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滿宮堂 by 綠野千鶴 (傲嬌喵星人皇帝攻X溫潤喵奴大廚受)

海鮮大廚莫名其妙穿到了古代,說是出身貴族家大業大,家裡最值錢的也就一頭灰毛驢……

蘇譽無奈望天,為了養家餬口,只能重操舊業出去賣魚,可皇家選妃不分男女,作為一個貴族破落戶還必須得參加……

論題:論表演殺魚技能會不會被選中進宮

皇帝陛下甩甩尾巴:「喵嗚!」


內容標籤: 宮廷侯爵 美食 宮斗

搜索關鍵字:主角:蘇譽,安弘澈 │ 配角: │ 其它:溫馨,1V1


第一章 落魄

新月如鉤,冷白的月光微弱如螢火,點滴在朱紅琉璃瓦上,映得整個皇城越發的寂寥。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突然在空曠的宮道上響起,驚起了數隻飛鳥。

一道毛茸茸的金色身影倏然出現在牆頭,細看之下,乃是一隻巴掌大的金色小貓。在最高處微微頓足,以爪尖點了點光滑的琉璃瓦,似在猶豫。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小貓抿了抿耳朵,猛地跳下足有三丈高的宮牆。高高的城牆對於那小小的身體來說還是太高,落地時踉蹌之下打了個滾,甩甩腦袋,迅速起身,轉眼便消失在茂密的草叢裡。

「仔細找,別讓它跑了!」侍衛首領中氣十足的聲音振聾發聵,其餘的侍衛齊聲應和,將手中的長矛調轉過來,用不帶槍頭的一端在草叢中翻攪。

夜色昏沉,要在這滿是高草亂石的坡地中找一隻巴掌大的小貓,著實不易,不多時,又來了一隊衛兵,拿著丈許長的尖頭叉,粗暴地刺向草叢深處。

「不可,那可是皇上的貓!」侍衛統領連忙阻止。

「怕什麼,不過是隻畜生!」後來的那些人叫嚷著,尖頭叉的動作絲毫不停,鋒利的叉尖在月光下劃過一道道驚人的寒光。

「快住手!」侍衛統領調轉槍頭,牢牢擋住企圖再次往草叢中刺的尖頭叉,其他侍衛見狀,也紛紛將手中長矛橫置,攔住那些翻攪不停的尖叉,兩撥侍衛間的氣氛立時劍拔弩張起來。

不遠處的亂草叢裡,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將黑夜中發生的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停頓片刻,悄無聲息地轉身離去。

初春的京城,乍暖還寒。

蘇譽一邊趕著驢子,一邊扶著驢車上的木桶,防止桶裡的水灑出來太多。這水是家中屯的海水,若是撒了,桶中的海魚一時半刻就要死的。

到了每日擺攤的地方,蘇譽熟練地將驢子拴好,卸下車上的木桶和木架,三兩下支好砧板、刀具,又從驢車的角落裡摸出一個矮腳板凳,挽起袖子在木桶邊隨意地坐了。

「小魚哥,今日怎麼這麼晚呀?」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穿了件半舊的棉褂子,黢黑的小臉因為剛剛過了冬,還留著兩片皴紅,笑起來憨憨的。見蘇譽來了,自覺地讓出方才蹲坐的位置給他擺攤,而後便熟門熟路地從驢車裡也摸出個板凳來,坐到他身邊。

蘇譽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個白布包的麵餅遞給他,「今日瞧見了個好東西,跟魚老闆殺價忘了時間。」

這小孩名叫三川,每日都會來這裡賣雞蛋,因著蘇譽早上要去碼頭進貨,時常會耽擱時間,三川便提前幫他佔個攤位。

「什麼好東西?」三川嚼著麵餅,好奇地湊過去看。

蘇譽神秘地笑了笑,從木桶裡抓出了一個,雙手捂著送到三川面前,突然張開手朝前一送。

「啊呀!」三川嚇得往後躲,噗通一聲跌坐在地。就見蘇譽手上抓著個怪模怪樣的東西,軟乎乎的一大堆,泛著一種奇異的粉色,很是駭人。

「哈哈哈哈……」蘇譽看著三川的樣子,忍不住大笑起來,「莫怕,這是好吃的。」

「這怪東西還能吃?這是啥呦?」三川吸了吸鼻涕,從地上爬起來,坐回小板凳上,滿臉不信地看著蘇譽。

「當然能吃,這叫……魷魚……」提及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名詞,蘇譽一時有些悵然。在他以前生活的時代,魷魚只有南部沿海才有賣,在這裡,溫帶的海邊竟然也有。

從蘇譽穿越到這裡,已經有三個月了,至今他還在懷疑,自己其實是在做夢,也許哪天醒來就回到了原來世界,他還是川香樓的主廚,每天歡樂地做著他的香辣蟹,下班前給後門的野貓們送點海鮮邊角料,晚上回家看電視、打遊戲……而不是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古代世界,做一個窮得叮噹響的貴族。

沒錯,別看蘇譽是個賣魚的,他在古代的身份說起來還是個貴族。蘇家祖上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封了個侯爵,雖說降爵世襲到蘇譽他爹這裡,已經是個不值錢的二等輔國將軍了,但勳貴畢竟是勳貴,沒有戰功的勳貴,靠著那些俸祿也能過得不錯。

可惜蘇譽穿過來的時候他爹剛剛過世,大伯欺他年幼想奪他的爵位,大伯母把持著家裡的中饋,因著這些年家裡人都不善經營,早就沒什麼積蓄,又被喪事花去了大半,大伯母借此苛待他,非但沒有過上紈褲子弟的米蟲生活,連飯都吃不飽!

無奈之下,蘇譽只得重操舊業,拉著家裡唯一的毛驢,出來賣魚。

「來一條草魚。」有人前來買魚,蘇譽將手中的魷魚扔回桶裡,笑著應了一聲,起身拿出笊籬,在裝了淡水的大木盆裡撈出一條膘肥體壯的草魚,「客官你看這條行嗎?」

「你會殺魚嗎?」來人是第一次到這裡買魚,見這魚老闆白白淨淨,根本不像個賣魚的,倒好似個俊美溫和的書生,一時有些猶豫。

「小魚哥殺魚可厲害了!」三川見那人皺著鼻子,不服氣地說道。

蘇譽笑笑,並不答話,拿出秤桿稱好,將拍暈的大草魚橫置於砧板上,快速地開膛破肚、剁頭去鱗,所有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竟是比海邊的老漁夫還熟練。

「好手藝!」提著殺好的魚,來人禁不住讚嘆。

蘇譽接過銅板,苦笑一聲,想他當年殺了五年魚才混到大廚,慶倖著再也不用殺魚,怎麼也沒想到,如今一切又從頭開始。低頭看了看這雙修長的手,因為長時間接觸鹽水加之天氣寒冷,已經凍傷了好幾處,再不復原來的白皙。若不是沒有足夠的本錢,他早就去開個館子了,何苦在這裡做低成本低回報的賣魚生意。不過……轉頭看了看在桶裡擠成一團的魷魚們,蘇譽唇角的笑不由得上揚了幾分,如今,有了一個讓他積累資本的好機會。

「小哥,不是我說你,你怎的進了些這個!」那買魚的還未走,指著桶裡的魷魚搖頭道,「這東西可沒人買。」

大安朝的人偏愛吃江河湖海裡的鮮物,因而捕魚賣魚的行當很是紅火,但主要集中在魚蝦螃蟹上,很少有人會吃這種魷魚,因為怎麼做都不好吃,漁夫們打撈到這些通常都會扔掉或者賤賣了喂牲畜。蘇譽聞言只是善意地笑笑,並不多說。

京城分東西兩邊,東城乃是富貴人家的居處,西城則住著平民,這條西平街便是西城的一條不大不小的道路,因著路窄不常走馬車,擺攤的比比皆是。窮人家的女人們不像深宅貴婦那般講究,自己挎著個菜筐就出門買菜了。

因著蘇譽長得白白淨淨,說話斯斯文文,這些個奶奶、大嬸們都喜歡跟他聊上幾句,加之那手漂亮的殺魚刀法,生意自然也就比別的魚攤好,剛過午時,便賣完了最後一條魚。

「切,賣笑就該去春意樓,在這西平街上能值幾個錢……」不遠處,長得五大三粗的賣魚匠冷聲說道,雖沒有提高腔,周圍的人卻都聽得清楚。春意樓是京城有名的小倌館,這話是說誰的不言自明。

三川聽了這話便要去跟那漢子理論,被蘇譽拉了一把,他不是在西平街附近住的人,對於這裡的地痞混混們不能硬碰硬,只能故作無奈地衝最後一位客人笑笑。蘇譽天生長得溫潤,看起來就不是好事之人,配上這苦澀的笑,讓一干大嬸看著很是心疼。

「於老四,你罵誰呢?」接過蘇譽用稻草紮好的魚,年近四十的張大嬸立時掐著腰轉身瞪著那賣魚匠。

這張大嬸是遠近聞名的潑辣性子,整條街都沒人敢惹,於老四聞言不由得縮了縮腦袋,又覺得這麼慫地怕個女人實在丟臉,梗著脖子道:「誰接了就是罵誰!」此言一出,頓時後悔得想把舌頭咬掉。

「好哇,你敢罵我張翠花,也不打聽打聽老娘年輕時候是做什麼的!」張大嬸頓時來了勁,已經許久沒人敢跟她吵了,這次定要吵個過癮。

街上很快圍了許多人來看熱鬧,那於老四被罵的接不上話,氣得快要背過氣去。蘇譽面不改色地默默收拾了攤子,趕著驢車悄無聲息地離去。

拐過街角,便是一家收舊木料的鋪子,蘇譽將板車上的大木盆和兩個大木桶卸下來,只留了盛著魷魚的那個半大不小的木桶。

鬍子花白的老木匠看了半晌,「十文一個。」

「這木桶十文一個也就罷了,可這木盆是整塊木料挖的,起碼八十文錢。」蘇譽蹙眉道。

「你這是兩塊拼的,最多三十文。」老木匠皺了皺眉。

「那不賣了。」蘇譽彎腰,做勢要把木盆拿走,這木盆確實是好料子做的,若不是錢不夠,他還捨不得賣。

老木匠見狀,不捨得那塊老料,只得了鬆口。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木盆賣了五十五文。蘇譽數了數新得到的七十五文錢,加上今日賣魚得來的兩百一十三個銅錢,這些便是他如今的全部家當。

收好那兩吊半銅錢,蘇譽牽著驢子回到了東城角落裡的一座宅子。這是個三進的宅院,青磚灰瓦已經頗為老舊,只有正門前的兩座石獅子還留著些昔日的風光。

「呦,咱的二少爺回來了,今日的份子呢?」從偏門進去,就見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倚在廊柱上,伸手向他討要銀錢。

「母親昨日說那藥已經不必吃了。」蘇譽面色冷清道,懶得看那婦人一眼,逕自去栓驢子。他這身體是老爵爺的庶子,但正房夫人沒有子嗣,便將他當嫡子養在身邊,三月前他爹死了,嫡母被大伯一家氣得病倒,為了供給嫡母的湯藥,蘇譽每日給大伯母上繳兩條海魚抵湯藥錢。

大伯母聞言,一雙細眉倒豎起來,冷笑道:「既然你母親不吃藥了,明日我便把驢子賣掉,省得你日日出去丟人現眼。」

第二章 生計

驢子是蘇譽每日出去擺攤的必備品,沒有了驢他就得自己去拉魚,蘇譽聞言不由得停下腳步。

大伯母以為拿捏住了他,很是得意,還在絮絮叨叨地數落:「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你還用這奢侈的驢車……」

「大娘,」蘇譽看著得意忘形的女人,冷笑了一聲,「您說得不錯,不如明日就將驢子賣了,我便推了車去宗正司門前叫賣,也省得走遠路。」

大伯母聞言,臉色立時難看起來。宗正司是管勳貴事務的地方,世子廢立、爵位承繼、大族分家等都要通過宗正司。若是蘇譽去那裡賣魚,不就是明擺著告訴宗正司,他大伯苛待侄兒?他們還未湊夠送禮的錢,爵位沒定下來,萬不可出了差錯。

不理會被噎住的大伯母,蘇譽扔下驢車轉身又出了門。

東城的大街明顯要比西城整潔,賣的東西也完全不是一個檔次。蘇譽沒有在形形色色的店舖前多做停留,直奔向一家香料店。這家香料店常賣些西域的香料,很受京城貴婦人們的歡迎,只是前些日子進了一種奇異的香料,味道頗為古怪,擺在那裡無人問津。

「店家,昨日咱說好的價錢。」蘇譽拿出二百八十文錢,指了指擺在角落的一盒香料。

店主看了看那一盒青黃粉末,又看了看蘇譽手中的銅錢,嘆了口氣:「罷了罷了,都賣給你。」

當初見那西域商人把這香料吹得天花亂墜,說西域人如何如何喜愛,一時鬼迷心竅買了下來,誰知到了中原卻是一點都賣不出去。只是本錢在那裡又不願降價太多,最後跟蘇譽說定,二百八十文一斤。

蘇譽接過油紙包的香料,抱在懷裡,忍不住露出幾分笑意,這東西才是他賣魷魚的關鍵所在,昨日偶然發現了這個,他就果斷的放棄了賣魚準備改行。因為這被稱為天山香的東西,還有一個名字——孜然!

說起來也真是心酸,蘇譽作為一個海鮮大廚,偏是個善做川菜的。大安朝雖然不是歷史上的任何一個朝代,但該沒有的統統沒有,比如辣椒!沒有辣椒,讓一個川味廚子情何以堪!尋遍了京城,也沒有找到一點辣椒的蹤影,倒是偶然地發現了孜然粉,聊勝於無,起碼能做些事了。

用剩餘的錢向賣糖葫蘆的陳老爹買了幾百根竹籤,蘇譽懷著即將發財的美好心情,準備穿過王府旁的小巷回家去。

氣勢恢宏的昭王府,與自家那破落宅院簡直是老財主與貧農的區別。這王府乃是皇上的同胞弟弟昭王的府邸,修得甚是富麗堂皇,蘇譽瞻仰了一番正門的鎏金牌匾,暗嘆一聲土豪,便鑽進了小巷。

「走開,你這畜生。」偏門處,一臉不耐煩的於老四正罵罵咧咧地往驢車上搬魚桶。

富貴人家每日都會買魚,放到第二日不新鮮了,主人家是不會再吃的,帳目上會算作扔掉,廚房裡的下人們若是自己吃不完,就會把這些魚賣掉。價錢自然十分便宜,許多賣魚的都會做些這種生意,包括跟蘇譽冤家路窄的於老四。

這種事本不是什麼光彩事,大家心知肚明,但說出去就壞聲譽,於老四正惱著,見到蘇譽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朝那擋道的狠狠踢了一腳,啐道:「你這畜生,陽光大道你不走,偏撞到老子腳下!」

蘇譽沒工夫理會於老四的指桑駡槐,就見他踢的乃是一隻巴掌大的金色小貓,頓時蹙眉,快步上前,一把將那小小的一團抓到手裡。

「喵——」小小的貓咪倒是很有力氣,被蘇譽抓起來仍然張牙舞爪地衝著於老四揮爪子。

見他這麼精神,應當是沒受什麼傷,蘇譽暗自鬆了口氣,繼而冷眼看著於老四道:「欺淩弱小,也不怕遭報應。」

「嘿,小白臉,今日敢跟你爺爺我頂嘴了!你今早那慫樣呢?這兒可沒有潑婦給你撐腰!」於老四說著就擼袖子要揍他。

蘇譽冷哼一聲,把揮著爪子的小貓掛到衣服上,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拳打在了於老四的鼻樑上。只聽「嗷」的一聲,於老四頓時被揍得涕泗橫流,條件反射地彎下腰去。

趁此機會,一擊得逞的蘇譽一手抱著孜然粉,一手把掛在衣服上的貓捏住,轉身就跑。他打得是出其不意,若是真跟那一身腱子肉的賣魚匠對上,就這貴族少爺的小身板,再來兩個都不夠看的。

一路跑回蘇家,蘇譽把孜然粉扔到桌子上,氣喘吁吁。連著幹了三個月的活,這個身體已經結實了不少,但還是不怎麼樣。

懷中的小貓從他的臂彎中爬出來,抖抖被弄亂的毛,一點也不認生地在桌子上踱步,彷彿帝王在巡視領土。看了看已經累趴在桌上的蘇譽,一雙琥珀色的眼中露出幾分鄙夷,端坐片刻,見那人絲毫沒有起來的打算,便無聊地轉頭,拿爪子戳了戳旁邊的紙包。

磨得細碎的孜然粉被貓爪一按,頓時從縫隙裡飄出來,鑽進了敏感的貓鼻子,小貓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哈哈哈……」小貓回頭,就見不知何時已經抬起頭的蘇譽,正一臉笑意地看著他,不由得有些著惱。緩緩轉身,再次端坐下來,一臉嚴肅地瞪著他。

天知道一隻貓的臉上怎麼看出嚴不嚴肅,反正蘇譽是沒看出來,只覺得那毛茸茸的小傢伙正襟危坐、下巴微抬的架勢很是好笑,忍不住伸手在那沾了孜然粉的小腦袋上揉了揉。他自小就喜歡貓,以前在酒樓做廚子的時候,就在廚房後門外的小巷裡養了一群野貓,每天定時定點給它們送魚吃,也最看不得別人虐待這些小傢伙。

小貓被摸了腦袋,八風不動地微微眯起眼,然後,狠狠地給了他一爪子。

「嘶——」蘇譽忙縮回被撓的手,幸好他有經驗,在貓出爪的瞬間就往回縮,沒有被撓得太狠,饒是如此也留下了三道紅印,「小混蛋,我可是拼了老命把你救回來的,連個頭都不讓摸……」

伸手戳了戳藐視地看著他的貓,那小模樣彷彿在說「朕的腦袋豈是爾等凡人可觸碰的」,看得蘇譽心癢癢,仍不住又想去揉。

「你有沒有家?要是沒有家就留下來跟我住吧。」蘇譽起身,開始倒騰他櫃子裡的東西,一邊收拾一邊絮絮叨叨,也不管那貓能不能聽懂。

一個三開口的長條鐵盒,一小袋碳,還有一個羊毛做的調料刷,蘇譽挨個清點著這些好不容易收集來的東西,忍不住咧開了嘴。最初來到這裡,發現自己一窮二白之後,蘇譽就打算做鐵板魷魚之類的小買賣,奈何現實太殘酷,連個孜然粉都找了三個月。而要湊齊打造一個能放鐵板的推車錢,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做烤魷魚串好了。

看看天色,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古人晚上講究少食,但也不是不吃,蘇譽沒有吃晚飯,家裡也沒人管他。對此他倒是毫不在意,將盛魷魚的木桶搬到院子中間,拿了殺魚的傢伙什來,開始處理這些肥美的大傢伙。

去皮、去內臟、掐頭,這些他都做得很是熟練,輕輕在魷魚身上劃兩刀,拽住三角腦袋就能乾淨俐落地去皮掐頭。小貓自己生了會兒悶氣,見蘇譽不再絮叨,反而手指翻飛地切著什麼,忍不住好奇地湊過去看。

去掉軟骨,一隻魷魚便算是處理好了,蘇譽轉頭見小貓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手中的魷魚,料想是餓了,便切下一根魷魚須遞給它。

小貓湊上來聞了聞,便一臉嫌棄地撇過頭,完全沒有吃吃看的意思。

蘇譽挑挑眉,並不在意,有些貓比較挑食,並不是所有的海鮮都吃,把手中處理好的扔到一個小盆裡,便繼續處理其他的。等所有的魷魚都收拾好,便將大部分切成魷魚圈和魷魚須,留下十條左右的整隻,切花刀,然後再拿出竹籤串好,整齊地碼在帶蓋子的桶裡,用井水鎮著。

「走吧,帶你去吃好吃的。」做好這一切,蘇譽吁了口氣,抬手揉了揉小貓腦袋,毫不意外地又挨了一爪子。

蘇家的僕婦很少,這個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廚房裡一個人影也沒有。蘇譽進去看了一圈,鍋碗瓢盆都一貧如洗,沒有給他留下半點剩飯。

找了半天隻找到了些小魚小蝦、幾隻小個頭的蛤蜊,還有一把蔫不拉幾的青菜。

舀出一瓢面,兌水和麵,反覆揉捏後放在盆中醒面,蘇譽不慌不忙地將那些小魚蝦和蛤蜊洗乾淨,小魚蝦丟進鍋裡煮,蛤蜊則放在灶台火口處烤著。柴木火慢,需要多煮一會兒,這空閒的時間,蘇譽拿出一個白瓷湯盆,開始大量地往裡面放作料。

醬油、鹽、花椒粉、香油,這些簡單的調料倒是充裕,將這些按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加入適量的孜然粉,烤魷魚要用的調料就備齊了。留一小碟出來,將剩下的調料裝進小陶罐裡,面已經醒好了。

不著急做面,蘇譽先將幾隻蛤蜊扒出來。小小的蛤蜊已經烤得張了嘴,茲茲冒熱氣。肉很少,但勝在鮮美,蘇譽用細竹籤挑了一個遞給蹲在案板邊的小貓,小貓歪頭看了一會兒,有些嫌棄地慢慢張口咬下來,然後慢條斯理地嚼著,奇異的是,這傢伙吃東西的時候竟然也沒有低頭,依舊保持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蘇譽看著好笑,自己挑了一個沾上碟子裡的調料嘗了嘗,調料的味道剛剛好,忍不住又挑了一個,誰知剛蘸好料,就被旁邊的小貓嗷嗚一下搶走了。

「哎,不能吃!」蘇譽阻止不及,沾了許多醬汁的蛤蜊肉已經被小貓吞了。

第三章 名字

貓不能吃太鹹的東西,否則會對腎臟造成負擔,這是養貓的人和貓自己都知道的常識。蘇譽以為小貓會把那口蛤蜊肉吐出來,誰料人家舔舔嘴角,用爪子撥了撥醬料碟,沖蘇譽叫了一聲,那意思分明是「味道不錯,再來一個」。

無法理解這隻貓的特殊愛好,索性把剩下的兩個蛤蜊扔給它自己玩,轉而做他的海鮮面。醒面、揉麵、撒粉、切面,蘇譽會的麵點不多,但做碗手搟面還是不在話下的。用小魚蝦熬煮的湯底,加上幾根爆炒的魷魚須,鮮香可口。

蘇譽端著一碗麵蹲在地上,看著對面吃海鮮面吃的香甜的貓仔,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這隻貓的口味也太奇怪了,不吃生鮮的東西,倒是愛吃他的飯食……

天氣尚有些寒冷,在漆黑寒冷的夜裡,蹲在燭光微弱的灶台邊,一人一貓吃著熱乎乎的海鮮面,鮮香的熱湯直暖到身體最深處。來到這裡疲於奔命了這麼久,蘇譽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絲幸福,低頭看了看吃得呼哧呼哧的小毛球,身邊有個伴的感覺真好。

「二少爺,您在這裡呀!」一個小丫頭突然出現在廚房門前,看到少爺毫無形象可言地蹲在灶台邊吃麵條,頓時瞪大了眼睛。

「春草,怎麼了?」蘇譽看到這小丫頭,不由得站起身,這是嫡母趙氏身邊唯一的小丫頭,這時間派她來,定是有什麼要緊事。

「夫人讓您過去一趟,」春草揪了揪自己的羊角辮,「您別慌,夫人身體沒事。」

在這個家裡,「夫人」指的就是蘇譽的嫡母趙氏,因原本他爹是有爵位的,正室夫人自然也有品級分封,而大伯母只能被喚作太太,不能叫夫人。

蘇譽聞言,三兩下吃完了剩下的面,跟著春草往後院去。

金色的小貓抬眼看了看快步離開的蘇譽,眼中有些不滿,這愚蠢的刁奴竟然也不請示一下就擅自跑了,瞪了片刻,便又氣呼呼地埋頭吃了起來。唔,雖然人有點蠢,但做的東西確實好吃,便暫且放他一馬吧。

吃完了海鮮面,本能的想舔舔爪子,但看看在土地上踩得滿是灰塵的毛爪子,抬了一半又放回去,撓了撓地面。離開了皇宮的生活真是糟糕,連舔個爪子都不能舔。正生氣間,牆頭上突然出現一隻尺長的花狸貓,衝著他喵了一嗓子。

蘇譽跟著小丫頭抹黑在宅子裡穿梭,為了省錢,家裡晚上都不點燈,遠遠看見嫡母的房間還亮著燈,兩人不由得都加快了腳步。

「母親,這麼晚找我來可有什麼事?」蘇譽走到床前,便見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婦人正倚在炕桌上,手裡做著針線。

趙氏原本還算豐腴,只是這一場病來得兇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熬了幾個月,人憔悴了很多,臉頰都有些凹陷。見蘇譽過來,笑著招手讓他過去,將手中的最後幾針縫完,拽斷線尾,「過來試試」。

蘇譽拿起來細看,竟然是男子穿的棉袍,布料是上好的細葛布,棉料並不厚,這時節穿著剛剛好,「給我的?」眼中不由得露出幾分驚喜,這可是純手工做的,一針一線都沾滿了指尖的溫度,這樣的禮物在千年後的社會是很難得到的。

「原本秋天就做上了,想著給你過年穿的,怎奈你父親突然去了,耽擱了這麼久,」趙氏將蘇譽的手拉過來,憐惜地摸了摸他這些日子幹活磨出的繭子,「天暖和了,我把棉絮去了一層,快穿上試試。」

蘇譽活了兩世,頭一次有人給他做衣服,說不感動是假的。上輩子父母離異,母親因為看不上父親就嫁了旁人,連帶著也不喜歡他,一年能見一次面就不錯了,哪還有心思關心他的冷暖。

衣服穿著剛好合身,針腳細膩,布料上乘,襯著蘇譽白皙俊秀的臉,頓時將蘇家賣魚郎變成了蘇家貴公子。

月黑風高殺人夜,青磚灰瓦間,幾道詭異的身影迅速穿梭而過,停在西城一戶人家的房頂。金色的小貓蹲坐在屋脊上,靜靜地看著從四面八方彙集過來的野貓們。

「老大,咱幹嘛去?」花貓問面前形色匆匆的大黑貓。

「閉嘴!」黑貓給了它一爪子,快速躥到房頂上,來到那高高在上的小貓面前,嗅他的尾尖表示臣服。

金色的小貓甩了甩尾巴,「老黑,近來可好?」

「托您的洪福。」大黑貓垂首,一干小弟們不明所以,但也跟著老大垂首。

「前日還差點被東城的旺財咬死……」另一邊同樣帶著一群小弟的花狸貓涼涼地開口。

「用得著你管!」大黑貓頓時不樂意了,呲牙發出了威脅的「嘶嘶」聲,花狸貓也不甘示弱,豎起後頸的毛就要打架。

「夠了!」小貓頭疼地甩了甩尾巴,跟這些靈智未開的山野村貓廝混,真是不能襯托他的英明神武,但這又有什麼辦法,作為一隻貓目前能使喚動的,也就這些「雜牌軍」了。

讓花狸貓再次確認了於老四的院子,心情不好的貓陛下決定教訓一下這個膽敢踢他的凡人。

蘇譽趕早買魚是因為家裡沒有足夠的海水存放海魚,放一夜就可能死得七七八八。於老四作為經驗老道的魚匠,不會像蘇譽那樣大清早起來去趕早市,而是會在黃昏的時候買白天捕的魚,在家裡有幾口大水缸專門存放這些魚。

粗陶做的水缸很是厚實,足有三尺高的水缸雖然對貓來說不算高,但裡面的海水卻足夠深,一群野貓圍著魚缸轉了幾圈,不得其門而入。有性急的已經跳到水缸上,拿爪子拍打冒出頭的魚。

大黑貓低低地嗚了一聲,眾貓頓時安靜下來,一致轉頭看向聲稱要帶它們吃盛宴的金色小貓。但見那小小的一隻蹲坐在一個板凳上,琥珀色的眼睛冷靜地看著它們瞎折騰,等他們折騰夠了,這才怡怡然地起身,走到一口水缸旁邊,豎起尾巴,有節奏地輕輕搖晃。

金黃色的尾尖有一撮白色的絨毛,在搖晃中隱隱帶了一層光暈,然後,那尾巴如同鋼鞭一般甩向水缸,足有兩指厚的水缸頓時開了個拳頭大的豁口,腥鹹的海水頓時洶湧而出。

貓聞見腥味是什麼反應自不必說,相信於老四第二天的表情一定會很精彩。

蘇譽從嫡母院子裡出來,忍不住嘆了口氣。家裡的形勢太複雜,他是庶子,要順利的繼承爵位有些困難,而大伯的身份也不比他強多少,只是大伯母的娘家與國舅爺有些親戚關係,比他這個一窮二白的多了些門路。嫡母趙氏也不是吃素的,礙於近來身體太差沒有力氣跟他們爭,一旦身體好轉,這個家又有的鬧騰了。

說實在的,作為一個現代人,他並不在乎什麼爵位,只要有錢就能過上舒服日子,當個爵爺沒有收入照樣過得苦哈哈。不想參與什麼宅鬥,蘇譽只想好好賣他的海鮮,目前的理想就是攢夠本錢去租個鋪面,好開個小酒樓。

回到自己院子裡,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小貓,這才想起來自己把人家忘到廚房了,趕緊折回去找。盛海鮮面的碟子還在地上放著,幾隻蛤蜊殼孤零零地扔在旁邊,翻遍了廚房也沒有找到那個小毛球,蘇譽不由得有些失落。

那隻小貓是他見過的最有靈性的貓,蘇譽覺得自己能跟他成為好朋友,一起過日子呢,誰知人家連個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躺在冰冷的床上,蘇譽突然覺得有些傷感,在這個異時空裡生存,始終覺得沒有歸屬感,因為覺得或許有一天會突然穿回去,不敢跟周圍的人有太多交流,怕留下什麼牽絆,而那隻小貓,頭一次讓他生出些認真生活的念頭,卻又一聲不響的消失了。

……

黑暗的小巷裡,路燈昏暗,蘇譽剛喂完野貓,忽然聽到一陣吵鬧聲,似乎是幾個小流氓在打架。不想沾染是非,蘇譽打算快步離開,忽然一個啤酒瓶飛過來,腦袋一疼。

「我娘馬上要當將軍夫人了,這驢要賣了換馬車……」

「還給我,還給我……」

不知道誰在爭執,一陣天旋地轉,「咚」的一聲磕在了堅硬的臺階上,蘇譽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古香古色的房間裡,出了一張臉和名字,其他的都變得不一樣了。

……

蘇譽覺得喘不上氣,掙紮著使勁睜開了眼,入目是昏暗的臥房,老舊的木床頂,胸口很悶,低頭一看,就見一個黃色的小毛團正窩在他的胸口,睡得暖呼呼。黃色的毛毛在清晨的微光下泛著一層迷人的金。

「小壞蛋。」蘇譽伸手,戳了戳那暖暖的毛球,這傢伙睡在他胸口上,難怪會鬼壓床。

小貓似乎很警覺,被他一碰立時就醒了,不滿地瞪著他,起身在他胸口處踩了踩,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重新趴了下來,兩隻眼睛直直地看著蘇譽,似乎在警告他不許輪動,影響到貓大人睡覺就會死得很難看。

蘇譽忍不住勾唇,雙手墊在腦後看它:「你回來,這是同意跟我過了?那我給你取個名字吧。」

小貓鄙視地看了他一眼,若不是迫不得已,誰稀罕與你這蠢奴住在一起。

「就叫你『醬汁兒』吧。」蘇譽笑著說道,這麼喜歡吃醬汁的貓,一定要紀念一下。

「哼,想知道朕名字就直說,」小貓站起身,斜著眼看他,隨即蹲坐下來,彷彿施捨一般地用一隻肉墊按住蘇譽的下巴,「記住,吾名安弘澈!」

然而,這威武霸氣的宣告,在蘇譽耳朵裡就是一串抑揚頓挫的「喵喵喵」,於是拍了拍貓頭:「既然你這麼喜歡,那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醬汁兒!」

第四章 賣貓

三月十六,城西廟會。

西郊有座菩提寺,香火旺盛,而通往寺廟的小路早已成為了小販們擺攤的好去處。雙日逢集,天還沒亮,噠噠的驢車和吱呀的木輪聲便充斥了這條寧靜的小路。

蘇譽四更便起了,因為魷魚需要提前一個半時辰醃製,小貓對於「床墊」撇下他自己跑的行為十分不滿。

「醬汁兒,今天跟我去擺攤吧。」蘇譽把東西裝上驢車,然後將爪子抓著床單不撒手的貓拽下來。安弘澈聽到這個土不拉幾的名字頓時一頭火,不管蘇譽怎麼嬉笑討好,一路上都沒有搭理他。

從東城趕到西郊,時間已經不早,好的攤位都已經被人給佔了,蘇譽找了個還算顯眼的位置,這地方在一棵大樹的旁邊,多少會遮擋一部分視線,但也沒辦法,有這麼一塊地方已經不錯了。

小貓蹲在桌子上,用後爪撓了撓耳朵,閒閒地看著蘇譽忙裡忙外。

日頭升起,人漸漸多了起來,周圍賣餛飩的、賣棗泥糕的生意都很好,蘇譽看看自己手裡醜兮兮的魷魚圈,再看看那捏成花狀的棗泥糕,賣相上差了不止一星半點。聳了聳肩,起身去隔壁攤位買了一碗餛飩來。

「醬汁兒,我要是今天賣不出去,這就是咱倆最後一頓飯了。」蘇譽分給小貓兩顆餛飩。

聽他又叫這個名字,小貓頓時掉頭,拿屁屁衝著他,繼續吃餛飩。

在鐵盒上鋪一層鐵網,刷上一層薄薄的菜籽油,將魷魚串置於其上,在炭火的炙烤下,魷魚的香味漸漸散發出來,蘇譽一手掌握火候,一手拿著羊毛刷不停地塗抹醬料。

許多人被這香味吸引,忍不住駐足,看了半晌不知此為何物,又轉身離去。直至接近午時,蘇譽還一串也沒有賣出去,心下不由得生出幾分忐忑。他還是高估了的古人的接受能力,這種沒有人吃過的東西貿然拿來賣,等於開拓一個完全空白的市場,風險是很高的。

「喵——」安弘澈看看那人一副沮喪的樣子,撇了撇嘴,站起身抖抖毛,扒住蘇譽拿著魷魚串的手,嫌棄地看了又看,懶洋洋地張口拽下一塊。他可不是餓了,就是閒得無聊幫著吃吃看。

魷魚肉本身帶著一種香甜的味道,炙烤之後這種味道便充分散發出來,但槍烏賊這種食物本身帶著深海那種腥羶,孜然則是祛除腥羶的首選。刷了一層厚厚的醬料,生孜然粉也被炭火烤得爆開,顆顆分明。

一口下去,美味異常,安弘澈滿意的眯起眼,連連咬了幾口。

「咦?」人群裡傳來一聲低呼,很快,一個胖胖的身影擠了過來。

「客官,來一串烤魚吧,只要三文錢。」蘇譽笑著介紹道,看這人錦衣華服,想必是個有錢人,況且又長著一張胖乎乎的娃娃臉,應當是個愛吃之人。

胖子著看了看蘇譽手裡的魷魚串,確切的說,是直愣愣地看向扒著蘇譽的手吃魷魚的金色小貓,「那個……給我來一串。」

「好嘞。」蘇譽立時高興地將烤得半熟的一串在火上加熱,再刷一層醬料,遞給那人,接過今日的第一筆收入——三枚銅錢。

「唔……唔,好吃!」小胖子看著也就十六七歲的模樣,吃到好吃的立時忘了正事,一邊嚼著最後一個魷魚圈,一邊指著烤爐,「再給我來十串這個!」

「好嘞!」蘇譽手腳麻利地轉身拿出十串魷魚圈,順手拿出一隻切了花刀的整隻魷魚,「客官,還有這種整隻的,要不要嘗嘗。」

「好,給我來一隻。」小胖子利索地答應,眼睛卻又瞟向一旁的小貓,沖它眨眨眼。結果卻被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冷冷一瞪,頓時吞了一下口水,撓撓頭有些不知所措。

周圍早就觀察半晌的人們見這人連連稱好吃,便有大膽的湊上來買上兩串。這種口味的吃食是京城人從未嘗試過的,沒想到竟意外的美味,不起眼的小攤位很快就圍滿了人。三文錢一串不算便宜,但也就是三個燒餅的錢,買來嘗個鮮不在話下。

甚至有坐在轎子裡的女眷,見這裡熱鬧便讓僕從過來買上十串二十串。

滿滿一桶魷魚,剛過了午時竟然就賣完了,蘇譽累得滿頭大汗,嘴巴卻咧得大大的。魷魚圈和魷魚須都是三文錢一串,整隻的魷魚則要十文,昨日買了一百隻魷魚,全部賣出去意味著蘇譽賺了將近五百文錢!而他買這些魷魚,只花了三十文!

五百文啊!一千文就是一兩銀子,照這麼下去,他一年就能掙上百兩的銀子!一時間,蘇譽的眼中滿是白花花的銀子,長著小翅膀朝他撲閃撲閃。

看著蘇譽傻呵呵地笑,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小貓那琥珀色的眼中滿是嫌棄,跟這麼蠢的傢伙呆在一起真是丟臉。恰在這個時候,那身著華服的小胖子去而複返,安弘澈抬起一隻爪子摀住臉。

「不好意思客官,都賣完了。」蘇譽嘴角的笑還沒有下去。

「我不買吃的,」小胖子伸出白嫩嫩的手,指了指蹲坐在錢罐子旁邊的金色小貓,「你這貓賣給我吧。」

蘇譽搖了搖頭:「這貓不賣。」

「我拿這個跟你換。」小胖子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小塊銀子,看那個頭,足有三兩!

作為一個窮的叮噹響的賣魚郎,蘇譽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多錢,頓時眼都直了,只是理智終究佔了上風,一隻貓再好看也值不了三兩銀子,不由得蹙眉道:「客官要這貓做什麼?」

「此貓膘肥體壯……咳咳,毛色鮮亮,煞是好看,我想……哎呦!」小胖子說著伸手去抓小貓,結果被乾脆俐落地撓了一爪子。

膘肥體壯?蘇譽心中頓時警鈴大作,他知道古人也有喜歡吃「龍虎鬥」的,這小貓毛色奇特,說不定是什麼特別好吃的品種,才會引得這愛吃如命的人揮金如土。見小貓抗拒那人的觸碰,立時將即將炸毛的小毛團抱到懷裡,冷下臉道:「不賣。」

說完,也不待那人反應,將傢伙什搬上驢車甩鞭就走。

小貓安安靜靜地窩在蘇譽的懷裡,在前襟處慢慢探出腦袋,仰頭看著他線條優美的下巴。並不算寬實的胸膛,此刻卻顯得溫暖而可靠,一隻貓平日裡不過幾文錢,有人給他三兩銀竟然還不賣。嗯,蠢是蠢了點,但還算忠臣,這是貓陛下最後的結論。

回到家裡,蘇譽還在心疼那三兩銀子的橫財,但君子愛財取之以道,這種不義之財自然不能掙……但是,那可是三兩銀子啊!

趁著太陽沒下山,還暖和著,蘇譽在灶台邊弄了盆溫水,準備給煙薰火燎了一天的小貓洗洗澡,為了防止被撓,還特意找了布條在手上纏了一層:「來醬汁兒,咱們洗白白了。」

哼,終於知道伺候朕沐浴了!小貓抖抖毛,趾高氣昂地跳進木盆裡,然後一副大爺樣地扒著盆邊,尾巴悠閒地在水裡慢慢劃拉。

蘇譽愣了足足三秒鐘,這貓絕對是個怪胎!

天氣還冷,不敢洗的太久,草草的揉搓了片刻,蘇譽便趕緊用乾布巾包住小貓,揣到懷裡,快步跑回房塞進被窩裡。

等蘇譽買了新的魷魚回來,就發現那傢伙的毛已經乾了,正在他的床中間睡得四仰八叉。好笑地捏了捏那睡得軟趴趴的小爪子,轉身出去收拾魷魚並做晚飯。

黃昏時捕魚歸來的漁船特別多,價格也比早上的要便宜,只是捕到的魚沒有早上的個頭大。經過一番討價還價,蘇譽用五十文錢買了兩百條魷魚,並順手賣了幾條小黃花魚,今日賺了錢,可以打打牙祭。

安弘澈是被烤魚的香味弄醒的,一個機靈翻身起來,就見那蠢奴端了一盤烤得焦黃的小黃花魚,旁邊還放著一大碗熬成奶白色的魚湯,頓時準備往桌上躥,跑到床邊又猶豫了,剛剛洗乾淨的爪子,他可不想再沾染灰塵。

「醬汁兒,過來呀。」蘇譽見小貓不肯下床,以為它怕高,便伸手將貓抱到桌上,此舉顯然深得貓心,伸出爪子獎勵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鼓勵。

美味可口的碳烤小黃花魚配上鮮美的鯽魚湯,貓生有此足以!吃飽喝足的小貓躺在床上,肚皮朝上,心情美妙地慢慢晃著尾巴。宮裡的禦廚也做不出此等美味,等以後回宮了,定要把這小奴帶回去,天天給自己做魚吃。

蘇譽沐浴過後,凍得直哆嗦,顛顛地跳到床上,掀開被子鑽了進去,而正在被子上消食的毛球,頓時被掀到床裡面了。

「喵!」安弘澈打了個滾,不滿地爬起來,跳到蘇譽的胸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愚蠢的刁奴,竟敢搶朕的床位!

第五章 傳家寶

「醬汁兒你是不是冷了?」裹成粽子的蘇譽眨了眨眼。

愚蠢的刁奴,竟然還敢提那個傻不拉幾的名字!今日定要給這蠢貨一點教訓!柔軟的爪子上前一步踩住蘇譽的脖子,琥珀色的眸子中滿是怒火。

安弘澈的身體還是個小奶貓,只有巴掌大,圓圓的腦袋頂著滿頭鬆軟的毛毛,睡得一團亂,這般形象,要如何擺出冷酷威嚴的模樣,真是個千古難題……

至少當事人蘇譽是絲毫沒有感覺到「上位者的威壓」之類的,忍笑看著即將炸毛的小東西,對貓還算瞭解的蘇譽,知道這傢伙是覺得自己侵犯了他的領地,準備揍他了。快速從被窩裡伸出手,一把將小毛球拽進了懷裡,按住掙扎的四爪,趁機在那毛茸茸的腦袋頂親了一下,「好了好了,這麼大的床你又睡不下,就大人有大量讓給我一點吧。」

柔軟的唇帶著剛剛沐浴後的濕潤,暖暖地觸碰在頭頂。安弘澈愣怔了半晌,緩緩地抬頭,恰好看到一截白皙中透著些許粉色的脖頸。這該死的奴,竟,竟然,親,親他……

金色的小耳朵向後抿著,沒有毛毛的那一面已經紅透,安弘澈翻了個身,把腦袋在蘇譽的內衫上使勁蹭了蹭,該死的,竟然弄濕了他的腦袋,讓他威嚴全無,這般模樣怎麼頒佈詔書?哼,今日就姑且放過他,下次可不會這麼好糊弄了。

蘇譽看著滿臉不情願地在自己臂彎裡團成一團的毛球,無聲地笑了。窗外的北風還在呼嘯,往常冰冷的被窩,因為多了一個小小的身體,突然就變得不一樣了。

廟會並非天天有,但城西的小吃街卻一直在,只是每逢雙日生意會比較好。做這種有特色的小吃生意,最好固定在一個地方,因而蘇譽也沒有換地方,每天準時準點在那棵大樹下襬攤。

那個要買貓的小胖子倒是沒有再出現,蘇譽也就漸漸把那三兩銀子拋到了腦後,只是嫡母趙氏的身體一直不見好轉,這讓他有些發愁。

幹了小半月,攢了些錢,蘇譽去藥鋪裡買了幾根五十年的參須,宰了只老母雞燉湯,給嫡母送去。

五十年的人參要百兩銀子,蘇譽還買不起,但買幾根參須還是可以的。嫡母趙氏的身體其實問題不大,在蘇譽看來,那純屬是營養不良造成的。古人飯食簡單,女人們吃得少,身子一弱就講究這也不吃那也不用,天天躺著靜養,沒病也該餓出病來。

「呦,蘇老闆最近掙得不少啊。」一道高大的身影擋住了蘇譽的去路,遮住了大片的光亮。

蘇譽微微蹙眉,抬頭看去,但見一個滿臉痘坑的男子,挺著肚子堵在往後院去的月亮門前。這滿臉紅色痘坑,在古人看來就是滿臉癩瘡。古人飯食清淡,能在青春期吃得長痘足見這人吃的有多好、多油膩。

這個油膩的男子,就是蘇譽的堂兄蘇名。

「小生意餬口,以後還得仰仗兄長。」蘇譽無意與他糾纏,雞湯放冷就不好喝了。

「雞湯啊,」蘇名一點沒有放過他的意思,伸著頭去看他手中的碗,就差把臉埋進去嘗嘗了,「我母親這兩日身體睏乏,喝雞湯正好,還是堂弟想得周到,交給我便是。」說著就要去搶蘇譽手裡的湯碗。

雖然蘇譽身形也算修長,但與人高馬大的蘇名比就吃虧了,眼看著就要被搶了去,蘇譽咬牙,猛地抬高了手,蘇名果然上手去奪,一碗滾燙的雞湯頓時傾灑出來,兜頭罩在了蘇大少爺的腦袋上。

「哎呦,燙死我了!」蘇名頓時蹦起來,搖頭晃腦地把頭上的東西甩下去。

「堂兄想喝就直說,喝這麼急當心燙了舌頭。」蘇譽故作驚訝地說著,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襟。

安弘澈蹲在一旁的樹上,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從沒見過這般直白無賴的做法,一時覺得稀奇,不知道這小魚奴接下來怎麼辦。

「你敢潑我!」蘇名臉上還掛著蔥葉,粘稠的雞湯順著額前的頭髮滴答下來,前襟濕了一大片,氣得滿臉通紅,揮拳就朝蘇譽的臉上招呼。

蘇譽早有準備,轉身就跑。開玩笑,他只是個廚子,可不是武林高手。

「……」安弘澈愣了半晌,還以為這傢伙有什麼高招,真是高看他了。用後爪撓了撓耳朵,金色的小貓沿著樹梢躍上牆頭,眨眼消失在青磚灰瓦間。

好在雞湯燉了一鍋,弄灑了還有。蘇譽又盛了一碗,喚了嫡母院子裡的丫環過來端,免得再被截胡。

前院的小小風波趙氏已經聽聞,拉著蘇譽的手看了半晌,生怕他被燙到,見他沒事,這才冷笑一聲道:「這些個齷齪東西,越發的張狂了,且叫他們再蹦躂幾天。」

「母親,兒子現在能掙錢了,大伯若是繼承了爵位,您就跟著兒子出去單過吧。」蘇譽從袖子裡掏出幾塊新換的銀子放到了炕桌上,這些時日魷魚賣得特別好,基本上保持每日三桶的量,他便把大量的銅錢換了銀子存起來。

趙氏看了看桌上的幾塊小小的銀子,握在手中掂了掂,約莫有五兩左右,沉吟片刻道:「你這些時日賣的那些個東西,可還有嗎?」她知道蘇譽每日出去擺攤賣熟食,沒料到竟然這麼賺錢。

「母親想嘗嘗嗎?兒子這就去烤幾串來。」蘇譽笑了笑,起身往外走,這烤魷魚其實最受女子的喜愛,每日都有富貴人家的女眷差下人跑來買魷魚,一買就是幾大把,倒是他疏忽了,沒有拿了給母親嘗嘗。

趙氏並沒有阻止,也沒有推拒他孝敬的銀子,只是慢慢把一碗雞湯喝完,吩咐春草開箱籠。等蘇譽捧著幾串烤魷魚回來,就見趙氏正襟危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冊子。

金色的小貓在東城的牆頭輕快地跳躍,不多時便來到了昭王府。

於老四無精打采地在小偏門收魚,上個月不知道撞了什麼邪,魚缸破了個大洞,滿缸的魚被野貓吃了個精光,讓他損失頗重,估計半年都翻不過身來,瞧見牆頭的幾隻貓,忍不住啐了一口。

安弘澈甩了甩尾巴,從牆頭跳進了王府,熟門熟路地摸到主院裡去。院中花鳥水榭,亭臺樓閣,修建得甚是奢華,穿著淡藍色繡五爪銀龍常服的年輕男子,正坐在院中小亭裡,面前擺著滿桌的美酒佳餚。此人,正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昭王。

「王爺,這是剛撈上來的鮮貝,您嘗嘗。」一個長相妖嬈的女子正慇勤地給王爺布菜,用一個精緻的小銀勺將貝殼裡的肉挖出來,沾上醬汁遞到男子的嘴邊。

「王爺,吃這個,用紫蘇果烤的小黃魚,是妾身親手做的。」另一個清麗可人的女子不甘示弱,夾起一塊魚也遞了過去。

「唔,好吃……」不知道吃哪個好,直接將兩個一起含到了嘴裡,原本就微胖的臉頓時被撐得鼓鼓的,不經意地一抬眼,看到了樹梢站著的金黃毛球,頓時噎住了,「咳咳咳……」

「王爺,王爺!」兩個女子慌了神,連忙又是順氣又是遞水。

金色的小貓冷眼看著他,琥珀色的眼中滿是嫌棄。

「行了行了!」昭王不耐煩地揮手,「統統給本王退下,礙手礙腳的還讓不讓人吃了!」

眾人頓時不敢吱聲,低著頭魚貫而出,院子很快空無一人。

安弘澈大搖大擺地走過來,跳上了石桌,蹲坐在桌子中央,一副天下唯我獨尊的拽樣,斜著眼看吃得滿嘴油的昭王。

昭王長得眉清目秀,很是俊朗,只是因為發胖,看著圓滾滾的少了幾分威嚴,此刻面對著巴掌大的小貓,莫名地有些心虛,搓了搓手道:「那個……這幾日過得好還吧?」

月上中天,蘇譽抱著一本泛黃的書晃回了自己的院子,一時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今日趙氏嘗過他的烤魷魚之後,鄭重其事地將這本家傳秘笈交給了他。蘇譽也想過,這蘇家好歹是開國功勛,怎麼可能窮到揭不開鍋,定然是有什麼家底的,當他接過這一本古籍的時候,無數個念頭在腦子裡閃過。

這也許是一本兵法秘笈,熟讀之後就能一統天下;也許是一本內功心法,修煉之後便能天下無敵;更可能是先祖留下的藏寶圖,裡面詳細記載了三十六處寶藏的藏身之地……

懷著激動莫名的心情,蘇譽翻開了古籍的第一頁,上書四個大字「蘇記菜譜」!蘇譽嘴角抽搐地收起傳家寶,然後更加抽搐地聽完了蘇家的發跡史。

……夢想與現實終究是有差別的,而且還挺大……

第六章 菜譜

回到屋裡,金色的毛團已經在床中央睡成了大字狀,帶著一撮白色絨毛的尾尖時不時地晃一下,劃拉著地盤。這隻貓的毛色很是特別,往常黃色的貓身上都會帶些斑紋,這傢伙卻是從頭到腳純黃色,只有肚皮和尾尖是白的。

「今晚還沒給你喂東西,這是吃了什麼?」蘇譽戳了戳那鼓鼓的小肚子,明顯是吃飽了的。

安弘澈慢慢悠悠的翻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打著哈欠坐起來,晃了晃尾巴,抬頭盯著蘇譽的臉看了半晌,這才勉強地往床裡挪了一點點。

蘇譽立時接受了貓大爺的施捨,爬到床上佔領人家犧牲很大才讓出來的地盤,順勢把舔爪子的貓圈到懷裡,嘆了口氣道:「醬汁兒,你肯定猜不到,我們蘇家是怎麼成了開國元勛的。」

安弘澈瞥了他一眼,繼續無聊地舔爪子,這有什麼好猜的。承平二十七年,太|祖征戰茫州,困於途,有蘇姓賣魚者進獻,乃活魚三車,亨之鮮美異常,太祖贊之,賜其爵。

「這一點也不忠烈……」蘇譽把鼻子埋到貓大腿上,無精打采地哼哼。

安弘澈低頭靜靜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眼中竟漸漸泛起了笑意,緩緩低頭,舔了舔蘇譽的鬢角。這蠢東西怎麼會懂,能給皇家進獻鮮魚的人,才是最大的忠臣。

帶著倒刺的小舌頭舔在臉上,微微有些刺癢,蘇譽有些受寵若驚,不敢動彈,乖乖接受貓大爺心血來潮的愛撫,不知不覺間竟然睡著了。今日趙氏跟他說了很多,大伯與父親非同母所生,大伯的娘是在蘇譽奶奶過世後扶正的側室,只能算半個嫡子,所以身份上與蘇譽是半斤八兩,爵位的事到現在也沒定下來。但每日的體力活已經耗盡了蘇譽的精力,他實在沒有力氣去玩什麼宅鬥了。

夜過子時,月上中天,半夢半醒間,蘇譽似乎感覺到有一雙微涼的薄唇輕輕觸碰他的唇角,努力想要睜開眼,卻什麼也看不清楚,依稀覺得似乎是個美人。

在晨光中掙紮著睜開眼,那柔軟的觸感還在,蘇譽連忙低頭,就發現窩在他脖頸間睡得四仰八叉的醬汁兒。這傢伙十分霸道,長長的尾巴在脖子上圍了一圈,一隻前爪還抵著蘇譽的下巴,不許他在夢中亂動。

蘇譽看著身上的被子有點迷糊,昨晚他好像直接趴在被子上睡了,怎麼蓋上被子的?

「柔魚,柔魚,新鮮的烤柔魚!」

響亮的吆喝聲傳遍了通往菩提寺的小路,魷魚在這年代稱為柔魚,進來蘇譽的烤魷魚賣得好,不少人慕名而來嘗個新鮮。

「這也不怎麼樣嘛。」有人吃了一串覺得味道腥羶,並不好吃。

「你買這家的當然不好吃了。」有常吃的人見了,便指了大樹下麵的小攤子,那裡才是正宗的蘇記烤柔魚。

這些時日,見蘇譽生意好,不少人開始效仿。魷魚在海貨裡不值錢,成本很低,但近來京城的小販爭相購買,已經將魷魚的價提了一倍。蘇譽看了看對面的幾家烤魷魚,並不怎麼擔心被搶去生意,因為沒有孜然粉,是很難將烤魷魚做好吃的,他擔心的是那些難吃的魷魚會壞了名聲,妨礙他開「連鎖店」的大計。

「喵!」醬汁兒的叫聲喚回了蘇譽的注意,連忙抬頭看去,就見一個身著華服的少年正呲牙咧嘴地摸著被撓的手,微胖的臉滿是委屈。

因為客人眾多,蘇譽來不及收錢,就在桌子上放了一個木盒,買的人會先把銅錢扔進盒子裡再那魷魚,這小胖子估計是心機想先吃魷魚,結果就被守在錢盒邊的「守財貓」給撓了。

「一共是三十文。」蘇譽揉了揉貓頭,臉上的笑意卻是斂了去,這小胖他認識,正是半月前要買貓的傢伙。

小胖無奈,摸了半晌,只從荷包裡摸出了一顆銀珠子。

「這太貴重,找不開。」蘇譽連忙阻止了小胖扔銀珠的舉動,那珠子少說也有二兩重,用他一天的收入也換不得零。

小胖撓了撓頭:「今日忘了帶錢,不必找了。」

「那怎麼行。」蘇譽頓時不幹了,萬一這人以此為藉口要他的貓可怎麼行,當即就把銀珠子推回去,烤好的一把魷魚也收了回來不打算賣給他了。

小胖一把奪過那茲茲冒油的魷魚串,不由分說地咬了一口,然後快速塞給蘇譽一個小玉牌,「回頭去我府上拿錢。」說完舉著一把魷魚,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哎!」蘇譽阻止不及,看了看手中僅有兩寸長的玉牌,不由得皺眉。

玉牌乃青玉所制,正面雕了一個精緻的麒麟,虎目龍鬚,足踏祥雲。單這薄薄的青玉片就足以抵一桶魷魚圈了。背面除卻一行細小到難以辨認的落款,就只有一個大大的「昭」字。

麒麟乃皇子配物,這玉片的主人是誰,用腳趾都能想得到,正是當今聖上的胞弟,昭王安弘浥!

收攤回去的路上,蘇譽心不在焉地趕著驢車。昭王此舉明顯是故意的,但一個地位尊榮的王爺為何會三番兩次找上他這個賣烤串的,實在令人費解。

原本坐在蘇譽懷裡的小貓順著他的胳膊爬到肩頭,穩穩地坐在上面,彷彿是它在驅趕驢車一般。這隻貓簡直不像個貓,跟個狗一樣一點也不怕生,天天跟著他東跑西跑,蘇譽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撿了個寶,暖床、遛彎、陪玩,還管收錢,現在別說給他三兩,就是給他三百兩銀子也不賣。

蘇譽被貓毛戳到耳朵,頓時覺得癢癢的,順勢在貓身上蹭了蹭,一斜眼發現田地裡竟然開了大片的油菜花,黃橙橙的一直蔓延到天邊去,而肩上的小貓,正是在遠眺那一片燦若雲霞的油菜田。

「春天來了啊。」蘇譽停下驢車,跟小貓肩並肩坐在車轅上,靜靜地看著夕陽的餘暉散落進花田。

「喵嗚。」小貓難得地應了一聲,雙目不錯地看著眼前的美景,那架勢似乎馬上就能賦詩一首。

一股怪異的感覺漸漸浮上蘇譽的心頭,昭王肯定不會對他這個賣烤串的感興趣,一切只可能是因為這只特別的貓。一瞬間,有一個荒謬的念頭突然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作為一個穿越人士,老天配給他的金手指,會不會就是……

「醬汁兒,你不會是什麼精怪吧?」蘇譽奇怪地轉頭,對上了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

「……」貓沒有回答蘇譽的問題,只是在聽到「醬汁兒」的時候,應景地給了他一爪子。

蠢奴,說過多少次了,不許叫這個名字!

拜貓大爺的無情一擊所賜,蘇譽暫時把昭王扔到了腦後,回家把自己和貓的肚子填飽,就趴在床上開始研究他的傳家寶。

集市上越來越多的烤魷魚攤位,讓他生出了危機感,做烤魷魚終究不是長遠之策,若想賺大錢,還是要做傳統的海鮮美食。只是這個古代世界的調味料與現代相差甚遠,作為一個初來乍到的人,蘇譽對於這個世界的食材也並不瞭解,要想做出受歡迎的美食,空有手藝是不行的。

據嫡母趙氏所述,蘇家祖上曾是東海一帶的名廚,最善亨制海中撈出的鮮物。只是前朝的人對於海鮮並沒有如今這般狂熱,蘇家雖然殷實,卻一直沒有成為大富之家。這本「蘇記菜譜」便是蘇家歷代記載的菜餚秘笈,許多菜式已經失傳,因為這本菜譜只記載了每道菜的用料,卻隻字未提做法,就比如這第一道菜——「纏絲白玉貝」。

菜譜上是這麼寫的,「鮮貝,綠豆粉,蒜,生薑,醬」,滿打滿算九個字。然後畫了一張成品圖,乃是白描勾勒,畫了一隻開了嘴的貝,上面堆了一堆條狀物,落款「纏絲白玉貝」。

蘇譽看得一頭霧水,在鮮貝里加綠豆,這是個什麼做法?

正在無聊的玩自己爪子的安弘澈,看到那人愁眉不展的樣子,突然覺得很礙眼。低頭看了看那本泛黃的古籍,「纏絲白玉貝」,這又不是什麼稀奇的菜式,宮中的禦廚也能做的。

「綠豆粉,綠豆粉,難道能去腥羶?」蘇譽抓了抓頭髮,把臉埋到被子裡,百思不得其解。

小貓被他撓頭的動作吸引,撲過去抱住他的腦袋快速地撓了撓,把本就亂的頭髮抓成了了一團亂麻。

「喂!」蘇譽趕緊扯住那搗亂的前爪,誰知那調皮鬼玩心大起,又改用後腿快速地蹬,「混小子,頭髮都抓成粉絲了……」

蘇譽笑著按住亂動的毛球,突然愣了一下,等等,粉絲!

現代人常吃龍口水晶粉,纖細透亮,入口滑嫩,而最好吃的粉絲,就是用綠豆製的,所謂的綠豆粉,指的並不是綠豆磨成的粉,而是綠豆製成的粉絲。

就說怎麼這麼眼熟,纏絲白玉貝說白了不就是蒜蓉粉絲蒸扇貝嗎?

蘇譽捧起手裡的書,快速地向後翻了翻,配料詳盡,做法都是隻言片語,但配著圖解去聯想上輩子的那些菜餚,又相去不遠,只是配料的叫法千奇百怪。思及此,蘇譽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翹,這本書對他來說,就是這個世界食材的翻譯手冊,雖然不是什麼寶藏秘笈,卻是現如今的他最為需要的東西。

「醬汁兒,愛死你了!」蘇譽一把撈起還在堅持不懈蹬他的小貓,照著那毛茸茸的貓臉狠狠地親了一口。

第七章 下套

小毛團僵硬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著蘇譽,後者還兀自興奮地手舞足蹈。

該,該死的……

「醬汁兒……」到了睡覺時間,蘇譽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小貓生氣了,在枕頭上縮成一團毛球,一直拿屁屁對著他。伸手戳了戳,不理他;拽拽尾巴摸摸後爪,不理他。厚著臉皮貼上去,把臉埋在柔軟的毛裡,那傢伙竟然奇蹟地沒有挪開,依舊一動不動。

「嘿嘿,有了這個菜譜啊,咱倆就發財了,嘿嘿嘿,」蘇譽閉著眼睛,忍不住又開始傻笑,「以後咱開個酒樓,你就蹲在錢櫃上,金燦燦的多招財,嘿嘿……就是什麼時候才能攢夠開酒樓的錢呢……要不去拉個投資……」

嘟嘟囔囔的聲音順著後腿處傳來,伴著熱乎乎的鼻息,安弘澈趴著一動不動,輕輕伸爪勾了勾枕頭,原本粉白色的肉墊早已變得通紅。這小魚奴真是越來越肆意妄為了,不能再這樣慣著他了!

月色朦朧,微涼而柔軟的觸感,輕輕地觸碰唇角、臉頰,癢癢的,似帶著幾分戲弄,又似虔誠的印證。蘇譽忍不住躲了躲,那暖暖的氣息也跟著挪動,依稀間看到了一雙微微上挑的美目。

忍著睏倦睜開眼,蘇譽對了對焦距,就發現自己的內衫被扯開,露出了一半鎖骨,一團毛球正一臉嚴肅地蹲在他的枕邊,歪著腦袋看他。

「小壞蛋,」蘇譽笑了笑,把貓抱進懷裡揉了揉,「半夜舔我,是不是把我當魚了?」將下巴放到貓頭上蹭了蹭,剛剛長出的胡茬搔著毛腦袋很舒服,安弘澈眯了眯眼睛,悄悄把勾著內衫的爪子縮回來。

清晨,蘇譽還沒從毛毛的溫柔鄉里睜開眼,就被外面的一陣吵鬧聲驚醒。安弘澈顯然還沒睡夠,抬起爪子抱住耳朵往蘇譽懷裡縮了縮。

「二少爺,不得了了,夫人和大太太在後院打起來了!」春草在門外咚咚地拍門,急得不得了。

「啊?」蘇譽嚇了一跳,打起來了?誰?母親和大伯母?

在這個講究禮儀的古代貴族之家,女人們竟然還會打架!想想大伯母那偉岸壯碩的身材和嫡母大病初癒的小身板,蘇譽一個機靈爬起來,睡在他胸口的小貓咕嚕嚕掉到了床上。

「喵——」安弘澈伸了個懶腰,看著蘇譽慌慌張張套上衣服奔出門,無聊地打了個哈欠,舔舔爪子整理一下儀容,這才慢慢悠悠跳下床,跟著往後院去。

等蘇譽跑到後院,眼前的景象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壯如母牛的大伯母李氏釵鐶淩亂,身上還被潑了不知什麼茶水,黏糊糊的一片,而瘦削的嫡母趙氏,衣飾端莊,目露凶光,若不是被兩個丫環拉著,估計又要衝過去打人。

「母親!」蘇譽趕緊跑過去,扶住不停大喘氣的嫡母。

「李雲秀,瞅瞅你那德行,還想當將軍夫人,我呸!」趙氏啐了一口,甩開兩個丫環,只讓蘇譽扶著。

「趙玉華,我跟你拼了!」大伯母尖叫著就要往上撲,兩個丫環上去攔,根本攔不住,反倒被撞得直往嫡母身上倒。

蘇譽皺了皺眉,拉著趙氏後退一步,抬手擋住大伯母伸過來的胳膊,大伯母不管不顧,伸手就往蘇譽臉上招呼。

嫡母趙氏突然出手,一把揪住大伯母的頭髮,反手給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聲十分響亮,院子裡突然安靜了片刻,眾人都愣住了。

「這是幹什麼呢!」一道中年男子的聲音傳來,正是蘇譽的大伯蘇孝彰。

「哎呀,這日子沒法過了!」大伯母見自家男人來了,立時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蘇孝彰長得五官周正,身形高大,只是一雙眼睛飄忽不定,看著不甚可靠。他家自家婆娘鬧將起來,並沒有出聲喝止,只是看了看趙氏和蘇譽的臉色,乾咳一聲道:「這是怎麼回事啊?」

「弟媳婦打長嫂,這不是明擺著的嗎?」不待兩人回答,李氏便高聲叫嚷,隨即又哭號道,「作孽啊,我費盡心血地給你看病養兒子,你就是這麼對待我的,作孽啊……」

蘇譽的嫡母趙氏一直冷著臉站著,一語不發,也沒有說怎麼起了衝突,更沒有指責李氏的意思,反倒像是個看熱鬧的。

「母親……」蘇譽悄聲詢問趙氏的意思。

趙氏拍了拍蘇譽的手背,「你別說話,看著便是。」

於是,蘇譽省心了,放鬆下來圍觀,神奇地看著大伯母從趙氏故意找茬,數落到蘇譽忤逆不孝,再到家道中落日子艱難,最後吵嚷著不肯再管這個家,讓蘇譽娘倆自己過逍遙日子去,從此老死不相往來。那中氣十足的嗓音,左鄰右舍怕是都聽得分明。

「你說的這是什麼糊塗話!」蘇孝彰終於忍不住了,出口呵斥。

「嫂嫂說的在理,」趙氏這才發話,「差人去請族叔來,今日咱就好好掰扯掰扯,家裡是不是真的窮到連口紅糖水都沒得喝!」

蘇孝彰聽說請了族叔,頓時著急了,「好端端的請族叔做什麼!」

這些日子蘇孝彰把腿都跑細了,爵位的事還是沒有定下來,昨日剛剛有了些眉目,可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差錯。

「不請人主持公道,我們孤兒寡母就要餓死了。」趙氏一句不饒地回道,拉著蘇譽朝正堂走去。

「呦呦,你還委屈上了!」李氏聞言,頓時跳起來,「去,這會兒就去請人,我倒要讓人看看,你是怎麼對待長嫂的!」

蘇孝彰原先想著,大清早的沒吃飯,那些族叔們怎麼著也得近午時才能來,誰料想當他走到正堂,屋裡已經整整齊齊坐了兩個族叔,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這些族叔都是不出三服的長輩,雖說是旁支沒有承爵,但輩分擺在那裡,蘇家但凡有什麼大事小情都得請這些族叔來主持。當然,這其中還有個原因,那便是宗正司考量爵位的時候,也會問詢族中旁支長輩,要這些族人們認同才可。

「喵……」屋子裡人哄哄的,這讓餓著肚子的貓陛下越發不高興,伸出爪子使勁撓蘇譽的褲腳,見他不理會,便順著衣擺爬到他背上。

趙氏直接在主位上坐了,如今爵位未定,她作為將軍夫人是地位最高的,理應坐在上位。蘇譽站在嫡母身邊,便是給母親撐腰的,自然脊背挺直,目光如炬,就算背後有一團毛球不停地往上拱,也得面不改色,八風不動。

「今日請兩位族叔來,是為了一件事。」趙氏方坐定,便拿出了一個木盒,雙手擺在八仙桌上,打開盒蓋,露出了一抹明黃。

蘇孝彰和李氏見狀,頓時緊張起來,這盒子他們再熟悉不過,正是擺在祠堂裡的御批黃絹。每一代勳貴爵位的定奪,都要皇上的御批,若有爵位更迭,就要拿出這份黃絹上報給宗正司。

「先夫過世,爵位空懸,家業也凋敗不堪……」說到這裡,趙氏頓了頓,深深地看了一眼大伯和嫂子,「譽兒是庶子,縱然承爵也要連降兩級,往後的日子可就更不好過了……」

第八章 鋪面

蘇孝彰不由得眼前一亮,原以為弟媳今日是要撕破臉跟他爭爵位,聽這話似乎是還有得商量。

「爵位之事,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懂,原想著都是一家人,大伯承爵與兒子承爵沒什麼不同,不過……」趙氏從袖子掏出帕子,點了點眼角,片刻間竟哭了起來,「我持中饋多年,家中有多少家底我心裡跟明鏡一樣,縱使再不濟,也不至於要讓譽兒出去賣魚!你們這些個黑心的,是想要活活餓死我們哪!」

說著,趙氏開始嚎啕大哭,邊哭邊罵李氏黑心腸不給蘇譽飯吃,每日不交足夠的銀錢就不給她供藥,可憐孩子肩不能抗手不能挑,還被逼著大冷天去賣魚,手腳都凍爛了。簡直是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蘇孝彰夫妻倆傻眼了,蘇譽也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背後的毛團從衣領處鑽出來,這才回過神,悄悄跟小貓蹭蹭腦袋。若不是母親這般說,蘇譽還真沒意識到,自己竟然過得這樣慘。

兩個族叔也聽得直皺眉,蘇家好歹也興旺過,如今變成這副模樣實在是寒磣,「孝彰啊,你弟弟屍骨未寒,你便這般對待他的遺孀,這讓族裡怎麼把爵位推給你?」

蘇孝彰狠狠地瞪了自家婆娘一樣,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要把趙氏逼死了倒是還好,這般逼急了讓她還手,真是麻煩透頂。

「趙玉華,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這些時日的湯藥我可不曾短了你分毫。」大伯母憋鼓這眼睛,跳起來罵道。

不說這個還好,說到這湯藥,趙氏立時讓春草端了她每日用的藥渣來給兩位族叔看,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這藥渣是煎了五遍以上的,這種東西煮出來的跟白水無異,何談治病了。

「譽兒每日給你交的湯藥錢,足夠買三份藥了,你卻兩日才給我一份,若不是我命大,怕是早就見了閻王,」趙氏說著用帕子捂著嘴不住咳嗽,看上去很是虛弱,另一隻手還緊緊握著桌上的御批黃絹,「若我就這般被你們磨死了,我的譽兒還如何活命,這爵位我是決計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蘇譽的父親是二等輔國將軍,無論是他還是大伯承爵,都要連降兩級,越過二等鎮軍將軍,直接變成三等衛將軍。雖然沒什麼權利,戰爭時期還要被迫參戰,但三等衛將軍每年有三十石祿米和一百三十貫的俸錢,足夠養活一家人。

氣氛一時僵硬下來,蘇孝彰臉色鐵青地沉默片刻,冷笑道:「憑一個庶子的身份承爵,宗正司會直接奪了蘇家的爵位,到時候誰都沒好處!」

勳貴承爵向來是很嚴格的,一般情況下,必須是嫡長子,若是沒有嫡子,很可能就被宗正司判定為無後,直接削了爵位。蘇孝彰雖然是妾生子,但是他娘後來扶正了,在族譜上他就是嫡子,所以讓他承爵的把握比較大。

但是,宗正司的職責就是管制削減勳貴,沒事還能找出幾個茬來,趙氏要是把事情鬧大,宗正司一旦判定蘇孝彰德行有虧,這爵位就定然輪不到他頭上。

鬍子花白的族叔兩下瞅瞅,乾咳一聲道:「老二媳婦,不可衝動,這爵位蘇家是絕不能丟的,鬧出去對譽兒也不好。」

蘇家有這個爵位,就還是勳貴,沒有了這個銜,旁支的親戚也跟著沒臉,往後這個家族就徹底敗落了。

安弘澈趴在蘇譽肩膀上打了個哈欠,蘇家都這副德行了,這爵位還有什麼好爭的,把朕伺候好了,封個國公都行。

「削爵還有五百兩銀子的例錢,置辦個莊子,也夠養活我們娘倆了。」趙氏不哭了,兩下摸乾了淚珠,好整以暇地把黃絹疊好放到盒子裡。

蘇孝彰這才緊張起來,按照慣例,削爵確實會給些銀錢,算是皇家最後的恩典,不一定是五百兩銀子,但二三百兩總還是有的。

蘇譽挑了挑眉,他似乎明白嫡母的意思了。

「弟妹,咱是一家人,何必那麼生分,」蘇孝彰勉強露出了個笑臉來,「蘇家是一榮俱榮,這爵位留著每年都有俸祿,還能短了你們的吃喝嗎?」

這話若是之前說出來還能圓個場,現在明擺著母子倆都沒飯吃了,再說以後會善待他們鬼都不信。此話一出,蘇孝彰自己也覺得說不下去了。

「那俸祿都是你的,你能給我們太陽就是打西邊出來了,」正說著,從門外探出個腦袋來,長得與蘇孝彰有五分相似,只是灰頭土臉看著沒那麼精神,「要我說就削爵,那五百兩銀子也得給我三成!」

「你……」蘇孝彰見了來人,差點沒背過氣去,「你還有臉說,家裡現在窮成這個樣子,還不都是因為你!」

這人是蘇譽的三叔蘇孝顯,平日裡遊手好閒,前些年惹了大禍,蘇譽的父親變賣了家裡的田莊才把事情擺平,這也是導致蘇家每況愈下主要原因。

「哼,我也沒說讓二哥救我,你們賣了田莊可問過我?那可是祖產,也有我的一份!如今你想做大將軍,那也得把我該得的一份給我!」三叔揣著手蹲在門口,梗著脖子道。

趙氏見小叔子來了,冷笑道:「前年變賣了田產,西郊可還有一座莊子,東街上還有幾間鋪面,大伯若想承爵也不是不可,把這些家產給我們分了,讓我們有口飯吃便是。」

蘇孝顯聽得此言,眼前一亮,蹭地站起身來:「怎麼著?西郊還有個莊子?大哥,你這是打算獨吞了家業啊!」

三叔這麼一攪合,正堂裡越發的熱鬧了,蘇孝彰氣得直喘粗氣。

安弘澈早就不耐煩了,不停地用爪子撓著蘇譽的衣服,早飯沒有吃的貓陛下心情很不好。蘇譽無法,悄悄伸手拽貓尾巴讓他安靜點,小貓立時跳到他另一個肩膀上,繼續撓。

「這樣吧,」趙氏終於開口,「我一個婦人家也不懂,只求能吃飽穿暖。把東街的兩間鋪面給了譽兒吧,我以後跟著譽兒過,爵位的事大伯與小叔商量便是。」

蘇譽一愣,東街的鋪面?蘇家竟然真的在東街有鋪面!

東街就是東城的主街,繁華的很,若是能在那裡開一間酒館,生意定然紅火。這可真是瞌睡遇上了枕頭!

蘇孝彰正被鬧得焦頭爛額,突然間峰迴路轉,想也不想就滿口應下:「可以!」

「那怎麼行!那可是蘇家最值錢的東西了!」大伯母李氏尖叫起來,那可是她機關算計才弄到手的鋪子,每月都有五兩銀子的入帳呢!沒了這兩間鋪子,他們掙爵位還要走動送禮,去哪裡弄錢?

「你懂什麼!」蘇孝彰忙使了個眼色。

鬧鬧騰騰一上午,最後在兩個族叔的見證下,拿了帳冊來,簡單分了家產。爵位沒定,不能大分家,只是把帳面的鋪子劃給蘇譽,算作他的私產。蘇孝彰要蘇譽簽字畫押,立下放棄承爵的字據。

蘇譽倒是無所謂,趙氏也沒有阻止。

安弘澈冷眼看著這場鬧劇,心情越發糟糕,這蠢奴也太好欺負了!

「今天不能出攤了,咱倆把這些魷魚吃了吧。」蘇譽抬頭看看天,這都快到午時了,魷魚還沒有醃製,根本來不及出攤了。

安弘澈蹲在案板上,瞥了他一眼,轉過身去拿屁股衝著蘇譽。蠢奴,沒有了爵位,朕以後怎麼給你陞官發財,高興個什麼勁。

蘇譽拿手指戳了戳軟軟的貓屁股,「哎,醬汁兒,咱們去看看那兩間鋪子吧,若是地段好,就能開酒樓了。」

吃完午飯,蘇譽就興沖沖地揣著貓去看鋪子了。

過了午,東大街絲毫不見冷清,依舊十分熱鬧,蘇譽尋尋覓覓了半晌,也沒找到賬上記的那個地址。

「東大街一百零一號……」蘇譽盯著一百號和一百零二號之間看了半晌,第一百號是個當鋪,一百零二號是個綢緞莊,一百零一號是個……小巷子……沒有鋪子,只有個小巷,一百零一號彷彿憑空消失了,「不會是拆遷了吧!」

「喵嗚……」肩上的小貓瞥了傻乎乎的蘇譽一眼,甩甩尾巴,縱身跳上了當鋪的門頭,在屋簷的角落裡拔了拔,拔出了一塊灰撲撲的牌號。

蘇譽這才發現,在當鋪的最邊上有個三尺寬的小門,與當鋪並不相連,上前詢問得知,這便是一百零一號鋪子。

蘇譽:「……」

其實鋪子不小,確實是兩大間房,不過都在二樓,一樓只有這麼個小門,進去就是梯子,根本做不成生意,因而一直是租給當鋪做倉庫用的。

蘇譽盯著這鋪面看了半晌,忽而眼前一亮。那小樓梯間就挨著小巷,想在二樓做生意,這樓梯就不能這麼放。若是做成有特色的外置樓梯,掛個顯眼的招牌,好好裝修一番,興許還會特別打眼,只是這般下來,裝修的成本就比一樓的鋪面要高出很多,單那個漂亮的旋轉樓梯,他就沒錢做。

垂頭喪氣地抱著貓回家,蘇譽這一天都在天堂地獄間來回轉換,身心俱疲。

「醬汁兒,我好窮……」蘇譽把鼻子埋在貓毛裡哼哼,看著那金燦燦的毛毛,覺得那就是閃亮亮的黃金,「借我點錢吧,我給你做一輩子貓奴……」

原本不耐煩地蹲坐著的小貓,緩緩轉過頭來,看著蘇譽白皙的俊臉,快速抿了抿耳朵,站起身來,將爪子伸到枕頭下面掏了掏,勾出了一塊雕著麒麟的青玉片。

第九章 籌錢

「咦?」蘇譽保持趴在床上的姿勢,伸手把青玉片拿過來。玉片在燭光下發出淡淡的螢光,上面的麒麟雕得栩栩如生,背面刻著一個大大的「昭」字。

差點把這個忘了,昭王還欠著他三十文錢!

「哎,要不把這個當了,興許還能值不少錢。」蘇譽盯著玉片看了半晌,這玉的成色著實不錯,就是不知道夠不夠修個旋轉梯。

「啪!」一隻毛爪子突然伸過來,一把拍掉了蘇譽手中的玉片,安弘澈用爪尖劃了劃上面的「昭」字,琥珀色的眼中滿是怒火。蠢東西,這玉牌可是安弘浥的信物,豈是僅僅一片青玉的價錢!

「醬汁兒,怎麼了?」蘇譽湊過去,跟小貓抵了抵鼻尖,如願以償地挨了一巴掌。

暖乎乎的肉墊撲在臉上,蘇譽配合地倒地不起。

兩人正玩鬧間,春草又在外面敲門,讓蘇譽去一趟後院。

今日蘇譽算是見識了趙氏的戰鬥力,對這位深藏不露的嫡母佩服得五體投地,聞言立時起身,拍了拍貓腦袋:「醬汁兒,你自己玩,我一會兒回來。」

安弘澈瞥了他一眼,沒出息的東西,聽個深宅婦人的話頂什麼用。見蘇譽真的轉身走了,生氣地將玉片拍回枕頭下麵,使勁撓了撓枕頭邊。

「去看過那鋪子了?」趙氏的臉色比早上好了不少,笑著招呼蘇譽過去坐。

「是。」蘇譽應了一聲,剛坐下,就發現趙氏背後的窗縫裡伸出了一隻淺金色的毛爪子,不由得嘴角一抽,起身假裝關窗戶,快速將窗外的毛團捉住塞進袖子裡。

安弘澈蹲在袖子裡甩了甩腦袋,他就是閒得無聊隨興所至,才不是不放心那蠢奴為了點銀子再把自己賣了,才不是!

「原沒想過要走這一步,只是眼下的形勢容不得我們再拖延。」趙氏對於蘇譽關窗的行為暗自點頭,知道防備隔牆有耳,看來這段時間著實長進不少。

宅門恩怨,蘇譽聽著就頭大,對於趙氏高深莫測的話語完全聽不懂,只得裝模作樣的點點頭道:「母親做主便是。」

「那本傳家寶你參研得如何了?」趙氏對於蘇譽的乖順很是受用,她自己不能生育,一直把庶子當親子教養,這些時日蘇譽的行為她都看在眼裡,祖宗保佑讓她得了個好兒子。

「前面那幾道應該可以做,後面的還沒學會。」蘇譽揣著手,悄悄給袖子裡已經開始不耐煩的小貓順毛。

「當真?」趙氏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你當真能做裡面的菜?」

「是……」蘇譽愣了愣,前面的幾道都很簡單,跟他前世做的那些差不離,其實後面的菜他也能做,只是材料不好找罷了,而且古代的術語與他熟悉的那些東西相差甚遠,要猜對菜譜上記載的材料,估計還得費些力氣。只是看趙氏這般驚訝,他是不是應該再謙虛點?

「阿彌陀佛,祖宗保佑!」趙氏雙掌合十,很是激動,唸唸有詞了半晌,從箱籠裡拿出了一個小木盒,木盒打開裡面有個布包,一層一層地拆解開來,半晌才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母親,這是?」蘇譽接過那薄薄的一層紙,上面是彩雕版刻印的字樣,蓋著幾層印章很是規整,中間清晰地寫著「紋銀一百兩」。

「這是我這些年攢的私房,」趙氏笑了笑,將銀票塞進蘇譽的手中,「你拿去把那鋪子翻修一下,好開酒樓。」

「不行,」蘇譽把銀票推回去,「錢我會想辦法,往後家裡不會再分月例,母親也得留些花用。」他其實已經想好了,用融資租賃的辦法,就是把鋪子先賣出去,再回租過來,這樣本錢也有了,鋪子也有了,兩全其美。

「這倒是個好法子,只是這買主不好找,」趙氏皺了皺眉,旋即想到什麼,冷笑道,「這買主須得是個有權有勢的才行,否則你那大伯一朝得勢,定要去奪你的酒樓。」

蘇譽也是考慮到這一點,他那大伯三叔都不是省油的燈,若是這酒樓還掛在他名下,將來一旦蘇孝彰得了爵位,鐵定會來剮蹭皮。可是有權有勢的人,他一個「外來戶」哪裡認得,唯一認得的一個……

突然想起小貓扒拉出來的那個青玉片,昭王還真就是個有權有勢的人,只不過……憑著三十文錢的交情,昭王能幫他這麼大的忙嗎?何況那胖子總給人一種居心不良的感覺。

「這倒不必為難,他蘇孝彰想承爵可沒那麼簡單,」趙氏見蘇譽愁眉不展,便出聲安慰,「可別忘了,今年眼看著就要大選了。」

「大選?」蘇譽眨了眨眼,那是什麼。

安弘澈順著衣袖鑽進蘇譽的懷裡,在衣襟出冒出個腦袋,剛剛把反折的耳朵弄過來,就聽到了「大選」二字,一雙毛耳朵立時豎了起來。

「那個還遠著呢,況且今上已經推了兩年,保不齊今年還要推遲,」趙氏看了一眼窗外,對這個話題似乎不願多談,「你且安心去開酒樓,若有什麼難處記得跟我說。」

最後,趙氏還是把那一百兩銀票給了蘇譽,要他有備無患。

蘇譽一頭霧水地回到自己的屋子,小貓卻是興奮異常,在他身上來回踱步,最後蹲在他胸口,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得意地晃尾巴。

「醬汁兒,怎麼這麼高興?」蘇譽被那副小模樣逗樂了,摸出那青玉片給它撓下巴,心中卻是有些惆悵。這一百兩銀子是嫡母壓箱底的錢,輕易他不想動,況且僅僅靠著這點死錢,很難撐過剛開業的那段時間,總要找個合作者的。只是昭王那般人物,未必能看得上這點蠅頭小利,須得有什麼讓他心動的條件才好。

正神遊間,一隻暖暖的毛爪子突然按到了蘇譽緊皺的眉間。

蘇譽拉過那小肉墊,在上面親了一口,罷了,不想了,明天再說吧。

月上中天,清靈的月光順著窗櫺蔓延進來。蘇譽躺得規規矩矩,心中裝著事,睡著了還輕輕皺著眉頭。仔細瞧去,倏然發現,在他身側還躺著一具修長的身體。

那人長髮如墨,藉著月光只看得清一截線條優美的下巴,和微微抿起的薄唇。此刻正單手支著額角,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輕輕按在他的眉間。蠢奴,皺眉的樣子醜死了!

