。
  夏雲卿卻是看著他,一字一句回答,「如果大哥覺得這是人之常情,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那……你能接受我嗎?」
  「啊?」蒼喬一驚,「接受什麼?」
  「和我……我……」夏雲卿臉慢慢紅起來,幾次張口又說不出話來,好半響才繞了個圈道:「我想一直守著大哥,只守著大哥,一個。」
  從夏雲卿的角度來說,這已經是十分大膽的告白了。可對蒼喬來說,這不亞於火燒爆發地球毀滅。
  夏雲卿……喜歡自己?!他這時才反應過來,隨後知道糟糕了,剛才兩人牛頭不對馬嘴了!
  「我剛才不是這個意思!」他急急分辯道。
  「那是什麼意思?」夏雲卿一愣,「大哥說沒什麼大不了。」
  「不,我說的是……」蒼喬尷尬的別開臉,「我說的是互相幫忙……沒什麼大不了。都是男人,這跟兄弟什麼都沒啥關係。生、生理情況這種事,自己控制不了……」
  他話音越說越小,因為夏雲卿臉色越來越難看。
  「若是別人,大哥也能互相幫忙?」他沉聲問。
  蒼喬還甚少見到這樣的夏雲卿,心裡直打鼓:怪不得人說老實人才不能惹呢!這下怎麼辦?
  「我、我不是誰都可以幫忙啊。」蒼喬道:「那日,那日不是你纏著我……」
  夏雲卿一頓,隨即微微撐起身子來,「是我的錯。」
  蒼喬也不知為何心裡就揪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抓住男人袖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夏雲卿看了看他抓著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躺在枕上的男人。黑髮散開如墨,衣裳因為自己剛才的推搡微微扯開一些露出精緻的鎖骨,雪白的胸膛。
  他眸色一沉。不管那天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對,或者正如蒼喬所說只是男人血氣方剛,可眼下他卻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他伸手撫上蒼喬胸口,引來身下男人微顫。
  「哥。」他聽到自己聲音沙啞道:「那就再幫我一次吧。」
  蒼喬愣愣抬眼看他,還沒想明白怎麼回話,對方已俯下身來,溫熱的唇瓣吻住了他的唇。這是他們的第一個親吻,那日在破屋中,就算意亂情迷之時兩人也下意識的躲開了對方的唇瓣。似乎這一吻就會註定什麼,會抓住什麼,會……淪陷什麼。
  他心裡一緊,卻沒想將男人推開。感覺到對方的手熟練的找到位置,輕輕磨蹭起來,他肩膀微顫,卻感覺到夏雲卿溫熱的舔吻仿若安慰。
  不行……不可以……
  心裡有個聲音在這麼說著,卻不知為何看著夏雲卿迷戀的臉心裡泛起一絲淡淡的喜悅。
  夜晚涼風吹起幔帳,將那曖昧牽扯出絲絲悵然。順從的蒼喬讓夏雲卿心裡一陣歡愉,卻又為那句「互相幫助」患得患失。仿若一根刺淺淺紮在心房上甩不掉,只是在歡愉過後一陣陣的疼。
第三十七章

  
  第二日一早,皇宮裡傳來消息說八皇子司空琅和使節團頭領堂本將人打起來了。
  穀小吃驚的瞪大眼,連在外面練劍的夏雲卿也收了劍勢邁進屋來。蒼喬架著個腿坐在椅子裡有一下沒一下的扔著個鮮桃,主位上夏老爺眉頭緊皺,「皇上真這麼說?」
  來報的人是皇宮裡一個小廝,帶著尖帽子雙手放在一個掛在胸口的布袋裡。這是專門負責皇宮內廷的奴才打扮,蒼喬也是後來才知道,宜蘭沒有公公這個職位,也沒有太監。最大的就是內廷總管,人家這個總管可是實實在在的男人。
  眼前的人是內廷總管的得力手下,姓什麼不清楚只知道單名一個海字,人稱海首領,只比內廷總管低一個職務,算是皇宮管事裡第二大的官職了。
  海首領是奉皇上之命前來,請蒼喬進宮一趟。蒼喬到現在將軍、王爺、皇子都打過交道了,對宜蘭君主卻還未正式見過,他雖沒什麼特別感想,但夏老爺卻似乎有些忐忑,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摩挲,隔了會兒又問:「只讓他一個人去麼?」
  海首領道:「這倒是沒說。」
  夏老爺點點頭,抬手招呼門邊的夏雲卿,「雲卿你跟你大哥一路去。」頓了頓又補充,「免得他惹出什麼亂子來。」
  蒼喬撇嘴,目光和門邊的男人相碰,隨即有些尷尬的移開了。夏雲卿沉默的點點頭,將劍系在腰旁,負手而立活像保鏢。
  兩人跟著海首領往外走,穀小想跟去,卻被夏老爺叫住了,「穀小你別去了,我另外有事吩咐你。」
  穀小眨巴眨巴眼睛回頭,「什麼事老爺?」
  夏老爺猶豫了一下才道:「你去繡坊看看,紅袖娘最近在做什麼?」
  「啊?」穀小納悶,這種事讓他去問?找一個丫鬟去不就好了?