第十章 王爺

次日,蘇譽是被熱醒的。睜開眼就看到金色的毛團緊緊窩在他的脖頸間,長長的尾巴又伸到了他的內衫裡,不知做了什麼美夢,那毛茸茸的尾尖還在一下一下地輕輕拍打著。

「早上好,醬汁兒。」蘇譽把那長尾巴拽出來,用下巴蹭了蹭抵著他的毛腦袋。

安弘澈伸出爪子按住蘇譽亂動的下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今日也不用出攤,蘇譽打算去解決他的籌資問題,抱著毛團又賴了會兒床,「哎,什麼時候咱倆能睡到日上三竿就好了。」

蹲坐在蘇譽胸口的小貓用後爪撓了撓耳朵,把朕伺候好了,要什麼有什麼。

說是這麼說,對於勞苦命的蘇譽來說,睡到日上三竿就意味著他和貓都要餓肚子。膩歪一會兒,他就自覺地去了廚房,用鮮蝦、魷魚須和兩隻小螃蟹煮了一小鍋海鮮粥。熬得軟糯的米中夾雜著粉白的蝦蟹,撒上幾點翠綠的香蔥,淋上香油,鮮美的味道頓時溢了出來。

一人一貓美|美地吃上一頓,這才開始幹正事。

昭王當初留下這玉片有些莫名其妙,但蘇譽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得硬著頭皮去拉安弘浥做投資人,不過去之前得先做些準備。

前世酒樓要擴建的時候,蘇譽也跟著老闆去拉過投資,當時老闆讓人準備一份精緻的企劃案和一桌蘇譽親手做的高級海鮮料理。要讓人家投資,總要有些成品,蘇譽不會寫企劃案,寫個菜牌倒還湊合。

蘇譽擅長做的那些川菜,在還沒有找到辣椒之前是派不上用場了。好在還有蘇記菜譜這傳家寶撐場面,前面的幾道菜蘇譽已經研究透徹了。

比如說,蘇記菜譜上的前三道菜,分別是「纏絲白玉貝」「太極陰陽蝦」「仙貝豆腐羹」,看著名字很深奧,其實說白了就是「蒜蓉粉絲蒸扇貝」「一蝦兩吃」「干貝蝦仁蒸豆腐」,這些菜對於蘇譽來說都是做法極為簡單的,湊齊了材料便可。前幾道菜,加上他會的幾種魚湯、海鮮粥、海鮮面,再不行湊些燒烤,一張菜譜就差不多了。

只是……撓了撓頭,看看吃飽喝足正悠閒舔爪子的小貓,蘇譽苦了臉:「醬汁兒,你會不會寫毛筆字啊?」

安弘澈伸了伸爪勾,鄙視地瞥了蘇譽一眼,朕的墨寶豈可用來寫菜牌,這蠢奴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勉強寫出來的繁體字實在是慘不忍睹,蘇譽索性扔了毛筆,出門去打醬油了。作為一個廚子,他還是放棄寫字,好好做菜吧。

大安朝已經有醬油了,只是品種單一,沒有後世那般五花八門。醬油對於許多海鮮菜餚都是很重要的,特別是那些簡單的菜式,醬油就是料理的靈魂所在。

古時候的醬油好處在於都是天然的材料釀造,味道純正,沒有工業原料的摻雜,缺點在於味道過於純粹,只有鹹和醬的味道,缺少了鮮。而提鮮的關鍵,便在於糖。

將一碗河蝦放水中熬煮,熬至湯頭變色,撈出河蝦,加入幾大勺醬油和白糖。原本釀製醬油的時候要放紅糖,但這種豆釀的古醬油本就色重,再加紅糖賣相就會變差,所以蘇譽選了白糖。不多時,一瓶海鮮醬油就新鮮出爐了,這便是他的秘密武器了。

王府依舊是那般的奢華恢弘,昭王安弘浥是皇上唯一的一母兄弟,深得皇上信任,每日前來攀關係的人不在少數,只是今日門前的人似乎格外的多。

「王爺說了,概不見客。」侍衛不耐煩地驅逐著門前的人群。

「本官有要事與王爺商議,勞煩給通報一聲吧。」一個穿著官服的人愁眉苦臉地跟侍衛交涉。

「張大人,您就別白費心思了,王爺不會見我們的。」另一個鬍子花白的官員嘆了口氣,皇上已經一個多月不曾上朝,朝中人心惶惶,甚至傳言皇上命不久矣,他們也是病急亂投醫,來這裡碰碰運氣。

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從蘇譽的衣襟處冒出來,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這群蠢貨,這時候來找安弘浥有什麼用?。這種風口浪尖上,作為最有繼承權的昭王,自然是要避嫌的。伸爪撓了撓蘇譽,催促他趕緊進去,別被這些人染得更蠢。

蘇譽無奈地把貓頭按進去,看著這麼多人被攔,他心裡也有些沒底,在門前反覆確定了準備好的說辭,捏緊手中的青玉片,這才抬腳擠了過去。

「你是何人?」門前的侍衛上前阻攔。

「在下蘇譽,乃是王爺的舊友,有信物在此,還請代為通報。」蘇譽單手提著醬油負在身後,微微抬著下巴,亮出了手中的青玉片。

侍衛看到玉片,不由得神情一肅,抬手道:「先生請進。」

眾人驚訝不已,紛紛看向衣冠簡樸的蘇譽。

蘇譽萬沒有料到這青玉片竟這般有用,頂著眾人目光中的壓力,故作鎮定地走了進去。

亭臺樓閣,曲水流觴,五步一景,十步一閣,王府中的佈置當真精緻奢華,足見今上對於這個弟弟有多麼寵信。

「本王說過,概不見客。」穿著寶藍色常服的昭王坐在涼亭裡,不耐煩地揮手。

「王爺,是拿著玉牌的人。」侍衛低聲通報導。

正吃著小魚餅的安弘浥差點噎住,瞪大了眼睛看向蘇譽,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遍,眼尖地發現了他胸口露出的半隻毛耳朵,立時揮手讓眾人退下。

待眾人散盡,金色的小貓立時從衣襟中跳出來,蹦到了石桌上。

「醬汁兒,不得無禮!」蘇譽嚇了一跳,忙伸手去捉卻沒捉住。

「你叫他什麼?」昭王耳尖地聽到了奇異的名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指了指桌上的貓,「哈哈哈哈……哎呦!」安弘浥笑得臉上的軟肉一抖一抖,剛笑了一半,就被賞了一爪子。

蘇譽見王爺被撓,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連忙矮身行禮:「小寵無撞,還望王爺贖罪!」

安弘浥本還要擺個架子,結果被金色的小貓瞪了一眼,趕緊伸手扶起蘇譽:「無妨無妨,我與他本就相識,我……一天不被他撓就渾身不舒服,嘿嘿哈哈……」

蘇譽嘴角抽了抽,他終於明白皇上為什麼這麼信任昭王了,就這麼不靠譜的樣子,肯定不會謀權奪位。

「哎,實話跟你說,我跟這貓有些情分,給你玉片也是看在他的份上。」安弘浥一邊給小貓喂著小魚餅,一邊跟蘇譽解釋。

蘇譽皺了皺眉,「他……」

安弘浥擺了擺手:「以後你自然會知道的,先說說,今日找我是為了何事?」昭王也就十六七歲的年紀,微胖的臉上有兩個小梨渦,笑起來憨態可掬,一點也沒有親王的架子,反倒像個鄰家小弟,讓人生不出敬畏之心來。

聽了蘇譽關於酒樓的想法,安弘浥沒有立即答應,沉吟片刻道:「京城裡的海鮮酒樓多如牛毛,單靠烤柔魚,怕是難撐場面。」

蘇譽沒有多做解釋,只說借廚房一用。

「哎哎,別咬……」蘇譽前腳離開,昭王就被桌上的貓咬了,委屈地揉著耳朵,「你跟著蘇家傳人吃香的喝辣的,我都沒有嘗過一口,讓我出錢總得給點好處。」

安弘澈瞥了一眼沒出息的弟弟,真不想承認他倆是一個母后生的。

第十一章 大選

王府的廚房裡,材料自然是應有盡有。之前由於太窮,買不起上好的食材,蘇譽都快忘了,自己以前是酒樓的主廚而不是夜市攤老闆。如今面對著琳瑯滿目的海鮮,那種久違的工作狀態頓時又回來了。

巴掌大的上好扇貝,洗乾淨撬開,放入粉絲、蒜蓉等一應配料,以及蘇譽配製的海鮮醬油,最後在中心點上香油,入鍋蒸。然後將鮮蝦剁開,蝦頭沾打了蛋清的粉芡,入熱油爆至焦黃;蝦身入白水煮熟,加入黃酒薑片去腥,撈出,去蝦線,將金色的蝦頭和白色的蝦肉分開,擺成太極狀,兩隻小碟中分別盛椒鹽與醬油,作為太極陰陽魚的魚眼。

蘇記菜譜上記載的前兩道菜這就做成了。

安弘浥把胖胖的臉貼在桌子上,瞪眼看著小小的貓,「兩月時限快到了,我覺得你還是住到王府來吧。」

正在舔爪子的安弘澈頓了頓,瞥了弟弟一眼,繼續舔爪子。

「安弘濯想跟老匹夫勾手,但是老匹夫不買他的賬,」安弘浥又湊近了些,「皇叔讓你趕緊回去,朝中傳言你命不久矣,你再不回,這些人都要把我的門檻踏碎了。」

不耐煩地用後爪掏掏耳朵,安弘澈甩了甩尾巴,示意弟弟閉嘴,什麼時候回去他自有分寸。

「你該不會是捨不得那個賣魚的吧?」安弘浥壓低聲音,看向端著盤子正往這裡走的蘇譽。

囉嗦!安弘澈忍無可忍,賞了弟弟一爪子,耳邊終於清淨了。

昭王捂著被撓的鼻子,好奇地看向蘇譽手中的盤子。

纏絲白玉貝,在皇家算是普通的菜式,但蘇譽做的這個似乎有些不同。蒜蓉的香氣在熱油中爆開,緩緩溢出,湊近了些,甚至能聞到貝肉的鮮味。

行家只要一聞就能判斷菜餚的品級,安弘浥自然是行家,還不待蘇譽介紹,他便已經提起了筷子。

「唔……」一口下去,安弘浥頓時雙目含淚……被燙了。

蹲在桌上的小貓已經懶得理會蠢弟弟,逕自走到那盤太極陰陽蝦處,伸爪去勾白嫩的蝦肉。

太極陰陽蝦,因為做法簡單,材料易得,普通百姓也是吃得的,但安弘澈知道,這道菜的精華就在於蘇譽自己熬的那碟醬油上。

昭王這次學乖了,先吃不太熱的蝦肉,夾起白色的蝦身,去殼,蘸醬,第一口自然要孝敬兄長。

蘇譽驚訝地看著昭王把沾滿了醬汁的蝦肉遞給自家的貓,這時候才相信了王爺確實與這貓很熟。

一人一貓吃著,蘇譽開始講解他對於酒樓的規劃,先期在京城打響名號,培養學徒,調料由他自己配置,不出三五年就能開分號。裝修風格、小二服飾等都要一模一樣,類似後世麥記那種經營模式,只要資金充足,定能開遍大江南北。

慷慨激昂地陳述一番,蘇譽回頭,就看到一人一貓吃得頭也不抬,根本沒聽他在說什麼。

蘇譽:「……」

等昭王殿下吃完最後一隻扇貝,這才乾咳一聲道:「行,就這麼著。」

「啊?」蘇譽愣住了,什麼叫就這麼著?

安弘浥叫來一個清客,讓他負責蘇譽酒樓的事宜,昭王府買下那兩間鋪面,並且負責先期的裝潢和採買,連工匠技師都包圓,總而言之,蘇譽只要在家等著,酒樓裝好直接去做菜開張就行,至於賺的錢,三七分成。蘇譽三,昭王七。

這樣的分成蘇譽自然沒有異議,其實最開始的目的只是讓昭王出一半的錢,順道扯一下王府的虎皮做個後臺,根本沒料到會有這樣的好事。

簽字畫押,寫下契書,安弘浥也沒再提出別的要求,只讓蘇譽留下了那瓶醬油,並把青玉片又塞給了他。

直到回蘇家,蘇譽走路還有點飄,這種天上掉下個活雷鋒的好事,怎麼就給他遇上了?暫時想不明白,默默在心裡給昭王繫上一個鮮豔的紅領巾,蘇譽揉了揉臉,帶著貓去給嫡母請安。

「這眼看就要大選了,我想著給穎兒做幾件好看衣裳。」屋裡傳來一陣女人的聲音,蘇譽頓下腳步,皺了皺眉。

「是大老爺家的王姨娘。」春草低聲對蘇譽說道。

王姨娘是蘇譽大伯蘇孝彰的小妾,育有一個庶女叫蘇穎,今年十五歲。

大伯的妾,雖說輩分不同,還是要避嫌的,蘇譽在廊下站定,不再往裡走。

「二哥!」一道輕柔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蘇譽回頭,就看到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怯怯地站在三步開外。

「小芷,你怎麼來了?」蘇譽不由得笑了笑,這是他的庶妹,與他不是一個姨娘生的,但是同一個爹。

「母親喚我過來,我……」蘇芷看了一眼緊掩的門簾,悄悄扯住蘇譽的衣襟。王姨娘每次見她都要冷嘲熱諷,不到萬不得已她是不想見的,但母親的傳喚又不能不去,她與蘇譽不同,對於嫡母一直是又敬又怕的。

蘇譽嘆了口氣,這妹子的親娘出身不好,在這個家裡沒少受委屈,如今是越發的膽小了。

伸手拉住妹妹的手,蘇譽讓春草進去通報,跟著一起走了進去。

「呦,二少爺回來了。」王姨娘原本笑得眉飛色舞,看到蘇譽連忙起身嗎,臉色的笑也收斂了幾分。

蘇譽沒理會她,給嫡母行了個禮。

「夫人叫芷兒來做什麼?」蘇穎見了蘇譽也沒行禮,只是盯著瘦小的蘇芷瞧,眼中滿是不屑。

宮中傳出消息,今年的大選如期舉辦。家裡只有兩個女兒,蘇芷的年紀根本不夠,蘇孝彰開口,說他們家要送蘇穎去,已經報到宗正司了。原本作為一個庶女,蘇穎在這家裡也沒什麼地位,選秀女是所有勳貴家庶女麻雀變鳳凰的唯一機會,一旦被選上,她就是這個家裡地位最高的了,這讓她怎能不得意!

「前些時日譽兒孝敬了我些銀兩,便讓人給芷兒打了對鐲子,今日送來了。」趙氏笑了笑,拿出了一個小盒子,遞給蘇芷。

「母親?」蘇芷嚇了一跳,抬頭看蘇譽,蘇譽也不知道這是唱的哪一出。

盒子裡是一對細銀鐲子,銀子不多,但雕工還不錯,鐲身纖細圓潤,嵌著幾隻展翅欲飛的蝴蝶,戴在蘇芷細細的胳膊上很是好看。

「芷兒也該學女紅了,這算是母親和你哥哥送的賀禮。」趙氏笑道。

王姨娘聞言,立時變了臉色。這番話是明明白白說給她們母女聽的,家已經分了,趙氏母女的吃喝都要仰仗蘇譽,她們再想來打秋風是一個銅子也拿不到。

「夫人,這麼多年的情分,您何必做的這麼絕。」王姨娘臉上的笑越來越僵。

要去大選,總得有件像樣的衣服,自家太太那麼摳,翻遍了箱籠也找不出一件體面的衣裳,這才厚著臉皮來二房夫人這裡打秋風,只是一時得意忘形,惹惱了人家,這可如何是好?

這些年趙氏暗中幫了王姨娘幾次,為的是制衡大房一家,如今已經撕破臉,趙氏懶得再理會她,三言兩語把那母女倆打發走,便問起蘇譽酒樓的事,得知一切順利,這才微微頷首,冷笑道:「且叫他們再得意幾天,你明日拿著這個去宗正司。」

蘇譽接過來,乃是一張名帖,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這是作甚?」

在蘇譽懷中睡得正香的安弘澈,被胸膛傳來的聲音吵醒,懶洋洋地探出腦袋看了一眼,頓時一個機靈醒了過來。

「你大伯定然是不願讓你去大選的,我怎麼可能讓他如願?」趙氏眼中滿是譏嘲。

「等等,母親,什麼大選,我去?」蘇譽徹底懵了,方才她們討論的不是皇上選秀女的大選嗎?跟他一個漢子有什麼關係?看著趙氏和蘇芷理所當然的表情,蘇譽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皇室選妃不論男女,你自然也是要去的。」趙氏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哢哢哢!天降一道閃電,將呆立的蘇譽劈成了渣渣……

第十二章 律法

選妃,不論男女。

蘇譽突然覺得自己不是穿越到了古代,而是穿到了未來,這社會也太開放了吧!

趙氏絮絮叨叨地說著去參加大選的好處,若是能選中,過些年出來至少能得個一等將軍,就算選不中,只要過了頭一關就能引起宗正司的重視,爵位很可能就會落到蘇譽的頭上。

蘇譽還處在震驚的狀態,對於嫡母的話一句也沒聽進去,確切的說是根本聽不懂,他突然發現自己缺少了很多這個世界的常識。

心不在焉地拿著那份名帖離開後院,蘇譽抬頭看了看天色,抬腳往書房走去。

蘇家從來不是什麼書香門第,但好歹是個勳貴,書房這種給外人看的東西還是有的。

推開塵封已久的門,撲面而來的灰塵嗆得懷裡的小貓不停地打噴嚏,蘇譽連忙用袖子揮了揮,拍拍沾了灰塵的毛腦袋,拿起火摺子點亮了屋裡的燭臺。

書房不大,書架上存的書也有限,蘇譽舉著燭臺翻找半晌,也沒發現什麼能幫他瞭解常識的書。古代可沒什麼百科全書,要看也只能看看律法了,但作為一個賣魚世家,書房裡會有律法書嗎?

安弘澈見蘇譽愁眉苦臉的,有些不明所以,伸爪拍了拍蘇譽的臉。蘇譽低頭,正對上了小貓的一雙大眼睛,竟從那宛如琉璃珠的眼中看出了疑惑。

「我覺得我對這個朝代瞭解的太少了,我得找本律法書研究研究。」蘇譽看著這雙貓眼,不自覺的想解釋給它聽,雖然也知道它聽不懂。

聽到「這個朝代」一詞,安弘澈微微眯起了眼。

「醬汁兒,皇家怎麼會要男妃呢?這個世界太神奇了。」蘇譽說著說著就忍不住說多了,一邊在書堆裡翻找,一邊絮叨。

來到這個陌生的時空,說不恐懼是假的,蘇譽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生怕露出什麼馬腳,即便有很多不理解的東西,也不能說不能問,只有面對懷裡的小毛球時,才敢放下心防。

金色的小貓扒著衣襟,靜靜地聽著蘇譽囉嗦,藏在衣服裡的尾巴尖輕輕地晃動,琥珀色的眼中晦暗不明。

「啊,找到了!」蘇譽驚呼一聲,在角落裡扒出了一本落滿了灰塵的書,封皮都有些泛黃了,吹掉表面的浮灰,露出了「大安律」三個字。

……勳貴之族,凡適齡男女,未有婚約者皆需參選……

……太子立,則遣散後宮,除育有皇嗣者,女子歸寧,男子以品級定爵……

蘇譽趴在床上,仔仔細細地研讀有關皇室選妃的章節,越看越糊塗。金色的毛團仰躺在他的腰窩處,無聊地舔爪子玩。

根據律法的記載,這大安朝的皇室真的非常奇葩。選妃不分男女,還可以理解為皇族好南風,這在特別開放的朝代也可能發生,但是剩下的規矩就真的不能理解了。一旦立太子,宮中沒有生育過子女的妃嬪統統放歸,女子可以另嫁,男子直接加官進爵!

貴族男子根據在宮中的等級,放歸之後就可以升爵位,比如混到「妃」位,就能得到個伯爵,混到「貴妃」就是侯爺,混到「皇后」……皇后不放歸。

「這也太扯了!」蘇譽看得目瞪口呆。

安弘澈聞言,甩了甩尾巴,站起身爬到蘇譽的腦袋上往下看。

「那大家都進宮去當妃子好了,誰還去建功立業保家衛國啊!」蘇譽嚴重懷疑這本律法是不是老祖宗在地攤上買的盜版。

蠢東西,你當男妃是那麼好做的?安弘澈從蘇譽腦袋上跳下來,蹲坐在律法書上,拿尾巴點了點書頁的角落,上面有關於男妃的種種嚴苛限制,要選定一個男妃進宮,非得皇室宗族多少個人同意,在大選時要得到極高的評價才行。可以說,能被選中的人,本就有資格加官進爵的。

蘇譽仰躺下來,舉著自己的名帖看了又看,五個鎏金大字寫在正中央,「蘇譽,字瑾堂」。

來這裡這麼久,蘇譽還不知道自己是有字的,他本以為這具身體也就十七八歲,沒料想已經弱冠了。

「瑾堂……」單指劃拉著那兩個字,蘇譽的思緒有些游離,上輩子二十歲的時候他在做什麼呢?家裡沒人管他,考上大學也交不起學費,早早的出去打工,殺魚洗菜,從早忙到晚。

安弘澈爬到蘇譽胸口,仰頭看那張帖子,瑾堂,倒是個不錯的字。

雖然蘇譽沒有仔細看選男妃的限制,但他也明白,這般好的事情定然不會輕易落到誰的頭上,皇室對於男妃肯定會慎之又慎,趙氏的想法還是過於簡單了。

「就我這幅德行,去了也是白去,皇上眼瞎了才能看上我。」蘇譽隨手把帖子扔到了一邊,決定不管這件事了。

大逆不道!胸口的小貓頓時不高興了,伸爪照著蘇譽的腦袋拍了一巴掌。

蘇譽順手把貓按到自己臉上,幸福地在柔軟的絨毛間蹭了蹭。

月上中天,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將掉落在床下的名帖撿了起來,淡色的薄唇輕抿,蠢奴,竟敢將名帖扔掉!

別人為了進宮都擠破了腦袋,這蠢東西竟然不想去!安弘澈坐在床裡,自己生了會兒悶氣,轉頭看了看睡得一臉無知的蘇譽,憤憤地伸手把人扒拉到自己懷裡。歪頭看了半晌,忍不住湊近,在那柔軟的唇上舔了一口,而後,把名帖揣進自了己的袖兜裡。

罷了,朕這般寬厚仁慈,怎麼忍心看你犯蠢,就幫你一把,權當這些時日你伺候得當的賞賜吧。

次日,蘇譽把名帖的事忘了個精光,起身收拾妥當往昭王府去。

昭王家的清客很是能幹,昨日傍晚就找齊了兩個幫工小廚,安弘浥便叫蘇譽每日到昭王府去,每日做一道菜。

蘇譽讓一個小廚在花園裡學烤魷魚,一個在廚房裡做海鮮粥,自己則端著一盤黃金蝴蝶蝦給昭王做零嘴,「王爺不用上朝嗎?」

「皇兄病著,不上朝。」安弘浥樂呵呵地一邊喂貓一邊吃。

蘇譽嘴角抽了抽,說起自己兄長病著,就是尋常人家,好歹也要裝出一副悲痛的樣子吧。

「酒樓今日便開始裝潢,午後你可去看看,」安弘浥吃完最後一隻蝦,那邊的烤魷魚已經做好,喝了口茶,便抓起一串魷魚開始吃,「唔,沒有你烤的好吃。」

蘇譽指點了小廚幾句,讓他掌握好火候,跟昭王聊了聊酒樓的裝潢,說著說著,說起了大選的事,他突然想到,既然皇上還病著,今年的大選說不得又推了,那就省了他的麻煩了。

「大選?」安弘浥眨了眨眼,悄悄看了一眼桌上的小貓,「這個,得看皇兄的心情。」

想起來蘇譽也是勳貴,昭王哈哈大笑,說蘇譽應該去的。酒樓裝潢不出半月就能完工,離大選還有三個月,這期間足夠蘇譽賺得盆滿缽滿好去賄賂宗正司。至於皇族那邊,他昭王肯定投蘇譽一票。

蘇譽覺得自己跟這不靠譜的昭王談論正事簡直是自尋煩惱,過了午就跟著清客去東大街看裝潢了。

原本這兩間房的小酒館也不需要什麼複雜的裝潢,重點在於那個旋轉樓梯的打造。樓下當鋪原本是不願意讓蘇譽在外面修木梯的,這樣會遮擋他一部分的門臉,但聽說是昭王府的人,便二話不說地連夜挪騰了倉庫,還主動過來給工匠們送水。

之前蘇譽想收回這兩間鋪面的時候,就跟當鋪東家談過,被大掌櫃好一頓譏諷。

「以後都是鄰居,自是該相互幫襯的。」滿臉堆笑的當鋪掌櫃,彷彿跟前幾日那個掌櫃不是一個人。

王府請的工匠自然是數一數二的,十幾個工匠同時開工,那速度趕得上蘇譽上輩子的那些裝修公司了,不出十日就裝了個差不離,半月之後就可以準備開張。

「醬汁兒,起床了,今天酒樓揭匾,你得去當招財貓!」蘇譽做好了早飯,回到屋裡找還在睡大覺的懶貓。

青色的帳幔隨著微風擺動,蘇譽笑著一把掀開床幔,頓時愣在當場。

清晨的陽光傾瀉進來,映亮了簡單的木床,原本睡在床中央的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俊美異常的……男人。

第十三章 開張

男人穿著一身白色的薄衫,側躺在被子上面好夢正酣,修長的身體蜷縮在這小木床上顯得有些委屈。似乎被吵到了,劍眉輕攏,微微睜開眼,瞥了蘇譽一眼,翻了個身接著睡。

蘇譽完全不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他只是去做了個早飯,還不到半個時辰,床上怎麼就多了個人,「那個……公子,請問……」

床上睡得手腳鬆軟的人一個激靈睜開眼,緩緩回頭,看了看滿臉疑惑的蘇譽,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頓時僵硬了。

空氣似乎凝滯了片刻,躺著的人坐起身,直直地看向蘇譽。他的眼睛長得十分好看,澄澈明亮,眼尾上挑,只是此刻微微眯起,平白多出了幾分危險之感。

面對著那雙眼睛,蘇譽有一種被野獸盯上的感覺,背後的汗毛都開始根根起立,「公子,你……緣何在我的房裡?」吞了吞口水,原本作為主人,他應該理直氣壯地質問這個不速之客,此刻卻覺得自己理虧了一般。

「我的……」那人站起身,抬了抬手,袖口處露出了一點金色的絨毛。

「醬汁兒!」蘇譽一驚,抬手去拉他的袖子。

「不得讓任何人知曉,」那人輕巧地避開了蘇譽的觸碰,修長白皙的手反過來掐住了蘇譽的下巴,聲音清冽如山澗冷泉,悅耳動聽,卻讓人不寒而慄,「否則,整個蘇家都難活命。」

蘇譽完全懵了,不明白他養個貓怎麼就牽扯到身家性命了,還沒反應過來,那人便粗暴地推開他,輕盈無聲地躍上牆頭,眨眼不見了蹤影。

東大街今日十分熱鬧,海鮮樓揭匾開張,舞獅雜耍自然少不了。

早在半個月前,人們就對偏角處修建的旋轉木梯好奇不已。往常建造屋舍,講究個對稱,板材要左右均衡,雕花要上下呼應,似這般把木板割成一頭大一頭小,旋轉而上的木梯,實在是少見。

如今,那奇怪的梯子已經晾乾了油漆,明晃晃地展現在世人面前。朱紅欄杆,簡簡單單的沒有任何雕飾,寬闊的梯板宛若游龍盤旋而上,頂端乃是一個圓頂小亭,很是別緻。

開業大酬賓,蘇譽讓兩個小廚連夜炸了幾大筐魷魚圈,用蘿蔔刻了個花章,看客上前來在手背上蓋一個戳,就能領到一個魷魚圈。不要錢的東西,不管在何時都很受歡迎,魷魚一抬出來,舞獅台下就被圍得水洩不通。

昭王府那個能幹的清客姓袁,王府裡的人都叫他袁先生。蘇譽剛擠進人堆,就被忙得腳不沾地的袁先生一把拽住,「蘇少爺,你可來了。」

「王爺呢?」蘇譽左右瞧了瞧,急急地尋找昭王的身影,關於醬汁兒的事,也只有安弘浥能給他解惑。他知道這隻貓對皇室似乎很重要,昭王明確表示過不能透露這貓的消息。

「不知道,」袁先生推著蘇譽上樓,示意樓下的鑼鼓改調,「快去揭匾。」

蘇譽站在樓梯上往下看,很快就發現了混在人堆裡的安弘浥,此刻的昭王殿下正擠在人堆裡,樂呵呵的跟著眾人領魷魚圈。

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會兒急也急不來,只得接過袁先生遞過來的桿子,和著鑼鼓的節奏,一把掀開牌匾上的紅布。剎那間鞭炮齊鳴,眾人紛紛抬頭看去,「鮮滿堂」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第一次擁有自己的酒樓,饒是蘇譽兩世為人,也不免有些激動,只是此刻心裡惦記著別的,這種心情被沖淡了不少,表面上看著就顯得穩重而老成。袁先生看著暗自點頭,朝敲鑼的打了個手勢,並示意蘇譽講話。

「今日小店開張,除茶水之外,所有菜品都是半價。」蘇譽挺直了脊背,朗聲說道。

鑼鼓在他講話的瞬間驟停,人群出現了片刻的靜默。

「好!」混在人群裡的昭王大聲叫好,眾人回過神來,紛紛跟著叫好。鑼鼓又起,有好美食者已經率先踏上了旋轉梯,人群蜂擁而上。

只有兩間房的小館子,擺了十張方桌,三面牆都開了大窗,無窗的一面擺櫃檯。蘇譽租下了後面民居的小院做後廚,原先的那個小樓梯間反著打通,剛好做傳菜用。

昭王沒有搶到座位,只得繞到後廚去,讓袁先生在院子裡給他另支張桌。

「這蘇少爺定非池中物,王爺果然慧眼識珠。」袁先生坐在安弘浥對面,低聲說道。

這袁先生,本名叫袁策,乃是王府中最得力的謀士。此次昭王說有重大的事項交給他處理,袁先生懷著為皇家效忠的心情勤勤懇懇地埋頭苦幹,至今也沒有發現除了開酒樓之外的其他深意。

不過這些時日,關於酒樓如何經營,蘇譽提出的種種想法都讓人驚嘆,饒是見多識廣的袁策也大為歎服,今日看到海鮮樓的生意這麼好,他終於明白王爺所謂的「事關重大」指的是什麼了,就是指蘇譽這個人才!

「是啊……」安弘浥一邊吃一邊點頭,他可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好廚子。

「王爺,我有事跟您說。」蘇譽看了一眼袁先生,關於貓的事,昭王交代過不能當著別人的面談論。

「我去樓上看看。」袁先生識趣地站起身,去前面招呼客人。

待袁先生離開,安弘浥左右看了看,蹙眉道:「貓呢?」這一人一貓每天都粘在一起,怎麼今日不見了?

「今早有個人突然出現在我房裡,把醬汁兒抓走了。」蘇譽急道。

「你說什麼?」安弘浥蹭地站了起來。

蘇譽把早上的事快速講了一遍。

安弘浥聽完蘇譽的描述,慢慢又坐了回去,乾咳一聲道:「啊,不必擔心,既然是他,那便沒什麼了。」

「王爺的意思是……」蘇譽眨了眨眼。

「唔,估計是回他原來的地方了,」安弘浥含糊道,「這貓對皇家極為重要,你且安心,以後定還能見到他的。」

關於早上那個神秘的男人,昭王似乎不願多談,催促著蘇譽快去做菜。

難道醬汁兒是什麼護國神獸?蘇譽一邊把早就準備好的材料入鍋,一邊胡思亂想。那隻貓聰明得不正常,說不得真的是什麼靈物。

「師父,今日開張應該把咱的好菜都給做一遍,怎的只供兩種菜呀?」對於蘇譽規定一天只做兩種菜的行為,小廚有些不解。

蘇譽看了一眼只有十六歲的小廚,嘆了口氣。心道,孩子,不是你師父我不想賺錢,是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兩個小廚都很機靈,不知道袁先生在哪裡找來的,手藝也不錯,但短時間的培訓成效不大,要做蘇記菜譜上的那些菜餚還需要些時日,目前主菜還是得蘇譽一個人做,而且在沒有冰箱的古代,海貨存放也是個大問題。

為了節省材料和體力,蘇譽索性規定,每天只供兩種高品級的菜餚,其他的菜例如燒烤、海鮮面、海鮮粥則不限量,還有「白灼大蝦」這種只要煮一煮蘸醬油就行的菜,也是每日都有的。

忙碌一整天,蘇譽回到家裡,盯著木床發呆,覺得心裡空蕩蕩的。習慣性地尋找被子上的毛團,通常它都會在正中間睡得四仰八叉,直到蘇譽過來,才會施捨一般挪開一點點,一副「看你可憐賞你個位置」的大爺樣。

在這個惶恐未知的異時空,醬汁兒他來說,是個精神寄託,就這麼突然被搶走,連個道別都沒有……

蘇譽趴在床上蹭了蹭,想起早上的那個奇怪的男人,昭王的意思是那人會把貓帶回皇室,難道是皇家的暗衛?那暗衛為什麼會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睡覺呢?

「暗衛值夜班也挺辛苦的吧……」

第十四章 生意

「大皇兄,」昭王放下手中的魷魚乾,笑著迎了上去,「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皇上重返朝堂,我自然也就得空了。」來人穿著一身墨綠色常服,二十五歲上下,乃是牧王安弘濯。

安弘浥暗自翻了個白眼,這話說得,好像皇上不上朝的時候他有多大功勞似的,面上還是樂呵呵地讓他坐下。

安弘濯也不坐,撚起一片魷魚乾瞧了瞧,「皇弟最近得了不少好東西呀。」

皇上歸朝,恰好是及冠的日子,八方來朝,上供了不少稀奇物件,安弘浥仗著臉皮厚,前日家宴向自家兄長討要了一堆好玩意兒。

安弘浥掏了掏耳朵,這酸不拉幾的話他這兩天聽得多了,只是這話從安弘濯的嘴裡說出來倒是罕見,瞥了一眼牧王那比常人狹長的眼睛,太窄了看不出有沒有眼紅,「這是在東大街買的,嘗個新鮮,皇兄若是喜歡,明日我讓人給你送幾斤。」

「聽說東大街開了個海鮮小館,賣的東西與別家很是不同,想必這就是那家做的吧?」安弘濯狀似不經意地說道。

「皇兄日理萬機的,還知道這些?」安弘浥心中打了個突,這貨突然提及鮮滿堂做什麼?

鮮滿堂是他昭王的店,這在京城勳貴圈裡不是什麼秘密。因為蘇譽的經營方式太特別,打從一開張就引起了各方勢力的注意,稍一打聽,得知幕後的大東家是昭王,那些個打著歪心思的人就消停了。這也是蘇譽當初一定要找個靠山的原因,沒有昭王這面大旗,憑他這個小蝦米根本開不成酒館。

「近來京中都傳遍了,說東大街開個鮮滿堂,很是別緻,我倒有心去嘗個新鮮。」安弘濯似笑非笑地看著安弘浥,那意思再明顯不過,鮮滿堂因為座位太少,去了往往還要排號,但昭王作為大東家,在後院是有雅座的。

「哈哈,皇兄想去,為弟的自然奉陪。」安弘浥笑得一臉誠懇。

臨近午時,東大街十分熱鬧。

鮮滿堂的旋轉樓梯上已經站了不少人,兩個王爺上到頂端,就見那圓頂亭下站了個白淨的小二,手裡拿著一疊小竹片,見兩人上來便遞上一個道:「兩位客官,裡面位置滿了,在這兒用飯得排號,您要是不想等,可以選擇外帶。」

安弘浥接過竹片,上面寫了個「柒」字,意味著他的前面還有六桌人在等位。

「那就等等吧。」安弘浥在門前的長板凳上坐了,招手讓大皇兄也過去坐,絲毫沒有開後門的意思。

「您拿好嘞,過號重排。」小二熟練地提醒道。

安弘濯見他這般作為,唇角掛起一抹冷笑。

「後院地方太小,把我原本的雅座給拆了曬魚乾用。」安弘浥低聲解釋道,笑得一臉憨厚。

前面有人等不及選了外帶,沒過多久就輪到了他倆。

進得屋內,大堂裡有兩個傳菜小二,穿著與門前那個一模一樣的褐色短打,背後修了個圓滾滾的簡筆劃魚。兩間房的大堂三面開窗,沒有窗的一面乃是一個長長的櫃檯,掌櫃坐在櫃檯後面,笑盈盈道:「王爺您來了,吃點什麼?」

櫃檯上擺著個大木牌,上面寫著今日的大菜是「蒜蓉開邊蝦」和「炭燒小黃魚」,小菜菜譜則刻在櫃檯上,連價錢都刻了上去,十分詳盡。

「大菜各上一份,再來半斤白灼蝦,一盤麻香魚,一壺酸梅湯。」安弘浥點好菜,順手把錢遞給掌櫃,這幾個菜下來,花了近四百文錢。

「好嘞,您請坐。」掌櫃記好菜單,示意他們入座。

「這兒的酸梅湯很是好喝,我每次一壺都不夠喝。」兩人坐下,小二就把酸梅湯和麻香魚端了上來,安弘浥忍不住先喝了一杯。

但凡開個飯館,酒水都是最掙錢的,因為吃有些海鮮不能喝酒,為了安全蘇譽只能放棄在鮮滿堂賣酒的打算,但飲料還是可以賣的。

用酸梅、冰糖、陳皮、桂圓熬製的酸梅湯,七文錢一杯,十八文一壺,很受歡迎,幾乎每桌都會點。

麻香魚是個涼菜,乃是用花椒和秘製調料醃製的炸魚條,上滿淋了一層醬汁,入口麻香,回味悠長,吃得人舌頭發麻還忍不住一吃再吃,也是這裡的特色菜。蘇譽每日都要做一大鍋,隨時盛出來淋上醬就能上桌。

「這倒是個有趣的地方,想必皇上也會喜歡這裡。」安弘濯意有所指地說。

「唔……」安弘浥嚥下口中的蝦肉,又伸手剝下一個,「這裡的醬油跟別處不同,蝦肉只有沾了這個才好吃。」

安弘濯在用飯期間問東問西,奈何安弘浥看見美味就什麼都忘了,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還前言不搭後語,說著說著就開始誇這菜好吃,斷了話題。

用過飯,安弘濯以公事繁忙為由,跟安弘浥就地分開。安弘浥看著牧王下樓,慢慢悠悠地喝完最後一杯酸梅湯,這才起身往後廚走去。

「王爺來了,怎的不在後院吃?」蘇譽做完了中午的菜,正洗了手準備出門。

「帶了個混飯的,領到後面不好算帳。」安弘浥撓了撓頭道。

蘇譽笑了笑,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他,「正要去王府找你,這個是醬汁兒喜歡的零嘴,勞煩王爺給帶去。」

安弘浥接過油紙包,頓了頓道:「皇上已經同意大選,宗正司今日覆核名錄,估摸著過幾日就有消息了。」

蘇譽不甚在意地點點頭,左右跟他也沒什麼關係。

「你要是選上了,說不定會被皇兄指派去照顧醬汁兒。」安弘浥趁蘇譽不注意,聞了聞手上的油紙包,一股誘人的香味撲鼻而來,剛吃飽的昭王頓時覺得又餓了,

安弘浥回到王府,就見王府門前的侍衛神色緊繃,看到他立時跑過來低聲道:「王爺,皇上來了。」

王府花園正中乃是一方水榭,通往水榭的小橋上每隔三步站著一個侍女,各個頷首低眉,不敢多言。水榭之上,一人錦袍玉冠,負手而立。

「臣弟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安弘浥快步走過去,跪地行禮。

那人轉過身來,劍眉星目,俊美非凡,赫然就是那日出現在蘇譽房中的男人。瞥了地上跪著的昭王一眼,也不說讓他起來,微微擺手,身邊的太監立時會意。

「統統退下。」太監朗聲吩咐,帶著下人們魚貫而出,很快院中便清了個乾淨。

「交出來。」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伸到了昭王面前。

安弘浥老老實實地把油紙包上貢,待那人轉身,便自覺地站了起來,眼巴巴地看著自家兄長拆開紙包,露出了一面香脆可口的仙貝餅。

那是蘇譽用鮮貝肉和麵粉炸的小吃,每個都做成指肚大小,方便醬汁兒的貓嘴吃,嚼起來嘎嘣作響。

昭王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皇兄撚起兩片,扔進嘴裡,吃得津津有味,厚著臉皮湊過去,「哥,好吃不,賞我一個。」

「難吃,做了這麼久還沒一點長進。」安弘澈冷哼一聲,看了看手中的小食,竟然還用模子做成了小魚的形狀,真是幼稚。

難吃你倒是給我呀!安弘浥看著自家兄長一個接一個地往嘴裡扔,不由得撇嘴,「你若想吃新鮮的,不若去看看他。」

「有什麼好看的,」安弘澈吃完一整包小魚餅,擦了擦手,瞥了一眼弟弟,「安弘濯今日來做什麼?」

聽完弟弟的彙報,安弘澈沉默了片刻,一把抓住了弟弟的後領:「加派人手,若是蘇譽出了事,就拔光你的毛!」

第十五章 名帖

京城有宵禁,過了晚飯時間,東大街也漸漸冷清下來。

蘇譽把明日要用的材料醃上,又清點了今日的進項,便收拾東西離開了鮮滿堂。後廚門外的小巷裡空無一人,走在路上能聽到自己的腳步的回聲。

「誰?」身後一道黑影掠過,蘇譽猛然回頭,卻什麼也沒發現,不由得有些失落,自言自語道,「醬汁兒,你也不回來看看我……」

從醬汁兒消失已經過了近一個月,最開始他很是擔心,那個凶巴巴的暗衛那麼粗暴,恐怕照顧不好他的貓,直到昭王告訴他在宮裡見到醬汁兒了,而且那傢伙還過得不錯,這才稍稍放心。只是當蘇譽問起醬汁兒是不是護國神獸的時候,昭王的表情有些奇異。

嘆了口氣,蘇譽再次看了看周圍,轉身離開,瘦削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越發寞落。在他走出小巷之後,一抹金黃從濃密的樹葉中鑽了出來,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宛如琉璃,靜靜地看著蘇譽的背影漸行漸遠。

蘇家的宅院中依舊冷清,雖然近來蘇譽掙了不少錢,也沒有再給家裡添置下人,畢竟作為一個現代人,他根本用不著。大房那邊日子似乎越發緊巴了,連著辭了兩個老媽子,聽說大伯母還想把大伯的通房丫頭給賣了,很是鬧了一出。

蘇譽每天忙於鮮滿堂的事,沒工夫理會家裡這些瑣事,都是每日晨定的時候聽趙氏說的,大多也是左耳朵進右耳多出。

大伯正坐在中庭納涼,看見蘇譽進來,輕咳一聲道:「譽兒,你過來,大伯有話跟你說。」

蘇譽有好些時日沒見著蘇孝彰了,看著似乎比之前憔悴了些,暗忖他那爵位估計又出岔子了,雖然不待見這位大伯,面上還得過得去,恭敬地上前行禮,「大伯有何吩咐?」

「宗正司已經貼了告示,下月初大選,」蘇孝彰看了看蘇譽的臉色,看不出什麼情緒,只得接著道,「皇家歷來少有男妃,若是選上了還好,選不上可就沒臉了。」這般說著,斜眼看著蘇譽的表情,見他依舊八風不動,不由得暗自咬牙,小兔崽子不上套,難不成還真想去參選?

蘇譽自然聽得分明,他這大伯是生怕他去參加大選,要把苗頭扼殺在搖籃裡。不過,大伯這話說的雖然存在很多誤導,也有一定的道理,讓他一個大老爺們去參加選美,給人評頭品足一番,憑他這琴棋書畫樣樣不會,就會殺魚做菜的架勢,肯定會被狠狠鄙視一番,然後灰溜溜的落選,在他這第二次人生中留下一筆濃墨重彩的黑歷史。

以後鮮滿堂開遍全國,人家說起來蘇譽大老闆的發家史,就會說,這小子當年參加了皇宮選妃,第一關就被扔了出來,一怒之下發憤圖強,才有了今天的成就。這樣跌宕起伏的自傳,他真的一點都不想擁有,真的!

蘇孝彰見蘇譽心不在焉的樣子,心中氣惱,提高了嗓音道:「知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多勳貴子弟都不遞名帖嗎?若是真去參選了,以後說親都成問題!」

「哦,」蘇譽狀似瞭然地應了一聲,「大伯說的有理,既如此還是快些給堂兄說一門親事,免得被宗正司點了去。」他連名帖都沒遞,大伯的擔心純屬多餘,不過蘇譽也沒打算那麼好心告訴他。

蘇孝彰被噎了個夠嗆,半天接不上話。

「沒別的事,侄兒先去歇著了。」蘇譽懶得多說,全了禮數便甩袖離去。

房間裡空蕩蕩的,暮春的夜晚還是有些冷,蘇譽躺在床上嘆了口氣,蘇家這群人就不能讓他消停幾天,他是真沒心去爭那個三等衛將軍的爵位,他的理想就是開個連鎖海鮮店而已,奈何沒人理解。在這個異時空,大概也只有那隻小貓會聽他說這些胡話了。

天色漸漸陰沉,到了後半夜,月光被烏雲遮蓋,漆黑一片。月黑風高殺人夜,這樣的夜晚,莫名的讓人覺得不安。

蘇譽睡得不怎麼安穩,睡夢中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角,半夜隱約感覺有人在掀他的被子,霍然睜開眼,就見一個小毛球正把腦袋塞進被窩,努力地往裡鑽。

就像半夜醒來看見聖誕老人正往襪子裡塞禮物一般,再沒有比這更美好的驚喜了!蘇譽屏住呼吸,沒有月光看不清晰,只感覺到那毛絨絨的傢伙一拱一拱地鑽進被子,靈活地調轉方向,露出了小腦袋。有些嫌棄地扒拉一下蘇譽的胳膊,考慮了片刻,這才趴下身子把腦袋放了上去。

剛剛放好腦袋,一雙柔軟溫暖的唇便印到了頭頂。

「醬汁兒!」蘇譽用嘴巴蹭著毛腦袋,小聲喚道。

胳膊上的小貓僵硬了一下,立時抬爪按住那熱乎乎的嘴巴,使勁在蘇譽的內衫上蹭了蹭腦袋,該死的,又把他的毛弄濕了!

「醬汁兒,你回來了,我太高興了!」蘇譽親了親嘴邊的肉墊,激動不已地試圖去蹭毛肚皮。

「喵!」懷中的小貓忍無可忍,蹭地一下躥起來,蹲坐在枕頭上惱怒地看著他。蠢奴,膽敢如此輕薄於朕!

「好了好了,不鬧你了,」蘇譽傻乎乎地笑著,把臉湊到貓爪邊,仰頭看著居高臨下的貓大爺,眨了眨眼,良久才輕聲道,「醬汁兒,我好想你。」

蠢東西……琥珀色的眸子中依舊冷清,只是一雙毛耳朵已經變得通紅,甩了甩尾巴,轉過身去拿屁股衝著蘇譽。真是的,雖然早就知道你這蠢奴仰慕朕,但這般直白地宣之於口真是有傷風化。

「那天那個人把你帶到哪裡去了?你真的住在宮裡嗎?那你怎麼跑出來的?」蘇譽兀自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幸福裡,貼著暖呼呼的毛毛自言自語。

哼,在巷子裡擺出副蠢樣子,不就是想博得朕的憐惜嗎?安弘澈甩了甩尾巴,趴在爪子上打了個哈欠,聽著蘇譽嘟嘟囔囔的聲音,很快就睡著了。明日還得上朝,天不亮就要起,沒工夫再聽蠢奴撒嬌。

次日,蘇譽懷著幸福的心情睜開眼,卻發現枕頭上空無一物,心中一涼,難道昨晚是在做夢?愣愣地坐了一會兒,突然發現自己的頭髮上有亮光,低頭細看,就見幾根金色的毛毛在清晨的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嘴角漸漸勾起,蘇譽把那幾根貓毛摘下來捏在指尖,這時候他是真的相信了,醬汁兒不是個普通的貓,他有極高的靈性。

果然是護國神獸麼……

用過早飯,照例去給趙氏請安,恰遇到了同樣來請安的蘇芷。

「二哥……」蘇芷還是那副害羞的樣子,猶猶豫豫的似有話要說。

「小芷,怎麼了?」蘇譽看著瘦瘦弱弱的小妹,語氣就忍不住放輕一些。

「這個……」蘇芷咬了咬唇,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個寶藍色的荷包,一看就是男子用的式樣。

「給我的?」蘇譽接過來仔細瞧了瞧,上面用銀線繡了雲紋,雖然簡單卻十分精緻,收口處用銀色軟繩打了個五福絡子,很是別緻。

「日前剛學的繡花,繡的不好。」蘇芷絞著衣袖,有些緊張。

「真好看,這絡子可是你打的?」蘇譽驚訝不已,說起來蘇芷學女紅才不到一個月,就有了這般成就,堪稱奇才了。

「唔,打絡子我以前就會的。」聽到了誇讚,蘇芷的臉色終於露出了些笑模樣。

屋裡趙氏聽到兩人說話的聲音,便□□草出來喚他們進去。

「宗正司已經開始覆核名錄,想必過幾日就會上門來宣旨,」趙氏雖然身在內宅,消息倒不比蘇孝彰來得慢,看了看蘇譽,有些不放心道,「那名帖你可交了?」

自然是沒交的,蘇譽含糊地應了一聲,就說交了。事實上,他到現在連宗正司的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我讓人給你裁了幾件夏衣,且拿去試試。」趙氏興致勃勃地打開桌上的布包,露出裡面質地上乘的幾件衣衫。

鮮滿堂現在現在生意紅火,每日除去開支,淨賺二十多兩,三七開之後,蘇譽能得七八兩銀子,堪比以前賣魚時兩三個月掙的了。日子總算是寬裕了些,趙氏給蘇譽裁的衣服不再侷限於便宜的葛布,一尺一兩銀的錦緞也敢咬牙買了。

「我天天在伙房裡,哪裡用得著這個。」蘇譽看了看那寬闊的衣袖,難以想像自己穿著綾羅綢緞擄袖子掂勺的模樣,兩個小徒弟估計要笑死了。

「哥哥穿這件定然好看。」蘇芷拿起一套水藍色的衣衫,小臉興奮得紅撲撲,女孩子對於漂亮的東西總是充滿了興趣。

拗不過這母女倆,蘇譽只得去屏風後邊換了衣裳。

蘇芷踮著腳給他戴上了頭冠,冠上兩縷流蘇柔順地垂於青絲間。銀色滾邊的衣帶扣在腰間,將水藍色的長衫緊束,外罩一件廣袖紗衣,身形修長,面如冠玉,瞬間從賣魚郎變成了翩翩佳公子。

第十六章 名錄

「就這幅模樣,若是不遞名帖,怕是要挨板子了。」趙氏眼中滿是驚豔,心道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

蘇譽皮膚白皙,五官其實說不上哪裡特別出彩,只是放在一起恰到好處,多一分便過於剛烈,減一分就顯得柔弱。平日裡被粗布衣裳掩蓋,顯得有些灰頭土臉,如今換了衣衫,便顯出了那一雙溫潤的眉眼,若有一捧書卷在手,定會被認作江南才子。

「挨板子?」蘇譽一愣,怎麼還有這麼一說,可從來沒人告訴過他呀!

趙氏點了點頭,眼中滿是笑意,「當年佟姨娘就是個出了名的美人,你果然長得像她。」佟姨娘便是指蘇譽的生母,早年就過世了,這還是蘇譽頭一回從嫡母口中聽到有關她的事,以前只知道她是個江南女子,出身良家。

「是麼……」不過蘇譽現在可沒心情聽這些,他關心的重點是沒有交名帖竟然要挨板子!

古往今來,歷朝歷代對於選秀的要求都不同,完全看皇帝的心情。大安朝民風相對開放,蘇譽一直以為這裡是跟宋唐差不多的地方,也就沒太在意,難不成這皇帝是個唐玄宗,家中有美人不肯進獻者就要殺頭嗎?

蘇譽發現每次自己來見嫡母,都能發現新大陸,不是驚喜就是驚嚇。

回去把那本律法翻了一遍,裡面關於勳貴子弟必須參選這一條確實有明文記載,只是沒有說不參選有什麼懲罰。蘇譽苦惱不已,若是罰錢、罰不得嫁娶,倒是還好,若是要打板子、挨鞭子,作為一個沒受過苦的現代人,他還真承受不了。

鮮滿堂全天營業,不是飯點的時候賣小吃和茶水。小吃就是海鮮燒烤,茶水主要是酸梅湯和薑糖飲,品種簡單,且都是現成的東西,掌櫃和蘇譽這時候都比較清閒。

掌櫃其實就是袁先生,因為蘇譽的經營理念太先進,袁先生怕那些個老掌櫃接受不了,索性自己先頂上,加之昭王最近也沒什麼新的任務指派給他,他就天天準時準點地出現在櫃檯後面。

把一個幾乎能勝任宰相的謀士扔到飯館裡做掌櫃,蘇譽總有一種暴殄天物的感覺,看著袁先生笑容滿面地把客人打賞的零錢揣進袖子裡就牙疼,果然人無完人,袁先生竟然有當掌櫃這種奇怪的癖好。

趁著半晌的空當,蘇譽請袁先生到後院歇腳,嘗嘗他的新菜式。

「我當是什麼事,」袁先生聽了蘇譽的苦惱,哈哈一笑,「蘇少爺問我倒是問對了。」

關於選秀的事,蘇譽想來想去也只能問袁先生了,他認識的其他人要麼不是勳貴,要麼比他還年輕,對於皇家選妃的規矩知之甚少。

「這選妃的規矩是太|祖年間就定下的,名帖是為了給宗正司覆核名錄,早年勳貴子弟沒有這麼多,根本不用名帖,宗正司直接就把名冊報上去了。如今勳貴子弟眾多,相貌人品良莠不齊,宗正司沒那麼多人手,這才讓各家主動上交名帖……」袁先生似乎什麼都懂,說起來頭頭是道,將皇家選妃的流程事無鉅細地講解了一遍,甚至隱晦地把這裡面隱涵的政治因素都分析了一遍。

按照袁先生的說法,因為大安皇室奇葩的規矩,勳貴子弟大多是願意參加大選的,畢竟一旦被選進宮,家裡的爵位就妥妥是他的了,男子又生不出孩子,最後還是要放歸的,若是有幸在宮中得封,出來就升爵位。而不參加大選,就是放棄在皇室面前露臉的機會,也就是變相的放棄繼承爵位。

通常來講,每家勳貴的適齡女子都會參選,而男子則是家族屬意的繼承人,一般是一到兩個人即可,並非人人都去。

因此,宗正司多數都是根據名帖覆核名錄,對於沒有遞交名帖的,在不缺人選的時候就會被忽略了。

濾掉袁先生多說的那些個與政治有關的東西,蘇譽大大地鬆了口氣,看來趙氏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不過……」袁先生似是突然想起什麼,話鋒一轉道,「若是宗正司突然較真起來,該遞帖子卻沒遞的,是要杖責二十的。」

蘇譽:「……」

兜來兜去,事情又回到了原點。

回到家中,蘇譽翻箱倒櫃地找了半晌,也沒找到他那丟失的名帖,苦惱不已。早知道就把帖子交上了,反正去糊弄一下又選不上,總比被人查出來打一頓強。

大安皇宮,金殿裡紅柱盤龍,雕樑畫棟。

九龍寶座之上,大安朝年輕的帝王,身著明黃袞服,單手支額,心不在焉地聽著底下的大臣上奏。

「啟稟皇上,勳貴子女的名帖宗正司已覆核完畢,戶部也已將官宦子女的名冊呈上,大選首輪定於九月初三。」禮部的官員捧著兩份名冊道。

似闔非闔的美目微微張開,頓了片刻,複又漫不經心道:「呈上來。」

官員子女的名冊明顯比勳貴子女的那一本厚上許多,安弘澈微微蹙眉,翻開勳貴那一本,掃了一眼便闔上,複又看向另一本,兩指一下一下點在上面,並不翻看。

朝堂中一時鴉雀無聲。

「皇上,宮中已經三年不曾大選,臣以為此次應當廣納妃嬪填充後宮,便擅自做主,准京外三品以下官員子女入冊。」站在文官首位的人出列道。

此人乃是當朝丞相,太子太傅路茂功,同時也是太后的表兄。

京外官員多如牛毛,要讓這些官員子女參選,這般興師動眾,定然勞民傷財。這道理誰都懂,但朝堂中就是沒有一個人出聲反駁。

安弘澈拿起那本冊子,掃了一眼大殿裡的眾人。

文官們統統低著頭不敢多話,有幾個武將顯得有些憤憤卻也沒人開口。

「刺啦——」一聲脆響,在落針可聞的朝堂上顯得極為刺耳,那厚厚的冊子不知則的,瞬間被撕了個粉碎。

「這麼多字,朕哪看得過來!」安弘澈冷聲道,「等什麼九月,下月初三就大選,明日把新名冊呈上來。」說完,也不待眾人反應,起身甩袖離去。

靜默,長久的靜默。

文武大臣皆愣於當場,丞相更是僵直在原地。

「諸位這是打算在這裡吃中飯呢?」站在高於丞相位,也就是禦階下的人打了個哈欠,正是還沒睡醒的昭王殿下。

文武大臣這才反應過來,衝著空蕩蕩的皇座行禮退朝。

「皇兄任性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舅舅多擔待些。」安弘浥湊到路茂功身邊樂呵呵道。

路茂功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胖乎乎的昭王一眼,「王爺言重了,聖上不滿自然是臣下做的不周全。」

下月初三就大選,京外的官宦子女根本來不及進京。禮部只得連夜趕製了新的名冊,宗正司也著急忙慌地增加人選,免得大選的時候人數太少。

朝堂上的風起雲湧波及到了蘇譽的平靜生活,沒幾日,宗正司的名錄就下來了。

蘇譽正在後院請昭王品嚐新菜,蘇家唯一的家丁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二少爺,家裡讓您趕緊回去,宗正司派人到家裡宣名錄,指名要您回去再宣!」

「咣當!」蘇譽手裡的菜盤子掉到了地上,僵硬地轉頭看向安弘浥,「王爺,您能想辦法幫我補交名帖嗎?」

「啊?」正吃得開心的昭王愣愣地抬頭。

第十七章 收徒

宗正司點名要蘇譽回去,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查出蘇譽沒有婚約也沒有遞交名帖,直接拉出去打板子以儆傚尤。

安弘浥眨了眨眼,「這時候交名帖,黃花菜都涼了。」心道蘇譽怎麼就想通了要去大選了,之前不是一直不願意去嗎?

蘇譽嘆了口氣,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愁眉苦臉地不願回去,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攜款潛逃的可能性。

大安朝四海昇平,對於人口的管理相當到位,就連街上的乞丐都是記錄在案的,逃犯除非佔山為王,否則置辦田地、購買房子、婚喪嫁娶都要經過官府。蘇譽作為一個廚子,佔山為王的可能性為……負……

甩了甩腦袋,扔掉那些個不找邊際的想法,蘇譽去櫃上取了些銀兩,又囑咐昭王萬一他要是被抓了,千萬記得來救他,就匆匆地回家去了。

安弘浥聽了蘇譽的擔心,愣怔了半晌,「他這是怎麼了?」

袁先生悠悠然地走出來,「他是怕宗正司追究他沒交名帖的罪過。」

昭王殿下聞言,頓時哈哈大笑起來,直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這個蘇譽,也太好玩了,哈哈哈……」

袁先生忘了告訴蘇譽,只要不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美人,一般是沒有人計較男子不肯參選這件事的。

蘇家大門敞開著,眾人都聚集在大堂裡,兩名宗正司的使官站在中間,臉色不怎麼好看。

蘇孝彰在前廳陪著小心,女眷坐在屏風後等著宣旨。

「他又不是家主,憑什麼要等他回來。」蘇穎站在大伯母身邊,小聲嘟噥。她一個庶女,大選是她飛黃騰達的唯一機會,叫她如何不心急。

「蘇家的大事,譽兒自然也該知曉。」趙氏冷聲道。

聽到「大事」二字,蘇穎的下巴立時抬高了幾分,說的也是,這次大選只要她能進宮,這個家裡她就是地位最高的人了,蘇譽那半個嫡子以後也得看她的臉色,自然該讓他好好知道知道。

「你怎麼回來這麼晚,讓幾位大人好等!」蘇譽進了前廳,大伯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數落,一邊說一邊瞧著兩個使官的臉色。

沒有理會大伯,蘇譽掏出兩塊銀子,笑容滿面地上前打點,「鋪子路遠,兩位大人久等了。」

兩個使官很是自然地收起銀子,臉色依舊冷淡,「既然回來了,那就宣吧。」

蘇譽心中忐忑,覺得自己在劫難逃,這才想提前賄賂一下,沒料想歪打正著,宗正司的使官來宣名錄,本就是要有花紅銀子的。

見兩人不為所動的樣子,蘇譽心中更是沒底,咬咬牙又從荷包裡掏出兩個銀珠子,這還是今天剛用新菜餚從昭王那裡訛來的,「有勞二位了,請上座。」

兩個使官互看了一眼,這才有了些笑模樣,一人道:「蘇少爺年少有為,前途不可限量啊。」

大伯看在眼裡,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因這名錄是經過御批的,宗正司來宣旨眾人也要跪聽,蘇譽請了兩人站到上位,便自覺地跪了下來,廳堂中的人紛紛跟著跪下。

「……上核名錄,二等將軍府蘇氏,定蘇譽、蘇穎二人參選,於七月初三卯時到宗正司前院……」

參選?蘇譽傻眼了,按說不是漏選就是挨板子,怎麼會名正言順地參選呢?

宗正司的兩個使官什麼也沒多說,笑著向蘇譽道了恭喜便往下一家去了,獨留下百思不得其解的蘇譽和臉色難看的大伯。

「弟妹,這是怎麼回事?」蘇孝彰氣衝衝地一把掀開屏風,嚇得蘇芷驚呼了一聲。

蘇譽回過神來,立時快步走過去,擋在嫡母和庶妹面前,「大伯,你這是作甚!」

趙氏好整以暇地起身,整了整裙裾,「不過是個過場,大伯何必擔心。」

大安朝雖說選男妃,但選男妃的條件十分苛刻,能被選上的都是人中龍鳳,多數勳貴前去就是走個過場,若有幸能得皇上青眼,對將來的前途會有幫助。

這也是蘇孝彰極力阻止蘇譽前去的原因,蘇家一直以來只有蘇孝彰與外面的勳貴有聯絡,蘇譽這些年被養在內宅什麼人也不認識,萬一蘇譽因為大選搭上了什麼人脈,他這幾個月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當初說的好好的,把那鋪子給你們,就放棄爵位,如今這是想兩個兼得呢!」大伯母李氏掐著腰,指著趙氏的鼻子道,「我告訴你,門都沒有,想去參加大選,就把鮮滿堂交出來!」

鮮滿堂生意紅火,如今在京城裡也是家喻戶曉的,大房一家早就眼紅不已,今日又見蘇譽出手如此大方,幾塊銀子給的眼都不眨一下,頓時繃不住了。

蘇譽看了看大伯母,彷彿在看外星人,這臉皮還真是厚到一定境界了。

「當初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那鋪子是譽兒的私產,」趙氏拉開蘇譽,免得李氏的口水噴到他臉上,「再說了,去不去大選,那是宗正司說了算,什麼時候輪到你李雲秀指手畫腳了。」

大伯被氣得臉色漲紅,又說不出理由反駁,畢竟去參加大選又不是承爵的意思。可恨他跑了這幾個月,爵位的事還是懸而未定,宗正司那些人就是等著他送禮呢,家裡卻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如今蘇譽的酒樓這麼賺錢,再去宮裡認識些顯貴上下打點一番,這爵位就是蘇譽的囊中之物了!

大伯夫婦兩個這才反應過來,他們都被看似軟弱可欺的蘇譽母子給耍了。

眼看著又要吵起來,蘇譽揉了揉額角,頭疼道:「就我這樣的,去了也是白去,穎兒能去大選是好事,今晚我下廚,咱們一家人好好吃一頓。」

畢竟是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面上還是要過得去的,天天這麼劍拔弩張,總不是好事。

蘇譽這話一出口,氣氛倒是緩和些,大伯臉色依舊不好看。趙氏撇了撇嘴,誰稀罕跟大房的人一起吃飯,不過今天她確實心情好,也就不跟他們計較了。

最高興的莫過於蘇穎和她的親娘,晚間吃飯的時候,蘇穎就自覺地坐在了趙氏和李氏的桌前,一副大小姐的樣子。

「芷兒,你也過來坐。」趙氏沖站著的蘇芷招了招手,讓她也過來坐。

說是蘇譽下廚,其實他也就是去鮮滿堂做完菜,把沒賣完的食材做了做,讓小二給送過來罷了。

鮮滿堂的菜餚並不便宜,蘇家的人至今也沒去嘗過,今日見到桌上的山珍海味,堂兄蘇名的眼睛都直了。

蘇孝彰看著這一桌菜,心裡更加不是滋味,真是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這麼能幹,抬頭看了看舉手投足間滿是自信的蘇譽,跟以前那個唯唯諾諾只會被蘇名欺負的孩子判若兩人。

「大伯,我敬您一杯,謝謝您肯把家裡的鋪子給我。」蘇譽給大伯倒了一杯黃酒,自己先乾為敬。

蘇孝彰端著酒,卻沒有喝,在桌下踢了一腳自己兒子。

「誰說給你了,這鋪子是蘇家的,你要是想承爵,就得把鋪子還回來。」蘇名吃得滿嘴流油,被爹一踢,立時開口道。

「這爵位我是不打算要的,」蘇譽冷下臉來,直直地看著大伯,「這鋪子您也要不回去,我早把鋪子賣了,如今鮮滿堂是昭王殿下的,我只是個幫工罷了。」

「你說什麼?」蘇孝彰一驚,「你,你竟然把祖業給賣了!」

「大伯說笑了,我又不是家主,那自然算不得祖產,」蘇譽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微微皺了皺眉,「爵位的事若是需要我幫忙,大伯儘管開口便是,只是勸您一句,莫打那鋪子的主意。」

說實在的,蘇譽真是不擅長這些個宅鬥,只能按照現代人的方法,先禮後兵地敲打一番。鮮滿堂他傾注了太多心血,是他在這是世界上安身立命的本錢,一點也不希望別人染指。

這一番直白的話,在蘇孝彰聽來就是明顯的威脅之意,只氣得雙目通紅,「好,好,你現在翅膀硬了,有本事了!」

一頓飯下來,也沒能解決蘇家的矛盾,蘇譽知道這爵位一日定不下來,大伯一家就不會消停。只是他現在自顧不暇,也懶得再理會這些事。

宗正司要他下月初三進宮參選,歷朝歷代的選秀都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選完的,這一去不知幾天,鮮滿堂的生意總得有人看顧。時間緊迫,蘇譽決定在一個月內教會兩個小廚每人七道菜,這樣排列組合下來,每日的兩道主菜就有著落,應該能撐不少時間。

「今日起,我要教你們做菜了,」過了午時,蘇譽把兩個小廚叫過來,面色嚴肅道,「這些都是我蘇家的家傳菜,希望你們能用心學。」

兩個小廚互看一眼,眼中滿是驚喜,齊齊跪地。

廚藝一脈,一直到現代也秉承著古禮,當年蘇譽拜師的時候也是磕過頭敬過茶的,因而沒有拒絕兩個小廚的行禮,讓小二端了茶水來,「今日我便正式收你們為徒,鮮滿堂以後就靠你們了。」

兩個小廚一個叫張成,一個叫王豐,都是農家子,家世清白,聰明伶俐。喝過拜師茶,行過禮,蘇譽給了兩人沒人一把模樣古怪的小刀。

看著兩人激動不已如獲至寶的樣子,蘇譽多少有點心虛,這是他找鐵匠照著二十一世紀的去鱗刀做的,看著挺像那麼回事,其實真不值幾個錢。不過,面對著兩個十幾歲的小孩子崇拜的目光,蘇譽頭一次有了為人師表的感覺。在現代沒來得及收徒,穿到古代反倒收了倆徒弟,倒真是造化弄人。

第十八章 暗算

一個月的時間有限,蘇譽為了快些培養好徒弟,每日早早地就到先滿堂,兩個小徒弟也很勤奮,索性就住在了後廚。看著兩人在雜物間裡打地鋪,蘇譽有些看不過眼,跟袁先生商量,把隔壁的一個小院租了下來,裡面有三間房,做成大通鋪,足夠兩個徒弟外加幾個小二住了。

說起來,鮮滿堂的小二都是從昭王府調來的小廝,一應開支還是昭王府出的,蘇譽仔細看了帳目,深覺這樣做不妥當。他是要跟昭王長期合作的,老占人家便宜總是不好。

「新的小二已經招到了,倒是不必麻煩,」袁先生阻止了蘇譽分賬的行為,「他們是家奴,不可能離開昭王府的。」

「是我糊塗了。」蘇譽恍然,王府的家奴雖說是奴,卻是很多人不願放棄的地位,在他人眼裡,飯館小二與王府家奴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新的小二還在培訓中,過幾日就能上崗,蘇譽也不擅長這個,就全都交給了袁先生,只是反覆交代,這以後的帳目要分清楚,莫不可再讓王爺吃虧,進而專心教導兩個徒弟。

兩個徒弟,每人學七道菜,一個月時間應是夠了。

做菜最難的莫過於火候和調料的控制,時間緊迫,蘇譽就把這十四道菜的調料配好,裝在不同的小罐裡,上面標明是什麼菜的調料,張成和王豐要學的就是火候和材料的處理。

海鮮食材比其他的食材講究,哪裡能吃,哪裡用來做湯底,哪裡要提前割掉,先後順序都不能錯,蘇譽挑了簡單的魚、蝦和扇貝,三種主材要做出十四道菜並不難。

「今日做醬炒蝦。」蘇譽拿出一盆對蝦交給張成,讓他拿去挑蝦線。

醬炒蝦,並不是簡單的用醬油炒一炒而已,在蘇譽以前生活的年代,廚師往往偷懶,直接用調製好的美極醬。在這裡沒有工業生產的美極醬,就需要手工調配。

「海鮮料理,最重要的不是下鍋之後,而是入鍋之前。」蘇譽檢查了處理好的蝦,把一堆調料交給張成。

去腥,需要料酒,大安朝自然是沒有料酒的。蘇譽翻看蘇記菜譜的時候發現,許多菜裡都包含一種調料,名叫「花彫」。

花彫,也就是花彫酒,乃是一種黃酒。蘇譽在東大街買了花彫,又買了狀元紅、金罈酒、花百漾等等十幾種黃酒,都拿來試了試,發現這幾種黃酒對於去腥這一作用基本相同,不知為何蘇家祖宗只寫了花彫這一種,害他猜了好幾天。

蒜蓉、薑蓉、醬油、白糖、花椒、黃酒,一應調料準備妥當,鮮蝦去頭,放入調料裡醃製半個時辰,而後瀝乾,方能下鍋。

張成這是第一次仔細看蘇譽處理材料,就見那修長白皙的十指翻飛,鋪料、散粉、點醬,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如同在表演精湛茶道,不由看得入迷了。

總有一些人,沒事的時候看著很平凡,就像蘇譽這般,樣貌只能算個中上,為人處世也是庸庸碌碌,只是,當踏入屬於他的領域裡,他便能瞬間化而為神,那樣的光芒萬丈,無可匹敵。

「可記住了?」蘇譽停下動作,回頭問小徒弟。

「師父,我怎麼覺得您這不像是在做菜,倒像是……」

「咣當!」一聲脆響,打算了師徒倆的談話,蘇譽抬頭看去,就見窗口處一小盆原本用來做點心的麵粉被打翻在地,一隻沾滿了麵粉的毛團看上去很是生氣,一邊打著噴嚏一邊還不忘狠狠地把膽敢當道的面盆拍開。

「醬汁兒!」蘇譽眼前一亮,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把變成白色的小貓抱起來。

蠢奴!琥珀色的眼中已經滿是怒火,安弘澈抬爪拍開蘇譽的手,掙紮著跳回案板上,使勁抖了抖毛。該死的,醃蝦就醃蝦,擺出那副勾人的樣子給誰看!抬頭看了看呆愣在一旁的張成,貓陛下心中的怒氣更盛,忍不住衝他呲了呲牙。

「好了好了,不生氣,」蘇譽忍笑再次把小貓抱起來,湊過去親了親還沾著麵粉的貓耳朵,「來咱們去洗白白就不難受了。」

該,該死的!

使出慣用的手段,懷裡的麵粉貓果然不再亂動了,蘇譽滿意地摸摸貓腦袋,交代張成照著自己再醃一盆,就丟下徒弟去給貓洗澡了。

天氣漸熱,正值午時,不怕凍著,蘇譽拿了個小木盆,從蒸鍋裡舀了熱水兌好,試了試水溫,這才把毛團放進去。水的深淺剛好,趴著能完全淹沒身子,貓大爺舒服地趴下去,把腦袋枕在盆邊。

「醬汁兒,你怎麼大中午的跑出來了?」蘇譽已經很久沒有在白天見過這傢伙了,這一個月他也就在半夜來過兩回,這會兒仔細瞧著,似乎比以前大了一圈。

正眯著眼睛享受的小貓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抬了抬前爪,識趣的貓奴立時握住,用指尖仔細清洗爪縫裡的麵糊。

今日沐休,朕來沐浴!安弘澈打了個哈欠,隨口應了一句。

不過,這句話在蘇譽聽來也就是幾個「喵嗚嗚」,根本聽不懂,但他還聊得起興,「你想吃什麼,一會兒我給你做好吃的,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要多吃點……哎,對了,你還記不記得我那個名帖放哪兒了,我根本就沒交,宗正司怎麼就點我去大選呢?」

安弘澈懶得再搭理他,由著他自己在那裡絮絮叨叨。

洗完貓,蘇譽用布巾把貓大爺從頭到腳擦了一遍,毛毛擦了個半乾,怕被風吹著,索性又拿了個乾布巾,把貓包起來揣到懷裡。

安弘澈不舒服地掙開布巾,還有些潮氣的毛蹭濕了蘇譽的內衫,已然入夏,蘇譽裡面除了這件就沒再穿別的,肌膚的觸感通過柔軟的濕衣傳遞過來,貓陛下不由得愣了愣。

「東家,前面出事了,」傳菜的小二急匆匆地跑過來,「一個人自稱是您兄長,要記帳,袁先生不肯,他就嚷嚷著讓您去。」

蘇譽皺了皺眉,抬手想把懷裡的貓掏出來好過去看看情況。正發愣的安弘澈下意識地用爪勾抓住了蘇譽的衣裳,導致他一把沒有掏出來。一向慣著他的蘇譽也沒有勉強,索性就揣著貓去了大堂。

果不其然,蘇譽的堂兄蘇名正站在櫃檯前,嚷嚷不休,大堂裡的客人一邊吃一邊看熱鬧。

「蘇譽,你說,我是不是你大哥?」蘇名看見蘇譽來了,頓時更加起勁,桌子拍得咣咣響。

這些日子蘇名對蘇譽春風得意的樣子很是看不過眼,本想來白吃白喝一頓,吃完一抹嘴記在蘇譽賬上,讓他吃個啞巴虧。熟料這鮮滿堂是先付錢再上菜,掌櫃的油鹽不進,就是不肯記在蘇譽賬上,眼看著大堂裡的人開始竊竊私語地嘲笑他,惱羞成怒的蘇名忍不住發起脾氣來。

蘇譽頭疼不已,深吸一口氣道:「袁先生,我說過,凡是鬧事的一律送去京都府。」

「知道了,」袁先生笑了笑,「已讓人去請衙門的人了。」

「蘇譽,你什麼意思!」蘇名一聽去請衙門的人,頓時有些慌神,又不願意露怯,虛張聲勢地去抓蘇譽的衣襟,「哎呦!」

剛剛靠近,就被一隻利爪撓出了一條深深的血印。

「擾了客官們用飯,實在對不住,今日在座的沒桌送一壺酸梅湯。」蘇譽安撫地拍了拍懷中的毛團,朝眾人拱拱手。

窗邊的一張桌前,安弘濯盯著蘇譽衣襟處露出的一簇金色絨毛,狹長的眼中露出幾分玩味的笑。轉頭看了看被小二轟出去,還在罵罵咧咧的蘇名,微微抬了抬下巴,「跟著他。」

「是。」身邊有人應聲而去,跟著蘇名的腳步,漸漸消失在熱鬧的東大街上。

晚間,蘇譽做完最後一道菜,揉了揉痠疼的肩膀,轉頭看看在魚缸邊專心致志撈魚的金色小貓,不由得露出幾分笑意,「醬汁兒,咱們回家吧。」

金色的毛耳朵動了動,安弘澈抬頭看他,廚房溫暖的燭光中,那張並不多麼俊俏的臉顯得越發柔和,鬆開剛剛勾到的魚尾,甩了甩爪子,真是的,仗著朕寵你,也不能當著別人的面就撒嬌。

回到蘇家,蘇譽的院子裡黑漆漆的,剛剛踏進院子,懷中的小貓突然竄上肩頭,於此同時,房門後傳來一聲悶響,一個黑影咕嚕嚕滾了出來。

「哎呦!」那黑影跌坐在地上,哀叫了一聲。

「蘇名?你怎麼在這裡?」蘇譽點上燭火,看清了來人,正是白天鬧事的堂兄蘇名,估計剛才一直躲在暗處,不知怎麼踩空了掉下來,手裡還拿了個網兜,不知道要做什麼。

蘇名臉色蒼白,神經兮兮地看了看暗處,又看了一眼蘇譽,拔腿就跑。

「這是怎麼了?」蘇譽撓了撓頭,他可不認為蘇名躲在他屋裡要做什麼好事,不是想偷錢就是想揍他,只是怎麼自己摔出來了,還嚇得不輕?

站在肩頭的安弘澈眼中儘是寒光,拿個捉兔子的網兜就想捉住朕,真是痴心妄想。

次日,蘇名就病倒了,大伯母不依不饒,說是在蘇譽屋裡摔壞的。蘇譽煩不勝煩,索性也不回家住了,直接住在鮮滿堂圖個耳根清淨。

轉眼到了七月初三,入宮大選的日子。

趙氏頭天把蘇譽叫了回去,耳提面命地教導了一番,提點他多與那些個勳貴結交,並把幾套衣裳並配飾都給他收拾妥當。

卯初,蘇孝彰已經趕著驢車把蘇穎送去了宗正司,蘇譽沒趕上坐驢車,只能提著包袱走過去。卯正到了宗正司前院,竟然來了不少勳貴子弟,各個錦衣華服,三三兩兩湊作一堆。

蘇譽一個人也不認識,只能縮在角落裡裝鵪鶉。

第十九章 入宮

女子都去了後院,有宮裡的宮女來接引,男子聚在前院,跟宗正司的官員們一同入宮。

蘇譽站在角落裡,發現多數人都空著手,有的還風雅地扇著扇子,只有他傻乎乎地提著個包袱。

「那是誰呀,竟然自己提著行李。」有人發現了特立獨行的蘇譽,彷彿看到了什麼稀奇。

大選第一輪今日就開始,通過第一輪的人才會在宮中住下,勳貴行李可以等定下來後讓僕人送到宮門口,也只有蘇譽這種沒有僕人伺候的,才會自己扛著大包小裹。

「好像是蘇家的庶子,開飯館的那個。」有人認出了他,禁不住嗤笑。

「蘇家那麼個破落戶,都這副模樣了,還好意思來大選……」

「一個賣魚的,哈哈哈……」

不遠處的幾個少年對著蘇譽指指點點,站在他們中間的一人始終不發一言,見有人笑出聲才微微蹙眉道:「宗正官就要來了,莫再吵鬧。」

「世子說的是。」那個正笑的人立時止了聲,周圍的幾個少年也收斂了些。

蘇譽看了那人一眼,身材高大,面色冷肅,聽其他人的談話,似乎是魯國公世子。

勳貴的爵位,一代代往下傳,如果沒有再立功,按理說都是要降爵承襲的,只有幾個真正的開國功臣,才封了世襲罔替的爵位,而魯國公就是這其中的一個。

魯國公家姓高,男子個個習武,一門虎將,現在在位的這位國公爺,征戰殺敵依舊不在話下。高家這種門第,才是真正的勳貴!

蘇譽看了看這位貨真價實的「真」高富帥,難以想像這樣的人如何嫁到宮裡去伺候皇上,果然這場大選就是來拉攏人脈的,重點還是在女子那邊吧。

作為一隻提著包袱隨時會被嘲笑的鵪鶉,蘇譽也不打算去結交什麼人,索性從包袱裡掏出早上做的小魚餅,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他的醬汁兒就在宮裡,為了討好貓大爺,他特意做了很多小吃,期望著能在皇宮遇見它。

魯國公世子狀似不經意地又看了一眼蘇譽,見他旁若無人地吃起東西,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不多時,宗正司的官員出現,朝眾人客氣一番,簡單宣讀了今日的流程,給每人發了一個刻著名字的木牌,再次核對了身份之後,便安排眾人上馬車。宗正司準備了專用的大馬車,由宗正司丞親自帶著進宮。

香車華蓋,八角玲瓏,一輛一輛的馬車通過高大的宮道,走向氣勢恢宏的皇宮。

勳貴子弟的車輛在前,文武大臣的兒子們排在其次,從神武門入宮。女子的馬車跟在後面,在神武門前轉彎,改道順貞門,不與男子們碰面。因而蘇譽至始至終也沒見到他堂妹蘇穎。

從神武門進去,乃是一片寬闊的廣場,眾人下車,一個約莫有四十歲上下的太監站在前面,笑著向眾人行禮。

「楊公公,別來無恙。」長春侯世子笑著回禮。

「勞世子惦念。」姓楊的老太監笑出一臉褶子,又跟魯國公世子打了個招呼,後者只是點了點頭,並不與他多言,老太監也不在意,清了清嗓子,這才開始宣讀宮中的規矩。

那些個「真高富帥」對這些規矩已經耳熟能詳,蘇譽還是頭次聽,很是新鮮。

大選分為四輪,最快也要十天才能選完,這期間秀女們住在香蘭宮,而他們這些,唔,秀男,住在尋陽殿。這期間,無召不得踏出尋陽殿一步,種種規矩加起來,別說是見著皇上,估計連個高級點的太監都見不到。

蘇譽摸了摸下巴,所以前世電視劇裡那些個秀女偶遇皇上的戲碼,根本是瞎胡扯。

大安的皇宮有前殿後宮之分,國事朝政都在前殿處理,妃嬪則居住在後宮,中間由一個廣闊無比的御花園相隔。兩相所佔的面積基本相等,甚至前殿的面積要更大一些。他們要去的尋陽殿,就在前殿的範圍中。

尋陽殿除卻正殿,其餘屋舍都是三層小樓,環繞於正殿周圍,眾人來到正殿,已經有多名太監等候於此,三個身著官服的人立於一張長桌之後,這便要開始第一輪的初選。

這場初選,在蘇譽開來就是點名外加一個簡單的體檢。眾人拿著自己的銘牌,依次上前回答幾個問題,驗看身份,同時會篩選掉一部分人。樣貌醜陋或是身有殘疾的,會被直接收了銘牌。

蘇譽眼看著一個長著絡腮鬍的仁兄被無情地淘汰,還心有不甘地理論不休,頓時覺得自己來參加選秀的態度還是很端正的,起碼出門前記得刮鬍子了。

站位的順序也是有講究的,家族地位高的會排在前面,過了初選就能到偏殿去選這幾天要住的方面,等排到蘇譽的時候,已經沒有幾個人了。

「姓名。」禮部的官員心不在焉的抬頭看了他一眼,在樣貌那裡勾了個「中上」。

「蘇譽,字瑾堂。」蘇譽恭敬地答道,偷瞟了一眼桌上的冊子,發現「中上」之上還有「上乘」「上上」「絕色」三等,除卻長春侯世子被勾了個「上上」之外,其餘的基本都是「中上」「中下」,就連地位最高的魯國公世子,也只是個「上乘」。

看來這裡面的黑幕到沒有太黑,蘇譽有些心不在焉地想,長春侯世子他在神武門那裡見過,長得面如冠玉,確實是個美男子,就這樣的也不算「絕色」,那什麼樣的才算呢?腦海裡忽然閃現出一張臉,五官精緻到近乎無可挑剔,正是那日帶走醬汁兒的暗衛……

蘇譽忽然有些同情皇上了,把魯國公世子那般威武的漢子當做「上乘」資源,卻不知道真正的絕色就藏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裡,真真是暴殄天物!

「下一個。」就在蘇譽神遊之際,他已經通過了初選,宗正司的木牌被收走,換成了一塊更為精緻的腰牌,上面綴了個長長的青色流蘇,而那邊文官子弟收到的則是綴著藍色流蘇的腰牌。

出了正殿,有太監指示蘇譽往東去,姓楊的老太監就站在東邊小樓下,見蘇譽慢慢騰騰的樣子,臉上有些不耐,「蘇少爺來晚了,就住玄字十三號房吧。」

「公公,那十三號房……」旁邊的小太監聞言,看了看蘇譽,有些欲言又止。

楊公公挑了挑眉,慢慢悠悠道:「天字的房都滿了,玄字房都不朝陽,幾號都一樣。」

這話說出來,自然是有玄機的,天地玄三等房,天字型大小的滿了,玄字型大小不朝陽,那還有地字型大小可選,想住的好點,自然要給些好處費的。

蘇譽自是聽懂了的,卻沒打算花這個冤枉錢,故作不知道:「無妨,住哪裡都一樣,有勞公公了。」

「哼。」老太監冷哼一聲,扔了把鑰匙給他。

玄字十三號,在一樓的角落裡,果然一點也不朝陽,打開房間,一股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四下里看了看,畢竟是皇宮,其實條件挺不錯的,起碼比蘇譽自己的房間強,除卻牆角有些發霉的斑點,傢俱也有些返潮。

蘇譽把包袱扔下桌上,就撲到床上攤成一片。

總算體會到什麼叫「遠途無輕重」了,原本不怎麼沉的包袱,掂在手裡折騰一整天,也能把人給累壞了。

院子裡逐漸熱鬧起來,勳貴家的僕人將行禮送了過來,小太監們忙活著給各個房間送行禮、收拾東西,只是沒人來搭理蘇譽,由著他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天已經擦黑了,蘇譽爬起來摸了摸肚子,竟然也沒人來叫他吃飯。推開窗戶看了看……什麼也看不到。只因他這屋子的窗戶正對著院牆,打開窗就是牆。

無聊地抬頭,正看到一抹金色躍上牆頭,蘇譽頓時眼前一亮,「醬汁兒!」

金色的毛團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掉下去,瞥了一眼傻乎乎不停揮手的蘇譽,安弘澈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蠢奴,到了皇宮,竟然還敢叫朕這個名字!

第二十章 親王

蘇譽沒想到進宮的第一天就能見到醬汁兒,興奮地抱著貓蹭了半晌,最後被忍無可忍的貓陛下一爪拍倒在床上。

「醬汁兒,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呀?」蘇譽挺屍一樣趴在床上,用鼻子去夠頭頂垂下的貓尾巴,那尾巴松鬆軟軟地垂在他眼前,等他伸長了脖子去碰的時候,就會忽然挪開。這樣無聊透頂的遊戲,蘇譽卻玩得不亦樂乎。

安弘澈站在蘇譽的腦袋頂,好奇地看了看床柱上翹起的漆皮,伸爪撓了一下,漆皮晃了晃,再撓一下,又晃了晃。

「先吃點東西吧,我給你帶了好吃的。」蘇譽坐起身來,把頭頂的貓抱進懷裡,抬手將那漆皮揭下來扔到一邊,免得半夜掉下來呼臉上。

安弘澈甩了甩尾巴,跳上屋中唯一的桌子,居高臨下地巡視了一圈。房間中十分昏暗,沒有人來掌燈,但這絲毫不影響貓的視力。陳舊的擺設,掉漆的傢俱,半舊的床帳,還有牆上斑駁的黴點,這一切看起來糟糕透頂,

空氣中充斥著潮濕的味道,安弘澈抖了抖毛,很是不悅。他沒想到皇宮中還有這麼破舊的宮室,這群狗東西,怎麼做事的!

等幾乎所有的房間都亮起了燈火,才有一個小太監慢吞吞地給蘇譽送來一根蠟燭,並且交代他按時熄滅燭火,免得犯了忌諱。

蘇譽倒是無所謂,在蘇家的時候,為了省錢,他也常常不點燈。謝過了小太監,把藏在懷中的貓抱出來,摸出小魚餅,美滋滋地享受喂貓的樂趣。

知道貓不喜歡這潮濕的環境,蘇譽用唯一的蠟燭烘了烘枕頭,好讓貓大爺睡得舒服點。

安弘澈嫌棄地撓了撓,把上面不怎麼結實的繡圖撓開了線,直到蘇譽躺上去,才不情願地圍在他脖子邊。蠢奴,沒有朕在身邊,真是越過越差勁了!

蘇譽蹭了蹭脖子上暖呼呼的毛毛,「醬汁兒,你要是能一直陪著我就好了。」

真是的,又撒嬌!安弘澈扭過頭去,尾巴尖微微地晃動,真是拿你沒辦法,但是撒嬌也是沒有用的,想做朕的人,就得靠自己的本事,朕是絕對不會徇私舞弊的!

天還沒亮,安弘澈就離開了。

今天就要開始第二次大選,因著早朝的緣故,官員和宗親們上午基本上沒空,上午蘇譽這群人除卻要去正殿集合一下,熟悉下午的流程,別的就沒什麼事了。

天字號房,每間都有一個小太監伺候,早飯也會準時送到房中,其他房間的人則由幾個太監一起伺候,蘇譽倚在門口看著遠處的食盒,目測了一下距離,估計送到自己這裡都涼透了,聳了聳肩,打算積極主動地自己去領飯。

還沒走兩步,正迎面撞上了匆匆而來的楊公公。

「蘇少爺,」楊公公還是那副表情,「雜家正有事找您呢。」

楊公公沖身後的兩個小太監抬了抬下巴,兩人便進了蘇譽的房間,三兩下收拾好了蘇譽的行李。

「真是對不住,今日複選,各家少爺帶了許多要用的物件,刀槍劍戟的沒處放。這玄字十三號房要用來做庫房,只能委屈蘇少爺移步了。」楊公公說得很是理所當然。

蘇譽皺了皺眉,這玄字十三號在一樓角落,要說做庫房也對,但是那邊還有幾間房明明是空著的,為何偏要讓他挪位置?

雖然滿腹的疑惑,怎奈人在屋簷下,人家說的冠冕堂皇,蘇譽也不好辯駁什麼。想來想去,自己一個破落戶,實在不值得這些人花心思對付。

雖然覺得住哪裡無所謂,但是當站在新房間門前的時候,蘇譽還是震驚了一下。

兩面朝陽,風水極佳,雕樑畫棟,天字二號房!

「公公,這個……」蘇譽有些遲疑,以他的身份是絕不可能住進這間房的,天字一號房,住的就是魯國公世子,他一個小蝦米憑什麼住二號?

「長春侯世子不喜這個『二』字,這間便空著了,」楊公公理所當然地說著,「玄字其他的房都要做庫房了,如今只剩下這一間,就委屈公子了。」

蘇譽眨了眨眼,一點也不委屈,真的。

兩個小太監手腳麻利地將屋裡收拾了一遍,楊公公指著其中一個道:「他叫小順,以後這幾日就由他伺候蘇公子。」說罷,也不等蘇譽回答,轉身就走。

「公子請在屋裡稍後,小的這就去把早飯端來。」小順請蘇譽進屋休息,自己一溜煙跑下了樓。

天字號房只有五間,都在三樓,各個朝陽,寬敞明亮。前面是紅漆雕欄,憑欄遠眺可以看到大半的皇宮前殿。房間的面積比得上玄字房的三間,用屏風、隔斷隔成一個套間,外面是桌椅軟榻,裡面是臥房,屏風後還有浴桶。前後通透,打開窗戶,清晨清涼的風穿堂而過,驅散了初夏的悶熱。

蘇譽看了看屋中的擺設,頓時有一種從快捷酒店挪到了五星級套房的感覺。

還沒愣怔過來,小順已經把飯食擺好了。四個小菜葷素搭配,兩籠點心精緻可口,一碗粥還冒著騰騰熱氣。

昨天一天都沒好好吃東西的蘇譽頓時食指大動,不要錢的飯,不吃白不吃,風掃殘雲地將一桌飯食吃了個精光。

出門的時候恰好碰到了魯國公世子,那人看了看蘇譽,對於蘇譽出現在這裡只是愣怔了一下,隨即便恢復了那張面癱臉,跟他打了個招呼就虎虎生風地下樓了。

到了尋陽殿正殿,眾人三三兩兩的站在一起,蘇譽剛一進門,就覺得有十幾道視線掃過來,弄得他渾身不自在。

早上的事已然傳遍了,眾人似乎一致認為蘇譽是巴結上了魯國公世子,否則誰也沒有這麼大的本事讓他搬到天字號房去。於是,原本喜歡對蘇譽指指點點的幾個少年,今天收斂了不少,就連長春侯世子見到蘇譽,也笑著與他點頭示意。

不明所以的蘇譽:「……」

一頭霧水的魯國公世子:「……」

皇家的大選據說分為四輪,初選之後是複選、終選、定級。

初選,核定名錄,篩選掉貌醜、殘疾或其他不符合條件的人選。

複選,面見皇室宗親,挑選的乃是品貌才學。

也就是說,想要通過第二輪,才和貌起碼要佔一樣。下午的大選,每個人都要展示一樣才藝,供皇室宗親們欣賞,最後的去留也由這些宗親們裁定。

皇家對這個三年才舉行一次的大選十分重視,皇上的兩個鎮守邊關的皇叔,都不遠千里地趕了過來。

大安皇室子嗣繁盛,但每一代能封親王的卻很少,像先帝那一輩,就只有這肅王十三王爺和淩王十七王爺封了親王,其餘的最多是個郡王,遠遠的指了個小封地就不了了之。

肅王和淩王分別駐守西邊和北邊兩個要塞,常年不在京中。肅王還好些,從西邊走官道幾天就能到皇城,淩王從北地那荒漠上奔回來,今日才堪堪抵京。

「十七叔一路車舟勞頓,不如改日再行複選。」昭王看著風塵僕僕的自家叔叔,忍不住向皇上建議。

皇帝陛下挑眉看了看跪在禦階下的十七叔,滿目的嫌棄。意思十分明顯,就這還吹噓自己神勇無敵,騎兩天馬就不行了?

淩王也就三十歲上下的樣子,長得十分精神,即便剛剛下馬,也絲毫看不出疲憊,聞言立時瞪了胖侄子一眼,抬頭對皇上道:「大選非同小可,萬不可為臣一人耽擱了。」

「淩王說得有理,邊關要緊,兩位王爺還要早早趕回去,大選自然是越快越好。」丞相路茂功出言道,他從一開始就不同意讓兩個手握重兵的王爺進京,奈何皇上不聽。

「邊關太平得鳥都不下蛋了,本王與十七弟打算在京中多住幾日。」渾厚的嗓音聲如洪鐘,正是站在武將首位的肅王。

肅王長得身材魁梧,面目冷肅,在西北養成的野性子,說話直來直去,連著上朝這幾日,天天把一群文官氣得直哆嗦。

皇座上的安弘澈眯了眯眼,「既如此,午後的複選便交給兩位皇叔主持,朕就不去摻和了。」

「皇兄,臣弟也想跟去看看。」下了朝,昭王立時顛顛地跑到皇帝的寢宮,求自家哥哥讓他也去,對於蘇譽要表演什麼才藝,他真是好奇地要死。

安弘澈懶洋洋地側躺在碩大的軟墊上,掀開眼皮看了一眼弟弟,又闔上了雙目。

安弘浥不死心地蹭過去,企圖用裝可憐來換得下午的福利,誰料一個沒站穩,哎呦一聲摔到在柔軟的地毯上。一片白光閃過,昭王殿下的衣服散了一地,人瞬間不見了蹤影。一隻胖乎乎的小貓,暈頭暈腦地從衣服裡拱了出來。

小貓長著黃白相間的斑紋皮毛,因為太胖,幾乎看不出脖子來。

原本似乎睡著的皇帝陛下瞬間睜開了眼,看著那黃白相間的毛球笨手笨腳地往外爬,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小胖貓剛剛掙脫衣服的束縛,抬頭就看到一片金色兜頭而來,頓時哀叫一聲,被長著金色皮毛的小貓咬住了耳朵。

「哥,鬆口!」小胖貓掙紮著撲騰。

金色小貓完全沒有理會弟弟的反抗,四爪齊上地抱著小胖球一陣搓撓。小胖貓不甘心,掙紮著去咬哥哥的尾巴,兩個毛球頓時在軟墊上滾成一團。

「啟稟皇上,肅王與淩王求見。」太監總管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

第二十一章 複選

正咬得起興的兩隻聞言,頓時僵硬了一下,安弘澈伸爪撥了一下不遠處的絲絛,門外的鈴鐺頓時響起,這便是同意覲見的意思。正待變回來,突然被弟弟咬了後爪,皇帝陛下頓時怒上心頭,敢偷襲!果斷反擊回去,兩隻小貓再次打成一團,完全不理會還等在門外的皇叔們。

於是,當兩位親王推開寢宮內殿的大門時,就到看兩個擠在一起的毛團,骨碌碌地從軟墊掉到了地上,又掙紮著爬回軟墊,繼續廝打。

肅王:「……」

淩王:「……」

太監總管汪福海在心中哀嘆一聲,尷尬地朝兩位親王請施一禮,便退了下去。

肅王瞪大了眼睛,盯著兩隻毛球:「咳咳……」

淩王搓了搓手,向後退了半步,箭一般地朝軟墊衝了過去:「十七叔來啦!」

一隻黑黃相間的大貓竄上軟墊,把兩隻小毛球都撲倒在地,按在懷裡使勁揉搓。金色的小貓十分不滿,晃了晃尾巴,尾尖的一撮白色絨毛微微發光,一下把大貓甩開,順勢跳起來,兇狠地撲上去,咬住了大貓的耳朵。

小胖貓滾到了一邊,見哥哥佔了上風,立時興奮地跟著去咬另一隻耳朵。

「嗷,十三哥,救命!」大貓踢騰著四爪叫喚。

看著弟弟被侄子修理,肅王剛毅嚴肅的臉出現了裂痕,覺得手癢不已,終於也忍不住化作大貓加入戰團。

「喵——」

「十三哥,你壓著我鬍子了!」

……

複選定於午後開始,皇室宗親們早已到齊,兩位親王卻遲遲不來。

「兩位親王真是好大的排場。」蘇穎站在假山後面,一邊張望一邊說道

複選就在御花園,男子由皇室宗親選定,女子則由太后甄選。秀女們站在一片假山之中,假山成合抱之勢,圍著中間一座小亭,層巒疊嶂,修得極為精妙。從裡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卻瞧不到裡頭的情形。

這會兒太后也沒來,秀女們好奇地圍在假山後往男子那邊張望,蘇穎見身邊的長春侯家小姐有些不耐,不敢抱怨太后,便出聲抱怨起兩位親王。

長春侯小姐看了一臉諂笑的蘇穎一眼:「你懂什麼,十個宗親也抵不上一個親王。」

蘇穎訕訕地笑了笑,接過長春侯小姐手中的團扇替她搧風。因著巴結上了長春侯家的嫡小姐,蘇穎這兩日過得挺不錯。她覺得這位小姐定然會被選中成為貴妃的,不僅人長得漂亮,消息也十分靈通,到時候自己跟著進宮就有個靠山,自然伺候得越發慇勤。

「聽說你那個堂兄巴結上了魯國公世子,」長春侯小姐冷笑道,「你們蘇家的人還真是一個德行。」

蘇穎聞言,頓時出了一頭冷汗,暗罵蘇譽淨給他添亂。這長春侯家小姐一直認為自家兄長比魯國公世子強,處處把兩人放在一起比,天天打聽男子那邊的狀況,聽聞眾人更追捧魯國公世子,就會氣得擰帕子。

「他不過就是個賣魚的,一會兒定然會出醜。」蘇穎惶急之下口不擇言道。

「哦?賣魚的?」長春侯小姐咯咯地笑起來,「勳貴竟然還有賣魚的?」

「待會兒眾人要展示文武藝,他要做什麼呀?」身邊其他的秀女聞言,也上來湊熱鬧。

「那你會不會賣魚啊?」有人譏笑蘇穎。

「他不過是我二叔家的庶子,跟我可沒什麼關係。」蘇穎滿臉通紅,彷彿她自己是個嫡女似的,也完全忘記了她進宮穿的這套衣服還是蘇譽出錢給賣的。

正說著,姍姍來遲的兩位親王終於到了。

皇室宗親和兩位親王手中各有一本小冊,面上寫著每一個參選者的姓名、家世以及初選的情況,待一人表演過後,可在名下勾選。複選分為「下、中、上、上上」這四等,只有得到半數以上的「上」等評價,才能通過複選,進入終選。

勳貴子弟和文官子弟這次不再分開,抽籤決定表演的順序,蘇譽抽了個十分靠後的簽,就默默地站到了一邊,悄悄看了看兩位神情肅穆的親王,暗忖昭王殿下怎麼沒有來,那傢伙不是一直嚷嚷著要給他投票的嗎?

皇室宗親坐了一圈,兩位親王坐在正中,楊公公手拿一張黃絹,挨個唱和出場的人名。

勳貴子弟多數表演武藝。

魯國公世子耍了一套槍法,一桿銀槍在他手中如同活了一般,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好!不愧為將門虎子!」肅王拍手叫好,宗室們也紛紛稱讚不已。

文官子弟的表演則更為繁多,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還有幾個人一起表演對對子的、賽詩的,甚至有人當場做了一篇策論。

宗室們紛紛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肅王殿下對於武藝比較感興趣,而淩王則昏昏欲睡。

蘇譽看了半晌,更加確定這大選的目的根本不是選妃,而是為了露臉以求仕途的。試想皇上娶一個天天舞槍弄棒的妃子,或是張口就是國計民生的妃子,那該有多糟心!

「下一個,蘇譽。」楊公公尖銳的聲音喚回了神遊的蘇譽。

負責搬道具的小太監在空場中央擺了個桌子,眾人以為蘇譽要表演作畫;誰知小太監又在桌上擺了幾把刀,眾人猜測這是要表演雕刻;之後又在桌上放了砧板,眾人……

蘇譽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頂著巨大的壓力站在桌後,默默地從木盆裡撈出一條活蹦亂跳的魚。

琴棋書畫、刀槍劍戟,他蘇譽,真的,一個都不會!想破腦袋也沒發現自己有什麼特長,能拿來表演的只有……殺魚技能了……

「蘇譽,獻演的是……殺魚。」楊公公尖細的聲音傳了很遠,整個御花園有一瞬間的靜默。

「噗——」淩王剛剛喝進嘴裡的茶水頓時噴了出來,濺了肅王一臉。

肅王抬手抹去臉上的水珠,面無表情地給了淩王后腦一巴掌。

人群中傳出一陣陣憋笑的聲音,蘇譽硬著頭皮拿起了一把刀。

不遠處,一隻金色小貓輕盈地竄上假山,蹲坐在最高點,後面跟著一隻黃白相間的小胖貓。小胖貓因為腿有些短,劃拉了兩下才爬上去。

深吸一口氣,蘇譽閉了閉眼,事已至此,總要繼續下去。不再理會眾人的反應,專注於手中的魚。

刀功,重在腕力,如同操縱樂器。有些人用刀,看起來手法繁複,花哨無比,實則浪費氣力,切出的東西也不甚精細。真正的高手,則返璞歸真,通過手腕的角度調整,便可輕鬆自如地揮刀,甚至有時候根本看不到手上的動作。

蘇譽的殺魚技能便是如此。

不過既然是表演,就要弄得好看些。前世蘇譽也曾參加過美食大賽,為了博眼球,特意練過一些好看的花刀,既能表演,也能殺乾淨魚。

開膛破肚,扣腮去鱗,行雲流水,毫無阻礙,一把小刀在他手中猶如活物,白皙修長的手指微動,小刀在指間靈活地翻轉,宛如一尾銀色小魚。

收刀,蘇譽將殺好的魚擺在桌上,看起來還是完完整整的一條魚。他用兩根手指捏住魚尾,輕輕晃動了一下,瞬間抽出,整個魚骨連同魚尾都被抽了出來,而魚身還是完完整整的!

「喵嗚!」小胖貓驚訝地叫了一聲。

金色小貓頭也不回地拍了弟弟一爪子。

蘇譽聽到了貓叫,抬頭正看到蹲在高處的金色小貓,不由得微微一笑。抬手將魚肉扔進裝滿水的桶中,白嫩的魚肉瞬間分開,一片一片形似花瓣,根部卻又相連,宛若牡丹盛放。

「妙啊!」淩王驚呼出聲,有了這手法,就再也不用擔心卡魚刺了!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十三哥。

肅王微微頷首,這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蘇譽看了看宗親們那副抽搐的表情,擦了把汗,他這麼賣力,應該不會因為態度不端正而獲罪了,當然更加不可能選中晉級就是了。

第二十二章 安國塔

男子這邊雖然有幾十號人,但因為文官子弟們的「團體表演」眾多,倒是省了不少時間,一下午就差不多了。

複選的結果並不會當場公佈,須得等到明日才能知曉。因為人數眾多,最後的成績需要統計,況且那麼些關係戶,宗親們總要合計一下,免得得罪人。但總的來說,選男子的速度是很快的。

而女子那邊相對的就要慢得多,據說太后看了一遍什麼也沒說,只讓宮女們給秀女發了針線考校女紅,三天之後再來驗看。這期間又讓禮樂司的人教秀女們跳舞,說是最後一天的宮宴上要給皇上看的,大選結束也就顯得遙遙無期起來。

蘇譽心安理得地回到尋陽殿收拾行李,估計明天就能回家了。虧得以為要被困在這裡十幾天呢,竟然忘了以他的資質很快就會被刷下去,完全是白擔心。

晚間,蘇譽吃飽喝足,在屋裡等了半天也沒見醬汁兒來找他,猛然想起來小貓還不知道他換房間了,趕緊從包袱裡摸出幾塊小魚餅,掛在後窗上。三樓的後窗離牆還有段距離,不過以醬汁兒的聰明才智,應該是知道走樓梯的……吧。

要是小貓今天不走後窗走前院怎麼辦?

蘇譽煩惱地抓抓頭,索性走出門去,趴在欄杆上。他一個大活人站在這裡,夜能視物的貓眼總能看到他了吧。

勳貴子弟住的乃是尋陽殿的東偏殿,這棟小樓也是面朝東建的,站在三樓,可以看到大半個皇宮前殿。

剛剛到掌燈時分,夕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幾點餘暉昏昏沉沉地籠罩著皇宮,將那朱紅琉璃瓦映照出幾分寂寥之感,也就將中央的那一處高塔凸現出來。

皇宮中的建築大多不會超過三層,大安皇宮卻有一處例外,就是位於皇宮中軸線上的一座七層玲瓏塔。那塔建得十分漂亮,高聳入雲,每一層都修得極高,此刻正一層挨著一層地亮起燈火,從大窗戶裡透射而出,宛若一個精緻的燈籠,向皇宮的四面八方散發著光芒。

「果然,在皇宮裡看,這塔要美上數倍。」身後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蘇譽回頭,正看到跟他一樣出來納涼的魯國公世子。

一句「魯公子好巧」剛要出口,蘇譽猛然想起來人家不姓魯,一時又想不起來魯國公姓什麼,不免有些尷尬,輕咳一聲道:「在下蘇譽,與公子比鄰兩日,還未打聲招呼,實在慚愧。」

魯國公世子不以為意,跟他一起靠在了欄杆上,「高鵬,表字萬里。」

蘇譽眨了眨眼,原以為他這種年過二十來參加大選的「大齡未婚青年」應該是鳳毛麟角,沒想到堂堂魯國公世子也是個「剩男」,頓時覺得與他拉近了不少,便笑著繼續剛才的話題,指著那個「大燈籠」問:「世子可知那是用來做什麼的?」

那塔名叫安國塔,蘇譽倒是聽過這個塔的名字,因為實在太高,在京城其他地方也是可以看到這座塔的,但京城中的百姓對於這個塔是用來做什麼的卻一無所知。

高鵬看了他一眼,複又看向那玲瓏剔透的高塔,沉默了良久,久到蘇譽以為他不打算再開口的時候,才緩緩地說,那是國師的住處。

國師?蘇譽瞪大了眼睛,還真的有國師啊!

因為選秀的關心,蘇譽前些時日惡補了大安的律法,覺得這個朝代有很多東西有匪夷所思,其中有一條就是關於國師的規定。

大安的國師,是一個高於親王爵位的存在,在大安朝有著不可動搖的地位,國師的權利甚至於有時候會淩駕於皇權之上!這種扯淡的規定,定然會造成皇位的不穩,試想有什麼大事都要國師算一卦再決定,那簡直跟扔骰子一樣不靠譜!

「萬里兄,」正待再問什麼,長春侯世子從樓梯上走過來,笑著跟魯國公世子打招呼,見他二人在這裡吹風,便自來熟地也湊了過來,「蘇兄今日的表現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

蘇譽乾笑兩聲,「叫我瑾堂便是。」他們倆之前沒說過話吧,上來就叫「酥|胸」讓他有點受寵若驚。

「趁著今日是映月日,趕緊朝安國塔拜一拜,但願國師給我的評價不會太難看。」長春侯世子笑著提議。

安國塔每七日會點亮一次,這便是映月日,其餘都是觀星日,國師要在塔頂觀摩星象,不可打擾,只有映月日的時候,才會接受人們的祝福和願望。

正說著,七層玲瓏塔已經全部點亮,恰好代替了沉沒的夕陽,映亮了整個皇宮。院子中已經有人在朝著塔的方向跪拜了,就連正在幹活的小太監,也低頭施禮,停頓片刻後才又繼續幹活。

「願大選期間我妹子不會再惹麻煩。」長春侯世子低聲念叨了一句,方才他買通的太監傳話來,說他妹妹哭鬧不止,吵吵著「大家閨秀豈能如同歌妓一般當眾起舞」,說什麼也不肯學跳舞,弄得他很是頭疼。現在就祈禱國師保佑,可千萬別讓他妹妹選中了,皇上的脾氣是出了名的不好,這要是惹怒了皇上,他們家族都要跟著遭殃。

那些個目不識丁的百姓好糊弄也就罷了,眼睜睜地看著兩個世子虔誠的跪拜祈禱,蘇譽感到萬分震驚,這種信仰的程度已經遠超過了他的認知。

左等右等,金色的小貓也沒有來找他,蘇譽有些失落,自己躺在豪華的木床上滾了滾。關於國師的事,他實在是憋得不行,想找個人好好說說。

傳說前朝災難重重,戰火不斷,到了末期已經民不聊生,大安朝卻是自開國以來就風調雨順,少有災情,百姓安居樂業,甚至邊關都常年太平。人們都說是因為國師的神力庇佑,大安皇室是受到上天眷顧的皇室。

本來覺得這封建迷信挺扯淡的,但今晚跟兩個世子的交談讓他發現,國師似乎真的是有些匪夷所思的能力的,一時間想到他自己就是穿越來的,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也許真的存在。那麼,國師會不會知道穿越回去的辦法呢?

想到這裡,蘇譽不由得激動起來,有機會一定要見見這位國師才行!聽長春侯世子的意思,終選是由國師來裁決的,到時候是不是能見到呢?

皇帝陛下可不知道這蠢奴又在胡思亂想了,他此刻正蹙眉看著身邊的小胖球,「這幾日你便住在偏殿吧。」說著,捏住他的後頸肉打算扔給身邊的汪福海。

黃白相間的小胖貓死抓著身下的軟墊不撒手,明顯是不願意離開。

「皇上,王爺許是不願住偏殿。」汪公公同情地看著眼淚汪汪的小胖貓,那偏殿一直宣稱是給皇上養的貓住的地方,裡面擺著貓窩,但畢竟是個擺設,住著自然沒有皇上的寢宮舒服。

「不住偏殿,難道跟朕住嗎?」安弘澈很不滿,弟弟在這裡礙事,他總不好變成貓跑到尋陽殿去,那蠢奴又不知道在幹什麼蠢事,真是讓人不消停!

「啟稟皇上,淩王求見。」殿外傳來通稟聲。

安弘澈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宣!」

昭王殿下忙不迭地朝遠處跑了幾步,他才不要去住那狹小的偏殿呢!皇上的寢宮是整個皇宮最舒服的地方,整個寢殿都鋪著地毯,大半個屋子都是軟墊,還掛著繁複華麗觸手可及的絲絛,每次他變成貓變不回去,就說什麼也要賴在這裡睡。

「臣參見皇上。」淩王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皇叔深夜前來,所為何事?」安弘澈依舊懶洋洋地躺在軟墊上。

「關於今日複選,有些事要回稟,」淩王一本正經的說著,順手把爬到他手邊的小胖貓撈到懷裡揉了揉,「對了,這次從那些番人手裡得了不少好東西,有一樣很是有趣,是打算送給弘浥的。」

安弘澈被擺手讓淩王起身,順道示意汪福海先出去。

淩王站起來,大大咧咧地走到皇上身邊,在軟墊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了一個花花綠綠的球。那球以金絲紮成,做成鏤空的,中間放了個叮噹作響的鈴鐺,四周栓了不少色彩豔麗的絲絛。

安弘澈看到這東西,臉頓時黑了,還未來得及阻止,淩王已經把球扔了出去,並且瞬間化成大貓跑去撲球。

小胖貓頓時也興奮起來,跟著十七叔去追那會響的球,一時間,靜謐的寢宮裡充滿了「叮叮噹當」和「喵嗚嗚」的吵鬧聲。

遠處的宮室裡,肅王認真看著複選的名錄,皺了皺眉,蘇譽這樣的人才一定要留住,得提前跟國師打個招呼,相信十七報給皇上,皇上也會同意的。

而被兄長寄予厚望的淩王……

「十七叔,你剛要跟朕回稟什麼來著?」

「……喵?」

第二十三章 辣椒

次日午後,公佈終選名單。

複選的人數眾多,勳貴和文官子弟加起來近百人,但能得到挑剔的宗室半數以上的「上」等評價是很難的,最後能進入終選的人不足雙手之數。

文官子弟倒還好,畢竟他們要走仕途最後還是要靠科舉,勳貴則不同,他們的前程完全是靠皇恩,因而對於結果異常地看中。就連一向沉穩的魯國公世子,也早早地下樓去看結果了。

蘇譽把包袱整理好才慢吞吞地去看榜。

尋陽殿的正殿裡掛著一張五尺見長的紅絹,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每個人的結果,十個宗親兩個親王,所有的評級清清楚楚地寫在上面。

「那殺魚的來了……」剛一走近,就有人對著蘇譽指指點點,人們看他的表情頗為怪異,就連魯國公世子都忍不住往這裡瞧了幾眼。

蘇譽抽了抽嘴角,這大安皇室還真是「公平公正公開」,還以為念個名單就能放他走了,誰料想放榜公佈,丟人也不讓人低調地丟。

但凡是中選的,名字是用硃筆書寫,自然就格外顯眼,蘇譽有些不忍心去看自己的成績,索性先去看中選的。

高鵬,上上上中中上上上上上,上,中。

岑暮笙,上中上……

硃筆書寫的名字不足十個,各個都是驚才絕豔的人物,蘇譽覺得都是意料之中,直到看到最後一個名字

蘇譽,下下下中上上中下下,上上,上上……咦?

本來慘不忍睹的成績,因為兩位親王都給了「上上」的評價,破格錄用。

表演殺魚技能,竟然能中選!

直到再次站在御花園裡,蘇譽還是有點懵,他覺得皇室一定是在開玩笑。

無論怎樣,大選還是要繼續的,落選的人當天就離宮,而最早收拾好包袱的蘇譽,卻被拉到了御花園繼續選秀。

終選由兩位親王出題,結果交由國師裁決。

眾人對於通過終選根本不抱希望,據說這一代的國師生性淡漠,十分苛刻,想要通過他的考驗幾乎是不可能的。三年前的那場大選,國師就給了所有人「下下」的評語,沒有選中一個男妃。

不過,但能得國師一語,哪怕是個「尚可」也足以光耀門楣。

眾人被引到一處偏殿,殿中放滿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

「這些,乃是本與十七弟在番邦得來的寶物,你們每人挑選一樣,說出它的用途,對與不對,好與不好,皆由國師決斷。」肅王指了指殿中的物件,示意眾人隨意挑選。

蘇譽微微蹙眉,這種開放性的題目,還真不好說。大致巡視了一圈,殿中擺的有珠寶、書畫、藥材、麻布等等,特別珍貴的還有太監專門捧著、牽著,像那把流光溢彩的「麝月弓」,還有威武神駿的青驄馬。

「這些物件有些本王也不知是做什麼的,」淩王笑著道,「若是說得好,挑中的東西就作為封賞。」

聽到挑中的東西可以拿走,蘇譽不由得眼中一亮,要知道,番邦的東西向來珍貴,王爺弄來的貢品更是有價無市!

魯國公世子的一雙眼睛,已經粘在青驄馬身上挪不動了,楊公公方宣讀完規矩,他便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接過了小太監手裡的韁繩,彷彿看到了絕世美人一般,摸著那漂亮的鬃毛愛不釋手。

其他人則謹慎許多,在殿中慢慢驗看。

這題目看似簡單,實則內涵玄機。要說一個物件的用途,必然不是單單的讓說怎麼使用,往近了說,你選這樣東西是為了什麼,為了己身還是為了家國;往遠了說,這些番邦之物,能給皇室,給大安朝帶來什麼。

越是聰明的人越是想得多,這些天之驕子各個愁眉緊鎖,陷入了焦灼之中,大殿內一時落針可聞。蘇譽也很糾結,夜光杯、琉璃燈、瑪瑙珠……到底哪個更值錢?

這些個寶物,有些是單個的,有些是用器皿裝的,但無一例外的各個包裝精美,唯獨角落裡有一個草筐,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按照通常的說法,越是看起來破爛的東西,越有可能是最值錢的寶物。蘇譽好奇地走過去,抬手扒開上面的乾草,猜測著是什麼稀世珍寶。

然後,他看到了,一大筐鮮紅油亮,閃閃發光的……辣椒……

辣椒!

作為一個川味廚子,沒有辣椒的日子簡直是度日如年!

蘇譽覺得腦袋「嗡」地一下,一把抱住那破爛的草筐就不撒手了,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挑選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挑選青驄馬,可以馳騁沙場,保家衛國;挑選麝月弓,自然能彎弓神雕,奮勇殺敵;挑選了辣椒……

「此物學生曾於書中讀過,」禮部尚書家的公子捧著一朵天山雪蓮,深情肅穆,「此乃雪山上的仙物,傳說是天神遺落於凡間的玉釵,以之鎮宅,驅病魔,避萬邪。王爺能得此物,足見神祐我大安……」

一旁的文書將這一番話記錄下來,並和天山雪蓮放在一起。

蘇譽眨了眨眼,這話要是讓他說,他肯定會說「雪蓮是一種不錯的食材,燉甲魚湯大補,做糕點也好吃……」不過,他要是這麼說的話,會不會被侍衛扔出去?

看了看其餘人手裡的東西,又看看自己的草筐,蘇譽吞了吞口水,要是別的還能編排個利國利民的話來,一筐辣椒要怎麼說?

第二十四章 國師

淩王見蘇譽選了那草筐,很是驚訝,那個是他在番人手裡偶然得到的東西,一直以為之一種藥材,打算拿回來給太醫院研究的,「蘇譽,你選的那是什麼?」

其餘人都闡述完畢,各個說的波瀾壯闊、憂國憂民,蘇譽卻一直低著頭,直到被點名才回過神來。

這東西畢竟以後他要拿出去賣的,自然不能撒謊,而且他對這個朝代的忌諱知之甚少,指不定那句話就說錯了,吭哧了半天,蘇譽只能實話實說:「啟稟王爺,此乃一種食材。」

「食材?」淩王捏起一根辣椒,湊到鼻子附近問了問,辛辣的氣息竄進鼻子,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你怎麼知道的?」這東西他都是頭一次見,蘇譽又怎麼會知道,十七王爺微微眯起眼,看向蘇譽的目光中滿是審視。

蘇譽心裡咯噔一下,莫不是這東西還有什麼牽扯,若是跟國家機密有關,那他可就冤死了。

「回王爺,草民家裡有本祖傳菜譜,裡面提到過這種東西,此物名叫辣椒,乃是一味作料,可以做出極為罕有的美味。」斟字酌句地慢慢答道,編謊話總要有個思考時間,何況忽悠的對象還是位高權重的親王殿下。

「是麼?」淩王眼前一亮,回頭跟十三哥對視一眼,昨日他們留意了蘇譽的家世,想起來他是蘇家的後人,蘇家的菜已經失傳好幾代了,「你說說這能做什麼菜,若是當真好用,本王便再弄些來。」

蘇譽心中一動,抬頭看了一眼好奇不已的淩王殿下,這個時空的地理環境與他熟知的不同,他並不能確定辣椒籽在京城這裡可以種活,若是不能活,也許可以通過昭王跟他皇叔合作,思及此,蘇譽便拿出了談生意的架勢,詳細介紹起了辣椒相關的菜餚:「此物可以驅寒祛濕,用以調配寒涼之物,特別是魚蝦螃蟹之類極為美味,可以做香辣蟹、香辣蝦、水煮魚、麻辣小龍蝦、麻辣烤全魚……」

說起川菜,蘇譽就開始滔滔不絕,聽得淩王眼都直了,一旁的文書奮筆疾書,一字不漏地都記了下來。

等蘇譽說完,終選的比試也就結束了,內侍將挑選的物件和記錄一併呈遞給國師,而他們這些人也有幸前往安國塔等候國師的評論。

安國塔,高聳入雲,僅第一層就有三丈高。

塔身由一種十分珍貴的黑色石頭砌成,在陽光下隱隱泛著金色的光點。厚重的大門敞開著,有身著淺色衣裙的侍女向眾人行禮,引著眾人進入第一層的大殿。

大殿並非眾人所想的莊嚴肅穆,這裡甚至是十分漂亮的。筆直的巨柱支撐著穹頂,頂上繪製了繁複的星圖,殿中掛著一層又一層的雪紗,使得這裡看起來宛如仙境。通往塔頂的石階以同樣的黑色石材鋪就,旋轉而上,倒是與鮮滿堂的那個木梯有異曲同工之妙。

皇族以外的人不得踏足安國塔一層大殿以上,原本可以將東西端到塔上給國師,偏偏魯國公世子選了青驄馬,那麼大個的畜生自然不能沾染安國塔神聖的高層,眾人便只能在大殿中安靜地等候。

「叮鈴鈴……」一陣清脆悠遠的鈴聲從盤旋而下的石級上傳來,那聲音彷彿很近,宛如耳邊親密的呢喃;又彷彿很遠,帶著亙古傳下的蒼涼。

人在此刻,心中都不由得升起一種頂禮膜拜的衝動,大殿中的眾人齊齊跪拜:「拜見國師。」就連兩位親王,也躬身低頭。

一人身著繁複華麗的雪色衣袍,拾級而下,緩步走上大殿上的寶座。

蘇譽不敢隨便抬頭,當聽到一道悅耳至極的聲音頭頂傳來「免禮」,這才抬頭看去。

白髮如雪,眉目如畫,俊美冷清不似真人。蘇譽被震驚了,他一直以為國師是個仙風道骨的老頭子,沒料想,竟然是個二十多歲的美男子,滿頭的白髮若是長在他人身上定會顯得蒼老,可在他身上,愣是變成了飄渺的仙氣。

內侍將幾張記錄的絹布呈遞到國師面前,蘇譽頓時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此情此景,這樣仙氣逼人的國師,其他人的闡述,要麼是可歌可泣的英雄壯志,要麼是如泣如訴的感人故事,亦或者是繁花似錦的大安讚歌,而他的就是一張川味海鮮菜譜……

總覺得,特別破壞氣氛……

果然,國師只是掃了一眼面前的絹布,便冷哼道:「誰是蘇譽?」

蘇譽趕緊跪地行禮。

「你可能證明你方才所言是真的?」國師手中撚起一枚乾辣椒,一雙美目微微眯起,「此物事關國運,你若是胡謅的,本座今日便要治你禍國之罪。」

蘇譽嚇出了一身冷汗,實在不明白怎麼一筐辣椒能惹這麼多事,但現在明顯不是抱怨的時候,國師若是斷定他是禍國之人,現在就有權處死他!

心念電轉間,蘇譽突然冷靜了下來,自己又沒做錯什麼,大不了證明給這些土包子看看,深吸一口氣,語氣沉穩道:「啟稟國師,草民所言句句屬實,給草民一些魚和炊具,即可證明。」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事情的發展,等內侍們搬出一套完整的炊具並兩條活蹦亂跳的大魚時,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蘇譽也不知道怎麼就發展到了這一步,只是箭在弦上,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撈起水中的草魚,拍暈,快速殺魚去鱗,又以極快的速度將之片成薄皮。

快速而又美味的川菜,非水煮魚莫屬。不需要過長時間的醃製,在準備好其他材料之後,便可以下鍋。鮮嫩白滑的魚肉,鋪滿褐色的花椒和鮮紅的乾辣椒,潑上熱油,麻辣鮮香瞬間爆開,頓時充滿了整個大殿。

此時,一直美目微闔的國師緩緩睜開眼,起身走上了二樓。

「給本王嘗嘗!」淩王見國師離開,立時按捺不住,夾了一片魚肉塞進嘴裡。鮮嫩的肉質配上麻辣的口感,那種從未體會過的鮮香讓十七王爺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肅王皺了皺眉,一把奪過弟弟手中的筷子:「大選未完,先忙正事。」說著,夾了一塊魚肉嘗了嘗。

正說著,國師突然讓人傳話下來,此物不可擅動,硬生生地從兩位親王手中搶走了滿滿一盆的水煮魚。

「這是朕的,誰也不許吃!」二層的大殿中,身著明黃色常服的安弘澈把一盆魚劃拉到自己這邊。

「那便無從評判,此事就作罷了。」國師一臉閒適地捋了捋鬢角的白髮。

「皇叔自是吃得的。」皇帝陛下這才不甘願地撒手,只是冷眼瞪著對面的國師。

國師也不理他,慢條斯理地挑起魚肉吃了起來,「這便是你說的定要選他的理由?」

「選不選由你,朕才懶得管!」安弘澈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看著那金色的身影從巨大的窗戶前一躍而下,國師大人緩緩放下手中的碗筷道:「下去宣吧。」

眾人在大殿裡等候多時,終於迎來的國師的評語。無論是詩詞歌賦還是英雄血淚,偉大的國師毫不留情地給了「下下」的中肯評價,並稱讚道:「全是廢話」!

只有蘇譽得了個「尚可」的評語,准其入宮侍奉。

蘇譽愣愣地抱著一筐辣椒,徹底傻眼了。

第二十五章 定級

落選的各家公子們很快就收拾包袱回家了,而莫名其妙中選的蘇譽就獨佔了尋陽殿,接下來的幾日就要接受入宮前的培訓,仔細學習宮中的規矩,十日之後皇上就會迎娶他。

魯國公世子高高興興地領著他的青驄馬走了,長春侯世子依舊對他妹子擔心不已,臨走的時候特地來見了蘇譽。

「世子這是何意?」蘇譽看著桌上的小盒子,微微蹙眉。

「我與蘇兄一見如故,原想等出了宮去鮮滿堂拜會,誰料想蘇兄竟留了下來,這些權當臨別贈物,還望蘇兄莫要嫌棄才好。」長春侯世子說得一臉誠懇,把盒子推到蘇譽手邊。

蘇譽打開盒子,裡面放著幾張銀票,粗略看了看,大致有一千兩,立時合上了蓋子把盒子推了回去:「這我不能收,世子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長春侯世子嘆了口氣:「實不相瞞,今日太后選秀女,我那妹子過了複選。她生性頑劣,不諳世事,在這宮裡怕是會得罪人,我一個男子也不能去托別的妃嬪照顧她,只能求蘇兄照顧一二,以後若是有什麼用得到岑家的,我絕無二話。」

「我一個廚子,在宮裡怕是還不如岑小姐……」蘇譽很是無語,他自己對宮鬥宅鬥什麼的都一竅不通,竟然還有人托他照顧。

「蘇兄莫要妄自菲薄,國師既然選中了蘇兄,那定是有過人之處!」長春侯世子滿臉的篤定,要知道大安朝雖然可以選男妃,但是歷代真正入宮的男妃屈指可數,凡是能入選的,無一例外都是驚才絕豔的人物,放歸之後加官進爵前途無量。

最後,長春侯世子還是把銀票留給了蘇譽,說了一大堆似乎很深奧的話,聽得蘇譽一個頭兩個大。

混亂的一天終於結束,安弘澈用手指彈了彈昏昏欲睡的弟弟,「朕今晚要召人侍寢,你睡偏殿去。」

迷迷糊糊的小胖球瞬間嚇醒了,「喵?」

一旁的汪公公聽了,臉上立時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皇上已經及冠這麼久,今天終於開竅了,立時道:「不知皇上想要宣哪位前來?」

要知道,二十歲之前,這些傢伙的身形是難以控制的,情緒激動或是意外撞擊都有可能讓皇上變成貓,所以皇上長這麼大,一次都沒有宣召過妃嬪。

安弘澈莫名其妙地看了汪公公一眼,「當然是宣蘇譽。」還能宣誰?

「這……皇上,蘇公子還未入宮,這恐怕不合適。」汪公公一臉為難,蘇譽雖然已經定了,但還沒定品級,沒有正式迎娶,皇上現在就宣他來侍寢,顯然不合規矩。

「哼,那朕去尋陽殿臨幸他!」安弘澈冷哼一聲,把睡在腿上的弟弟隨手丟開,起身便走。

「皇上……」汪公公阻止不及,就見皇上化作一道金光竄出了大殿。

「啟稟公公,太后請皇上去慈安宮一敘。」皇上前腳剛走,就有小太監前來通稟。

汪福海轉頭看了看裝沒聽見的昭王殿下,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王座,頭疼不已。

蘇譽在屋裡無聊地數辣椒,盤算著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今日楊公公給他普及了很多宮中的常識,大致瞭解了如今朝堂後宮的形勢,蘇譽真是一點也不想留在這裡。

先帝去得早,當今皇上少年登基,且體弱多病,時常不能上朝,因而帝位並不安穩。丞相乃是太后的表兄,這些年外戚把持朝政,已經到了十分嚴重的地步,而後宮之中,在皇上剛剛登基的時候,被迫納了路氏女為貴妃。可想而知,前朝後宮,雞飛狗跳,定然一天也不得清淨。

他一個廚子,只想安安分分地開他的海鮮連鎖店,根本不想參與這些深奧無比的鬥爭,更何況,還得去伺候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想想就忍不住一抖。

「醬汁兒,這簡直太荒謬了,」內心受創的蘇譽無精打采地把臉埋在金色的毛毛裡,向偷跑來看他的小貓尋求安慰,「為什麼我一個男人要嫁給皇上啊!」

本來使勁推著蘇譽腦袋的安弘澈愣了愣,隨即惱怒地拍了他一爪子,蠢奴,不嫁給朕還能嫁給誰?

「算了,就我這幅德行,估計皇上沒兩天就把我放歸了,」蘇譽自我安慰道,複又把鼻子埋進毛毛,哼哼唧唧,「要是嫁給你就好了,我可不會伺候皇上,只會伺候你。」

算你識相!金色的小貓微微抬著下巴,身後的長尾巴得意地晃了晃,朕是不會嫌棄你的。

幾日後,女子那邊的大選也結束了,宮中設宴於清平殿。

這便是大選的最後一個環節,但凡入選的人,都要參加最後一日的宮宴,由皇上賞賜封號。

男妃與女妃封號不盡相同,男子的級別由高到低分別為侍君,尚君,妃,貴妃,皇后;而女子則是才人,昭儀,妃,貴妃,皇后。剛入宮的人,大多都是從最低一級開始的,除非有特別的理由。

「如今後宮妃嬪甚少,等級卻都不低,哀家以為,這次可以直接封一個妃位。」慈安宮中,太后懷中抱著黃白相間的小胖貓,一邊給它順毛一邊對心不在焉的皇上道。

「嗯。」安弘澈坐在主位上,鄙夷地看著自家弟弟沒出息地在母親懷裡撒嬌。

「長春侯家的嫡小姐出身最高……」太后與皇帝長得並不像,一雙杏眼微圓,倒是與昭王如出一轍,說話的時候慢條斯理,很是溫柔。

「就蘇譽吧。」皇帝陛下不耐煩道,什麼小姐夫人的,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不過是個二等將軍之子。」太后無奈道。

「朕自有辦法。」安弘澈說著起身,順手把伸著脖子讓母親撓癢癢的胖球拎起來,轉身就走。

太后嘆了口氣,身邊的宮女上前仔細將太后衣裙上的貓毛摘去,見太后心緒不佳,便出聲寬慰道:「太后若是喜歡那小貓,不如向皇上討了來玩幾日。」她記得皇上養的是個純金色的貓,今日這只倒是沒有見過。

「養貓便是養個爺,哀家年紀大了,管不了了。」太后輕嘆道。

宮女覺得太后話裡有話,不敢再多說。

清平殿,天下清明,平安喜樂,乃是皇宮宴請常用的大殿。

這宮宴是讓皇上選看妃嬪,太后並不參與,其他皇族也不便現身,開宴之前,除了蘇譽和一干秀女,只有楊公公和管理秀女的陳姑姑在這裡。

大殿裡空蕩蕩的放了兩排矮桌,蘇譽坐在左側,秀女們坐在右側。

「今年竟然有男子入選啊!」幾個秀女竊竊私語。

「他長得還挺俊的……」

「肯定沒有皇上俊,聽我爹說,皇上乃是罕有的美男子……」

「一會兒的舞可要好好跳,說不得皇上直接就封我做貴妃了……」

「這話可不敢亂說,仔細給路貴妃聽到……」

長春侯家的那位岑小姐冷眼看著對面的蘇譽,家裡傳話說已經搭上了蘇譽,蘇家在朝中毫無根基,只能仰仗他們侯府,以後在宮裡就得聽她的。思及此,岑小姐起身走到蘇譽面前,居高臨下地說道:「聽你那個妹妹說,你是個賣魚的。」

蘇譽抬頭看了看這位沒見過的小姐,不明所以。

「我爹是長春侯,」岑小姐看蘇譽不上道的樣子暗自咬牙,家裡怎麼找了個賣魚的幫襯她,這幅德行恐怕連個尚君都封不了,「聽說才人和侍君沒有單獨的寢宮,也不能隨意走動,等你封了尚君再說吧。」

意思就是,混不出個名堂就別來煩本小姐。

蘇譽這才明白過來,自己這是被隊友嫌棄了?

「聖旨到!」正說著,一聲悠長的聲音從殿外傳來,皇宮的大總管汪福海走了進來,皇上卻沒有現身。

眾人趕緊跪地接旨,汪公公清了清嗓子道:「諸位貴人,皇上政務繁忙,今日宮宴不便前來,雜家便代為宣旨,還望諸位海涵。」

聽聞皇上不來了,秀女們不由得大失所望,就連不願跳舞的岑小姐也滿臉失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之妃嬪,當由朕之愛貓親選。」汪公公一本正經地收起這簡短有力的聖旨,忍著不去看秀女們那副見鬼的表情,恭恭敬敬地接過小太監手裡的託盤,上面蹲坐著一隻金色皮毛的小貓。

醬汁兒!蘇譽瞪大了眼睛,沒想到這傢伙竟然是皇上養的!但是把選擇妃嬪的事交給醬汁兒……蘇譽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皇上有旨,這貓選了哪位貴人,哪位便可封妃。」汪公公把託盤穩穩地放在地上,金色的小貓便跳了出來。

秀女們反應過來,不管這件事多麼匪夷所思,眼下是她們得到妃位的重要機會,自然不能放過。

「小寶貝,來這裡!」有人拍著手吸引小貓的注意。

「喵,喵,看這個!」有人晃著腰間的絲絛企圖干擾視線。

只有蘇譽滿臉抽搐,低聲念叨:「醬汁兒,別過來,別過來……」

金色的小貓目不斜視,優哉遊哉地走到蘇譽面前,一躍而起,直直地撲進了蘇譽的懷裡。

第二十六章 嫁妝

蘇譽下意識地伸手接住。毛團便自動自覺地抓著他的衣襟往上爬,直爬到肩頭才堪堪停住,不滿地看了看蘇譽那繁複華麗的頭冠,勉勉強強地在肩膀上坐下來,居高臨下地向眾人宣示所有權。

大殿裡出現了片刻的靜默。

「恭喜蘇公子。」汪公公最先反應過來,面色平和地躬身行禮,將一枚羊脂玉珮交給他,這便是封妃的頭一道賞賜。

羊脂玉入手溫潤滑膩,彷彿美人的纖纖玉手,這玉珮鏤空雕成雙魚,波起漣漪,很是精緻。

蘇譽愣愣地捏著手中的玉珮,一塊拇指大小的就值幾百兩銀子,這塊玉珮少說也值上千兩,不過,看那些秀女們的神情,特別是岑小姐那血紅的眼睛,這玉珮對眾人而言恐怕比千兩黃金還值錢。

宮中妃嬪的等級,一級便是天地之別,才人、侍君只比宮女高等一些,昭儀、尚君才能有自己的宮室,而妃就能統管一個宮殿,且在沒有皇后的時候,也可以協理六宮。換句話說,妃是側室,其下的只能算侍妾。

更何況,蘇譽是男人,在妃位上放歸,他就會直接封伯爵,可謂一步登天!

一個賣魚的,竟然直接成了妃,而她們這些天生的貴女,卻只能從才人做起!

陣陣涼意從四面八方嗖嗖而來,蘇譽覺得自己現在彷彿站在一群餓狼之中,手裡還拿著一塊刺啦冒油的肉骨頭……

「封賞的旨意不日將送到諸位貴人家中,」汪公公貼心地打破了越來越緊張的氣氛,「蘇公子隨奴將聖貓送回去吧。」

有汪公公跟著,其他人都不敢多言,蘇譽暗自鬆了口氣,用耳朵頂了頂肩上的小貓,真是冤孽。

出得清平殿,汪公公便伸手把小貓抱走,恭敬地請蘇譽回尋陽殿,和顏悅色道:「明日會有人送公子回家,內務司會去府上打點一切,公子且寬心等著皇上迎娶便是。」

「公公放心,小的一定伺候好蘇公子。」楊公公滿臉堆笑道。

汪公公看了他一眼道:「但凡公子有什麼要求,儘管按妃位的份例辦便是,拿不定主意的便來知會我。」

有了汪公公當眾說的這番話,宮中的人自然不敢輕慢了蘇譽,就連從清平殿到尋陽殿那幾步路,楊公公也找來了攆車,不捨得讓他多走半步。

次日,皇上選了個男妃的消息就傳遍了朝野,而蘇家,更是炸開了鍋。

大伯家的庶女,早早地就被淘汰了,原本滿心期望著能飛上枝頭的蘇穎,哭哭啼啼地被宗正司送了回來。

聽女兒說蘇譽過了複選,蘇孝彰就開始坐立不安,等了幾日還不見蘇譽出宮,就徹底慌了神,找了之前答應幫他定爵位的人打聽,此人乃是路丞相的次子路仲良。

路仲良如今在禮部任職,宗正司與禮部本也算是一體,按理說,蘇孝彰走這樣的門路定然是能幫得上忙的,所以他才敢那般有恃無恐地對待蘇譽。只是幾個月來來回回送了不少禮,卻一直沒辦成。蘇孝彰心中氣惱,也不敢多說,畢竟丞相如今勢大,嫡孫女還是宮中的貴妃,不是他一個破落戶得罪得起的。

「此事辦不成了。」路仲良很少見蘇孝彰,每次來找都是讓管家接待的,今日卻是直接出來見了,抬手便把蘇孝彰之前送的銀兩悉數扔到了桌上,滿臉凝重。

定個破落戶的爵位本不是什麼難事,路仲良當初一口應下來也沒多想,只是這事在辦的時候總出岔子,直到今日早朝,皇上宣佈要封蘇譽為妃,他這才回過味來。想想蘇家的賣魚郎,如何就得了國師的青眼,這其中定然有貴人相助,而這個貴人背後的勢力,足以與路家抗衡!

「二爺,怎的就不辦成了?」蘇孝彰滿臉錯愕。

「你自己回家看看就知道了。」路仲良不耐煩與他多言,這些時日兩個親王入京,朝堂上的平衡突然被打破,這種敏感時期,他自然不能再摻和蘇家的事。

蘇孝彰垂頭喪氣地回到蘇家,剛好遇上被內務府送回來的蘇譽,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道明黃的聖旨。

「蘇家幼子蘇譽,德才兼備,品貌上佳,堪當勳貴之典範,今奉太后懿旨,賜其妃位,准三日後進宮侍奉……」

大內總管汪公公親自端著旨意,內務府的人分立兩側,蘇家人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無措地看著錦衣玉冠的蘇譽,後者面無表情地領旨謝恩,絲毫沒有激動的樣子,倒讓大伯一家心中更是惶恐。

不是蘇譽鎮定自若,他實在無力吐槽了。

汪公公宣完旨便離開了,內務府的人卻留了下來,接下來的三日便要準備蘇譽的嫁妝和入宮事宜。

「蘇家列祖列宗保佑,蒼天有眼吶!」趙氏激動得不能自已,她萬萬沒有料到,蘇譽竟然被選中了,還封了妃!過兩年立了太子,後宮放歸,蘇譽就是正八經的伯爵爺,每年有千兩的俸祿,而她就是伯府的太夫人!

「這怎麼可能……」大伯母哆嗦了半晌,兩眼一翻昏了過去。蘇譽入宮,家裡的爵位就相當於被剝了,等蘇譽放歸,加官進爵都與大房無關。

「娘娘,嫁妝之事……」內務府的人似乎沒有看到蘇家人的失態,笑著詢問蘇譽接下來的安排。

按理說,大選的妃嬪是直接留在宮中便可的,奈何蘇譽封了妃,納妃就要行隆重的納妃禮,還要陪送嫁妝,內務府只得手忙腳亂地跟著過來伺候。

蘇譽嘴角抽了抽,看著一臉忠厚的內務府領事,「李大人,能不能不叫我娘娘?」

妃嬪的嫁妝薄厚,代表著身後的家族勢力,同時也是妃嬪入宮之後的一份保障。

蘇家一窮二白,自然拿不出什麼嫁妝,蘇譽自己手裡也就是鮮滿堂那四成的股份和長春侯世子送的一千兩銀票。被迫進宮去伺候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還要陪上自己的全部身家,怎麼想怎麼不划算。

蘇譽肉疼無比地把這幾個月攢的二百多兩積蓄扔給內務府的人,讓他們看著置辦,就換下一身華服,抱著裝辣椒的草筐,匆匆出門去了。

一入宮門深似海,他只有三天的時間,要交代好鮮滿堂的事,還要安排好他付出巨大代價換來的辣椒,怎麼算都不夠用。

「李大人,這……」內務府的人面面相覷。

當年路貴妃進宮,丞相府拿出三萬兩銀子置備了一百二十台嫁妝,內務府這才派了八個人過去操持,這次同樣派了八個來,還以為三天時間定要忙個人仰馬翻,誰料想……

李大人看了看那可憐巴巴的二百兩銀子,這根本用不著他們,蘇譽自己收拾個包袱帶著進宮就得了。

第二十七章 麻煩

蘇譽先去了趟昭王府,這幾日楊公公提點了他不少事情,權貴裡他只認識安弘浥一個人,能住進天字號房,多半是託了昭王殿下的照顧。何況,辣椒的事還得麻煩昭王去跟淩王商量。

到了王府,管家告知蘇譽,昭王已經好幾天都不在府中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袁先生倒是在,正打算去鮮滿堂坐櫃。

「王爺這是去哪兒了?」蘇譽把草筐扛到肩上,準備和袁先生一道離開,卻把一旁的王府管家嚇了一跳。

「娘娘快放下,讓小的們來吧。」昭王府的消息自然靈通,管家現在可不敢讓蘇譽幹活,忙叫了一旁的小廝來幫忙。

蘇譽按了按抽痛的額角,一個兩個的都叫他娘娘,這日子還怎麼過?正要糾正管家的稱謂,一旁的袁先生跟著道:「娘娘有所不知,王爺與皇上向來親厚,時常留宿宮中,這幾日大選,怕是一直都在宮裡。」

蘇譽:「袁先生……」

「嗯?」袁先生看了看面色不佳的蘇譽,「娘娘不必憂心,王爺把諸多事務交代給了我,若是有什麼要緊的事,袁某人定傾力相助。」

「算了……」蘇譽默默地轉身離開,不管是元謀人還是山頂洞人,統統無法交流。

鮮滿堂的生意依舊紅火,兩個小徒弟每人七道菜,足夠撐起這個小館子。

「師父,你可算回來了!」正在殺魚的王豐看到蘇譽,掂著刀就衝了過來。

蘇譽連忙躲開了這個血腥的歡迎,拍了拍一旁老老實實醃蝦的張成,把兩個徒弟叫到了一起:「我馬上就得進宮了,一時半刻怕是回不來,這鮮滿堂我打算分給你們兩個。」

兩個小徒弟嚇了一跳,好端端的怎麼就回不來了?

當初跟昭王約定,這鮮滿堂蘇譽佔四成,蘇譽打算從自己那裡分一半紅利出來給兩個徒弟,算他們技術入股。

「不成,師父,這我們不能要!」王豐長了一張大圓臉,此刻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師父,您給工錢已經夠多了!」張成無措地看著一旁的袁先生,期望著掌櫃的幫忙說兩句,他們兩個窮小子,跟著蘇譽學手藝,還能掙這麼多工錢,已經很知足了。

袁先生對蘇譽的決定也有些驚訝,不過想想也在情理之中,畢竟這一進宮,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出來,蘇家在朝中沒有根基,鮮滿堂就是蘇譽唯一的營生,現如今只能靠兩個徒弟支撐了,「倒也不必推辭,以後鮮滿堂就仰仗你們的手藝了,只是娘娘手中的紅利本就不多,這樣,我做主,從王爺的紅利裡分一成,娘娘出一成,算作兩位的,如何?」

「師父,您這麼做可是信不過我們?我們……」張成著急起來。

「你說什麼呢!」王豐趕緊拉他。

蘇譽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兩個坐下,「鮮滿堂的生意遠不止如此,我與王爺早就商量好,以後還要開更多的館子。」

這些確實是他規劃好的,鮮滿堂看著很高端,其實走的是速食路線,想要賺大錢就要多開店,光靠蘇譽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對於兩個徒弟,他其實是按照企業核心高層來培養的,適當的分成十分必要。

進宮這幾年對生意或許管不了太多,但蘇譽現在與昭王算是一家人了,昭王府自然會幫襯,更何況等他放歸,少說也是個伯爵,把鮮滿堂開到大江南北去並不是什麼難事。仔仔細細地聽完蘇譽對鮮滿堂的規劃,別說兩個小徒弟,就是袁先生也覺得熱血沸騰起來。

重新訂了一份契約,把兩個激動得眼淚汪汪的徒弟扔去做菜,蘇譽這才拿出了一個盒子,交給袁先生,「這裡面有一千兩銀子,希望先生能幫我置一片地。」

收下長春侯世子的這筆錢,蘇譽也是不得已。

一則,正如岑公子所言,蘇家毫無根基,在宮中想要存活總得有個盟友,好歹能得到點消息;再則,他現在手中沒有多少積蓄,家中的嫡母和庶妹又不懂經營,一旦他入了宮,沒有個固定的營生日子怕是難過。

「娘娘要買莊子,這不難,只是不知要用來做什麼?」袁先生倒也沒有推辭。

「良田就用來種糧食,每年的收成就送到蘇家給我母親管著便是,」蘇譽拿出了一顆辣椒掰開,倒出一小把辣椒籽,「另外單辟出一塊地方種這個。」

辣椒還不知能不能成活,暫時不能推廣帶辣椒的菜,但這不影響蘇譽自己過過癮。分出一半讓袁先生去試種,其餘的珍藏起來,午時蘇譽親自下廚,做了一份香辣蝦。

濃濃的大蝦高湯與磨碎的辣椒粉一起在熱油裡翻滾,襯菜裡放上紅薯條、青菜、花生米,將開了背的肥蝦與鮮辣熱油一起澆淋其上,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直勾得路人頻頻張望。

「掌櫃的,後廚在做什麼菜,怎的這麼香?」鮮滿堂裡的客人紛紛詢問。

「是我們東家在試新菜。」袁先生解釋了一句,便匆匆去了後廚,對於那奇奇怪怪的辣椒做的菜,他也十分好奇。

「太,太好吃了……」張成吃了一個香辣蝦,話都說不完整了。

袁先生連吃了三隻蝦,這才緩過一口氣來,「這辣椒袁某人定給你種成!」

晚間回到蘇家,內務府的幾個人正興高采烈地跟趙氏商量嫁妝的事。

「這些銀兩足夠了,夫人放心,明日就能置辦齊備。」李大人捏著手中一疊銀票笑得牙不見眼。

妃嬪入宮是沒有彩禮的,嫁妝若是家中提前置備了倒也沒有內務府什麼事,大多是妃嬪被選中之前並不知道自己會進宮,時間匆忙,家中就會出錢直接讓內務府承辦。內務府的東西都是現成的,拿了銀子直接抬了來就是。

蘇譽皺了皺眉,快步走上前去:「母親,這銀子是哪裡來的?」趙氏自己的私房就那一百兩銀子,後來蘇譽陸陸續續給了不少,加起來也絕對不到五百兩,但看一疊銀票,少說也有幾千兩。

「我正要跟你說這個事呢。」趙氏看了看幾個內務府的人,欲言又止。

「天色不早,嫁妝之事明日再與夫人商議。」看出來蘇譽母子有話要說,內務府的人識趣地先行告辭,銀票也留在了桌上,只說明日一早來取。

蘇譽拿起來點了點,足有三千兩,心下微沉,「母親,這是怎麼回事?」長春侯家給他一千兩尚且有無盡的麻煩,這憑空多出來的三千兩,指不定有什麼要命的牽扯。

「這是與你交好的那位王爺送來的,」趙氏笑道,「你可真是遇見貴人了,這幾日你不在家中,王爺可是幫了大忙了。」

王爺?蘇譽聞言,眉頭皺得更深了,他認識的王爺只有安弘浥,而那人這些時日都在宮中,怎麼可能跑來他家裡幫什麼忙?

趙氏絮絮叨叨說起這些時日發生的事,自打上次蘇名在蘇譽房裡摔傷之後,就變得鬼鬼祟祟,腿腳剛好就去跟人賭錢,輸紅了眼竟要把自己妹子當給人家,可蘇穎在宮中大選,蘇名就說二房的庶女蘇芷也是他妹子。趙氏氣急要去告官,但這種事宣之於眾對蘇芷名聲不好,以後怕是難嫁個好人家。

「幸好你認得王爺,王爺讓人把蘇名教訓了一頓,還了那賭債,才沒有汙了小芷的閨譽,」趙氏舒了口氣,對那位王爺很是感激,「王爺今日還特意送了銀子來給你添妝。」

蘇譽越聽越不對勁,「母親,那王爺的名號是什麼?」

「不就是牧郡王嗎?他還約了你明日去醉仙樓喝酒呢。」趙氏笑著道。

牧王,全稱牧郡王,也就是大皇子安弘濯。蘇譽確定自己從沒有接觸過這個人,只是聽昭王提起過,此人是皇上的兄長,因著還沒有劃封地,暫時還留在朝中。昭王似乎並不喜歡這個長兄,還提醒蘇譽若是見這人在鮮滿堂吃飯,千萬不要算他便宜。

「母親,我不認識牧王,這銀子不能要。」蘇譽嘆了口氣,不想惹麻煩,麻煩已經接踵而至。

次日,蘇譽拿著三千兩銀票,去了醉仙樓,去之前不忘跟袁先生透個信,畢竟這皇家的事牽扯太多,須讓昭王知道才行。

「要見蘇老闆一面,可真是不容易。」牧郡王一雙格外狹長的眼睛,看得蘇譽覺得心裡發毛。

「王爺這些時日諸多幫襯,蘇某感激不盡,只是王爺這麼重的禮實不敢當。」蘇譽直接把銀票放到桌上,轉身就走。皇家的事太過複雜,不管牧王到底打的什麼主意,他一點都不想與這個長得像蛇一樣的王爺牽扯上,還是胖胖的昭王殿下看著更像好人。

安弘濯沒料到蘇譽這般不識抬舉,竟然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直接把銀票甩他臉上就走,將他準備了一堆的說辭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第二十八章 封妃

「且慢!」安弘濯可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門前的侍衛聞聲,立時攔住了蘇譽的去路。

「王爺,蘇譽不過是一個廚子,當真不值得王爺如此費心。」蘇譽見這陣仗,哪裡還不明白,這牧王怕是早就盯上他了,家裡出了那些事,八成就是此人的手筆。

牧王彷彿沒有聽出蘇譽話中的諷刺,笑著道,「本王早就仰慕蘇公子的手藝,之前沒有機會認識,得知公子即將跟本王成為一家人,自是想要幫襯一二。」

蘇譽看了看侍衛腰間的刀,沒奈何地又坐了回去。

「蘇公子不必擔心,本王也沒別的意思,」安弘濯換上一張親切的笑臉,「其實就是好奇,國師這次怎的就同意選男妃了,畢竟皇上那性子……」

提起「國師」二字,那雙狹長的眼中出現了一瞬間的扭曲。

皇上的性子?提起這個,倒是勾起了蘇譽的好奇心,畢竟即將嫁給那個人,卻對此一無所知,不免讓人忐忑。

安弘濯此人很會說話,見蘇譽對什麼感興趣就說什麼。按照牧王的說法,皇上體弱多病,且性情暴戾,很難伺候,蘇譽進宮怕是要受苦的,若是在宮中需要幫助,大可來找他,同時他也會幫蘇譽照顧好宮外的嫡母和庶妹。

蘇譽越聽越不高興,這明顯是在威脅他!

「呦呵,大皇兄,可找到你了!」正說著,雅間的門突然被人推開,擠進來一個胖胖的身體,正是多日不見的昭王安弘浥。

蘇譽如釋重負地站起身,「殿下,多日不見。」

「蘇譽,你怎麼還在這裡!」昭王瞪圓了一雙眼睛,「快回家去,我給你送的東西就要到了……咦?這是什麼?」

「這是……」見昭王眼尖地抓起了桌上的銀票,牧王頓時變了臉色。

「啊,大皇兄,你也給蘇譽添妝啊,哈哈,皇家娶個男妃不容易,母后知道你這麼用心定然很高興,」安弘浥笑嘻嘻地把銀票塞進蘇譽手裡,「快拿著,大皇兄給的添妝,怎麼也要收下,是不是呀大皇兄?」

牧王的臉已經黑如鍋底,咬牙道:「沒錯……」

還沒等蘇譽反應過來,他就被昭王推出了雅間,催著讓他趕緊回家看看。

等蘇譽愣愣地捏著三千兩銀票走回蘇家時發現,他已經進不去蘇家了……因為,皇家的賞賜到了。

皇家納妃,相當於尋常人家納妾,沒有三書六禮,但可以有賞賜。這種賞賜通常也就是意思意思,太后給點,皇后給點,表示對這個家族的看重。不過,這次顯然不是那麼回事。

蘇家那個小小的前庭已經堆滿各種東西,內務府的人還在一抬接一抬的往裡抬著,綾羅綢緞,珊瑚珍珠,看得人眼花繚亂。

「昭王府賀禮到——」李大人親自在門前當起了禮官。

昭王府的管家親自來送禮,見到蘇譽連忙上前打招呼:「娘娘,您怎麼站在這裡?」

「王爺讓我回來看的……就是這個?」蘇譽眨了眨眼,手裡還舉著牧王的三千兩銀票。

「宮裡的賞賜到了,王爺自然也要送些添妝。」管家笑呵呵道,

皇家的賞賜,勳貴的賀禮,都可以算作妃嬪的嫁妝,蘇譽吞了吞口水,皇家,這也太大方了吧!

皇宮,慈安宮。

「太后,您看看,皇上這是拿了娶皇后的架勢去納妃呀!」妝容精緻的路貴妃坐在太后身邊,滿臉愁容。

「哪裡就比得上娶後了?」太后慢慢地抿了口茶水,並不在意。

路貴妃咬了咬牙,起身蹲跪太后膝邊,「表姑母,當年我進宮的時候,皇家可就只賞了八抬珍寶,如今納妃確賞了三十二抬,這讓別人怎麼看吶!」

太后看了路貴妃一眼,「哀家今日可是一抬也沒賞的。」

路貴妃猛然抬頭,驚疑不定地看向太后,太后沒有賞,也就是說,那三十二抬全是皇上賞的!

趙氏接過趙大人呈上的禮單,手都有些哆嗦,活了半輩子,她也沒見過這麼多的珍寶,高興地差點昏過去。

早上皇家的賞賜到了之後,接踵而至的就是昭王的賀禮,午後,勳貴們得了消息,也紛紛送了添妝來。

蘇譽終於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發財了!

感覺就跟中彩票一般,一夜之間從窮光蛋變成了百萬富翁,比起皇家的賞賜,長春侯世子的一千兩,牧郡王威脅他收下的三千兩,都不算什麼了!

蘇譽握緊了腰間的雙魚玉珮,慢慢咧開了嘴角,對於進宮之事突然就看開了。這可是一個高薪職業,錢多活少管養老,退休之後還能繼續當大官,把皇上當成大老闆伺候就是了,就沖今天的這份「入職紅包」,他也得把皇上伺候好了!

於是,燃起了鬥志的蘇譽,高高興興地把他的二百兩私房錢要了回來,買了最好的元貝和海螃蟹,準備給醬汁兒做點貴的小零食。畢竟以後也是高收入階層,

七月十八,吉日,宜嫁娶,開市,安床。

皇家的馬車早早地到了蘇家,五彩華蓋車,四方金鈴響,八角綴香囊。身著緋色華服的蘇譽踏上馬車,一路搖搖晃晃,鼓樂吹笙,直奔禁城而去。

皇家的賞賜跟在車後,作為嫁妝,也就是蘇譽的私產,一抬一抬直接抬入宮中。

穿過神武門,入得太極殿。

蘇譽走下馬車,封妃大典直接開始。

太極殿其實是一片開闊的廣場,位於前朝大殿後的高臺,十分開闊的場地由黑白兩色石磚砌成一個巨大的太極圖。

太后穿著一身明黃色鳳袍,立於「陰魚」魚眼之上,蘇譽走到「陽魚」魚眼處,眾人齊齊跪拜。

繁複而隆重的禮節,看得蘇譽眼花繚亂,只得把目光移向泰然自若的太后。

內務府的人說,若是封女妃,則在「陰魚」魚眼處,跪在太后腳下,由太后親手戴上象徵妃位的金步搖,而男妃則與之相對而立,等到禮官唱和,再行跪拜之禮,由禮官為之換上象徵妃位的金鑲玉頭冠。

太後面色平和,看著蘇譽的目光無喜無悲,彷彿只是例行公事,而不是給兒子娶小老婆。

禮官唱和:「蘇氏子瑾堂,品貌端方,德行清貴,尚太后諭,封為賢妃。」

蘇譽聞言,趕緊跪下磕頭,心中暗自鬆了口氣,幸好還有封號,就怕直接封他個蘇妃,回頭大家都叫他「蘇娘娘」,整日活在封神演義裡,日子還怎麼過?

「今後便是一宮之主了,當盡心伺候皇上,莫負皇恩。」太后不咸不淡地說了這麼一句,就算禮成了。

蘇譽叩首謝過,便有攆車來把他接上,直接送去了屬於他的宮室。

後宮統共只能封四妃,兩貴妃,一皇后,其餘的位份不限人數。妃獨佔一宮,四妃的宮室都屬西宮,可選碧霄宮、玉霄宮、紫霄宮、夜霄宮。

其餘的妃嬪看著那淺紅色的攆車直奔夜霄宮而去,紛紛擰起了手中的帕子。夜霄宮雖不是最大的,卻是西宮裡最東邊的,換句話說,是最靠近皇帝寢宮的。

蘇譽可不知道這些,他正滿眼好奇地觀賞自己的新宿舍。

夜霄宮很是寬敞,一個正殿,四個偏殿,三十六間宮室。大安的皇宮與他前世參觀的京城皇宮大不相同,博物館那皇室講究的莊嚴肅穆,皇宮正殿寸草不生,大安的皇室顯然不是這麼想的,單看昭王府的奢華就知道了。

這夜霄宮前院乃是一個人造湖,用漢白玉石修成了九曲石橋、亭台水榭、畫廊飛簷,層層疊疊,十分漂亮。湖中種著一片睡蓮,如今正是盛開的時候,雪白的花瓣與嫩黃蓮心相得益彰,美不勝收。

而宮室更是修得富麗堂皇,青玉為案,紫檀為幾,巨窗落地,紅柱雕樑。

蘇譽看得目不暇接,為了不丟人,努力保持面無表情的高冷狀態,實在內心一直在嘶吼「發財了,發財了!」

緩步走到正殿門前,蘇譽深吸一口氣,抬腳踏了進去。

「恭迎蘇娘娘!」一聲清脆嘹喨的聲音響起,蘇譽頓時一個踉蹌。

「娘娘,您沒事吧?」聲音的來源立時出現在蘇譽面前扶了一把,正是前些日子在尋陽殿伺候他的太監小順。

汪公公貼心地把小順調過來給他用,並配了兩個大宮女,四個二等宮女,四個小太監,沒有配總管太監,因為總管太監要妃嬪自己指定,就暫時把楊公公派過來供他使喚。

在眾人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換上一身輕鬆的常服,便到了晚飯時分,蘇譽徹底體會了一把七星級酒店的待遇,簡直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吃了晚飯,還有小太監捶腿講八卦,這樣的日子簡直不能更好。

「小順,你說皇上要是召我侍寢可怎麼辦?」蘇譽唯一擔心的,就是去伺候皇上,不管怎麼做心理建設,這種事他還真是做不來。

「娘娘不必擔心,」小順私下瞅了瞅,悄聲道,「奴聽說,皇上從不召人侍寢。」

「啊?」蘇譽瞪大了眼睛,皇上都二十了,從來不召人侍寢?莫非……種種猜測從腦中閃過,最終定格在「不能人道」這一欄裡不動了。

原來是這樣啊……蘇譽暗搓搓地偷笑,那他的工作就變成了「錢多沒活管養老」了,於是安心地閉上眼,要是醬汁兒今晚能跑來找他,生活就圓滿了。

「皇上有旨,今夜宣賢妃侍寢!」一聲嘹喨的聲音劃破長空,驚醒了半夢半醒的蘇譽,更是驚醒了大半個皇宮。

第二十九章 侍寢(上)

皇帝寵倖妃嬪,可以分兩種,一種為宣召,即翻牌子召妃嬪前往皇帝寢宮侍寢;一種為臨幸,即皇帝前往妃嬪所在宮室尋樂。

一旦宣召,被選中的妃嬪就要儘快沐浴更衣,前往皇上的寢宮——北極宮。

雖然大安朝的宣召不像歷史上某些朝代一樣把妃嬪剝光用毯子捲著去,蘇譽還是被迫又洗洗涮涮了一遍。辭拒絕了楊公公要給他熏香料的提議,蘇譽穿上一身素色的廣袖長衫,視死如歸地跳上了前來接他的攆車。

跳上去之後蘇譽就後悔了,他應該說自己拉肚子不能侍寢的,進宮第一天就去侍寢他真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啊。

從夜霄宮到北極宮並不遠,夜晚的皇宮十分靜謐,只有巡邏侍衛的腳步聲在宮道上迴蕩。坐在攆車上,蘇譽覺得四周靜得有些不對,才發現自己緊張得忘記了呼吸。

北極宮位於皇宮的正中央,樓宇高廣,氣勢恢弘。

三步一人,五步一哨,無數侍衛分佈在宮殿四周,神情肅穆,目不斜視。

踏上四十九階漢白玉石級,一步一步走進燈火通明的帝王寢殿。說實話,這一刻蘇譽才真正感受到帝王的威嚴,住在這裡的那個人,掌握著天下所有人的生殺大權。而這個人,現在是他的丈夫,他沒有任何放抗的權利。

「見過蘇娘娘。」汪公公笑意盈盈地向蘇譽行禮。

「汪公公,你可以不叫娘娘的。」蘇譽很無奈,被這麼一叫,緊張的心情頓時少了幾分。

「皇上就在裡面,您自己進去便是,奴就不打擾了。」汪公公笑著示意蘇譽自己去推開第二道門,周圍的宮女太監便隨著汪公公一起盡數退到了門外,並十分規矩地闔上了大門。

皇上從來不召人侍寢……

皇上自小體弱多病,性情暴戾……

蘇譽在殿門前駐足,深吸一口氣,「臣,蘇譽求見。」

足有一丈高的鏤空雕龍大門緩緩打開,殿中明亮的燭火撲面而來,蘇譽下意識地閉了閉眼。

廣闊的皇帝寢殿驀然出現在眼前,整個宮室都鋪滿了柔軟的地毯,明黃色的絲絛從高高的房樑上傾垂而下,交織成一片如煙如霧的美景,燈火闌珊處,一人身著玄色繡九爪金龍常服,負手而立。

帝者,天也。

蘇譽連忙跪下行禮:「臣蘇譽,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安弘澈轉過身來,靜靜地看了跪在地上的蘇譽一會兒,「免禮。」

悅耳如冷泉的聲音,似乎在哪裡聽過。蘇譽起身,抬頭向皇上看去。

蕭蕭肅肅,爽朗清舉,龍章鳳姿,天質自然!

「是你!」蘇譽忍不住驚呼出聲,這張堪稱絕色卻又不失霸氣的俊顏,不就是那天早上帶走醬汁兒的暗衛嗎?

蠢奴,安弘澈冷哼一聲,緩緩靠近蘇譽,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你已見過朕了,怎的這般驚訝?」

修長白皙的手指,帶著一種十分舒適的溫度,只是力道有些大,蘇譽忍不住微微蹙眉,心中更加緊張起來。皇上這幅模樣,根本不像體弱多病的樣子,何況那日翻牆的動作那麼利索,明顯就是個武功高手。

那天早上的事他還記得清清楚楚,這人捏著他的喉嚨警告他不許說出去,否則蘇家就要跟著陪葬,這其中定然牽扯甚廣,這麼說來,皇上娶他進宮或許為了讓他保守秘密?但是,保守什麼秘密呢?

「臣當時不知皇上身份,多有冒犯,還望皇上恕罪。」蘇譽跪下垂首認罪,順道把自己的下巴解救出來。

安弘澈皺了皺眉,這蠢奴從沒這般虛與委蛇地跟他說過話,這讓他覺得新奇的同時又生出許多不滿,冷哼一聲道:「朕宣你來,就是讓你來請罪的嗎?」

「是……」蘇譽打了個冷戰,趕緊站起來,望著俊美無雙的皇上,有些不知所措。不請罪,就是侍寢,可是要怎麼侍?

「過來,伺候朕沐浴。」安弘澈瞥了他一眼,真是蠢死了!

黑色大理石雕砌成的巨大浴池,在層層帳幔後煙霧繚繞,由黑曜石雕成的兩顆龍頭鑲嵌於牆壁之上,清澈的活水從龍口汩汩流出。

蘇譽不甚熟練地拆解著皇上的常服,剝下玄色的絲衣,解開玉帶,露出了暗金色的中衣。溫熱的體溫透過輕薄的中衣傳到指尖,想到自己正在脫皇上的衣服,指尖便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也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

安弘澈閒著無聊,歪頭湊到蘇譽脖子邊嗅了嗅,清清爽爽,沒有任何香料的味道,只有一點淡淡的海水的鮮味,心中的不滿頓時沖淡了不少。

皇上比他高半頭,貼得這般近讓蘇譽很有壓迫感,原本就緊繃的心緒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卻又不敢亂動,只能僵硬地站著,任由那溫熱的氣息噴在脖頸上,激起一層一層的雞皮疙瘩。

安弘澈看了看表情呆滯的蘇譽,眼中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低聲嗤笑道:「蠢奴。」

「啊?」蘇譽抬頭看他,不得不說,皇上那雙眼睛真的非常好看,上次就這麼覺得,幽深的瞳孔深處透著幾分奇異的琥珀色,澄澈得仿若清泉洗過的琉璃珠。

殿外,汪公公親自守在門前,小太監頗為擔憂地詢問道:「公公,皇上還沒有沐浴,奴等不進去伺候,娘娘一人伺候得了嗎?」

汪公公似笑非笑地看了小太監一眼:「蘇娘娘可不是一般人。」

蘇娘娘確實不是一般人,此刻的蘇譽也是這麼想的。

任誰眼睜睜地看著皇上穿著內衫就跳進水池子裡,並且順手把衣冠整齊的他也扔進水裡,還能保持面不改色,那都不是一般人!

蘇譽摸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回頭去看皇上,就見皇上已經把濕透的內衫甩到了池邊,露出了蜜色的寬肩。

「愣著幹嘛,過來給朕沐浴。」皇帝陛下在池邊趴下,並甩給蘇譽一塊柔軟的綢布。

覺得皇上的動作有幾分眼熟,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蘇譽甩甩腦袋,先把自己濕透的外衣和內衫脫掉,大夏天的光著膀子也不冷,想了想還是留下了襯褲。穿著衣服伺候老闆那是搓澡,不穿衣服伺候老闆是耍流氓。

皇上的身材十分好,寬肩細腰,肌肉緊實,蘇譽忍不住偷偷摸了一把,那觸感彷彿包了一層絲綢的鋼刀,充滿了危險卻又讓人欲罷不能。

安弘澈頭也不回地伸手,拍掉蘇譽亂摸的手,而後再次趴下去。

蘇譽訕訕地收回吃豆腐的手,心道難怪皇家很少選男妃,畢竟皇上自己長得這麼好看,讓男妃來伺候,指不定是誰吃虧。

好不容易洗完澡,蘇譽換上了池邊早就準備好的衣服,轉而看向已經懶洋洋趴在池邊軟榻上的皇上,任命地過去給他擦乾頭髮披上中衣。但是做完了這些,皇上依舊躺在軟榻上,沒有動的意思。

「蠢奴,還不抱朕去床上就寢!」安弘澈習慣性地伸手,伸到一半突然想起來,自己現在不是貓的形態,頓時僵在空中。

蘇譽也僵硬了,他聽到了什麼,「抱皇上」去床上就寢?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一點也不像「體弱多病、行動不便」的皇帝陛下,暗道這高薪還真不是好拿的。

在皇上繃不住要發脾氣之前,蘇譽識相地把皇上打橫抱了起來,雖然經常幹活,但要抱起一個大男人還是有些費力,走了幾步蘇譽就堅持不住了。從浴池到龍床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蘇譽咬咬牙,索性往下一掂,把皇上扛到了肩上。作為經常扛魚缸草筐的人,這樣的動作對他來說輕而易舉,腳步頓時輕快不少,直奔龍床而去。

「混蛋,有你這麼抱的嗎?把朕放下來!」皇上被抗麻袋似的扛著自然很不滿,吵吵嚷嚷地要下來。

蘇譽只得把皇上放了下來,結果因為重心不穩,兩人一起跌坐在了地上,幸而地上鋪著巨大的軟墊,絲毫沒有傷到,只是蘇譽的頭髮還濕著,這一跌就沾濕了皇上的衣襟。

「真是笨死了,」安弘澈立時跳起來,順手揪著蘇譽的衣領把他也提起來,嫌棄地摸了摸胸前的一片濕痕,「把你的毛擦乾,不然不許靠近朕。」

龍床四角掛著輕薄的明黃色軟帳,床上的情形若隱若現。寬大精緻的龍床上,鋪著柔軟的明黃被縟,床上放了四五個形狀各異的軟枕,看起來就十分舒適。

蘇譽擦乾了頭髮,躊躇半晌,亦步亦趨地走到床邊,深吸一口氣,緩緩掀開床帳。

第三十章 侍寢(下)

俊美無雙的皇帝陛下已經躺在了床上,並且十分霸道地睡在了床的正中央,修長的四肢攤開,愣是把寬大的龍床佔得沒有躺人的地方了。

蘇譽抽了抽嘴角,看著皇上微闔的雙目,考慮著自己是不是該去睡地上的軟墊。

安弘澈睜開眼,微微蹙眉,「愣著做什麼,還要朕恭請你上來不成?」這話說完,才往裡面躺了躺,讓出了一塊地方。

蘇譽哭笑不得地爬上去,規規矩矩地在皇上身邊躺下。

兩人一時無話,靜默了片刻,睡在裡面的皇上緩緩地湊過來,輕輕嗅了嗅蘇譽的鬢角,蘇譽立時繃緊了身體,「皇,皇上……」

「嗯?」安弘澈應了一聲,往蘇譽身邊又湊了湊。

「燭火還沒熄……」說完這話,蘇譽恨不得把舌頭咬掉,這話說得,好像自己迫不及待要做些黑燈瞎火才方便做的事一般,他其實真的只是太緊張沒話找話而已。

安弘澈倒是沒說什麼,伸手拉了一下床內的絲絛,門外一陣清脆的鈴聲響起,立時有宮女進來,快速熄了燈火,而後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大殿頓時陷入了黑暗之中,蘇譽不由得更緊張了。

悉悉索索的聲音過後,一具溫熱的身體便附了過來,蘇譽快速伸手,抵住皇上即將壓到他身上的胸膛,「皇上,你,你要做什麼?」

「侍個寢哪兒那麼多廢話!」夜能視物的眼睛自然看得到蘇譽臉上的驚恐,安弘澈皺了皺眉,單手撐在蘇譽身側,一把抓住蘇譽抵在他胸口的手,拉過頭頂按在枕頭上。哼,明明都侍寢那麼多次了,裝什麼貞潔。

被皇上這般霸氣的動作震懾,蘇譽任命地閉上眼,皇上這幅模樣,哪裡像是不能人道的樣子,之前不肯寵倖妃嬪,估計是不喜歡女人。而如今整個皇宮,只有他一個男妃,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既然是早晚的事,還反抗個什麼勁?

見蘇譽不再亂動,安弘澈冷哼一聲,鬆開了抓著他的手。

蘇譽感覺到身邊的人再次躺了下來,修長的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而後,那溫熱的身體整個攀附上來,大腦袋擱在了他的肩窩處,一條修長的腿壓到了他的腿上,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然後,就不動了。

不動了?

蘇譽睜開眼,愣愣地盯著床頂。帝王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內衫源源不斷地傳來,微涼的長髮堆在他的頸窩處,有些癢癢的,沒有任何香料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陽光的清香,這樣的味道,讓他覺得有些熟悉。

等了半晌,也不見皇帝有進步一動作,莫非所謂的侍寢,就是給皇上當抱枕的意思?

愣怔半晌,緩緩地低頭,蘇譽看不到皇上的臉,藉著微弱的月光,只能看到那長長的睫毛和微微上挑的眼角。

「朕睡著之前你不許睡。」清冽的聲音從胸口傳來,冷冰冰的。

「是。」蘇譽乖順地應道。

安弘澈滿意了,在蘇譽肩窩裡蹭了蹭,放軟了身體。

一個時辰後,蘇譽被搖醒。

「蠢奴,朕還沒睡著呢!」皇上躺在旁邊的枕頭上,怒視著蘇譽。

「皇上恕罪!」蘇譽迷迷糊糊地側過身來看著皇上,安弘澈打了個哈欠,繼續睡了。

兩個時辰後,蘇譽再次被搖醒。

「蠢奴,你又睡著了!」蘇譽睜開眼嚇了一跳,就見帝王的一張俊顏正貼在他的面前,與他鼻尖相對。

「皇上,您是不是做惡夢了?」蘇譽往後挪了挪腦袋,看著安弘澈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很是無奈。皇上應該是有夜間醒來的毛病,還非要說是他提前睡著了。

「哼,朕怎麼可能做惡夢。」安弘澈翻了個身,向床裡伸展了一下雙臂,再次睡了過去。

蘇譽已經被折騰地沒脾氣了,等了片刻,聽到皇上逐漸均勻綿長的呼吸,忍不住伸手,輕輕揉了揉帝王的腦袋,衝他的後腦勺做了個鬼臉。

次日,等蘇譽醒來的時候,皇上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乃是一隻金色的小貓,窩在他的頸窩裡睡得暖呼呼。

「醬汁兒,你怎麼跑來了?」蘇譽驚喜地親了親那顆毛腦袋。

還沒睡醒的皇上不樂意地伸出爪子,按住蘇譽的嘴。

蘇譽坐起身來四下看了看,大殿裡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床上還扔著一件明黃色的中衣,乃是昨晚皇上貼過來之前自己脫掉的那件。

想起昨晚的「侍寢」,蘇譽忍不住單手摀住臉。關於皇上,他真的很好奇,當初那傢伙到底是怎麼跑到蘇家去的,就為了帶走醬汁兒,還在他床上睡了一覺……

雖然好奇得要死,蘇譽到底沒膽問出來,低頭戳了戳睡成一團毛球的金色小貓:「醬汁兒,我沒有伺候皇上起床會不會獲罪呀?」

被蘇譽鬧得無法,安弘澈忍無可忍,跳起來用爪子勾了勾床上的絲絛。

不多時,汪公公獨自走了進來,笑盈盈地給他行禮,「皇上上朝去了,娘娘可回夜霄宮去,早膳已叫人給您備著了。」說著,偷瞄了一眼窩在蘇譽懷裡的小貓。

蘇譽自己穿好衣服,小貓便自動自覺地爬到了他肩膀上,明顯是要一起走的意思,「公公,我能帶它去夜霄宮嗎?」畢竟是皇上養的貓,不知道能不能隨意帶走。

「自然可以,」汪公公笑了笑,「只是娘娘定要照顧好聖貓,萬不可讓它吃壞了東西,也不能讓別人抱。」

「我知道。」蘇譽聽到能光明正大地把醬汁兒抱走,頓時高興了。

攆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蘇譽乘著攆車離開了北極宮,汪公公站在玉階前面色悵然,一旁的小太監跑來詢問:「公公,時辰不早了,皇上還沒起身,今日還上朝嗎?」

「不上了。」汪公公嘆了口氣,轉身去前朝通知丞相,今天又不上朝了。

昨晚沒睡好的蘇譽坐在攆車上一直打哈欠,到了夜霄宮,楊公公趕緊把他攙扶下來,小順一臉擔憂地看著蘇譽,「娘娘,您沒事吧?」

「沒事呀,」蘇譽莫名其妙,他能有什麼事?隨即反應過來,慢慢轉頭看向滿眼好奇的小順,頓時明白了,輕咳一聲,冷聲道,「不該你操心的別瞎操心。」

「是。」小順趕緊低頭,不敢再多問。

夜霄宮中果然已經擺好了精緻的吃食,六道菜,四籠點心,兩種粥,十分豐盛。

蘇譽現在是二品的妃,份例自然是很高的,而作為皇上第一個寵倖的妃嬪,宮中眾人自然不敢怠慢,給出的東西都是最好的。

鮮香濃郁的灌湯小籠包,沾上香醋,吃得人唇齒留香,蘇譽微微眯起眼,他就擅長做海鮮,其他飯食,特別是麵點,都是他的弱項。這皇宮禦廚的手藝,輕易可是嘗不到的,忍不住又吃了一個。

金色的小貓蹲坐在桌上,嫌棄地用爪子把面前的飯食撥來撥去。

蘇譽見狀,用筷子把蝦餃裡的蝦仁挑出來,晾涼了放到小貓面前的碗裡,「先吃點,一會兒給你做好吃的。」

安弘澈這才勉強低頭,舔了一口沒什麼味道的蝦仁,不滿地呲牙,禦廚做這些東西他早就吃膩了。

前朝,得知皇上因為寵倖新納的男妃而罷朝,禦史十分氣憤。

「皇上好不容易身體好了,沒想到竟然又被美色誤了國事,國之不幸啊!」禦史蹦跳了半晌,氣哼哼地轉身回家,準備寫個萬字奏摺明天上奏。

丞相面不改色地招呼眾人各自回衙門辦差,反正皇上不上朝這種事經常發生,大家也都習慣了,只不過……路茂功眼中閃過一道暗光,皇上之前可沒聽說過寵倖那個妃嬪,這個男妃還真值得注意一下了。

而荒淫無道的皇上,此刻正沉浸在賢妃的溫柔鄉里,魚仙魚死。

蘇譽拿出了進宮前買的元貝肉,之前怕壞掉,在家裡已經炸過了,如今拿出來,熱一下就能直接吃了。知道醬汁兒喜歡有味道並且口感脆的,蘇譽便用調料和高湯又煨了一下,再過一遍油,用花刀切成小貝殼的形狀,很是好看。

蘇譽端著一盤做好的仙貝餅走到湖心水榭,小貓正躺在軟墊上懶洋洋地曬太陽。上午的日頭並不灼人,把金色的毛毛曬得暖烘烘鬆軟軟。

水榭沒有棚頂,石板地上又起了一層木台,上面擺了軟墊矮桌。蘇譽將盤子放到矮桌上,小順立時給倒了杯熱茶,撚起一塊小餅,湊到眯著眼睛的貓大爺嘴邊,貓大爺掀開眼皮瞥了一眼,懶懶地捲進口中。

早上蘇譽吃完飯,就給他做了一碗鮮魚羹,這會兒倒是不餓。

蘇譽被太陽曬得有點困,索性也在軟墊上躺下來,喂醬汁兒一顆,自己吃一顆,一人一貓就這樣無所事事地頹廢著。

小順領著一個陌生的小太監穿過九曲迴廊走過來。楊公公攔住了小太監靠近水榭的腳步,讓他在十步以外回話,待問清了方來回稟蘇譽。

「啟稟娘娘,路貴妃宮裡的小太監來傳話,讓您去玉鸞宮一趟。」楊公公低聲道。

第三十一章 午飯

「啊?」蘇譽從貓毛裡抬起頭,貴妃找他幹嘛?

「貴妃娘娘讓您去她寢宮一趟。」以為蘇譽沒聽懂,楊公公便換了說辭。

「這……不合適吧……」蘇譽撓了撓頭,貴妃是個女人吧,這麼神神秘秘的讓他單獨相會,讓人知道了多不好。

「娘娘您不想去也不要緊。」楊公公看了看似乎有些疲憊的蘇譽,汪公公早就交代過,讓提防路貴妃為難賢妃,這剛剛進宮第一天就點名讓蘇譽去,顯然不安好心。

「這樣啊,那就不去了,」蘇譽不知道這其中的道道,但也沒聽說過要給貴妃請安這一條規矩,估計是貴妃對他這個稀奇物種太好奇想看看,但他對貴妃可一點興趣也沒有,轉而又躺了下來,用鼻子拱了拱仰躺著的小貓,「醬汁兒,你見過貴妃嗎?」

皇帝陛下舔了舔爪子,完全沒聽懂的樣子。

玉鸞宮。

路貴妃聽了小太監的回稟,頓時柳眉倒豎,「你再說一遍!」

「賢妃說,他是男子,不便與貴妃娘娘單獨相見,還望娘娘海涵。」小太監儘量委婉地表達了蘇譽的意思。

「這個蘇譽,倒是個不好對付的。」路貴妃咬了咬牙,她現在還不是皇后,後宮妃嬪自然沒有每日給她請安的義務,但現在後宮沒有皇后,作為唯一的貴妃,執掌鳳印協理六宮,與皇后無異,但凡知情識趣的,都會時常來給她問安。

「啟稟娘娘,德妃、淑妃來給娘娘問安。」有宮女進來通稟。

路貴妃抬手讓兩個妃嬪進來,不多時又有各宮的昭儀、才人過來問安,玉鸞宮的正殿很快就鶯鶯燕燕的坐滿了人。

「皇上從不臨幸後宮,如今那男妃剛入宮就得了宣召……」淑妃擰著手中的帕子,很是擔憂,若是皇上喜歡男色,那她們豈不是再無機會了?

其他妃嬪臉色也儘是惶恐之色,之前大家一樣,誰也不說誰,就是風光無限的貴妃也就那樣,但如今有人得了寵倖,後宮的平衡瞬間就被打破了。

「娘娘,何不宣賢妃前來,我們好會會他。」德妃提議道。

「哼,你以為本宮沒有宣他嗎?」路貴妃眼中滿是陰沉,「根本不把本宮放在眼裡!」

「嬪妾們方才去慈安宮,聽說賢妃還沒去給太后請安,」陳昭儀轉了轉眼珠子,輕笑道,「娘娘何不以此治他個不敬太后之罪。」

長春侯家小姐站在陳昭儀身後,聽到這話禁不住咬了咬唇。她被封了個岑才人,直接留在了宮裡,這兩日沒少受打擊。如今昭儀以上的可以坐著,她只能站在她所在宮室的昭儀身後。原本應該封妃的是她,被這些個光鮮亮麗的女人們嫉妒的也該是他,怎麼就成了那個賣魚的!

「你懂什麼,人家得了皇上恩寵,次日自然可以免了請安。」路貴妃冷笑,這些個女人當她傻的,挑唆著讓她借太后的名義。

「嬪妾愚鈍。」陳昭儀見路貴妃不高興,連忙蹲身賠不是,她是真忘了這件事了,畢竟以前從沒有人享受過這等待遇。

岑小姐見路貴妃那挑挑眉眾人就抖三抖的樣子,又是嫉妒又是羨慕,猶豫再三,終是忍不住道:「嬪妾聽聞,那賢妃以前是個賣魚的,大字不識一個。」

原本她還嘲笑蘇譽只能做個侍君,誰料想兩人的境況完全顛了個個,現在要她拉下臉去巴結蘇譽,她是萬萬做不到的,還是巴結路貴妃更實際些。

「哦?」路貴妃抬眼看了看她,心下有了主意。

畢竟是盛夏,曬太陽也只能曬早上那一會兒,等日頭毒起來,汪公公就來接小貓了,說是國師做法要聖貓幫助,等過了午再把貓送過來。

蘇譽瞭然,心道醬汁兒果然不僅僅是皇上的寵物這麼簡單,以後或許可以靠著「跟護國神交好」這一條,去跟國師交流交流穿越回去的方法。

蘇譽沒事做,就翻出了蘇家菜譜研究新菜式。

這夜霄宮裡什麼都有,最可貴的是有一個設備齊全的廚房。聽說每個宮中都有個小廚房,方便妃嬪自己開小灶,不過夜霄宮這個廚房,顯然已經超過了「小廚房」這個範疇,足有三間房那麼寬敞,還給配了兩個幫廚宮女。

「皇上如果來臨幸,喜歡吃妃嬪親手做的飯菜,越是品級高的宮室,這廚房就越好。」這是汪公公給的解釋。

蘇譽雖然不理解皇上的特殊癖好,但有個好的廚房對於廚子來說自然是個好事,便興沖沖地拿出給醬汁兒買的海螃蟹。蘇記菜譜上記載了一種用螃蟹肉裹麵粉做成的小食,頗為有趣,蘇譽壞心眼地把蟹棒捏成了骨頭的形狀,做成了一排排的肉骨頭。

午後,路貴妃再次讓人傳話,說是在御花園擺了賞花宴,邀所有妃嬪黃昏時分前去賞花。

御花園這般開闊的地方算不得私會,且人家都說明了,邀請所有的妃嬪,蘇譽料想這應該是剛入職的新人面見各級主管的公司聚會,不好推脫,便應承下來。

皇帝陛下在禦書房把要緊的事處理完,便準備去夜霄宮吃午飯。

「皇上,您這般作為,會讓賢妃娘娘難做的。」汪公公一臉為難地規勸,昨晚剛剛宣召過,中午就過去陪吃飯,晚上說不得還要宣召。這要是傳到朝堂上,一個藍顏禍國的罪名怕是跑不了了。

「朕去吃個飯,有什麼難做的?」安弘澈蹙眉,他廢了多大勁才把蘇譽娶進宮,憑什麼不讓他吃飯?