  夏老爺看他傻傻站在原地,眉頭一皺呵斥道:「讓你去你就去!她若是最近無事,就讓她來見我!」
  穀小只得點頭,轉身出去了。
  蒼喬和夏雲卿被宮裡帶出來的轎子抬著往皇宮去了,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這轎子本就是可二人坐的,轎廂裡很寬,前面還能擺下一張小矮桌。蒼喬坐在左邊,夏雲卿坐右邊,一個撐著腮幫子看外面街道,一個目不斜視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一臉沉默。
  直到過了宮門,夏雲卿才開了口,「堂本既然和八皇子打起來,看來是不好惹的人。」
  蒼喬一笑:「你確定?司空琅那性格可火爆,說不定是對方說了華雀幾句什麼就把他給招惹到了。」
  夏雲卿一愣,也才想起之前傳出來的八皇子對華雀的事。他轉頭看男人側臉,「那事是真的?」
  「啊?」
  「八皇子對……華雀……」夏雲卿斟酌詞語,「用情很深?」
  非他不娶這個詞已經在京城流傳開了,夏雲卿只是用得委婉了一點。
  蒼喬想起當日情形頓時又想笑,咳嗽了一聲道:「嗯,總之那兩人的事情也複雜。」
  那就是真的了?夏雲卿有些詫異,半響才道:「我以為……皇子更應該自重一些。」
  別說是「非他不娶」這種詞,就算真的情到深處……可他們一個是皇子一個是戲子,而且還是個男戲子。夏雲卿一時有些佩服起司空琅來。
  話到此時轎子停了,兩人下轎一看,正是皇帝的議事大殿。兩排長長的石階看起來恢宏嚴謹,上方是翹角屋簷掛著青銅樣式的風鈴,紅漆廊柱金龍盤旋,頂上刻的是祥雲層層,就算是蒼喬這般吊兒郎當的,到了此處也不由得收斂了一些。
  兩人跟著海首領的引領從旁邊石階上去,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司空琅的怒吼聲。
  「稟報皇上,夏家兄弟帶到。」
  海首領遙遙幾步停在外邊,聲音中氣十足。殿內司空琅的聲音靜了下來,就聽傳來威嚴低沉的聲音。一個字,「進。」
  蒼喬邁進門檻,就見上面是金龍寶座,下面分列兩邊站的是各位皇子。中間還跪著一人走近了看竟是華雀。
  「夏雲卿參加皇上,吾皇萬歲。」夏雲卿撩袍下跪,蒼喬一愣這才反應過來跟著跪下。
  不過心裡是老大不樂意,二十一世紀大好青年,膝下比黃金貴重,到了宜蘭真是哪兒都要跪來跪去。想雖這麼想,他卻也恭恭敬敬道:「夏蒼喬,參加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這是按著記憶裡電視裡的樣子來的,卻不想旁邊三皇子捂嘴一笑。夏雲卿也轉頭看他,上面皇上倒是笑了,「連著三個萬歲真是恭敬非常啊。都說你失憶之後非比從前,果真不假。」
  海首領尷尬咳嗽一聲,他們這些管事的也要告訴上殿之人如何行禮,但想來夏家和皇家向來走得近,應該不用教才是,卻不想這大少爺一來就讓他心裡惴惴,只怕一會兒被內廷總管教訓。
  還好對於奉承皇上也不介意,他輕輕揮袖,「都起來吧。」
  這也是赦免了華雀,華雀伏地一拜,口道:「謝皇上恕罪。」這才站了起來。
  蒼喬聽到那聲「恕罪」便是皺眉,轉頭去看三皇子和九皇子,言瑾眨眨眼,一副你猜你猜你猜猜猜的表情,司空沈卻是面無表情,讓人捉摸不透。
  「蒼喬。」皇上這就開口說正事了,也不跟眾人繞圈子,「朕今日找你來隻為一件事,為何你代替了華雀?」
  蒼喬鎮定道:「使節團到來是為了兩國和平,蒼喬不過是為了獻一份力。」
  仁皇道:「既如此,你又為何以戲子身份登臺?還取名叫小喬?」
  蒼喬心裡突然咯噔一下:不會是要治我欺君之罪吧?!