汪公公心道,您要是想去吃飯就得按時上朝,正待藉著勸阻,就聽門外侍衛稟告,說淩王和肅王求見。

「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兩位皇叔恭恭敬敬地行禮。

「平身,」皇帝陛下收起臉上的不滿,擺手讓人起來,「如何了?」

肅王上前一步,朗聲道:「啟稟皇上,臣這兩日查了驍騎營這一年的排班,京城的防務著實存在疏漏,須得趕緊整治。」

修長的兩指在桌上一張奏摺上輕點,安弘澈沉聲道:「之前的事可有眉目了?」

淩王與肅王對視一眼,嘆了口氣,「大概已經明瞭,跟蹤蘇譽的是牧郡王的人,皇上殺的那兩個卻還沒查到出處。」

「接著查,」帝王的美目中滿是冷光,「驍騎營的事不急,十三皇叔先把內宮的防衛整治清楚。」

「臣遵旨。」肅王躬身領旨。

「皇上,臣還有一事稟報。」談完正事,淩王在皇上出言趕人之前趕緊說道。

「什麼?」安弘澈微微蹙眉,已經到了午膳時間,再不去夜霄宮該錯過午飯了。

「除卻賢妃得的那一筐,臣這裡還有不少辣椒,」淩王厚著臉皮往前走了一步,「您看這也該用午膳了,臣今天帶了一包來,不知能否讓侄媳婦給做份水煮魚。」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到了禦案上。

安弘澈頓時黑了臉,「朕的妃嬪,豈能像個廚子一樣做吃食。」說著,把一包辣椒提在手裡,甩袖而去。

最終,因為兩個皇叔的攪合,皇帝陛下沒能趕上夜霄宮的午飯,悶悶不樂地在寢殿裡歇了午覺。

因為是第一次聚會,蘇譽覺得也不能太丟人,便讓小順給選件得體的衣服,小順聽話地選了一件寶藍色的廣袖華服,並挑了一個嵌藍寶石帶銀色流蘇的頭冠給他戴上。

蘇譽看著那鴿子蛋大小的藍寶石半晌,「這東西哪兒來的?」

「這是娘娘嫁妝裡的,」小順說道,「昨日匆忙,還未整理,小的就隨手拿了一個。」

「嫁妝裡有多少這種東西?」蘇譽吞了吞口水,皇家的賞賜他沒仔細看,就知道很多很值錢。

「楊公公已經在清點了,晚間就能把詳單拿來,」小順老實答道,隨即忍不住加了一句,「娘娘您得的賞賜可是這宮中的獨一份,其他妃嬪的賞賜怕是一成都比不得。」

蘇譽覺得自己現在是悄悄領著高薪水,去御花園看望苦哈哈的同事們,頓時對這個聚會充滿了期待。

懷著激動的心情穿戴整齊,蘇譽從汪公公手裡接過滿臉不高興的「聖貓陛下」,「醬汁兒,這是怎麼了?」

「午間沒吃好,正鬧脾氣呢,」汪公公滿臉尷尬地說,「皇上還在前朝忙著,有勞娘娘照顧一晌。」

「沒問題。」蘇譽當然很是樂意,把毛球塞到衣襟裡,帶上中午做的蟹棒,跳上攆車前往御花園赴宴。

第三十三章 交鋒

御花園中,花香四溢。

盛夏開放的花並不多,就算皇宮有辛勤的花匠時時移栽,也絕沒有春季那般百花齊放,而且大熱天的,許多花曬一會兒就蔫了,為了擺成賞花宴,路貴妃命花匠臨時擺出來許多盆栽,做成花團錦簇的樣子。

甜膩的花香引來了許多的蜜蜂蝴蝶,蘇譽下了攆車就看到一群蜂蝶群魔亂舞的樣子,趕緊把扒在衣襟處的毛腦袋按下去,免得貓看到蝴蝶跑出去撲。

皇上被按下去十分不滿,蘇譽剛剛挪開手就立馬又鑽出來。

路貴妃坐在花園中央的涼亭裡,一身大紅遍地金的華麗衣裙,頭戴雙鳳含珠金步搖,耳戴東珠明月璫,妝容精緻,富麗堂皇。德妃與淑妃坐在她身邊,昭儀們坐在週邊,才人則侍立左右,各個面色冷肅,如臨大敵,一點也不像賞花的樣子。

「不過是個賣魚的,值當你們這般著緊?」路貴妃冷嗤一聲,「一會兒都給本宮機靈點……」

「賢妃娘娘駕到——」守在月亮門前的太監看見蘇譽的攆車,就馬上扯著嗓子通稟,打斷了路貴妃的訓話。

眾人聞言,立時正襟危坐,紛紛看向月亮門處,深吸一口氣,準備好說辭。

一口氣息耗盡,沒有人出現……

賣魚的不是應該健步如飛嗎?怎麼走這麼慢?

「賢妃昨夜剛得了聖寵,許是身子不爽利。」淑妃用帕子點了點臉頰,掩住忍不住往下撇的嘴角。

路貴妃端著杯盞的手指瞬間捏緊,其餘妃嬪的臉色也越發難看,這賢妃是定然是故意的,原本準備好給他個下馬威,反倒讓他捷足先登。

「醬汁兒,別鬧!」門外的蘇譽正在與懷中的貓講條件,擔心園子裡面蝴蝶更多,他試圖讓毛團在懷裡睡會兒,奈何這傢伙睡過午覺,一點也沒有再睡的意思。

腦袋上的毛毛被蘇譽弄亂了,貓陛下十分不滿,抓著蘇譽的衣襟爬上去,照著蘇譽梳得整整齊齊的鬢角撓了一爪子。

「哎呦!」小順驚叫一聲,趕緊上前給蘇譽整理髮型,這是要見貴妃的,衣冠不整要給人笑話的。

蘇譽無奈地把肩上的貓抱下來,安撫地順了順毛,「好了好了,你不想睡算了,那一會兒可別亂跑啊。」

安弘澈瞪了他一眼,把朕當三歲孩子嗎?

看出貓大爺不高興,蘇譽笑了笑,照著那毛毛亂翹的腦袋親了一口,「你也弄亂了我的腦袋,咱倆扯平了,別生氣了,一會兒給你個好東西。」

混,混蛋!皇帝陛下僵硬了一下,抿起耳朵四下看了看,這青天白日的,竟然當眾獻媚,真是沒羞沒臊!

見手中的毛團老實了,蘇譽滿意地抱好貓,這才抬腳往裡面走去。

繞過假山,園子的情形瞬間出現在眼前,色彩繽紛的衣裙,五光十色的首飾,加上明晃晃的眼刀,閃得蘇譽險些沒站穩。

「賢妃真是好大的排場,讓我們好等啊。」路貴妃彈了彈長長的指甲,言語中儘是不滿。

蘇譽是妃,他來了,位份低的妃嬪就要起身給他行禮,同時他也需要給貴妃行禮。但路貴妃劈頭蓋臉的就數落他,不接話自然不對,但接話就不能行禮,也會讓人挑出錯處。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微風拂過,陣陣脂粉香氣飄散過來,這讓皇帝陛下的貓鼻子很不舒服,立時從蘇譽懷中掙紮著跳了下去,三兩步衝到涼亭的石桌上。

「啊——」淑妃被嚇了一跳,立時尖叫出聲。

正拿爪子沾茶水洗鼻子的皇上,被這尖叫聲一嚇,頓時打翻了杯盞,沾濕了路貴妃華麗的羅裙。

蘇譽趕緊跑過來,「小貓頑劣,還請娘娘贖罪。」

路貴妃面色鐵青,一旁的德妃倒是認出了這隻貓,「這不是皇上的貓嗎?」

「賢妃,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自把聖貓抱出來!」路貴妃揮開了手忙腳亂幫她擦水的宮女,冷聲質問道。

這貓十分金貴,平常她們也就遠遠地看見過幾次,除了太后和國師,誰也不能碰一下的,去年還有個宮女因為試圖捉住這隻貓被太后仗斃了。

「皇上午後繁忙,汪公公特意托我照顧一會兒。」蘇譽見眾人認得醬汁兒,暗自鬆了口氣,就怕她們不知道輕重傷害到小貓就糟了。

「你說什麼?」路貴妃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在宮裡待了幾年的妃嬪心裡頓時嫉妒不已,皇上竟然把心愛的貓都交給蘇譽抱,足見對蘇譽的寵愛到了什麼地步。

新晉的才人們看著那貓更是五味陳雜,就是這貓決定了如今蘇譽坐著,她們站著。

皇帝陛下用濕漉漉的爪子摸了摸鼻子,又在蘇譽的衣服上蹭了蹭,這才好了些。不滿地環視了一圈,眼見好幾個女人都擦了厚厚的脂粉,說句話都能掉下來兩斤沫子,不由得惱怒起來,塗這麼多粉的是想要弒君嗎?

石桌周圍有四個座位,最後一個自然是留給同為妃位的蘇譽的,蘇譽抱著貓自顧自地坐下來,扯著袖子給小貓擦了擦爪子。

「賢妃娘娘倒是得貓的眼緣。」陳昭儀似笑非笑地說,也不知是誇讚還是諷刺。

「貓就喜歡魚腥味,這點咱們可比不得。」淑妃拿帕子掩著嘴笑道。

「可不是嘛,聽說賢妃娘娘以前是個賣魚的……」

蘇譽自然聽出了這其中的冷嘲熱諷,只是作為一個大老爺們,也不好跟一群女孩子計較,便裝作聽不到。安弘澈微微眯起,真是吵死了!

發現懷裡的貓大爺有了發怒的前兆,蘇譽趕緊從袖子裡拿出一根蟹棒。

「今日是來賞花的,不是來說這些的,」路貴妃見蘇譽不接招,暗自咬牙,「賢妃剛剛進宮,許多規矩也不懂,本宮少不得要提點一二……」

蟹肉的味道驅散了鼻子周圍的脂粉氣,小貓下意識地張嘴咬住了遞到嘴邊的東西,鮮香的味道頓時充斥了味蕾。皇帝陛下的心情好了不少,含著嘴裡的蟹棒瞥了蘇譽一眼,這般討好朕,是想讓朕幫你解決這些麻煩嗎?

之前蘇譽惡作劇地把蟹棒做成了骨頭的形狀,如今小小的貓叼著一根「肉骨頭」,做出一副「爺才不稀罕」的表情,怎麼看怎麼喜感,蘇譽憋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路貴妃的臉徹底黑了。

一場賞花宴不歡而散,初次交鋒,妃嬪們紛紛認為賢妃是個十分不好對付的,而專心哄貓的蘇譽,則莫名其妙地取得了勝利。

晚間,汪公公早早派人通知,說皇上今晚要到夜霄宮來用膳,還特意送來了一包辣椒,交代蘇譽做份水煮魚。

蘇譽捧著辣椒抽了抽嘴角,沒聽說皇上臨幸後宮還帶點菜的?他一直以為汪公公所謂的「皇上喜歡吃妃嬪親手做的菜餚」,是諸如「銀耳蓮子羹」這樣高端大氣的東西……

妃嬪每個月的吃食都是有份例的,份例之外的東西就要在月銀裡扣除。蘇譽問了楊公公,他每個月有足足八十兩的月銀,吃兩條草魚應當是無妨的,只是請老闆吃飯要自己掏腰包,多少還是有些肉疼。

皇帝陛下走進夜霄宮的時候,聽說蘇譽還在廚房忙活,便抬手制止了通稟,逕自去廚房尋他。

燈火通明的廚房裡,灶火燒得劈啪作響。皇帝陛下負手站在門前,看著蘇譽在煙霧繚繞的廚房裡忙來忙去,那種溫暖的感覺突然又湧了上來。上次便是這種場景下,那一聲「咱們回家吧」,讓他生出了把這蠢東西永遠拴在身邊的想法,就這樣把他圈起來,只許他給自己一個人做飯。

「參見皇上!」幫廚的宮女猛地發現了站在門前的皇上,慌忙跪下行禮。

蘇譽正滿頭大汗地掂起油鍋,準備將熱油淋在魚肉上,被這麼突然一嚇,手一滑,沉重的鐵鍋便傾斜過來,半鍋熱油眼看著就要潑到他自己身上。

「閃開!」悅耳如冷泉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耳邊,蘇譽眼前一花,滾燙的鐵鍋飛了出去,而他已經被人抓著衣領閃到了一邊。

蘇譽不知道鐵鍋是怎麼飛的,他只知道皇上還在揪著他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拎著他。

「真是蠢死了!」皇帝陛下很生氣,要不是他在,剛才這蠢奴就變成水煮魚了!

蘇譽無辜地眨了眨眼,要不是皇上你自己悄無聲息地跑來嚇人,他也不會馬失前蹄,不過這話他可沒膽說出來。

「哼!」見蘇譽不說話,安弘澈冷哼一聲鬆開他,「把菜做完,別以為這樣看著朕,朕就會憐惜你。」

啊?蘇譽愣了愣,偷瞄一眼皇上的神情。

「愣著幹什麼!」安弘澈被蘇譽看得有些不自在,薄唇抿成一條線,似乎更生氣了,「朕不再這裡看著你,這飯什麼時候才能吃上,快些做!」

小劇場:

《皇宮充滿了危險篇》

妃嬪甲:皇上,臣妾做了銀耳蓮子羹

喵攻:這麼甜,是想毒死朕嗎?

妃嬪乙:皇上,這是西域進貢的香料

喵攻:阿嚏,阿嚏……

妃嬪丙:皇上,這是臣妾養的小寵(小寵:汪汪汪)

喵攻:⊙﹏⊙快走開!!!

小魚:後宮有危險,納妃需謹慎

第三十三章 請安

古人晚上講究少食,蘇譽沒敢多做,除卻一盆水煮魚,就拌了兩個涼菜。

皇帝陛下倒是沒嫌棄菜少,挑著魚肉一片接一片地吃,就連米飯也伴著湯汁吃了兩大碗。

「皇上若是想吃別的,叫禦膳房再做些來吧。」蘇譽看皇上吃得這麼起興,自己就挑著豆芽青菜吃,把魚肉都留給了皇上,看他把米飯也一掃而空的樣子,擔心他吃不飽。

「不必了。」嫌棄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兩個素菜,安弘澈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看起來心情不錯。

蘇譽瞥了皇上一眼,默默地把兩個涼菜吃了,原想著兩條草魚足夠兩個人吃,誰料想這傢伙自己就吃完了。盤算著下回還是把禦膳房送來的菜也一併端上桌吧,至少他還能有的吃。

安弘澈吃飽了飯,就慵懶地倚在軟榻上,沖蘇譽勾了勾手:「過來。」

蘇譽磨磨蹭蹭地走過去,在軟榻邊上坐下,一雙修長的手臂立時從身後繞過來,圈住了他的腰身。

溫暖的體溫從兩人相連的地方源源不斷地傳過來,蘇譽不由得僵了僵,雖說昨晚已經一起「睡」過了,但那種「哥倆好」的共眠與這曖昧的擁抱顯然不是一個等級的。

「今後朕每日三餐都歸你做。」悅耳清冽的聲音帶著些許懶洋洋的尾音,聽得人心裡癢癢的。

「臣只會魚蝦螃蟹……」蘇譽抽了抽嘴角,這是吃上癮打算把這裡當食堂了?但是這種把妃嬪當廚子使喚,還一副「這是給你的大恩典」的語氣是怎麼回事?

「朕只吃魚蝦螃蟹。」攬在腰間的手臂緊了緊,修長的雙手伸開,向前伸了個懶腰。

蘇譽看著那雙手,骨節分明,修長白皙,指尖和掌心泛著健康的粉色,很是好看。這讓他想起了醬汁兒的小肉墊,也是這種粉粉的顏色,正要問皇上怎麼不把貓帶過來,就見那隻漂亮的手伸到了軟榻邊的小幾上,拿起了盤中的蟹棒。

「皇上,那是……」貓零食三字還沒說出口,一根骨頭狀的蟹棒已經塞進了皇帝陛下的嘴裡。

蘇譽默默地把剩下的話嚥了下去。

「以後不許做成這麼蠢的形狀,你當是喂狗的嗎?」皇上嘎嘣嘎嘣吃完一根,又拿起一根敲了敲蘇譽的腦袋。

「是……」揉了揉被敲的額角,蘇譽轉頭看了看優雅地啃蟹棒的皇帝陛下,又慢慢把頭轉了回來,用那樣一張俊顏嚴肅地吃骨頭蟹棒,再看下去他一定會忍不住笑場。

晚間皇上自然宿在了夜霄宮。

因為皇上不許他先睡,蘇譽就只能睜著眼睛想些有的沒的。

直到這會兒蘇譽才回過味來,他就這樣稀里糊塗地跟這個人結婚了,雖然婚前他倆隻說過不到三句話,而且是被掐著脖子差點弄死的情況下……

月光透過夜霄宮巨大的落地窗照射進來,清晰地映照出皇帝陛下的睡顏,安靜時的皇上是如此的美好,五官精緻到近乎無可挑剔,蘇譽吞了吞口水,不敢再看,要是他半夜無意識地對皇上做出點什麼不可挽回事,那就看不見明天的太陽了。

「蠢奴,蠢奴!」半夜,皇帝陛下睜開眼,用一根手指戳了戳蘇譽的胳膊,見他半趴著睡得昏天黑地,內衫因為姿勢的原因扯開了一些,露出一片優美的鎖骨,不由得冷哼一聲,「這般姿態,是想勾引朕嗎?快把衣服穿好。」

「這可是你自找的。」安弘澈等了片刻,輕哼了一聲,伸手把蘇譽摟進懷裡,湊到他唇邊嗅了嗅,輕輕舔了一口,柔軟的觸感彷彿晚上吃的嫩魚片,忍不住又舔了一口,舔著舔著不滿足,便把自己的唇也貼上去,輕輕吮吸碾磨。

「嗯……」蘇譽被弄得呼吸不暢,輕哼一聲。

皇帝陛下立時移開,見蘇譽並沒有醒來,暗自鬆了口氣,把人又抱得緊了些,心滿意足地睡了。

清晨,蘇譽是被勒醒的。

皇上像個八爪魚一樣把他纏得死緊,一顆大腦袋還擱在他的頸窩裡,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噴在脖子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皇上,該起了。」蘇譽推了推身上的人,昨晚汪公公反覆交代,不能誤了早朝。

「唔,早膳喝海鮮粥。」安弘澈閉著眼,在蘇譽脖子上蹭了蹭,打了個哈欠,又睡了過去,蘇譽掙紮著把自己的脖子拯救出來,跑去做海鮮粥,把叫皇上起床這個艱巨的任務交給了汪公公。

皇上吃了海鮮粥,心情愉悅地去上朝了,而蘇譽則要去給太后請安。

晨昏定省乃是孝道所在,但孝道也不是人人都有權利盡的。就好比宮中妃嬪,只有昭儀、尚君以上的才有資格每日給太后請安,才人、侍君嚴格來講還是奴婢,要想見太后,只能跟著自己所屬的昭儀前來,而不得單獨面見。

「賢妃連著兩日承寵,怕是有些吃不消,今日可還要免了賢妃請安?」路貴妃坐在太后身邊笑著問道。

太后輕抿了口茶,這話看似是給賢妃求情,實則是在提醒她,皇上已經連著寵倖了這個男妃兩天,而且蘇譽請安已經遲了。

「臣蘇譽恭請太后安。」蘇譽在大殿中央站定,恭敬地跪下行禮。

路貴妃依舊坐在那裡不動,沒有避開蘇譽大禮的意思。太后看了路貴妃一眼,並沒有說什麼,其他妃嬪把這些看在眼裡,不敢多言。

「賢妃倒是個慢性子,昨日讓我們等了許久也就罷了,今日給太后問安也這般不著緊。」路貴妃冷笑道。

蘇譽看了看四周,所有的妃嬪都在,這陣仗明顯就是他遲到了,腦中飛快閃過以前上學遲到的時候騙老師的說辭,最後突然靈光一閃,輕咳一聲道:「啟稟太后,臣雖為妃嬪,但畢竟男女有別,便想著錯開問安的時辰,不想還是來早了。」

太后看了蘇譽一眼,微微一笑:「你倒是思慮周全。」

路貴妃臉色微變,她怎麼把這茬給忘了,往常這個時辰她們已經該起身告辭了,今日是專門等著看蘇譽笑話才多留了一會兒,誰料想被蘇譽倒打一耙。

「既然男女有別,那乾脆不要來給太后請安好了。」岑才人忍不住插言道,來給太后請安可是接觸太后唯一的機會,她想要來還得求著陳昭儀,這蘇譽竟然還敢挑時辰。

「放肆!」路貴妃冷聲喝止。

「娘娘恕罪,岑才人不懂規矩。」陳昭儀趕緊上前求情,畢竟是她帶來的,若是被罰了她也得跟著倒楣。

「罷了,罷了,年紀小不懂規矩也是常事,」太后倒是沒有生氣,也沒有責罰岑家小姐的意思,看了一眼站在大殿中央的蘇譽,「賢妃乃是男子,不必每日給哀家請安,去給國師問安便可。」

眾人皆是一愣,以前宮中沒有男妃,自然沒有人去給國師問安,太后這麼一說才想起來,男妃其實是歸國師管轄的。

蘇譽暗自攥了攥藏在衣袖裡的手,他正愁沒辦法接近國師,如今可真是瞌睡遇到枕頭,每天跟國師套套近乎,說不定能找出穿越回去的辦法。

帶著近乎雀躍的心情,蘇譽離開了慈安宮,直奔安國塔而去。

「表姑母,表哥連著寵倖男妃,這可不是個好兆頭啊。」眾人都退下後,路貴妃氣憤不已地拉著太后的衣袖,今日沒有整治到蘇譽,她是無論如何都嚥不下去這口氣的。

「皇上不過是一時新鮮。」太后不甚在意地說。

「皇上可從來沒有寵倖過其他妃嬪,若是皇上根本不喜歡女子該怎麼辦?」路貴妃看著太后的臉,語氣擔憂道,「若是其他王爺先行有了皇嗣,那太子之位……」

太后聞言果然神色微變,沉吟片刻道:「你去安排,今晚便讓皇上翻牌子。」

第三十四章 翻牌子

路貴妃走後,太后頭疼地揉了揉額角。

「貴妃娘娘如今是越發的不像樣子了。」站在太后身後的老宮女林姑姑上前一步,幫太后揉了揉太陽穴。

「長春侯家那個倒是個好用的,只可惜沒立上妃位,」太后倚在靠枕上,微微蹙眉,「皇上早上吃了什麼?」

「賢妃給做了海鮮粥,聽說吃了兩碗才去上朝呢。」林姑姑笑著道。

「那便好,」太后笑了笑,「讓楊慶告訴賢妃,隔三日給哀家請一次安便可。」

「是。」林姑姑笑著應了。

蘇譽到了安國塔,發現大門緊閉,只有兩個侍衛守在門前,他這才知道安國塔上午是不開門的。

「國師夜間觀星,要到午時方起。」侍衛們表示蘇譽可以歇了午覺再過來。

蘇譽抽了抽嘴角,晨昏定省方顯孝道,睡個午覺再過來,都變成喝下午茶了,還請的哪門子安?抬頭看看天色,忽然想起昨晚上皇帝陛下新給的任務,一拍腦袋,趕緊趕回去做午飯。

禦書房裡,安弘澈面色冷肅,兩根修長的手指在一疊奏摺上輕輕敲擊。

「朝中如今都成了路家的一言堂了,說什麼都是『臣附議』。」昭王一邊整理著兄長批完的奏摺,一邊抱怨。

「統統扔回去,告訴他們,想要附議,就把丞相的奏摺再抄一遍。」肅王看著丞相寫的萬字長書就頭疼,這些人單單一句附議就想得到御批,也太便宜他們了。

「十三叔,那萬字書是禦史寫的。」昭王嘆了口氣,丞相的奏摺並不長,抄十遍也不頂用。

「按皇叔說的辦。」沉默不語的皇上突然開口道。

「啊?」昭王長大了嘴巴,「十三叔瞎說的……」

「朕倒要看看,他們的膽子究竟大到什麼地步。」上挑的美目微微眯起,安弘澈的眼中儘是冷光。

他二十歲之前身形不穩,時常會變成貓,不得不以體弱多病為由時常缺席早朝,朝中諸多事務皆仰仗丞相,以至於造成了如今的局面。現在他已經及冠,自然不能再放任下去,該是整治那些人的時候了。

「哎,最煩那些唧唧歪歪的文官,」肅王把萬字長書扔回去,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張圖,「皇上,這是新的皇宮佈防。」

安弘澈接過來,掃了一眼,「防得住嗎?」

「外賊不好說,內賊當能防得住了。」肅王皺了皺眉,倒是沒有拍胸保證萬無一失。當初聽說「聖貓」跑出皇宮,竟然有侍衛帶刀驅逐,他遠在千里之外都嚇出一身冷汗,這次回京,說什麼也得把皇宮整治得水潑不進才行。

「那兩個月在宮外是怎麼過的?我跟十三哥都快嚇死了。」提起這個,淩王彷彿受驚一般地撫了撫自己的胸口,及冠前兩個月基本不能化成人形,平時那麼金貴的小貓流落在外,想想就很可憐。

安弘澈瞥了一眼表情誇張的十七叔,不打算理他。

「皇上,該用午膳了。」汪公公適時地出來提醒。

「今日便到此為止吧。」皇帝聞言,面上的陰沉立馬一掃而空,起身就走。

肅王和淩王對視一眼,轉而齊齊看向昭王,皇上什麼時候對吃飯這麼感興趣了,一點都不像原來的皇上,莫不是被某個胖子附身了吧?

「看我作甚?」昭王不明所以。

「皇上以前不是一到吃飯時間就嫌這嫌那的發脾氣嗎?」淩王好奇不已,跟著出去看個究竟。

遠遠的有人抬著食盒過來,仔細瞧卻不是禦膳房的人。

「蘇譽!」昭王眼尖地發現了跟在食盒後面的人,三兩步跑了過去。

「昭王殿下,好久不見,」蘇譽見到安弘浥,便笑著跟他打招呼,「上次的事,還沒有謝過殿下。」上回在醉仙樓,若不是昭王去的及時,說不得他就真被牧郡王拿捏住了,後來這麼一攪合,反倒讓他平白賺了三千兩銀子。

「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麼,」昭王嘿嘿一笑,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你這是在做什麼?」

蘇譽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原本以為皇上中午不去夜霄宮他也就不用做飯了,誰料想不僅得做,還得負責送外賣。這樣算算,一個月給八十兩倒是有些吃虧了。

「愣著做什麼,還不進來!」皇上的聲音在膳食殿裡響起,蘇譽歉意地朝昭王拱手,轉身走了進去。

「這飯是賢妃做的?」膳食殿的房樑上,黑黃相間的大貓伸長了脖子,看著桌上色澤亮麗的菜餚,吞了吞口水。

「別出聲!」另一隻黑白斑紋的大貓神情嚴肅,拍了弟弟一爪子。

「嗷,你又打我!」淩王很不高興,張口去咬兄長的爪子。

蘇譽聽到貓叫聲,以為是醬汁兒,便抬頭張望,正看到了房樑上擠成一團的兩隻大貓,「那是……」

「嗖——」一道銀光閃過,兩隻大貓飛快地躥下房梁不見了蹤影,一根銀筷子準確無誤地釘在了兩隻貓原本站著的地方。

皇帝陛下接過汪公公遞過來的新筷子,面無表情道:「混飯的,不必理會。」

蘇譽眨了眨眼,皇宮裡竟然養了這麼多貓啊……等等,剛剛那根筷子是怎麼回事?

用過午膳,蘇譽被皇上強制留在北極宮歇午覺。

作為一個午飯時間通常很忙的廚子,蘇譽沒有睡午覺的習慣,精神振奮地半躺在床頭,悄悄拿起皇上的一隻手仔細研究。他確定那根筷子是皇上徒手擲出去的,能像小說裡寫的那樣入木三分,定然是有傳說中的「內力」的!想到當初這人從蘇家翻牆而出的輕盈,那定然就是輕功啊!

沒想到自己穿越的這個時空,還是個武俠的世界,蘇譽彷彿發現了新大陸,亢奮不已。

「你在做什麼?」清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蘇譽回過神,發現皇上正大睜著兩眼看著他,一隻「御手」還被他握著沒有鬆開。

「呃……」蘇譽僵在原地,鬆開也不是,握著也不是,頓時有一種電車狼被抓包的感覺。

「知道你仰慕朕,但也得分場合。」安弘澈似乎一點也不驚訝,把手從蘇譽的掌心抽出來。

「……」蘇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聽到了什麼?誰仰慕誰?還沒等他辯駁,那隻修長柔韌的手又伸了過來,一把摟住了他的腰。

「哼,私下裡倒是可以允你放縱一下,」皇帝陛下老氣橫秋地說,「也只有朕會這麼寵著你了。」

直到送走睡飽的皇上去處理政務,並且走到了安國塔前準備向國師問安,蘇譽還沒有從皇上那神奇的邏輯裡面繞出來。皇上哪隻眼睛看出來他仰慕他了?他們明明才認識了兩天,況且這傢伙脾氣暴躁性格惡劣,雖然是長得很好看……

「賢妃娘娘,國師有請。」穿著素色衣裙的宮女恭敬地行禮道。

蘇譽晃了晃腦袋,把那張耀眼的俊顏從腦袋裡甩出去,抬腳走進了安國塔。

大殿裡依舊掛著飄渺的輕紗,仙氣逼人,白髮如雪的國師斜倚在高座之上,目光清冷地看著他:「你來做什麼?」

「臣來給國師請安。」蘇譽上前行禮道。

「若是為了晨昏定省,就不必再來了。」國師一雙美目微闔,輕輕擺手。

「賢妃娘娘請回吧。」方才請蘇譽進來的宮女,依舊保持著方才的笑容,把他又請了出去。

蘇譽看著再次闔上大門的安國塔,撓了撓頭。

「他還真敢去給國師請安?」路貴妃聽說了,忍不住笑出聲來,國師是什麼人,皇上想見都不是隨時能見的,「太后不過是給他個臺階下,他還當真了。」

「可不是嘛,您是不知道,賢妃被趕出來時那副表情呦,嘖嘖……」身邊的太監為了哄路貴妃開心,添油加醋地把蘇譽的窘態描述了一番。

「哼,惹惱了國師,讓皇上知道他有多蠢,我看他還能得意幾天,」路貴妃撥弄著盤子裡的幾個木牌,「去把這個送到北極宮,就說是太后的意思,讓汪總管自己掂量著辦。」

歷朝歷代,為了後宮雨露均霑,除卻初一十五要到皇后宮中,其餘時間皇上都靠翻牌子決定去哪個宮中臨幸妃嬪。大安皇室更是明確規定,皇帝及冠之後當每日翻牌子。

北極宮中,汪公公皺著眉頭把盤中的木牌翻看了一遍,十個牌子裡,有三個「路貴妃」,其餘的包括兩個妃、幾個昭儀,就是沒有「賢妃」。太后既然同意路貴妃主張這件事,便是默許了她這種行為,只是……

「皇上,該翻牌子了。」汪公公端著烏木雕花的託盤,遞到正準備去夜霄宮的皇帝面前,欲言又止。

安弘澈看也不看地隨手翻了一個,內務府的侍從官立時記錄:「某年某月某日,皇上翻某某妃嬪牌」。

「走吧。」皇帝陛下瀟灑地一甩衣袖,抬腳往夜霄宮走去。

小劇場:

《翻牌子有什麼意義篇》

汪公公:皇上,翻牌子了

喵攻:(伸爪,摀住)下注,下注

十三叔:(拿出一條魚)我壓「路貴妃」

十七叔:(拿出兩條魚)我也壓「路貴妃」

弟弟:(推出一堆魚)果斷「路貴妃」

喵攻:喵哈哈哈,是「陳昭儀」,交魚交魚,蠢奴快出來燉魚湯!

十三叔&十七叔&弟弟:坑爹啊,路貴妃今天怎不不出千了QAQ

第三十五章 下午茶

夜霄宮中,蘇譽正在驗看禦膳房送來的食材。

「這元貝的品相真不錯。」蘇譽拿起一隻新鮮的元貝看了看,足有手掌那麼大,圓潤飽滿,肉質肥美,就連這殼都長得十分齊整。

「給娘娘送的自然是最好的。」禦膳房的人笑著說道。

蘇譽滿意地點點頭,廚師都是喜歡材質上乘的食材的,畢竟材料越好,做出的東西就越好吃,又看了看另一個盆裡的活魚,沒什麼問題便示意自己收下了。

「五兩銀子,拿好。」楊公公掏出銀兩,遞給送魚的太監。

「等等,」正撈魚的蘇譽猛然直起身子,叫住了準備告退的眾人,「這些東西怎麼就要五兩銀子?」

看昨天皇上的飯量,他決定今天多準備點吃的,就買了兩樣食材,不過是普通的元貝和一條鯉魚,就算元貝會貴點,也不至於要五兩銀子這麼多吧?要知道,五兩銀子足夠普通人家一個月的花用了!這簡直是搶錢!

「娘娘每日都買,特意給您算便宜些。」小太監顯然誤會了蘇譽的話,以為他驚訝價錢太低,趕緊獻幾句好話。

算便宜點還這麼貴!看著眾人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蘇譽深吸一口氣,擺手讓禦膳房的人回去,轉而問楊公公,「宮中的物價一向如此嗎?」

「回娘娘,確實如此。」楊公公也是滿臉肉疼,這兩日頓頓要禦膳房送新鮮食材,已經花了不少銀子了。

妃嬪每個月的吃穿用度都是有份例的,份例之外的東西統統要銀子來買,所有的東西都是內務府供應,就好比寄宿學校裡唯一的小賣店,物價自然高得離譜。何況,皇宮裡的東西都是品質上乘的,本身的價錢就不低,宮妃們也不會像蘇譽這樣天天買份例之外的東西。

再高的薪水也抵不過物價飛漲,蘇譽掰著指頭算算,頓時苦了臉,照這樣下去,他很快就又會變成窮光蛋了。

三十個元貝,留了兩個明天給醬汁兒做零食,剩下的都用蒜蓉粉絲蒸了,蘇譽看著皇帝陛下一口一個吃得高興,只覺得俊美的皇上變成了金燦燦的貔貅,一口吞掉他一大塊銀子。

「你怎麼不吃?」安弘澈看了一眼扒著青菜發呆的蘇譽,微微蹙眉,把手中剛拿起的元貝連肉帶粉絲撥到蘇譽碗裡。

蘇譽受寵若驚地看著碗裡的貝肉,沒想到皇上還會給別人夾菜。

「朕賞你的,還不趕緊吃乾淨!」安弘澈見蘇譽不吃,不由得有些生氣,這麼好吃的東西,他肯分給別人吃已經很難得了,這蠢奴竟然還不領情!

見皇上有發怒的徵兆,蘇譽趕緊把碗裡的貝肉吃掉,「謝皇上。」

安弘澈瞪了他一眼,心中越發的不滿,這蠢奴,自從進宮之後就不會跟他好好說話了。

蘇譽不明所以,看了看依舊不高興的皇上,莫非皇上是等著他投桃報李?試探著夾了一筷子糖醋魚放到皇上的碗裡。

站在一邊的汪公公阻止不及,眼睜睜地看著那一片滴答著醬汁的魚肉落進了皇上的玉碗中,頓時嚇得魂不附體。皇上從來不吃別人給夾的菜,誰要是敢碰他的吃食,定然要大發雷霆,正要上前勸解,就見皇上的禦筷夾起了那白嫩的魚片,緩緩放進了口中。

「太甜了。」皇帝陛下舔去薄唇上沾的一點醬汁,語氣依舊不好,臉色卻緩和了許多。

「那下次少放些糖。」蘇譽微微一笑,突然發現這傢伙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以相處。

安弘澈哼了一聲,倒是沒再說什麼,拿起一隻元貝繼續大快朵頤。

汪公公默默收回自己即將掉下來的眼珠子,轉身去處理翻牌子的事,這裡已經不需要他伺候了。

用過晚飯,蘇譽端出了形狀正常的蟹棒給皇上做飯後點心。

「你今日去安國塔做什麼?」皇帝陛下倚在軟榻上,用兩根修長的手指撚起一根蟹棒把玩。

蘇譽正坐在軟榻邊看楊公公剛整理出來的嫁妝單子,聞言抬頭道:「太后囑咐臣每日去給國師請安。」

「瞎折騰。」安弘澈嗤笑一聲,將蟹棒一端含進口中。

長條形的蟹棒被皇帝陛下含在唇邊,看起來像是叼了一根香煙,很是帥氣,只是想到這是蟹棒,蘇譽實在忍不住抿唇笑起來。

他的眉眼本就長得溫潤,這般微微地笑,頗有幾分賞心悅目。

皇帝陛下蹙眉,這蠢奴,笑得這麼勾人,是想讓朕親近一下嗎?但是還沒到就寢的時間,當著殿中這麼多太監宮女,成何體統!

「國師似乎並不喜歡臣去請安。」兩人之間的氣氛比之前輕鬆了不少,想起兩人已經算是結婚了,有事也應該商量一下,蘇譽便放下手中的帳冊,打算問問皇上的意見。

且不說他本身對國師的存在充滿了好奇,單說太后佈置的任務,要求他每天去請安,若是不去肯定不合適,但是去了又被轟出來也很尷尬。

「皇叔最不耐繁文縟節,你說你去請安,他定然不待見你。」安弘澈想了想,把一條修長的腿放到了蘇譽的腿上,唔,遇到難事知道來詢問朕,應該獎賞,既然這般想親近朕,就滿足他一下好了。

蘇譽被突然伸過來的腿嚇了一跳,見皇上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好脾氣地給他捏起了腿。

該死的,朕就知道,一有機會就對朕上下其手!皇帝陛下扭過頭去,遮住自己悄悄變紅的耳朵,把口中的蟹棒嚼了個一乾二淨。

次日,楊公公告訴蘇譽,太后那裡可以不去請安,三日去一次就足夠了,只要及時去給國師請安便可。

蘇譽自然樂得清閒,而沒有蘇譽在場的慈安宮,卻依舊不得安寧。

「皇上翻牌子了嗎?」太后微微蹙眉。

「翻了,」林姑姑笑著道,「皇上一向恭孝,太后讓翻牌子定然會翻的。」

「嗯,翻了便好。」太后滿意地點點頭。

「可皇上昨夜還是去了夜霄宮。」路貴妃滿臉委屈地說,其餘妃嬪也是憤憤不平。

「或許是碰巧翻到了賢妃。」太后不甚在意地說。

「……」路貴妃正要說怎麼可能,張了張嘴,又生生把一口氣憋回去。帝王的起居她一個宮妃是無權知曉的,皇上翻誰的牌子她就算知道也不能說。可別人不清楚,她卻知道,那託盤里根本沒有賢妃的名字,怎麼可能翻到賢妃?

路貴妃撕著手中的帕子,暗自咬牙,一次可以說是碰巧,她就不信,明天太后還能不在意。

因為不用請安而躲過了後宮的腥風血雨,無所事事的蘇譽想要找醬汁兒來玩,結果尋了一圈也沒找到。

「方才還在北極宮呢,這會兒不知去哪兒了,」汪公公眼都不眨一下地胡扯八道,「等他回來了,老奴就給娘娘送去。」

沒有貓,蘇譽只得回夜霄宮去研究菜譜。

蘇記菜譜第一章裡的內容都很好理解,以蘇譽的經驗揣摩一番,能猜個差不離,基本上都是他認得的食材,只是到了第二章,就有些難懂了

「鯖魚,以內勁去腥血,滾水去毛……」去毛?蘇譽看得一頭霧水,殺魚怎麼還帶去毛的,這鯖魚又是個什麼東西?看看左側的配圖,蘇家祖先畫了個奇形怪狀的魚,上面長著一團亂七八糟像是鱗又像是刺的東西。

在第一章就瞭解了自家祖先那慘不忍睹的畫畫技能,蘇譽也不指望能從圖裡看出什麼來,只是關於這鯖魚的美味,蘇家祖先還重點描述了一番,說吃起來像烤乳豬一樣香嫩,使人欲罷不能,特別提示,一定要用內勁去腥血,否則做不出此等美味。

內勁?蘇譽想起皇上扔出去的那根銀筷子,莫非殺這種魚還需要內功?這也太扯了!

實在看不下去的蘇譽把菜譜扔到了一邊,起身去廚房做零食,順道想想怎麼完成下午的請安任務。

皇上說國師不耐繁文縟節,那就不能說是去請安的,就說是去喝下午茶?

蘇譽撓了撓頭,喝茶總不好空手去,那就帶些點心吧。可惜他並不擅長麵點,頂多會做些海鮮小吃,想想如仙人一般的國師吃骨頭蟹棒的場景,蘇譽禁不住抖了抖,國師一定會以「不敬神明」的罪名把他仗斃的。

苦思冥想了半晌,蘇譽把鮮蝦去頭開背,用蝦須前後捆綁,入鍋炸透,做出了一盤美輪美奐的「黃金蝴蝶蝦」,又讓楊公公找了一個雪蓮狀的白玉託盤盛裝,雖然依舊是上不得檯面的油炸小吃,至少……不會被仗斃了吧。

滿意地拍了拍手,蘇譽轉身去換衣服,剛走兩步,聽到身後傳來「嘎嘣嘎嘣」的咀嚼聲,趕緊回頭,就見渾身金色的小貓正蹲坐在白玉盤邊,津津有味地嚼著蝴蝶蝦。

皇帝陛下下朝回來聽說汪公公說這蠢奴想他了,作為一個勤政的帝王,不好大半晌的跑到妃嬪寢宮,就變成貓過來瞧瞧他在做什麼。看見他乖乖的給自己準備吃食,帝心甚慰。

「醬汁兒!」蘇譽趕緊把小貓抱起來,拽了拽被它抱在爪中的蝦,「小壞蛋,不許偷吃,這是我給國師做的。」

第三十六章 份例

正吃得起興的皇帝陛下一愣,爪子抱著的蝦「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隨即,掙紮著跳回桌上,危險地眯起眼睛,蠢奴,有膽你再說一次試試!

「哎呀,怎麼扔了,」蘇譽把掉在地上的蝦撿起來吹了吹,見上面沾了些灰塵,就把沾灰的地方掰掉,剩下的又遞到小貓面前,「吃吧,這一個就夠你吃了。」

「啪!」皇帝陛下一巴掌扇飛了蘇譽手中冒著熱氣的蝦,眼中滿是怒火,該死的蠢奴,竟敢給朕吃地上撿起來的東西!

「嘶——」尖利的爪子勾到了蘇譽的手背,劃了一個淺淺紅痕,蘇譽條件反射地收回手,吹了吹傷口。

就在這時,金色的小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白玉盤中擺成蓮花狀的蝴蝶蝦挨個咬了一遍,展翅欲飛的「蝴蝶」頓時變成了破破爛爛的蝦球。

「醬汁兒!」蘇譽這下真生氣了,一把將小貓拎起來。

金色的小貓嘴巴鼓鼓地嚼著蝦肉,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哼,除了朕,誰也別想吃。隨即發現自己被蘇譽拎著後頸,頓時不幹了,揮舞著四爪,蠢奴,快把朕放下來!

「哎……」看著這小小的一團張牙舞爪的毛球,終究不能真發什麼脾氣,蘇譽無奈地嘆口氣,把小貓抱在懷裡,輕輕拍了拍那毛茸茸的小屁股,「小壞蛋,真拿你沒辦法。」

皇帝陛下被拍了屁屁,整條尾巴上的絨毛立時炸開了。蠢,蠢奴,竟敢,竟敢……該死的!光天化日,竟然這般輕薄於朕!

薄薄的貓耳已經徹底紅透,安弘澈覺得自己耳朵上的毛都要燒起來了,猛地從蘇譽懷中掙扎出去,滿眼怒火的瞪著蘇譽,該死的蠢奴,你給朕等著!

「哎,醬汁兒!」蘇譽沒抱住,懷中的小貓就跑掉了。想想方才自己的力道,跟摸也差不多,應該不會拍疼它,估計是鬧彆扭了。

聳聳肩,蘇譽看了看盤中的蝦,每個上面都被咬了個豁口,有的還沒咬掉,掛著一塊肉要掉不掉的。想想宮中的物價,本著不能浪費的原則,蘇譽抽出一把小刀,仔細地把貓咬過的地方切掉,統一切成月牙狀,重新回了一下鍋。

振翅欲飛的蝶翅上帶了一勾新月,看起來也很是文雅。

午間汪公公使人傳話過來,說今日中午不必送飯了。

正在殺魚的蘇譽眨眨眼,這麼快就吃膩了?想想也是,皇上說讓他做一日三餐,不過是一時興起,哪有人頓頓吃海鮮的,禦廚做的才是正經飯食。

高興地放下了手中的殺魚刀,蘇譽把砧板上正驚恐萬分地瞪著他的魚放水缸裡,少做一頓飯能省下不少銀子呢。吃完禦膳房送來的菜餚,難得空閒的蘇譽叫了楊公公來盤算自己的花銷。

妃一個月的月例還算豐厚,單說吃食上,每月有羊肉十五盤,雞鴨共十隻,米麵、白糖、醬醋、香油什麼的都足夠用。還有些東西是按日供給的,每日可得豬肉九斤,鮮菜十斤,魚一條,雞蛋四個,豆腐兩斤,麵筋四兩,時令水果一斤。在這些之外的吃食,就要自己掏銀子了。

蘇譽摸了摸下巴,別的不說,這裡面「魚、豆腐、麵筋、雞蛋」都可以直接把材料要過來,不用禦膳房做,起碼這每日的「一條魚」可以解決了。但是蝦、蟹、貝類還是得買,要是他做什麼皇上吃什麼也就罷了,那傢伙還會自己點菜,來之前先交代今天想吃什麼,還專吃那些個貴的。

每月吃穿用度之外,還有八十兩的零花,單這兩天已經花了將近十兩銀子了,這樣下去定然是個入不敷出的狀況。蘇譽數了數自己的家當,皇家給的都是珠寶錦緞,沒有現銀,長春侯世子給的一千兩銀子在袁先生手裡,從牧郡王手裡黑過來的三千兩銀票倒是還在,只是都是些大額的銀票,在宮裡也花不了。

惆悵地收起裝銀票的盒子,蘇譽看看天色,該是去給國師請安的時辰了。

安國塔屬於前殿,從後宮過去要穿過御花園。後宮的車輦不能到前殿,在御花園要下來換車,蘇譽嫌麻煩,索性走著過去。

「昭儀娘娘還真是下得去手,連我這小小才人的份例也剋扣。」不遠處傳來一陣爭吵的聲音,聽著有些耳熟。

蘇譽回頭看了一眼,竟是老熟人岑小姐。

「就你那點份例,你當本宮稀罕!」陳昭儀氣得面色鐵青,她雖是個昭儀,但她住的春華宮沒有妃,雖然住偏殿,也算是一宮之主,比其他昭儀地位要高。這岑才人自打進了春華宮,就沒一天消停的。

「月例銀子扣了也就扣了,我們長春侯府也不缺這點錢,只是這大夏天的,該給我的冰片一分都不能少。」岑小姐囂張道,天氣炎熱,她這幾日快熱昏了,不說降溫的大冰塊,就是想喝個冰片湯。

「哎呦,你還當你在侯府呢,一個小小的才人,份例裡哪有冰?」陳昭儀簡直要被氣笑了,冰庫裡的冰何其珍貴,別說才人,就是她的份例裡也沒有冰。

蘇譽搖了搖頭,這岑家小姐看來是真缺心眼。一次兩次陳昭儀也許會顧忌她的家世對她禮讓三分,長此以往,定然要想辦法整治她了。想想自己當初收下長春侯世子的那一千兩銀子,答應幫他照料一下妹子,如今看來,這錢還真不是好掙的,不如找機會把這銀子還給岑小姐,讓她拿去賣冰片好了。

背對著蘇譽的岑小姐還在叫嚷,陳昭儀卻不再理會她,只是看著蘇譽離開的背影,冷冷地勾唇一笑。

「你又來作甚?」國師今日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廣袖紗衣,看起來比之前一身雪白的樣子真實了一些,只是依舊仙氣逼人。

「臣今日做了些小點心,想來討杯茶水喝。」蘇譽斟酌著詞句,面對著高高在上的國師,又要省卻繁文縟節,就得儘量既文雅又接地氣,說出來的話不免有些怪異。

國師聞言,睜開輕闔的美目,片刻後才緩緩開口,「來安國塔喝茶,你倒是有心。」悅耳如古琴的聲音輕緩悠揚,聽不出是誇讚還是嘲諷。

蘇譽暗自捏了把汗,打開食盒遞了上去,「上不得檯面的小食,還望國師莫要嫌棄。」

黃金蝴蝶蝦盛在白玉託盤之中,色澤越發鮮亮,一看便知美味可口。

清冷的美目微動,國師緩緩站起身來,「隨我來吧。」

蘇譽抱著食盒,跟著國師一步步走上黑色的旋轉石階,眨了眨眼,這算是……成功了?

小劇場:

汪公公:皇上,皇上,賢妃給國師做點心了

喵攻:該死的蠢奴,今日罰他不准陪朕睡午覺(╰_╯)#

汪公公:皇上,皇上,賢妃給您吃地上撿的東西

喵攻:該死的蠢奴,今日罰他不許給朕做午飯(╰_╯)#

汪公公:皇上,皇上,賢妃拍了您的屁屁

喵攻:該,該死的……朕,朕要拍回來

第三十七章 立規矩

皇族以外的人是不允許踏上安國塔二層以上的,如今國師允許他上樓,可謂是極為難得,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於是在石階下的素衣宮女示意可以跟上的時候,蘇譽便毫不猶豫地跟著上樓了。

二層與一層一般大小,只是房頂沒有那麼高,與普通房間的高矮無異,看起來就顯得不那麼空曠。八面牆壁都是通透的大窗,很是明亮。

沒有想像中的香爐祭壇、黃紙經書,這裡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宮室,擺著幾樣奢華大氣的桌椅軟榻,幾根巨大的柱子支撐在八方,上面刻著奇異的紋路,似乎是什麼圖騰。

中央擺著一方矮桌,用的乃是上好的紫檀木,週遭擺著幾個柔軟寬大的蒲團,因著夏日炎熱,蒲團上還鋪了一層白玉涼蓆。

國師在一方蒲團上坐下,姿態並不如在大殿時那般端正,但美人終究是美人,即便是隨意地席地而坐,依舊是那般的清冷高貴,讓人不敢直視。

蘇譽將蝴蝶蝦擺在紫檀木矮桌上,慶倖自己找了這麼個白玉盤,不然都不好意思往這桌上放。

「坐。」國師看了一眼對面的蒲團,示意蘇譽坐過去,隨即拿出了一套茶具。

茶具乃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晶瑩剔透,甚是精美,只是比起拿杯盞的那雙手,卻又要遜色幾分。國師的膚色很白,大概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原因,那白皙的指尖看起來幾乎是透明的,比玉還要美上三分。

這般優雅的國師定然精通茶道,蘇譽期待地看著國師,料想他定會拿出上好貢茶和天山冰泉水,沖泡一壺高端優雅、仙氣逼人的茶。

「你會沖薑茶吧?」國師把一個小罐子推到蘇譽面前。

「啊?」蘇譽下意識地接住罐子,打開蓋子,一股淡淡的薑糖味飄散出來。

國師沒再理會他,逕自撚起一隻蝴蝶蝦,優雅地咬了一口,見蘇譽還愣在原地,便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手邊就是煮茶的炭爐。

蘇譽左右看了看,這才發現二樓出了他倆再無旁人,認命地拽過炭爐來煮薑茶。果然美人烹茶什麼的純屬幻想,高貴的國師是不可能伺候他喝茶的。只是……用這上好的玉杯喝薑糖茶,總有一種用水晶高腳杯喝可樂的違和感。

「河海鮮物乃屬寒涼,自然要喝薑茶。」國師單手支著額頭,似乎知道蘇譽在想什麼,淡淡地望著他,慢慢悠悠地嚼著蝴蝶蝦。

「您說的是。」蘇譽嚇了一跳,心道國師莫非會讀心術?不敢再瞎想,老老實實地煮了一壺薑茶。

「加些蜂蜜可以去辛辣。」國師吃下第二隻蝴蝶蝦,遞給蘇譽一小罐蜂蜜。

「國師也研究美食之道?」蘇譽接過蜂蜜舀了一勺攪拌在茶中,倒進玉杯中,恭敬地遞了過去。

已經吃掉了三隻蝦的國師,單手接過玉杯,輕抿一口,溫度和甜度都恰到好處,抬手一飲而盡,又將杯盞遞迴去,美目輕闔,「你可隨皇上,喚我皇叔。」

蘇譽識相地趕緊給那杯盞又添滿,「是,皇叔。」

「我所悟並非美食之道,」國師的聲音似乎比方才更加冷清,神情也嚴肅了些許,停頓片刻,又輕笑了一聲,似嘲弄又似嘆息,「不過與你所學有些共通之處。」

咦?蘇譽眨了眨眼,他就是隨便說說套個近乎,沒料想國師會說出這番話來。國師研究的肯定是事關國運、玄而又玄的東西,怎麼跟他這炒菜做飯有共通之處了?

「這蝦雖好,只是火候有些過了。」國師吃掉了最後一隻蝴蝶蝦,總結道。

「您說的是,」蘇譽尷尬地笑了笑,心道回鍋又炸了一遍,當然會有些過了,「明日定會記得少炸一會兒的。」

這話的意思,就是明日還來。

國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大安皇室,無事不登安國塔,你若想日日前來,就要有事做。」

瞬間被看穿了心思,蘇譽有些尷尬,面對這位高深莫測的國師大人,他決定老實一點,「皇叔明鑑,小子前來叨擾,一則的確是為了規矩,再則也是出於一點私心……」

「你倒是實誠。」國師大人微微勾唇,清冷的美目靜靜地看著蘇譽,卻沒有問他有什麼私心。

蘇譽被看得心虛,端起杯盞喝了一口茶,入口溫潤甘甜,絲毫沒有生薑的辛辣。只是大夏天的喝薑茶,對於一個火力旺盛的小青年來說,卻不怎麼好受,不一會兒就開始冒汗,弄得他更緊張了。

就在蘇譽繃不住準備認錯告退的時候,國師將手邊的白玉託盤推了過來,「明日換個瓷盤便可,怪沉的。」

這是……同意了?蘇譽愣怔半晌,才反應過來,興高采烈地應承下來,起身告退,邊走邊盤算著明天帶點什麼小吃過來。

蘇譽前腳剛走,一隻黑黃相間的大貓從窗外跳進來,同情地看著蘇譽離去的背影,搖了搖毛腦袋,「嘖嘖嘖……」

國師大人瞥了大貓一眼,也不理他,徑直走到軟榻前躺了下來,優雅地打了個哈欠。

「又睡,又睡!」大貓跳上軟榻,用爪勾去勾國師的衣袖,「十三哥讓我來問你,上次你說的神諭到底什麼意思?」

國師伸出修長的手指,照著吵鬧的貓腦袋彈了一下,「天機不可洩露。」

「嗷,二十一,我再說一遍,我可是你的兄長,你再彈我腦袋試試!」淩王殿下身上的毛頓時炸開了,跳上國師大人的胸口張牙舞爪。

清冷的美目微微眯起,吵吵嚷嚷的大貓頓時閉了嘴,微微向後退了一步。

一道白光閃過,通體雪白的大貓出爪如電,一巴掌將淩王殿下掀翻在地,大殿中頓時傳出了淒厲的貓叫聲:「嗷,十三哥,救命——」

剛剛走到安國塔下的肅王殿下頓住了腳步,抬頭看了看二層,猶豫片刻,轉身離去,決定明日再來。

「他提了食盒去的?」北極宮中,皇帝陛下面色陰沉地看著汪公公。

「皇上,太后讓娘娘給國師請安,國師的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娘娘也很為難。」汪公公苦著臉勸解。

「哼!」安弘澈冷哼一聲,去安國塔他不反對,但是今天蠢奴的態度讓他很生氣,還敢拍他的……哼哼哼,今天一定要給那蠢東西立立規矩。

「皇上,晚間還去夜宵宮吃嗎?」汪公公試探地問道。

「不去,」皇帝陛下危險地眯起眼睛,「就是朕太寵他了,才會讓他恃寵而驕。」

端著烏木託盤的宮女眼前一亮,賢妃惹怒了皇上了,得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貴妃娘娘。

汪公公嘆了口氣,接過烏木託盤遞到安弘澈面前,「皇上,翻牌子吧。」

皇帝陛下依舊看也不看地抬手翻了一個,隨即拿出了一本奏摺開始看。

「皇上,您不去了?」汪公公看了看手中那鋥光瓦亮的木牌。

「都說了不去了,」皇上蹙眉看向囉嗦不止的汪公公,「朕不能這麼寵著他,讓他自己過來侍寢,把晚膳也送過來。」

「……」汪公公揉了揉生疼的胸口,默默地把木牌放回去,轉身對小太監道,「去夜霄宮傳話吧。」

宮中的消息傳得很快。

賢妃惹怒了皇上了……

皇上下旨不去夜霄宮了……

皇上傳賢妃到北極宮侍寢了……

支著耳朵聽消息的妃嬪們,差點撕爛了手中的帕子。

前來北極宮侍寢的蘇譽,還沉浸在國師同意他每日請安的興奮中,「國師讓臣喚他『皇叔』呢。」

皇帝陛下冷哼一聲。

「國師好像什麼都懂,他還說鑽研之道跟我做菜相通,皇上,您說……唔……」蘇譽兀自喋喋不休,沒有注意到皇上越來越陰沉的臉色,正說得起興,突然被揪著衣領,一把抓了過去。

「蠢奴,給朕閉嘴!」皇帝陛下眼中的怒火已經快要化成實質了。

此刻兩人都在龍床上,皇上抓著他衣領的動作太過粗暴,一下子把蘇譽扯倒,還拉開了幾顆盤口,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

蘇譽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著突然暴怒的皇帝。

「朕今日得好好給你立立規矩,」安弘澈側身,把蘇譽壓在兩腿中間,「不能再讓你這般無法無天下去。」

「無法無天?」蘇譽瞪大了眼睛,他做了什麼了?

「哼,好好想想,你對朕的貓做了什麼?」看到蘇譽驚慌失措的表情,皇帝陛下很是得意,這蠢奴終於知道害怕了,雖然把自己說成自己的貓什麼的聽起來有些蠢……

「醬汁兒?」蘇譽愣了愣,這關醬汁兒什麼事?

「不許叫這個蠢名字!」皇帝陛下原本高興起來的臉頓時陰沉了下去,抬起手,一巴掌拍到了蘇譽的屁股上。

第三十八章 名字

「那,那叫……什麼……」蘇譽呆呆地問出聲,心思卻完全不在問題上了。

剛剛發生了什麼?皇上,打了,他的,屁股!這,這是調戲吧……

柔韌的手掌拍在那彈力十足的地方,軟軟的,彈彈的,這樣的觸感讓皇帝陛下感到很是新奇,忍不住把手附了上去,來回摸了摸。

「皇,皇上……」蘇譽的臉騰地變得通紅,本能地向後縮了縮。

安弘澈抬頭,正對上蘇譽,滿是窘迫的雙眼。那溫潤清俊的臉染上了一層淺紅,因為他的觸碰,那層薄紅漸漸向下蔓延,染紅了白皙的脖頸,攀上了線條優美的鎖骨,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蜷曲,整個人看起來彷彿一隻煮熟的蝦,很是美味的樣子。

皇帝陛下覺得有些口乾舌燥,這該死的蠢奴,無時無刻不在勾引他,這是嚴肅的立規矩,可不能讓他就這麼糊弄過去,哼!

穩了穩心神,皇帝陛下得意地揚起下巴道:「知道厲害了吧,以後你再做錯事,朕就這麼罰你!」

調戲就調戲,找這麼蹩腳的藉口都不知道要怎麼接話了,蘇譽翻了個白眼,覺得自己被摸一下就臉紅什麼的有點丟人,這會兒要找回場子,他就應該捏著皇上那線條完美的下巴邪魅一笑,然後強吻上去……

打住!蘇譽甩了甩腦袋,自己在想什麼呀?皇上可是個跟他一樣的男人,他們是純潔的老闆和陪吃陪聊陪睡的廚子……雖然皇上是長得很好看……

抬頭看了一眼那兩片淡色的薄唇,此刻因為心情好而微微上翹,泛著健康的光澤,蘇譽吞了吞口水,不敢再看。

找回場子什麼的,再借他個膽子他也不敢,只能低頭任慫。

看到蠢奴一副「知道錯了」的樣子,皇帝陛下很滿意,鬆開對蘇譽的箝制,翻身倚在床頭,見他還是一副呆呆愣愣的蠢模樣,微微蹙眉,該不會是嚇到了吧?唔,這蠢奴還真是嬌弱。

安弘澈伸手,一把將人圈進懷裡,「當然,你要是做的好,朕自然會好好賞你的。」

蘇譽冷不防被再次拽倒,被迫埋首在了皇上的臂彎裡,帶著陽光味道的溫暖身體,讓人忍不住生出幾分貪戀。沒有掙扎,蘇譽只是默默地換了個姿勢把臉扭出來,內心卻是在不停地翻滾,完了完了,自己不會真的彎了吧?

想想上輩子,因為忙著學手藝掙錢,都沒有時間談戀愛,這輩子更是為了溫飽疲於奔命,成親的事還沒考慮過,今日就這麼突兀地被一個男人給吸引了。

偷偷瞄了一眼皇帝的側臉,真的是無可挑剔的俊美,一定是這傢伙長得太好看了,自己才會一時鬼迷心竅,一定是這樣,嗯。

做好了心理建設,蘇譽輕咳一聲,準備打破這詭異的氣氛,「皇上不許臣叫醬汁兒,那聖貓原本的名是什麼?」

安弘澈低頭看了看他,沉默片刻,清冽的聲音帶著幾分他自己尚未察覺的鄭重,緩緩道:「湛之……你可喚『湛之』。」說罷,緩緩將頭扭向一邊,盯著不遠處的燭臺,一雙耳朵泛起了一抹不自然的嫣紅。

安弘澈,字湛之。

粼粼澈澈兮,清水湛之。

朕允許你,喚朕的表字。

「蘸汁兒……哈哈哈哈……」蘇譽噗嗤一聲大笑起來,「皇上您這名起的也不比我好到哪裡去,哈哈哈哈,蘸汁兒還不抵醬汁兒呢,哈哈哈……」

皇帝陛下又緩緩把頭扭過來,看著笑得手舞足蹈的蘇譽,臉徹底黑了。

我將心事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溝渠裡,躺著一條不知死活笑得花枝亂顫的臭魚!

於是,皇帝陛下背對著賢妃娘娘睡了一夜,沒有再跟他說一句話。

次日,皇上依舊沒有吃蘇譽做的午飯。

根本沒有意識到皇帝陛下在跟他單方面冷戰的蘇譽,高高興興地把省下來的材料做成了一盤蒜香仙貝餅,去安國塔跟「國民男神」喝下午茶。

國師這次沒有在大殿見他,直接讓蘇譽上了二層。

「昨日我便說過,無事不登安國塔,你既日日前來,總要有點事做,」國師單手支著下頜,清冷的美目望著青花瓷盤裡色澤鮮亮的小餅,「這是什麼?」

「元貝肉做的點心,」蘇譽笑著把盤子推到國師面前,「撒了些蒜粉,皇叔嘗嘗這次的火候可好?」

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指撚起一片小餅,緩緩放入口中,掌心大小的圓餅,炸烤得酥黃焦脆,外面浮著一層蒜粉,炒熟的蒜粉有一股奇異的香味,與貝肉的鮮味相得益彰,讓人欲罷不能。

國師慢條斯理地吃掉一個餅,輕啜一口薑茶,隨手扔給蘇譽一本書,「這本書你拿去看,有甚不明白的,可來問我。」

蘇譽驚訝地看了看國師,這是打算教他東西?心跳不由得開始加快,難道這才是穿越奇遇的開始?

想想以前遊戲、電視劇裡的情節,穿越的主角會機緣巧合認識一個高深莫測的人,這人會莫名其妙地認為主角根骨奇佳,經過一番考驗,十分草率地決定傳授其絕世功法,並將天地間的重任交託給他。

懷著激動莫名的心情,蘇譽雙手微顫地打開了精緻的書封,裡面躺著一本裝訂華美的書籍,書頁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殺魚心法》。

殺魚……心法……

蘇譽覺得他的理解能力出現了些問題,不然為什麼明明認識這四個字,拼在一起就不認識了呢?

「我知你善殺魚,但肉體凡胎沒有絲毫內勁,難成大器。」國師咬了一口蒜香餅,淡淡地說。

內勁!蘇譽聽到這個詞,腦中靈光一閃,想起那看不懂的《蘇記菜譜第二章》,關於內勁去腥血的記載,或許不是蘇家祖宗瞎胡扯的……

「夫內勁殺魚,乃引天地靈氣,灌注奇經八脈,固於雙手雙目,去腥羶,除雜血……」

長長的引子,看得蘇譽雲裡霧裡,再往後翻,竟然還有個目錄,整本書分為《心法篇》《刀法篇》《手法篇》……

這書真的是講殺魚的?蘇譽抽了抽嘴角,心中好奇得要死,迫不及待地往後翻看。

「啟稟國師,肅王殿下求見。」樓下的宮女突然出聲稟報。

「把書收好,莫讓他人瞧見。」國師抬手,闔上了蘇譽手中的書,示意他先別看了。

蘇譽聽話地收起來,把書放在了食盒裡,只是心裡跟長草了一樣,總忍不住往食盒上看。

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不多時,龍行虎步的肅王就出現在二層。

「見過肅王。」蘇譽趕緊起身行禮。

「賢妃也在啊,」肅王擺手示意他免禮,自己給國師行了個禮,「見過國師。」

「沒有外人,何必客套。」國師撚起一塊仙貝餅,示意肅王坐下。

「今日丞相說,他找到了一人,很有可能是神諭上的異星。」肅王滿臉嚴肅地說,順手撚起一塊仙貝餅咬了一口。

纖長的睫毛顫了顫,國師冷冷地嗤笑一聲,「他懂什麼?」說著,將瓷盤不著痕跡地向手邊挪了挪。

小劇場:

《穿越究竟為哪般篇》

趙氏:這是蘇家祖傳的菜譜

小魚:穿越原來是為了發家致富↖(^ω^)↗

太后:這是皇家的宗族秘史

小魚:穿越原來是為了宮鬥升級( ⊙ o ⊙ )

國師:這是神秘的武功秘笈

小魚:穿越原來是為了拯救蒼生(⊙_⊙)

喵攻:朕今天要吃紅燒魚香辣蟹油燜大蝦喵嗚~~

小魚:穿越其實是喂貓來的……吧

第三十九章 冷戰

「那人已經被丞相送進了大理寺。」肅王皺著眉頭,兩口就把手中的小餅吃完了,伸手又去拿下一塊。

「胡鬧!」國師放下支著下頜的手,似是隨意地一放,剛好攔在了肅王伸出的手和盤子中間,面色冷肅道,「異星關係重大,你們莫要隨意插手。」

「那你得把神諭說清楚……」肅王面色微沉,猶豫片刻,轉眼看向蘇譽。

蘇譽立時會意,國家大事,作為一個後宮妃嬪自然是沒資格多聽的,很識相地起身告辭。

「你且去吧。」國師示意他可以離開了,之後便與肅王沉默相對,明顯是打算等蘇譽離開後再繼續。

蘇譽沿著黑金色的旋轉樓梯走下去,刻意放慢了腳步,想要再聽上隻言片語,他總覺得,那所謂的「異星」沒準兒就是他,畢竟天外來客這種東西,應該不常見的……吧?

「『浩劫將至,異星臨世』,這不是很清楚嗎?」國師悠揚的聲音在吟誦神諭的時候,顯得有些飄渺,帶著幾分莫測的神聖之感。

蘇譽心中一凜,下樓的腳步禁不住頓了頓,屏住呼吸又等了三息的時間,樓上再無聲響傳出,只得離開。

回去的路上,蘇譽的心情有些沉重,之前是他異想天開了,還妄想著跟國師探討穿越的問題。在一個崇尚神明的國家,異端是一定會受到排擠的,何況如今還跟什麼浩劫牽扯在一起,如果被人發現了他的不同,或許會第一時間把他燒死祭天。

步履沉重地穿過御花園,原本因為得到新的秘笈而雀躍的心情,如今大大打了折扣,生命出現了危機,這讓人如何高興得起來?於是,在這種心情下,看到蠻橫地攔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縱然好脾氣的蘇譽,也難以給出個笑臉來。

攔路的正是長春侯府的嫡小姐,如今的岑才人。她穿著一身翠綠色的羅裙,帶著一個宮女一個太監,直直地杵在狹窄的□□中間,讓人繞都繞不過去。

「岑才人這是何意?」小順上前一步先行詢問,免得這些人衝撞了自家主子。

岑小姐近日在宮中過得並不如意,原以為憑著自己的出身,在宮中好歹能封了個妃,誰料想只當上了個小小的才人,這也就罷了。憑她的外貌,只要得到皇上的寵愛,自然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誰知,皇上到現在根本都沒正眼瞧過她一眼。

如今在這偌大的皇宮裡,任誰都能踩她一腳,一個小小的昭儀都可以剋扣她的份例,想她堂堂長春侯府的嫡小姐,落得這般田地,如何甘心?

「蘇譽,你當初是怎麼答應我兄長的?」岑小姐單手叉腰,趾高氣昂地看著蘇譽,越看越不是滋味。

為了配合國師的風格,蘇譽特意穿了一身淺色的廣袖長袍,貢緞為衣,冰綃做罩,整個人看起來器宇軒昂,俊美無雙。

作為土生土長的大家閨秀,岑小姐最是清楚這一身行頭的價值,不由得攥緊了衣袖,得了帝王的寵愛,就算是個賣魚的,也能變成貴公子。

「我答應了你兄長什麼,你兄長沒有告訴你嗎?」蘇譽皺了皺眉,他就是答應幫長春侯世子照顧一下這個妹妹,有什麼緊要消息及時告知他,免得她惹上什麼禍端連累了長春侯。

「哼,你記得就好,」岑小姐面露得色,「你既收了我家的銀子,就得替我辦事。」

蘇譽抽了抽嘴角,再次確認這岑小姐是真缺心眼,「你想做什麼?」

「近日,你得想辦法讓皇上來寵倖我,」岑才人一臉天真地說,「皇上天天與你在一起,你提上一提不是很容易?」

蘇譽靜靜地看了這妹子一會兒,對於長春侯世子報以萬分的同情,有這麼個親妹子放在宮裡,那簡直就是在腦袋上懸了把刀,隨時都會家破人亡的節奏,「……行,你等著吧。」

回到夜霄宮,蘇譽就找來了裝銀票的盒子,拿了一千兩銀子出來,交給楊公公,「去還給岑才人。」這一千兩銀子的辛苦錢實在不好掙,原本幫忙遞個消息什麼的在他看來還算值,如今看來這是個大麻煩,還是早早撇清關係的好。唔,還是牧郡王大方,給他這三千兩銀子,估計是不會再要回去了。

「娘娘,今日宮中採買了新鮮的螃蟹,您可要來兩隻?」楊公公沒有多問,只管把銀票收起來。

「螃蟹?」蘇譽起身,出去看了看。如今宮中會賣新鮮食材的,也就他賢妃一人,對於這唯一的大主顧,禦膳房是很用心的,如今都學會在蘇譽點名要的食材之外,再帶來一兩樣推銷一下。

正是夏季,並非螃蟹最肥的時候,不過只要手藝好,是不是最好吃的時節也不那麼重要。

蘇譽拎著兩隻看了看,是一種類似大閘蟹的淡水蟹,個大肉肥,被草繩捆成一團,還在鍥而不捨地揮舞著大鉗子。說起來,上次的蟹棒不僅醬汁兒喜歡,皇上也很愛吃,那兩個脾氣暴躁的傢伙在這方面倒是出奇的一致,只要給塞一根蟹棒,就能老實一會兒。

「這是上好的淡水蟹,今日剛剛運進宮,只要一兩銀子一隻。」送貨的小太監滿臉堆笑道。

蘇譽默默地把螃蟹又扔了回去,買了些相對便宜的竹節蝦。

因著中午皇上沒讓他送外賣,每日份例的魚還在,蘇譽就把魚片了片,醃製了一下做成香煎魚片,加上一份醬炒蝦,再帶上禦膳房給熬的紅棗粥,給端到了北極宮去。

結果到了北極宮,被告知皇上已經用過晚飯了。

蘇譽心疼地看了看手中的食物,因為有皇上、國師、醬汁兒這三個海鮮大戶要供養,他的月例銀子已經所剩無幾,不由得有些氣惱,這皇上不知道掏飯錢也就罷了,也不派人通知他一聲。

守在寢宮外的小太監面色為難地看了蘇譽一眼,皇上其實還沒用晚膳,只是聽說賢妃做了醬汁兒炒蝦,不知怎的就變了臉色,只說讓他打發賢妃回去。

「娘娘,您可算來了!」被太后叫去問話的汪公公匆匆趕了回來,正遇上準備轉身離去的蘇譽。

「公公,皇上已經用過了,怎的不告訴我一聲?」蘇譽嘆了口氣,心想著得想辦法出宮一趟,把鮮滿堂這個月的紅利先拿過來救救急。

「狗東西,瞎胡扯什麼!」汪公公聞言,立時拍了那小太監一巴掌,轉而笑著對蘇譽道,「皇上還沒用飯呢,娘娘快些進去吧。」

「嗯?」蘇譽看了看汪公公,這小太監就守在大門口,皇上用沒用飯定然十分清楚,他敢這麼說定然是皇上的意思。

「今日朝堂上有人惹得皇上氣不順,娘娘去勸勸吧,好歹讓皇上吃兩口。」汪公公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不由分說地把蘇譽推進了大殿,快速闔上了門。開玩笑,那祖宗午間就沒怎麼吃東西,這要還不吃,太后估計就不是叫他去訓話這麼簡單了。

明亮的大殿中,到處都是厚厚的軟墊,皇帝陛下懶洋洋地躺在中間的軟墊上,身邊散亂地堆著幾封奏摺。雙目輕闔,四肢鬆散,似乎是睡著了的樣子。

蘇譽走過去,在軟墊上坐下,低頭看了看皇帝陛下,輕聲道:「皇上,起來用些晚膳吧。」

皇帝陛下的耳朵動了動,不睜眼也不說話。哼,蠢奴,別以為朕會輕易原諒你。

假裝吃過晚飯,這會兒又裝睡,蘇譽總算看出來點門道,皇上這是鬧彆扭了?這麼貴的飯菜,再放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撓了撓頭,蘇譽思索片刻,用筷子夾起一片香煎魚片,湊到皇帝陛下的鼻子前,來回晃了晃。

小劇場:

《國師在皇家的地位很崇高篇》

淩王:二十一,彈腦袋是不敬兄長的行為!

國師:是麼?(抬爪,一巴掌扇飛)

肅王:二十一,分給兄長食物是安家的傳統美德

國師:是麼?(抬爪,一巴掌扇飛)

弟弟:皇叔,那個……

國師:(抬爪,一巴掌扇飛)

弟弟:……我還沒說完呢

國師:擋道了

弟弟:QAQ

第四十章 缺錢

加了花椒、芝麻一起煎的魚片,在敏感的鼻子附近散發出誘人的鮮香。

「啪!」皇帝陛下突然睜開眼,一把抓住了蘇譽的手腕,冷聲道:「你在做什麼?」

「啊,那個……」蘇譽乾笑了兩聲,糟糕了,一時起了玩心,把皇帝陛下當貓逗了。

安弘澈冷哼一聲,起身坐了起來,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從那略帶驚慌的臉,緩緩挪到拿著筷子的手,再到筷子頂端焦香酥脆的魚片,停頓片刻,又轉過來與蘇譽鼻尖相對,「你最近是越來越大膽了!」

兩人貼得太近,溫熱的氣息噴在臉上,蘇譽看著面前放大了的俊顏,強烈的壓迫感讓他禁不住向後縮了縮,拿著筷子的手拐了個彎,散發著香味的魚片就橫在了兩人中間。

「皇上,魚片要涼了。」蘇譽笑得一臉討好。

「哼!」皇帝陛下冷哼一聲,張口把魚片捲進口中,只是依舊沒有放開蘇譽的手,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

蘇譽被看得有些發毛,覺得皇上此刻嚼的不是煎魚而是他,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方才看著這傢伙睡得手腳鬆軟軟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可愛,一時手賤……怎麼忘了,這人乃是九五之尊,不是他隨意可以逗弄的物件。

皇帝陛下惡狠狠地把口中的魚片吃掉,而後用鼻尖抵住蘇譽的鼻尖道:「以後不許拿東西在朕面前晃來晃去。」

「唔……」蘇譽正要答應,突然被皇上咬了一下鼻尖,忍不住驚呼出聲。

安弘澈嗤笑一聲,鬆開他的手,側頭去看小幾上的晚飯,看著那盤醬炒蝦皺了皺眉,「做的這是什麼鬼東西?」

「美極醬蝦,」蘇譽揉了揉被咬疼的鼻子,伸手遞了雙筷子過去,「臣廢了好大勁才做出來的,皇上嘗嘗。」

所謂美極醬,乃是現代人用工業原料合成的醬油,這道菜對於做海鮮料理來說是極為簡單的,只要買點這個牌子的醬油就是了,簡單又美味,不過在古代,就要蘇譽自己調配醬料。用天然的調味品調製出來的醬,比工業合成的要美味數倍。

皇帝陛下冷哼一聲,不去接蘇譽遞過來的筷子,又躺回了軟墊上,「看著就難吃。」這醬油是蠢奴早就配好的,連蠢弟弟那裡都存著幾瓶,當他不知道嗎?

今日禦膳房特意說了,有新鮮的螃蟹,他把禦膳房做的給扔了,等著蘇譽做好吃的螃蟹來給他認錯,這蠢奴卻不給他做,就拿這東西糊弄他。

蘇譽眨了眨眼,這幾日不論他做什麼,皇上都會頭也不抬地吃完,今日這是怎麼了?夾起一塊蝦肉,湊到皇上嘴邊,「這賣相是不怎麼好,但是絕對好吃。」

抬眼看了看一臉諂媚的蘇譽,皇帝陛下的臉色好了些,蠢東西終於有些為奴的自覺了,唔,這醬的味道還是這麼好吃。

見皇上肯吃,蘇譽再接再厲地又夾了一塊喂過去,「醬汁兒最喜歡這道菜了,每次都能吃一大盤。」

「咳咳……」皇上突然被嗆到了。

頹廢地在軟墊上把晚飯吃完,皇上懶洋洋的倚在大迎枕上,扒拉了幾下手邊的奏摺,隨便拿起一本開始看。看了幾眼就開始不耐煩,用腳碰了碰坐在軟墊上的蘇譽,「你在看什麼?」

蘇譽因為無聊,從食盒底下翻出了《殺魚心法》研究,見皇上問起,便老實地把書遞了過去。

安弘澈看不也不看地把書扔到一邊,將一疊奏摺塞到蘇譽手裡,「念。」

蘇譽撇撇嘴,真是會享受,懶得看奏摺,就把奏摺變成有聲讀物。

皇帝陛下留到晚上看的奏摺,多數都是無關緊要或者他不想看卻又必須在上朝前看過的,因而聽得心不在焉,只是靜靜地看著蘇譽認真的側臉,心情頗好地聽著他一字一頓的讀。

繁體字看著有些費勁,蘇譽只能自己先看一遍,大致瞭解講的是什麼,再慢慢讀出來,讀了幾個都是寫無關痛癢的小事,待看到第三本的時候,突然看到了「異星」二字,連忙仔細看下去,頓時如墜冰窟,「……異星已安置於大理寺,施以嚴刑,不日將……」

施以嚴刑,嚴刑……

蘇譽盯著那兩個字,端著奏摺的手開始微微顫抖,要是殺了倒還好,怎麼還要嚴刑逼供呢?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清了清嗓子緩緩地讀出來,絕不能露出馬腳,讓皇上看出他的不妥。

安弘澈看了看臉色蒼白的蘇譽,微微蹙眉,旋即明白了什麼,伸手把人拉到懷裡,「你知道這異星?」

蘇譽心裡咯噔一下,不敢回頭看皇上的臉色,「今日聽國師與肅王殿下提及,但不知這異星是何物?」

「半年前國師算出有異星出現在星圖上,說是與大安即將到來的浩劫有關,」安弘澈把人往懷裡摟了摟,彷彿感覺不到懷中身體的緊繃,語調輕鬆道,「皇家一直在找這個異星,就是不知那是什麼,或許是個人,也或許是個物件。」

「那緣何要扔到大理寺去?」蘇譽瞪大了眼睛,都不知道是什麼就亂抓,還嚴刑逼供!

安弘澈看了他一眼,緩緩道:「老匹夫不過想借此剷除異己,當朕是傻的嗎?」妃嬪不可參與朝政,這話他本不該對蘇譽說的,不過,誰讓他是個寵奴的主人呢?

原來是朝堂傾軋……蘇譽聞言,暗自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被皇上整個圈在懷裡,背後緊緊貼著一個溫暖的胸膛,不由得再次僵硬了。

安弘澈看了看懷中人漸漸恢復血色的臉,心道這蠢奴還真是嬌弱,一點都不禁嚇,湊到那白皙的脖頸上蹭了蹭,「明日給朕做螃蟹吃。」

螃蟹要一兩銀子一隻啊!臣沒有錢了啊!蘇譽苦著臉,十分想告訴皇上,作為一個帝王,就算不能承擔起養家餬口的義務,起碼應該向兢兢業業的廚師繳納飯費!咆哮的質問到了嘴邊又生生地嚥了回去,還是沒膽子說出口。皇上肯吃妃嬪做的飯菜那是恩寵,哪有向皇上要吃飯錢的道理?

「皇上,臣能不能出宮一趟?」蘇譽試探著開口,他已經問過楊公公,身為男妃,他其實是可以偶爾出宮的,畢竟許多男妃都是家族的頂樑柱,外面也有許多事物要處理,只是需要經過皇上的同意。

「出宮?」安弘澈皺了皺眉,「出宮做什麼?」

「臣在東大街有間酒樓,這麼多日不去照看,怕出什麼岔子。」蘇譽弱弱地說,心裡盤算著去把紅利取過來,順道跟袁先生商量一下,用手裡這些銀子再開兩家分店。現在在宮裡花錢如流水,必須多掙點錢才行。

「身為妃嬪,你只要伺候好朕就行,操那些個閒心作甚!」想想鮮滿堂那兩個小廚子和櫃檯裡的老頭子,還有時不時去蹭飯的弟弟,安弘澈心裡便一陣不痛快。

「臣是個男子,怎好整日在宮中無所事事,何況臣還有嫡母庶妹要養活。」蘇譽試圖抗爭一下。

「閉嘴!」皇帝陛下忍無可忍,把喋喋不休的蘇譽壓倒在軟墊上,「你只要惦記朕一個人就夠了,其他人想都不准想!」

皇上不同意,出宮的事自然就沒戲,次日一早,蘇譽蔫頭蔫腦地去給太后請安了。

「哀家聽聞,皇上一日三餐都要吃你做的飯菜。」今日倒是沒有其他妃嬪,連路貴妃也沒有來湊熱鬧,太后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承蒙聖上不棄。」蘇譽摸不準太后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在責問他勾引皇上,還是單純的說個事實?

「你每日去安國塔,可看出什麼了?」太后輕啜了一口茶水,不緊不慢地問道。

看出什麼了?蘇譽微微蹙眉,他每天陪國師喝杯下午茶,能看出什麼來,「小子愚鈍,不知太后所指為何物?」

「國師喝的那種薑茶,你可勸皇上也喝些,總吃那些個寒涼的鮮物終是不好。」太后嘆了口氣,朝一旁的林姑姑抬了抬下巴。

林姑姑會意,取了一罐薑糖粉遞給蘇譽,「這薑糖粉是慈安宮配的,怕是比不得國師的那種。」

太后指派他去請安,不會就是為了讓他去討薑糖吧?問題是,就算他要來了,皇上那麼討厭甜的,能喝才怪了。蘇譽抬頭看了看太后,既然這麼關心兒子的飯食,那他替兒子討些食物應該可以吧?

「臣有一事要稟明太后,」躊躇了片刻,蘇譽想想自己空空的荷包和即將斷糧的皇上,咬咬牙厚著臉皮道,「宮中河海鮮物價高,臣的月例銀子已經用盡,今日怕是就買不起皇上的飯食了……」

「什麼?」太后驚訝地看著他,轉而看向林姑姑。

「娘娘是說,這些時日的食材,都是您自己花錢買的?」林姑姑立時會意,替太后問了出來。

「是……螃蟹要一兩銀子一隻,臣實在買不起了,昨日皇上想吃都沒吃上。」蘇譽有些窘迫地說,看著皇上吃不到好吃的他也有點過意不去,那螃蟹那麼肥,要是做成鹽焗蟹或是就清蒸一下都好吃。

太后看著蘇譽的目光漸漸變得深邃起來,良久,突然笑起來,「真是個實誠孩子。」

蘇譽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這事交給哀家,定然不會讓皇上餓著就是了。」太后看著蘇譽那呆呆的樣子,撐不住笑出聲來。

出了慈安宮,蘇譽禁不住嘆了口氣,為了讓皇上吃飽,他可是都開始討飯了,那傢伙還不讓他出宮,真是……

正想著,倏然看到不遠處的宮道上,一人滿臉不耐煩地瞪著他,「蠢奴,這都什麼時辰了,還走這麼慢!」

「皇上?」蘇譽看清來人,連忙快步走過去。

安弘澈穿著一身梨花白的窄袖常服,腰纏銀鑲玉腰封,手持一柄玉骨摺扇,站立在陽光下,丰神俊朗,美得不可方物。

不過,這個時辰,皇上不是應該剛剛下朝嗎?朝服呢?蘇譽晃神片刻,反應過來,「皇上,您怎麼穿成這樣?」

「怎麼,不好看?」皇帝陛下挑眉,眼中開始醞釀風暴,這蠢奴要是敢說半個不字……

「好看,」蘇譽趕緊點頭,「臣看得差點沒回過神來。」

「哼!」皇上的耳朵悄悄地紅了,「光,光天化日,說這些話,也不害臊。」

蘇譽偷瞧了一眼皇帝陛下的耳朵,眨了眨眼,「皇上,您怎麼會在這裡?」

「哼,朕今日要去體察民情,」安弘澈冷哼一聲,嫌棄地看了蘇譽一樣,「還不快去換衣服,穿的這麼花枝招展的怎麼出宮?」

小劇場:

昨天小魚從安國塔離開後

十三叔:給我吃一塊!(抬爪搶)

國師:剛才怎麼不搶?(一爪子撓回去)

十三叔:侄媳婦在呢!(繼續伸爪)

國師:(抬爪,一巴掌拍飛)

十三叔:(飛在空中~)二十一,你知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孝敬兄長?

國師:(舔爪子)不餓的時候。

第四十一章 香辣蟹

蘇譽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廣袖常服,沒有什麼過分誇張的飾物,只除卻最外面的一層鮫綃有些奢華……等等,出宮?蘇譽突然反應過來,皇上這是要帶他出宮去!嘴角漸漸咧開,「皇上……」

「少在那裡自作多情,」安弘澈瞥了笑得傻兮兮的蘇譽一眼,「朕出宮有要事,可不是陪你去看那勞什子的酒樓。」

東大街依舊繁華如昔。

鮫綃太過珍貴,尋常百姓有錢也買不到,不能穿出宮去,蘇譽索性把外面的紗衣脫了,結果皇上十分不滿地說他穿得太少,愣是讓汪公公又給找了件外罩。這件雖比不得鮫綃,可也價值不菲。寶藍廣袖衫,白玉琉璃冠,襯著蘇譽那溫潤俊朗的臉,引得不少姑娘回頭張望。

而俊美無雙的皇帝陛下,反倒沒有引來多少回嗔痴笑。有些人天生便是發光體,吸引著眾人的目光,但當耀眼到可以同日月爭輝的地步,便叫人不敢直視了。

安弘澈走起路來沒有什麼公子腔調,步伐瀟灑而堅定,周身泛著一種「三尺之內生人勿近」的氣場,就那麼奇異地與嘈雜的眾生區分開來,不怒而威,霸氣天成。

蘇譽跟在皇帝陛下的身後,靜靜地望著那人的背影,無論這人私下裡如何的暴躁彆扭,在人前,他絕對是個合格的帝王。

在賣小首飾的攤前駐足,皇帝陛下神情嚴肅地撚起一串銀鈴,緩緩伸出手指,輕輕撥弄一下,再撥弄一下。

「公子,這鈴鐺多好看,買一串送心上人吧。」賣首飾的大嬸笑得一臉真誠。

安弘澈抬頭,看了看大嬸,又看了看手中的鈴鐺,抬手扔給了身後的人,「給你。」

大嬸笑著看過去,「姑娘真是好福……」話到一半卡到了嘴裡,鈴鐺落在了另一人手裡,那人穿著寶藍色的華服,眉眼溫潤,清俊可人,但實實在在的是個男子!

蘇譽抽了抽嘴角,「主上,這是女子用的飾物。」

「買了。」皇帝陛下硬邦邦地說,頭也不回地負手離去。

「哎呀,這可是一片心意,公子莫要辜負了才是。」大嬸回過神來,意識到那位白衣公子許是因為那句「心上人」才要買的,連忙勸說蘇譽接受。

因著皇家可以娶男妃,民間雖不能娶男妻,但對於男子相戀之事很是寬容。

辜負……蘇譽整張臉都抽搐起來,那傢伙肯定是覺得好玩才買的,根本不是要送他,再說了,就算要送他,哪有讓接受禮物的人掏錢的道理?

默默掏錢把這串花裡胡哨的銀鈴買下,扔到懷裡抱著的筐中,蘇譽想起出宮時汪公公給他錢袋子時那同情的眼神,欲哭無淚。剛出宮這麼一會兒,皇帝陛下已經買了兩個繡球,三個流蘇墜子,一套銅環,一串銀鈴,一包小魚乾……怎麼看都是買給醬汁兒的!

而且因為嫌拿著丟人,全都扔給了他!

剛剛誰說他霸氣天成的?誰說他是個合格的帝王的?誰說的啊!

蘇譽盯著皇上那玉樹臨風的背影,深吸一口氣,抬頭看看天色,這都快午時了,皇帝陛下還在閒逛,所謂的「要事」不會就是買貓玩具吧?

不遠處就是鮮滿堂,蘇譽想著怎麼把皇上拐到那裡,他好順道把事辦了,「主上,快午時了,去哪裡用飯呢?」

安弘澈看了滿臉「跟我走跟我走」的蘇譽一眼,「就去你那個酒樓吧。」

「好啊,皇……主上隨我來。」蘇譽心中一喜,伸手就去拉皇帝陛下的衣袖,剛拉上才覺出不對,皇上穿了個窄袖,他去拉袖口基本上就是在摸皇上的手,連忙鬆開。

「哼。」皇帝陛下冷哼一聲,暗道這蠢奴真是越來越驕縱了,明明想去還非要他這個主人說出來。反手扣住袖口的那隻手,握在掌心,真是的,竟然還拉著他的袖子撒嬌,想讓他拉著手就明說嘛……唔,作為一個寬容的主人,這點小小的要求他還是會滿足的。

包裹著四指的掌心溫暖而乾燥,蘇譽的指尖禁不住顫了顫,愣愣地被皇上拉著走了幾步,路邊有行人看著他倆怯怯私語,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把手抽回來,卻惹來皇帝陛下不滿的瞪視。

「……該上樓了。」蘇譽意識到自己抽手的動作有些突兀,尷尬地指了指木製旋轉樓梯,意思是上樓拉著手不方便。

「無妨。」皇帝陛下抬手,示意蘇譽把手伸過來,突然的抽離讓他生出幾分不捨,還想再握一會兒。

蘇譽看著那雙執拗的美目,無法,只得再次伸手,一把拉住皇上快步走上樓去。

鮮滿堂的生意依然紅火,大堂裡人滿為患,皇帝陛下站了一會兒就開始不耐煩,蘇譽連忙拉著他去了後廚小院。

後廚裡剛買來了一桶新鮮的梭子蟹,上次得到的那一筐辣椒,除卻拿出莊子裡種的,剩下的一半一直在後廚存著沒動。蘇譽想起昨晚答應皇上的話,便挑了幾隻蟹,取了辣椒,親手給皇上做一份香辣蟹。

炒的噴香的紅薯、花生襯底,紅彤彤的螃蟹配上焦香的辣椒,香濃的香辣蟹高湯,搭配時令鮮菜,美味不可言喻。

皇帝陛下用筷子戳了戳盤子裡的螃蟹,有些鄙夷地撇嘴。梭子蟹乃是末流的蟹,殼多肉少,吃起來費勁,這種螃蟹在皇宮基本上是看不到的。而且,往常螃蟹都是整隻的吃,蘇譽卻把它剁得七零八碎,難看死了。

「雖不是什麼好料,但肯定好吃。」蘇譽笑著給他夾了一個蟹腿。

薄唇輕抿,安弘澈慢慢把蟹腿放進嘴裡,一副「看你這麼可憐朕就勉強吃吃看」的樣子。

上輩子,蘇譽最早就是學做香辣蟹出身的,配料、火候的掌控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就算是普通的梭子蟹,也能做出極致的美味。

皇上吃了一個蟹腿之後就不再說話了,一筷子接著一筷子地吃了起來。

安頓好皇帝陛下,蘇譽抓緊時間看了看兩個徒弟最近做菜的手藝,又跟袁先生對了帳目。

這個月因為蘇譽不在店中,兩個小徒弟會做的菜餚種類有限,生意雖也不賴,但也沒什麼驚喜,算下來能分給蘇譽一百八十兩銀子。拿出一部分讓人送到蘇家交給嫡母,其餘的裝好,準備回宮的時候帶上。

「這是城外的幾處莊子,老朽都去看了,多少都有些不如意,一時拿不定主意。」袁先生拿出一本冊子,上面記著幾處田莊的大致情形,田地多少、地形如何、要價高低,很是詳盡。

托袁先生買莊子,一則是為了給嫡母庶妹弄個營生,再則也是為了試著種辣椒,蘇譽不懂種地,這田莊怎麼選他也是一頭霧水,「先生看著辦就是了,只是要在這個月底之前買下來,好把辣椒種上。」

現在天熱,種辣椒容易活,再晚些日子天涼了就不好辦了。

袁先生點點頭,「莊子買下來要人去照看,娘娘家裡可有可靠的家奴?」

「先生,您就別叫我娘娘了。」蘇譽苦著臉道,這些日子在宮裡,天天被「娘娘」「娘娘」地叫,好不容易出宮一天,好歹讓他堂堂正正的做一天爺們兒!

袁先生偷瞧了一眼不遠處坐著吃螃蟹的白衣公子,立時會意,「老朽失言了。」蘇譽的身份他很清楚,方才看到兩人上樓的時候拉拉扯扯的,那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袁先生好歹是昭王府的清客,見過世面,自然知道皇上微服出宮不能聲張,便假裝皇上就是個跟著東家來蹭飯的,連個招呼也不打了。

雖然袁先生的想法跟蘇譽的初衷大相逕庭,但只要不再叫「娘娘」蘇譽就滿意了,「還有幾件事要託付給先生……」蘇譽說出這話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現在他沒有可用的人手,什麼事都得麻煩袁先生,只是他出宮的時間有限,要辦的事又太多,即便這會兒說起來,還是千頭萬緒,無從下手。

「你還有完沒完?」正說著,一旁的皇帝陛下終於忍無可忍地起身,一把將蘇譽提了起來,扔到石桌旁,「吃飯!」在蘇譽看不見的角度,冷冷地瞪了袁先生一眼。

蘇譽著急把事情安排完,根本沒心思吃飯,轉頭去看袁先生,卻發現人已經不見了。

「你出宮,就是為了拿這些?」安弘澈指了指桌上的一小堆銀子。

「是。」袁先生跑了,蘇譽只能老老實實地端起飯碗,香辣開胃,吃了兩口頓時覺得餓了。

「這麼點錢,值當你跑一趟?」安弘澈蹙眉。

「對臣來說,這點錢用處可大了。」蘇譽忍不住瞥了皇帝陛下一眼,自己辛辛苦苦掙的錢都被這傢伙吃掉了,還在這裡說風涼話。

皇帝陛下沉默片刻,看了看蘇譽,又看了看那些散碎的銀子,淡色的薄唇漸漸抿成了一條直線,「你缺錢,怎麼不跟朕說?」

「臣是個男人,自然應當靠自己養家。」蘇譽咬開一隻蟹鉗,把蟹肉吸出來。其實,要不是宮中那海鮮太貴,他倒是很樂意給皇上買吃的,這樣可以暗搓搓地認為是他包|養了皇上。

皇帝陛下頓時不樂意了,「你是朕的,朕養你是天經地義!」

「咳咳咳……」這蟹鉗炒的時候爛了一點,灌進去了辣油,連肉帶汁一口吸出來,頓時把蘇譽嗆到了。

小劇場:

小魚:皇上,我是你的什麼?

喵攻:你是我的小魚啊

小魚:啊?原來我是食物啊

喵攻:這樣,我就可以把你吃掉啦~(⊙ω⊙)

弟弟:哥哥,那我是你的什麼?

喵攻:你是我的弟弟呀~

弟弟:(受寵若驚)原來你知道我是弟弟啊

喵攻:這樣,我就可以打你啦~(⊙ω⊙)

第四十二章 約會

安弘澈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扔過去一條明黃色的帕子。

蘇譽訕訕地擦了擦嘴,剛才皇帝陛下那霸氣的一句「你是朕的」把他給嚇到了,話說皇上不是應該說「你是朕的妃嬪」或者「你是朕的臣屬」之類的嗎?話說半截聽著好彆扭……就好像是表白一樣的……

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偷瞄一眼面色沉靜地吃蟹腿的安弘澈,蘇譽搖了搖頭,把那不靠譜的想法甩出去。一定是今天的皇上太帥了,導致他得了妄想症。

這時候管採買的夥計們抬著新買的魚蝦進了院門,兩人便不再多談,低頭扒飯。

鮮香的香辣蟹湯淋在白米飯上,最是好吃。皇帝陛下吃完了螃蟹,又就著襯菜和湯汁吃掉了兩碗飯。

「可要在來點梭子蟹?」蘇譽看皇上意猶未盡的樣子,試探著問道。好不容易出宮一趟,能吃到如此便宜的螃蟹,一定要一次吃個夠,這樣皇上也許好多天都不會想吃螃蟹了。

「不必了,」安弘澈放筷子,看向蘇譽,「你還想吃?」

「沒,我就是想著這螃蟹便宜……」蘇譽想著,冷不防把實話說了出來。

「東家,您可別說,這螃蟹一點都不便宜,」管採買的夥計正往屋裡抬東西,聽到蘇譽這話便插了一嘴,「二十百文錢一斤呢!」

「怎麼這麼貴?」蘇譽蹙眉,梭子蟹往常也就七八十文一斤,如今還不是蟹肥的時節,論理不該這麼貴。

「近來河海鮮物都漲價,」炒完菜的張成一邊擦著手一邊走過來,想趁機跟師父說兩句話,「許是年成不好,近來打漁的總是撈空網。」

「不是,」管採買的夥計長著一雙小眼睛,精光四射,聞言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我聽說不是因為撈空網,而是撈到怪物了。」

「瞎說!」蘇譽敲了敲夥計的腦袋,「哪來的怪物?」

「這是真的,」夥計努力把一雙綠豆眼瞪大,「今兒早去進貨,還聽他們說起,咱們常買的那家魚老闆昨晚就糟了災,一網兜的魚都給那怪物吃了。」

蘇譽不以為意,估計是出現了兇猛的肉食魚,影響了京城附近的漁民捕魚。

「可有人見過那怪物?」一直不說話的安弘澈突然開口問道,清冷威嚴的聲音,嚇得夥計一激靈。

「見過,」夥計似乎想起什麼噁心的東西,撇了撇嘴,「聽說那也是個魚,只是長了一身的豬毛,還會像豬仔一樣的叫喚……」說著搓了搓胳膊,打了個冷戰。

「那有這樣的東西?」張成撇嘴,根本不信,「是不是你小子昧了進貨錢,瞎胡扯的?」

「我要是昧了一文錢,天打五雷轟!」採買夥計頓時跳起來,賭咒發誓自己買的絕對是最低價。

蘇譽嘆了口氣,這鮮滿堂他天天不在沒人管,全是糊塗賬,「張成,你若是不信,明日跟著夥計一起去看看就是了。」

「師父說的事,明早我去看看。」張成愧疚地摸了摸腦袋,只顧著做菜了,採買上出了這麼大的事他竟然都不知道。

安弘澈微微眯起眼,修長的兩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這夥計或許是貪了幾個錢,但大不部分的話應當是真的。

鯖魚,其狀如鮒而彘毛,其音如豚,見之而天下大旱。

這東西,竟然真的出現了……

給兩個徒弟留下幾道新菜讓他們自學成才,蘇譽盤算著想去昭王府見一面昭王,跟他商量開新店的事,看了看身邊的皇上,他應該不會介意妃嬪跟弟弟合夥做生意的事……吧?

想想如果自己是皇上,聽說弟弟跟自己的寵妃之間有金錢往來,寵妃的家產是王爺置辦的,鋪子是王爺名下的,裝修是王府操持的連掌櫃、幫廚都是王爺一手準備……蘇譽吞了吞口水,這要是不介意,皇上就不是皇上了!

蘇譽突然發現,昭王殿下對他好得有些不正常,什麼忙都肯幫他,若說是因為醬汁兒的緣故,如今也說不通,醬汁兒在宮中地位是挺高,但那又不是昭王的貓,而是皇上的貓,昭王用不著對他這麼感恩戴德。

「發什麼呆?」安弘澈拿玉骨扇敲了敲蘇譽的腦袋。

蘇譽摀住被敲的地方,抬頭看了看皇帝陛下,第一次鼓起勇氣仔細觀察那雙美目,明亮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深處,透著幾分奇異的琥珀色。他一直以為,這雙眼睛總是充滿了焦躁與不耐,可靜下心來看去,其實並非如此,那美麗的瞳仁裡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平和而安定。

望著這樣一雙眼睛,蘇譽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臣想去趟昭王府,跟王爺商量開店的事。」突然很想知道,那美得不可思的眼睛裡,會不會出現猜忌,甚至殺機。這樣的可能,讓蘇譽緊張地攥緊了拳頭……自己定然是瘋了吧……

「弘浥今日不在府上,」安弘澈皺了皺眉,「開店之事你與袁策商量便是。」

嘎?蘇譽眨了眨眼,皇上聽聞王爺與寵妃勾結,不是應該說「你好大的膽子」或是「你這個賤人」嗎?這麼平靜是怎麼回事?還有袁策是誰?

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袁策就是袁先生,蘇譽已經被皇帝陛下拖出了鮮滿堂,「凡事親力親為,累死你也做不成。」

皇上沒有絲毫的猜忌,甚至什麼都知道的樣子……有什麼東西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想抓卻沒有抓住,蘇譽壓下心頭那莫名的喜悅和更亂的思緒,撓了撓頭,「那容我跟袁先生交代好。」

「你怎麼這麼囉嗦!」皇上一把將試圖往回拐的蘇譽抓過來,「袁策以後供你驅使,明日再議,現在跟朕去個地方。」

正說著,兩個身著黑色短打的人從牆頭一躍而下,向安弘澈行禮之後,一人上前低聲對他說了句什麼。皇帝陛下微微蹙眉,揚手讓兩人離去。

「那是什麼?」蘇譽瞪大了眼睛,就見那兩道黑影「嗖」地一下出現,又「嗖」地一下消失。

「暗衛。」安弘澈淡淡地說,瞥了一臉驚訝的蘇譽一眼,才不會告訴這蠢奴,這兩個暗衛早在兩個月前就一直跟在蘇譽身後了,是他自己笨,一直沒發現。

不多時,暗衛便趕來一輛裝潢不錯的馬車,蘇譽被塞進馬車裡,還在好奇不已地探頭探腦。竟然真的有暗衛這種職業!

「皇上,您那時候為什麼會出現在蘇家,還在我床上睡著了?」忽然想起最初被誤會成暗衛的皇帝陛下,蘇譽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馬車中出現了片刻的靜默,皇帝陛下目光深沉地看向窗外,良久方道:「你以後會知道的。」

馬車晃晃悠悠地穿城而過,直往東郊獵場而去。

東郊獵場,乃是皇家的獵場,佔地千畝,很是廣闊。如今並非打獵的季節,有臉面的勳貴子弟,平日裡也可以在這裡騎馬射箭。

「皇上要騎馬嗎?」蘇譽下了馬車,看到開闊的草地和起伏的小丘陵,頓覺心曠神怡。

安弘澈搖了搖頭,「帶你去個地方。」說著,向他伸出一隻手。

修長白皙的手,骨節分明,指尖透著好看的粉色,蘇譽四下看了看,兩個暗衛竟然瞬間不見了蹤影,週遭空無一人。吞了吞口水,伸手握住了那只好看的手,這樣神神秘秘的,竟讓他生出了幾分期待,他們這是在約會吧?

跳過一條小溪,繞過一個小樹林,七拐八拐的很是偏僻,再爬上一個只有兩丈高的小土包,皇帝陛下突然駐足,微微勾起唇角,「這裡是我跟弘浥小時候常來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知道。」

眼前是小土包的向陽坡,由坡頂開始,一直延續到遠處的樹林,長著大片大片茂盛無比的——狗尾巴草!

小劇場:

童話書:山坡的後面一定有著大片的玫瑰園

修仙書:山坡的後面一定有著奇珍異寶

宮鬥書:山坡的後面一定有著心狠手辣的刺客

第四十三章 表白

接天連日的狗尾巴草,在風中搖曳,如同毛茸茸的碧浪,此起彼伏,煞是好看。

交握的手忽然攥緊,還未等蘇譽反應過來,皇帝陛下就拉著他快步衝下山坡,然後在草最為茂盛的地方突然躺倒。

「啊!」蘇譽驚呼一聲,被皇帝拉得一個趔趄倒在草地上,順著向下滑落,連忙蹬腿剎住,又手忙腳亂地去拉皇上。

「哈哈哈……」皇上避開了蘇譽的拉扯,在草地上打了個滾,輕鬆地穩住了身形,而後覺得不過癮,又翻滾了一圈,仰躺在草地上瞧著蘇譽大笑。

蘇譽愣了愣,禁不住也笑了起來,沒想到皇上還有這般頑皮的一面,正待說什麼,一陣微風拂過,狗尾巴草開始顫顫巍巍地搖晃,安弘澈一巴掌拍過去,拍倒了一大片,但另一片又開始招搖,便又伸手去撲那一片,摀住這個摀不住那個,最後耐性全失,雙手團著一把狗尾草揉了揉扔到一邊,順勢在上面打了個滾。

蘇譽傻眼了,就如看到皇上眼底的琥珀色時那般,一股怪異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爬起來朝皇上走了過去,靜靜地看著他。

正滾得開心的皇帝陛下,聽到背後的腳步聲,突然回過神,僵硬了一下,坐起身來,仰頭看向蘇譽。

俊美無雙的俊顏在明媚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精緻的發冠未散,只是鬢角有些淩亂,兩根斷草孤零零地掛在腦袋頂,讓面色冷峻的皇帝陛下,整個人看起來毛茸茸的。

蘇譽看著那晶亮的眼睛,帶著點點迷茫和無辜,突然覺得被一支紅箭戳中,以前的那些個畏懼、緊張,一瞬間煙消雲散,忍不住蹲下來,慢慢伸手,摘掉了那兩棵毛茸茸的草頭。

怦然心動,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安弘澈靜靜地坐著,任由蘇譽靠近,看著他伸手,大膽地去碰他的腦袋,沒有呵斥也沒有躲閃,任他拿走了頭上的草,在蘇譽湊近的同時,他也動了。

蘇譽只顧著那草,沒注意皇上的靠近,等回過神來,皇上已經幾乎貼上了他的臉,在他的唇邊輕嗅。

「梭子蟹的味道。」清冽如冷泉的聲音,比以往要輕柔。

蘇譽覺得心跳得有些快,禁不住向後縮了縮,孰料那雙淡色的薄唇也跟著貼了過來,快速印上他微張的雙唇。

微涼的觸感,帶著一股青草的香味,一觸即分。

蘇譽傻乎乎地捏著兩個狗尾巴草,僵在原地,剛剛發生了什麼?一個吻……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思緒還有點飄。

想他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正直好廚師,莫名其妙地穿越到這鬼地方,稀里糊塗地嫁給了皇上,今時今日沉痛地淪陷在皇上的美色之中,還沒來得及搶救一下,就得到了一個帶著虔誠的甜甜的吻……更糟糕的是,他竟然覺得,味道還不錯……

「皇,皇上,你知不知道你剛剛在做什麼?」蘇譽有些磕巴,他還沒有準備好跟皇上表白呢,這就親上了,他是不是應該表示一下。

「蠢東西。」安弘澈輕笑,一把將呆住的蘇譽摟到懷裡,尋著那柔軟的唇,再次附了上去,這一次不再是淺嚐輒止的輕吻,輾轉碾磨,吮吸輕咬,熟門熟路地找到最甜美的地方,彷彿已經做過很多次。

「唔……」帶著青草香的吻,由淺入深,蘇譽覺得自己像一條離開了水的魚,被一隻貓咬住了唇,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任他品嚐,身體都不由自主地熱了起來。

就在蘇譽覺得自己快沒了呼吸的時候,皇帝陛下終於放開了他,蹭著他的唇瓣道:「朕當然知道這是在做什麼,看你這麼喜歡朕,朕就仁慈地滿足你一下。」

蘇譽哭笑不得地看著得意洋洋的皇帝陛下,「誰說我喜歡你了?」

安弘澈臉色的笑意瞬間凝固,一把掐住了蘇譽的下巴,方才他明明在蘇譽的眼中看到了戀慕,才忍不住在白天的時候吻了他,「你怎麼能不喜歡朕?朕,朕那麼喜歡你……」

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皇帝陛下立時住了嘴,一把推開蘇譽,一雙耳朵漸漸紅成了瑪瑙色。該死的,自己怎麼會說出這種丟人的話來!

「噗……」蘇譽忍不住悶笑出聲。

「不許笑!」安弘澈抬頭瞪他,氣急敗壞地把蘇譽推到在草叢中。

「喵——」蘇譽感覺壓到了一團軟軟的東西,嚇了一跳,連忙側過身,一隻胖胖的小貓掙紮著從衣袖和草叢中間撲騰出來,黃白相間的毛毛拱得亂糟糟,可憐兮兮地抱著被壓疼的尾巴,縮成一團。

皇帝陛下的臉更黑了。

「咦?一隻小貓!」蘇譽看著那小胖球,頓時雙眼放光,伸手就想去摸。

安弘澈一把將小貓抓在手裡,舉得高高的,「別碰他。」

「怎麼了?」蘇譽不解地看著皇上。

皇帝陛下氣結,看看手心無辜地望著他的胖毛球,這才想起來,他本來到這裡是為了找弟弟的。從鮮滿堂出來,暗衛告訴他,蠢弟弟在獵場出了事,突然消失不見了,估摸著就是變不回去了,等著哥哥來拯救他。

「一看就是剛吃過老鼠,髒死了。」皇帝陛下把弟弟扔到一邊,不讓蘇譽摸。

昭王殿下立時炸成了一個球,撓了哥哥一爪子。

「你看,多不老實。」安弘澈戳了戳弟弟的毛腦袋。

蘇譽失笑,這人明明對小動物很友好,卻故意擺出凶巴巴的樣子,真是……好可愛。因為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如今看著彆扭吧唧的皇帝陛下,他是怎麼看怎麼順眼。

正待說什麼,安弘澈忽然目光一淩,猛地朝蘇譽撲過去,抱著他就地一滾。

「嗖嗖嗖!」三枚短箭接連射在方才的位置,深深地沒入鬆軟的草地上,週遭的一片狗尾草瞬間變得焦黑,顯然是帶著劇毒的。

如此開闊的地方,要隱藏身形只能躲在前面的樹林裡,安弘澈一把撈起弟弟揣到懷裡,抱著蘇譽縱身一躍,便如飛鳥一般騰空而起,驟然跳上了土坡的坡頂。

「嗖嗖嗖嗖——」接連數支毒箭飛射而來,幾乎連成一排。

安弘澈在空中輕盈地翻身,順勢滾下山坡。

幾道綠色的身影從四面八方竄出,直直地朝安弘澈撲殺而來,原以為刺客躲在幾丈外的林子裡,卻不料這草叢中竟也有!

「叮叮叮」短兵相接的聲音及時傳來,暗衛現身,準確地攔住了刺客的刀劍。

「可有傷著?」安弘澈抱著蘇譽站起身,上下看了一遍。

蘇譽搖了搖頭,方才被牢牢地護在懷裡,他連一點油皮都沒擦破,「皇上可有傷到?」方才落地的瞬間,安弘澈把他翻到了上面,自己背後著地,也不知道有沒有磕到。

「這些小賊,還傷不到朕。」安弘澈嗤笑一聲,轉而去看那邊的打鬥。

暗衛的數量並非蘇譽之前見到的兩個,而是六人,將皇上牢牢護在一個圈裡,那些刺客雖然撲得勇猛,卻根本近不了安弘澈的身。

這些刺客為了藏身,身上插滿了狗尾巴草,此刻打起來,狗尾草漫天飛舞。

皇帝陛下隨手捉住一根,拿在手裡晃了晃,懷中的胖毛球立時探出頭來,伸出短兮兮的爪子,努力地勾撓。

「嗖——」一道箭矢破空而來,徑直朝蘇譽的天靈蓋而去,那箭冒著不正常的黑氣,很是駭人。

手中的狗尾草脫手而出,「劈啪」一聲劈開了黑色的烏金暗箭,安弘澈迅速朝來處看去,背後的樹林裡藏著一道身形扭曲的暗影!

與此同時,暗衛將幾個刺客盡數斬殺,安弘澈把蘇譽和弟弟丟給暗衛,轉身朝樹林裡躍去。

「皇上!」蘇譽被推得一個趔趄,暗衛立時扶了他一把,看了看蹲在另一個暗衛手心的小胖貓,惹來一個委屈的眼神。

安弘澈躍進樹林,一把短刀瞬間從袖筒滑到掌心,輕輕一躍跳上樹梢,朝著一處茂密的樹冠直直地衝了進去。

一聲尖利不似人聲的慘叫從樹林裡傳來,蘇譽打了個冷顫,催促身邊的暗衛,「你們還不去護駕!」

話還沒落,安弘澈已經回來了,甩了甩手中的短刀,眼中滿是戾氣。

「皇上,刺客沒有一個活口,那邊樹林裡的人已經解決了。」暗衛如實稟報戰果。

皇上微微頷首,「去趕馬車來。」掏出一塊明黃色的帕子擦了擦兵刃,並沒有追究暗衛沒留活口的行為。

危機時刻,殺滅刺客是必須的,若是為了留活口而給刺客可趁之機傷到蘇譽,那就得不償失了。

異常美好的約會,因為突然冒出的毛球和刺客被迫中斷,此地不宜久留,暗衛趕來了車馬,兩人一貓匆匆地離開了獵場。

回到宮中,皇上便去處理刺客的事情,讓蘇譽自己回夜霄宮。

看著皇上衣襟處探出來的毛腦袋,蘇譽張了張嘴,沒好意思開口討要,眼睜睜地看著皇上懷揣一隻小胖貓去禦書房處理正事了。

小劇場:

小魚:我覺得今天好像忘記了什麼事(⊙_⊙)

喵攻:你忘了跟朕表白(╰_╯)#

袁先生:你忘了拿走銀子

國師:你忘了本座的下午茶=ω=

弟弟:你忘了帶走我QAQ

第四十四章 賞賜

蘇譽回到夜霄宮,就見到禦膳房的人正往他的小廚房裡抬東西,猛然想起來,因為急著回宮,忘了回鮮滿堂拿銀子了。

「娘娘,您看看。」這次送菜的不僅有常來的小太監,還多了好幾個生面孔,見到蘇譽都很是恭敬,忙閃出空來讓他眼看海鮮。

新鮮的大螃蟹一盆,活蹦亂跳的海蝦一盆,肥美的鱸魚、鱖魚各一條,小黃花魚五條,扇貝二十個,生蠔二十個……

蘇譽看著琳瑯滿目的海鮮,吞了吞口水,這些食材的成色都特別好,他也很想買下來給皇上做好吃的,問題是……不知道禦膳房讓不讓賒帳。

「您看看,沒問題我們就走了。」小太監笑得一臉討好。

「等等,」蘇譽趕緊攔住他,開玩笑,這些東西買下來,他這個月都不用吃飯了,「你還沒說這些什麼價錢。」

「娘娘說笑了,哪裡敢要錢啊,」小太監趕緊道,「這些是皇上今日的份例。」

蘇譽瞪大了眼睛,皇上的……份例……

「太后今日下旨,以後皇上的份例與您的並在一處,您缺什麼食材只管讓禦膳房送來便是。」小太監看了看蘇譽的臉色,見他由驚訝,到驚喜,再到懊惱,最後變得面色鐵青,不由得心生忐忑。

蘇譽圍著那堆海鮮轉了一圈,憤憤的捏起一隻大閘蟹,五花大綁的大閘蟹掙紮著朝他揮了揮鉗子,試圖去夾他的鼻子。

難怪宮中的海鮮價格高得離譜,卻原來大部分海鮮都是皇帝的份例,因為優先供應皇上,剩下的海鮮不多,自然就價高。與妃嬪那每天一條魚的份例相比,皇帝的份例簡直豐富到令人髮指。

他怎麼就沒想到,皇上一日三餐在他這裡吃,他完全可以把皇上的份例要過來,左右都是給皇上吃的!更可恨的是,前些時日皇上為了吃他做的飯菜,把禦膳房做的飯都給扔了,而這些珍貴的食材就這麼白白的浪費了!

蘇譽想起來就肉疼不已,他這是花了多少冤枉錢啊!

禦書房裡,恢復人身的昭王殿下,老老實實地站在書房中央,看著面色不善的兄長,竹筒倒豆子地把今日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我本來跟魯國公世子在獵場跑馬,他的青驄馬可真厲害,回頭讓十三叔給我也弄一匹……」

安弘澈眯起眼睛,手中的御筆「哢嚓」一聲斷成了兩節。

昭王殿下縮了縮脖子,語速驟然加快,「突然出現了幾個刺客,亂殺亂砍,我們倆就分開跑,高鵬那傢伙不講義氣,仗著他的青驄馬跑得快,一會兒就沒影了,我那馬絆了一跟頭,把我摔成了獸形,我只能往咱倆的老地方跑,真不是有意打擾你談情說愛的……嗷!」

就算如此言簡意賅,昭王還是被斷筆砸了腦袋。

「你看到那東西了嗎?」皇帝陛下深吸一口氣,告誡自己不要跟蠢弟弟一般見識。

「看見了,」昭王胖胖的臉皺成一團,可憐巴巴地望向兄長,企圖得到一點同情「幸好我躲得嚴實,藏在狗尾巴草裡才躲過一劫。」

「你還好意思說!」安弘澈忍無可忍,起身走過去,一把拎起弟弟的後領,「從今日起,你每日給朕去第五層練功兩個時辰。」

「我不去!」昭王頓時掙紮起來。

半個時辰後,安國塔中。

國師倚在軟榻上,單手支著下顎,抬眼看了看被皇上提在手中眼淚汪汪的小胖球,「這是怎麼了?」

「弘浥又胖了,定然是近來沒有好好練功,朕想著以後每天讓他來兩個時辰。」皇帝陛下毫無人性地把弟弟扔到了國師的軟榻上。

「哦?」國師挑眉,伸出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按住了試圖逃跑的小毛球的尾巴,「那皇上呢?」

安弘澈冷哼一聲,「朕自然也來。」

國師微微頷首,緩緩撫摸手中的小貓,動作輕柔,滿是愛憐之意,「皇上今日在獵場看見那東西了?」

「殺了一個,跑了兩個,」安弘澈語氣森冷,「還有個壞消息,河海裡出現了鯖魚。」

國師撫摸侄子手一頓,清冷的眸子中泛起了寒光,「要儘快捉來才是。」

「朕當然知道,」安弘澈起身,懶得再看沒出息地開始舔國師手指頭的蠢弟弟,只看向雙目輕闔的國師,「還有事嗎?」

國師拎起手中的毛團,扔給皇帝陛下,顯然不打算留昭王在安國塔過夜。

因為皇上在獵場遇刺,驍騎營緊急集合,肅親王親自帶兵,嚴密搜捕獵場。同時,內宮戒嚴。

「才人留步,」宮道上,侍衛攔住了長春侯小姐的去路,「今日戒嚴,無令不得踏入宮道。」

「我們主上要去夜霄宮給賢妃娘娘送東西,您給通融一下吧。」岑小姐身邊的宮女趕緊上前說好話。

侍衛看了看一臉高傲的岑才人,冷笑道:「夜霄宮就更不能去了。」

「想往夜霄宮送東西的人多了去了,才人還是省省心吧。」身旁的另一個侍衛忍不住插言道。

兩個侍衛對視一眼,同時撇了撇嘴。這些個妃嬪,明知道皇上晚上會去夜霄宮,就找盡理由往那邊湊,還要打著賢妃的旗號,當他們這些侍衛是傻的嗎?

「你……」岑小姐一張秀麗的臉氣得青白。

小宮女趕緊拉了自家主子一把,向那侍衛賠笑道:「我們這就離開。」

不久之後,有一個紫色的檀木盒送到了蘇譽手上。

「娘娘,這是岑才人給的回禮。」楊公公把盒子打開,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頓散發出來。

「這是什麼?」蘇譽好奇地看了看。

「若是沒有猜錯的話,應當是品級極好的沉香。」楊公公笑著道。

蘇譽把那一千兩銀子送還給了岑才人,岑才人很是高興,結果這事很快就被長春侯世子知曉,世子很是生氣,定要自家妹子把錢還給蘇譽,若是還不成,就得送個像樣的回禮。岑小姐即便心中不情願,但還是聽兄長的話的。

蘇譽皺了皺眉,他不用熏香,夜霄宮也很少點,就算用也是十分清淡的松木香,別人送過來了也不好退回去,「放著以後賣錢吧。」聽說這沉香還挺貴,好歹告慰一下他失去了一千兩橫財的心。

到了晚飯時分,皇上還沒有來夜霄宮,倒是來了一份賞賜。

「皇上有旨,賢妃今日陪朕出遊,特賞黃金百兩,白銀千兩。」汪公公面色平靜地念了個簡短的聖旨,就讓人把一箱子的金銀抬了出來。

黃金百兩,白銀千兩……

皇上賞賜妃嬪不應該是綾羅綢緞、珍珠瑪瑙嗎?哪有人直接賞一堆金銀的,而且,「陪朕出遊」是個什麼賞賜理由?

你缺錢,為什麼不告訴朕……

你是朕的,朕養你是天經地義……

你怎麼能不喜歡朕,朕,朕那麼喜歡你……

那冷冽的,帶著三分驕傲三分彆扭,掩藏著憐惜與關切的話語,一句一句地在腦海中浮現。

蘇譽愣愣地看著箱子裡閃亮亮的真金白銀,緩緩伸出手,拿起一塊金錠,咬了一口。有牙印,是真金!

第四十五章 害羞

「嘿嘿嘿,謝皇上賞賜。」蘇譽捧著金元寶,忍不住咧開了嘴角。

汪公公抽了抽嘴角,皇上說要賞賢妃金銀的時候他還阻止了一下,覺得這樣實在是太粗野了,一般妃嬪估計難以接受,如今看來……這倆人真是天生一對。

「皇上今日事務繁忙,不過來用膳了,還請娘娘幫忙照看聖貓。」汪公公把一個籃子放到了桌上,細藤編的小筐裡,鋪著厚厚的明黃色軟墊,金色的小貓仰著下巴坐在裡面,身邊趴著一隻黃白相間的小胖貓。

「醬汁兒!」蘇譽原本聽到皇上不來了有點失望,既然喜歡上了那個人,自然想時時見到他,但是看見小貓之後頓時把什麼都忘了,把金元寶扔回箱子裡,一把將金色的小貓從筐裡抱起來,在那微仰的毛下巴上親了一口,「好幾天沒見你了!」

安弘澈抿起耳朵,抬起爪子推了推蘇譽的嘴巴,知道你喜歡朕喜歡得不得了,但是這麼多人在這裡,實在是有傷風化。轉頭瞪了還杵在這裡的汪公公一眼,後者會意,趕緊告退。

「晚上想吃什麼?皇上的份例以後都歸我管了,哈哈,咱想吃什麼都有,今天有大閘蟹,還有海蝦,吃哪個呢?」蘇譽把貓裝到懷裡,準備帶著他去做飯。

「喵嗚……」聽到有好吃的,筐裡的小毛球忍不住叫了一聲。

「小胖!」蘇譽眼前一亮,光顧著跟醬汁兒說話,竟然沒注意,筐裡還有一隻貓。皇上還真是有愛心,今天撿到的小野貓也打算養著了。

「那你倆先玩吧,我去給你們做好吃的。」蘇譽想了想,把懷裡的小貓放回了,他家的醬汁兒靈性高,在廚房從不添亂,別的貓去了肯定會出亂子。

金色小貓剛被放進籃子,就一口咬住了小胖貓的耳朵,小胖貓立時喵喵叫起來。

「別打架,好好照顧弟弟,」蘇譽拍了拍金色小貓的腦袋,隨即看了看掙扎不已的小胖貓,嘟噥了一句,「是弟弟吧?要是妹妹就更不能欺負了啊。」

「喵嗚嗚……」當然是弟弟!昭王殿下一邊拯救自己的耳朵,一邊抗議,可惜蘇譽聽不懂,轉身高高興興地去廚房了。

「我錯了,我錯了!我就是說一句我也要吃,誰知道他會把你放下來啊!」昭王殿下蹬著短短的後腿,試圖把哥哥蹬下去。

金色小貓抱著弟弟的圓腦袋,狠狠地啃了兩口,這才一腳踹開,呸呸吐了兩口毛,隨即趴在籃子邊生悶氣,他就不該一時心軟帶著弟弟來吃飯。

昭王殿下伸爪,想把腦袋頂被啃得參差不齊的毛毛弄整齊,奈何腦袋太大,夠不到頭頂,只得作罷,頂著個「雞冠頭」湊到哥哥面前,「哥,你怎麼不變成人來呀?」今日在獵場,話都說到那份上了,還不趁熱打鐵。

「廢話多!」安弘澈給了弟弟一爪子,動了動耳朵,哼,今日不小心說了丟人的話,他才不要讓蠢奴看他的笑話呢,等他把今天的事忘了,再,再說……

昭王殿下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湊到哥哥的毛耳朵上瞧,彷彿瞧見了什麼稀奇,突然大聲道:「哥,你不會是害羞了吧?」

皇帝陛下緩緩轉頭,眯起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弟弟,慢慢抬起一隻毛爪子,「唰」地一下亮出了五根鋥光瓦亮的鋒刃。

等蘇譽做好飯回來,就見金色的小貓正悠閒地蹲在桌邊舔著爪子,而小胖貓則蔫不拉幾地趴在翻倒的籃子邊。

「沒打架吧?」蘇譽笑著把大閘蟹放下,「來吃螃蟹吧。」

大閘蟹肉質鮮美,清蒸吃著最好,中午那些香辣梭子蟹倒是把蘇譽的饞蟲給勾了起來,忍不住做了清蒸大閘蟹來吃。

蒸熟的蟹呈現出誘人的橙紅色,敲開蟹鉗,露出指肚大小的一塊細白蟹肉,皇上不在這裡,也不用講究什麼,蘇譽直接用手捏起蟹肉,沾了點蟹醋,填進嘴裡。柔嫩的口感,鮮美的肉香,加上他自己特製的蟹醋,鮮香滿口,回味悠長。

桌上四隻貓眼一錯不錯地看著蘇譽的動作,兩顆毛腦袋隨著那白皙的手指左搖右晃,看著他用一條蟹腿尖頂出另一條蟹腿中的細肉,

「喵——」金色的小貓上前一步,蹲坐在蘇譽面前,用沒有出爪子的肉墊撓了撓蘇譽的胳膊。

蘇譽低頭看了看,毛茸茸的小貓仰著頭,明明是討吃的,卻滿臉的高傲,彷彿在說「蠢奴,愣著作甚,還不快點上供!」而那邊的小胖貓則沒這麼講究,直接抱著一隻大閘蟹就啃。

忍笑把手中本就是給貓弄的蟹腿肉遞上去,金色的小貓卻嫌棄地撇頭,用尾巴虛點了點裝蟹醋的碟子,蘇譽無奈,只能給他少沾了些。醬汁兒一直喜歡吃味道重些的東西,他真有些擔心這傢伙會吃壞了身體。

「喵!」小胖貓看見了,扔下爪中啃不動的螃蟹,湊過去也要吃。

「娘娘,讓奴婢來吧。」身後的大宮女上前,拿起了桌上敲螃蟹的工具。

蘇譽被兩隻小貓鬧得無法,聞言點了點頭,把敲螃蟹的任務交給宮女,自己則專心把蟹肉蘸醋,平均分在兩個小盤子。

那宮女處理螃蟹很有一手,撬開蟹殼,取出不能吃的地方,用小勺挖出蟹肉,敲開蟹鉗,頂開蟹腿,很快就把能吃的肉都剔出來,整齊地碼在盤子裡。

蘇譽不由得看了那宮女一眼,大宮女夜鳶,平日裡管夜霄宮的擺設整理,沒想到處理食材還很有一手,看來以後可以讓她去廚房幫忙了。

用過晚飯,蘇譽把兩隻小貓放到床上,自己撲了上去,結果小胖貓掙紮著跳下床,三步並作兩步地鑽回他的籃子裡,誓死不肯上床。開玩笑,他要是在哥哥的妃嬪床上過夜,明天就鐵定會變成「妹妹」。

蘇譽有些遺憾地看了看縮成一團的胖毛球,想著那肉肉的手感一定很不錯,只可惜這小貓認生,一直不讓他摸。強扭的瓜不甜,蘇譽也就不再管小胖貓,幸福地把臉埋進了金色毛毛裡。

「醬汁兒,我跟你說件大事,」用鼻子拱了拱那暖呼呼的小爪子,蘇譽露出了一抹傻兮兮的笑容,「今天,皇上跟我表白了!」

表白?皇帝陛下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這蠢奴,又在瞎說什麼,表白是什麼意思?

「他說,朕那麼喜歡你,嘿嘿嘿……」蘇譽控制不住地咧開嘴角,以前上學的時候也有女生跟他表白,那時候只覺得略得意,卻沒有今時今日這般讓他覺得心尖癢癢。想想那個看起來冷酷暴躁,實則彆扭害羞的皇帝陛下,就忍不住想在床上打個滾。

閉嘴!金色的小貓尾巴上的毛頓時炸開,抬爪按住了蘇譽喋喋不休的嘴巴,蘇譽立時在那小肉墊上親了一口,意料之中地得到了一巴掌,順勢倒在地,「嘿嘿嘿,你說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呢,我喜歡他,他就恰好喜歡我,嘿嘿嘿……」

原本開始呲牙的皇帝陛下頓了頓,拿後爪掏了掏耳朵,蠢奴,剛剛說什麼?

……

蘇譽絮絮叨叨地對著金色小貓說了半天,而皇帝陛下今晚的耐性似乎特別好,懶洋洋地趴在蘇譽胸前,長尾巴悠閒地一甩一甩,聽到高興處,帶著白色絨毛的尾尖還會微微晃動。

「醬汁兒,怎麼從來沒見你跟皇上一起出現呢?明天你跟著他一起來吧。」蘇譽伸手握住那尾巴尖,拉到鼻子邊蹭了蹭,想想皇帝陛下臉色冷酷地抱著醬汁兒,一人一貓露出一模一樣的高傲神情,頓時覺得狼血沸騰。

長尾巴僵硬了一下,猛地從蘇譽手中抽出,蘇譽便又去捉。

睡在籃子裡的昭王殿下拿雙爪握住眼睛,完了完了,今天不僅聽了,還看了這麼多不該看的東西,明日估計連妹妹都做不成了,性命堪憂……默默地從籃子裡爬出去,跳上窗臺,邁著短腿劃拉了兩下翻上窗棱,還是去睡偏殿吧。

夜色深沉,恍惚間,蘇譽感覺到有一雙微涼的薄唇貼上了自己的,帶著淡淡的青草香。夢境漸漸染上了旖旎的色彩,溫暖而迷人,讓人漸漸沉淪,不知今夕何夕。

次日,蘇譽睜開眼,盯著床帳愣怔了半晌,緩緩抬手,抱住自己漸漸開始冒煙的腦袋。他竟然做了那樣的夢,而夢的物件……最後一刻看清的,精緻到無可挑剔的俊顏,不是皇帝陛下是誰?

「醬汁兒,我真是沒救了。」蘇譽哭喪著臉去看胸口的貓,頓時哭笑不得,他的內衫不知為何扯開了兩顆盤口,毛茸茸的金色小貓在他的內衫裡睡得昏天黑地,一隻暖呼呼的肉墊還捂在一處粉色之上,在夢中無意識地一按一按的。

小劇場:

《這麼美好的夜晚一定有個好夢篇》

小魚:(X夢)……誒嘿嘿,誒嘿嘿嘿……

國師:(美夢)……水煮魚,香辣蟹,麻辣小龍蝦……

弟弟:(噩夢)……萬眾跪拜,齊聲高呼「參見昭長公主」……

第四十六章 壽禮

蘇譽戳了戳那金色的毛腦袋,伸手把睡得暖呼呼的毛團拉到脖子邊蹭了蹭。金色的小貓打了個哈欠,眼睛都沒睜開,抱著蘇譽的脖子又睡了過去。

「讓你晚上精神,現在困了吧?」醬汁兒半夜總醒來,醒了就要在床上玩鬧一會兒再睡,蘇譽都習慣了,任它怎麼鬧騰都不會醒。

「娘娘,汪公公方才傳話來,說不用您去做早飯了。」小順在門外輕聲道。

「知道了。」蘇譽應了一聲,原本打算起床的動作頓時扼殺在了搖籃裡,頹廢地放鬆四肢,「醬汁兒,我們可以睡懶覺了。」

皇帝陛下嫌他吵鬧,抬爪按住那軟軟的唇,忽而覺得有些不對,睜開一條縫瞧了瞧,見那處有些紅腫,不由得抿了抿耳朵,往前湊了湊,用微涼的貓嘴碰了碰蘇譽的唇角。

蘇譽熱情地回了貓大爺一個結結實實的吻,順道把鼻子埋在毛毛裡使勁嗅了嗅,暖暖的陽光的味道,讓人百聞不厭,想起來皇帝陛下身上也是這樣,沒有任何的香料氣息,乾淨而溫暖的陽光的味道……想著想著,忍不住又開始腦袋冒煙,昨晚的夢裡滿是這種味道……

「醬汁兒,你昨晚是不是坐我鼻子上了?」

「……」

給挑食的貓大爺做了好吃蝦仁粥,蘇譽不緊不慢地吃完了禦膳房送來的早飯。依舊是豐盛的六菜四點心,只是紅棗粥喝著有些膩歪,就也盛了碗蝦仁粥跟小貓一起喝。

「啟稟娘娘,貴妃娘娘傳召,請您前往玉鸞宮商議太后壽辰之事。」還沒喝完粥,小順苦著臉進來通稟。

太后壽辰?蘇譽抬頭,「有這事?」

「下月便是太后壽辰,妃嬪都要給太后進獻壽禮的。」大宮女夜鳶插話道,「娘娘當去一趟,知道其他妃嬪送什麼禮,也好斟酌。」

蘇譽覺得有理,雖然不想湊到女人堆裡,但是送禮這東西他還真不懂,聽聽別人送什麼,別丟人就行。

左右沒什麼事,蘇譽吃飽喝足就揣著貓去見貴妃娘娘了。

蘇譽離開,夜霄宮上下便開始照常打掃宮殿。

「這是拿到哪兒去?」夜鳶攔住了收拾東西的小宮女,指了指她手中的木盒子。

「回姐姐,娘娘讓收起來。」紫檀木的小盒,赫然就是岑才人送來的沉香。

「這麼好的沉香,放久了味道就散了。」夜鳶可惜地看了看那小盒子,思索片刻,擺手讓小宮女離開,留下了沉香。

玉鸞宮看起來比夜霄宮大一些,蘇譽還是頭一次來。

一塊拳頭大小的羊脂玉佛手被當做寶貝擺在正殿中央的條案上,當做寶物供人瞻仰。

「哎呀,每次見到這佛手我都嫉妒,這麼大的羊脂玉可實在難尋。」淑妃最是知情識趣,進來就先誇讚一番。

路貴妃眼中泛起些許得色,面色卻是淡淡,「有什麼值當,每次來都要嘮叨一番,若不是皇上賞的,我就送你了。」

蘇譽本以為貴妃的寢殿定然比他的奢華,看著大家都誇讚那佛手,覺得自己是不是也應該隨大流說點什麼,但是……想想夜霄宮裡那塊足有半尺高的羊脂玉白菜,也只是扔在多寶閣上當個普通擺設,他覺得自己還是低調一點比較好。

「皇上與娘娘是表兄妹,自然比我們親厚。」德妃跟著湊趣道,說著還瞥了一眼一直不說話的蘇譽。

蘇譽聞言,微微蹙眉,差點忘了這件事……他得勸勸皇上,近親結婚可不好。

窩在蘇譽懷裡的小貓探出腦袋,看了一眼所謂的「表妹」,呸了一口,把口中剛舔到的毛吐出去。什麼表妹,他記得那明明是表姐。

「聽聞今日皇上又沒有上朝。」路貴妃彈了彈修剪得精緻的指甲,若有所指地瞥了蘇譽一眼,「太后最恨那些個耽擱皇上正事的狐媚手段。」

眾人紛紛看向蘇譽,皇上昨晚又宿在夜霄宮,這可是眾所周知的事。

蘇譽被看得莫名其妙,皇上沒上朝,關他什麼事?皇上昨晚壓根就沒來好嗎?

掛在衣襟外的貓頭縮了回去,盯著那薄薄的白色中衣看了一會兒,湊過去隔著衣服蹭了蹭那微微凸起的地方,唔,這蠢奴的狐媚手段是挺厲害的。

慣例地冷嘲熱諷一番,路貴妃終於開始說正事。太后下月壽誕確實不假,因著今年不是整壽,太后不願辦得奢侈,只說得了一批上好的鳥羽,想織一條絨毯。

那鳥羽乃是雪雕的細絨,極為珍貴,要用什麼圖案太后一直拿不定主意。路貴妃召集妃嬪們前來,就是要眾人進獻圖騰。

「本宮醜話說在前頭,這可是獻給太后的,若是這畫不能入太后的眼,就得跟針織處的人一起編織絨毯。」路貴妃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指地瞧了瞧蘇譽的臉色,她就不信,一個常年拿殺魚刀的,能畫出什麼好東西來。

其他妃嬪倒是沒什麼,無論是作畫還是女紅,都難不倒這些大家閨秀。

宮女在長桌上鋪了一張大宣旨,讓宮妃們每人提筆劃一個圖,「鴛鴦戲水」「鸞鳳呈祥」「玉桃祝壽」……一幅幅精美還看的繡樣很快就畫滿了宣紙。

「賢妃,你怎麼不畫?」淑妃笑著把墨碟推到蘇譽面前,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蘇譽拿起毛筆,用筆桿撓了撓頭,他確實不會畫畫,要讓他刻個蘿蔔花還行,用刷醬料的毛筆劃畫實在是為難他了。想了想,把手伸到衣襟裡掏了掏,掏出了睡得迷迷糊糊的金色毛團。

「喵!」剛剛清醒過來的皇帝陛下,發現蠢奴竟然捏著他的爪子往墨碟裡按,頓時掙紮起來。

「醬汁兒,幫個忙。」蘇譽捏著那軟乎乎的肉墊,快速蘸了墨,啪嗒一下按在宣紙上,一個清晰的貓爪印躍然紙上,在一堆繁複華麗的圖騰裡特別突兀。

「你……」淑妃頓時鐵青了臉,那貓爪印就拍在她的「百蝶穿花」旁邊,頓時把她的圖襯得不倫不類起來。

皇帝陛下使勁甩了甩黑乎乎的毛爪子,蘇譽趕緊把他抱起來,怕那墨點弄壞了別人圖畫,結果就被貓大爺報復地在身上按了好幾個爪印。該死的蠢奴,竟敢弄髒朕的毛,今晚必須得罰他給朕沐浴一個時辰……唔,不許穿衣服,哼!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小魚:不穿衣服也不會怎麼樣的╮(╯▽╰)╭

喵攻:你什麼意思?

小魚:聽說喵星人都是短小君XD

喵攻:(╰_╯)#

咳咳,明天公司有個苦逼的戶外任務,早上7點出門去集合,先去睡鳥,祈禱明天可以提前溜,這樣就能回來碼粗長君了,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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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人們的地雷、手榴彈~╭(╯3╰)╮

第四十七章 作業

「娘娘,這賢妃也太不把您放在眼裡了,」淑妃看著那貓爪印就牙疼,「這哪敢拿給太后看吶!」

路貴妃冷笑:「他都不怕,本宮怕什麼,賢妃既然有心如此孝敬太后,本宮自當成全。」

畫完畫,除了要趕回去給皇上準備午飯的蘇譽,其他妃嬪都去了慈安宮。長長的畫軸慢慢在太後面前鋪展開來,繁複華麗的紋樣看得人眼花繚亂。

「哀家這眼睛越發的不好使了,你做主便是。」太后不耐煩看這個,笑著把對路貴妃道。

「姐妹們的手藝實在太好,嬪妾也拿不定主意,」路貴妃故作為難地看了看那長卷,略指了幾處,「就好比這『鸞鳳呈祥』畫得就很精妙,紋理是嬪妾以前從沒見過的,繡出來定然好看;還有這『百蝶穿花』栩栩如生,若是用金線繡出來就更妙了……」

太后意興闌珊地隨著路貴妃那帶滿了飾物的手看了看,忽而發現了「百蝶穿花」旁邊的「梅花」,心生好奇,叫宮女把捲軸拿過來細看。

路貴妃冷冷勾唇,她就是故意指著那處,就怕太后看不到那貓爪印。如此愚弄太后,就算皇上再寵著賢妃,也不能輕饒了。

「這不是聖貓的爪印嗎?」太后瞧了片刻,頓時樂了,「哎呦,幾日不見,這小爪子倒是長大了些。」說著,竟愛不釋手地在那爪印上摩挲了片刻。

以前怎麼就沒想到,拿這爪印做個毯子,想想雪白的絨毯上滿是黑色的爪印,就像是那金色的小毛球從頭踩到尾踩出來的一般,甚是有趣。

「太后英明,那的確是聖貓的爪印。」路貴妃僵著臉答道,她捏著心,就等著太后發怒,問起這是誰做的,她好遮遮掩掩地把蘇譽供出去,但是看太后的樣子,一點也不像要生氣的意思。

「哀家看這個就很好,」太后臉上滿是笑意,「這是誰的主意,哀家要好好賞他。」

幾個妃嬪面面相覷,路貴妃的臉已經黑如鍋底。

不合群的蘇譽自然不知道與他失之交臂的各種懲罰與賞賜,他得罪了貓大爺,想著做些好吃的給人家賠禮道歉。倒是把早上那個荒唐的夢給拋到了腦後,十分坦蕩地去給皇上送飯了。

午間,到了禦書房,蘇譽左顧右盼了半晌,也沒瞧見醬汁兒的影子。

「找什麼呢?」皇帝陛下微微蹙眉,不滿地瞪著蘇譽。

「怎麼沒瞧見聖貓?」蘇譽現在也不怕皇帝了,笑嘻嘻地問他。

「哼。」安弘澈冷哼一聲,這蠢奴,朕就在這裡,還找什麼找,難道朕還沒有一隻傻兮兮的貓好看嗎?

蘇譽瞧了瞧皇上的臉色,不明白這人又鬧什麼彆扭,眨了眨眼,挑了一筷子的魚肉放到玉碗中,「嘗嘗這松鼠桂魚。」

皇帝陛下臉色更難看了,松鼠桂魚是酸甜味的,他向來不喜歡這種口味的菜,看了一眼蘇譽滿是期盼的雙眼,抿了抿薄唇,還是拿起筷子,把滴著醬汁的金黃色魚肉送進口中。

鱖魚肉肥而無刺,炸出來焦黃酥脆,魚肉根根分離,宛如盛開的秋菊,外焦裡嫩,入口鮮美。只是這次的醬汁,沒有了安弘澈平日厭棄的甜膩,反而是他喜歡的鹹香味。

「這次沒放多少糖。」蘇譽見那漂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驚喜,不由得彎起了嘴角。以前覺得給皇上做飯是在工作,雖然也兢兢業業,終究只是個差事,但昨日那場約會過後,他的心態卻不同了,就想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看他吃得開心,自己也跟著高興。

「勉強可以入口。」皇帝陛下繃著臉道,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翹,這蠢奴,竟然記得他不喜歡吃甜的,特意改了做菜的配料。

「啟稟皇上,肅王和淩王求見。」汪公公一臉為難地過來通稟,按理說正用膳的時候是不能打擾皇上的,奈何兩位王爺說有急事,加之昨晚宮中戒嚴,兩位王爺可是一個宮外一個宮內忙活了整晚,滿臉風霜,看著怪不落忍的。

「這會兒有什麼急事?」安弘澈剛剛彎起的唇角頓時抿成了直線。

蘇譽皺了皺眉,飯吃一半停下來說正事,容易消化不良,有心勸皇上吃完飯再說,但是國家大事有時候一刻也耽擱不得,若是因為他一句話耽誤了什麼要緊的事就麻煩了,「皇上有正事要做,臣就先告退了。」

見蘇譽放下飯碗就要起身,皇帝陛下一把按住他,對汪公公道:「讓他倆進來。」

「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兩個王爺規規矩矩地跪地行禮,蘇譽連忙起身避開,等皇上叫起了,再向兩位親王行禮。

「賢妃也在啊。」肅王面無表情地跟蘇譽打了個招呼。

「我就說,在外面就聞到香味了……」淩王盯著滿桌的菜餚,一句話沒說完,被身邊的哥哥扛了一肘子。

「兩位皇叔有事嗎?若是沒有急事,容朕用過午膳再說。」皇帝陛下彷彿沒有看到兩個皇叔饑腸轆轆的眼神,夾起一塊醬爆蝦仁丟進嘴裡。

因為現在蘇譽得到了皇上的份例,直接導致皇帝陛下的午飯豐富了數倍,原先只有可憐兮兮的兩個熱菜兩個冷菜,如今已經升級到了六道主菜,兩道小菜,一份湯,一份點心的地步。

松鼠桂魚,金黃酥脆汁多肉肥;醬爆蝦仁,用蘇譽特製的海鮮醬油烹製,色澤明豔,香味十足;昨夜的二十隻生蠔,被蘇譽直接拿來,加蒜蓉給烤了,吃起來薄脆鮮嫩……

點心,是海鮮豆腐餅,原本是想做泡菜海鮮餅的,只是苦於沒有泡菜,臨時醃製也來不及,就用豆腐夾了蝦肉、蟹肉,刷兩層醬料,前後貼上一層糯米,雙面煎黃。皇上一口一個,吃得很是開心。

「皇上,臣等忙活了一晚上,連早飯還沒來得及吃,」淩王搓了搓手,知道自家侄兒最是狠心,若不說的直接點,就會被他毫不猶豫地推拒,「懇請皇上賞頓午飯。」

「十七弟說得在理。」肅王殿下面色剛正地附和道。

蘇譽驚訝地看著兩位親王,用這種珍而重之的語氣要求吃飯,怎麼聽都像是暗語。

「叫禦膳房加幾個菜來。」皇帝陛下撚起一塊海鮮豆腐餅,嘎嘣咬了一口。

雖說皇上的份例都交給了賢妃,但皇上的份例其實並沒有明確的數量,禦膳房還是會按時準備皇帝的三餐,以防賢妃一個不高興不給皇上做飯,因而菜倒是上得很快。

臣屬被賜與皇帝用膳,要分桌而食,兩位皇叔便在旁邊又支了一桌。既然賜宴,皇上就要像徵性地把自己面前的菜餚賞一兩道給臣屬,以示恩德。

精緻的菜餚一一端上桌,淩王不停地偷瞄皇上桌上的飯食,安弘澈嫌棄地瞥了一眼沒出息的皇叔,讓蘇譽拿了個盤子,挑了兩個蝦仁、兩根魚肉、兩個生蠔、兩個豆腐餅……總之,每樣只有兩個,孤零零地躺在碩大的盤子上,給兩個皇叔端了過去。兩人也不嫌少,拿著就吃。

蘇譽眨了眨眼,發現兩個王爺之前說的話真的不是什麼暗語。

用過午飯,兩位王爺的確是有正事要跟皇帝商議,肅王拉著皇上就要回禦書房,蘇譽很識趣地告退。

「哎,瑾堂啊,」走在後面淩王突然叫住了蘇譽,「那種叫辣椒的東西,你可還需要?」

蘇譽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淩王是在叫他,「自然是要的。」

「我府中還有不少辣椒,改天我讓人給你送些進宮。」淩王留下這麼一句頗有深意的話,轉身快步跟上了肅王和皇上的腳步。

蘇譽微微蹙眉,總覺得淩王話裡有話。

午後去拜見了國師,國師一如既往的優雅清閒,只是交代他認真研習《殺魚心法》,明日便要考校他的功課。

蘇譽不由得苦了臉,這《殺魚心法》他是真看不懂,什麼穴位、什麼內勁,作為一個廚子,他一竅不通。

「你若看不懂,可去問皇上,」國師撚起一塊海鮮豆腐餅,「油裡加些茱萸汁,煎出來的糯米才好吃。」

茱萸的汁液乃是辣味,用辣油煎豆腐餅?蘇譽想了想,「茱萸汁有些微苦,若是換成辣椒會好一些。」他之前一直沒有用過茱萸這種古早的辣味調料,就是嫌棄那股苦味,終究與辣椒不同。

國師點了點頭,「辣椒是個好物,改日叫淩王送些給你。」

「轟隆!」正說著,樓上傳來一陣巨響,像是什麼物件破碎的聲音。

蘇譽抬頭往上看,安國塔二層再往上就沒有樓梯了,只有空空的洞口,直達最頂層,中間垂下一條飄逸的綢緞,上面綴著細碎的鈴鐺,風吹來就會發出那種飄渺的鈴聲。

國師微微蹙眉,「你先回去吧,我上去看看。」說完,吃掉了最後一塊豆腐餅,踏上黑金石階,走到第三層,將輕柔的絲綢在手腕上纏了一圈,足尖輕點,如一隻白色燕尾蝶一般飄上了四層。再向上,蘇譽就看不到了。

原來皇家的人都是高手,上個樓都飄來飄去的……蘇譽仰望了半晌,看了看手中宛如天書是《殺魚心法》,想想明天就會到來的「隨堂測驗」,決定還是去請教皇上吧。

可是到了晚上,皇上卻說今晚不來夜霄宮了,也不召蘇譽去北極宮,更沒有把還沒原諒他的貓大爺給送過來。

蘇譽頓時犯了難。

「皇上也不可能日日都來,您且放寬心。」小順看著愁眉苦臉的賢妃,不知道該怎麼勸慰。

「不行,我得去找他。」蘇譽豁然起身,提著食盒就去了北極宮。

小劇場:

妃嬪甲:聽說皇上今晚不去夜宵宮

路貴妃:有什麼稀奇

妃嬪乙:聽說皇上今晚也不召賢妃去北極宮

路貴妃:此話當真?

妃嬪丙:聽說賢妃主動去北極宮侍寢了

路貴妃:該死的狐媚子

小魚:皇上,你不能在這關鍵時刻拋棄我

喵攻:哼哼哼,現在知道朕的重要了吧

小魚:QAQ學霸,求指導作業

第四十八章 沐浴

「娘娘,您怎麼來了?」汪公公看到蘇譽很是驚訝,旋即看向身邊的小太監,怒道,「怎麼傳話的?」

蘇譽連忙阻止了汪公公訓斥小太監的舉動,「我有事要見皇上。」

「這……」汪公公一臉為難,看了看身後大門緊閉的北極宮寢殿,「今晚,怕是有些不方便。」

正殿中燈火通明,宮女侍衛都守在門外,皇上顯然就在裡面,然而這個時辰,所謂不方便……蘇譽心中咯噔一下,不方便見他,那就是還有別人在,原本興沖沖來抄作業的心情瞬間被一桶涼水澆熄。

這兩日被戀愛沖昏了頭腦,他怎麼忘了,那個人是皇上,除了他之外,還有那麼多的妃嬪,儘管皇上之前看起來並不懂情愛,單純得像個孩子……

「娘娘,您沒事吧?」汪公公一臉擔憂地看著蘇譽,見他原本光彩照人的突然臉變得慘白,也跟著嚇了一跳。

「皇上既然不方便,那我……」蘇譽攥了攥手中的食盒提手,轉身離開。

已經立秋了,夜風拂過,把四十九階漢白玉石階吹得冰涼,蘇譽緩緩地走了兩階,薄薄的錦鞋可以感覺到腳下石板的溫度。

自己穿越到這個時空,心中其實一直很惶惑無助,偶爾妄想著穿回去,也是因為覺得在這裡活得艱難又少有牽掛。如今有了喜歡的人,忽然堅定了他在這裡好好生活下去的信念,讓他對以後的生活生出了無限的期待……

抬頭看看天上的明月,此情此景,如此淒涼,真當賦詩一首……蘇譽愣怔了片刻,猛然掉頭,三兩步回到了寢殿大門前,一把推開了宮門。

去他媽的悲春傷秋,勞資為了這暴躁又龜毛的貨都彎了,還怕什麼!大不了還回去賣魚!

蘇譽怒氣衝衝地走進寢殿,明亮的燭火刺得他眯了眯眼,就如他第一次踏進這個寢殿時那般。再睜開眼,殿中卻是空空如也,不見皇帝的身影。

「娘娘……」汪公公阻止不及,眼睜睜地看著蘇譽衝了進去,侍衛們趕緊跟上去,要把蘇譽拽出來,剛踏進去半步,立時被汪公公攔下來,「快退下,不要命了!」

侍衛們立時駐足,汪公公也不再管蘇譽,連忙把大門闔上。

蘇譽站在大殿裡靜待片刻,滿頭疑惑,皇上呢?四下看了看,把食盒放到桌上,向裡面走了兩步。

「嗯……」一聲壓抑的悶哼突然傳進耳朵裡,蘇譽心中一麻,迅速朝聲音發出的地方走去。北極宮的寢殿裡鋪滿了絨毯,各種形狀的軟墊遍地都是,走起路來悄無聲息。

轉過紗幔,接近浴室的地方,一人身著明黃色中衣,跌坐在軟墊上,俊美的臉上似有痛苦之色。

蘇譽嚇了一跳,趕緊上去扶他,「皇上……唔……」

安弘澈出手如電,看也不看,一把掐住來人的脖子摜倒在地,冷冷地回過頭來,眼中是蘇譽從未見過的兇狠。忽而看清是蘇譽,那兇狠之色便如烈陽下的冬雪,瞬間消失乾淨,「蠢奴?你怎麼在這裡?」

蘇譽躺在軟墊上,眨了眨眼,「你受傷了?」

「咳……」安弘澈有些不自在,皺了皺眉道,「不是說了不讓你來侍寢了嗎?」

蘇譽懶得與他爭辯,爬起來掐著皇上的腋下把他扶起來。

安弘澈也乖乖地順著他的力道站起來,似乎傷在腿上,剛站好又歪了歪,索性扒著蘇譽的後背,「朕要沐浴。」既然已經被蠢奴看到他丟人的樣子,那就索性把今日欠下的懲罰補上。

「怎麼不喚人來伺候?」蘇譽無奈,拖著背後的無尾熊往浴室走。明明都走不動了,還把人都趕出去,連汪公公也不讓進。

安弘澈把鼻子埋在蘇譽的脖頸裡,輕輕嗅了嗅,不說話。

把無尾熊放在軟榻上坐著,動手給皇帝陛下脫了衣服。安弘澈的身體起初還有些緊繃,隨即慢慢放鬆下來。蘇譽佯裝看不見,只管把皇帝剝了個精光,僅留下一條短短的襯褲。

皇上那肌肉線條流暢的身體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腿上傷得尤其嚴重,胳膊上還有一道傷口在滲血,蘇譽倒吸一口涼氣,「怎麼會傷成這樣!」

昨晚皇上就沒叫他侍寢,今晚還是如此,莫非是昨日在獵場傷到的?思及此,蘇譽頓時心疼不已,這都是為了保護他才受的傷,自己竟然還懷疑他寵倖別人……

「少自作多情,」安弘澈似看出他在想什麼,抬手乎了蘇譽的後腦勺一巴掌,「朕今日練功,不小心傷到的。」

蘇譽將信將疑,誰練功會把自己傷成這幅德行?這明顯就是被人打出來的。

皇帝陛下被蘇譽的眼神刺到了,冷哼一聲,「朕不過一時技癢,與皇叔過了兩招。」

皇叔?蘇譽瞪大了眼睛,皇帝陛下稱呼幾位王爺都是帶著封號或是排位,唯有對著國師是直呼「皇叔」的,也就是說,這一身的傷都是國師打出來的!

「那國師……」當真厲害,蘇譽頓了頓,沒敢把後半句說出來。

安弘澈抿了抿薄唇,「他比朕傷得重。」這蠢奴,怎麼老惦記國師?

「皇上把,把國師打,打傷了?」蘇譽說話都不連貫了,面對著那麼一個清冷高貴的大美人,皇上還真下得去手。

「朕從小打架就沒輸過誰。」安弘澈得意一笑,起身自己脫了襯褲滑進水裡。

泡到溫暖的水中,皇帝陛下舒服地哼了一聲,躺在水池中央的玉床上,懶懶地朝蘇譽勾勾手,「過來,伺候朕沐浴。」

蘇譽目眥盡裂地看著玉床上的皇帝陛下,那玉床修得較高,人躺在上面可以被溫水淹住一半,胸口還露在外面以免悶氣。於是,那修長健美的,龍體,就那麼半遮半掩地,完全呈現在面前。

線條優美的肌肉之上,包裹著一層好看的蜜色肌膚,寬肩窄腰,雙腿修長……

「蠢奴,摸哪兒呢!」安弘澈在蘇譽的手上拍了一巴掌。

「呃……」蘇譽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把手伸到了皇帝陛下的大腿上,乾咳一聲,「我看看這傷……」

皇帝陛下挑了挑眉,慢慢側身,湊到蘇譽面前,「朕怎麼覺得,你這眼睛沒在看傷,」說著,用眼睛瞄了瞄雙腿間的某處,「你不是也有嗎?」

「咳咳咳……」蘇譽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決定停下這個話題,低著頭拿了塊布巾,老老實實地給皇帝陛下擦身體。

安弘澈看了看蘇譽的臉,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突然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其實你想摸也不是不行,你也得讓朕摸摸。」

蘇譽僵硬地抬頭看向一臉認真的皇帝陛下,這人最近的尺度怎麼突然變大了?還沒等反應過來,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已經探向了蘇譽的襯褲。

蘇譽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推了他一把。

「唔……」安弘澈突然痛哼一聲,捂著小腹彎下腰去。

「皇上!」蘇譽連忙上前去扶他,誰知他的手剛剛碰到安弘澈,就被那人一把推開,噗通一聲跌進池水裡。池水並不深,只是驟然入水,蘇譽免不了嗆了一大口水,趕緊掙紮著站起來。

皇帝陛下看著腦袋濕漉漉,不停咳嗽的蘇譽,抿直了一雙薄唇,沉默片刻,最終只哼了一聲,什麼也沒說。

蘇譽摸了一把臉上的水珠,不知道這人又鬧什麼彆扭。

好不容易洗完澡,皇帝陛下嚷嚷著要洗夠一個時辰,賴在玉床上不動,蘇譽沒理會,用抗麻袋的方式把他扛出水,扔到了軟榻上,「這麼多傷,哪能泡那麼久!」這人,潔癖也得講個場合,胳膊上的傷再泡就發白了。

穿上中衣,蘇譽隨意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走,卻被皇上一把抓住。

「你去哪兒?」安弘澈蹙眉,緊緊拉著他的手。

「去叫人找些傷藥來。」蘇譽回頭看他,就見皇上眼中有一瞬間的慌亂,頓時覺得很稀奇,湊過去看他眼睛。

「那邊玉盒裡便是。」安弘澈指了指不遠處的石櫃。

蘇譽不可置否,取了玉盒過來,裡面盛著一種淡金色的膏體,用手指沾了些,慢慢揉到傷處。這一次,皇上的身體倒是沒再緊繃,任由蘇譽在他身上揉捏。

安弘澈靜靜地看著蘇譽的動作,薄唇再次抿成一條直線,「朕受傷的時候,容不得他人近身。」

「那皇上自己上藥吧。」蘇譽氣結,把手中的藥盒塞給皇帝陛下,這人今晚尤其難伺候。

「你不同。」安弘澈沒有接藥盒,反而閉上了一雙美目,示意蘇譽繼續。

蘇譽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皇上是在解釋方才在水池裡推他的行為,並非有意,可能只是不習慣。常年生活在生死邊緣的人,在受傷的時候攻擊性會大大提高,這他是知道的……

「我,我怎麼不同了?」蘇譽忍不住勾起了唇角,手上的動作越發輕柔起來,這彆扭的傢伙,竟也會說這般動聽的話。

安弘澈舒服地哼了一聲,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是朕的蠢奴,所以朕允許你近身,唔,上邊一點。」

蘇譽:「……」甜言蜜語什麼的,果然不能對這種傢伙抱什麼希望。

小劇場:

《皇位爭奪總是充滿腥風血雨篇》

小魚:皇上是怎麼當上太子的?

喵攻:(舔爪子)朕打架從來沒輸過

弟弟&皇子甲乙丙:QAQ

小魚:那先帝是怎麼奪得帝位的?

喵爹:(透明狀,舔爪子)寡人打架從來沒輸過

十三叔&十七叔:QAQ

附贈汪公公友情貼士

小魚:皇上這受傷不讓靠近的習慣,定然是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導致的(心疼ing~)

汪公公:貓受傷的時候見誰都撓 = =

第四十九章 幕後

塗好藥的皇帝陛下懶洋洋地趴在大殿中央的軟墊上,用腳趾勾了勾蘇譽的衣角,「蠢奴,朕餓了。」

果然,這傢伙為了不讓人看到他受傷的樣子,竟連飯也不吃了,若是今日自己不來,是不是就打算餓著肚子了?蘇譽認命地起身去拿食盒,忽而想起來,自己來找皇上本是為了國師佈置的作業。

安弘澈瞥了一眼食盒裡的東西,有些不滿,「怎麼就這麼點?」

「臣以為皇上吃過了,就做了碗魚片粥,」蘇譽端出了白瓷盅盛的魚片粥和一碟點心。

皇上依舊趴著不動,伸手撥了撥點心盤子,撚起一塊填進嘴裡,

揭開湯盅,盛了一碗出來放在小幾上,蘇譽戳了戳了皇上的肩膀,示意他坐起來,「皇上,你練的功夫就是『內勁』嗎?」

皇帝陛下翻過身來,靠在大迎枕上,「問這個作甚?」

從食盒下層拿出《殺魚心法》,蘇譽撓了撓頭,「國師明日便要考校,但臣委實看不懂,可否請陛下指點一二?」

安弘澈嗤笑一聲,單手枕在腦後,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明顯是索要好處的意思。

「皇,皇上……」這傢伙竟然懂這種情趣了?蘇譽看著那雙泛著水光的淡色薄唇,吞了吞口水,紅著臉湊了過去。

「幹嘛?」修長的食指點住蘇譽的腦門,把他隔絕在半尺之外,安弘澈皺了皺眉,「讓你喂朕喝粥,湊過來做什麼?」

「……」

吃飽喝足,把蘇譽圈到懷裡支著下巴,皇帝陛下這才拎起那本《殺魚心法》來看。

「所謂的內勁,就是由內力而生的勁氣,但凡會內功的人都可發出,區別只在於內力大小與用法罷了。」隨手翻了翻,安弘澈便知道蘇譽什麼地方不懂了。

線條優美的下巴擱在肩膀上,有些癢癢的,蘇譽不自在地動了動,「那就是一種氣?氣要怎麼外放到殺魚刀上?」作為一個現代人,武俠小說裡那些神乎其技的內力他當然知道,但是真要讓他應用到殺魚上,卻是怎麼也理解不了。

安弘澈沒接話,拉起蘇譽的一隻手,隨手抓了個玉珮塞給他,握住他的手腕,「試試看。」

蘇譽不明所以,隨即感覺到一股熱流從兩人相連的地方傳來,順著經脈彙聚到掌心,再流向五指,試著捏了一下手中的玉珮,「哢嚓」一聲,結實的青玉驀然斷成了兩節。

皇帝陛下收回手,熱流隨之消失,蘇譽再去捏,就一點也捏不動了。

蘇譽好奇不已地拉著皇上的手上下翻看,這也太神奇了,就像突然充了電一樣,有如神助,「我能學內力嗎?」

「你?」安弘澈歪了歪腦袋看他,「普通人練內功,需在三歲到八歲之間便開始。」

那還學個毛?蘇譽被噎了一下,旋即注意到,皇上說「普通人」,「那不普通的人呢?」

「有些人天生就有內力,」皇帝陛下得意一笑,「比如朕。」

「……」蘇譽偷偷瞥了掛在他肩上的「龍頭」一眼,天之驕子什麼的真是讓人嫉妒。

「你只需把殺魚的部分學好便是。」皇帝陛下往下滑了滑,躺在軟墊上打了個哈欠。

「真的有需要用內勁殺的魚嗎?」蘇譽略過《心法篇》直接去看《刀法篇》,發現裡面的刀法也很奇特。

「嗯。」皇上含糊地應了一聲,側過身圈住蘇譽的腰,修長的雙腿微微蜷曲,把蘇譽整個圍了起來。

「我在蘇記菜譜上看到不少沒見過的魚,是不是在前朝的時候有呢?」腰間溫暖的體溫讓蘇譽也慢慢放鬆下來,自己看著書對著皇上絮絮叨叨,說著說著連敬稱也忘了。

「唔。」皇上很給面子地又應了一聲,隨即又嫌蘇譽吵鬧,把一隻耳朵埋在蘇譽的大腿與軟墊的縫隙裡。

「……鯖魚,其骨堅硬如石,剔其鰓而骨肉分離……」

蘇譽從懷裡掏出《蘇記菜譜》,翻到第二章第一篇,「……鯖魚骨入湯,細火慢燉三個時辰,其肉炙烤……」

這兩本書,怎麼看著這麼像是配套教材和習題冊呢?

「醬汁兒,你說這書是不是蘇家祖宗跟安家……」蘇譽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他不是對著醬汁兒自言自語,而是對著皇上胡說八道,立時住了嘴。

半晌也不見皇上搭理他,低頭看去,許是真的累了,安弘澈早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纖長的睫毛宛若小扇子一般,投下一片暗影,微微上挑的眼尾,因著燭火的掩映,看起來柔和了一些。人說燈下看人美三分,何況他本就是個美人,這般看起來竟讓人挪不開眼去。

蘇譽大著膽子伸手,摸了摸皇上那漂亮的眉眼。平日總冷著臉的皇帝陛下,此刻看起來十分無害,彷彿一隻高貴的貓,平時張牙舞爪,睡得鬆軟軟之後,就跟普通的毛球一樣,任人擺佈。

「唔……」睡夢中的皇帝陛下不滿於蘇譽的騷擾,抬手揮了揮,被蘇譽輕輕握住。

抿唇忍笑,蘇譽捏著皇上的手,忽而想起了什麼,把那隻御手拉到近前,方才研究內勁的時候他就看到皇上的指縫裡有東西,不知道是沒洗乾淨還是受傷了。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柔軟的掌心泛著健康的粉色,只是,在那修得十分整齊的指甲縫裡,藏著極細的黑線,五根手指幾乎都有,似乎是玩了墨汁卻洗不掉造成的。

蘇譽皺了皺眉,皇上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往手中塗墨汁?難道像醬汁兒一樣,沾了墨按爪印嗎?想想皇上自己在禦書房幼稚地按手印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

醬汁兒,爪印,皇上……蘇譽臉上的笑突然僵了一下,看了看皇上的手,又看了看那張恬靜的睡顏,若有所思。

次日,皇上去上朝,汪公公帶蘇譽去了前殿的暮春殿,說是有人從宮外來找他。

蘇譽滿頭霧水,妃嬪的家人來探望定然會走內宮,要在前殿見的,定然是外人,而且是男人。想想自己認識的那寥寥數人,誰會在這時候進宮找他?

「東家,別來無恙。」袁先生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布袍,看起來十分儒雅,一點也不像個飯堂掌櫃,倒像個朝廷命官。

「袁先生,您怎麼進來的?」蘇譽很是驚訝,袁先生雖說是昭王府的清客,但怎麼說也是白身,是不可能隨隨便便就進宮的。

「東家上次的紅利忘了拿走,」袁先生避而不談,只把一個木盒拿出來,裡面是散碎的紅利銀子,還有幾張滿是字和紅章的紙,「還有郊外的莊子,也已經置辦好了,這是地契。」

蘇譽把地契拿來瞧了瞧,莊子買在東郊,面積不算大,但都是良田,讓人驚喜的是,裡面還有一處水塘,「多謝先生。」

「娘娘客氣了,」袁先生忙應了一聲,態度與之前很不一樣,「莊子裡要種辣椒,娘娘若是不好尋家奴,不如交給老朽去辦吧。」

蘇譽很是驚奇地看著袁先生,以前求他幫忙辦個事,雖說也沒有推拒過,但不冷不熱的,自己也不好意思多麻煩人家,如今這般主動是怎麼回事?「您是昭王殿下的清客,事務繁忙,怎好總麻煩您為我這點事奔波。」

袁先生聞言,苦笑了一下,「實不相瞞,主上已經吩咐,往後娘娘與宮外的一應事務都交予老朽操辦,您以後有事只管吩咐便是,老朽可以時常進宮。」說著,給蘇譽看了看他新得的入宮腰牌。

「殿下何以如此……」蘇譽皺起眉頭,昭王對他這麼好,已經超出了他可以接受的範圍了。

「娘娘莫要誤會,主上,並非昭王。」袁先生看蘇譽就要變臉,只得透了些底。

「那是誰?」蘇譽奇道,作為昭王府的清客,竟然不是昭王的人。

「總不會害您就是了,」袁先生含糊道,「聽說娘娘想要開新鋪面,可有什麼章程?」

蘇譽狐疑地看了袁先生半晌,見他實在不敢多說,也就不再多問。袁先生很能幹他是知道的,自己出宮一趟不容易,若有這麼個人在中間周旋就方便許多了,至於背後的那個人是誰……

根本不用這麼神秘好嗎?能把袁先生隨隨便便弄進宮還讓汪公公帶路的,除了皇上還有誰呀!

蘇譽十分無語,這群人弄得這麼神神秘秘,是把他當傻子嗎?

既然皇帝陛下把人給了他,不用白不用,蘇譽就把自己的想法詳細地跟袁先生探討了一番。他是想著把鮮滿堂開成個類似麥記的那種速食店,每家都做同樣的菜式,徒弟也可以一傳十十傳百,只要配料掌握在他手裡就行。至於高級些的海鮮酒樓,鑑於他自己出不去宮門,暫時是開不得了。

想法是有了,至於具體的計畫,他一個廚子也想不了那麼周全,袁先生拍胸脯保證,七日之內就給他一個完整的章程。

午間,蘇譽在夜霄宮睡午覺。

帳幔輕攏,香爐中青煙嫋嫋,一隻纖細的手輕執銀勺,將半勺昂貴的沉香放入了香爐之中。

第五十章 沉香記

上好的香料一入香爐,極濃的香味瞬間飄散開來,充斥了整個寢殿。沉睡中的蘇譽還不知,一場陰謀正在逼近。

玉鸞宮,主殿。

「娘娘,這會不會太冒險了?」路貴妃身邊的大宮女,也就是她的陪嫁丫鬟玉蘭,有些擔憂地說。

路貴妃看了看自己剛剛畫了花樣的長指甲,冷冷一笑,「成與不成,都與本宮無關,你怕什麼?」

「夜鳶是娘娘廢了多大力氣才弄進夜霄宮的,若是就這麼折了,委實可惜。」玉蘭還是不放心,安插一個棋子不容易,何況夜鳶要做的事橫豎都是死,讓她不免有些兔死狐悲。

「埋下的棋子放著不用,本宮埋她作甚。」路貴妃瞪了沒出息的陪嫁丫頭一眼,「去門外聽著,有消息立馬報過來。」

打發走了囉嗦的玉蘭,路貴妃抿了一口茶水,愜意地倚在貴妃榻上,靜候佳音。今日若是成了,那賣魚的就死無葬身之地;若是不成,就能除掉那個不知死活的丫頭,說不得還能拖上整個長春侯府。

事情回到兩天前,宮中戒嚴,岑才人聽從父兄的話送回禮給蘇譽,被侍衛攔在了宮道上,而後轉身離去。回到春華宮,身邊的太監表示有門路能把這東西送出去,本就不情願操這個閒心的岑才人不疑有他,就將木盒子交給那小太監。

之後,送到夜霄宮中的紫檀木盒是不是原先岑才人的那個,就不得而知了。

夜霄宮。

夜鳶點燃沉香,便悄然退了下去,站在側殿的耳房裡等著香味瀰散開來。

那沉香是加了料的,宮中要弄來劇毒並不容易,路貴妃也不敢用。這香料並不致命,只是會讓人睡得更沉一些,而她要做的,便是在蘇譽睡得人事不省的時候,脫了衣服躺在他身邊而已。

香料是岑才人送的,宮女是楊公公親自挑選的,楊公公則是汪公公指派的,從始至終,都與路貴妃毫無牽扯。

夜鳶交握著微微顫抖的雙手,家人的性命都掌握在路家收手裡,她必須按路貴妃說的行事。按路貴妃的計謀,若要害死蘇譽,就得把她的命也搭進去,是個人都不想死,夜鳶也不例外,但這次的事橫豎都是個死局,她只求死得痛快些。

這個計謀對於路貴妃來說是天衣無縫的,對於夜鳶來說卻是漏洞百出,若是蘇譽醒來抵死不認,往下查沉香的事,她就肯定會被嚴刑拷問,與其那般,還不如……

所以,她在那沉香裡又加了一味藥,只要引得蘇譽情動,自己真的與他發生點什麼,屆時做出不堪受辱,撞柱而死的樣子,蘇譽就百口莫辯了。想想蘇譽那張溫潤淺笑的俊顏,夜鳶咬咬牙,這般死去,倒也值了。

而在這萬分兇險的時刻,皇帝陛下正在北極宮的屋頂享受午後的陽光。

夏日已經過去,如今的太陽不再灼人,而是暖暖的。金色的小貓懶洋洋地趴在北金色琉璃瓦上,幾乎與屋頂混為一體。

溫暖的日光將金色的毛毛烘烤得鬆軟軟,將宮殿裡潮濕的氣息盡去,只留下暖暖的陽光的味道。背上的毛曬得差不多了,皇帝陛下翻了個身,露出了長著白色細絨毛的肚皮,愜意地甩了甩尾巴。原本被壓扁的絨毛,在陽光下慢慢蓬鬆起來,微風拂過,輕輕搖動,仿若上好的絨毯。倘若蘇譽在此,縱然冒著被抓花臉的風險,也一定會把臉埋進去,所謂毛肚皮上死,做鬼也風流。

被曬得有些困了,皇帝陛下打了個哈欠,看著天上的流雲。白色的雲聚成一團,張牙舞爪,讓他想起了中午吃的烤龍蝦,足有一尺長的龍蝦,被蘇譽烤得外焦裡嫩,剖開堅硬的蝦殼,撒上調料,摒退下人,直接拿手撕著吃,暢快淋漓。舔了舔爪子,上面還殘留著調料的味道,皇帝陛下突然睡不著了。

翻身起來,跳上屋脊,與中央的獸像站在一起。

屋脊中央的獸像,乃是鎮宅驅邪用的,北極宮房頂太高,從來沒有人能看清房頂獸像的模樣,也就沒有人知道,這其實是太祖的雕像。歪頭看了看與比自己大一圈的「太祖」,那金色的雕像呈蹲坐的姿態,面目深沉,瞭望遠方。

學著太祖的姿勢蹲坐下來,向遠處眺望,這是大安朝每個皇帝都要經常做事,在太祖的身邊感受先祖的氣勢。

金色的琉璃瓦綿延不絕,琥珀色的貓眼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夜霄宮的房頂午間那會兒,蘇譽跟皇帝陛下討要醬汁兒,說這麼好的天氣應該抱他出去曬曬太陽。他自然變不出第二個皇帝給蘇譽玩,只能推說這會兒找不到。

唔,也不知道那蠢奴這會兒在做什麼……

腦袋有點癢,在「太|祖」的身上蹭了蹭,睡不著的皇帝陛下決定去夜霄宮看看,順道讓蠢奴給他撓癢癢。

沿著屋脊走到邊緣,輕盈地跳上寢殿旁邊的大樹,在樹間來回穿梭,輕鬆地躍上了西宮的房頂。

沒有人知道,從北極宮到夜霄宮之間,有一條秘密通道,屋脊與屋脊之間,有一指寬的琉璃橋相連,只要你是一隻貓,就能輕鬆通過,如入無人之境。

卻說皇帝陛下躍上了夜霄宮主殿的屋頂,扒了扒房頂的瓦片,想看一眼蘇譽,奈何屋頂修得嚴絲合縫,柔軟的毛爪子無法撼動分毫,只得作罷,跳下房頂,扒著窗戶探了個腦袋進去。

寢殿裡悄無聲息,床上帳幔輕攏,隱約可以看到酣睡的蘇譽。皇帝陛下甩甩尾巴,看了看那截漏出來的白皙脖頸,和睡得紅潤的雙唇,舔了舔嘴角。

跳進寢殿,一道白光閃過,身著白色廣袖長衫的皇帝陛下憑空出現,唇角勾著一抹淺笑,向床榻走去。

越接近床榻,沉香的味道就越濃郁,安弘澈唇邊的笑意驀然消失,漸漸蹙起眉頭,「阿嚏!」

強烈的香味使得敏感的貓鼻子很不舒服,「阿嚏,阿嚏……」皇帝陛下連著打了幾個噴嚏,把沉睡的蘇譽給吵醒了。

「唔,皇上?」蘇譽嚇了一跳,左右看了看,這空空的大殿,門是在裡面上了栓了,皇上怎麼進來的?

「阿嚏,該死的,你點的什麼鬼玩意兒!」安弘澈很是生氣,一把掀了小幾上的香爐,拎起桌上的茶水把還在燃燒的香料澆熄。

躲在耳房裡的夜鳶聞聲進來,頓時面色如土。

春華宮,岑才人不知即將大難臨頭。

傳訊的宮道上,不知凡幾的宮女太監正嚴陣以待。

玉鸞宮中,路貴妃還在翹首企盼。

……一場複雜的宮鬥,卒於貓鼻子……

第五十一章 徹查

蘇譽這才發現,屋子裡的味道與平日很不一樣,作為一個廚子,香料的氣味他還是分辨得清的,一聞就知道不是平日點的松木香。身體還有些犯困,蘇譽打了個哈欠,眯了眯眼,又想睡過去。

「不許睡!」安弘澈看出蘇譽的異狀,三兩步走到床前,把半坐的蘇譽摟到懷裡,抓過他的手腕探查。

蘇譽把臉埋在皇上的腰間,又打了個哈欠。濃郁的陽光的味道,驅散了鼻子裡的異味,讓他覺得舒服許多,讓他忍不住蹭了蹭。皇上的這件衣服分外柔軟,不像絲綢也不像軟布,倒像是極細的絨毛編織而成,蹭起來特別舒服。

「你在幹什麼?」安弘澈被蹭得癢癢,伸手推了推蘇譽的腦袋。

「唔……」蘇譽覺得有些熱,皇上的身體其實還帶著太陽的溫度,蹭上去卻奇異地讓他感到涼爽,不由得生出幾分留戀,眼饞地看著皇上寬闊的胸膛吞了吞口水。

「該死的!」皇帝陛下低頭,對上了蘇譽的雙眼,那雙溫潤的眼睛因為打哈欠而泛起水光,看著他的眼神帶著幾分難言的渴望,單手捏起蘇譽的下巴,湊近些看著他的臉,蹙眉道,「這般看著朕作甚?」

清冽如冷泉的聲音迴蕩在耳邊,抑揚頓挫,煞是好聽,蘇譽呼吸驟然急促了些許,身體也跟著起了反應,暗道一聲糟糕,頓時紅了臉。

「你怎麼臉紅了?」安弘澈挑眉看著他,不由得有些得意,這蠢奴果然太仰慕他了。

「唔,有些熱。」蘇譽挪開眼不敢再看,皇上長得實在是太引人犯罪,還是非禮勿視,免得丟人。

聽了蘇譽的話,皇帝陛下也覺得有些熱,料想是方才一路跑來的緣故,便把袖子往上捲了卷,露出了裡面金黃色的裡襯。

蘇譽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便把視線放到了皇上的手臂上,「皇上,你這衣服……」這衣服還真是奇特,裡面是黃色外面是白的,總覺得是穿反了。

「怎麼?」方才被蘇譽亂蹭打擾了探查,皇帝陛下重新抓起蘇譽的手腕,柔軟的衣袖卷不住,自己滑了下來。

蘇譽伸手摸了摸,手感特別好,「這料子真好。」

「舉國上下就這一塊,」安弘澈隨意地應了一句,旋即皺起了眉頭,在蘇譽胳膊上來回摸了摸,又伸手去摸他的脖子,「你怎麼這麼燙?」

「嗯……」蘇譽悶哼一聲,往後縮了縮,呼吸因為皇上的驟然觸碰再次急促起來。

「嗯?」那聲音裡的隱忍讓皇帝陛下心中一動,看了看蘇譽那彆扭的姿勢,頓時瞭然,單膝跪在床邊,雙手撐在床頭,把蘇譽圈在臂間,「蠢奴,你不會是對著朕發|情了吧?」

「怎,怎麼可能……」蘇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皇上這遣詞造句也太粗暴了吧!