  「那不過是……」蒼喬還未想好如何回答,旁邊夏雲卿卻突然開口。
  「回皇上,未免他人說道,落了話柄,大哥才未用真名示人。」
  皇上看他,「這是何意?」
  蒼喬也眼巴巴看他,就見夏雲卿一板一眼道:「大哥名聲向來不好,不用真名原因有二:一是為免他人說道居心不良,諂媚巴結;二是市井流言萬一被使節團知道,登臺表演之人乃是百姓人人避之的人物,恐對兩國議和不妥。」
  夏雲卿說完,又是伏地一拜,額頭點地不起道:「還望皇上看在大哥盡心盡力的份上,饒了他這一次。」
  蒼喬愣愣看著夏雲卿的後腦勺,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泛起陣陣不甘又泛起陣陣疼惜。他轉頭看高高在上的皇帝,也跟著伏地一拜,額頭點地規規矩矩道:「皇上,草民知錯,請皇上恕罪。」
  司空言瑾和司空沈都有些愣愣看著突然老實起來的夏蒼喬。本有意戲耍,也不知為何就沒了心思。言瑾第一個開口道:「皇上沒說降罪,你們倒是搶著認錯,這倒讓皇上怎麼說?」
  蒼喬抬頭,仁皇道:「昨日你的表演很精彩,但也因為太精彩,才讓朕很是頭疼。」
  說著笑道:「堂本大人非要見叫小喬的戲子,你讓朕如何說道?」
  蒼喬一愣,看旁邊的華雀,「那華雀是……」
  仁皇道:「堂本派人去戲班子找小喬,小喬自然是找不到的,卻是找到昨兒個倒茶的華雀。」說著他又看另一邊站著的司空琅,「堂本的人硬帶了華雀進宮,迴廊上被老八碰見了,這才鬧了起來。」
  華雀低著頭道:「錯都因我而起,與八皇子本無關係。」
  司空琅一下吼道:「打人的是我!錯當然在我!」
  華雀皺眉,卻是沒抬頭。言瑾瞪了司空琅一眼,上面仁皇已冷冷道:「身為皇子卻如此莽撞,你倒是有理!」
  司空琅頓時不吭聲了,垂著頭像鬥敗的公雞,雙拳握在側。
  仁皇沉默了一會兒才嘆氣道:「使節團被打,朕還得另找法子安撫。邊疆戰火已打了兩年,宜蘭雖有左右將軍,又有九王爺督戰,但總歸是勞民傷殘的事,能早日解決才是上策。」
  司空琅深深吸了口氣,粗聲粗氣道:「兒臣知錯,兒臣……願意去道歉。」
  蒼喬卻是突然道:「皇上,這事不對啊。」
  仁皇看他,「怎麼個不對法?」
  「來議和的是他們,他們又在我們的地盤上。不僅強搶民男還不理宜蘭法制。要我說八皇子這是阻止暴行,哪裡有錯了?又幹嘛要道歉?」
  司空沈聽著蒼喬這話這語氣心裡就是一陣陣的嘆氣。明明提醒過這樣隨便的對話衝著他們說說也就算了,對著皇上哪能……
  只是他還沒想完,仁皇卻道:「那依你之見要如何?」
  蒼喬眼睛滴溜溜一轉,道:「皇上若是信得過我,就讓草民來解決這件事!保證議和之事圓滿解決,還讓他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言瑾也是一陣嘆氣:先我後草民,這話說的可夠亂七八糟!
  仁皇沉默的打量了蒼喬一會兒,「這事若是辦砸了呢?」
  「我隨皇上處置!」蒼喬信誓旦旦一句話,卻是讓周圍人都倒抽了口冷氣。夏雲卿難得變了臉色,還沒來得及阻止,仁皇卻大笑出聲。
  「好好好!」他撫掌道:「怪不得九王爺總說你最近變了變了,依朕看這簡直是脫胎換骨,今非昔比!好!朕就准了你!使節團在宜蘭之事全權由你負責,若最後事情成了,朕准你一願!若事情最後砸了,便把你送了使節團賠罪!」
  夏雲卿臉色又是一變,蒼喬卻朗聲應了下來。
  ……
  今日皇宮這事,很快就傳遍了宜蘭。所有人都吃驚,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學無術的大少爺居然攬下這麼大個活計。皇上究竟是吃錯了什麼藥才會答應這麼件事呢?
  要說看笑話看熱鬧的人定然是有的,總之事情一旦砸了,被人人恨之入骨的夏蒼喬便會小命不保,這倒是宜蘭京城百姓喜聞樂見的!
  而若是事情成了嘛……
  不可能不可能。宜蘭從小到大,從少到老,從豬到狗都認為,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5 | 2017/06 | 07
-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