「哼哼。」皇帝陛下哼笑一聲,抬手就去掀蘇譽的被子。

蘇譽驚呼一聲,一把抓住被角,使勁往回壓。安弘澈靈活地一轉手腕,把手伸進了被子裡。

蘇譽趕緊蜷起雙腿,死命抓著被子往回拽,皇帝陛下自然不會讓他得逞,在被子裡抓著裡襯猛地一翻,寬大的錦被瞬間就被掀掉,只留下蘇譽手中的那一角可憐兮兮地綴著。

「……」蘇譽呆住了,愣愣地抓著被角。

安弘澈把目光瞄到他雙腿之間,得意一笑,「就知道你喜歡朕喜歡得不得了,還不承認。」

蘇譽反應過來,整個人刷地一下紅透了,腦袋冒煙地看著突然流氓起來的皇上,突然惡從膽邊生,伸手摸向了皇上,「還說我,皇上不也一樣!」

皇帝陛下僵硬了一下,一把抓住蘇譽亂摸的手,猛地將他推到,雙手壓在頭頂,自己跟著爬上去,將人夾在雙腿之間,「該死的,你現在簡直是無法無天了,朕真該好好給你上上家法。」

「轟隆!」正在這時,寢殿的大門突然被一把推開,幾個侍衛突然衝了進來,看也不看地大喊道,「大膽,你們竟敢淫|亂後宮……」

臺詞說了一半突然卡住了,領頭的侍衛彷彿見鬼了一般,指著前方的手不由自主地開始哆嗦。

但見寬闊的床上帳幔淩亂,被子隨意扔在地上,皇帝陛下穿著薄衫,將賢妃壓在身下,而賢妃正臉頰緋紅地掙扎不已。

慢了半步的楊公公和夜霄宮的太監跑進來,也跟著僵硬了。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混帳東西,看什麼看!」安弘澈眼疾手快地扯過一床被子,把蘇譽從頭到腳遮了個嚴實。

蘇譽此刻尷尬得要命,索性順著皇上的意思把整個人埋進被子裡裝鴕鳥。

「皇上恕罪!」幾人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把頭抵在地上連聲告罪,只恨不得把腦袋埋到地磚縫裡才好。

皇帝陛下冷笑一聲,這情形哪還看不出來是怎麼回事,瞥了一眼包得嚴實的蘇譽,不緊不慢地走到眾人面前,「朕還是頭次聽說,寵倖妃嬪也算淫|亂後宮。」

冰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滿滿的儘是殺氣。

「啟稟皇上,這幾人說有刺客進了殿中,說什麼都要闖進來。」楊公公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把自己摘出來,此刻也來不及想皇上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夜霄宮,明明他就一直在門外守著,卻沒看到半個人影。

「殿門不是上了栓了嗎?」蘇譽鑽出半個腦袋,看了看大敞的殿門,睡覺前他特意囑咐夜鳶把門關嚴實,這樣睡得踏實。

安弘澈眯起眼,將雙手負在身後,「傳御林軍,封鎖夜霄宮,一個鳥都不許放出去!」

很快,身披鎧甲的御林軍將夜霄宮團團圍住,宮中的氣氛霎時緊張起來,太醫被急招前來給賢妃把脈,夜霄宮的所有宮女太監都被集中的前廳,寢宮中只有太醫和皇上,其他人統統不得進入。

「娘娘,出大事了!」玉蘭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御林軍圍了夜霄宮。」

「哦?」路貴妃騰地一下坐起身來,眼中滿是驚喜,「竟然驚動御林軍了!」原本以為,讓侍衛鬧騰起來,驚動皇上就行,沒想到竟然連御林軍都出動了,看來皇上是氣狠了。

「皇上當然氣狠了!」玉蘭已經嚇得面無人色,「那幾個侍衛已經被就地仗斃了!」

「你說什麼!」路貴妃霍然起身,為什麼要仗斃侍衛,那可是有功的人,這情形怎麼與她料想的不對?

御林軍封鎖了夜霄宮,自然也封鎖了消息,路貴妃的人如何也打聽不出來,一個時辰之後,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經被查得七七八八。

皇帝陛下雷厲風行地處置了那些膽敢對著賢妃亂看的侍衛,而後讓人提著夜鳶和沉香,一股腦扔到了慈安宮。

「啟稟太后,這沉香可致人昏睡,卻又能讓男子情動。」太醫顫顫巍巍地據實稟告。

「哼,真是好毒的計謀!」太后看了看那紫檀木盒子,面色冰冷,「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做出這種事來,當真是好膽量!」

「夜霄宮如今不太平,朕準備讓賢妃住到北極宮去。」皇帝陛下看著太后發了一通火,這才慢慢悠悠地說。

「哪有妃嬪住到皇帝寢宮的?」太后蹙眉,無奈地看著皇上,「哀家今日就把事情查清,定不會把賢妃置於危險之地。」

「後宮之事,母后做主便是,朕只要賢妃足以。」安弘澈起身,拉著滿頭霧水的蘇譽離開了慈安宮。

慈安宮中的太監宮女紛紛低著頭,不敢多言,天家母子之間因為一個妖妃生了齟齬。

太后揉了揉額角,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個兩個的,都不省心。」

「太后息怒,皇上的脾氣您還不知道,」林姑姑趕緊勸解,「當務之急是把沉香的事查清楚。」

太后點了點頭,一連下了幾道懿旨。

有人意圖陷害賢妃,並且勾結大內侍衛,犯上作亂,罪等謀逆。除了受害人蘇譽,其餘的妃嬪都被召到了慈安宮裡,路貴妃心中七上八下的,幾個有牽扯的妃嬪也是心中惶惶。

一切的起因,都在於那一盒沉香,岑才人看到那紫檀木盒子,頓時懵了,「太后,嬪妾家裡送來的沉香,絕對不會有毒的!」

「這麼說,這事還與長春侯府有關?」德妃落井下石道。

「你胡說!」岑才人尖叫不已。

事情的來龍去脈很簡單,線索就斷在岑才人將沉香交給小太監的那一刻,那小太監已經跳井自盡,死無對證。

「沉香也只有長春侯府有,宮中有沉香的人不在少數。」危急時刻,岑小姐不怎麼靈光腦子突然好使了。

妃嬪們頓時又緊張起來,沉香這種東西並不罕見,要查出出處很不容易。路貴妃在心中安慰自己,尋常人哪裡辨認得出沉香與沉香之間的區別。

「啟稟太后,昭王求見。」正在這時,受召前來的昭王殿下到了。

妃嬪們紛紛退避到屏風後面,太后笑容滿面地招呼昭王殿下到身邊去,「王爺乃是辯香高手,沉香之事,哀家今日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自己什麼時候成了辯香高手了?不明所以的昭王殿下,在看到宮女們擺出的香料盒子的時候,終於明白自家母后叫他來是幹嘛的,胖胖的臉頓時皺成了一團。

小劇場:

《麻麻也是不靠譜的篇》

弟弟:麻麻,叫我來做什麼?

太后:沒事,就是天涼了缺個暖手的(伸手抱住)

弟弟:QAQ

弟弟:麻麻,又叫我來做什麼?

太后:太妃送了盒香料,來聞聞有沒有麝香

弟弟:阿嚏,有麝香

太后:哼,敢算計哀家

弟弟:母后,父皇都不在了,您還擔心絕育的事麼?

太后:對哦,來來,再給母后暖暖手

弟弟:QAQ

第五十二章 小叔子

皇帝陛下拉著蘇譽離開了慈安宮,看看時辰,該是蘇譽去安國塔請安的時辰了。左右安弘澈也要去練功,就想著一起過去。

「皇上,太后方才傳了昭王進宮,王爺讓人傳話來,說今日無法去練功了。」汪公公湊上來回稟道。

皇上皺了皺眉,「那我們也不去了。」弟弟不在,自己練功無聊了都沒有東西玩。

「國師今日要考校,不可不去吧?」蘇譽眨了眨眼,其實他是好奇國師昨天是真的被皇上打了,還是好面子的皇帝陛下在吹牛。

安弘澈瞥了他一眼,那沉香會讓人睏倦,蘇譽這會兒還有些困,時不時地打哈欠,「太醫說你該休息。」

「那好歹去告個假吧。」蘇譽無法,他確實還有些困,但並不礙事,《殺魚心法》昨天在皇上的指導下倒是看懂了不少,今日去佐證一二,若是正確,他就可以開始認真學了。作為一個廚子,他也是有成為天下第一神廚的野心的。

兩人一路上也沒有坐攆車,手拉著手去了安國塔。

從慈安宮出來,兩人的手就沒有分開過,皇上攥著不撒手,蘇譽也有些捨不得鬆開。皇帝的手修長有力,掌心和指尖卻十分柔軟,暖暖的握著很舒服。肌膚相親的感覺讓人心跳加速,一路上的風景都沒看進去,注意力都在手上了。

蘇譽總算明白為何那些戀人能拉著手壓馬路一晚上了,因為拉著喜歡的人的手,本身就是一種享受,時間突然變得很快,明明很遠的距離,一會兒就到了,以至於走到安國塔門前,他還沒反應過來,「這就到了?」

皇帝陛下瞥了他一眼,「走了快半個時辰還嫌近。」

「……是,是嗎?」蘇譽有些不好意思,竟然都走了半個時辰了?

「蠢奴。」安弘澈嗤笑一聲,拉著呆呆的蠢奴走了進去,也不通稟,直接上樓。

國師不在二樓,皇上便拉著蘇譽接著往上走。

「皇上,臣不能上去吧?」蘇譽仰頭看了看,雖然很好奇上面有什麼,但是他清楚地記得,皇族之外的人不得踏入安國塔二層以上是寫進了律法裡的。

「你都上過二層了,三層自然也上得,」皇帝陛下渾不在意地說,「只需通稟一聲,莫驚擾了便是。」

「如何通稟?」蘇譽左右看了看,安國塔中的侍人連二層都不上,三層以上只有皇族,誰去通稟?

皇帝陛下沒有回答,只是仰起頭,對著樓上朗聲喊道:「皇叔,朕和蘇譽上去了!」然後,就拉著蘇譽往上走。

蘇譽瞪大了眼睛,這樣的通稟真是……跟安國塔的風格不搭調。

三層乃是個藏書閣,八面牆上全是書架,地面則都是厚厚的素色軟墊。若是有陽光的午後,捧一本書在這裡,席地而坐,該是十分愜意的。

國師如今正倚靠在窗邊,拿著一本書隨意翻看,知道兩人上來頭也不抬,「弘浥呢?」

「被母后叫去了,」皇帝陛下拉著蘇譽在軟墊上坐下,「今日宮中出了些事,朕來給賢妃告個假。」

國師這才緩緩抬起一雙美目,瞧了瞧蘇譽,「吸了安神香?」

蘇譽驚訝地看向皇上,國師怎麼看出來的?

皇上似乎一點也不驚訝,「他身體太弱了,今日不學了,我們先回去。」

「皇上想偷懶,莫要拉著別人。」國師放下手中的書,用清冷的眸子在兩人之間看了看,最後定格在那交握的雙手上。

蘇譽這才發現,兩人還拉著手,頓時有些不好意思,把手抽回去縮到袖子裡。

「哼,朕怎麼可能偷懶,」安弘澈不滿道,「朕是擔心皇叔上了年紀,連日這般會吃不消。」

國師靜靜地盯著皇上,皇上也靜靜地看回去。

蘇譽扭頭看了看兩人,明明是安靜的對視,卻讓人覺得火光四射,彷彿下一刻就要打起來,趕緊出聲說點別的,「昨日請教了皇上,大致知道了內勁的用法,只是,臣已然錯過了學內功的年紀,不知這心法還能不能學。」

「無妨,」國師擺了擺手,「本國師自有辦法讓你用內勁。」而後,什麼也沒問,只交代蘇譽把這本書背下來,明日考校,就把他趕了出去,說有要事與皇上商談。

「背,背下來……」蘇譽吞了吞口水,雖然這本書不厚,但也是一整本書啊!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安國塔,他這會兒是真相信昨天皇上跟國師打架了,不知道皇上今天還會不會受傷。

「娘娘,咱先回去吧。」汪公公似乎一點也不擔心皇上的安危,笑眯眯地領著蘇譽回北極宮。

「公公,我住北極宮不合適吧?」蘇譽有些犯難,讓他這會兒去住夜霄宮他也不安心,誰知道哪個宮女太監再給他下藥,但是住到皇上的寢殿更不合適,明日禦史就該撞柱了。

「左右還沒到晚上,夜霄宮還亂著,娘娘先在北極宮歇會兒,等晚上再說。」汪公公連忙勸解道。

夜霄宮的宮女太監現在全關著,等太后發落,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蘇譽去了也住不成,而他作為一個男妃,又不能到其他妃嬪那裡串門、借住,暫住在皇上這裡其實也說得過去。沒見太后也不怎麼反對嗎?

卻說昭王殿下被母后叫去辨香,苦著臉不停地打噴嚏。

屏風後的妃嬪們看不到前面的情形,聽著昭王一個噴嚏接一個噴嚏,只覺得心驚肉跳。

「阿嚏,這個與這個相似,是……阿嚏……」昭王指了指兩個盒子,可憐兮兮地望著自家母后。

太后連忙讓人端了清水來給昭王淨面,親自拿著帕子給他擦了擦小胖臉,「累著我兒了,快去歇著吧,母后跟你皇兄說過了,今日不去練功,且去玩吧。」

昭王聽聞不用練功,皺著的臉頓時舒展開來,「謝母后,阿嚏……」

屋子裡充滿了香料的味道,多呆一會兒都難受,昭王殿下向自家母后行了個禮,就腳下生風的跑了。

林姑姑看著昭王的背影忍不住悶笑,在太后耳邊悄聲道:「殿下跟著皇上練功,這身子倒是輕快不少。」

「他本就跑得不慢,」太后也跟著輕笑,旋即收起笑容,冷聲道,「都出來吧。」

妃嬪們各個低眉順目地走出來,不敢多言。

「今日這事與誰有關,哀家已然心裡有數,」太后滿面寒霜地掃了眾人一眼,「若是自己承認,或許還能網開一面,若是抵死不認,就別怪哀家心狠手辣!」

「太后息怒!」妃嬪們紛紛跪地,不敢抬頭。

昭王殿下離開了可怕的香料,快速朝著北極宮跑去。今日糟了這麼大的罪,全都是兄長害的,怎麼也得討要些好處才行。

於是在蘇譽推開了北極宮寢殿大門的時候,就看見一隻黃白相間的小毛球,正抱著小幾的小魚餅吃得開心。

應皇上的要求,蘇譽做了許多海鮮點心放在北極宮,小幾上常備著小魚餅、蟹棒之類的,走到哪裡都能隨手吃一個。

「小胖!」蘇譽高興地走過去,摸了摸小毛球的腦袋。

昭王殿下因為抱著小魚餅來不及跑,被蘇譽摸了個正著,身上的毛頓時炸開了,叼著小魚餅跌跌撞撞地跳下小幾,摔了個跟頭,把小魚餅也摔碎了。

蘇譽不明所以,他自認對貓一向很有親和力,這小胖球不知為什麼,看到他就跑。

「別怕,過來給你好吃的。」蘇譽拿了根蟹棒逗他。

小胖貓向後縮了縮,警惕地瞪著蘇譽。

等皇上回到北極宮,就看到蘇譽坐在軟墊上,一手拿著《殺魚心法》背得起勁,一手拿著蟹棒喂貓。蠢弟弟則一邊啃著蟹棒,一邊緊緊盯著蘇譽的手,生怕他突然伸過來佔便宜。

「這小傢伙還是不讓我摸。」蘇譽有些委屈地說。

皇帝陛下緊皺的眉頭這才鬆開,三兩步走過去坐到蘇譽身邊,把小胖球抱起來,使勁揉了揉,「這就對了!」

小劇場:

小魚:皇上,這小胖貓不讓我摸

弟弟:QAQ輕薄小叔子是不對的

小魚:皇上,這兩隻大花貓也不讓我摸

十三叔&十七叔:⊙﹏⊙輕薄年邁的叔叔也是不對的

小魚:皇上,這漂亮的大白貓可以摸嗎

國師:(默默亮爪子)

小魚:……還是算了吧,啊哈哈

第五十三章 妖妃

蘇譽嫉妒地看著皇上把小胖球揉來揉去,而那傢伙竟也絲毫不反抗,一副任君蹂躪的老實樣,「怎麼在你手裡就這麼聽話?」

「朕乃天子。」安弘澈得意道。

這兩者之間有關係嗎?蘇譽翻了個白眼,伸手試圖偷偷摸一下小胖貓,結果皇上立時挪開了手不讓摸。

「不信?」安弘澈自然看到了蘇譽的白眼,挑了挑眉,將手中的小貓放在腿上,伸出一根手指,「抬爪!」

弟弟抬頭無奈地看了看哥哥,慢慢伸出一隻爪子,放到了皇帝陛下伸出的指頭上。

「哇!」蘇譽崇拜地看著皇上,「這麼小的貓竟然肯聽話!」

皇上對於蘇譽的崇拜十分受用,再接再厲道:「換左爪。」

小貓僵硬了一眼,苦著臉看向哥哥,「哥,貓能懂左右嗎?」

「咳。」安弘澈乾咳一聲,瞪了弟弟一眼,示意他少囉嗦。

昭王殿下只得換了左爪與皇上指尖相抵。

「好乖!」蘇譽驚呼,這貓竟然還能分左右,簡直快趕上醬汁兒了。

「打滾!」皇上用指尖點了點毛腦袋。

昭王殿下瞥了玩上癮的哥哥一眼,正對上了那威脅的眼神,意思很明白,「不聽話就拔毛」。緩緩地低頭,在原地打了個滾,憤憤地看著為博美人一笑就濫用權力的兄長,昏君!

「咦?那能不能玩裝死?」蘇譽雙眼放光,這小貓真是太好玩了。

「裝死?」皇帝陛下蹙眉,「貓怎麼裝死?」

「就是……」蘇譽解釋了一下,就是把手比劃成手槍的樣子,對著貓「啪」一聲,讓貓躺倒假裝中鏢。

安弘澈挑眉看向弟弟,懂了吧?然後,就對著弟弟伸出了罪惡的手指,「啪!」

昭王殿下愣了一下,「噗通」一下倒在地上,怨念地瞪了蘇譽一眼,不顧臣子疾苦,亂出主意,妖妃!

「好乖!」蘇譽興奮不已,拿了塊小魚餅,掰下一個角餵牠。

妖妃,想拿吃的賄賂本王,本王……本王乃大丈夫,能屈能伸……小貓立時張嘴,把好吃的小魚餅含進嘴裡,唔,真好吃。

兩人在大殿裡玩到黃昏,太后使人傳了消息過來。

那沉香本是尋常香料,只是其中加了兩味藥,太后叫昭王前去辨認的,就是這兩種藥的出處。其中那致人沉睡的藥在陳昭儀那裡,而使男子情動的藥則意外的出現在路貴妃的宮中。

陳昭儀哭訴,自己因為時常夜間驚醒,這才讓太醫給開的安神香。但是,岑才人是住在陳昭儀的春華宮中的,當時的紫檀木盒子又是春華宮裡的小太監拿走的,若說這事與陳昭儀無關,誰都不信。

「太后,妾身只是個昭儀,就算賢妃被害,皇上也不會寵倖嬪妾啊!」陳昭儀泣不成聲。

「那可說不好,」德妃涼涼地說,「月前還有人看見你與岑才人在御花園爭執。」

「嬪妾是不喜歡岑才人,但是她好歹是嬪妾宮中的人,若是她出了事,嬪妾照樣脫不了干係,常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呢?」陳昭儀咬牙,偷偷瞥了一眼路貴妃。她當時與岑才人在御花園吵架,其實是出於路貴妃的授意。

因為岑才人那好炫耀的性子,許多人都知道她的家族與蘇譽有聯繫,路貴妃便授意陳昭儀在蘇譽經過的地方教訓她,好博得蘇譽的同情,讓兩人生出更過的牽扯,而後找個機會,捉住他二人私相授受,一箭雙鵰。

誰料想蘇譽把那一千兩銀子退還回去要跟她撇清關係,岑才人竟然也欣然同意,這個計策就胎死腹中了。德妃在此刻提出來,反倒成了對陳昭儀不利的證據,陳昭儀一口銀牙都要咬碎了。

路貴妃現在是自顧不暇,瞪了被捆成粽子的夜鳶一眼,氣得臉都白了。那藥本是她準備著哪天皇上翻了她的牌子好用的助興之物,當時夜鳶入夜霄宮的時候她給了些,是為了讓她找機會勾引蘇譽用的。但蘇譽對這些宮女從來都不正眼瞧,也就歇了這個心思。誰知這小蹄子會在這天衣無縫的計畫裡畫蛇添足,加了這麼一味藥!

如今,路貴妃和陳昭儀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種種複雜的計謀疊加起來,反倒惹了一身騷。

「太后,後宮出了這麼大的事,嬪妾心中有愧,還望太后削了嬪妾貴妃之位。」路貴妃什麼也不辯解,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淚俱下道。

太后閒閒地看了看手中的杯盞,緩緩道,「哀家說過多少次,皇上身子弱,受不得這些個,叫你管好後宮,你倒好,自己先用上了。」不緊不慢,彷彿尋常的姑母與侄女聊天,聲音中卻不帶一絲溫度。

路貴妃這下是真的害怕了,這麼多年她最是瞭解太后的,尋常小事都會由著她,若一旦傷害到皇上,就絕不會善罷甘休。

「太后削了貴妃位,責令路氏閉門思過,不得踏出玉鸞宮一步,陳昭儀已經被關起來了,夜鳶仗斃,」傳話的小太監事無鉅細地把慈安宮發生的事講了一遍,「太后說今日先這麼著,看皇上的意思。」

安弘澈聽得直皺眉,後宮這繁瑣的手段實在難以理解,「去回母后,就說朕知道了。」太后的意思是,把柄已經遞過來了,等著看他在前朝怎麼做,太后再考慮怎麼處置這些宮妃。

打發走了小太監,蘇譽才想起來要做飯了,無所事事的皇上就揣著弟弟,尾隨去了廚房。

皇上在廚房幫不上一點忙,好在也不添亂,只是在蘇譽身邊繞來繞去,好奇地看著他做菜。

「怎麼了?」蘇譽正炒著菜,背後有個溫暖的身體突然貼了過來,摟住他的腰,下巴自然地擱到他的肩膀上。

「有些累了。」皇帝陛下打了個哈欠,下午跟國師過招的疲累,這會兒才顯露出來。

「先回去睡吧,好了叫你。」蘇譽被皇上抱著,有些心跳加速,擔心自己把菜炒壞了。

「不去。」任性地在蘇譽脖子上蹭了蹭鼻子,皇帝陛下堅持不撒手,而被擠在兄長的胸膛與嫂子後背之間的昭王殿下,則一直苦苦掙紮著往上爬。

小劇場:

《皇上我們來玩昏君PLAY篇》

一騎紅塵妃子笑

喵攻:十七叔快遞一筐小貓來!

烽火戲諸侯

喵攻:今日在屋頂吃烤魚!

第五十四章 浩劫

被皇上的小動作弄得心癢癢,蘇譽把調料扔進鍋裡,微微側頭,快速在那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正蹭得起勁的皇帝陛下頓時僵住了,堪堪爬到哥哥肩膀上的昭王殿下也僵住了,趕緊用爪子摀住雙眼,但是他忘了自己現在是個貓,兩爪騰空的後果就是胖胖的身體直直地往後栽去。

安弘澈一把抄起從肩上滾落的蠢弟弟,紅著耳朵鬆開了抱著蘇譽的雙臂,該死的,當著弟弟的面就這般……真是,真是有傷風化。

親到了美人,菜也熟了,蘇譽美滋滋地從鍋裡撈起一隻蝦,用兩指捏著遞到皇帝嘴邊,「嘗嘗看。」

剛出鍋的蝦色澤鮮亮、熱氣騰騰,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但在廚房裡吃東西顯然不符合皇族的禮儀,安弘澈皺了皺眉,有些猶豫。

蘇譽以為他嫌燙,便吹了吹。

唔,既然蠢奴這麼慇勤,朕也不好駁他的面子,就吃一個吧。皇帝陛下也不伸手,就著蘇譽的手張口咬住,然後又貼到了蘇譽的背上,紅著耳朵嚼著蝦。

見皇上對菜的味道沒什麼意見,蘇譽就起鍋裝盤,開始炒下一道。

皇上的雙手繼續圈在蘇譽的腰間,昭王殿下被哥哥攥在手裡,也就被迫出現在蘇譽的身前,看著那冒著煙的油鍋和油鍋裡的美食,饑腸轆轆又心驚膽顫。

用過晚飯,皇帝陛下就無所事事地躺在軟墊上,拿弟弟擦了擦頭上吃飯吃出的汗,朝蘇譽勾了勾手,「蠢奴,過來給朕擦藥。」

「又受傷了?」蘇譽放下手中的《殺魚心法》,坐到皇上身邊,「給我看看。」

皇帝陛下穿得整整齊齊,讓蘇譽給塗藥,卻絲毫沒有自己脫衣服的意思。

玄色的常服繁複而華麗,蘇譽把手放到那精緻的腰封上,看了看目光清澈地望著他的皇上,吞了吞口水。一層一層地剝開皇上的衣服,露出了明黃色中衣,感覺像是拆開包裝精美的玩具一般,蘇譽興奮地指尖都有些顫抖,拆解衣帶,緩緩拉扯,露出了線條優美的鎖骨、寬闊精壯的胸膛、勁窄有力的蜂腰……

蘇譽覺得又熱了起來,深吸一口氣,暗道不會是中午的藥效還沒過吧?甩了甩腦袋,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傷處,發現皇上身上的舊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昨天還青青紫紫的頗為嚇人,今日就只有些發紅。

在新添的幾個傷處仔細塗了藥,見皇上舒服地眯著眼睛,像正被撓癢癢的貓,乖乖的軟軟的,蘇譽笑了笑,索性開始給他按摩。運動過後的肌肉需要得到放鬆,皇上身上的肉卻繃得緊緊的,這樣明日起來定然會渾身痠疼。

「唔……」溫暖有力的手按在身上,很好地驅逐了隱隱的痠痛,安弘澈輕哼一聲,微微睜開眼,看了看一臉認真的蘇譽,複又闔上雙目,勾唇道,「繼續。」

在一旁撓著流蘇的昭王殿下,見蘇譽在自家皇兄身上捶捶打打,頓時來了興致,跌跌撞撞地走過去,跳上了皇帝陛下的胸口,跟著蘇譽揉捏的手,用兩隻前爪一下一下地踩。

「小胖還真是跟你親近。」蘇譽嫉妒地看著撅著屁股踩得起興的小毛球。

「嗯,」安弘澈渾不在意地應了一聲,沒有理會膽敢爬到他身上的弟弟,正要說什麼,突然蹙眉痛哼了一聲,「啊……」

「皇上!」蘇譽嚇了一跳,連忙低頭看,自己正按到皇上的胸口,那裡肌膚光潔,沒有任何的紅腫青紫,「這裡痛嗎?」

安弘澈握住蘇譽放在胸口的那隻手,等緩了一陣,才輕舒了口氣,鬆開眉頭,「不妨事,受了點內傷。」

內傷?蘇譽瞪大了眼睛,還以為國師今日手下留情了,沒再打得青青紫紫,卻原來是昇華了,都打出內傷了!「你是皇上,又不是大內侍衛,每日這般拚命的練功做什麼?」

就是!蹲坐在皇上胸口的小毛球跟著點頭,他一個未成年的親王,就該被好好地呵護,怎麼能每天在安國塔那種可怕的地方操練呢?

安弘澈伸手,彈了一下那圓圓的毛腦袋,「浩劫將至,朕不能懈怠。」

浩劫……將至……蘇譽心中咯噔一下,被他遺忘了許久的「異星」之事,又浮現出來,還想再打聽兩句,外面突然響起了汪公公的聲音。

「皇上,該翻牌子了。」汪公公很為難,明知賢妃就在北極宮,翻牌子的規矩又不能廢。

翻牌子?蘇譽愣了愣,這才想起來,皇帝每日寵倖哪個妃嬪,多數都是由翻牌子決定的。看了看宮女手中的烏木託盤,轉而向皇上,見皇上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蘇譽悄悄攥緊了拳頭。

皇帝陛下抬手隨便翻了一個,順勢把胸口的弟弟也放到了烏木託盤上,「退下吧,把這個也帶走。」

汪公公與託盤上的昭王殿下大眼瞪小眼,默默帶著眾人又退了出去。

咦?蘇譽呆呆地看著慢慢合上的大門,不是翻牌子嗎?然後呢?翻了牌子就完了?等他回過神來,沒有弟弟在側的皇帝陛下已經蜷起身體,把腦袋挪到了蘇譽的腿上。

「皇上,那個……牌子……」蘇譽頭回見識,皇上這樣翻牌子真的沒問題嗎?

「怎麼?」皇上拉著他的手按到自己的頭上,示意他給揉揉。

「沒什麼。」蘇譽抽了抽嘴角,決定還是不問了。

為了防止皇上又在軟墊上過夜,蘇譽明智地在皇上睡著之前把人哄到龍床上,自己則拿著《殺魚心法》準備挑燈夜戰。

「不許出去,過來侍寢。」皇上對於蘇譽整天捧著那本書很是不滿。

「國師要臣把這本背下來。」蘇譽苦著臉,只有一天的時間,下午光顧著玩貓忘了做作業,這會兒再不努力,明天怎麼跟國師交差。

皇帝陛下的薄唇抿成一條線,冷冷地瞪了蘇譽半晌,「去把奏摺拿來,朕准你在床上背一會兒。」

今日內宮出了這麼大的事,是個收拾路家的好機會,皇帝陛下再怎麼不想起床,明天的早朝也不能缺席,所以這些個無關緊要的奏摺還是要看看的。

兩人一起靠在床頭看書,氣氛倒是難得的寧靜。

《殺魚心法》第一章,記錄的乃是內功心法,用皇上的話來說,這是一種極為簡單的心法,蘇譽也可以學,只要他有內力,就能驅使內力按心法遊走靜脈,從而達到內勁外放好殺魚的境界。

國師說有辦法讓他學內力,那就不必擔心,《心法篇》也要好好的背下來。

「……氣沉丹田,內勁遊走手少陽經,過五指……」蘇譽輕聲重複著書上的字,不怎麼明白,只能死記硬背,「過五指……唔……」

「過五指,化內勁為勁氣,暗合天地陰陽,匯於無形。」皇上已經反反復複聽到這句話快五遍了,順著就給背了下來。

「吵到你了?」蘇譽有些不好意思。

「笨死了,」皇上一把奪過蘇譽手中的書,連同自己手中的奏摺一起扔到了地上,「睡覺。」

「可是……」蘇譽看了看被拋棄的書和奏摺,皇上的奏摺似乎只看了一半,這樣去上朝沒問題嗎?若是臣子提及一個問題,皇上答不上來,總不能說「啊,朕昨晚跟賢妃睡得早,忘了看了。」而且,他清楚地看到,有一個上面還有「加急」的字樣。

現在皇上獨寵他一人,還總不去上朝,若是再把關鍵的奏摺給漏了,耽擱了什麼重要的事,他這罪名就大了。

起身下地,蘇譽把那封加急的撿起來,「皇上好歹把這個看完吧。」

安弘澈不耐煩地翻了個身,「你唸唸。」

蘇譽無奈,為了不做禍國的妖妃,只能認命地放棄自己的功課幫皇上做作業,打開奏摺緩緩念道:「近來東海頻發海怪,以致鮮魚價錢居高不下,臣等已帶兵捕撈,不日將送抵京城。恐浩劫將至,望皇上早作準備。落款,景王。」

又是浩劫,蘇譽皺了皺眉,他不知道國師的預言到底有多准,若是真的有,會不會是世界末日之類的東西?但是浩劫又跟異星有關,世界末日與他一個廚子有什麼關係呢?

這是多麼重要的事呀,皇上竟然都不看,自以為立了一功的蘇譽嚴肅地看著皇上,思考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學學忠臣,來個直言進諫什麼的,順道打聽一下異星的事。

「景王的秘折早就到了,這不過是個過場。」皇帝陛下瞥了蠢蠢欲動的蘇譽一眼。

「……」慷慨激昂的陳詞頓時被冷水澆熄了,蘇譽垮下肩膀,把手中的奏摺收起來,「皇上,這景王是哪個?臣怎麼沒見過。」

「你沒見過的多了,」安弘澈打了個哈欠,這一代的親王自然不可能只有昭王殿下一個人,皇族多不在京中,親王要駐守邊關,這位景王殿下排行第三,乃是一位能征善戰的武將,「景王是七皇叔的兒子,有繼承權,算朕的三皇兄。」

「咦?」蘇譽聽迷糊了,旋即反應過來。

大安律法規定,但凡親王的兒子出世,都要經過國師的鑑定,若國師判定這個孩子有繼承皇位的權利,就會直接把孩子留在宮中,算作皇子,與皇帝的兒子一起排行,這個景王估計就是這種情況。

「哦,那……」皇室的複雜關係蘇譽不感興趣,他關注的是浩劫的問題,偷瞧了一眼皇上的神情,試探著問道,「這浩劫與異星真的有關係嗎?」

「你怎麼這麼囉嗦?」皇帝陛下不耐煩地一把將蘇譽扯進被窩,抬手拉了拉絲絛,不多時,宮女便進來洗了燭火,大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蘇譽老實了,窩在被子裡不說話。

沉默了片刻,皇上慢慢湊過來,把臉埋在蘇譽的頸窩裡,輕輕地嗅了嗅,「國師的神諭現在已經傳遍了,諸多解讀均不相同。」清冽的聲音在黑暗中越發清晰,十分悅耳。

蘇譽往下縮了縮,跟皇上湊近些,生怕錯過了一字半句。

「有人說得到異星就可以得到掌控天下的能力,」安弘澈頓了頓,向後挪到枕頭上,跟蘇譽鼻尖相對,「也有人說用異星祭天可以阻止浩劫。」

祭天!蘇譽的瞳孔驟然緊縮,腦海中翻湧出無數血腥殘暴的祭天場景……

「還有一種說法……」皇帝陛下微微勾唇,夜能視物的眼睛清楚地看到蘇譽臉上的神情,故意壓低了聲音。

「什,什麼……」蘇譽吞了吞口水。

「聽說,用異星可以喚醒上古神獸,掃平天下。」

「……」蘇譽準備好的驚恐表情頓時一僵,喚醒上古神獸……這也太扯了……

終於意識到皇上在耍他玩,蘇譽無聊地撇嘴,翻身躺平,他的心臟需要平靜一下。

「你當朕跟你鬧著玩的?」安弘澈嗤笑一聲,抬手把蘇譽摟進懷裡,「現在信什麼的都有,若是異星被人找到,說不定會拿去做什麼,所以皇室定要先找到異星。」

蘇譽剛剛放下的心頓時又提了起來,也就是說,現在不僅皇室在找他,那些個迷信的大臣、百姓也在找他,問題是,他真的不會召喚上古神獸啊!戰戰兢兢的看向皇上,「若是皇室找到了異星,皇上打算如何?」

皇帝陛下無聊地打了個哈欠,「你不就是那個異星嘛。」

哢哢哢!蘇譽瞬間石化了。

皇上,能不能不要用「你不就是東街那個賣烤串的」這樣的語氣,說出這般嚇死人的話來!

小劇場:

《烽火戲諸侯篇》

十七叔:(站在蒼涼的大漠上)北極宮房頂有煙

十三叔:(站在黃沙漫天的高原上)皇上這是在召喚

景王:(站在東海偉岸的碣石上)我等要速速趕往京城

等親王們趕到,烤魚已經只剩下了骨頭

景王&十三叔&十七叔:(痛心疾首狀)皇上,臣等筷子都帶來了,就給我們看這個!

遂,諸侯造反,國亡……

第五十五章 嚇唬

「皇,皇上說笑的吧,哈哈,哈哈……」蘇譽乾笑兩聲,完全嚇懵了。

安弘澈瞥了他一眼,「朕問你,十月初十是節?」

「十月初十……」蘇譽吞吞吐吐,快速想著八月十五中秋節、九月初九重陽節,「啊,是炎帝的生日。」在生死關頭,頭腦突然清晰了起來,這般不常見的節日都給他想到了!

「炎帝是誰?」皇帝陛下蹙眉。

「他是……」蘇譽抽了抽嘴角,怎麼忘了,這跟他原來生活的地方完全不是一個時空,無論是地理環境、歷史變遷,甚至是崇拜的神魔都有出入,根本沒有炎帝、大禹之類的。

皇帝陛下冷笑道,「十月初十是我大安朝的滿饗節,這般隆重的節日你竟不知道,還敢說你不是異星?」

大安朝的滿享節,主要是用來祭拜大安皇室的先祖。十月正是豐收的時候,不僅皇室要登上安國塔祭拜,百姓也要在家擺豐盛的宴席,以求先祖保佑來年繼續風調雨順。因為大安朝神奇的年年風調雨順,所以百姓對這滿饗節十分相信,隆重程度不亞於過年。

他剛來這個時空半年,還沒經過十月,哪裡知道還有這種節日。蘇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滿腦子都是完蛋了,完蛋了,要被拿去祭天了!

將快掉下床的蘇譽一把抓過來,摟到懷裡,皇帝陛下語調深沉道,「別怕,只要你聽話,朕就不會告訴別人。」

蘇譽呆呆地看向皇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隱約在那晶亮的眸子裡看出一絲笑意,「聽,聽話……」他本就對皇上言聽計從的,還要怎麼聽話?

安弘澈輕笑一聲,突然翻身把蘇譽壓在身下,吻住了他的唇。

「唔……」微涼的薄唇帶著青草的香味,輾轉碾磨,逐漸深入,蘇譽愣愣地任由皇上施為,直到一隻溫暖修長的手探入他的內衫,才回過神來,「皇,皇上!」

「別動,讓朕摸摸。」皇帝陛下霸道地蘇譽的雙手按在頭頂,鬆開他的唇,慢慢挪到鬢角處,輕嗅,而後挪到耳根、脖子,彷彿野獸在進食之前確認食物是否新鮮。

這樣的動作引起蘇譽一陣一陣的戰慄,被嚇到九天之外的魂魄卻逐漸回歸,這才想起來,皇上早就看出來他的不同,也從沒把他怎麼樣,何況,他們現在是戀人……

確認了食物的新鮮,皇帝陛下心情愉悅地開始品嚐美味,好吃的魚自然要從頭到尾舔一遍,一寸一寸地撫摸過去,直到把白皙的魚摸成粉色,再變成紅燒魚。

次日,皇上美滋滋地上朝去了。

蘇譽腦袋冒煙地蒙在被子裡裝鴕鳥,昨晚被皇上摸來摸去,他一時沒忍住也摸了皇上,這讓皇帝陛下發現了新大陸,纏著他鬧騰了大半夜。

單手摀住臉,蘇譽想起自己稀里糊塗答應的各種不平等條約,不由得有些憤憤。

皇上昨晚分明就是逗他玩的,所謂聽話,就是乖乖的讓皇帝陛下親親摸摸,並且每天隨叫隨到,在皇上無聊的時候充當廚師、按摩師、靠枕等。他一個廚師,兼職做妃嬪就夠可以的了,現在還要抗下更多的兼職,並且沒有額外的工資,連豪華宿舍也被沒收,前途真是一片黑暗……

「昨日後宮出了件大事,想必眾卿已經知道了。」皇帝陛下語調冰冷,唇角卻帶著幾分笑意。

朝臣們面面相覷,拿不住皇上這是生氣還是高興,但不論皇上心情如何,昨日的事可不是什麼好事,皇上此時提出來,必然不是為了嘉獎他們,齊聲道:「臣等惶恐。」

「朕竟不知,宮中的侍衛已經可以被妃嬪指使,」安弘澈冷下臉,「今日敢在賢妃的香料裡加安神香,明日是不是能在朕的飯食裡加鶴頂紅了?」

「皇上息怒。」眾臣紛紛跪地,路丞相已經滿頭大汗,昨夜宮中傳消息,說女兒闖了禍被禁足,雖然有太后護著還沒有論罪,但皇上明顯不打算善罷甘休。

「啟稟皇上,自牧郡王插手宮中守衛至今,皇宮大內頻頻出問題,臣以為,當革去牧郡王守衛司丞一職。」路丞相出列道,皇上先提及守衛,後提及妃嬪,那麼重點就在於守衛,他自然不會傻到先提及女兒的事。為官這麼多年,他當然知道皇上想要的是什麼。

被點名的牧郡王冷冷地瞪向丞相,趕緊出列道:「皇上,自七月肅王與淩王入京,內宮與驍騎營早已在兩位皇叔的掌控之中,臣實不知昨日之事。」

這話說得委實惡毒,內宮與驍騎營均在兩位王爺的掌控之中,說不好的聽,就是皇上的身家性都在兩位王爺手裡。

「小子,你什麼意思!」肅王一把抓住牧郡王的衣領。

「侄兒萬沒有指摘皇叔的意思,只是說個實情。」牧郡王狹長的眼中滿是寒光。

「皇上,牧郡王留京已過了年限,如今皇上及冠,當給郡王一塊合適的封地了。」長春侯突然出聲道。

路丞相詫異地看了長春侯一眼,這人一直滑的很,在朝中一直保持中立,如今怎麼突然轉性了?

長春侯心中暗自叫苦,他也不願做這個出頭鳥,實在是自己的女兒不省心,自打太后把岑小姐選進宮,長春侯府就沒有一日安寧過,每天提心吊膽。沉香之事說到底是因他家而起,皇上一旦追究起來,長春侯府就危險了,他不得不緊緊抱住皇上的大腿。

皇帝陛下深深地看了長春侯一眼,沉默片刻,緩緩道:「長春侯言之有理,封地就定在永城吧,十日之後即可離京。」

「啊?」牧郡王和肅王齊聲驚呼。

永城乃是西北的一座小城,作為郡王的封地倒也尚可,只不過,永城是在肅王的統轄範圍內的。郡王無召不得出封地,封地若是還在親王的統轄之中,自由就更少了。

肅王本就不喜歡這個侄子,把他扔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豈不是要天天膈應?不由得看向淩王。

淩王幸災樂禍地衝著兄長呲牙,他的北地連著西域,勾結外敵非常方便,皇上自然不會把郡王封到北地去。

朝堂上的風起雲湧完全影響不到蘇譽,他正一邊背書一邊給皇上做早飯。

早上因為皇上醒了之後抱著他亂蹭,耽擱了做飯,就餓著肚子去上朝了。蘇譽有些心疼,雖然汪公公說以前皇上也是下了朝才吃飯的,但想想高中的時候餓著肚子上早自習的心情,還是決定多做些點心,以後皇上上朝之前先吃點,等回來再好好吃一頓。

於是,等皇上大殺四方回來的時候,就見到了一桌豐盛的早膳。

「哼,別以為做好吃的討好朕,朕就會放過你,」皇帝陛下咬了一口蝦仁藕合,「一會兒跟朕去禦書房。」

用過早膳,皇上要在禦書房批奏摺,偶爾接見一些議事的大臣。皇帝陛下因為昨晚嘗到了甜頭,有機會就要抱著蘇譽親親摸摸,就比如現在。

皇上坐在寬大的龍椅上,把蘇譽抱在懷裡支著下巴,一手摟著腰,一手拿著硃筆批奏摺。

「皇,皇上,這不好吧。」蘇譽不自在地動了動,這般坐著,奏摺上的內容他看得一清二楚,讓妃嬪看到奏摺真的沒問題嗎?

「怎麼?」安弘澈挑眉看他,意思很明白,作為一個異星,想活命就要聽話,不要試圖反抗朕,朕的耐心很不好。

「沒什麼。」蘇譽認慫,默默從袖子裡掏出《殺魚心法》,老老實實地背書。

「啟稟皇上,淩王求見。」門外侍衛通稟。

「讓他進來。」皇帝頭也不抬地應道。

「皇上,快放開臣。」蘇譽趕忙要站起來,腰間的手卻牢牢箍著不讓他動,門外已經響起了淩王的腳步聲,頓時急出了一頭汗。

「臣參見皇上,吾皇……」淩王進來,一本正經地要行禮。

「行了,別囉嗦。」皇上擺擺手,打斷了淩王的禮節,一則不耐聽那套繁文縟節,再則也避免皇叔給蘇譽行禮。

淩王還沒跪下去,聞言抬頭,「咦?賢妃也在啊。」頓時明白了皇上的意思,也就沒再堅持,笑嘻嘻地湊過去,拿了一塊禦案上的小魚餅。

皇上皺了皺眉,「有事?」

「唔,景王送的東西已經抵京。」三兩下吃掉了手中的餅,淩王又拿了一個才說道。

「直接送到安國塔去。」安弘澈瞪了皇叔一眼,把盛點心的盤子挪走。

淩王撇撇嘴,看了看蘇譽,笑道:「賢妃啊,辣椒我讓人運來了,午間就送進宮。」

蘇譽眨了眨眼,不明白淩王為什麼總要給他送辣椒,「謝皇叔。」

「客氣什麼,」淩王擺擺手,「你既嫁給了皇上,自然也是我的侄子,需要什麼只管跟皇叔說就是。」

「哦。」蘇譽點點頭,表示明白,原來皇家的長輩這麼友善,他本以為若是種不出辣椒就要用利益跟淩王交換,誰知淩王竟是個活雷鋒。

淩王噎了一下,心道這孩子也太實誠了,「……咳,那個,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呢,做水煮魚的時候就給淩王府也送一份。」

蘇譽:「……」

小劇場:

《昏君就是上班時間喜歡摸魚的人篇》

大臣甲:皇上緣何上朝遲到?

喵攻:摸了會兒魚(⊙ω⊙)

大臣乙:皇上怎能把妃嬪帶到禦書房?

喵攻:為了方便摸魚(⊙ω⊙)

第五十六章 血契

陪著皇上批奏摺一上午,蘇譽一直處於坐立不安的狀態。

也只有皇叔們會在看到蘇譽的時候只想到水煮魚,其餘前來議事的朝臣看到蘇譽的第一反應都是……妖妃誤國!相信明日早朝,禦史就要撞柱死諫了。

這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蘇譽沒能背完《殺魚心法》。

忐忑地提著食盒去了安國塔,蘇譽今日特意多做了幾樣點心,希望以此轉移國師的注意,好讓他糊弄過去。

安國塔今日似乎與以往不太一樣,週遭的守衛嚴密了許多,大殿中的白衣侍者也多了不少。

蘇譽上了二樓,國師正坐在窗前,專注地看著什麼。

「參見皇叔。」蘇譽上前行禮。

國師擺了擺手,示意他別出聲。

把食盒放到桌上,蘇譽好奇地湊了過去,窗前陽光能照到的地方,放了一口三尺見方的瓷缸,缸中水光粼粼,在牆上映出了點點亮紋。水中有兩個黑色的東西在遊動,走近些看去,不由得嚇了一跳。

那似乎是兩條魚,每條都有一尺長,形狀有些像鮒魚,但渾身長滿了黑色的長毛,毛質堅硬,隨著魚的遊動,硬毛在水中張牙舞爪地擺動,看起來像個刺球。

國師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兩條魚,清冷的眸子隨著魚的遊動來回擺動,看了良久,緩緩朝水面探出了手。

那隻手修長而白皙,在陽光下近乎透明。原本在水中漫無目的遊走的魚,看到水面上的那隻漂亮的手,突然頓了一下,「嘩啦」一聲猛地衝出水面,張開大口就要咬上去。

那魚嘴原本看著正常,這一張開卻異常嚇人,滿是尖牙的大嘴幾乎能咧到魚鰓處,除卻細密的尖牙,在兩側還長了兩個長長的獠牙,張嘴的時候會發出一種沙啞的呼嘯聲。

「小心!」蘇譽驚呼一聲,抄起缸邊的笊籬就要去保護國師,熟料國師比他還快,手腕輕轉,靈巧地繞過撲上來的大嘴,一把捏住了魚鰓處,順便用手中這條的魚尾將後面那條拍回水裡。

蘇譽默默收回伸了一半的笊籬,看起來國師一點也不需要他的保護。

國師捏著怪魚,這才有閒心看了蘇譽一眼,見他還舉著笊籬,一雙美目中竟染上了點點笑意。

蘇譽從沒見國師笑過,那雙眼睛永遠是清冷而孤寂的,如今只是一點點的溫度,便如高山上的雪蓮染上了初陽的微光,美得不可方物。蘇譽看得有些愣怔,餘光掃到了國師手中還在拚命掙扎的怪魚,瞬間回過神來,想想皇上被揍得青青紫紫還身受內傷,心中暗嘆,美人美則美矣,就是有點兇殘。

國師有些詫異,沒想到蘇譽竟這麼快就回過神來,微微垂下眼眸,將手中的魚遞過去,「你可識得?」

他可從來沒見過這種魚,只是總覺得有些熟悉,蘇譽眨了眨眼,腦子裡忽然浮現出《蘇記菜譜》中那浮誇的畫技,刺球一樣黑乎乎的醜魚,「這,莫非是鯖魚?」

「不錯,」國師點了點頭,從魚身上拔下了一根長毛,「這魚怎麼殺?」

蘇譽這才反應過來,國師是在考校功課,幸好他對做菜這方面的記憶向來不錯,菜譜和秘笈上都記載的魚他記得比較清晰,「滾水燙毛,以內勁去腥血,鯖魚骨硬如堅石,去鰓而骨肉分離。」

「滾水燙毛?」纖長的睫毛顫了顫,國師看著掌心的毛,五指回攏,黑色長毛突然起火,瞬間燒成了灰渣,週遭飄散出一股濃烈的焦糊味,抬手將魚扔回缸中,緩緩道,「原來如此。」

蘇譽瞪大了眼睛,他確定國師手中沒有拿任何的點火器具,眼睜睜地看著那「魚毛」在掌心自然,這太不科學了!「皇叔,方才那火……」

國師拿白色的絲帕擦去手上的黑灰和水漬,站起身來,「掌中火。」

「這是內功催發的?」蘇譽好奇不已,武俠小說中講武林高手徒手熱飯,他就一直很羨慕,沒想到真的能做到。

國師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杯盞喝了口水,自己提起了桌上的食盒,「撈起那兩條魚,跟我來。」說著,也不等他,緩緩上了三樓。

「啊?哦,是。」蘇譽趕緊抄起笊籬去撈魚,那怪魚有國師在的時候還能平靜地遊動,見到蘇譽就絲毫不客氣,他剛在水缸上露出半個腦袋,兩條魚就爭先恐後地往上撲騰,甩了蘇譽一臉水。

眼疾手快地將跳出水面的魚扣進笊籬,一翻手摔在地上,怪魚被摔了個七葷八素,蘇譽一把抓住魚鰓處,將之扔在筐裡,接著以同樣的方法麻利地捉了第二條,扣上蓋子,顛顛地跑上三樓。

國師正坐在三樓的軟墊上,打開了食盒準備吃點心,看到蘇譽這麼快就出現,拿點心的手不由得頓了頓,「你倒是挺快。」

蘇譽撓了撓頭,撈個魚而已,還能廢多少時間?

國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點心,慢慢走到了他面前,「我朝歷代,除了天定的貴子,普通皇族也不得登上安國塔三層以上。」

蘇譽仰頭看了看沒有樓梯的三層,房頂處開著一個大圓洞,帶著細碎鈴鐺的絲絛在中間垂落,隨風輕輕擺動。想起國師的上樓方法,吞了吞口水,這讓他上,他也上不去呀!

「我大安皇室,有很多秘密,」國師單手挽過那長長的絲絛,輕紗修修長白皙的指尖劃過,清冷的聲音忽而也變得飄渺起來,「你若要登塔,就得立下血契。」

血契……蘇譽抽了抽嘴角,學個殺魚還要立血契?

「立下血契,便不可背叛,一旦洩密,本座會立即知曉,就算你在千里之外,也會瞬間斃命。」那飄渺的聲音忽然又變得清晰起來,冷冽如刀地在耳邊迴響,嚇得蘇譽一哆嗦。

「那,那我……」蘇譽說話都不利索了,心想我能不能不學了,但是面對這目光清冷的國師殿下,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我得跟皇上商量商量。」

「也好,」國師垂下眼簾,不再多言,「今日且帶你去四層一觀,若你不願立契,明日便不必再來。」說著,抬手將絲絛甩了出來,瞬間纏上了蘇譽腰身,足尖輕點,輕盈地飄了上去。

腰間的軟綢驟然收緊,蘇譽驚呼一聲,抓緊手中的魚筐,被一把拽了上去。

小劇場:

《關於血契的大猜想篇》

與國師定下血契

國師:(bibibi,召喚)下午茶時間到了,點心呢?

與十七叔定下血契

十七叔:(bibibi,召喚)我在西域呢,侄媳婦還要啥香料啊?

與弟弟定下血契

弟弟:(bibibi,召喚)嗷,嫂子救命,喵嗷嗷……(通訊中斷)

與皇上定下血契

喵攻:(bibibi)蠢奴,早飯要吃海鮮粥

喵攻:(bibibi)蠢奴,午飯要吃烤扇貝

喵攻:(bibibi)蠢奴,過來陪朕批奏摺

喵攻:(bibibi)蠢奴,過來侍寢!

小魚:……血契要是能遮罩刷屏,我就簽……

第五十七章 祭品

詐一進入四層,蘇譽著實嚇了一跳。

與敞亮的二層和三層截然不同,整個四層黑黢黢的不見光亮,地板、柱子、傢俱,均由那種黑色帶金沙的石料砌成。天花板中央的洞口處,略顯清冷的陽光傾瀉而下,與三層蔓延上來的光接壤,在塔中間形成一道光柱,光柱中,是帶著細碎銀鈴的絲絛,光柱照不到的地方,則是漆黑一片。

國師輕彈指尖,「嗖」的一聲,石柱上的燭火瞬間燃燒起來。那燭臺形似盤龍,沿著石柱蜿蜒而上,上百根蠟燭依次排開,從最底處挨個不點自燃。

蘇譽攥緊了手中的魚筐,筐裡的鯖魚應景地撲騰兩下,這場景怎麼看怎麼像恐怖片。

八個石柱上的燭火同時亮起,原本黑暗的四層頓時亮如白晝,甚至蓋過了中央的光柱。蘇譽這才發現,四層之所以這麼黑,是因為這裡沒有窗戶,八面牆壁分別用石板分割成八個石室,石門緊閉,將塔外的光亮完全拒之門外。

「皇叔,這些石室裡是什麼?」蘇譽大著膽子開口問道。

「祭品。」粉色的薄唇傾吐出兩字,國師看了那幾間石室一眼,清冷的眸子中泛起幾分嘲弄。

祭,祭品!

蘇譽腦中不停地閃現各種恐怖的場景,也許那裡面養著無數的童男童女,宛若待宰的羔羊;也許那裡關著雙目垂淚的絕色美人,不知明日在何方;也許那裡儲存著九十九個惡人的首級,只待祭祀之日焚燒祭天……

皇家果然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蘇譽十分後悔跟著國師上了四層,今日之事,必定不能善了,他決定少說話,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一旦知曉了那些祭品是什麼,估計這血契就簽定了。

國師若有興趣地看著蘇譽臉色數變,緩緩開口道:「祭品之事,事關國運,打從選妃時第一次見到你,本座便看出,你很適合做祭品。」

「哐當」蘇譽手中的魚筐驀然掉在了地上,整個人如墜冰窟。

你很適合做祭品,適合做祭品,祭品……

浩劫將至,異星降世……

你可確定?此事事關國運……

鯖魚從筐中撲騰出來,離開水這麼久,依舊活蹦亂跳,努力在地板上挪動醜兮兮的身體,張著大嘴去咬蘇譽的腳。

蘇譽向後退了幾步,手腳冰涼,此刻唯一想到的,只有皇上那張俊美的臉,「只要你聽話,朕就不告訴別人。」那個人說過會保護他,此刻,他在哪裡?自己還有沒活著出安國塔的希望?若是以後都見不到他了,該有多難過……

國師緩緩走到一間石門之前,將一隻白皙到幾乎透明的手放在門上,動聽的嗓音彷彿亙古傳來的吟唱,「給你看看,先祖的祭品。」

厚重的石門轟然打開,刺眼的光亮從門內洶湧而出,蘇譽閉了閉眼,鼓足勇氣睜眼望去,頓時僵住了。

但見那石門之後,是一間寬廣的石室,裡面擺放著許多黑金色的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擺放著無數的……魚乾。

「哢哢哢!」奇怪的聲音從腳下傳來,蘇譽低頭,看見鯖魚還在不遺餘力地試圖咬他的腳,抬手把魚撿起來放進筐裡,提著走了過去。

「皇叔,這,這就是,祭品?」蘇譽抽了抽嘴角。

「這只是其中的一種,」國師隨手拿起一個魚乾,優雅地撕下一小塊填進嘴裡,「待你簽了血契,才能看其餘的。」

蘇譽扶額,國師那句「你很適合做祭品」原來就是「你很適合幫忙做魚乾」的意思,至於其他石室裡有什麼……他已經不抱希望了。,

石室中央,有一個黑金色的石桌,桌上擺著精緻的無比的砧板和殺魚刀。

「今日且給你看看,如何用內勁殺魚。」國師將手中的魚乾扔到一邊,拿出了一個雕著繁複雲紋的玉桶,撚起一把寸許長的玉刀。

那玉刀薄如蟬翼,刀柄上雕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玉龍,捏在國師那修長白皙的手中,相得益彰,十分賞心悅目。

接過蘇譽遞過來的一條鯖魚,國師手中的薄刃輕轉,迅速在魚脊上劃出一道口子,單手捏住魚腹,運力於掌心。

即便蘇譽是個門外漢,也能感覺到一股勁力波動,「嘩啦啦」,但見一些烏黑的液體從刀口處噴射而出,盡數灑在白玉桶中。

蘇譽湊過去看,那烏黑的液體散發著一股難掩的腥臭,難怪《蘇記菜譜》上強調,要以內勁去腥血,這東西不除,根本不能吃。

國師將手中的魚輕拋至空中,指間玉刀翻轉,雙手宛若法師結印,手法繁複而華麗,蘇譽根本就沒看清是什麼回事,那魚已經被剁頭去鰓,骨肉分離。

蘇譽看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蹦出一句話來:「皇叔,忘了去毛了。」

國師拿著絲帕擦手的動作一頓,緩緩看向那骨肉分離卻帶著黑毛的魚肉,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沉默片刻方道:「再殺一條。」

這一次除卻去腥血,其餘步驟都由蘇譽來做。滾水去毛,扣鰓而骨肉自動分離,這對蘇譽來說並不難,雖然鯖魚長得挺不招人待見,但魚肉的肉質著實看著不錯,菜譜上說炙烤之後能有烤乳豬的味道,不由得有些躍躍欲試。

因怕火光熏壞了祭品,國師帶著他出了石室,在外面尋了個炭盆,又不知從那裡變出來一腿調料,怡怡然地坐在黑金色的石椅上,單手支著下頜,看蘇譽烤魚。

鯖魚肉細密白嫩,泛著微微的粉色,放在炭火上炙烤,很快就變得焦黃。蘇譽細細地在上面撒上調料,自己臨時配了一碟燒烤醬,反覆地刷上去。因菜譜上記載,可以烤出「乳豬」的味道,他便又刷了一層蜜汁在上面。

刷上蜜汁,魚肉竟開始茲茲冒油,一股難以言喻的香味瀰散開來。

國師微闔的雙目緩緩睜開,大殿中央的絲絛突然發出一陣清脆的銀鈴聲。

蘇譽嚇了一跳,這塔裡只有他和國師兩人,四層又沒有風,那鈴鐺是如何想起來的?在這幽暗的安國塔中,什麼都有可能發生,蘇譽猛然回頭,就見那絲絛正左右搖擺,兩個毛茸茸的小貓正掛在上面,晃晃悠悠地往下爬。

金色的小貓伸手俐落,爪勾勾著絲絛迅速往下挪,而黃白相間的小胖貓就不太行,掛在上面不知所措。

「醬汁兒!」蘇譽驚喜地跑過去,抬手接住了往下跳的小貓,沒想到好幾天不見的傢伙竟然在安國塔的五層。

「喵嗚——」小胖貓欲哭無淚地衝著國師求助。

國師瞥了他一眼,逕自起身,拿起一副玉筷,優雅地品嚐蘇譽剛剛烤好的魚,完全沒有幫可憐的侄子一把的意思。

「喵!」懷裡的金色小貓頓時掙紮著要往桌上跳,小胖貓也不叫了,豁出去般地直接跳了下來,在地上打了個滾,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抓著國師雪色的衣擺往上爬。

「如何,可有彘肉的味道?」蘇譽抱著醬汁兒過去坐,自己也嘗了一口,頓時愣住了。

不同於以往任何一種魚肉的香味,這種香十分厚重,果真像烤乳豬一樣,但又與真正的豬肉不同,魚肉嫩而不膩,入口即化,且吞下之後,唇齒間留下的還是海鮮的那種鮮香。當真好吃!

皇帝陛下掙開蘇譽的手,跳上了石桌,拍了試圖直接上嘴咬的弟弟一巴掌,用尾巴纏住蘇譽的手腕往烤魚上拽了拽。蠢奴,還不給朕布菜!

小劇場:

《給祖先的祭品要好好保管篇》

小魚:國師守護祭品,一定很辛苦

十三叔:(嚴肅地拿起一條魚乾)近來蛇鼠氾濫,我來看看有沒有危害到祭品

國師:(抬爪,拍飛)

十七叔:(笑嘻嘻拿起一條魚乾)近來天氣陰濕,我來幫你把祭品搬出去曬曬

國師:(抬爪,拍飛)

弟弟:(偷偷摸摸藏起一條魚乾)皇叔,我看這庫房裡缺個抹布,我來幫忙

國師:(抬爪,拿起弟弟擦了擦魚乾架,拍飛)

第五十八章 訂契

蘇譽立時心領神會,夾起一大塊烤魚肉吹了吹,遞到貓大爺嘴邊。

皇帝陛下鬆開尾巴,看了看沾滿醬料的烤魚肉,歪頭,張嘴比劃了一下,複又合上嘴,歪到另一邊,保證那醬料不會沾到鬍子上,這才咬下一口。該死的蠢奴,就不知道夾塊小的。

蘇譽偷瞄了國師一眼,他故意夾一大塊肉,是怕國師不喜與貓同桌而食,若是趕貓下桌,他就可以說這塊肉貓咬過了,都給貓吃吧。

不過,國師似乎並沒有計較桌上蹲了兩隻貓的問題,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玉壺,壺中乃是一種色澤澄澈的酒,順手給蘇譽也倒了一杯。

這酒入口清淡,帶著些許酸甜,十分爽口,與略微油膩的烤鯖魚堪稱絕配。

「這是什麼酒?」蘇譽好奇地看著白玉杯中淺紅色的酒液。

「看色澤,你以為是什麼酒?」國師優雅地夾起一塊魚肉填進嘴裡,對著白玉盅輕啜一口。

「這個……」蘇譽撓了撓頭,他對古代的這些果酒、花釀並不瞭解,知道的也就那麼寥寥幾種。

「桑葚酒」,抬指彈開試圖偷喝的胖毛腦袋,國師又給蘇譽添了一杯,「改日教你釀酒。」

蘇譽沒怎麼在意,隨口應承下來,他的注意力都被那毛茸茸的金色小貓吸引了。見貓大爺不肯再啃大塊的魚肉,便把剩下的遞給小胖貓,轉而夾剛好滿口的魚肉,跟皇帝陛下一輪一口地吃。昭王殿下一點也不計較哥哥咬過,幸福地抱著魚肉大快朵頤。

一尺長的鯖魚,足夠兩人兩貓吃個痛快。

臨走的時候,蘇譽向國師討要了那兩個魚骨架。本來想討要一條鯖魚回去給皇上吃,奈何國師說這怪魚如今還是絕密,不得拿出安國塔,只能退而求其,要走了兩個骨架。

《蘇記菜譜》上講,這鯖魚不僅肉質香濃,魚骨熬成的湯也十分好喝。

魚湯通常都是用魚肉煮的,鯖魚肉因為油氣重,煮湯反而不好喝,在火上炙烤便是最合適的吃法。這魚骨頗為神奇,放入滾水之中,不出一刻鐘,就已經有要煮化的跡象,待熬煮半個時辰,所有的魚骨都消失的無影無蹤,蘇譽用細漏勺仔細翻攪,找不到一根魚刺,且湯已經變成了奶白色,只撒些細鹽和蔥花,味道便十分鮮美。

皇上原本對於蘇譽給他喝「魚刺湯」十分不滿,但嘗了一口之後,便連著喝了三碗才罷手。

吃飽喝足的皇帝陛下又變得無所事事起來,躺在軟墊上把蘇譽圈住,悠閒地晃了晃尾巴,而後發現自己現在是人形,沒有尾巴,便退而求其次地晃了晃腳丫。

「皇上,你知道血契嗎?」蘇譽試圖把皇上亂扔的奏摺撿回來,奈何皇上抱得太緊,根本動彈不得,只得放棄,轉而問起了血契的事。

照國師的意思,若想與皇家有更深的牽扯,便要定下血契。

蘇譽對於給安家先祖準備祭品這個工作絲毫不感興趣,若是為了學個殺魚,就要訂下「血契」這種聽起來玄乎又嚇人的東西,也太不划算了。但離開安國塔的時候,國師說了一句話,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血契的問題。

「你若想與皇上長長久久,這血契就是必須的。」

安弘澈原本正專心地撥弄蘇譽腰間的流蘇,聽到「血契」二字,露在外面的耳朵輕輕動了動,「國師要你訂血契了?」

「嗯。」蘇譽一五一十地把今日安國塔發生的事交代了一番,只是國師最後那句話,沒好意思說出口。

「這血契非同一般,一旦訂下,便是不死不休,」安弘澈微微蹙眉,仰頭看他,「你為了學個殺魚就要訂血契?」

「當然不是……」蘇譽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他是擔心不能跟皇上「長長久久地在一起」,若是不說顯得自己有些蠢,說出來卻又難為情。

「那是為什麼?」皇帝陛下坐起身來,直勾勾地盯著蘇譽的眼睛,與皇家訂血契非同一般,他一定要知道蘇譽最真實的想法。

「唔,因為國師說,嗯……」蘇譽有些侷促地攥了攥衣角,實在不知道要怎麼說。

安弘澈仔細回想國師今日都說了些什麼,忽而靈光一閃,國師最後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皇帝陛下正窩在蘇譽懷裡消食……原本微微上挑的眼角,漸漸彎成一勾新月。哼,就知道這蠢奴離不開朕!果然連皇叔也看出來,蠢奴喜歡朕已經喜歡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了!

蘇譽吞吞吐吐地說不清楚,半晌也沒見暴躁的皇上打斷他,正納悶呢,就聽皇帝陛下突然開口道:「既然要訂血契,不如與朕訂。」

「啊?皇上也會?」蘇譽一直認為,這玄而又玄的東西只跟那玄而又玄的國師相伴相生,沒料想皇上也行。

「哼!」皇帝陛下對於蘇譽質疑他的行為十分不滿,一把將蘇譽拉進懷裡,還沒等他再說什麼,便用雙唇封住了他的嘴。

蘇譽瞪大了眼睛,不是在嚴肅地討論血契的問題嗎?怎麼突然變成……唔……

溫熱的唇瓣在輾轉碾磨中變得柔軟,唇齒間帶著些許桑葚酒的清香,鮮嫩可口,安弘澈按住蘇譽的腦袋不讓他動,本能的想要汲取更多,便順著自己的心意探向更深處。

「唔……」蘇譽原本被吻得七葷八素的,忽然舌尖一疼,被皇帝陛下快速地咬了一下,口中頓時有了血腥味,而後,皇帝陛下的舌探了過來,與他舌尖相抵。

感覺舌尖的血驀然被抽走了,舌頭因為失血而開始發麻,在這詭異的時刻,蘇譽卻絲毫生不出恐懼之心,迷迷糊糊地想,皇室的秘密該不會是他們都是吸血鬼吧?

吸血鬼?皇帝陛下微微蹙眉,這蠢奴,又在瞎想什麼?

在蘇譽以為自己的舌頭即將廢掉的時候,一股溫暖的血液忽然從相連的地方倒灌回來,感覺竟非常的舒服,腦海裡忽然蹦出一句話來「蠢奴,又在瞎想什麼?」

緩緩分開,蘇譽眨了眨眼:「皇上,方才你說話了?」

「契成。」皇上沒有理他,只是淡淡地吐出這麼兩個字。

「什麼契成?」蘇譽有些反應不過來,「方才那個就是血契?」

安弘澈得意一笑。

「可是……」蘇譽抿了抿有些紅腫的唇,有些懷疑地看向皇上,「與國師訂血契,也是這樣訂的嗎?」

皇帝陛下的笑容僵了一下,一雙耳朵泛起了可疑的紅暈,「當,當然不是!」

小劇場:

小魚:難道國師也是這麼跟人訂血契的?( ⊙ o ⊙ )

汪公公友情提示:我也是跟國師訂過血契的男(?)人

小魚:……皇上,老實說,你到底跟我訂的什麼契?

喵攻:賣身契(⊙ω⊙)

第五十九章 圖鑑

簽了血契的皇上似乎有些疲累,奏摺也不看了,趴到蘇譽背上嚷嚷著要就寢。

蘇譽無法,只能拖著背後的大膏藥起身,搖搖晃晃地把皇上拖到龍床上,熟料那大膏藥倒在床上也不撒手,把他帶倒在被縟間。

皇上抱著蘇譽的腰身,在他的背上蹭了蹭臉頰,就心滿意足地抱著睡了。

「皇上,皇上?」蘇譽動了動身體,半晌得不到回應,只得自己掙紮著坐起來。

皇帝陛下竟然連外衫也沒有脫,就這麼直接睡了過去。蘇譽慢慢挪開腰間的手,轉過身去幫他脫衣服。

北極宮的大殿裡燭火向來足夠明亮,將皇上的睡顏照得清清楚楚。睡著了的皇上,看起來比醒著的時候可愛許多,安靜又乖巧,只是原本淡粉色的薄唇,今日看起來似乎有些蒼白。

蘇譽有些擔心地蹙眉,他不知道皇上跟他訂的血契與國師訂的有什麼不同,但想也知道國師是不會用這種方法跟人訂契的,他現在是沒什麼特殊感覺,就怕對皇上的身體有什麼傷害。

蘇譽趴下身子,湊過去仔細看,輕輕用手指點了點那形狀優美的唇。睡夢中的皇上不堪其擾,微微向上揚了揚頭。勾唇輕笑,蘇譽收回作惡的手,慢慢把臉湊過去,在那薄唇上落下一個輕吻。

而後,起身,開始剝龍袍。

皇帝陛下睡得很沉,就連蘇譽給他脫中衣都沒有醒來,只是埋在被縟裡的耳朵,早已變得通紅。

這一晚,皇上沒再半夜推醒他,蘇譽倒是自覺地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真開眼,看到床頭的流蘇在一動一動的,不太清晰的腦子有些轉不過來,心想醬汁兒又半夜起來撒歡了。月光透過窗棱照射進來,漸漸清晰的視線裡,皇帝陛下正伸著一隻手,饒有興致地撥弄著床頭的流蘇。

「皇上?」蘇譽輕喚了一聲。

皇帝陛下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他。

「怎麼不叫我了?」蘇譽往皇上那邊挪了挪。

「哼。」皇上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伸手把人摟住,將腦袋放到蘇譽的脖頸間蹭了蹭,並不說話。

肌膚相貼,比之前的擁抱多了一種隱隱相連之感,這感覺很舒服,卻也讓蘇譽想起了睡覺前沒問完的話,「皇上,契成的時候我聽到你說了句話,但當時我們還在……嗯……」

沒說完的話被皇帝陛下堵在了唇齒間,直到把囉嗦的傢伙吻得暈暈乎乎,皇上才哼哼道:「想要朕吻你就直接說,繞那麼大一圈作甚。」然後,就粗暴地把人摟到懷裡,將下巴擱到蘇譽頭頂,閉上眼睡覺。

「才不是……」蘇譽嘟噥了一句,輕推了推眼前結實的胸膛,推不動,只得作罷,微微側臉把鼻子露出去,聽著皇上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漸漸睡了過去。血契的事,還是明天去問國師吧。

次日,去了安國塔,有求於人的蘇譽帶了一個大食盒。

醬香海鮮餅,辣炒魷魚絲,蒜香炸海蝦,麻辣蟶子,以及新研究出來的麻辣味蟹棒,琳瑯滿目的海鮮小食擺在紫檀木矮桌上,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原本在軟榻上閉目養神的國師,緩緩睜開眼,清冷的眸子在小吃和蘇譽之間逡巡片刻,「說吧,想問什麼?」

被一眼看穿目的,總難免有些尷尬,蘇譽撓了撓頭,端著一盤炸蝦坐到軟榻邊的腳凳上,「臣就是想知道,這血契要怎麼訂,訂了對雙方可有什麼影響?」

國師撚起一個蝦,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炒熟的蒜粉有一股特別的香味,灑在開了背的蝦肉上很是好吃。優雅地將一整隻蝦吃完,國師才緩緩開口道:「只需交出一滴指尖血,其餘的本座會處理。這血契可讓本座知曉你有沒有洩密,至於其他,並不影響。」

指尖血,不是舌尖血!蘇譽眨了眨眼,「那用其他地方的血有什麼區別嗎?」

國師聞言微微蹙眉,「十指連心,這指尖血中有一半的心頭血,自是要用這個的。」

「那……」蘇譽又遞了一隻蝦過去,偷瞄了一眼國師的神色,小心地問道,「定契的瞬間,是否有什麼特殊的現象,比如說聽到對方心中所想之類的?」

「嗯?」國師拿蝦的手一頓,定定地看向蘇譽的眼睛。

清冷的眸子映著陽光,似乎有流光閃過,蘇譽恍惚了一下,暗自感嘆國師的美目真是太漂亮的。

「你跟皇上訂了血契?」國師原本漫不經心的聲音突然變得冷肅,人也坐了起來。

「是……」蘇譽吞了吞口水,「這血契與尋常的有什麼不同嗎?」

國師垂眸,「尋常血契,只有本座能訂,皇上的那種……」

「喵!」一句話未說完,金色的小貓突然從樓上攢下來,撲到了國師懷裡。

「醬汁兒,別鬧!」蘇譽趕緊去把貓抱過來,免得衝撞了國師。

「喵嗚——」小貓暴躁地拍開蘇譽的手,琥珀色的眼睛瞪著國師,警告他不許亂說。

國師深深地看了蘇譽一眼,「這血契有何不同,你以後自會知曉,皇上總歸不會害你就是了。」

既然已經訂立了血契,蘇譽就可以自由出入安國塔第四層,國師對待他似乎也隨意了不少,「你去第三層,找一本《山河圖鑑》來,順手把這貓掛到軟綢上去。」將金色毛球扔給蘇譽,國師拿出一壺薑茶,開始享用小吃。

蘇譽老老實實地去三樓翻找,看了看從四層垂下來的絲絛,又看看懷裡的毛球,決定再抱一會兒,等找到書再把貓放回去。

整個三層都是滿滿的書籍,看得人眼花繚亂,蘇譽找了半晌,根本看不出這書的擺放有什麼規律。《大安律例》旁邊放著《器樂大典》,《前朝史記》旁邊放著《書生白狐傳》……

窩在蘇譽懷裡的皇帝陛下實在看不過眼,扒著他的衣襟跳下地,三兩下爬到了書架的最高層。「嘩啦啦」一本大厚書傾瀉而下,差點把蘇譽埋進去。

「醬汁兒,快下來!」蘇譽手忙腳亂地把書撿起來,一本一本地放回去,忽而在其中看到了足有三指厚的《山河圖鑑》。

把金色小貓掛到軟綢上,拍了拍那毛毛的小屁屁,「自己去玩吧。」然後高高興興地下樓了,徒留下僵硬的皇帝陛下,掛在絲絛之上隨著微風擺動。

等蘇譽回到二層,五個盤子裡的吃食都已經乾乾淨淨,國師捧著一杯薑茶,與桌上兩隻大花貓大眼瞪小眼。

「咦?」蘇譽見過這兩隻貓,立時好奇地湊過去,「他們怎麼在這裡?」

「蹭吃的。」國師接過蘇譽手中的書籍,不再理會兩隻大貓。

「上次皇上也是這麼說的。」蘇譽忍笑,見兩個花貓長得油光水滑,伸手想要摸摸。

兩隻大貓自然比小胖貓身手敏捷,斷然不會讓蘇譽揩油的手得逞,「嗖」地一下躥下了桌,齊刷刷往樓上跑,扒著絲絛爬上去,撞到了還掛在原地的皇帝陛下。

「皇上,爬不動了?」黑黃相間的大貓湊過去,笑嘻嘻地問道。

皇帝陛下瞥了十七叔一眼,踩著他的腦袋竄上了四層。

「嗷!」淩王哀叫了一聲,回頭要找兄長告狀。

負責斷後的黑白貓趕上來,順手給了他一爪子,「愣著幹什麼,快上去!」然後,踩著弟弟的腦袋追隨聖上的腳步而去。

「這些貓都養在安國塔裡嗎?」蘇譽聽著樓上一陣吵吵嚷嚷的貓叫聲,開口問道。

「不是,」國師翻了翻手中的《山河圖鑑》,而後扔給了蘇譽,「三日之內記熟上面的東西。」

「啊?」蘇譽瞪大了眼睛,今早沒有陪皇上批奏摺,蘇譽總算把《殺魚心法》背完了,對於怎麼殺鯖魚有了更深的領悟,本想著今日再來安國塔練習一番,熟料國師又讓他背書。

看書名就知道,這是一本講述大安朝地理環境的圖集,他一個廚子,背《山河圖鑑》做什麼?皺著眉頭翻開,蘇譽傻眼了。

書中的圖畫皆為工筆彩畫,精緻無比,栩栩如生。但,問題是,誰能來解釋一下,「山河」圖鑑裡為什麼畫滿了各種各樣的魚?

開篇就是一條惟妙惟肖的鯖魚,並寫了詳細的註解,「形如鮒而彘毛,見之則天下大旱。」後面的那些魚蘇譽則聽都沒聽說過,比如「嬴魚,魚身而鳥翼,音如鴛鴦,見則其邑大水」;「棱龜,鬼殼而魚身,見則風浪起」……

想起蘇記菜譜第二章那些浮誇的圖畫,蘇譽眨了眨眼,那些黑乎乎的墨點會不會就是這些怪魚?如果這跟菜譜有關,他倒是很願意研究一下,說著就要起身告辭。

「慢著,」國師抬手阻止了蘇譽的動作,「這書回去再背,今晚祭天,四層有幾條鯖魚本座已經去了腥血,你去將之殺完。」

蘇譽:「……」果然,課堂作業和家庭作業一個都逃不掉。

「殺完你可帶走一條殺好的。」國師輕啜一口薑茶,怡怡然地說。

「臣這就去。」想到可以給皇上做烤魚吃,蘇譽立時幹勁十足。雖然國師沒有告訴他皇上那個血契有什麼不同,但想想皇上昨晚那蒼白的唇,就知道這種非常規的事情對他身體有損,說什麼也要給他好好補補才是。

小劇場:

安國塔課堂答疑

小魚:山河圖鑑跟魚有什麼關係?

十三叔:山河事關社稷!

十七叔:圖鑑事關祖訓!

國師:山河圖鑑事關國運!

……

安家祖訓:固我河山,守我鮮魚!

第六十章 烤魚

興沖沖地往樓上跑,準備大幹一場,走到三樓卻傻眼了,面對著那輕薄的軟綢,他要怎麼上去?轉頭看了看還在二層悠閒喝茶的國師,蘇譽撓了撓頭,「皇叔,這怎麼上去?」

國師放下手中的茶盞,並沒有起身幫忙的打算,只是抬頭對蘇譽說了一句,「叫皇上把你弄上去。」而後,繼續悠然地喝茶。

「皇上?」蘇譽眨了眨眼,皇上在這裡嗎?四下看了看,圍著那軟綢轉一圈,無奈,只得仰頭對著上面喊道,「皇上,皇上?」

安國塔中似乎靜默了一瞬,不多時,身著一身白色長袍的皇上單手拉著軟綢,從天而降,「蠢奴,叫朕作甚?」

「皇上,你真當在這裡啊!」蘇譽驚喜地撲上去,三層到處都是軟墊,只顧著看皇上沒看腳下,一個不穩直接摔進了皇上的懷裡。

安弘澈抬手接住笨手笨腳的蠢奴,把他扶好站穩,「在外面,莫要投懷送抱。」

誰投懷送抱了?蘇譽無奈,看著一本正經的皇上,無力跟他爭辯,「皇上,勞煩把臣弄到四樓去吧,臣要上去殺魚。」

「你叫朕下來,就為了把朕當梯子?」皇帝陛下頓時不高興了,聽蠢奴叫得這麼急切,還以為國師對他做了什麼,著急忙慌地跑下來,竟然只是為了這麼個破事!

「呃……」蘇譽眨了眨眼,這樣使喚皇上是有些不對,但是,這塔裡就他們三個人,「可是,沒有皇上,臣自己上不去。」

安弘澈聞言,冷哼一聲,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挑,哎,蠢奴這麼依賴他,真是讓人苦惱,但作為一個好主人,這點小小的要求還是會滿足的。單手把蘇譽摟到懷裡,另一隻手挽住軟綢,足下發力,「嗖」地一下竄上了四層。

上了四層,皇上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你昨日怎麼上來的?」

「國師把臣帶上來的。」蘇譽老實答道。

皇帝陛下頓時皺起了眉頭,「該死的!」難道國師也是這麼把他的蠢奴抱上來的?就算是皇叔,也不能這般佔便宜!

皇上怒氣衝衝地轉身跳下三樓,又直直地朝二層衝去。

蘇譽不明所以,只當皇上有急事離開了,看了看開著門的第一間石室,徑直走了進去。石室中有五條去過腥血的鯖魚,還有一桶滾水。將鯖魚的殺法回想了一遍,蘇譽深吸一口氣,提刀開始幹活。

國師交代了他,把這些魚殺好,順道在外面烤了,晚間就拿這個祭天。雖然不明白為什麼祭天還要烤魚,蘇譽將自己的酬勞——最大的一條鯖魚,裝進魚筐裡放好,就老老實實地把剩下的四條都烤了。

今日的調料似乎比昨日還多了一些,蘇譽饒有興致地調配了兩種燒烤醬,一種鹹香,一種醬香,只是表面都要刷蜂蜜。刷了蜜汁的烤魚在炭火上茲茲冒油,蘇譽左右開工,同時能翻烤兩條魚,正幹活幹得起勁,忽而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蘇譽烤魚的手頓了頓,緩緩轉頭,就見四雙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兩隻大花貓,兩隻小黃貓,排成一排蹲坐在地上,直勾勾地看著他,國師也不知什麼時候上來了,就坐在四隻貓的後面,單手支頜,用那雙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望著他。

蘇譽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皇上呢?」

「魚糊了。」國師輕聲提醒。

「啊!」蘇譽趕緊把魚翻了個個。

兩條魚烤好,國師讓蘇譽把這兩條裝盤,再烤兩條晚上祭天。等蘇譽把祭天的兩條烤好,之前的兩條已經只剩下魚尾了。

在安國塔烤了一下午魚,試圖誘哄醬汁兒跟自己回北極宮失敗,蘇譽一個人提著他的酬勞慢騰騰地回去。想想安國塔裡那麼一大群貓,蘇譽很懷疑祭品能不能存到晚上。

反正祭天也不關他的事,當務之急是回去給皇上做一頓好吃的烤魚。

安國塔裡工具簡陋,做不來高級的料理,北極宮有淩王剛送來的辣椒,蘇譽準備給皇帝陛做一頓巫山烤全魚。

晚間,皇帝陛下拖著沉重地腳步回來,一進殿就撲倒在軟墊上不動了。

「皇上,這是怎麼了?」蘇譽走過去,摸了摸皇上的額頭。

「累。」皇帝陛下順勢把頭放到蘇譽的腿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男人的身體應當是堅硬的,皇帝陛下平時摸起來也很結實,但伸懶腰的時候看起來卻甚是柔軟,修長的身體拉成一張弓,而後迅速彈回來,把蘇譽圈住。

「皇上下午在安國塔練功嗎?」蘇譽看著他那高危險的動作很是擔心,給他揉了揉腰,怕他閃到。

「唔……」含糊地應了一聲,皇帝陛下被揉得舒服,迷迷糊糊就要睡過去。

他跟國師因為烤魚快熟了而暫時放下成見回了四層,等蘇譽走後,安弘澈與皇叔才繼續深入探討關於「昨天皇叔是怎麼把侄媳婦弄上四層」這個話題。

吃飽喝足的淩王和肅王見勢不對,叼起還在舔爪子回味的小胖貓就跑。

皇帝陛下跟國師打架的結果,就是蘇譽三日不必再去安國塔,只在皇帝身邊安心背圖鑑,等三日後蘇譽再去,就發現三層與四層之間修了一架繩梯,等他走過去的時候,黃白相間的小胖貓就會出現在四層,撅著屁股吭哧吭哧把繩梯推下來,再一溜煙爬回五層,生怕蘇譽爬上來摸到他。

這三日裡,蘇譽就被皇上綁在身邊,上午陪著批奏摺,午間陪睡,下午陪著玩樂,總之不許離開半步。

禦史連著三日在朝堂上意圖撞柱,皇帝陛下依舊我行我素,堅持在批奏摺的時候讓蘇譽當靠墊、喂點心,而蘇譽,也漸漸對大臣們的眼刀免疫了。

蘇譽發現,皇上正在著手剷除朝中的一部分勢力,手段雷厲風行,絲毫不拖泥帶水。這是往好了說,所謂的雷厲風行,在蘇譽看來,可以用簡單粗暴來概括。他很懷疑皇上這樣治國有沒有問題。

畢竟,許多事情的是非曲直,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皇上在判定一件事的對錯和一個人有罪無罪的時候,速度實在是有些太快了。

「皇上,您不再查查嗎?」蘇譽看著皇上手法俐落地在剛掃了一眼的奏摺上寫個「斬」字,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還查什麼?」皇帝陛下把奏摺扔到一邊,靠在蘇譽身上打了個哈欠,「只要有朕在,天下就不會失去公允。」

第六十一章 娘家

這話是什麼意思?蘇譽聽得一頭霧水,還待再問,皇上已經批完了奏摺,抬手拉了拉龍椅邊的絲絛,汪公公應聲而入。

「可做好了?」皇上語調嚴肅地問道。

「啟稟皇上,東西已經準備好了。」汪公公躬身答道。

不知道皇上與汪公公在說什麼,蘇譽無聊地瞥了一眼方才皇上批的奏摺,頓時瞪大了眼睛。

且不說公允不公允的問題,這要斬的可是路家的嫡系。路家在朝堂盤亙多年,根深蒂固,單看路貴妃就知道,這些人敢這麼囂張跋扈,定然是有所依仗,皇上這麼大刀闊斧地收拾他們,不怕出亂子嗎?

「走吧,」安弘澈拉著蘇譽起身,「東西給你準備好了。」

「什麼東西?」蘇譽愣愣地問道。

皇帝陛下皺了皺眉,「不是說要做烤全魚嗎?」

之前帶了鯖魚回來,卻發現沒有可以下面放炭火上面放烤魚的鐵盤支架,巫山烤全魚的事也就暫時擱置,皇上聽說之後,連夜讓人趕製了一套。

「飛石處的人沒做過這個,不知合不合用。」汪公公端出一個託盤,上面蒙了一層絨布,看起來很是隆重的樣子。

蘇譽伸手揭開絨布,乃是一個一尺見方的雙層鐵盤,上層的盤子雕工精湛,盤子中央竟還雕有暗花,而下層的凹槽更是讓人驚訝。凹槽是用來放炭火的,製造鐵盤的人十分用心地做了風口、水槽,還細心地加了一層細網,防止炭灰亂飄,若是去了第一層鐵盤,還可以在下面直接做燒烤。

「飛石處平日是做什麼的?」蘇譽十分滿意地捧著這鐵盤上下打量,暗嘆這些人的手藝真好,以後有什麼需要的廚具就托他們做好了。

汪公公抽了抽嘴角,看向皇帝陛下。

「給皇家做暗器的。」皇上無所謂道。

「咳咳……」蘇譽被口水嗆到了,求證地看向汪公公。

汪公公盡職地闡述了飛石處的由來。安家人善使暗器,便蒐羅天下有名的兵器大師,在皇宮裡成立了一個飛石處,專門給皇室和暗衛們打造趁手的暗器。他們不僅手藝精湛,做工也很快,「娘娘若是有甚不滿的地方,可以讓他們拿去再改。」

蘇譽咳得更厲害了,讓暗器大師給他做廚具……

看了看桌上的奏摺,再看看手中的鐵盤子,果然,皇權這種複雜的東西,以他一個廚子的腦子,是參悟不透的。

頭天殺的魚,一直在冰窖裡鎮著,拿出來解凍之後,那鯖魚的魚肉依然鮮嫩如初。蘇譽很是詫異,他都做好了換種魚來烤的準備了。

「此類海怪,鮮肉三日不腐。」無所事事的皇帝陛下又在廚房裡繞來繞去,見蘇譽想把魚肉扔了連忙阻止。

蘇譽懷疑地看了看手中的魚肉,三日不腐,聽起來像是加了防腐劑,這種不明生物真的能吃嗎?

雖然很擔心,在皇帝陛下的堅持下,蘇譽還是把有防腐劑的鯖魚給烤了。

鯖魚去鰓就骨肉分離,但沒有骨頭就不叫烤全魚,叫烤魚塊。蘇譽只得輕拿輕放,讓魚肉和魚骨保持放在一起的姿勢,在炭火上刷油炙烤,待烤得差不多,再裝盤放料。

乾辣椒配上足份的花椒,鋪滿整個魚身,烤得焦黃的魚肉在盛滿辣油的鐵盤裡咕嘟作響,鯖魚本身的肉香加上配料在熱油中爆開的麻辣,使得整個膳食殿都籠罩在濃郁的香味之中。

因為懷疑魚肉的肉質問題,蘇譽先自己嘗了一口。烤全魚他上輩子做過不少,各種各樣的魚都嘗試過,卻從沒有哪一種魚肉能比得上這怪魚。因為鯖魚肉本身油膩,不能煮湯,做燒烤類卻是上選,更妙的是,那「堅硬如石」卻「入湯即化」的魚骨,在油湯中慢慢熬化,浸入魚肉之中,在魚肉上形成一層焦脆的外膜,十分美味。

這時候也顧不得新鮮不新鮮的問題了,兩人就著白米飯將一尺長的大魚連同配菜都吃了個精光。

皇帝與寵妃在大快朵頤,後宮中卻有許多人還在食不下嚥,比如路貴妃。

自打上次沉香的事之後,不僅她被禁足,路家也連連遭受打壓。儘管路丞相想盡辦法轉移皇上的注意力,比如驅逐牧郡王、拖長春侯下水等等,皇上卻一點也沒有被糊弄住的跡象,反而是參奏路家的奏摺越來越多。

而路丞相手中的權利在逐漸被架空,就比如今早有人參奏路貴妃的二叔作姦犯科,那摺子就直接遞到了禦書房,路丞相連半分阻攔的機會都沒有,甚至不知道那摺子的具體內容。

路貴妃心急如焚,恰巧這時,大宮女玉蘭來報,說妃嬪們為太后織造的生辰禮物完工了。

「真是天助我也。」路貴妃欣喜不已,這絨毯是她提議讓妃嬪們共同製作的,那麼就該由她去進獻,藉著這個由頭,也可以見一面太后。

雪雕細絨織就的絨毯,入手細滑輕柔,乃是絨毯之中的上上品。雪白的絨毯之上,散落著許多黑色的梅花爪印,相映成趣。

太后捧著滿是貓爪印的毯子,愛不釋手,「真是有趣,往後給太子做褥子,也要繡上這爪印。」

「說的是呢,」林姑姑跟著湊趣,「最好也用這種料子,毛茸茸的包著小太子,哎呦,奴婢都迫不及待想看看了。」

「皇上如今獨寵賢妃,太子也不知何時才能生出來。」路貴妃陰陽怪氣地插言道。

太后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太子之事,不是你該操心的。」

路貴妃臉色變了變,立時跪下請罪,「臣妾失言了。」

安家的太子,向來是由國師定的,無論妃嬪所生,還是親王妃所生,只要國師說此子堪當國之重任,就算那是親王的庶子,也能登基為皇。所以路貴妃才會時不時地提醒太后,不能讓親王們趕在皇上之前誕下子嗣。

作為一個妃嬪,提醒太后子嗣之事無可厚非,但若提及太子,就是在挑釁國師的權威。

「這毯子哀家很喜歡,你有心了,且回去吧。」太后不願多談,讓林姑姑把毯子收好。

「太后!」路貴妃膝行到太后腳邊,垂淚道,「侄女自知做錯了事,這些時日實在沒臉來見姑母,只是如今路家遇到了大難……」

「路妃,慎言。」太后打斷了她的話語。

聽到「路妃」這個稱謂,路貴妃的臉色不由得蒼白了幾分。她已經被削了貴妃位,太后特意點出來,就是在提醒她,如今還自顧不暇,就別瞎操心了。

「太后,路家也是您的娘家,您不能就這麼棄之不顧啊!」路妃尖聲道。

「哀家不過是深宮婦人,哪裡能參與前朝之事,」太后皺了皺眉頭,依舊慢吞吞地說道,「你即嫁入皇家,就該為皇家著想,總想幫著娘家,會讓皇上寒心的。」

以前路妃最是喜歡太后這溫吞的性子,不急不躁又好說話,如今卻是恨死了這慢性子,把她急出了一頭汗,繞來繞去卻還是那幾句話,不疼不癢地撥回來,幫不上任何忙。

「總想著幫娘家?這宮裡哪個不幫著娘家!」回到玉鸞宮,路妃抬手就砸了一個大花瓶,「太后說得輕巧,還不是因為路家不是她正經娘家!」

「娘娘!」玉蘭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拉了路妃一把,「這話可說不得!」

「讓皇上寒心?本宮就不信,娘家出了事,那妖妃會不幫著娘家!」路妃尖聲叫嚷,不讓她幫著娘家,那就誰都別幫,否則,她在太後面前就有話說了。

過了幾日,袁先生進宮來給蘇譽彙報近日的生意,順道帶來了一個緊急的消息。

「蘇名打死人了?」蘇譽從帳冊中詫異地抬頭,他那個只會窩裡橫的堂兄,竟然有勇氣殺人?

自打蘇譽進宮,大伯一家就不敢再找茬,嫡母趙氏也在府中過得安好。這些時日在宮中太過忙碌,蘇譽都快把大伯一家給忘了。敢情這之前的安生,都是暴風雨前的平靜,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蘇名與人爭搶一個歌女,一言不合,失手將人推下臺階,那人運氣不好,腦袋磕到了石階,直接歸西了。人們見勢不對要報官,蘇名慌了神,大聲嚷嚷道:「我堂弟是宮裡的寵妃,誰敢動我!」

蘇譽揉了揉額角,這殺人的手法怎麼這麼眼熟呢?

「東家如今是寵妃的事,京城中可謂是人盡皆知,京都府把蘇名給抓了,卻不敢開堂定罪。」袁先生嘆了口氣,如今謠言四起,都說蘇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蘇家仗著蘇譽得寵,為非作歹。

「東家的大伯托我給東家捎了封信,您看看。」袁先生有些猶疑,不知該不該給蘇譽看這東西。他本是聽命於皇上的,但皇上交給他的任務向來是語焉不詳,沒有具體指示。就比如給賢妃當跑腿的這件事,什麼事該讓蘇譽知道,什麼事不該,皇上一概沒有說過,只讓他一切聽蘇譽差遣。

蘇譽接過那信,想也知道大伯說了些什麼,既然拿來了,還是拆開看了看。

蘇孝彰在信中,先說了蘇名打死人的事,把他兒子說得極為無辜,只是失手推了人一把,不知為何那人就死了,料想可能是有人想要針對蘇家,故意嫁禍的。並且指責,這都是蘇譽在宮中太過惹眼,才連累了他們,非但沒有得到好處,還比以前更加倒楣。

數落了一通之後,又開始說好話,言說只要他跟皇上吹吹枕邊風,這麼點小事,皇上一句話就抹平了。若是這事鬧開,他娘家堂兄是殺人犯,對蘇譽的聲譽十分不好,皇上說不得還會因此而厭棄他……

蘇譽看完,簡直被氣笑了,「先生且去回他,就說半年前若不是蘇譽命大,恐怕也跟這人一般歸西了,堂兄這般英武不凡,我一個宮中內臣實在幫不上什麼忙。」

本來聽聞東郊莊子裡辣椒發芽的好心情,被這消息盡數給破壞了,蘇譽跟袁先生算了算他手中還剩下的錢,考慮著再買個宅子,把嫡母和庶妹接出來,跟大伯分家,免得再受連累。

「要分家倒是無不可,只是如今還分不得,」袁先生勸解道,「蘇名剛出了事,東家就急急地分家,指不定會傳出什麼不好聽的。」

「我要那好聽的名聲作什麼?」蘇譽無所謂道。

「人言可畏,壞話說多了就有人信,伴君如伴虎……」袁先生無奈,看在跟蘇譽這麼久的情分上,忍不住提點兩句,話還沒說完,突然被一道冷冽的聲音打斷

「這麼點事,要說到什麼時候?」一身明黃色朝服的皇上突然走了進來,抓著蘇譽的手腕一把將人拉起來。

「草民參見皇上!」袁先生趕緊跪地行禮,頓時出了一頭冷汗,方才的話也不知皇上聽到沒有。

「告訴京都府,秉公處置,」皇帝陛下顯然什麼都知道,擺手讓袁先生收拾東西離開,「往後這些事,莫拿來擾他。」

「遵旨。」袁先生行禮告退。

看著皇上指使袁先生那輕車熟路的樣子,蘇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想起當初在鮮滿堂,兩人裝作互相不認識,袁先生來宮中找他還神神秘秘地說背後的主人不能透露……

安弘澈回過頭來,正對上蘇譽好奇的目光,不由得僵硬了一下。當初因為蘇譽缺錢,他讓蠢弟弟幫蘇譽打理海鮮酒館的事,但是蠢弟弟除了吃就不知道別的,皇帝陛下只能把袁策這個謀士扔給他假裝是昭王府的清客,這一裝就裝了這麼久,方才一激動竟然忘了,他在蠢奴面前應該與袁策互不認識的!

「皇上怎麼來了?」蘇譽抿唇忍笑,並不打算戳破。

下了朝,皇上見今日陽光正好,就想找蘇譽陪他去曬太陽,等了半晌也不見蘇譽回來,想到這蠢奴竟然跟別的男人聊到把他忘了,就怒氣衝衝地來抓人。

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皇帝陛下沉默片刻道:「夜霄宮修好了,朕帶你去看看。」

「夜霄宮修好了?」蘇譽很是驚訝。

上次出事之後,蘇譽就搬到了北極宮,夜霄宮一直空著。

禦史為此已經上奏了無數次,連汪公公也被罵了一通,言說他不知勸誡皇帝,只知道阿諛奉承,夥同妖妃媚上。為了擺脫奸佞的名頭,汪公公讓人把夜霄宮重新整治了一番,下人被換了一遍,侍衛重新配備,力求讓皇上挑不出一絲錯漏,好讓賢妃早日搬回去。

可惜天不遂人願,皇帝陛下去看了一圈,對夜霄宮依舊不滿,今日說寢宮裡不該設耳房,宮女住在耳房裡對蘇譽的清白不好;明日又嫌那池子太深,萬一蘇譽被人推下去就危險了……總之每當汪公公說已經整治完工的時候,皇帝陛下就會發現不合適的地方,不許蘇譽住進去。

「院子修好了,寢宮還不能住。」安弘澈不高興道。

蘇譽眨了眨眼,「那咱們去看看,用過午飯再回北極宮。」他很好奇夜霄宮被修整成什麼樣子了。

聽到蘇譽說看完就回來,皇帝陛下輕哼了一聲,拉著蘇譽往夜霄宮走去。

夜霄宮依舊奢華如昔,院子中的景物基本沒有大的變動,只是中央的水榭修得大了些,木製的板面上鋪了一層軟墊,只比水面高出一點點,躺在上面伸手就能摸到清涼的湖水,甚是有趣。

皇帝陛下脫了朝服,拉著蘇譽躺在軟墊上,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醬汁兒也喜歡在這裡曬太陽。」蘇譽看著皇上眯著眼睛的樣子,總覺得與那金色小貓的神情如出一轍。

「嗯。」安弘澈懶懶地應了一聲,翻身側躺著看水中的遊魚。

「咦?那是什麼?」蘇譽注意到了水中的波紋,坐起身來往水中看去,他記得這湖裡之前沒有養金魚,只中了荷花。

「朕讓養了些魚。」皇帝陛下答道。

這麼漂亮的湖,是該養些好看的魚,閒來坐在湖邊喂餵魚,看那五彩斑斕的魚鱗,這才是後宮妃嬪應有的生活。蘇譽想著皇帝陛下終於知道些情趣了,伸長了脖子去看,想知道皇上養了些什麼魚。

這一看不打緊,蘇譽差點栽到湖裡去。

但見那清澈的湖水中,遊蕩著肥碩的鯉魚、鰱魚、草魚,最好看的大概也就那幾條粉色的江團,不過那一看就有三斤多的身材,也稱不上多好看。

「這多好看,膘肥體壯,御花園裡那些個瘦不拉幾的金魚難看死了。」皇帝陛下趴在水邊,伸手輕輕劃了划水面,池水沾濕了指尖,又迅速甩了甩。

蘇譽抽了抽嘴角,接過遞過來的一小碟魚食,這麼點東西,估計不夠這些大傢伙吃的,而且,坐在美麗的湖邊,優雅地喂草魚,實在是……

皇帝陛下倒是絲毫不覺得煞風景,撚起一粒魚食,丟進水中。

幾條大魚立時過來爭搶,一條大頭鰱魚還躍出了水面,甩了蘇譽一臉水。

安弘澈出手如電,一巴掌拍向魚身,大鰱魚被拍中,「噗通」一聲跌進水裡,翻了翻肚皮才清醒過來。

蘇譽目瞪口呆地看著皇上樂此不疲地玩著「丟魚食拍魚」的遊戲,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皇帝陛下帥氣地拍了一會兒魚,被太陽曬得有些困了,打了個哈欠,甩甩沾濕的指尖,把手背抵到唇邊,頓了一下,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順勢躺回軟墊上,抱著蘇譽的腰身蹭了蹭,眯起眼睛準備打個盹。

蘇譽看著又在他身邊蜷成一個圈的皇帝陛下,無奈地笑了笑,這傢伙,越看越像個大貓。明明不想讓他回夜霄宮,卻因為擔心他為了蘇家的事困擾,彆彆扭扭地拉他來曬太陽。

「要是醬汁兒也在這就好了。」把兩個彆扭的傢伙放在一起,一定很有趣。

半夢半醒的皇帝陛下聞言,薄唇漸漸抿成一條直線。

看著那輕抿的薄唇,在陽光下泛著可愛的粉色,蘇譽忍不住慢慢俯身,吻住了那暖暖的柔軟,接觸的一瞬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忽而在腦海中響起,「蠢奴,不許叫朕醬汁兒……」

小劇場:

小魚:陛下,我來給你出個腦筋急轉彎

喵攻:什麼?

小魚:從前有一條蛇鑽進了水裡,出來了一隻烏龜……

喵攻:穿了個馬甲以為朕就不認識你了?

小魚:從前有個英俊的國王跳進了水裡,鑽出來了一隻貓

喵攻:……什麼意思?

小魚:馬甲掉了,我照樣認識你!

第六十二章 驗證

哢哢哢!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雷辟在了天靈蓋上,從頭麻到腳,蘇譽瞪大了眼睛,呆呆地保持著與皇帝陛下雙唇相觸的姿勢,半晌回不過神來。

方才,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皇上的聲音,就像訂立血契的時候一樣,那種從識海深處傳來的對話,絕對不是幻覺。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蘇譽在心中輕喚,「皇上,皇上?」

「吵死了!」識海中再次闖入了那清冽的聲音。皇帝陛下皺了皺眉,微微睜開眼,複又睡了過去,而這期間,兩人的雙唇就沒有分開過。

蘇譽慢慢坐直身子,整個人處於呆愣的狀態。沒想到這血契還有這般功效,親吻的時候竟然可以知道對方所想,如此也就罷了,讓他在意的是皇上方才的那句話。

不許叫朕醬汁兒……

叫朕醬汁兒……

朕……醬汁兒……

往常那些被蘇譽忽略的細節,如同山洪一般,驀然衝入腦海中。

當初莫名其妙出現在蘇家,在他床上呼呼大睡的皇上;每天半夜都會醒來,還要他陪著玩鬧的皇上;在狗尾巴草地裡,打滾撲草樂此不疲的皇上……

除了皇上自身,那些個有違和感的事物也一一在眼前閃現。

為了一隻貓而不惜一切幫助他的活雷鋒昭王殿下;聽命於皇上卻打從一開始就幫他打理鮮滿堂的袁先生……

北極宮裡到處都掛著絲絛,大多數除了裝飾沒有任何用處;皇上那件質地柔軟觸感極佳的白色長袍,他從來沒在北極宮的衣櫃裡見過……

最最重要的一點,他進宮這麼久,皇上與醬汁兒貓從來沒有一起出現過!

「唔……」皇上無意識地在蘇譽的身上蹭了蹭臉頰,似乎覺得不過癮,側過頭蹭了一下腦袋,然後就保持著歪脖子的姿勢繼續呼呼大睡。

蘇譽靜靜地看著皇上的動作,心中隱隱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這個猜測,讓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袁先生出了宮就遇到了蘇譽的大伯。

蘇孝彰因為憂心兒子的事,一路上跟著袁先生,被侍衛攔在了宮門外,就一直蹲在角落裡等著。先前因為家產和大選的事,蘇孝彰跟這個侄子基本上已經撕破臉,萬萬沒料到蘇譽會被選中進宮。

蘇譽在宮中得寵,京中人並不清楚蘇家的事,只當他們還未分家,對他們一家也會高看幾眼。蘇孝彰漸漸體悟出這其中的好處,在外吹噓自己對這個侄子有多麼的恩重如山,兒子蘇名就吹噓自己跟賢妃自小關係如何親近,倒是真忽悠來了不少狐朋狗友。

蘇名原本那混混一般的性子,被狐朋狗友們一捧,就摸不著東南西北,這些時日已經連連闖下了不少禍事,若不是因著蘇譽的關係,早就鋃鐺入獄了。但這次這件事非同小可,很多人都看到是蘇名把那人害死的,京都府尹就算想睜隻眼閉隻眼都難,蘇孝彰這才慌了神,求到了袁先生面前。

「先生,娘娘怎麼說?」大伯笑眯眯地上前詢問。

袁先生看了看滿臉堆笑的蘇孝彰,抖了抖胳膊,心道這人的臉皮真夠厚的,「娘娘言說自己身為內臣,管不得這些事,你還是想想別的辦法吧。」

「堂兄都快被問斬了,他還這般不聞不問的!」蘇孝彰頓時火冒三丈,縱然以前有舊怨,但他們好歹是一家人,這種大難面前不該互相幫襯嗎?

「蘇老爺,慎言!」袁先生指了指週遭的侍衛們,提醒道。

蘇孝彰看了看四周,宮門前的侍衛各個手持刀戟,神情肅穆。

「咱們在這宮門前說話的,定會一字不差地傳到皇上耳朵裡。」袁先生捋了捋鬍子,滿意地看著蘇孝彰變了臉色。

大伯聞言,不由得縮了縮脖子,止住了話頭,袁先生滿意地與之分道揚鑣。

「他真是這麼說的?」回到蘇家,大伯母立時急急地問了丈夫消息,聽聞蘇譽不打算管,立時尖叫起來,「這白眼狼,就盼著他堂兄倒楣是不是?」

「你小聲點!」蘇孝彰立時喝止。

「憑什麼讓我小聲點!我的兒啊,我苦命的兒啊!」大伯母瞥向蘇譽嫡母趙氏的院子,嚎啕大哭起來,一雙三角眼乾打雷不下雨,滿滿的儘是算計之色。

且不管蘇家如何的鬧騰,蘇譽打發了袁先生就不打算再插手,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蘇譽開始仔細觀察皇上的言行舉止,越看越覺得可疑。

兩人躺在北極宮的軟墊上玩鬧,蘇譽將垂下的絲絛拉到面前,晃一晃,再晃一晃,皇帝陛下那修長白皙的手在第一時間伸過來,一把抓住了亂動絲絛。而後在蘇譽詫異的目光中冷哼一聲,「晃得朕眼暈。」

皇上睡著的時候,毫無防備睡得四肢鬆軟軟,蘇譽撐著不睡,趴在枕頭上,對著皇上的臉頰輕輕吹氣。

這是他跟醬汁兒睡的時候常玩的遊戲,趁小毛球睡著的時候吹他的鬍子,它就會揮動小爪子驅趕他,或是直接摀住自己的臉,而後再雙爪抵著他的胸口伸懶腰。只是貓太小,而且毛毛太過順滑,通常會把自己給推出去,摸不到蘇譽,就會迷迷糊糊再蹭過來。

微涼的風打擾了皇帝陛下的好眠,打了個哈欠,向下縮了縮身體,而後緩緩伸出雙手,抵著蘇譽的胸口……把蘇譽推了出去!

蘇譽眼睜睜地看著皇帝陛下把他推到床裡面,然後又蹭過來把他擠身體與牆壁之間,欲哭無淚。他怎麼就忘記了,人與貓的力氣相差很大的!

而後幾天去安國塔殺魚,蘇譽再次遇到金色小貓的時候,告訴了它一個秘密。

「醬汁兒,我給你做了一種特別好吃的蝦片,連皇上都沒吃過。」蘇譽一邊烤魚,一邊給仰躺在腿上的小貓撓癢癢。

金色的小貓微微眯起眼,蠢奴,又背著朕做什麼了?

「就在北極宮正殿那個黑色多寶閣的第三層,左邊那個青瓷罐子裡,」蘇譽俯身,也不管小貓能不能聽懂,神秘兮兮地在那毛耳朵邊說道,「回頭你自己去扒著吃吧。」

晚間,蘇譽回到北極宮的時候,皇上已經回去了,正無所事事地躺在軟墊上撥弄流蘇,口中鬼鬼祟祟地嚼著什麼。

「在吃什麼?」蘇譽湊過去看他。

「哼。」安弘澈哼了一聲,不打算理他。這蠢奴,明明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卻不先進獻給朕,竟然留給一隻蠢貓!

蘇撓了撓頭,躊躇片刻,慢慢湊過去,快速在皇帝陛下唇上舔了一口。蝦肉的鮮香與淡淡的蒜粉、辣椒粉混在一起,正是青瓷罐裡的蝦片!

「你,你做什麼!」皇帝陛下被蘇譽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蹭地一下坐起來。

蘇譽眨了眨眼,說不出話來。雖然早有預料,但是事實擺在眼前的時候,他還是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得不到蘇譽的回答,安弘澈哼了一聲,蠢奴這麼喜歡朕,給他舔一下也,也沒什麼大不了,紅著耳朵起身,「朕要沐浴了。」

蘇譽抬頭看著背對著他的皇上,很自然地喚道:「醬汁兒。」

「嗯?」皇帝陛下條件反射地回頭,然後,僵硬了。

小劇場:

小魚:我叫你三聲你敢答應嗎?

喵攻:有何不敢?

小魚:皇上

喵攻:喵 =ω=

小魚:弘澈

喵攻:喵 >ω<

小魚:醬汁兒

喵攻:喵……喵?(⊙ω⊙)!!!

第六十三章 坦白

兩人默默地對視了良久,蘇譽吞了吞口水,「那個,皇上……」

皇帝陛下一言不發,直直地盯著蘇譽。

蘇譽站起身來,上前一步走到皇上面前,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你,你就是醬汁兒,對不對?」

安弘澈掩藏在廣袖下的手慢慢攥緊,驟然出手,一把抓住蘇譽的手腕,眼神冰冷道:「你試探朕?」

「我……」蘇譽嚇了一跳,抬頭看向皇上,那雙漂亮的眼睛中滿是即將爆發的凶光,突然意識到自己這樣的玩笑對於帝王可能是一種冒犯,連忙解釋道,「我不好意思直接問你,就,就……」

「哼!」皇上一把將蘇譽拽到懷裡,單手捏住他的下頜,冷聲道,「朕告訴你,你已經訂了血契,便是朕的人,一輩子都逃不掉,就算朕是異類,你也休想離開!除非你死!」

蘇譽愣愣地看著皇上,異類,異類……也就是說,皇上承認他是醬汁兒了,皇上就是那隻金色小貓,小貓就是皇上……

安弘澈見他半晌不說話,漸漸收緊了手臂,捏著下頜的手也越發地用力起來,如果蘇譽此刻去看皇上的眼睛,就會發現,那掩藏在凶戾之下的羞惱與緊張。該死的蠢奴,如果,如果他膽敢害怕,膽敢離開朕,朕就……

蘇譽絲毫沒有注意到皇上的情緒,就連身上越發收攏的禁錮都沒在意,此刻滿腦子都在呼嘯,俊美無雙的皇上其實是一隻軟軟毛毛的小貓,是他可愛的醬汁兒!傲嬌彆扭的貓大爺,就是他定下終身的戀人!這種喜歡的東西合二為一的感覺,實在是,太棒了!

「嘿嘿,嘿嘿嘿……」蘇譽一雙眼睛都變成了桃心狀,半張著嘴,就差流口水了。

不會是嚇傻了吧?皇上聽到那詭異的笑聲,低頭看著笑得一臉傻乎乎的蘇譽,微微蹙眉,正待說什麼,懷中的傢伙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忽然掙脫開來,拉著他開始上上下下地翻看。

「皇上,你平時怎麼變成貓的,變成貓這衣服怎麼辦?」蘇譽興奮不已地圍著皇帝轉了一圈,這裡摸摸,那裡摸摸,「你會不會單獨變出貓耳朵,或者尾巴?」說著就往皇上身後摸去,試圖在衣袍下襬裡找到那條長長的毛尾巴。

這下輪到皇帝陛下愣住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蘇譽竟是這般反應,他有想過蘇譽可能會驚訝,會害怕,最好的狀況也就是慢慢猜測出來平靜地接受……虧他方才還緊張了半天,真是,該死的!

惱羞成怒的皇帝陛下一把將蘇譽撲倒在軟墊上,蘇譽還在不知死活地捧著皇上的腦袋,試圖在三千青絲間扒拉出一隻貓耳朵。

抓住蘇譽亂摸的手按在頭頂,皇帝陛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早就知道了吧?故意裝不知道,趁機輕薄朕那麼久!」

「輕,輕薄,我哪有?」蘇譽瞪大了眼睛,過去的一幕幕在眼前一一閃現。

打從認識醬汁兒,他就沒有停止過對貓大爺的輕薄。每天都要親親毛腦袋,蹭蹭毛肚皮;晚間一起睡覺,還試圖把貓塞進內衫裡當暖水袋;給貓大爺洗澡,從頭洗到腳,連屁屁和蛋蛋都沒有放過……

蘇譽的臉漸漸紅透了,又想起自己把什麼蠢事都告訴了小貓,皇帝陛下早就什麼都知道了,自己還為「異星」的問題害怕了許久,還對著小貓說自己喜歡皇上……

皇帝陛下看著蘇譽從白皙的魚變成了煮熟的蝦,從頭頂紅到了腳趾,得意一笑,慢慢俯身,「你對朕做過的,朕可都記得,現在,朕要一一討回來。」

「怎,怎麼討?」蘇譽現在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根本不敢看皇上的雙眼,心中直嚷嚷著完了完了,一世英名就這麼毀了,以後沒臉見貓了!

「自然是輕薄回來!」安弘澈笑著,吻住了蘇譽的唇。

歷代的皇后,都是在生下了太子之後才能知道這個秘密,大多數皇后在得知真相時的反應都是——嚇昏過去。若要活命,就得簽訂血契,之前有親王妃不願接受這個事實而嚇瘋,試圖把秘密告訴別人而被國師斬殺。雖然多數皇后最後都接受了這個事實,也能平靜地把太子養大,但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與一個非人之物共度一生的。

溫暖的薄唇,帶著蝦片的味道,甜甜的,混著青草香,還沉浸在鴕鳥世界的蘇譽愣愣地被吻了個正著。雙唇相觸的一瞬間,他聽到了皇上嘆息一般的聲音,「蠢奴,真好……」

不知是不是那特殊血契的關係,蘇譽能清晰地感覺到皇上傳遞過來的滿滿的幸福,那酸酸漲漲填滿心房的感覺,讓人禁不住嘴角上翹。緩緩伸手,摟住身上人的脖子,回吻過去。

原本淺嚐輒止的吻,漸漸不受控制,由淺入深,漸次纏綿。

蘇譽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身體也開始燥熱,腦子裡控制不住地飛過種種旖旎的畫面。前世作為一個正常青年,該有的常識,該看的小電影一樣都不少,就連男人之間的,咳咳,那種,也因為好奇而看過一兩個。此時此刻,那些個場景忽然閃現在腦海中,而其中的人物,卻換成了眼前這個俊美無雙的皇帝陛下和……自己……

「嗯?」正吻得起興的皇上忽然疑惑地發出一個單音,這聲音因為情動而帶著些黯啞,聽得蘇譽一陣戰慄。

慢慢放開被吻得七葷八素的蘇譽,皇帝陛下撐起身體,疑惑地看著他,「方才那是什麼?」

「什麼?」蘇譽迷迷糊糊地抬眼,剛才發生了什麼嗎?

安弘澈微微蹙眉,「方才你在想什麼?朕看到了兩個男人,好像是你……」

蘇譽驀然瞪大了眼睛,這該死的血契,怎麼連這個也傳!

小劇場:

小魚:臥槽,怎麼連腦內資源也傳,這不科學!

喵攻:來個新姿勢

小魚:不要!

喵攻:(按住親)你竟然在想這種姿勢,真是不知羞恥

小魚:(腦中閃現符合不知羞恥的畫面)唔……

喵攻:新技能get√

小魚:QAQ

第六十四章 貓奴

皇帝陛下湊過去跟蘇譽鼻尖相抵,「你是想讓朕那樣對你嗎?」

「不,不是……」面對著皇上澄澈無比的雙眼,蘇譽尷尬得要死,把這麼齷齪的畫面給一個小奶貓看,實在是太罪惡了。

安弘澈饒有興致地看著蘇譽懊惱的樣子,微微勾唇,「方才沒看清楚,再給朕看看。」說著,又要去親他。

「等,等等!」蘇譽想要伸手去阻止,才發現自己的雙手還被壓著,根本沒有多餘的手,只能偏過頭去。

皇帝陛下的吻頓時落在在臉頰上,他也不惱,順著臉頰一路親下去,在那白皙的脖頸上吮吸舔咬。

「唔……」蘇譽禁不住顫了顫,以前跟皇上互相親親摸摸,皇上就喜歡咬他脖子,本來不覺得有什麼,現在想想,那根本就是野獸的本能,喜歡咬獵物的致命之處。這般想著,頓時有一種讓人戰慄的危險之感,身體卻越發地興奮了。

「皇,皇上!」意識到自己正在朝越發重口味的邊緣墮落,蘇譽趕緊懸崖勒馬。

「怎麼?」啃咬的動作頓了頓,皇帝陛下抬頭看他。

「你說實話,這血契到底是怎麼回事?」蘇譽掙開被按住的手,抵在皇上胸前。

安弘澈微微蹙眉,「血契就是血契,什麼怎麼回事?」

蘇譽直直地看著皇上,他就不信,國師跟別人訂血契,還有親親可以互通心意這種副作用,「我是說,咱倆訂的這個,不是普通的血契……」他得弄清楚,這玩意兒還有什麼副作用。

「自然不是普通的血契……」皇帝陛下聞言,漸漸紅了耳朵。

蘇譽驚奇地看著皇上的耳朵,沒問完的話也卡在了喉嚨裡,皇上這是,害羞了?莫非……關於這個契約的種種猜測在腦海中呼嘯而過。

也許這是同生共死的血契,一旦簽訂,就意味著將長久的壽元與他分享;也許這是私定終身的血契,一旦簽訂,就意味著兩人心意相通永不分離;也許這是伴侶盟誓的血契,一旦簽訂,就意味著從此不離不棄絕不會再愛上他人……

種種美好的猜測,讓蘇譽的聲音也跟著柔軟起來,坐起身笑著看向皇帝,「那,是什麼血契?」

安弘澈抿了抿唇,耳朵越發地紅了,瞪了蘇譽一眼,冷哼一聲道,「主奴契。」

啊,原來是主奴契……蘇譽還保持著臉上的微笑,忽而僵住了,主奴契!

「訂了這個契,你一輩子都是朕的奴。」皇帝陛下得意地捏著蘇譽的下巴,用手指來回摩挲。

「為,為什麼,訂,訂這種契?」蘇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自己說的,要給朕做一輩子的奴,」皇帝陛下放開蘇譽的下巴,懶洋洋地躺回軟墊上,打了哈欠,「作為一個好主人,朕當然會滿足你。」

誰會說這種蠢話啊?蘇譽抓了抓頭,他覺得他跟皇上的資訊有些不對等,「我什麼時候說……」

話說到一半,安弘澈從軟墊底下掏出了一片青玉。

醬汁兒,借我點錢吧,我給你做一輩子的貓奴……

我給你做一輩子的貓奴……

一輩子的貓奴……

貓奴……

蘇譽默默地看了看眯著眼睛的貓皇帝陛下,終於明白自己什麼時候把自己給賣了,「咳,那個不算,錢是昭王的!」

「改日見到弘浥你不妨問問他,錢究竟是誰出的,」皇帝陛下好整以暇地把玉片塞回軟墊底下,用腳尖碰了碰呆愣的蘇譽,「朕餓了。」

也就是說,開鮮滿堂的錢實際上是皇上的,昭王殿下其實一個銅板也沒出。再說了,就算錢是昭王的,在皇威面前,昭王估計也不會承認了……不管怎麼說,醬汁兒確確實實借錢給他了,他就得給人家當一輩子貓奴……

為自己默哀了一盞茶的時間,蘇譽垮下肩膀,認命地起身去做飯。

晚間,吃飽喝足的皇帝陛下躺在床上,肆無忌憚地撥弄著床上的流蘇。

蘇譽早就從那主奴血契的打擊中恢復過來,興奮不已地撲到床上,「皇上,變成醬汁兒給我看看吧。」

安弘澈瞥了他一眼,「不許叫那個蠢名字。」

「好好,我不叫,」趕緊給貓大爺順毛,蘇譽笑嘻嘻地湊過去,「變一下給我看看吧,就一下。」

皇帝陛下不理他,繼續專注於明黃色的流蘇,蘇譽不依不饒,喋喋不休。

最後,皇上無奈地答應便給他看,只是三令五申,「不許亂摸。」

「我保證不亂摸!」蘇譽舉起雙手,充分展示自己的誠意。

一陣白光過後,修長的身軀不見了蹤影,明黃色繡五色龍章的中衣空蕩蕩地攤在床上,只有中間鼓了個小包。不多時,一隻渾身金色的小毛球從裡面鑽了出來,甩了甩頭頂弄亂的毛毛,瞥了一眼一動不動盯著他的蘇譽。蠢奴,口水流出來了!

「陛下!」蘇譽看著那與皇帝陛下一模一樣的眼神,只覺得整個心都化了,立時忍不住撲了上去,把臉埋進金色的毛毛裡,從腦袋蹭到脊背,再從脊背蹭到肚皮。

忽而意識到,自己再次輕薄了皇帝陛下,蘇譽嘿嘿笑著,甘願承受了貓大爺的一巴掌呼臉。

將蘇譽拍倒在床之後,皇帝陛下變回人形,單手支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蘇譽。

「咦?」蘇譽保持著臉貼床單的姿勢蠕動過去,摸了摸皇上身上那件熟悉的白色長袍,又看了看散落在床上的明黃中衣,「這件,是毛變的?」想到這衣服是柔軟的貓毛,蘇譽就愛不釋手地在手裡摸來摸去。

「嗯。」皇上敷衍地答了一聲,實在懶得搭理他。這蠢奴,之前的恭順謙謹都去哪兒了?

「那怎麼是白的,不是黃的?」蘇譽扯著寬大的袖子蹭了蹭了臉,柔軟細滑的觸感,與肚皮上的白色絨毛如出一轍。

「天涼了就是黃的。」皇帝陛下忍無可忍,伸手把蘇譽抓過來摟到懷裡,不許他再亂動。

蘇譽眨了眨眼,天涼了會變成黃的?也就是說,這衣服跟毛毛一樣,會隨著季節的變化加厚變薄?「那這能脫掉嗎?」蘇譽好奇地把手伸進衣襟裡摸了摸,裡面是觸感柔韌的肌膚,跟衣服沒有任何相連的地方。

皇帝陛下的眼神暗了暗,「你可以試試。」

小劇場:

小魚:王爺,那錢真的是皇上出的嗎?

弟弟:……算是吧

小魚:皇上,王爺這是何意?

喵攻:弟弟是朕的,弟弟的錢當然也是朕的(⊙ω⊙)

弟弟:QAQ

第六十五章 血脈

蘇譽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興致勃勃地去剝皇上的衣服。

柔軟順滑的白色長袍沒有任何的接縫,衣帶隨意地繫著,輕輕一拉便散開了。蘇譽伸手去摸那衣服的裡子,沒成想那衣服的裡面竟然是金色的。想起來第一次見到皇上的人形,在他抬手的時候看到袖口的金色,還以為是把醬汁兒塞到了袖子裡,不由得一陣好笑。

順滑的衣服從那修長結實的身體上剝落,剛剛離開肌膚寸許高,忽而一片白光閃過,安弘澈身上的衣服,連同蘇譽還沒有觸碰的下襬,瞬間消失不見。

蘇譽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眼前光溜溜的皇帝陛下,「咦?衣服呢?」在皇上胸前摸了摸,又不死心地往他身後翻找。

皇帝陛下忍無可忍,翻身暴起,一把將還在他身上亂摸的蘇譽壓在身下,開始脫他的衣服。

「皇,皇上,你這是做什麼?」蘇譽磕磕巴巴道。

「禮尚往來。」三兩下挑開蘇譽腰間的衣帶,安弘澈像剝粽子一樣,抓著蘇譽的衣衫一抖,把衣服撤掉,將人給掂出來。

蘇譽這才意識到危險,雙手抵住皇帝陛下的胸膛,乾笑道:「皇上,我們還沒探討完,那衣服是怎麼回事,去哪兒了,唔……」

皇帝陛下現在顯然對探討衣服的事不感興趣,身下的魚已經被剝得只剩下內衫,扯開的領口露出了鮮嫩白皙的肉,自然毫不客氣地貼上去品嚐一番。

或許是心理作用,以前還不覺得,現在知道了皇上是個貓,蘇譽總覺得他的舌頭跟正常人的不一樣。蘇譽覺得自己像是個去了鱗的魚,被帶著倒刺的貓舌頭舔一遍,直接拆吃入腹,一會兒就連渣都不剩了。

之前皇上已經將魚從頭到腳摸過許多遍,自然知道摸哪裡更有趣,蘇譽很快就被摸出了一身汗。修長白皙的手在身上遊走,蘇譽忽然想到,那其實是一雙軟乎乎的貓爪子,想著一雙粉色的小肉墊正在身上來回摩挲,「哈哈哈……」蘇譽忍不住笑出聲來。

皇帝陛下的動作頓了頓,看到完全不在狀態的蘇譽,頓時黑了臉,在魚肉最豐厚的地方使勁捏了一把,隨即握住了要命之處。

蘇譽老實了,不敢再笑,暗自驚訝皇上學的可真快。

北極宮亮如白晝,皇上修長柔韌的身體,在燭光下泛著一層珠光,很是好看。蘇譽終於也忍不住向皇上伸出了手,溫暖的肌膚如鋼刀上的絲綢,讓人愛不釋手,忽然靈光一閃,現在皇上還沒學全,也許他可以把皇上給……嘿嘿嘿。正想入非非間,一雙微涼的薄唇忽而貼了上來,吻住他了半張的嘴巴。

正在妄想皇上被自己壓在身下這樣再那樣的蘇譽,被這個突入起來的吻嚇了一跳,自然也忘了,把那些個亂七八糟的場景驅逐出腦袋,被皇上看了個正著。

皇帝陛下危險地眯起眼,不知死活的蠢奴!

……

得意之時莫忘形,古人誠不欺餘也。

次日,皇上沒有去上朝。

蘇譽昨晚被折騰得腿酸腳軟,直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金色的小貓早就醒了,在他身上跳來跳去,「醬汁兒,早!」半睜著眼睛伸手把毛球撈過來,在那毛腦袋上親了一口。

皇帝陛下蹬著後腿掙脫開來,瞬間化作人形,壓在蘇譽身上,回吻過去。

蘇譽這才清醒過來,看著被子上面光著身子的皇帝陛下,抽了抽嘴角,掀開被子把人拽進來,「皇上,你的衣服呢?」

「沒必要就不穿。」皇帝陛下鑽進被窩,順手把蘇譽摟到懷裡,在他脖子裡蹭了蹭。昨晚兩人雖然沒有像在蘇譽識海裡看到的那樣做到底,但摸魚摸了兩三次,皇上覺得勉強解了饞,自然心情大好,一高興就不去上朝了。

蘇譽瞭然,這毛毛衣服估計是想穿就能變出來,不過除非必要,皇上平時還是穿正常的衣服,畢竟毛毛弄髒了不好洗。而且,他發現,毛毛變的衣服似乎就那麼一件,沒有內衣什麼的……

皇帝陛下抱著還在犯困的蘇譽,暖暖的身體蹭著十分舒服,忍不住又把手貼了上去。

「皇上!」蘇譽趕緊捏住那隻亂摸的手,昨晚雖然沒有完全被拆吃了,但正常男人被迫發洩三兩次也是很累的,實在經不住折騰了。

「嗯?」安弘澈不明所以地望著他,一雙美目神采奕奕,絲毫沒有疲憊的跡象。

蘇譽突然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貓科動物大多數都精力旺盛,一夜七次郎什麼的絕對不成問題,豹子甚至可以折騰七天七夜……

「皇,皇上,你究竟是貓妖、神仙還是外星人?」蘇譽認真地看著皇帝陛下,特別希望皇上是個外星人,要是真的貓妖,他以後就前途堪憂了。

「外星人?」皇帝陛下皺了皺眉,這蠢奴,又開始說些他聽不懂的話了。

「就是,來自別的世界,比如喵星……」這話說完,蘇譽也覺得自己有些蠢,對上皇上看白痴一樣的眼神,乾咳一聲,「我隨口瞎說的,哈哈。」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來歷不明嗎?」安弘澈懶得跟他計較,目光深沉地望著遠處,「朕是上古神裔的血脈,與爾等凡人自是不同。」

「上古,神裔……」蘇譽眨了眨眼,上古的神,難道是一隻開天闢地造化萬物的……貓?

上古的神明,劈開混沌,頂天立地,翻手便是風雨雷電,覆手創造世間萬物,待到草木旺盛,人世繁華,他欣慰地笑看天下,伸出後爪蹬了蹬腦袋,「喵嗚——」

被自己的想像震到,蘇譽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我安家,乃是狴犴與白澤的後裔。」懶得理會胡思亂想的蘇譽,安弘澈索性都給他講清楚。

上古究竟有多遠,皇帝也不知道,只知道那時候有許許多多的神獸、凶獸,無休無止地在天地間廝殺爭鬥。之後天地大變,從凡人有記載起,便沒有人再見過。

如今,上古的神獸早就消亡殆盡,安家或許是如今世間僅存的神裔血脈。

安家祖先,是真龍狴犴與神獸白澤的後裔,同時擁有兩種神獸的血脈。

狴犴可保天下公允,判定世間善惡;白澤帶來祥瑞,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過去的那些朝代,因為是凡人統治,戰禍與天災都是不可避免的,但安家人不同,他們身上的神裔血脈並不會因為繁衍而稀薄,所以大安朝這麼多年,一直是繁華盛世,邊關安靜地長滿了狗尾巴草。

蘇譽聽完皇上的講述,半晌合不攏嘴。他總算聽出來了,不是皇上自己特別,而是整個皇族都不是正常人!

小劇場:

小魚:皇上,扯了半天,你到底是不是喵星人?

喵攻:你說呢?

小魚:狴犴是喵星人,白澤是咩星人,不好判定呀!

喵攻:試試不就知道了(⊙ω⊙)

……一夜之後……

小魚:QAQ是喵星人……這日子沒法過了!

第六十六章 宅子

用過早飯,蘇譽又被皇上拖去禦書房當靠墊。

給貓大爺當靠墊,蘇譽自然沒什麼不願意的,削了一盤水果,一邊背《山河圖鑑》一邊給皇上喂水果吃。

事實證明,一本《山河圖鑑》三天是可以背完的,但是背完之後忘得也很快,主要是這上面圖多字少,有些魚還長得比較相像。所以,蘇譽有空就拿出來複習一下,摀住文字,單看圖,然後背出這種魚的名稱、特點、功用,而後再背出《殺魚心法》裡關於這種魚的殺法。

「嬴魚,魚身而鳥翼,聲如鴛鴦,見之則其邑大水……」蘇譽仔細看了看嬴魚的長相,兩隻翅膀畫得很長,不知道魚的翅膀是雞肉味還是魚肉味的。

「不吃了。」皇上避開蘇譽的手,不肯吃那切成小塊的水果。

「再吃個吧,你才吃了兩塊。」蘇譽從書中抬起頭,微微蹙眉。之前就知道皇上挑食,只喜歡吃海鮮,別的倒是沒在意,現在想想,這段時間皇上好像什麼水果都沒吃,連青菜也吃得很少。

「不吃。」安弘澈抿唇,堅決不肯再吃,酸不拉幾的東西,有什麼好吃的。

知道貓都挑食,皇帝陛下如果就是個貓,不吃水果也就罷了,但他還是個人,總要營養均衡才是。蘇譽無法,拿了塊小魚餅喂給他,這下倒是吃得利索,然後趁著皇上轉頭去批奏摺,又給他塞了一塊水果。

皇上以為還是魚餅,就張嘴吃了,剛到嘴裡就皺起了眉頭,轉頭瞪著蘇譽。

「好好,這是最後一塊,不吃了。」蘇譽三兩下把剩下的吃掉,向皇上展示了一下空空的盤子。

安弘澈這才哼了一聲,把口中的水果嚥下。

蘇譽忍笑看著皇上,俊美而不失霸氣的側臉,配上這幅表情就顯得冷冽而威嚴,但若是換成毛茸茸的貓臉,就是那麼彆扭而可愛。忍不住湊過去,抱住皇上的腰身。

「做什麼?」皇帝陛下一動不動任他抱著,手中的硃筆不停,兩隻耳朵卻忍不住紅了紅,這麼粘人的蠢奴,真是讓人頭疼。

「皇上,你會不會在人形的時候變出尾巴?」蘇譽已經從腿軟腳軟的狀態中恢復過來,看著眼前的人型貓咪,就熱血沸騰地老想動手動腳。

「朕怎麼可能做出那種蠢事!」安弘澈瞥了他一眼,繼續批奏摺。

「那就是能變?」蘇譽眼前一亮,他就是異想天開而已,沒想到還真行,「那……」

「休想。」還不等蘇譽說出口,皇帝陛下就冷冷地拒絕了這個非分之想。

蘇譽眨了眨眼,不死心道:「我中午給你做好吃的,就變一下給我看看吧?」

「不變你也得做。」皇上抬手把蘇譽從身上撕下去,堆到寬大龍椅的角落裡,蘇譽抱著皇上的胳膊不撒手。

兩人正鬧著,汪公公突然進來稟報,說袁先生進宮求見。

「袁先生說有急事告知。」汪公公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完全看不到皇上正把賢妃按在龍椅的角落裡而賢妃還在欲拒還迎地掙扎。

蘇譽看向皇帝陛下。

「別耽擱了朕的午膳。」皇帝陛下襬擺手放行。

「是。」蘇譽起身,理了理衣襟,抬腳出了禦書房,去暮春殿尋袁先生了。

賢妃走了,汪公公就自然地留下伺候筆墨。

禦書房中一時又靜了下來,過了片刻,皇上突然開口,「汪福海,男子承歡是不是很疼?」

汪公公研磨的手一抖,趕緊問道:「皇上可是傷到賢妃了?」

皇帝陛下皺了皺眉,汪公公也意識到自己說了廢話,若是昨晚當真傷到了,賢妃就不會這麼活蹦亂跳的了。

「他害怕。」安弘澈放下手中的硃筆,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昨天在蘇譽識海裡看到的場景,他想了想就明白了,知道男子之間應當那樣親密,但昨晚他要這麼做的時候,蘇譽卻雙腿發抖。

「不,不行,會疼死的。」蘇譽驚恐地阻止他試圖進攻的姿勢,說什麼也不肯讓他做下去。

倒不是蘇譽矯情,任誰看著皇帝陛下什麼準備都不做,就要直搗黃龍,那也得怕得發抖。

「這個……」汪公公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以為皇上都懂的,「北極宮多寶閣上那幾本書皇上可看過嗎?」

皇帝陛下聞言,眉頭皺得更深了。

汪公公這才意識到不對,趕忙去北極宮把書拿過來。

那是一套用金色絲絨硬盒裝訂的書籍,乃是歷代帝王成年之後方可以觀看的書。裡面一共有兩本,一本名為《春》,一本名為《陽》。

汪公公拿出那本《陽》,鄭重其事地擺在皇上面前,「是老奴失職,沒有提醒皇上,皇上及冠之後,就可以看了。」

安弘澈看了一眼書的封皮,「朕看過。」

汪公公顯然不相信皇上看過,抬手幫皇上翻開了書頁。

屋中沉靜了片刻,皇帝陛下緩緩抬頭,看向汪公公,汪公公扶住即將掉出來的眼珠子,抽了抽嘴角。

這書做得很精緻,圖文並茂,十分詳盡,只不過……書中的每一頁,都充滿了,貓爪痕!

一本好好的書,被無數的貓爪痕抓成了竹簾子,根本看不出原本寫了些什麼,皇帝陛下能學會才怪了。汪公公連忙看了看另一本,果然也遭了毒手,「皇上……」

「這書一直都是這樣。」皇帝陛下無辜道,這書從先帝時期就擺在這裡,及冠之後汪公公提醒他可以看了,他就拿出來參詳了半晌,最後確定父皇的抓痕不是什麼遺詔,也就扔在了一邊,反正北極宮還有很多書都是這個樣子。

汪公公默默地把先帝的遺蹟放回盒子裡,終於明白,這一切都是先皇造的孽!

袁先生給蘇譽帶了幾個消息,鮮滿堂的分店已經籌備得差不多了,只等著新招到的廚子跟張成王豐學好手藝,就能開張;莊子的奴僕也都採買齊全,辣椒的長勢很不錯。

「先生說有急事,是什麼事?」蘇譽點了點頭,這些都是好消息,袁先生一向能幹,他也不打算多操心。

「蘇家出事了。」袁先生嘆了口氣,把趙氏託付的話傳達給蘇譽。

「母親要我回去一趟?」蘇譽皺起了眉頭,自打進宮,他還沒有回過蘇家,只是每月讓人把鮮滿堂的紅利送去個嫡母,有什麼事情袁先生也都代為辦了,趙氏是個精明的,有這些幫襯自然過得很好,這突然要他回去,定然是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大事了。

「還是因為蘇名的事。」對於別人的家務事,袁先生不好多問,聽趙氏的意思,好像是蘇孝彰為了救兒子,想把蘇家祖宅給變賣了換錢。

「虧他想得出來!」蘇譽氣得牙根癢,蘇家就剩下這麼點家業,再把祖宅給賣了,難道要這些個老幼婦孺露宿街頭?蘇孝彰這麼做,擺明瞭就是逼迫趙氏,以此要脅蘇譽幫他把蘇名撈出來。

「這事您還是去一趟,我一個外人處置不好。」袁先生無法,這事涉及內宅,況且趙氏怎麼說也是蘇譽的嫡母,他一個外人是不能出手安置的。

「你要去蘇家?」皇上吃下一隻烤蝦,抬頭看向蘇譽,「朕跟你去。」

「皇上也去?」蘇譽一愣,他就是想跟皇上借幾個人手撐撐場子而已,跟大伯這種人交鋒,讓皇上去,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

安弘澈哼了一聲,繼續吃飯,直接拍板定局,不給蘇譽反駁的機會。

上次遇刺的事還歷歷在目,那東西明顯是衝著蘇譽來的,若是沒有他在身邊,這蠢奴估計就有去無回了。

午後,蘇譽帶著一隊侍衛,懷裡揣著金色小貓,浩浩蕩蕩地去了蘇家。

蘇家一如往昔,並沒有因為出了個寵妃而奢華多少。勳貴圈子就這麼大,蘇家是個什麼狀況大家心知肚明,雖然有些個不入流的因為蘇孝彰和蘇名的吹噓而捧他們,但誰也不是傻子,蘇家長房跟賢妃關係不好,他們也不可能真的跟蘇孝彰親近了。

皇宮侍衛穿著統一的侍衛服,腳步整齊劃一,剛一進院子,就迅速把守住了所有的要道,面無表情,肅穆而立。

蘇孝彰夫婦見這陣仗,原本十分的氣焰頓時矮了八分,不甘不願地給蘇譽行禮,「參見賢妃娘娘。」

「起來吧。」蘇譽微微抬著下巴,也沒跟他們多客氣,直接走進正堂,在主位上坐了。

趙氏聽聞蘇譽回來了,忙不迭地從後院趕了過來,「我的兒,可算回來了。」說著也要給蘇譽行禮。

蘇譽連忙抬手扶住,讓蘇孝彰給他行禮是下馬威,趙氏就不必了,怎麼說也是這身體的母親,說什麼也不能受了這個禮。

趙氏看著一身錦衣華服,氣質高貴的蘇譽,心中大慰,她的兒子果然有出息,輕蔑地瞥了一眼畏畏縮縮的蘇孝彰夫婦,直接坐在了另一邊的主位上。她兒子可是伯爵爺,在這個家裡她的地位最高,自然應該坐在主位。

「聽聞大伯要賣祖宅,怎的不讓人只會我一聲。」蘇譽給母親添了杯茶,先發制人地問道。

「你堂兄已經被關在京都府這麼久,再不救出來怕是就廢了,」大伯母聞言,立時哭道,「若不是你見死不救,我們怎麼捨得賣了祖宅!」

「蘇名犯了案子,自當去京都府審問清楚,怎的就是我們見死不救了?」趙氏冷聲道,聽說蘇名被抓了起來,她這幾天心裡別提有多痛快。當初蘇名把蘇譽推到在石階上,差點就要了蘇譽的命,她一個婦道人家又在病中,沒法去告官,若是不是蘇譽命大,估計就那麼不明不白的死了。

「當初說得明白,東街的兩間鋪面給蘇譽,其餘的都是長房的,我要賣祖宅,還輪不到你們插手。」蘇孝彰梗著脖子,之前去求蘇譽無果,他就知道蘇譽不打算幫忙,自家婆娘就想出這麼個辦法來。

趙氏是個寡婦,蘇譽在宮中又不能把母親接去,只能跟著他們過活,一旦賣了這祖宅,就無處可去,蘇譽為了他母親,也得幫他們把蘇名救出來。

「蘇譽啊,不是大伯母說你,救你堂哥就是你一句話的事,都是一家人,你就忍心看著你母親露宿街頭嗎?」大伯母擦著眼淚,尖聲數落道。

蘇譽靜靜地看著大伯母,「當年若不是我命大,也跟那人一樣磕在臺階上歸西了,哪還有本事去替堂兄說那一句話?」

大伯母李氏噎了一下,頓時提高了嗓門,「好哇,敢情你是記著仇,故意要害死堂兄是不是!好,明日我就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賢妃娘娘是怎麼對待自家人的!」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大伯母只管去說便是,」蘇譽懶得跟他們理論,轉頭對趙氏說道,「母親去收拾收拾,暫時住到莊子裡去,改日宅子置辦好了,兒子再去接您。」

論理,蘇家變賣祖宅,蘇譽應該阻止,但是想想這其中的麻煩,在看看懷裡的毛球,實在是沒必要在這些事情上浪費時間,有這點功夫,還不如纏著陛下變尾巴給他。

趙氏聞言,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兒子的意思,雖然就這麼便宜了長房心有不甘,但想想兒子以後可是伯爵爺,什麼好宅子不能置辦,這破舊老宅她還不稀罕呢。而且,現在蘇譽在宮中正是得寵的時候,可不能因為家裡的烏糟事連累了他,速戰速決最是要緊。

於是,趙氏毫不含糊地起身,去後宅收拾東西了。

「你,你怎麼能這麼做!」大伯傻眼了,沖上去要跟蘇譽理論。

立在蘇譽身邊的侍衛迅速上前一步,刷拉一聲抽出佩刀,「退後!」

蘇孝彰見到那明晃晃的利刃,腳下一軟,跌倒在地。

窩在蘇譽懷裡的皇帝陛下無聊地打了個哈欠,對於蘇家這些個破事一點也不敢興趣,縮起爪子仰躺在衣襟中,看著蘇譽白皙的下巴,舔了舔嘴角。

汪公公給他找來了一盒脂膏,說是有了那個就不會疼了。皇帝陛下甩甩尾巴,京都府是怎麼辦事的,早點把案子結了,也不至於浪費朕這麼重要的時間!若是今晚不能用到那脂膏,明日就把府尹和蘇名一起流放了!

小劇場:

《如何實現天下公允篇》

府尹:皇上,說好的天下公允呢?

喵攻:朕吃不到魚,就沒有公允!

《粑粑的良苦用心你不懂篇》

汪公公:(痛心疾首狀)先帝,為什麼要這麼做?

喵爹:(透明狀,舔爪子)健康做喵,拒絕小黃書

第六十七章 別院

蘇譽讓嫡母搬去的,就是袁先生剛給他在東郊置辦的那個農莊。

大伯一家是個不省心的,他又不輕易出宮,把人帶走是最省心的,留下個空宅子,他們願意怎麼折騰都成。

嫡母、庶妹,加上一個姨娘,三個女人擠一輛馬車剛好,蘇譽把皇家的馬車讓給了女眷,按理說這個時候他就應該帥氣地騎馬在前面引路,但是,當蘇譽興致勃勃地接過侍衛遞來的韁繩時,忽而想起來,他,不會騎馬!

眼前丰神俊朗的高頭大馬,一看就讓人心生畏懼。蘇譽吞了吞口水,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他親自驅使過最高級的交通工具也就是驢車,從驢驟然升級到馬,還是很有難度的。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蘇譽輕咳一聲,指著院子角落裡啃蘿蔔的灰毛驢,對身邊的侍衛道:「去把那頭驢牽過來。」

呆呆的毛驢不明所以,噙著蘿蔔被侍衛拉了過來。

蘇譽抬手摸了摸驢腦袋,「此驢乃是父親留下的,便一併帶走吧。」這般說著,瀟灑地翻身上驢。

侍衛們對於娘娘要騎毛驢這事不敢多言,騎著馬將蘇譽簇擁在中間,慢慢悠悠地往東郊走去。

「啊恩啊恩——」小毛驢對於可以出來走走很是興奮,嘴裡的蘿蔔也不要了,噠噠地撒開蹄子開始跑。

皇帝陛下從衣襟裡爬出來,跳到了驢腦袋上。

「啊恩?」小毛驢仰頭想去看他,奈何驢眼長在兩邊,仰頭也看不到。不過,對於這個經常爬到它腦袋上的毛球早就習慣了,看不到也就作罷,繼續興奮地趕路。

想起以前跟一貓一驢一起去賣魚的日子,蘇譽禁不住勾起了嘴角,伸手去摸貓陛下的腦袋。皇帝陛下嫌棄地甩甩爪子,這蠢奴,竟然又讓朕騎驢,還不把驢洗乾淨。

大伯眼睜睜地看著蘇譽將三個女人一頭驢帶走,頹然地坐在大門處。失去了威脅蘇譽的最後籌碼,這戲還要如何唱下去?

儘管久不出來的毛驢十分賣力,也抵不過他是個驢的事實,一行人趕到莊子,太陽已經要落山了。等把嫡母庶妹安頓好,天就黑透了。

這時候再趕回宮已然來不及,侍衛們都有些犯難。宮妃不得在外留宿,說什麼他也得趕回去,但現在趕回去不說宮門,京城的城門估計都已經鎖了。

蘇譽倒是絲毫不懼,揮揮手讓莊子的管家安排侍衛們去休息。宮妃是不能外宿,但若是皇上在身邊就,另當別論了。

皇帝陛下對於不能回宮這件事很不滿,窩在蘇譽懷裡不理他。

「這莊子我還沒看過呢,聽說還有個魚塘,咱們去看看吧。」蘇譽把懷裡的毛球掏出來,看著他不情不願的樣子好笑,跟下人要了個燈籠,朝魚塘走去。

田地裡種的都是辣椒,青青的一片小苗,很是喜人。

「這些辣椒好種嗎?」蘇譽問引路的莊僕。

「好種,好種,」莊僕忙不迭地回答,「原先以為是金貴的東西,怕伺候不好,誰料想這東西結實得很,也不招蟲子。」

蘇譽點了點頭,一開始他擔心的就是辣椒適應不了這裡的氣候,其他的倒是不擔心,畢竟是外來物種,幾年之內都是沒有天敵的。等辣椒大量成熟的時候,他就可以在鮮滿堂推出川菜了。

如今他自己不能再出來做菜,那麼要把鮮滿堂開遍大江南北,賣香辣蝦、香辣蟹是最為妥當的。因為這些菜品只要調好了底料,並不需要多麼高明的廚藝就能做出來,他只要控制了底料這一項就足以。

莊子並不大,走一會兒就到了魚塘。莊僕們在魚塘周圍點了許多燈籠,打掃出一片空地,又支上了桌椅,鋪好坐墊。蘇譽見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便揮手讓眾人退下。

下人們面面相覷,這黑更半夜的,留娘娘一個人在水塘邊,這叫人如何放心?

「我在此地坐一會兒,爾等且在遠處等候。」蘇譽裝模作樣地在椅子上坐下,一副欣賞夜景的高雅姿態。

下人們不敢多言,紛紛退到了遠處。

蘇譽左右看了看,這才把皇帝陛下抱出來,「魚塘裡還有幾條大魚,我去撈一個給你烤著吃。」

古人講究過午不食,宮中人金貴,晚上會吃些點心粥品,田莊裡可沒這麼講究,晚間是不開火的。蘇譽怕皇上餓著,便想著帶他來嘗個鮮。

安弘澈抬頭看了看蘇譽,原來這蠢奴折騰這麼久,是為了給朕弄吃的,一雙毛耳朵動了動,哼,別以為這樣就能糊弄過去,等回宮了,哼哼哼……

蘇譽可不知道皇帝陛下在惦記什麼,抬腳拿起一個魚叉,走到池塘邊。

這個莊子之前的主人對這個魚塘似乎並不上心,隨便地養了幾種淡水魚,也沒怎麼去捕撈。如今,水塘中的魚各個膘肥體壯,幾乎已經氾濫成災,此時不吃更待何時?

池邊有些泥濘,且長滿的高高的雜草。好在那些莊僕細緻,在這裡墊了兩塊青石板。蘇譽舉著魚叉站在青石板上朝水裡看,雖然有燈籠的光照著,水裡還是黑黢黢的看不清楚。吞了吞口水,今天有些興奮過頭,忘了自己不擅長插魚,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皇帝陛下,硬著頭皮往水裡猛地一戳。

「嘩啦!」蘇譽抬起沉重的叉子,叉到了一堆水草。

「嘩啦!」再次抬起沉重的叉子,叉到了一坨爛泥。

蘇譽抹了把汗,在心愛的人面前,可不能丟臉,走到青石板邊緣,再次舉叉。

「嗖——」一道尖銳的破空之聲從遠處傳來,蘇譽一愣,本能地側身避開,但是他本就站在青石板邊緣,這麼一挪步,就直直地朝水塘跌去。

「砰!」一顆飛石與那暗器在空中相撞,一雙溫暖的手臂及時摟住了蘇譽的腰身,帶著他輕盈地跳離水塘邊緣。

「皇上!」蘇譽驚魂未定地看著突然變作人身的皇帝陛下,「那是什麼?」

「閉嘴!」安弘澈抬手,彈出一顆飛石,「嗖嗖嗖」,池邊掛著的燈籠瞬間滅個乾淨,與此同時,抱著蘇譽迅速藏進雜草叢中。

夜能視物的眼睛仔細分辨著週遭的動靜,緩緩拿過蘇譽手中的魚叉,猛地朝著不遠處的矮樹擲去。

「啊——」一道人影從樹上跌落,砰地一聲砸在地上。

「呆著別動!」安弘澈低聲叮囑蘇譽,自己縱身而起,一步跳上了丈許高的樹冠。

靜謐的曠野中,蘇譽聽到了幾聲骨頭斷裂的聲響,縮了縮脖子,忽而感到背後有些毛毛的,驚恐地回頭,就見一個黑衣人正悄悄地朝他伸手。

「啊!」蘇譽大叫一聲,把那黑衣人嚇得一哆嗦,蘇譽趁機一腳踹向那人襠部。

刺客顯然沒有料到蘇譽會發現他,嚇愣怔的同時反應就慢了,被蘇譽踢了個正著,還沒等慘叫出聲,一柄魚叉破空而來,直接叉著他的肩膀把人釘在了泥地裡。

皇帝陛下滿目狠戾,一手緊緊握著魚叉,一手將蘇譽摟進懷裡,該死的,這些人竟然是想要擄走蘇譽!

「娘娘!」那邊的莊僕看到池邊的燈籠滅了,趕緊過來查看。

「皇上,你……」蘇譽看向皇帝陛下,示意他趕緊變回貓。

安弘澈絲毫不為所動,緊緊抱著蘇譽不肯撒手。

莊僕們重新點燃了燈籠,發現樹下躺著三個黑衣人的屍體,草叢裡還有個半死不活地被釘在地上,這些個沒見過血腥的莊家漢頓時嚇軟了腿。

「你,去叫皇家侍衛們過來。」蘇譽點了個還能站穩的小廝,讓他去叫人。

侍衛們趕來地很快,對於皇帝陛下突然出現在這裡很是驚恐,紛紛跪地請罪。

「把這幾個東西帶上,擺駕怒濤園。」安弘澈面目冷肅,迅速下了幾道命令。這些人顯然是早有埋伏,他們自然不能再在這裡呆下去,要儘快換一個安全的地方。

蘇譽暈暈乎乎地被皇上夾著上馬,帶離了自己的田莊,去了不遠處的一個大莊子。

那莊子離蘇譽的田莊不遠,乃是一個奢華的皇家別院,精緻的牌匾上清晰地寫著「怒濤園」三個大字。

「這裡是?」蘇譽眨了眨眼,這怒濤園處處精緻奢華,不亞於皇宮,在這乾燥的秋日裡,竟然能聞到一股溫暖濕潤的水汽。

「景王的別院。」皇帝陛下走進這裡,緊繃的身體才漸漸放鬆了下來。今日是他大意了,原想著蘇譽就是回蘇家一趟,不出城,為了方便起見就沒有帶暗衛,誰料想竟差點傷到蘇譽。

景王?蘇譽眨了眨眼,想起是給國師送鯖魚的那位親王殿下,「景王不是在東海邊嗎?」

安弘澈瞥了他一眼,在東海邊就不能在京城有別院了嗎?

蘇譽也發現自己的問題有些蠢,皇親國戚們都那麼有錢,要是在京城沒有一兩處房產那才叫奇怪吧。

怒濤園的下人們見是皇上前來,絲毫不見慌亂,恭恭敬敬地給皇上行禮,並且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主院,引著皇上進去歇息。

主院名為「聽松」,剛走到門前,便聽到了潺潺流水聲,蘇譽好奇地四處張望。院中散落著許多的落地宮燈,皆由一種特別的海藍色琉璃罩著,將整個院落映出一種碧藍的色澤。在這碧藍色的院落中,修建了幾個形狀各異的小池子,池中碧波蕩漾,還蒸騰著些許霧氣,竟是溫泉!

皇上拉著蘇譽,輕車熟路地在院落中穿梭,那些個下人並不跟太緊,只遠遠地綴著,送兩人到臥房門前便止住了腳步。

「這可真是個好地方。」蘇譽看得目不暇接,見臥房裡竟也是海藍色的琉璃燈,想必景王是很喜歡藍色的。

「喜歡就送給你。」皇帝陛下滿不在乎地說。

「啊?」蘇譽愣了愣,「這不是景王的別院嗎?」

「搶過來就是了。」皇帝陛下絲毫不覺得搶兄長的家產送媳婦有什麼不對,盤算著過年就能見到景王,到時候跟他打一架順道把別院搶過來。

蘇譽乾咳了一聲,「不必了,我也就是隨口一說。」他覺得皇上有越來越向昏君發展的趨勢,他是不是該阻止一下?

景王的別院似乎養了不少侍衛,規律的巡邏聲讓人異常的安心。皇上確認了主院周圍沒有任何危險,就把蘇譽扔下,滿目寒霜地離開了。

那些刺客明顯是埋伏已久,對田莊的地形瞭若指掌,蘇譽今日去田莊不過是臨時起意,短時間內不可能有這麼精細的佈置,那只能說明,這些人早就混進了田莊,也許從蘇譽買下這個莊子的時候,就有人盯上了。

這種自己的東西被別人覬覦的感覺很不好,皇帝陛下冷冷地看著面前不住發抖的黑衣人,敢打蘇譽的主意,就要做好下油鍋的準備。

蘇譽一個人在院中無聊,看著院中霧氣蒸騰的溫泉,決定趁皇上沒回來之前幹點有意義的事。

月上柳梢頭,今宵正情濃。

於是,等皇帝陛下處理完刺客的事回到主院的時候,發現蘇譽不在臥房,而燭光搖曳的海藍色院落裡,霧氣氤氳如夢似幻的溫泉池中,泡著秀色可餐的——海鮮面。

蘇譽蹲在溫泉邊,朝皇帝陛下招了招手,「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就把面放到溫泉裡熱著了。」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撈了一個漂浮著的玉碗,遞到皇帝陛下面前,順手又在石縫裡摸出兩個雞蛋。

溫泉煮雞蛋,據說味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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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皇親國戚果然都是土豪,這麼多別墅

景王妃:實名舉報,景王在京郊有多處房產,且不在我名下

景王側妃:實名舉報,景王在東海囤積大量魚乾,且不打算出售

景王側側妃:實名舉報,景王在海邊大肆捕撈鯖魚,且只上交了幾條

喵攻:那麼問題來了,捕魚技術到底哪家強?

景王:東海海邊找景王

第六十八章 嬴魚

這海鮮面是一種涼麵,勁道的面泡在海鮮高湯熬煮的醬料裡,表面鋪上煮熟切片的蝦肉,淋上一層香油,色香味俱全。原本這涼麵加上冰片會更加爽口,但考慮到已經入秋,怕皇上吃壞肚子,蘇譽就把面泡在溫泉裡,帶了些溫度,剛好入口。

皇帝陛下面無表情地接過玉碗,跟蘇譽蹲在一起,但拒絕了溫泉雞蛋,因為這是「洗澡水煮的」。

蘇譽把半生不熟的雞蛋磕開,放進面裡拌在一起。要是在上輩子,他是不敢這麼吃的,半生不熟的雞蛋腥氣還是很重的,但這是在沒有污染的古代,這裡的雞蛋味道非常純,就算生吃也沒有問題。

安弘澈嫌棄地看著蘇譽碗中的雞蛋拌麵,三兩下把自己碗中的吃完,生怕蘇譽把雞蛋也拌進他的面裡。

蘇譽眨眨眼,有這麼可怕嗎?

皇帝陛下不理他,逕自脫了鞋襪,把腳探進溫泉裡,微燙的水剛剛接觸到腳心,激得他立時縮了回來,快速甩了甩,而後又試探著伸進去。

蘇譽看了看泡進去的禦足,又看看拌開之後賣相不怎麼地的雞蛋,默默地把手中的碗放到一邊,抬手重新撈了一碗過來。

「這碗真有趣,景王是不是很喜歡在溫泉裡吃東西?」蘇譽一邊吃麵,一邊研究手中的碗。這些是他在茶房裡找到的,每隻都很小巧,大概能裝一筷子的面,由一種輕薄的白玉雕成,雙層碗,中間是空的,放在水中可以漂浮。

蘇譽料想景王是個極會享受的人,泡在溫泉裡讓侍女把好吃的放在碗裡,慢慢飄到手邊,當真是神仙日子。

安弘澈看了看溫泉中漂浮著的七八個白玉盞,抬手撈起一個,「這是茶盞。」

「咳咳咳……」蘇譽被嗆到了。

「不過,這倒是個好主意,」皇帝陛下轉了轉手中的小碗,「明日走的時候把這套帶上。」以後在北極宮沐浴的時候,就可以躺在白玉床上,等著蠢奴把蟹棒、小魚餅放進碗裡飄過來。

蘇譽:「……」這樣隨便掠奪王爺的家產真的不會激起叛亂嗎?

「從今日起,不得與朕分開半步。」皇上吃完五碗麵,在溫泉裡涮了涮手,忽然開口道。

那些刺客接到的命令並非殺了蘇譽,而是活捉。打從一開始,袁先生買下那個田莊的時候,這些人已經埋伏在那裡,只等著哪一天蘇譽前去,就立即捉住他,送往提前準備好的藏身處。

異星之事,恐怕已經被某些人知曉,只是不知那人捉了蘇譽要做什麼。

「那皇上出恭的時候我也跟著嗎?」蘇譽呆了呆,隨即雙眼放光,以前醬汁兒上廁所的時候都不許他跟著,以至於他那上等珍珠粉做的貓砂一直沒排上用場。

安弘澈緩緩轉過頭來,默默地看著他。

「哈哈,哈哈,開個玩笑,」蘇譽乾笑兩聲,站起身來,「時候不早了,進屋睡覺吧。」

這蠢奴,喜歡朕已經喜歡的瘋魔了……等等,蠢奴想跟著朕出恭,難道是想看朕的……唔,原來蠢奴這麼想要,作為一個好主人,朕一定會滿足他的……該死的,今日出門沒有帶上脂膏……

皇帝陛下紅著耳朵,臉上的表情幾經變化,最後定格在懊惱之上,冷哼一聲,抬頭瞪著蘇譽,朝他伸出了雙手。

忠誠的貓奴立時慇勤地蹲下,讓皇上把雙臂繞在他的脖子上,一片白光閃過,金色的小貓勾著他的衣襟,甩了甩濕漉漉的後爪,跳上他的肩膀,在上面踩出一串爪印。

蘇譽一點也不介意,扯著衣袖給貓大爺擦了擦後爪,美滋滋地抱著毛球回屋睡覺,走時還不忘把那套白玉盅帶上。

次日一早,皇帝陛下滿臉不高興地起床,決定把京都府尹流放三千里。

蘇譽見貓大爺不高興,便提議去逛早市。

東郊離海邊很近,早上會有一波魚市,就是以前蘇譽賣魚的時候每天進貨的地方。昨日牽回毛驢,想起一人一貓以前相依為命賣烤串的日子,不免有些懷念。左右也趕不上早朝,不如去逛逛早市,看看有什麼新鮮食材。

畢竟有些並不昂貴的海鮮,其實非常好吃,而宮中基本不會採買這些不入流的東西。

皇帝陛下聞言,臉色緩和了不少,當即讓人把刺客送到驍騎營去交給肅王,繼續去追查這幕後之人,自己則跟蘇譽興致勃勃地去趕早市了。

京城說是臨海,實際上地處中原,只是由東海劈過來一道十分狹長的海灣,直接深入內陸,盡頭便是京城的所在。所以這京城外的海看起來更像一條大河,海面遠不如真正的東海寬廣,遊魚的種類也不如東海繁多,但聊勝於無。

其實,不管是論兵法,還是論風水,京都都不該定在這種地方,前朝的京都就不在此,而是在北邊的中原腹地。安家得了天下之後,原本是要把都城定在東海邊的,被眾大臣極力反對之後,才退而求其次,定在了現在的京城。

至於原因,蘇譽以前不明白,現在是徹徹底底的明白了。

早市就在碼頭附近的石頭灘上,新鮮的魚蝦海螃蟹隨意地擺放,漁夫與小販高聲地討價還價,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皇帝陛下第一次變成人形跟著蘇譽逛魚市,這跟窩在衣襟裡看到的差別很大,讓他感到十分新奇,見到什麼都想過去看個究竟。蘇譽只得緊緊拉著他的手,免得這好奇貓走丟了。

「跳跳魚,跳跳魚!」賣海蝦的攤子邊,擺著一個大盆子,上面照了一層細網,有東西不停地往上衝。

蘇譽聽到叫賣聲,拉著皇上湊過去,彈塗魚,俗稱跳跳魚,十分難捕捉,要用幾丈長的線遠遠地甩釣,在蘇譽生活的那個年代,這種古老的技藝幾乎要失傳了,所以美味的野生跳跳魚極為難得。不過,在大安朝,會捉跳跳魚的漁夫比比皆是,這東西也就不值錢了。

彈塗魚無論是椒鹽爆炒還是用豆腐燉湯,味道都很不錯,這種賣相不怎麼好的魚宮中是不會採買的,料想皇上應該沒有吃過,蘇譽便準備買一些。

蘇譽低頭去挑彈塗魚,皇帝陛下就盯著旁邊活蹦亂跳的海蝦看,藏在衣袖中的手握成拳頭,極力忍耐把蝦拍回去的衝動。

「公子,怎麼親自來買蝦呀?」賣蝦的小販見安弘澈一身華服,非富即貴,便用一種看冤大頭的殷切眼光看著他,「是想買給夫人還是買給長輩?」

皇帝陛下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蘇譽,「夫人。」買給夫人,讓夫人給做好吃的。

「哎呀,尊夫人真是好福氣。」小販笑得一臉燦爛。

蘇譽聽到小販的話,抬頭看了看一臉認同的皇帝陛下,不由得抽了抽嘴角,提著買好的跳跳魚,拉著皇上離開,不理會還在極力推薦「適合送夫人的海蝦」的小販。

皇帝陛下很是得意,蠢奴這是害羞了吧,連賣蝦的都能看得出來,他對蠢奴有多好。唔,今晚如果用了脂膏,蠢奴一定會感動哭的。

已經死了的魷魚醜兮兮地在石頭上擺成一排,賣魷魚的小販跟漁夫高聲討價還價。

「這東西擱以前都沒人買,你怎的要價這麼高?」小販是賣烤魷魚串的,前幾個月這東西還跟白撿的一樣,自從蘇譽的魷魚串火遍京城,魷魚的價格也水漲船高,只是從來沒有這麼貴過。

「十文一隻,愛買不買,」漁夫很是蠻橫,奪過小販手中的魷魚,「深海裡的物件現在可不好撈,明日說不得就得漲到十二文。」

「這也太貴了!」不止是賣魷魚的攤前,賣魚的那邊也是怨聲連連。

「海中有怪魚,一日只得這麼多,不提價我們都喝西北風去。」

「朝廷懸賞魚怪,先前的那些黑毛魚不還換了不少錢嗎?」

「要還是那黑毛魚就好了……」漁夫還沒說完,那邊的海灘上突然一陣喧譁。

「快來看,這就是那海怪!」有人高聲喊道,眾人聞言,紛紛朝那邊湧去。

石頭灘路不平,摩肩接踵的人群把蘇譽擠得一個踉蹌,差點丟了手中的魚。安弘澈把蘇譽摟到懷裡,「蠢死了,連個路都走不好。」

蘇譽看了看滿臉不耐地把他牢牢護在胸前的皇帝陛下,眨了眨眼道:「我們也去看看吧。」

皇帝陛下看了一眼那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斷然否決了蘇譽的提議,拽著他離開了石頭灘,朝隱藏在人群中的侍衛打了個手勢。等兩人回到別院的時候,被眾人圍觀的怪魚已經擺在了院子中。

蘇譽好奇地湊過去,「小心!」一道黑影從水盆裡猛地竄出,皇上迅速出手,一把將那東西拍倒在地上,兩個侍衛迅速沖上去,把拍暈的魚撿回盆中,並用鐵網罩住。

「嬴魚!」果然《山河圖鑑》不是白背的,蘇譽一眼就認出了這東西的真面目。

這魚長著與尋常海魚沒什麼差別的長條身材,只是兩個魚鰭換做了幾乎與身體等長的翅膀,上面長著堅硬如鱗的銀色羽毛,。

「魚身而鳥翼,聲如鴛鴦……」蘇譽隔著鐵網看著翻了會兒肚皮漸漸清醒過來的嬴魚,抬頭看向皇上,「鴛鴦是怎麼叫的?」

兩兩戲沙汀,長疑畫不成。錦機爭織樣,歌曲愛呼名。鴛鴦的叫聲想必……

「嘎嘎嘎嘎!」不甘寂寞的嬴魚立時回答了蘇譽的問題。

蘇譽:「……」這叫聲,一點都不浪漫!

嬴魚帶回宮中,自然要先給國師查看。

國師靜靜地看了嘎嘎亂叫的嬴魚片刻,緩緩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蘇譽:「可記得嬴魚如何宰殺?」

「嬴魚可招水禍,水數陰,當於正午陽氣最重時,以內勁斷其雙翼……」蘇譽熟練地背出《殺魚心法》中關於嬴魚的殺法。

看看天色,已經過了正午,今日是不能殺嬴魚了。

「嘎嘎!」逃過一劫的嬴魚無情地嘲諷著迷信的廚子。

蘇譽撓了撓頭,「那臣明日再來。」

「慢著,」國師抬手,將裝著嬴魚的籠子塞給蘇譽,「安國塔乃國之聖地,不宜喧譁。」

原本以為完成任務的蘇譽,只得又提著嬴魚離開了安國塔。

「嘎嘎嘎嘎嘎……」

嬴魚實在太過吵鬧,蘇譽不明白,作為一條魚,它哪來那麼多話說。左思右想,只得連魚帶籠子一起扔在夜霄宮的小湖裡,反正他晚上住在北極宮,也吵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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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西宮一片人心惶惶

嬴魚:嘎嘎!

妃嬪甲:什麼聲音?莫非是小翠的冤魂來找我了?

嬴魚:嘎嘎嘎!

妃嬪乙:什麼聲音?莫非是誰在行巫蠱之術?

嬴魚:嘎嘎嘎嘎!

小魚:吵死了,明天就吃魚

喵攻:(掏脂膏)今晚就吃(⊙ω⊙)

第六十九章 吃魚

解決了嬴魚的住宿問題,蘇譽就回到北極宮開始準備晚膳。午間皇上吃了許多炸跳跳魚,蘇譽決定晚上做些柔軟易消化的,便殺了條江團燉湯。

魚湯講究小火慢熬,左右時間還早,蘇譽把食材準備好,上鍋開始燉,交代幫廚看著點火候,他一個時辰之後再來起鍋。

自打被蘇譽識破了真身,皇帝陛下在北極宮就自由得多,就比如現在,當蘇譽推門進了北極宮寢殿,就看到金色的小貓懶洋洋地趴在軟墊上,一邊拿爪子翻看奏摺,一邊悠閒地晃著尾巴。

一隻毛茸茸的,一絲不苟地看奏摺的,貓!

蘇譽頓時覺得氣血上湧,一個箭步沖上去,撲到軟墊上,把臉埋進金色的毛毛裡,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絲毫不拖泥帶水。

皇帝陛下被壓地攤開了四爪,不滿地回頭,給了蘇譽一巴掌。

蘇譽不為所動,繼續在毛毛間亂蹭。

白光閃過,柔軟的小貓瞬間變成了身形修長的男人,蘇譽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正抱著皇上的腰身,並且臉還貼在人家的脊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撐起身子,忽而發現,那件柔軟的白色長袍,今日竟帶了點點金黃,想必是天氣轉涼的緣故。

柔軟的,毛毛變的,衣服!

蘇譽忍不住再次貼了上去,在那黃色的斑點上蹭了蹭,但凡有黃色的地方,就會格外溫暖,散發著陽光的氣息,讓人迷戀不已。

安弘澈看著繼續亂蹭的蘇譽,微微眯起眼,果然,蠢奴是想要了吧?大白天就這般勾引朕,真是不知羞恥。不過,既然蠢奴這麼想要,朕就勉為其難地滿足他吧。

皇帝陛下勾了勾唇,作為一個寬容的主人,就是這麼無奈。翻身,一把將蘇譽抱起來,大步朝龍床走去。

「嗯?」正蹭得起勁的蘇譽愣愣地抬頭,發現自己被皇上打橫抱了起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扔到了床上,緊接著,修長的身體一躍而上,直接把他壓在了身下。

蘇譽雙手抵住那手感極佳的胸膛,磕磕巴巴道:「皇,皇上,你,你做什麼?」

「吃魚!」皇帝理直氣壯道。

看著那帶著黃色斑點的長袍消於無形,蘇譽的腦子頓時一片空白,愣愣地說道:「魚還沒燉好……」

安弘澈不理他,逕自從床頭摸出一個青玉小盒。

蘇譽看到那透明的膏狀物,頓時紅了臉,雖然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但是,但是,事到臨頭還是很緊張。偷偷看了一眼皇上那冷冽的俊顏,這次這麼胸有成竹,想必是偷偷做了功課,這下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吧?

這般想著,蘇譽便放鬆了身體,然後,眼睜睜地看著皇上挖出一大塊晶瑩剔透的脂膏,像刷燒烤醬一樣往他身上塗抹……

「噗——」蘇譽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這脂膏不是這麼用的吧?

皇帝陛下蹙眉,這蠢奴竟然在這種時候笑!不滿地俯身,吻住那膽敢亂笑的嘴巴。

正在心中嘲笑皇帝陛下功課沒做好的蘇譽,一不小心在腦海中想起了正確的使用方法,被皇帝陛下看了個正著。

原來如此……皇帝陛下撐起身子,沾著脂膏的手指準確找到了正確的地方,蘇譽頓時笑不出來了。

小火慢燉,可以得到鮮美的魚湯;大火爆炒,可以嘗到酥脆的魚肉。

第一次嘗試小鮮魚,不宜過火,魚湯為最佳。蘇譽覺得自己跟廚房的江團一樣,疼痛過後便是越來越嚴重的灼熱,直把他周身的骨頭都燉化了。

是夜,西宮中傳出了奇異的聲響。

「嘎嘎嘎……」陰森的叫聲在靜謐的皇宮中迴蕩,驚起飛鳥無數。

「什麼聲音?」德妃從睡夢中驚醒,仔細辨別聲音的方向。

「娘娘!」守夜的宮女立時點著了宮燈,顯然早被嚇醒了。

德妃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示意宮人們噤聲,過了許久,沒有再聽到響動,緩緩鬆了口氣,想必是什麼飛鳥路過。剛轉身準備回去,「嘎嘎!」清晰的叫聲再次響起,嚇得她整個脊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什麼鬼東西!」淑妃沒有德妃那麼膽大,圍著被子不敢下地,這聲音像是鳥叫,卻又不像,因為那沙啞聲音中還夾雜著呼嘯。

「娘娘,聲音好像是從夜霄宮傳過來的。」出去探消息的小太監回來稟報。

這一晚,西宮的妃嬪都沒有睡好,除了蘇譽。

皇帝陛下醒過來的時候,一向勤勞早起的蘇譽還在呼呼大睡,溫潤的眼角帶著還未消褪的紅痕。

安弘澈歪著腦袋看了看,慢慢湊過去,在那微微發紅的地方輕輕舔了舔,而後把臉埋在那白皙的脖頸間,來回蹭了蹭,這才心滿意足地上朝去了。

相比於北極宮中的寧靜,後宮已經炸開了鍋。

夜霄宮中夜半傳出駭人的叫聲,許多妃嬪都徹夜難眠,頂著烏黑的眼眶,早早地聚集在了玉鸞宮。

「本宮已經不是貴妃,且還在禁足,你們來這裡作甚?」路妃掃了一圈,眾人臉上顯出幾分不耐。

路家出事,皇上下手果決,毫不留情,太后又勸她莫管娘家的事。路妃氣不過,便使人誘著蘇譽的堂兄犯錯,那蘇名倒也爭氣,一下子就鬧出了人命。這下可好,她倒是要看看,皇上專寵的賢妃,會不會幫著娘家。

結果讓路妃大失所望,昨日傳來消息,蘇譽出宮把嫡母、庶妹都接出了蘇家,一副跟大伯一家劃清界限的做派,並且傳消息給京都府尹,要他秉公辦事。

原想著今日去給太后請安,順道說說蘇家的醜事,誰料想這蘇譽竟個狠角色,連堂兄的死活都可以不顧。她這周密的計畫,頓時變成了笑話,氣得她早飯都沒吃下,那裡有心思管這些閒事。

德妃連忙賠笑道:「我等一向唯娘娘的馬首是瞻,況且,此事對娘娘來說,也是個好機會。」

「哦?」路妃抬眼,看向信誓旦旦的德妃。

淑妃連忙幫腔道:「那怪聲是從夜霄宮傳出來的,賢妃指不定在夜霄宮裡藏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你是說,那鬼夜哭是夜霄宮傳出來的?」路妃喝茶的手一頓,立時來了興致。

德妃與淑妃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芙蓉帳暖日高起,等蘇譽睜開眼的時候,明黃色的帳幔已經遮擋不住明媚的陽光,直直的透射進來。

「魚湯!」蘇譽倏然想起被遺忘在廚房的江團,猛地坐起身來,痠軟的腰肢頓時嘎吱作響,再次無力地倒回床上。

愣愣地盯著床頂片刻,這才想起來昨晚發生了什麼,左右看了看,皇帝陛下已經不見了蹤影,門外的宮人也絲毫沒有進來叫醒他的打算。蘇譽緩緩拉起明黃色的錦被,把臉埋了進去……

身體的疲憊,導致鴕鳥蘇譽再次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越發不靈光的腦子,依稀記得今天好像還有件什麼事要做,但是什麼事呢?呼呼……

小劇場:

幫廚:說好的一個時辰回來起鍋呢?

國師:說好的午時三刻魚頭落地呢?

江團:哭暈在湯鍋裡

嬴魚:哭暈在夜霄宮

小魚:哭暈在被窩裡

喵攻:你跟著哭什麼?

小魚:說好的喵星人都是短小君呢?

喵攻:(⊙ω⊙)

第七十章 貓皇叔

朝臣們發現,今日皇帝陛下的心情格外好,沒有發脾氣,沒有撕奏摺,甚至連長春侯奏請把他女兒提前放歸的要求也答應了。如此反常的情形,反倒讓路丞相一派更加忐忑。

下了朝,肅王與淩王對視一眼,兩人心照不宣地一同朝禦書房走去。今天皇上心情好,說不得能留他們在宮中用膳。

禦書房中,皇帝陛下漫不經心地批著奏摺,今日沒有蠢奴靠墊,奏摺看起來就比平日無聊了許多。伸出舌尖,輕舔了一下嘴角,回想昨夜的美味,安弘澈不由得勾起嘴角。唔,要趕緊批完奏摺才好,回去讓蠢奴陪著睡個回籠覺。

兩位親王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了一個正在奮筆疾書的皇帝陛下。

「參見皇上!」兩位皇叔規規矩矩地行禮。

安弘澈頭也不抬地擺擺手,「有事?」

淩王扛了兄長一肘子,他沒什麼要彙報的,純粹是跟著兄長來蹭飯的。

肅王輕咳一聲道:「前日那刺客的事已經查明,之前的事也有眉目了。」

筆尖微頓,安弘澈將一個「准」字寫完,把硃筆扔到一邊,抬頭看向神情肅穆的皇叔,「說。」

「皇上所料不錯,他們的確是衝著賢妃去的。」打從上次皇上在獵場遇襲,肅王就一直在追查刺客的問題,手中的線索不少,卻亂如麻繩,不易分辨。昨日接手的那個刺客,倒是讓他找到了頭緒。

「誰做的?」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因為心情好而帶上的笑意一掃而空。

肅王皺了皺眉,也不隱瞞,直截了當地說:「我懷疑是安弘濯那小子。」

皇上把牧郡王的封地封在西北,肅王對於去西北的道路再熟悉不過,從刺客供出的路線中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打算活捉了蘇譽往西北運送。縱觀整個西北地界,除了安弘濯,再沒有第二個會做這麼無聊的事情的人了。

禦書房中沉靜了片刻,皇帝陛下突然抬手,一把拍向桌面,瞬間震碎了桌上的杯盞,「反了天了!」

兩位皇叔都驚了一下,這是怎麼了?

想起以前在鮮滿堂,牧王看蘇譽的眼神,後來又送了他三千兩銀子的添妝,安弘澈站起身來,背著手在桌子後面暴躁地來回走動。該死的,他早該想到的,那個卑鄙的傢伙,竟敢覬覦他的蠢奴!「擬旨,明日就把牧王押解回京!」

「皇上,此事不宜聲張。」淩王趕緊勸一句。

「那就就地處死,」皇帝陛下暴怒不易,「敢覬覦后妃,朕要把他淩遲了!」

還待再說什麼的淩王頓時噎住了,肅王冷肅的面容抽搐了一下,「皇上息怒,他應當是為了異星的事才會如此。」

安弘澈愣了一下,緩緩坐回龍椅上,冷著臉不說話。

「那小子不知在哪裡聽說,得到異星的人可以得到掌控天下的能力。」把皇帝陛下從吃醋的邪路上拉回正題,肅王趕緊把自己查到的線索和盤托出。

之前因為牧王掌控部分內宮守衛,肅王懷疑當時追殺聖貓的事與他有關,就一直監視他的一舉一動,而後漸漸發現了他的異常。牧王是先皇所處,但卻是沒有繼承權的「凡子」。自從神諭降世,牧郡王一直在秘密地尋找異星,他十分篤定,異星可以替他逆天改命!

「可憐見的。」淩王搖了搖頭嘆息道。

「封鎖消息,沿路清掃牧王的人手,」安弘澈冷聲道,「異星之事,決不可洩露分毫,派兵駐守封地附近要塞,嚴密監視與牧王來往之人。」

「臣遵旨。」肅王領命而去,踏出禦書房才想起來,他本來只是來邀個功,順道蹭飯的,怎麼飯沒蹭到,反倒多了這麼多事要做?

「十七叔還有事嗎?」安弘澈看向還呆立在書房中的淩王。

「臣告退。」淩王回過神來,趕緊告退。

因為兩位王爺的耽擱,等皇上批完奏摺,已經到了午時。

「皇上,娘娘還未起身,這午膳……」汪公公滿臉為難地前來詢問。

安弘澈微微蹙眉,「擺到北極宮吧。」

明黃色的帳幔緩緩拉起,金色陽光傾瀉而入,埋在錦被的間的黑色腦袋向下縮了縮,試圖躲開這刺目的光亮。

皇帝陛下襬手讓眾人退下,輕盈地躍上龍床,坐在床頭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抬手把被子扒開,露出那張睡得紅撲撲的臉。

「唔……」蘇譽掙紮著睜開一隻眼,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索性又閉上。

安弘澈慢慢湊過去,見那眼角的紅痕已經下去了,只是那雙形狀好看的唇還有些發紅,看起來比平日要柔軟許多。輕舔了一口,甜甜的味道與昨晚無異,這讓皇帝陛下有些焦躁的心情再次平復下來,伸手把蘇譽圈進懷裡,用臉頰貼著他的額頭蹭了蹭。

這麼好的蠢奴,肯定會有不少人覬覦,幸好朕護得及時,早早把他去進宮,哼。

「皇上?」蘇譽被又舔又蹭的,終於清醒過來,打了哈欠道,「什麼時辰了?」

「過了午時了。」皇帝陛下故作不在意道。

「午時?糟糕!」蘇譽立時睜大了眼睛,蹭地一下坐起身來,而後悶哼一聲,無力地往一邊倒去。

安弘澈一把抱住他,看著他突然蒼白的臉緊張不已,「怎麼了?哪裡痛?」昨晚剛開始蘇譽疼得厲害,把他也嚇了一跳,事後驗看確實是傷到了,好在並不嚴重,這會兒看他這樣子,頓時又慌了手腳。

「我沒事,」蘇譽緩了一下,並無大礙,不相信地再次問皇上,「已經過了午時了?」

皇帝陛下聞言,緊抿的唇漸漸勾起,這蠢奴,果然在惦記著給他做午膳的事,唔,看他這麼可憐兮兮的,作為一個寬容的主人,對於他偶爾一次的偷懶也是可以原諒的,「當然,朕叫禦膳房把午膳都端來了。」

「跟國師說好今日殺嬴魚的,」蘇譽苦惱地抓抓頭,「過了午時,今日又不能殺了。」

皇上臉上的笑僵住了。

禦膳房已經許久不曾供應帝王的飯食了,今日得知皇上傳膳,驚喜的同時更是下足了功夫。不指望皇上恢復原來狀態,但求能讓皇上滿意,從而隔幾日想起來吃一頓禦膳房的菜。

只是,一頓飯下來,皇帝陛下就沒有露出一絲笑模樣,自始至終黑著臉,每樣菜吃一口就不吃了,最後乾脆撂了筷子。

蘇譽眨了眨眼,不知道貓大爺又在發什麼脾氣,「怎麼了?」

「不好吃!」安弘澈不滿道。

「挺好吃的呀。」蘇譽看了看碗中的菜餚,其實禦膳房的手藝很不錯,許多傳統的海鮮菜餚做得比他還好。

「哼!」皇帝陛下冷哼一聲,不理他。

撓了撓頭,蘇譽往皇上身邊挪了挪,給他夾了塊魚肉,沾上醬汁放到碗裡,「多少再吃點,一會兒咱去夜霄宮曬太陽。」

看著蘇譽彆彆扭扭的坐姿,安弘澈抿了抿唇,抬手把碗裡的飯菜吃掉。

貓大爺其實是很好哄的,蘇譽忍不住笑了笑,左右看看,見宮人們都低著頭,快速湊過去親了一下他的嘴角。

「好好吃飯!」皇帝陛下瞪了他一眼,夾了一大筷子菜堆到蘇譽碗裡。

等蘇譽吃得差不多了,不再生氣的皇帝陛下美滋滋地把他抱起來,扛著去了夜霄宮。

今日陽光正好,躺在水榭上一邊曬太陽一邊等烤魚,真是人間一大樂事。

蘇譽趴在水邊看了半晌,嬴魚的籠子還在,只是不見聲響,透過水面隱約能看見那帶著翅膀的身影在水中擺來擺去,便不再管它。

皇帝陛下隨手拍了一條鯉魚扔給蘇譽,意思很明顯,朕沒吃飽,給烤吃。

支了個炭火,蘇譽放鬆身體靠在軟墊上,時不時翻動一下烤魚,看著皇上眯眼曬太陽的樣子,忽而想起一個問題,「皇上,上次在安國塔跟你一起吃烤魚的那幾隻貓是怎麼回事?」

「那是……」安弘澈翻了個身,微微蹙眉,雖然很不想承認,「那是弘浥和兩位皇叔。」

皇,皇叔?蘇譽瞪大了眼睛,正要說什麼,忽而發現不遠處的房頂上,正蹲著一隻黑黃相間的大花貓。

淩王殿下因為怕被兄長抓住一起幹活,就拐了個彎準備去安國塔躲一下午,忽而聞到了誘人的魚香,不知不覺就找到了這裡。

看了看似乎睡著了的皇帝陛下,又看了看蘇譽手中茲茲冒油的烤魚,大花貓躍下屋頂,輕盈地跳上水榭,歪著腦袋看了看一臉呆滯的蘇譽,甩了甩尾巴。左右侄媳婦不知道他是誰,討一塊烤魚應該沒問題吧?

小劇場:

牧王:我明明是皇長子,為什麼沒有繼承權?蒼天負我!

喵爹&國師&十三叔&十七叔:(⊙ω⊙)

牧王:我明明天縱奇才,為什麼不能當皇帝?蒼天負我!

喵爹&國師&十三叔&十七叔:(⊙ω⊙)

牧王:我這麼嚴肅地問你們,為什麼不回答?蒼天負我!

小魚:因為……你跟他們的畫風不一樣啊……

第七十一章 貓蠱

小心翼翼地靠近皇帝陛下躺著的軟墊,淩王看了看蘇譽,又看了看烤魚,慢慢蹲坐下來,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巴。

蘇譽愣愣地看著大大方方蹲坐在他眼前的大貓,黑黃相間的皮毛油光水滑,四肢健壯,鬍鬚細長,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是捉老鼠的好手……不知,這是肅王還是淩王。

「喵嗚——」大花貓衝著蘇譽軟軟地叫了一聲,那聲音婉轉輕柔,跟那健壯的身材完全不相稱。

蘇譽烤魚的手一抖,往上面多撒了一把辣椒。

大花貓眼睛一亮,看著烤魚上那被炭火爆香的辣椒粉,不由得再次舔了舔嘴巴,瞄了一眼背對著他的皇帝陛下,大著膽子湊到蘇譽腿邊,伸著腦袋想去夠那烤魚。

「那個……」蘇譽張口,想說什麼。

大貓縮回伸出的爪子,甩了甩長長的尾巴,睜著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無辜地望著蘇譽,再次蹲坐下來,拿後爪瞪了瞪脖子,一副「我很乖,我不亂碰,我等著烤好再吃」的樣子。

蘇譽吞了吞口水,極力忍耐住伸手摸摸毛腦袋的衝動,這麼乖的貓,要是個真的貓,他早就忍不住抓到懷裡揉了,可是,這是,皇叔,啊!

想想威武霸氣的肅王和精明強悍的淩王,無論是哪一位皇叔,都跟眼前這個……完全不搭邊!

正天人交戰中,手中的烤魚已經烤出了焦黃色,蘇譽抬手把魚從炭火上挪下來,拿出一把精巧的小刀,將冒著熱氣的魚肉快速拆解下來。

皇帝陛下翻了個身,懶洋洋地把腦袋挪到蘇譽的腿上,正對上一張黑黃的貓臉。

大花貓嚇了一跳,猛地向後挪了挪,而後又忍不住看向盤子裡的烤魚。滿是醬料的魚肉烤得焦黃酥脆,片成小片隨意地堆砌在甜白瓷盤子裡,內裡白嫩的魚肉又被蘇譽細細地撒上一層乾料,用精巧的細筷子拌勻。

拌好魚肉,蘇譽夾了一小塊準備嘗嘗鹹甜,忽而發現下面有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手中的筷子便轉了個彎,直接喂到皇帝陛下的口中。

炙烤過的魚肉鮮香脆嫩,帶著些微麻辣刺激著味蕾,皇帝陛下滿足地眯起眼睛。

「喵嗚——」大花貓著急地湊上去,一隻爪子按著皇帝陛下的肩膀立起來,也想得到一塊烤魚。

安弘澈嫌棄地把皇叔的爪子拍開,淩王不甘示弱地拍回去一爪子。

「別打架。」蘇譽趕忙勸阻,拿了個小碟子盛了些烤魚。

「喵!」料想這是給自己的,大花貓立時興奮地竄過去,在小幾的桌角來回地蹭腦袋。

蘇譽夾魚肉的手不由得抖了抖,一大塊魚肉又掉回了盤子裡。

皇帝陛下面無表情地看著十七叔,思索著現在告訴蘇譽這其實不是皇叔就是個野貓還來不來得及?

蘇譽嘴角抽搐地把盛了魚肉的小碟子放到大花貓面前。

淩王殿下立時興奮地撲上去大口吃了起來,邊吃還邊發出威脅的呼嚕聲,警告另一隻貓不許搶他的食物。

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蘇譽覺得都是一家人,這樣耍著皇叔玩不太好,以後見面多尷尬,便輕咳一聲道:「皇叔慢點吃,我一會兒再烤一條。」

再烤一條?好呀!淩王準備應和一聲,忽而頓住,等等,他剛剛叫他什麼?緩緩地抬頭,看到了蘇譽僵硬的笑容和皇帝陛下滿目的嘲弄。

啪嗒!大花貓口中的魚肉直直地掉回了碟子中。

「嘎嘎嘎!」午睡醒來的嬴魚,應景地叫了起來。

玉鸞宮,其餘妃嬪早已散了,德妃和淑妃卻一直留到用過午飯。

「妾身聽聞,有主的宮殿空著久了,沒有陽氣壓制,內裡的邪物就會出來作祟,」德妃說得有理有據的。

淑妃似是害怕地搓了搓胳膊,「這賢妃久不居夜霄宮,莫不是這宮中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跑出來了?」

「有什麼東西,總得去看看才知道。」德妃說著,有意無意地看了路妃一樣。

路妃若有所思地聽著兩人一唱一和,一言不發。她心裡清楚,這些女人,過來跟她說這些,無非是想讓她去做這個出頭鳥。鬼夜哭,夜霄宮,這可是個絕好的機會,她確實不想放過。

德妃和淑妃對視一眼,也不再多言,起身告辭。有些事過猶不及,她們把話點到,要怎麼做就看路妃的了。

路妃看著兩人出了玉鸞宮,抬手招來貼身大宮女,「玉蘭,你去準備幾樣東西。」

這一天的皇宮,註定是不平靜的。

安國塔中,國師躺在軟榻上,淡淡地望著角落裡那隻黑黃相間的大貓,「你都面壁一個時辰了,可想出什麼了?」

淩王殿下把腦袋抵在柱子上,兩隻耳朵緊緊向後抿著,神氣的大尾巴無精打采地圍起來,整個身體縮成球狀,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宮中一會兒就落鑰了,別賴在這裡。」國師懶得理他,開始出言趕貓。

「我這會兒走也來不及了。」大花貓轉過身來,惱恨地看著一點也不理解他心中痛苦的弟弟。

「那就出去找地方睡。」國師擺擺手,完全沒有收留他的打算,晚上還要祭天,安國塔中不能留其他人。

「二十一,你就是這麼對待兄長的?」淩王跳到軟榻上,仰頭瞪著無情無義的弟弟。

國師垂目,冷冷地望回去。

一炷香之後,渾身雪白的大貓悠閒地舔了舔爪子,黑黃相間的大貓四肢攤開趴在地上,默默把頭抵在柱子上撞了撞。

「若是無事,不如去夜霄宮看著那條嬴魚。」大白貓甩了甩尾巴,今日蘇譽錯過了時辰沒有殺嬴魚,嬴魚這東西很危險,放久了宮中都有可能出現水禍。

夕陽西下,月上層樓。

「嘎嘎嘎嘎……」陰森的怪叫再次在西宮迴蕩起來。

德妃與淑妃帶著自己宮中的侍衛、太監,聚集在夜霄宮外,各宮的昭儀、才人也帶著下人前來湊熱鬧,一時間燈籠火把接天連日,將夜霄宮四周映得通亮。

北極宮中,蘇譽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熱水驅散了周身的痠痛,讓萎靡了一天的他終於有了些精神。

先行走出浴池的皇帝陛下自己穿好內衫,轉過頭來去抱行動不便的蘇譽,就看到一條被熱水薰蒸成粉紅色的魚,頓時覺得有些口乾舌燥。

蘇譽忙著拿布巾擦乾自己,剛直起腰,就被一雙有力的手臂從後面圈住,一個輕柔的吻落在後頸上,而後,輕輕磨蹭片刻,猛然咬住。

「唔……」這種被野獸忽而扼住致命處的感覺使得蘇譽一陣戰慄,想起貓大爺咬後頸這一動作的意義,白中透粉的脖頸慢慢染上了緋色,「皇上,別鬧,讓臣把內衫穿上。」

皇帝陛下不理他,一把將人扛起來。

「皇上,皇上,後宮出事了!」汪公公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伴隨著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正扛著蘇譽大步在殿中走的皇上頓下腳步,微微蹙眉,「什麼事?」

「妃嬪們在夜霄宮發現了頗為駭人的東西,路妃已經去請太后了。」汪公公的聲音中有些著急。

「快把我放下來!」蘇譽暗道糟糕,估計是那吵鬧的嬴魚壞事了。國師反覆叮囑,海怪之事關係重大,不能讓他人知曉。

皇帝陛下把肩上的人放下來,一臉不高興。

夜霄宮的院落裡,已經站滿了人,各宮妃嬪站在一起,侍衛們圍著中央水榭,不許他人靠近半步。

蘇譽和皇上到達的時候,路妃也攙著太后剛剛下了攆車。

「母后。」安弘澈朝太后行了個禮。

「怎的連皇上也驚動了?」太后皺著眉頭。

「啟稟太后,西宮從昨夜就有怪聲發出,嬪妾們尋了一日,才找到這怪聲就是從夜霄宮發出來的,想來看個究竟,卻發現,發現……」德妃吞吞吐吐地不肯說下去了。

「發現什麼了?」太后有些不耐。

「發現有人在夜霄宮中行巫蠱之事!」路妃趕忙說道。

巫蠱!眾人聞言,都是臉色一變。在這個信仰大於一切的王朝,巫蠱乃是大忌。

「母后留步。」皇帝陛下阻止了太后向前的腳步,示意自己先去看過,若沒什麼問題再給太后看。

蘇譽跟在皇上後面往水榭走去,眉頭漸漸皺起,藉著燈籠的火光,他看到了九曲迴廊上一串串鮮紅色的符號,看起來頗為滲人,中午他倆曬太陽的時候還沒有的。

「爾等如何以為此乃巫蠱之術?」安弘澈看了一眼那些個莫名其妙的符文,冷眼看向眾妃嬪。

「不知皇上可聽說過貓蠱?」路妃冷笑道。

貓蠱乃極為凶煞之咒,傳說前朝後宮,有妃嬪善巫蠱,以鮮血為符,狸貓為引,咒魘皇帝,最後至皇帝英年早逝。

路貴妃示意侍衛們讓開,微微揚起的下巴顯示著她的胸有成竹。這可是意外之喜,在搜索夜霄宮的時候,恰好捉住了一隻狸貓,這可是眾人有目共睹的。

侍衛立時讓出一條道,露出了水榭中央的鐵籠子,籠子中央,蹲坐著,黑黃相間的,很適合做貓蠱的,淩王殿下!

小劇場:

《淩王做貓蠱為哪般篇》

十七叔:從此無臉面對侄媳婦QAQ

十三叔:活該,誰讓你不來幹活!

國師:活該,誰讓你沒事亂跑!

喵攻:活該,誰讓你亂吃烤魚!

十七叔:QAQ沒有溫暖的家庭,畫個爪印詛咒你們!

第七十二章 數落

淩王覺得今日真是倒楣透了,他不過是一時好奇,把嬴魚撈上來看看,這群人就闖了進來,慌裡慌張把嘎嘎亂叫的嬴魚拍暈藏進水裡,兜頭就是個鐵籠子把他扣進去了。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也不能變成人逃跑,只能保持親王的威儀面無表情地蹲坐在籠子裡,只是,當看到蘇譽那見鬼的表情,淩王殿下還是忍不住抬起一隻爪子摀住臉,實在很想再去面壁一會兒。

蘇譽嘴角抽搐地看著籠子裡的皇叔,轉頭去看皇上,皇帝陛下眼中的嫌棄已經要化為實質了。

「這貓興許只是路過的。」蘇譽想上前看看皇叔有沒有受傷,卻被守在水榭前的太監攔住。

「放肆!」汪公公出聲呵斥。

「娘娘恕罪,這貓蠱凶煞,不可靠近。」那太監是德妃宮中的副總管,一時興奮攔了蘇譽,被汪公公罵了一句才反應過來,現在矛頭還沒提出來針對賢妃,他這般著急著邀功怕是會弄巧成拙,忙不迭地解釋一句。

「滾。」皇帝陛下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那太監愣了一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皇上恕罪。」

安弘澈看也不看他,拉著蘇譽走上水榭,在籠子邊蹲下來,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大貓頭。週遭的人頓時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那貓若是突然發狂撓到了皇上,他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太后被路妃攙扶著走了過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一句話沒說完,就看到了籠中的大花貓。

被皇上那修長的手指戳中腦袋,淩王心如死灰地倒在籠子裡,不想面對自家嫂子那略帶抽搐的端莊面容。

太后一口氣沒提上來,頓時咳了兩聲。

「此處煞氣過重,我們還是站到外面去吧。」路妃連忙遞了帕子上去,慌慌張張地拉著太后就要離開,彷彿多在這裡呆一刻就要折壽一般。

太后擺了擺手,「這貓是如何捉住的?」

「啟稟太后,小的們搜查夜霄宮,在此處發現了血符,當時這貓就站在血符中央,面目猙獰,很是駭人。」淑妃宮中的太監總管趕忙道。

倒地不起的淩王使勁撓了撓籠子,這些睜著眼說瞎話的,看到本王的正臉了嗎?

太后深深地看了淑妃一眼。

「誰准你們搜查夜霄宮的?」冷冽威嚴的聲音震得眾人一抖,皇帝陛下站起身來,冷眼看向那些大半夜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妃嬪,這模樣哪裡像是來捉鬼的?

「這……」淑妃被太后看得一陣心虛,瞪了多嘴的太監一眼,不敢抬頭看皇上的目光,「那鬼夜哭太過駭人,嬪妾們實在受不住,才想著來一看究竟。」

「太后,這夜霄宮處處可疑,依臣妾之見,當徹底搜查一番才是。」路妃瞥了一臉茫然的蘇譽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太后看了看路妃,心中一陣膩煩,抬頭看向皇帝。

皇帝陛下把還在蹲著看貓的蘇譽拉起來,緩緩抬手,大內侍衛迅速將水榭包圍起來,意思很明顯,這事弄不明白,誰也別想走。

「將這貓送到慈安宮去,」太后嘆了口氣,實在不能指望皇上處理這些後宮之事,衝著還在發愣的蘇譽道,「賢妃提著貓。」

「啊?」蘇譽眨了眨眼,這才反應過來太后是讓他提著貓跟太后去慈安宮,連忙彎腰把籠子抱起來,雙手端平,以免顛到皇叔。

「太后,此貓乃不祥之物,不可帶到慈安宮啊。」路妃連忙勸阻,准本好的說辭還沒派上用場,怎麼能說走就走呢?

太后看了看小心翼翼端著貓的蘇譽,又看了看路妃,慢慢把胳膊從路妃的手中抽了出來,林姑姑連忙上前,代替了路妃的位置扶住太后,同時阻止了路妃再次貼過來的舉動。

路妃愣愣地看著太后轉身離開,一直以來,仗著太后是表姑母,她在這宮中可以說是橫著走的,德妃和淑妃之所在在她貶謫之後還來討好她,無非也是因為這一點。可是方才,太后抽手那一瞬間,路妃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再也不屬於她了。

蘇譽跟著太后去了慈安宮,皇上本來也要跟去,卻被太后要求留下來收拾殘局。原本就心情不好的皇帝陛下,這下子更不高興了,微微眯起眼,跪在地上的眾人忍不住瑟縮起來。

燈火通明的慈安宮與白日沒什麼區別,蘇譽抱著貓籠子忐忑地站在大殿中央。

太后在主位上坐了,發現蘇譽還抱著籠子,不由得笑起來,示意蘇譽把籠子放下,擺手遣退眾人,只留林姑姑一人在殿中伺候。

蘇譽乖乖把籠子放到地上,籠子裡的貓左右看了看,逕自打開了插銷鑽出來,抖抖毛,垂頭喪氣地蹲坐下來。

「小叔,不是哀家說你,都老大不小的了,大半夜的跑出來做什麼?」太后張口就開始數落。

淩王趴到地毯上,用兩隻爪子抱住耳朵。

「哀家說過多少回,如今皇后未立,宮中人多嘴雜,除非必要別變成貓到處晃,你倒好,還整出貓蠱來了,」太后喋喋不休地囉嗦道,「這次是運氣好沒傷著,若是給那些個沒輕重的傷著了,哀家怎麼有臉去見先帝……」

蘇譽瞪大了眼睛,這與他平日裡見的那個冷淡寡言的太后,似乎,不大一樣……

太后說了半晌,接過林姑姑遞來的杯盞,嚥了一口茶水,這才發現蘇譽還呆立著,「這孩子,站著作甚?」

蘇譽謝恩準備去找椅子,熟料林姑姑竟遞上來一個軟墊,眨眨眼,看看腳邊攤成一堆的皇叔,把軟墊鋪在十七叔身邊,席地而坐。

半死不活的淩王朝軟墊挪了挪,伸爪去撓軟墊的毛邊。

小劇場:

《皇家的親情就是這麼讓人絕望篇》

十七叔:喵生無望,本王需要兄長的庇護

十三叔:打一頓就好了

十七叔:QAQ

十七叔:喵生無望,本王要去安國塔剃度出家

國師:只管拔毛,不管剃度

十七叔:QAQ

十七叔:喵生無望,本王……

太后:來來,嫂子好好開導開導你,#¥¥#¥……

十七叔:QAQ

最是人間寂寞事,來世莫生帝王家

第七十三章 母后

蘇譽低頭看看刺啦刺啦撓墊子的大貓,又抬頭看看端莊威儀的太后,後知後覺地發現,太后,似乎什麼都知道了!

黑色的大爪子很快就把精緻的軟墊撓得破破爛爛,似乎還嫌不過癮,又抬爪去撓蘇譽的袍角。蘇譽順勢看去,就見那雙琥珀色的貓眼正朝他拚命使眼色。

蘇譽眨眨眼,一張毛茸茸的貓臉,做出擠眉弄眼的表情,偏他還真能看出來皇叔要表達的意思,輕咳一聲,努力把笑忍回去。

「哎,莫撓那個。」太后見蘇譽的衣服也被撓出了毛邊,無奈地嘆口氣,朝林姑姑抬了抬下巴。

林姑姑轉身從籮筐裡拿了個小東西出來,將還別在上面的針取下,線頭挽了個結,恭敬地擺到淩王面前,笑道:「這是太后近日做的,原本這兩日就要給王爺送去呢。」

蘇譽看了看一臉坦然的林姑姑,料想她應當與是汪公公一樣,與國師訂過血契的。

古代女子大多都會做女紅,富貴人家的女子一旦做了婆婆,基本上就不再碰針線,更遑論尊貴無比的太后。太后做的針線有多珍貴自不必說,就是不知賞賜給淩王的是珍貴的香囊還是精緻的手帕,蘇譽好奇地看過去,頓時噎了一下。

擺在地上的小東西,乃是一個用銀灰色綢緞做的,繡工精緻的,玩具老鼠……

躺在地上的大貓還勾著蘇譽的衣擺,聞言仰頭去看,愣怔片刻,立時鬆開爪勾,一把抱住了小小的灰老鼠。順滑的蜀錦包裹著柔軟的棉絮,抱在懷裡的手感極好,大花貓興奮地用後爪蹬了蹬,又嫌不過癮地快速咬上幾口。

大殿中靜默了片刻,淩王從老鼠的溫柔鄉里抬起頭,就見蘇譽愣愣地看著他,頓時僵硬了一下,噌地站起身來,叼著綢緞老鼠躲到了柱子後面。

另一邊,皇帝陛下調來了大批侍衛,無數的燈籠將夜霄宮的院落映得恍如白晝,九曲迴廊上血紅的符文也清晰地呈現在眾人面前。

「這些是誰畫的?」安弘澈指著那些扭曲的字體問道。

眾人面面相覷,「奴等不知。」

皇帝陛下冷冷地掃視一圈,將視線落在跪在水榭邊的太監身上。

那太監頓時嚇出了一聲冷汗,這符文還真就是他畫的。他是德妃宮中的副總管,今日路妃說這事可以往巫蠱上面說,德妃為表誠意就把他推出去,說他能畫符……

「你,」安弘澈看著那抖如糠篩的太監,「把這鬼畫符給朕擦乾淨。」

德妃在皇上看向那太監的時候已經嚇白了臉,與淑妃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出了驚恐之色。皇上誰也不點,就點了畫符之人,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歷朝歷代,但凡牽扯到巫蠱,後宮前朝都要死傷無數,今日之事發生在夜霄宮,傳出去對賢妃極為不利,皇上這般處置,明顯是想把事情壓下去。

「皇上,事情還未查清……」路妃暗自咬牙,太后把賢妃帶走了,她準備的後招基本廢了一半,這般下去,今日的佈置就白費了。

路家如今在前朝岌岌可危,她在後宮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今日之事若是做得漂亮,就是路家翻身的好機會,如此白白斷送了,叫她如何甘心?

安弘澈冷眼看向路妃,微微眯起眼,「你想查清楚?很好。」

夜霄宮中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你是個好孩子,既已簽了血契,往後就好好照顧皇上。」太后第一次如此和顏悅色地跟蘇譽說話,讓蘇譽有些受寵若驚。

「臣自當盡心。」蘇譽小心地應承道,雖然這血契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現在還沒弄明白,但有一點是知道的,後宮之中只有皇后能訂血契。尋常父母,若是知道自己兒子一心喜歡一個男人,想必都不會高興。

太后自顧自地開始念叨,「先帝去得早,皇上在朝中受了不少為難,哀家看著心疼卻也幫不上忙……」從前朝的兇險,講到外戚專權,皇上成年之前身形不穩,太后扶植路家也實屬無奈云云。

蘇譽聽得雲裡霧裡,不過想想那麼一隻小貓,要面對一堆工於心計的大臣,著實挺讓人心疼的,便跟著點了點頭。

「皇上自小脾氣不好,你要多擔待。」太后嘆了口氣,她也是昨日才知曉,皇上竟提前讓蘇譽訂了血契,自己兒子的脾氣自己清楚,很可能會做出不顧別人意願強行訂契的事,提心吊膽了一整天。

蘇譽眨了眨眼,他並不覺得貓大爺脾氣有多不好,畢竟再暴躁再難哄,想想那是個貓,也就不覺得了。

太后瞧著蘇譽的神情,慢慢地笑了,「皇上能遇見你,倒也是他福澤深厚了。」

「哼!」還未等蘇譽回答,就聽身後傳來一聲冷哼,轉頭看去,恰好對上一臉不高興的皇上,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皇上?」蘇譽嚇了一跳,隨著皇上的力道站起身來。

皇帝陛下抓著蘇譽,硬邦邦道,「時候不早了,朕要帶他回北極宮了。」說完,也不等太后發話,就拽著蘇譽往外走。

蘇譽踉踉蹌蹌地朝太后行了個禮,跟著皇上走出慈安宮,「皇上,這是怎麼了?」

「哼,朕告訴你,母后就是跟你客氣兩句,」安弘澈氣哼哼地瞪著他,「能遇見朕,才是你的福氣!」

蘇譽愣了愣,看著氣鼓鼓的皇帝陛下,彎了彎眼睛,悄悄四下無人,湊上去在那漂亮的眼睛上親了一口,「是,能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走運的事。」

皇帝陛下僵硬了一下,一雙耳朵漸漸染上了瑪瑙色,「那,那是當然,你有這個自覺就行。」

74第七十四章 寶貝

啪嗒!

聽到兩人的對話,叼著綢緞老鼠趁機溜出來的淩王一個踉蹌,口中的老鼠掉了下來,趕緊伸爪,一把將跌下橫樑的老鼠拉回來。浮水印廣告測試 浮水印廣告測試

皇帝陛下似有所感地抬頭,大花貓尾巴上的毛頓時炸了起來,叼著老鼠迅速藏進房簷的陰影裡。

「怎麼了?」蘇譽順著皇上的視線看去,什麼也沒看到。

「沒什麼。」安弘澈收起嫌棄的目光,拉著蘇譽的手緩緩走下慈安宮的玉階,玉階之下,是早已候在此地的汪公公和攆車。

「那些妃嬪呢?」蘇譽坐在攆車上,打了個哈欠,已經習慣了古人的作息,天黑就開始犯困。

「在查案。」皇帝陛下也跟著打了個哈欠。

查案?蘇譽滿臉疑惑,妃嬪們查什麼案?

夜霄宮,德妃與淑妃怨恨地瞪著路妃。

路妃自己也是臉色鐵青,捏著一疊宣紙站在九曲迴廊上,尖銳的指甲眼看著就要把宣紙摳爛。

「諸位娘娘還請快些,過了子時煞氣重,衝撞了皇上就不好了。」領頭的侍衛冷聲說道。

週遭的侍衛點燃了火把,將九曲迴廊映得通亮,幾位妃子手中都拿著宣紙和硃筆,必須要在子時之前將迴廊上的符文拓印下來,並把迴廊擦洗乾淨。

先前路妃質疑皇上著急清洗迴廊的目的,便有人指出,貓蠱乃是陰煞之物,即便貓已經被帶走,只要過了子時,這些符文還是會對詛咒之人不利,既然路妃說貓蠱可能是咒魘皇上的,如此留著這符文是何居心?

路妃被問得出了一身冷汗,慌忙要解釋,皇帝陛下卻輕飄飄地來了一句,「既然爾等有心,便在子時之前將符文拓印下來,明日交予國師裁決。」

矛頭指向賢妃,那麼有嫌疑的賢妃自然不能參與取證,這重要的任務就交給了忠心耿耿的德妃、淑妃、路妃。

於是,原本可以離開的德妃和淑妃,被迫跟著路妃留下來,謄抄那些個鬼畫符,其餘妃嬪則幸災樂禍地回去睡覺了。

「畫的什麼東西,這麼難抄。」德妃小聲衝著跪在一邊的自家副總管太監啐了一口,滿地的鬼畫符,歪歪扭扭毫無章法可循。

那太監面色灰白,根本沒心思理會德妃的抱怨,方才聽皇上說要交予國師裁決,他便已經嚇破了膽。巫蠱之事,向來是說不清楚的,前朝的貓蠱可以牽連甚廣便是如此,但大安朝不同,大安有著真正擁有神力的國師,這種事情在他面前,很可能就說得清楚了。

蘇譽對妃嬪們執著的查案精神表示歎服,「那嬴魚呢?」

「侍衛看著,不會讓他們靠近。」皇帝陛下不耐煩地擺擺手,這事還有什麼好查的,這些人上敢著找死,他也只能成全了。

皇帝陛下回到北極宮,便躺到了大殿中央的軟墊上,朝蘇譽招了招手,「過來,替朕寬衣。」

蘇譽湊過去,坐下來戳了戳懶洋洋眯著眼睛的貓大爺,「皇上,太后已經知道我簽了血契了。」

安弘澈倏然睜開眼,微微蹙眉,轉而瞪向汪公公。

「天地可鑑,絕對不是老奴說的。」汪公公立時賭咒發誓,滿臉無辜。

皇帝陛下思索半晌,緩緩道:「大概是皇叔說的。」

「國師?」蘇譽瞪大了眼睛,國師看起來可不像多話的人,先前太后派他去接近國師,他一直以為太后與國師關係並不好。

等等!一道靈光從腦中快速閃過,蘇譽忽而問了個頗為犀利的問題,「皇上,國師是不是也是……貓?」對於皇家的血脈不知道怎麼稱呼,蘇譽堅定地認為這些傢伙就是一群貓。

皇帝陛下瞥了蘇譽一眼,「那是自然。」

蘇譽抽了抽嘴角,他好像知道了些什麼。想到神仙一般的國師,可能是被一隻綢緞老鼠收買了,頓時心情有些複雜。

皇帝陛下聽了,倒是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母后做的老鼠很好玩。」

太后並非出身顯赫的世家大族,幼時學女紅,家裡也沒給請有名的繡娘師父,就是隨便學一學,所以太后至今不會繡那繁複華麗的龍紋雲錦之類,倒是喜歡做些個小玩意兒。

說起這個,皇上突然就不困了,興致勃勃地爬起來,在多寶閣的櫃子裡翻出了一個樟木小箱子,抱著放到軟墊上。

「這是什麼?」蘇譽好奇地看了看那樟木箱。

「寶貝,」皇帝陛下神秘兮兮地說著,把箱子推到蘇譽面前,停頓片刻,似乎想到了什麼,又迅速把箱子拉回來,「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

蘇譽下意識地一把按住木箱,抬頭看向皇上,見他有些猶豫,一雙耳朵也開始發紅,不由得更加好奇起來,這箱子裡到底是什麼?眨眨眼,挪過去跟皇上坐在一起,「這裡面是什麼?皇上拿過來不是給我看的嗎?」

蘇譽有種預感,這箱子裡應當是對皇上十分重要的東西,皇上這時候拿出來給他看,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他當然不能辜負貓大爺的心意。

「真的想看?」皇帝陛下斜睨著他。

「給我看看吧。」蘇譽點點頭,滿眼期待地看著皇上。

「哼,給你看看也無妨。」皇上這才哼了一聲,一臉朕寵著你才允許你這般肆無忌憚的無奈表情,而後得意洋洋地打開了樟木箱。

箱子大概三尺見方,並不深,也沒有分格子,裡面裝了很多東西,散亂地堆砌著。

蘇譽靜靜地看著箱子裡的東西,半晌沒回過神來。

那些看起來亂七八糟的小東西里,有各種顏色的布老鼠、長條狀的磨牙棒、花花綠綠的鈴鐺小球,甚至,還有一個金黃色的布偶小貓。

蘇譽捧起那個布偶小貓仔細瞧,只有巴掌大小,用雙層的杏黃綢緞包裹,裡面填了棉花,捏起來軟軟的,卻不會變形,各種針腳細密,基本看不到接縫。大概是擔心綴了珍珠會被年幼的皇上吞掉,布偶的五官都是繡上去的,頭頂兩隻耳朵也填了棉花,直直地立著很是精神。

布偶貓有些舊了,身上有著許許多多的小洞,其實是一排一排的細小牙印,有幾處還被勾開了絲。

皇帝陛下抬起一根修長的手指,戳了戳蘇譽手中的小貓,「這是朕還是太子的時候母后給做的。」杏黃是太子用的顏色,這小貓,便是給當時的太子裁衣剩下的布料做的。

蘇譽眨了眨眼,拎起一個帶著絲絛的小球在皇上面前晃了晃。

「啪!」皇帝陛下一把捏住小球,瞪了蘇譽一眼,「別鬧!」

蘇譽不為所動,又拿了個布老鼠,拎著老鼠尾巴搖了搖。

「啪!」皇上再次出手,一把奪過布老鼠,順勢把蘇譽按倒在軟墊上,「蠢奴,敢戲弄朕!」

「嘿嘿嘿……」蘇譽忍不住笑出聲來。

皇帝陛下氣哼哼地瞪他,「不許笑!」

蘇譽把臉埋進軟墊中,笑得一抖一抖的。

「啪!」皇帝陛下抬手,一巴掌拍在那翹起來的屁屁上,而後生氣地撲上去,咬住了蘇譽的後頸。

蘇譽頓時笑不出來了,還沒來得及補救一下,就被皇上一把扛起來,大步朝龍床走去,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皇,皇上,別……」

他還傷著,要是就這麼被皇上辦了,估計三天都別想從龍床上爬起來。

第七十五章 處置

走到龍床前,皇帝陛下將肩上的人扔到柔軟的錦被上,跳起來撲上去。

「唔……」蘇譽被壓得悶哼一聲,抬手擋住皇上的胸膛,才發現自己手中還捏著那個布偶小貓,頓時哭笑不得。

安弘澈攥住他的手,連同布偶小貓一起壓到頭頂,湊過去咬蘇譽的脖子。

「嗯,別咬,明天還得見國師……嘶……」蘇譽試圖勸阻一下,帶著這樣的痕跡去見長輩多不好意思,結果那原本輕輕吮咬的動作驟然加重,尖銳的疼痛傳來,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估計都被咬破皮了。

哼,朕啃兩下自己的蠢奴,關國師什麼事?

皇帝陛下撐起身子,歪頭看了看自己的傑作,見那一圈紅紅的牙印很是滿意,看著看著就不對了,他發現那牙印紅得有些過了,竟然開始滲血。

慌忙放開蘇譽的手,皇上挪開身子,一把將蘇譽抱進懷裡。

蘇譽眨眨眼,「怎麼了?」

安弘澈蹙眉,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脖子,沒敢觸及傷口,看了看蘇譽的神情,見他沒什麼事,這才松了口氣,冷著臉湊到傷口處,緩緩地舔了舔。

傷口其實很淺,只因皇帝陛下的牙齒比常人的尖利些,才會刮破了皮。柔軟的舌頭舔在細小的傷口上,捲走了上面的血珠,帶來一陣麻癢。

蘇譽被弄得癢癢,扭著脖子想躲開。

「別動!」皇帝陛下扣住他的後腦勺,繼續認真地舔。

「癢……」蘇譽忍不住笑出聲來,心道這大貓該不會是餓了吧?

脖子上的傷口,因為皇上的舔舐漸漸止住了血。皇帝陛下看了看,勉強滿意,於是就著方才的姿勢,繼續一路舔了下去。

「皇上!」蘇譽趕忙阻止這危險的動作,「時候不早了。」

「嗯。」貓大爺應了一聲,繼續舔。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朝……嗯……」蘇譽瞪大了眼睛,身體忽然如同砧板上的魚一般顫了顫,一把抓住皇上的手腕,那修長的手指已經摸到了危險的地方。

安弘澈抬頭看他。

蘇譽抬頭看回去。

兩人默默對視了片刻,蘇譽率先敗下陣來,低聲哄道,「皇上,傷還沒好,饒了臣吧。」

「哼!」皇帝陛下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

「方才是我錯了,不該拿那個逗你。」蘇譽腆著臉蹭了蹭貓大爺的俊臉,微涼的臉頰光滑細嫩,仿若上好的綢緞,便忍不住多蹭了兩下。

皇帝陛下被這個動作取悅了,斜睨著努力討好他的蠢奴,「知道錯了?」

蘇譽忙不迭地點頭。

安弘澈繃著臉,緊抿的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翹,哼了一聲道:「今日且饒過你,下次再敢戲弄朕,哼哼……」說著,再次吻上了蘇譽的唇。

君無戲言,皇帝陛下著實沒有真把他怎麼樣,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又被按著親親摸摸折騰到半夜,這才勉強得到睡覺的權利。

讓吃過肉的人重新回去喝湯,這著實不是件容易的事,安弘澈睡到半夜醒來,看著懷裡白皙的小鮮魚,還是覺得心火難下。夜能視物的眼睛清楚地看到蘇譽眼底的青影,微微蹙眉,索性變成貓蜷成一團……睡覺!

蘇譽習慣性地半夜睜開眼,發現了窩在懷裡的毛球,向下滑了滑與貓大爺鼻尖相對,暖呼呼的氣息噴在臉上,帶著輕輕的咕嚕聲。抬手摸了摸床頭,找到被丟在一邊的布偶小貓,塞進了皇帝陛下懷裡。

金色的爪子觸碰到柔軟的布偶,便自覺地伸爪把它攬進懷裡,無意識地在上面蹭了蹭腦袋,然後就著腦袋抵著布偶的姿勢繼續睡了。

蘇譽看得彎起了眼睛,湊過去在那露出來的暖暖的下巴上親了親。今日與太后一番接觸,他算是看明白了,皇上這性子,一部分是天生的,還有一部分大概就是好脾氣的太后給慣的。不過,看著這麼個小毛球,他也願意慣著。

次日一早,三位妃嬪拓印的符咒被送到了安國塔。

安國塔乃是國之聖地,一切的邪魔歪道在擁有神力的國師面前都無所遁形,站在安國塔外,負責送東西的侍衛們深深地感覺到了那股神聖而神秘的氣息,只不過……安國塔上午是不開門的。

看著大門緊閉的高塔,侍衛們面面相覷。

「頭兒,怎麼辦?」小侍衛不安地問統領侍衛,統領侍衛乃是剛剛從驍騎營調來的魯國公世子高鵬,雖然是突然陞遷上來的,但他為人寬和且武藝高強,侍衛們對他很是信服,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便第一時間問他。

「此等邪物,自然不是拿來汙國師的眼的。」魯國公世子從小侍衛手中接過那些個滿是鬼畫符的宣紙,認認真真地繞著安國塔走了一圈,這就算是給國師看過了,然後帶著目瞪口呆的眾人回去覆命。

趁著上朝之前吃點心的皇帝陛下聽了魯國公世子的回覆,擺擺手,「此事交予太后處置。」

蘇譽好奇地看了看目不斜視魯國公世子,好久沒見這位仁兄,看起來過得還不錯,要知道大內侍衛統領,御前帶刀侍衛,對於世家子弟來說乃是十分風光的差事。

高鵬領命而去,感覺到賢妃再看他,便大方地衝他行了個禮。

「看什麼看!」皇帝陛下照著蘇譽後腦勺呼了一巴掌。

蘇譽摸摸腦袋,「皇上怎麼把魯國公世子調進宮了?」當初選秀的時候聽魯國公世子說過,他在驍騎營領著個五品的官職,但更想到邊關去上場殺敵,可惜邊關一直沒什麼外敵。

「十三叔的主意。」安弘澈吃下最後一個大蝦灌湯包,起身去上朝,先前宮中的守衛有問題,連他的北極宮都不甚安全,如今徹底清洗了一遍,勉強可以安心睡覺了。這其中的牽扯頗為複雜,看了看呆呆的蘇譽,就不跟他多說了。

蘇譽也就是隨口問問,送走了去上朝的皇上,就擄袖子去廚房做早飯了。

慈安宮。

昨夜睡得晚,太后有些精神不濟,看了看殿中的妃嬪們,也是強打精神的樣子,尤其是三個妃子,各個雙目赤紅。

「昨日之事,想必你們都清楚,」太后忍下打哈欠的衝動,坐正身體,面色端肅道,「可還有什麼要說的?」

德妃與淑妃互相看看,轉而齊齊看向路妃。昨夜她們謄抄咒符,那「嘎嘎嘎」的叫聲又開始響,侍衛們攔著不讓看,把她們嚇了個夠嗆,埋怨了一晚上路妃多事。

路妃垂著頭,並不說話。聽說那符咒一早就送去給國師驗看,不知結果如何,如今太后不再偏向她,她也不敢貿然出口。

「夜霄宮鬼夜哭之事,昨夜侍衛已查明。」太后也懶得再與她們廢話,微微抬手。

門外,魯國公世子將一個鐵籠子交給慈安宮的太監,太監捧著走到大殿中央。

「嘎嘎嘎!」蒙著黑布的籠子裡傳來了熟悉的叫聲,只是比晚上聽到的小不少。

站在一旁的德妃與淑妃禁不住向後縮了一步,眾妃也禁不住屏住了呼吸,太監上前,一把掀開遮擋。

籠子裡站著一隻膘肥體壯、滿臉迷茫的——鴨子。

路妃瞪大了血紅的雙目,「夜霄宮中怎麼可能有鴨子?」

「你還有臉說!」太后捏著一疊宣旨,劈頭蓋臉地摔到路妃臉上,「這符咒國師連看都不看,根本不是什麼貓蠱!拿這些糊弄三歲孩子的東西作弄哀家,是不是很有趣?」

路妃聞言,頓時覺得被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太后明鑑,嬪妾也不清楚這符咒畫的是什麼,只是去夜霄宮的時候恰好看到那隻花狸貓,這可是眾人有目共睹的!」

太后卻沒有聽她說下去的意思,微微抬手,昨夜被皇上點名擦洗九曲迴廊的太監被五花大綁地扔了出來。這太監就是負責繪製符咒的人,德妃看到這人被扔出來,已經面如死灰。

事情已經很清楚,以路妃為首的三個妃嬪嫉恨賢妃得寵,便想出了這麼個毒計妄圖嫁禍。

「念在往昔的情分上,哀家不殺你,」太后疲憊地嘆了口氣,「自今日起,廢黜路妃所有位份,貶黜出宮,路家子女三代不得參與大選!」

「太后!」路妃不敢置信地尖叫起來,貶黜出宮與立太子之後的放歸完全不同,這種妃嬪就是德行有虧的女子,以後再難婚配,有些家族嫌丟人,會把這些人直接送到廟裡,青燈古佛一輩子。

「德妃淑妃……」太后擺手讓人把尖叫不已的路妃拖走,轉而看向兩個抖如糠篩的妃子。

「太后明鑑,我倆是受路妃矇騙,才做出這般糊塗之事啊!」兩人哭得彷彿死了親娘,不停地磕頭認錯,她們都是文官之女,家規森嚴,若是被廢黜出宮,就只有死路一條。

太后終是沒有趕盡殺絕,將兩人降為昭儀就作罷了。

昭王殿下來慈安宮的時候,就看到太后一個人坐在主位上出神,殿中還擺著一個嘎嘎亂叫的鴨子。

「母后?」昭王湊到母親面前,歪著腦袋看她。

「哎呦,嚇了我一跳!」太后回過神來,就看到一張胖胖的圓臉,眨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忍不住笑了,抬手捏住那肉肉的臉頰,「怎麼跑過來了?」

「十七叔新了個綢緞老鼠,一大早跑到昭王府炫耀……」昭王的胖臉擠成一團。

「我當什麼事,今日就給你做個更大的。」太后柔聲哄道。

昭王聞言高興了一下,旋即又皺起了眉頭,「做個硬些的,早上咬十七叔的老鼠,覺得牙根癢。」

「牙癢?」太后微微蹙眉,捏著兒子的下巴看了看,旋即笑道,「許是要換牙了。」

等蘇譽伺候皇上吃完早飯,應詔到了慈安宮的時候,就看到太后正抱著一隻黃白相間的小胖貓,小胖貓則抱著一根磨牙棒啃得正歡。

小劇場:

十七叔:小胖,聽說你最近換牙啦?

弟弟:……

十七叔:來,跟著我念「老鼠」,念清楚了就送你

弟弟:……老……蘇……

小魚:咦?小叔叫我?要吃烤魚嗎?

弟弟:次……

喵攻:好好對嫂子說話,說不清不給吃

弟弟:QAQ

第七十六章 午時

蘇譽眨了眨眼,想起來這是昭王殿下,思索著要不要順道也行個禮。

小胖貓完全沒有理會他的意思,抱著磨牙棒翻了個身,仰躺在太后的腿上,露出白絨絨的肚皮,一邊啃一邊蹬腿。

想想昨天差點摔到池塘裡的十七叔,蘇譽覺得還是暫時不要點破的好,便只給太后行了禮。

太后上下看了看蘇譽的打扮,眼中露出幾分驚豔,「你穿華貴些的倒是比穿素的好看。」

他今日穿了一件十分華麗的衣裳,寶藍色長袍,鑲銀色滾邊,外罩一層海藍鮫綃,錦袍玉帶,廣袖巍峨,襯著那張溫潤俊臉,顯得儒雅而清貴。

蘇譽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早上起來讓汪公公翻箱倒櫃地找了半天,才找出這麼一件高領的。雖然脖子上的傷口奇蹟般的消失了,但吻痕和牙印還在,比較了一下穿花哨衣服和露出吻痕哪個更丟人,蘇譽還是認命地穿上了這件錦袍。

「喵嗚——」仰躺著的小胖貓努力仰頭看,看到了一個倒栽著的衣著華麗的賢妃,便跟著附和了一聲。

「裁冬衣的時候,交代內務府給賢妃多做幾件這樣的。」太后轉頭對林姑姑道。

「是,奴婢記下了。」林姑姑笑著應了。

輕咳一聲,蘇譽決定把話題從穿著打扮上挪開,「不知太后召臣前來,所謂何事?」

太后抬手一下一下摸著昭王殿下的腦袋,小胖貓舒服地眯起眼,「路妃今日就出宮,德妃和淑妃也降了昭儀,如今這宮中就你位份最高……」

蘇譽聽得此言,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太后的下一句話就是,「協理六宮之事,就交給你了。」

「臣是個廚子,只懂殺魚做菜,這協理六宮……」蘇譽眉頭皺成個疙瘩。

「只是協理,又不是讓你全管。」太后撓了撓小胖貓的下巴,趁他美得鬆開磨牙棒的時候,把手挪到了暖呼呼的肚皮上揉了揉,小胖貓立時不幹了,抱著母親的手啃了一口。

「可是,臣是個男子,這後宮多為女子,怕有諸多不便。」蘇譽試圖掙扎一下。

他現在已經夠忙了,除了給貓大爺做一日三餐,還要去安國塔學習,幫國師做祭品,以及每天晚上被皇帝陛下折騰……而月例銀子卻還是停留在八十兩!

「又不用你去跟她們說閒話,」太后把手從貓嘴裡抽出來,點了點小胖貓的鼻子,「鳳印還是哀家管著,你只要隔天來幫些忙便是。」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蘇譽也不好再推拒,從此每日的功課裡又多了「管理內宮」這一項。

跟太后商定了隔日來慈安宮的時辰,蘇譽便起身告退,今日要趕在午時之前去安國塔。

「慢著,」太后把腿上的毛球捧起來遞給蘇譽,「把弘浥也帶上,昨日國師還說要他今日早些去呢。」

正仰躺著啃磨牙棒的昭王殿下頓時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母后,而後哢哢哢努力轉頭,想要看看蘇譽的反應,奈何脖子太短,左扭扭右扭扭也沒看到,反倒是因為動作太大把磨牙棒弄掉了,又慌慌張張去撈磨牙棒。

太后怕他摔著,忙把亂動的小兒子放到腿上,換了個角度拎住他後頸。昭王殿下立時抓緊太后的衣裙,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

「這孩子,讓賢妃把你帶過去可省得你跑了。」太后揉了揉小胖球,這傢伙方才為了耍賴變成貓,這下子變不回去了,這麼短的腿跑到安國塔去必然累得夠嗆。

「殿下許是覺得不方便。」林姑姑忍笑過來勸解,順手拎出了個小籃子。

昭王殿下不情不願地窩進籃子裡,緊緊抱著自己的磨牙棒,警惕地盯著蘇譽,旋即意識到蘇譽已經知道他是小叔子了,應該不會再動手動腳了。於是,稍稍鬆了口氣,隨即想起自己以前在蘇譽面前跟伸爪、打滾,還被哥哥逼著玩裝死……

默默把腦袋埋到絨布里……

正痛心間,一隻溫暖有力的手罩上了小胖貓的頭頂,快速揉了揉。

昭王殿下嚇了一跳,瞪大了一雙貓眼睛驚愕地抬頭,幹,幹什麼?

蘇譽笑了笑,忍不住又在小胖貓的頭頂揉了一把,總算知道以前這小傢伙為什麼不讓他摸了,不過,雖然小叔子不能亂摸,摸摸頭還是可以的,「殿下,我們先去夜霄宮把嬴魚撈出來,再去安國塔可好?」

昭王殿下調轉身子,抱著腦袋拿尾巴衝著蘇譽,不理他。

「今日殺嬴魚,這種魚比鯖魚還好吃。」蘇譽坐上攆車,把籃子放到腿上,努力忍住戳毛團屁股的衝動。

吃魚!小胖貓立時支楞起耳朵,掉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蘇譽,決定不再計較蘇譽摸他腦袋的事了,要是做好了能留一大塊魚肉給他,以後腦袋可以隨便摸!

蘇譽可不知道昭王殿下拿腦袋換魚肉的小心思,徑直去了夜霄宮,把吊在水中的鐵籠子撈上來。

「嘎嘎!」嬴魚一出水就不滿地衝他亂叫,拍打著長而有力的翅膀,甩了蘇譽一身水。

蘇譽把籠子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水珠,小胖貓從籃子裡爬出來,扒著籠子好奇地看裡面的嬴魚。

「嘎!」嬴魚撲騰了一下,鐵籠子被打的砰砰響,那兩隻翅膀均有一尺長,跟魚身幾乎等大,伸展開來比細長的魚身要寬大不少。上面看著像羽毛的東西實為小小的鱗片,翅膀邊緣薄薄的在陽光下看著根根分明,看起來像魚鰭。

小胖貓也被甩了一身水,頭頂的毛毛濕乎乎的黏在一起,抬爪想要撓撓,奈何腦袋太大爪子太短,夠不到,著急地在籠子邊緣蹭了蹭腦袋頂。誰知籠子上也都是水,亂蹭越濕。

蘇譽哭笑不得地拿起籃子裡的絨布給小胖貓擦擦腦袋,順道把他扔回籃子裡,把籃子放在籠子上,帶著一隻貓一條魚往安國塔走去。

嬴魚要在正午時分宰殺,要殺嬴魚就沒法給皇帝陛下做飯,早上的時候蘇譽就跟皇上說過,皇上也表示理解。

等蘇譽到了安國塔外的時候,就見一人穿著明黃龍袍,負手而立,見他來了,似乎想迎上來,又覺得不妥,微微抬著下巴站在原地等他自己過去。哼,作為主人,朕怎麼可能做出見到蠢奴就撲過去的蠢事呢?

蘇譽倒是沒注意皇上的小動作,提著籠子快步走過去,「皇上,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皇帝陛下嫌棄地看了一眼籠子上面的小竹籃,以及竹籃子裡的小胖貓,「這是怎麼回事?」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弟弟濕著毛的頭頂,又用兩隻捏了捏被弟弟抱在懷裡的磨牙棒。

「在慈安宮遇見了昭王殿下,便順道帶過來了。」蘇譽笑著把小籃子塞給皇上,他還提著籠子,一會兒上樓的時候怕這籃子掉了。

安弘澈將拚命往絨布里鑽的弟弟挖出來,舉到面前蹙眉看了看。小胖貓緊緊抱著磨牙棒,衝著他小聲叫嚷,「母后讓賢妃帶我來的,不關我的事!」

安國塔的大門緩緩打開,門內的白衣侍從恭敬地朝眾人行禮。

蘇譽還是頭一次在上午的時候踏足安國塔,好奇地四處看了看。

這安國塔不知是什麼建的,一天之中無論什麼時候,陽光都能從塔頂照進來,從七層相通的中央貫穿而下。

上午的安國塔比下午顯得更加靜謐,汪公公送三人到二層便退了下去。

一身雪衣的國師正倚在軟榻上,美目輕闔,長長的白髮柔順地鋪散著,安靜而溫暖的陽光從窗子照進來,分成幾束柔和地照在軟榻上,遇到那宛若玉雕的俊顏倏爾四散開來。

看到這幅畫面,蘇譽禁不住屏住了呼吸,生怕破壞了其中的意境。

皇帝陛下可不會欣賞這個,拎著弟弟大步走過去,抬手把手中的毛球扔到了國師身上,「都什麼時辰了,還睡!」

「喵!」弟弟嚇了一跳,在空中不停踢騰著四肢,也難以阻止下落的趨勢,一頭撞進了皇叔的懷裡,埋進了那層層疊疊的華麗衣袍中。

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不帶一絲煙火氣的清冷美目,靜靜地看了看站在塌前的皇上,慢慢坐起身來,看也不看地把試圖逃跑的小胖貓捉住,「皇上怎麼也來了?」

「東海的嬴魚明日便可送到,朕今日先來看看。」皇帝陛下背著手,一副朕這是關心國計民生的嚴肅表情。

國師站起身,看了看蘇譽,微微一頓,意味深長目光地在他脖子上逡巡片刻。

蘇譽一驚,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脖子,華麗的高領遮得還算嚴實,心道國師不會是能透視吧?旋即反應過來,他今天是來殺魚的,卻穿著一身錦袍,這不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訴別人「我有了不得不穿高領的秘密」嗎?

此地無銀三百兩!

在蘇譽快要紅了臉的時候,皇帝陛下忽而斜跨一步,擋住了國師揶揄的目光,冷冷地瞪著國師。

國師收回探尋的視線,抱著小胖貓轉身上了樓。

「哼!」皇上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拉著還在愣怔的蘇譽跟著上去。

眾人剛上三樓,一黑白一黑黃的兩隻大花貓,互相推搡著躍上了二層的窗戶。

「不騙你,昨天我就打了個滾,侄媳婦把半條烤魚都給了我,還給剃了刺!」黑黃色的大貓伸出兩爪比劃著半條烤魚的大小。

肅王殿下瞥了他一眼,「皇上不管嗎?」

「皇上怎麼管?」淩王殿下得意地搖尾巴,「總不能說這是皇叔不能喂吧?」

黑白色的大貓沉默片刻,頗為認真地點了點頭,「上去看看。」這般說著,便率先竄上了臺階。

淩王殿下拿後爪蹬了蹬耳朵,悄悄呲了呲牙,「十三哥,等等我!」

小劇場:

《蘇娘娘是大安皇室的勞模篇》

弟弟:小叔年幼,急需餵養!

太后:後宮管理,萬不可廢!

國師:背書殺魚,拯救蒼生!

喵爹:逢年過節,上香燒魚!

小魚:加薪,強烈要求加薪!

喵攻:沒問題,今晚想要五次還是七次?

小魚:……不用了,我就喜歡白幹活QAQ

第七十七章 聚餐

嬴魚招水禍,水屬陰,當以正午時分宰殺。

蘇譽捏著嘎嘎亂叫的嬴魚,看了看時辰,有看了看國師,「皇叔,這魚要用內勁折斷翅膀,您看……」他是沒有所謂的內勁的,之前的鯖魚都是國師幫忙去的腥血,便準備把嬴魚遞給國師處理。

國師隨手把小胖貓放到掛魚乾的架子上,取來了一個半尺長的玉盒交給蘇譽,「把這個帶上。」

皇帝陛下好奇地湊過來,見玉盒裡放著一對雕工精緻的銀質護腕,微微皺了皺眉。

蘇譽把嬴魚放下,拿起護腕仔細瞧。

護腕約有四指寬,上面雕著繁複的紋路,仔細看去,不是任何一種常見的花紋,像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規則而清晰,看起來更像是符文。護腕的尖頭處嵌著一對海藍色的寶石,看不出是什麼品種,在陽光下璀璨奪目,很是好看。

「戴這做什麼?」皇帝陛下不滿地瞪著國師,他的蠢奴怎麼能戴別人送的東西?

國師把伸著爪子夠魚乾的小胖貓拎下來揉了揉,漫不經心道:「此物可存儲內力。」

蘇譽眨了眨眼,內力還能存儲?先前皇帝陛下捏著他的手腕輸送內力,他就可以讓內力遊走筋脈,從而捏斷玉珮。難道內力就像電一樣,不僅可以即時通電,還可以用蓄電池存起來?這跟他從武俠小說裡看到的內力似乎不太一樣。

難怪當初說蘇譽已經不能練內功,國師一點也不擔心的樣子,原來是有此等寶物。

「往後,皇上每日給這護腕充些內力,也可擴充筋脈。」國師把護腕拿過來直接塞到皇帝陛下手中。

安弘澈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若是這裡的內力都是他的,倒也可以讓蠢奴戴了。接過護腕也不廢話,直接捏住兩顆寶石的位置,運功於掌心,強勁的內力便源源不斷地湧入寶石之中。

這種護腕通常是穿窄袖衣裳的時候戴的,蘇譽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華麗的錦袍,抽了抽嘴角,這衣裳當真不適合殺魚穿,只得把廣袖挽上去綁了個結,將護腕扣在內裡的窄袖上。

午時已到,蘇譽先拿刀拍暈了嬴魚,試著用刀剁了一下,只聽咣噹一聲,殺魚刀彷彿砍到了鋼筋鐵板,嬴魚除了掉下幾個鱗片,絲毫不見損傷。老老實實地放下魚刀,默念《殺魚心法》,將內勁匯於掌心,遊走指間脈絡。

「哢嚓」一聲,兩根翅膀應聲而斷,蘇譽快速拿起去鱗的刀,唰唰幾下將翅膀上的鱗片剔除乾淨,而後才開始收拾魚身。

因為《刀法篇》中講,嬴魚翅膀上的魚鱗要在翅膀折下之後快速剔除,否則等魚肉的活氣散去,這像羽毛一樣的鱗片根部就會陷入魚肉中,使得肉中平白多出無數的魚刺,無法入口。

嬴魚的翅膀剔除了鱗片之後,看起來十分光滑,有些像鯊魚的魚鰭,蘇譽拿在手裡看了看,心道這才是真正的「魚翅」。

《蘇記菜譜》上說,嬴魚最好吃的部分就是這對翅膀,「以大料醃製,炙烤或乾煸均可,味上佳,若乳鴿」。一條魚能做出乳鴿的味道,有了鯖魚的前例,蘇譽是絲毫不會懷疑的。

「皇叔,這魚可要留到晚上祭天?」蘇譽忽而想起來,這些怪魚是要用來祭天的,若是他就這麼醃了,不知道會不會影響祭天的效果。

正說著,兩隻大花貓悄悄竄了進來。

「怎麼能留到晚上呢?留到晚上那就……嗷!」淩王殿下剛好聽到這句話,立時叫嚷起來。

「閉嘴!」肅王拍了弟弟一爪子。

「又打我!」黑黃相間的大貓立時不幹了,照著哥哥的腦袋啃了一口。

蘇譽聽到貓叫,回頭見到兩位皇叔,眨了眨眼,看向皇帝陛下,以眼神詢問他們在說什麼。

皇帝陛下瞥了一眼又擠成一團準備開打的兩位皇叔,示意蘇譽不用理他們。

「僅此一條,不必祭天,且做來吃了便是。」國師把小胖貓放下,朝兩隻大貓走過去。正互相啃腦袋的大貓感覺到一道陰影籠罩頭頂,緩緩抬頭,下意識地齊齊向後退了一步。

兩隻吵鬧的大貓很快被國師清理出倉庫,皇帝陛下走到殺魚臺上,貼到蘇譽背後,把下巴擱到他肩膀上,看他殺魚。

前些天還簡陋非常的殺魚台,如今添置了不少廚具,鍋碗瓢盆,還有齊全的調料。

「餓了嗎?」蘇譽拿著一把精緻的小刀,快速去鱗去鰓,見四下無人,便側頭跟皇帝陛下蹭了一下臉頰。

「這怎麼吃?」皇上見蘇譽把魚翅膀邊緣的薄鰭割下來放到一邊,只把肉質肥厚的部分拿調料醃在盆裡,好奇地拿起來看。

「這個可以做魚翅乾絲,」蘇譽悄聲對皇上說,「把這個藏起來,回去給你煮魚翅羹。」

翅膀邊緣的這些,就是嬴魚的魚鰭所在。蘇記菜譜上記載,這嬴魚的魚鰭與鯊魚的魚鰭相似,味道卻更加鮮美,只是嬴魚太小,這薄薄的幾片頂多夠煮一碗羹,還是藏起來給自家醬汁兒吃的好。

皇帝陛下聽得此言,原本因為今日蠢奴給皇叔做魚吃而生出的幾分不滿頓時煙消雲散,得意地在蘇譽的唇角舔了一口。

蘇譽心虛地看了看周圍,見皇叔們都沒回來,便快速地回了一個輕吻。

蹲坐在魚乾架上的昭王殿下,默默叼著魚乾背過身去,貓太小,就是這麼容易被兄長遺忘。

嬴魚肉質堅硬,需要用木槌反覆捶打之後再上鍋煎,吃起來嚼勁十足;嬴魚翅膀的肉卻非常柔嫩,醃製之後上火炙烤,香味撲鼻,且外層的魚皮烤過之後變得焦黃酥脆;另一隻翅膀被蘇譽切成小塊,蒸熟之後在炒鍋裡加上辣椒乾煸。

一條魚做出了三道菜,端到二層的時候,兩個大花貓已經迫不及待地竄到了桌下。

禦膳房的午飯剛好送了過來,擺了滿滿一桌,蘇譽把魚放到桌上,招呼國師和皇上趁熱吃。

「快去打滾!」肅王殿下拍了弟弟一巴掌,示意黑黃相間的大貓過去討吃食。

淩王殿下瞪大了眼睛,「為什麼讓我去?」

「你昨日不就做得挺好。」黑白相間的大貓嚴肅地晃了晃尾巴,同樣沒有位置坐的昭王殿下走過來,跟十三叔坐在一起。

「你怎麼不去?」淩王跟兄長理論著,順勢舔了一口小胖貓的腦袋,砸了砸嘴,又舔了一口,「弘浥,你是不是偷吃祭品了?」腦袋上一股魚乾的味道。

小胖貓縮了縮腦袋,「就,就吃了一條。」

「現在幹這種丟人事,往後賢妃做了皇后,還不得笑話死本王,」肅王也舔了一口小胖貓的腦袋,「本王才沒那麼傻。」

淩王與昭王殿下齊齊愣住,怨恨地看向肅王。

小劇場:

十七叔:為什麼哥哥不上勾,這不科學!

十三叔:同一窩的貓,智商的差距就是這麼大!

十七叔:蒼天負我!

景王:那麼問題來了,討魚吃的技術究竟哪家強?

第七十八章 壽命

矮桌四周都是軟墊,皇上與國師席地而坐,各執一雙玉筷,互相看了一眼,兩雙美目之間火光四射,暗藏深意。

朕的蠢奴做的飯菜,其他人不准吃!

這裡是安國塔,所有的東西都是本座的!

想打架嗎?

打就打!

蘇譽沒有主意兩人的暗潮洶湧,拿了四個小碟子,每個碟子上放一塊魚肉,一塊烤翅,一塊乾煸翅肉,擺在桌子一端的空處,而後趴在軟墊上,將腦袋探到桌子下面,「兩位皇叔,昭王殿下,上桌用膳吧。」

正互相指責的兩隻大貓頓時止了聲,正低頭試圖用爪子夠頭頂的濕毛的小胖貓猛地抬頭,看到了蘇譽放大了許多的臉,嚇得炸起了尾巴上的毛,向後退了一步,旋即明白了蘇譽的意思,歡呼一聲,快速跑出去竄上了桌。

淩王站起身來,悄悄向後退,「嘿嘿哈哈,十三哥,咱先上去吃飯。」

肅王殿下臉上白色的毛似乎也染上了陰影,整張貓臉都變成了黑色,「賢妃都知道了,你讓本王去打滾?」

「嗷!我錯了我錯了!」黑黃相間的大貓被哥哥一口咬住耳朵,立時大聲叫嚷起來。

「殿下,慢些吃。」蘇譽輕笑的聲音傳來,兩隻大貓互掐的動作頓時停了,互相看了一眼,決定暫時放下之前的恩怨情仇,趕緊上桌,不讓一會兒就讓那小胖子吃完了。

皇帝陛下看著桌上的三隻貓和四個碟子有些不解,指著多餘的碟子皺眉問蘇譽:「這是為何?」

蘇譽給皇上夾了塊烤翅笑道:「經驗。」

前世蘇譽就喜歡喂貓,特別是喂一群貓,看著一堆毛團擠在一起吃得香甜,一整天都會心情舒暢。也因此,發現了不少喂貓的技巧。在好幾隻貓一起吃東西的時候,一定要多備一份吃的,因為貓群中總會有個最弱的貓會被搶食,多一份食物才能保證所有的貓都有的吃。

皇帝陛下抬頭去看,果然,黑黃相間的大貓吃著吃著就把頭伸進了小胖貓的碟子中。昭王殿下被擠開,便順勢扭頭去吃另一個盤子裡的魚肉。

「往後若是養皇子,可不能這般養。」國師優雅地夾起一塊乾煸魚翅膀,嘎嘣咬下一口。

「就是要搶著吃才好吃。」皇帝陛下深以為然,微微頷首。

蘇譽抽了抽嘴角,皇家的教育模式果真與眾不同。

嬴魚肉質堅硬,捶打之後依舊勁道十足,小胖貓抱著一大塊魚肉使勁啃咬,這樣有嚼勁的東西對於癢癢的壓根來說十分過癮,一邊啃一邊晃著短尾巴。昭王殿下的尾巴是黃白相間的條文狀,在空中一甩一甩,淩王殿下在嚼肉的同時還不忘伸爪勾撓兩下。

突然,那黃白條紋的尾巴頓住了,昭王殿下嘴裡叼著大塊魚肉呆立在原地。

「殿下,怎麼了?」一邊吃飯,一邊總忍不住去看貓的蘇譽立時發現了小叔子的異常。

其餘人齊齊朝小胖貓看去。

昭王殿下委委屈屈地放下魚肉,眼淚汪汪張了張嘴。

肅王伸爪撥了撥那塊魚肉,頓時返現了嵌在肉中的一粒白色的小尖牙,「弘浥換牙了!」中氣十足的聲音頓時傳遍全桌,小胖貓趴在桌上用爪子抱住腦袋。

「呦,換牙了!」淩王立時湊過去看熱鬧。

國師抬手,將那小尖牙拔掉,「此物上繳,以後掉的牙都要及時送過來。」

昭王殿下老實地點了點頭,蔫頭蔫腦地趴著不動。

「嘿嘿,弘浥,這幾日就別吃硬東西了,仔細牙長歪了,」淩王說著把另一盤中還未動過的魚肉叼到自己盤中,「十七叔替你吃了。」

肅王立時拍了弟弟一爪子,迅速搶走了那塊魚肉,「有好東西要先孝敬兄長。」

「嗷!」黑黃大貓在魚肉抽離的瞬間一口咬住,與兄長撕扯片刻,好歹保住了一小塊。

昭王殿下趴在桌上,任由兩個皇叔在他頭頂搶來搶去。

皇帝陛下嫌棄地看著這群丟人的傢伙,決定趕緊吃完把蠢奴帶走,本來就夠蠢了,再跟這些蠢貓呆在一起,以後可怎麼辦?

蘇譽好笑地看著了半晌,挑了比較嫩的烤魚翅膀,細心地撕下里面的嫩肉遞給昭王殿下,「殿下吃這個吧。」

小胖貓聞了聞,抬頭看看蘇譽,又看看面色不善的兄長,立時張口咬住。

嬴魚的翅膀肉其實才是最好吃的部分,不僅有魚肉本身的鮮,還有作為「翅膀」獨有的香味。表皮很薄,被烤得酥脆,吃起來果真有些乳鴿的味道,但又不儘然是,乳鴿肉雖然香,但肉質硬,這魚肉卻是柔軟鮮嫩的。口感上佳,回味悠長。

昭王殿下吃完一塊烤翅膀,因為掉牙而不能再吃硬東西的沮喪便消失了,短尾巴又開始來回搖晃起來。

用過午飯,皇帝陛下就拉著蘇譽離開,「他今日的功課都做完了,午後就不用來了。」

國師抬起瑩白修長的手,以手背抵在唇邊,優雅地打了個哈欠,而後緩緩擺了擺手,「自去吧。」

蘇譽朝國師行了個禮,便被自家皇上拽走了。

三隻吃飽喝足的貓卻還賴在軟墊上。

黑白相間的大貓端莊地趴臥著,神情肅穆,長長的尾巴一下一下地晃著。黑黃相間的大貓則四仰八叉地靠在兄長身上,滿足地舔著爪子,回味方才的魚肉。小胖貓則仰躺在十三叔後腿邊,專心致志地捉那黑白條的尾巴。

「你們幾個……」國師清冷的眸子掃過那一堆毛團,抬手準備送客。

「二十一,過來睡午覺。」淩王殿下朝弟弟揮了揮爪子,拍拍自己的肚皮。

「荒謬!」國師瞥了那黑黃相間的毛肚皮一眼,堂堂國師怎麼可能做出睡毛肚皮這種事來?

靜默了片刻,一隻渾身雪白的大貓輕盈地竄上了軟墊,緩緩邁步而來,而後,給了黑黃相間的大貓一巴掌,踩著他的腦袋爬上去,睡了在最高處。

淩王殿下:「……」

美好的午睡時光,對於大安皇室來說是十分重要的。

皇帝陛下走在路上就困了,變成金黃色的小貓窩進蘇譽的懷裡,讓蠢奴給抱回去。蘇譽抱著皇上輕,發現皇上似乎又長長了些,前些日子還只有手掌長,如今已經估計有半尺了,明顯比昭王殿下大了兩圈。

「醬汁兒,你長高了。」蘇譽側躺在床上,把小貓攬到懷裡,一下一下給他順毛。

皇帝陛下舒服地「呼嚕呼嚕」著,聽到醬汁兒這個名字,也只是微微睜開一條縫隙瞥了他一眼,呼嚕聲絲毫未停。

蘇譽那手比了比皇上的長度,這些皇族貓跟普通貓的生長週期似乎不太一樣,先前汪公公也說過,二十歲算成年,在這之前都是巴掌那麼大的小貓,及冠之後才會慢慢長大。

上輩子蘇譽雖然很喜歡貓,自己家裡卻從來不養,一則是工作繁忙,作為廚子要從中午一直忙到半夜,沒時間照顧;再則,便是怕養出感情卻不得不面對這小毛球的生老病死。貓的壽命,只有二十年。

如今,眼前這只讓他從身到心都喜歡得不得了的貓,卻有長長久久的壽命,足夠與他相伴一生,世間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把金色的長尾巴繞在指間把玩,已經不睡午覺的蘇譽開始思考接下來每日的行程,國師說東海的嬴魚明日就要到了,大批的嬴魚需要宰殺,好準備十月十日的滿饗節的祭天;太后要他隔日去慈安宮一趟,學後宮管理。

想起太后,蘇譽忽然變了臉色,至今為止,他所見的能變貓的皇族,年紀最大的就是肅王,也就不到四十歲,而皇上在朝堂上之所以被動了這麼久,就是因為先帝早逝……

「皇上,皇上……」蘇譽心慌意亂地戳了戳熟睡的小貓。

「喵?」皇帝陛下不高興地抬起窩在爪子間的腦袋.

「我能不能問個大不敬的問題?」蘇譽目光灼灼地與小貓對視,眼中儘是慌亂。

金色的小貓歪了歪腦袋,白光閃過,穿著淡金色軟袍的皇上出現,翻身把蘇譽壓在身下,「說,最好要緊的事,否則……」一雙美目危險地眯起,打擾皇帝陛下午睡,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蘇譽吞了吞口水,頓時後悔了,這也不算什麼要緊事,等皇上睡醒了再問也一樣的,心虛地看了看倦意未消的安弘澈,抬手摸了摸他的後背,「我,我就是想問問,唔,先帝究竟是怎麼去的?」

安弘澈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你問這個做什麼?」

「不,不能問嗎?」蘇譽呆了呆。

皇帝陛下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側身躺了下來,「戰死的。」

「戰死……」蘇譽愣愣地默念了一遍,非但沒有放心,反倒陷入了更深的擔憂,大安根本就沒有外敵,如何戰死的?

小劇場:

小魚:究竟是什麼戰爭才會奪了先帝的英魂?

十三叔:那一年西北邊關蛇鼠氾濫,先帝奮勇滅鼠,卒。

十七叔:那一年北漠荒草滿地,先帝奮勇撲草,卒。

景王:那一年東海螃蟹進攻,先帝奮勇殺敵,終敵不過敵人的堅固防禦,卒。

喵爹:……寡人決定今晚跟你們好好談談

第七十九章 死因

安弘澈看了看滿臉好奇的蘇譽,把腦袋放到蠢奴的頸窩裡,閉上眼睛打了個哈欠。

「皇上,把話說完再睡。」蘇譽單指戳了戳皇帝陛下的肩膀,這話說一半,把他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皇帝陛下皺了皺眉,把雙臂擱到蘇譽胸前,直直地向前伸展,多少解了些乏意,而後順勢把一隻手伸進蘇譽的內衫裡,「你想知道?」

修長柔韌的手指在胸前一下一下地劃拉,蘇譽頓時有些心猿意馬,「唔,想……」

安弘澈沉默了片刻,手中的動作卻沒有停,似乎在思考要怎麼跟蘇譽說。

蘇譽被摸得渾身發熱,連忙捉住那隻手。

皇帝陛下疑惑地抬頭,澄澈的眼睛中毫無雜質,頓時讓蘇譽覺得是自己在輕薄皇上,即將出口阻止他亂摸的話又嚥回了肚裡,「邊關不是一直很太平嗎?先帝跟誰打仗了?」

「睚眥。」皇帝陛下突然不找邊際地說出了這麼一個詞,反手把蘇譽摟到懷裡,將下巴擱到他腦袋上。

「啊?」蘇譽眨了眨眼,仰頭去看他,「什麼鴨子?」

「你還記不記得上次獵場偷襲你的那個黑影?」安弘澈低頭,舔了一口蘇譽的鼻尖。

蘇譽覺得心癢癢,抬頭摸了摸鼻子,「記得。」當時那黑影藏在樹上朝他放暗箭,著實把他嚇得不輕,那暗箭還帶著黑霧,十分詭異,直直地朝他天靈蓋射過來,若是給射中了,立時就能把他變成死魚。

後來皇上自己沖上去滅了那玩意兒,發出的叫聲也很恐怖,蘇譽想去看看,卻被皇上阻止,說什麼也不給他看。

「那便是上古凶獸睚眥的後裔。」皇帝陛下想起睚眥,忍不住微微蹙眉。

睚眥乃是上古凶獸,絕不是那放暗箭的東西能比的,如今大安朝還存活著的這些,是睚眥與別的東西的混種。他們不知為何盯上了皇室,從太宗時開始,就時常有睚眥偷襲皇族的事情發生。

睚眥不同於普通的刺客,暗衛是無法殺死睚眥的,只能皇族自己來,這也是為什麼國師會督促他們勤練功的原因。

「先帝是被睚眥暗殺的?」蘇譽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伸手摟住皇上的腰,那種藏在黑暗中的東西,防不勝防,這般說來,皇上豈不是每時每刻都處在危險之中!

安弘澈感覺到蘇譽的緊張,冷哼一聲,「有朕在,你怕什麼?區區睚眥,還不足為慮。」先帝確實是被睚眥偷襲了,但並不是因為這個死的。

見蘇譽還是緊張不已,皇帝陛下對這個膽小又脆弱的蠢奴很無奈,便把來龍去脈都給他講清楚。

所謂的浩劫,其實從先帝那時候便已經開始了。那些海怪,原本只是偶然出現,被皇族迅速捉來祭天,就可保天下太平,但從先帝那時起,海怪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單靠國師一人祭天根本來不及,鯖魚、嬴魚這些東西若是聚集得多了,天下就要大亂。

當時的東海是景王的生父,也就是七皇叔昊王守著的。昊王在東海上巡視,發覺這海怪的頻發與睚眥有關,這些宵小就躲在東海之上。

先帝一怒之下,決定征戰東海。當時守海的幾位親王,五皇叔忠王,七皇叔昊王,九皇叔勇王,都跟著出征。

沒有人知道先帝在海上究竟經歷了什麼,國師感應到先帝被睚眥偷襲,受了重傷,幾個王爺也危在旦夕,而後便沒有任何的消息。浩劫暫時被止住,海怪出現的頻率又回到了原來,只是皇家的戰船沉沒了,國師通過血契知曉,那些個跟在先帝身邊的暗衛、太監也都死絕了。

大安的皇帝都是二十歲以後才登基,先帝早逝,當時還是幼崽的安弘澈被迫提前登基,身形不穩,時常不能上朝,太后便扶植路家暫時撐場面。從十五歲登基至今,五年來安弘澈從未停止過尋找父皇的消息,每每都是失望而歸。

蘇譽聽得心疼不已,摟在皇上腰上的手忍不住緊了緊,讓一隻巴掌大的小貓去撐起一個王朝,想想都覺得可憐。作為一個小奶貓,就應該每天吃好吃的,吃飽了在太陽底下打個盹,曬曬毛毛,而不是坐在冰冷的龍椅上,面對朝臣的勾心鬥角。

況且還失去了父親,沒有大貓每天給舔毛,也沒有大尾巴撲……

為了安慰父親早逝的醬汁兒,蘇譽決定晚上給自家皇帝陛下做一頓豐盛的大餐。

嬴魚的魚鰭自然要拿來做魚翅羹。上輩子要保護野生動物,魚翅這種珍饈美味已經不能吃了,而且那時候海上污染嚴重,據說魚翅裡含有很多重金屬,吃了也不安全。

如今,有嬴魚在手,吃起來自然毫無負擔。

魚鰭不多,做一碗魚翅羹剛剛好。魚翅本身其實沒有什麼味道,主要是靠週遭的材料,將其他的材料的味道浸入魚翅之中,可以提升這些材料的鮮香數倍,這才成就了古代四大美食之一的魚翅。

將香菇、海參切成細絲,在炒鍋裡煸出香味,其餘一應材料按照不同的方法處理好,鋪到鍋底,放入切成細絲的嬴魚魚鰭。現代的酒樓會用高壓鍋之類的加快熬煮的速度,雖然方便了許多,但終究沒有小火慢燉的入味。皇宮中燉羹湯,用的是上好的砂鍋,不會破壞食材原本的味道,燉出來的羹湯特別香。

將魚翅羹放在砂鍋裡小火慢燉,交代幫廚看著火候。下午不用去安國塔,蘇譽有充足的時間,便拿出了十二分的熱情來準備晚飯。

北極宮小廚房傳出的香味,遠遠的就能聞到。

晚間,從安國塔練功回來的皇帝陛下,就見到了滿滿一桌的美味佳餚。蒜蓉粉絲蒸扇貝、香辣蝦、鹽焗蟹……都是他愛吃的菜,更有一盅神秘的羹湯擺在正位上。

皇帝陛下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滿桌的菜,緩緩抬頭看向蘇譽,「怎麼做這麼多?」這蠢奴,很久沒有這麼勤快了,今日這般討好朕,是想做什麼?

「下午沒什麼事,就多做了些,皇上練功辛苦,好好補補。」蘇譽上前拉住他,面對著俊美的貓大爺,總忍不住露出笑意。

看了看滿臉諂媚的蠢奴,皇帝陛下瞭然,這般獻慇勤,一定是想要了吧,還專門做了一桌的菜討好朕,哼哼!既然蠢奴這麼想要,今晚一定會滿足他的。

皇帝陛下在先吃魚還是先吃飯之間做了個抉擇,最後還是準備先吃飯,吃完飯才有充足的力氣滿足他的蠢奴。有這麼一個蕩漾的蠢奴,真是讓人苦惱,皇帝陛下愉快地想著,揭開了面前的湯盅。

小劇場:

《皇上的邏輯是怎麼來的篇》

小魚:(端盤子)皇上,這是我做的水煮魚

喵攻:哼,這麼討好朕,一定是想要了吧,哼哼哼

小魚:QAQ

小魚:(燒香)先帝,這是我做的水煮魚味的香

喵爹:哼,這麼討好寡人,一定是想要寡人託夢給兒砸

喵攻:蠢奴,朕夢見你想要了,哼哼哼

小魚:QAQ

第八十章 煎魚

大安朝的人還沒有發現這種魚鰭的吃法,自然不知道世間還有此等美味。湯盅揭開的瞬間,鮮香的氣息撲面而來,皇帝陛下也不由得愣怔了一下。

「嘗嘗吧,吃菜之前可以先把魚翅羹喝了。」蘇譽笑著遞給皇上一個小玉勺。

薄薄的白玉勺在晶瑩剔透的魚翅中翻攪片刻,舀起一勺,慢慢湊到唇邊。濃稠的湯汁,伴著勁道的魚翅絲,其中還有爆香的海參、香菇,幾種鮮美的配料混合在一起,因長久的熬煮而分不清彼此,所有的味道渾然一體,變成了無與倫比的鮮香。

安弘澈嘗了一口,略頓了頓,看了蘇譽一眼,這東西竟然是嬴魚身上最好吃的部分,蠢奴特意藏起來給他吃……果然是想要了吧……

「好吃嗎?」蘇譽也拿了個小勺子,伸過去嘗了一口,自己也不由得愣了一下。原料想這嬴魚魚鰭跟鯊魚魚翅相差不遠,沒想到,味道完全不同。

上輩子吃的那些魚翅,本身是沒什麼味道的,全靠配料的鮮美,但嬴魚的魚鰭,卻可以吸收配料的滋味,吃起來鮮香爽口,回味悠長。

皇帝陛下不說話,低頭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來。

蘇譽看皇上吃得香,也跟著高興,拿起桌上的螃蟹開始剝。吃螃蟹有一整套的工具,小銀鎚、小銀勾、銀籤子……不過對於廚子來說,一個鎚子足以。蘇譽就拿著一個小銀鎚,三兩下撬開蟹殼,手法利索地撥出蟹黃,摳出不能吃的,再哢哢兩下敲開蟹鉗,剝出白生生的鉗子肉,用蟹腳頂著蟹腿,順順利利地抽出蟹腿肉,整整齊齊地碼在小碟子裡。蟹肉完好無損,完全可以再拼成一個沒有殼的螃蟹。

正擺得開心,一個勺子忽然遞到唇邊,蘇譽張嘴含住,這才發現是皇上遞過來的湯匙,裡面是滿滿一勺的魚翅羹。蘇譽驚訝地眨眨眼,貓大爺竟然會把喜歡的食物分給別人,這太稀奇了!

皇帝陛下哼了一聲,「朕吃不完。」這魚翅羹很好吃,看蘇譽那一副眼饞又不捨得吃的蠢樣子,他就鬼使神差地想喂他一勺,喂完又後悔了,他實在是太寵著這蠢奴了,會讓他恃寵而驕的。

蘇譽看了看那空空的玉碗,彎起眼睛,把勺中的羹湯吃乾淨,「嗯,吃不完給我吃,皇上來吃螃蟹吧。」說著,把盛滿蟹肉的小碟子推到皇上面前。

安弘澈瞥了他一眼,拿起筷子開始吃螃蟹,算了,這麼好的蠢奴,寵壞就寵壞吧,誰讓他是個寬仁的主人的呢,唔,好吃。

蘇譽剝螃蟹剝蝦的速度快,不僅能供上貓大爺吃,自己也夠吃。

滿是辣油的香辣蝦是開過背的,若是剝開殼就失了味道,蘇譽就只把蝦頭掐了,將帶著薄殼的鮮紅大蝦直接放到皇上的碗裡,自己順道吮了一下手指,又接著去掐下一個。

汪公公立在一旁,看著賢妃娘娘毫無禮儀可言的吃法,抽了抽嘴角,準備上去幫忙。

皇帝陛下好奇地看了看蘇譽滿是辣油的手指,上次在鮮滿堂吃香辣蟹,蘇譽也是這般吃著吮著手指,當時在外面顧忌著禮儀,他沒有跟著做,如今左右無人,便伸手抓住蘇譽剛掐了蝦頭的手,含住了那滿是油的手指。

「皇,皇上……」蘇譽僵硬地看著皇上認真吮吸他指尖的樣子,吞了吞口水。

汪公公默默把「讓老奴來剝蝦」這句話嚥下去,揮退了左右侍立的宮人,自己站在陰影處。

皇帝陛下砸了砸嘴,手指上的味道確實不錯,香辣蝦就該是這種吃法,只是貓大爺不願弄髒自己的爪子,便讓蘇譽掐完蝦頭直接喂到他嘴裡。

蘇譽自然是樂意的,一次掐兩個蝦頭,一個喂給皇上,一個自己吃。

一頓飯吃得其樂無窮,於是,皇帝陛下終於心滿意足地吃撐了,躺在軟墊下懶懶的不想動。蘇譽坐在旁邊,慢慢給他揉肚子,「皇上,看奏摺嗎?」

「都批完了。」皇上被揉地舒服,便往蘇譽身邊湊了湊。

「這麼快。」蘇譽眨眨眼,近來皇上似乎比以前清閒了。

「路老頭老實了,自然就沒什麼事。」安弘澈眯起眼,修長的雙手縮在胸口。

自打路貴妃被貶黜回家,路家才算徹底認清了自己的地位,說到底他們不過是太后的表親,太后也沒拿他們當回事,沒有卸磨殺驢就不錯了。而路丞相更是發現,當今皇上跟先帝一樣,一眼就能看穿事情的是非曲直,怎麼都哄騙不住,幾番試探下來也就老實了。

路家雖然野心勃勃,卻沒打算密謀造反,不過是想當個權臣罷了。皇上是個昏君,就挾天子以令諸侯,皇上是個明君,就老老實實幹活。

以前明顯是欺負皇上年幼,把什麼無關緊要的奏摺都拿給他看,如今路丞相決定做個兢兢業業的權臣,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工作熱情。於是,皇上就閒了。

蘇譽瞭然,低頭看了看睡得舒服的貓大爺,忍不住也躺了下來,有一搭沒一搭地給他揉著肚子。

皇帝陛下睜開眼,看了看自覺躺下來的蠢奴,勾了勾唇,翻身把蘇譽壓在了身下。

「唔,皇上?」正發呆的蘇譽嚇了一跳。

「哼,知道你想要了,真是的,朕本來還打算等就寢的時候再說……」這般嘟噥著,安弘澈以及開始動手解蘇譽的衣帶。

誰,誰想要了?蘇譽一頭霧水。

暖暖的吻落在脖子上,蘇譽禁不住顫了顫,或許是心理原因,他總覺得皇上落在脖子上的吻帶著致命的危險,彷彿野獸進食之前的儀式,讓人禁不住戰慄。

「唔,皇上,那個,剛吃完飯……」蘇譽試圖掙扎一下,方才皇上不是還說撐得慌嗎,這會兒怎麼又有精神了?

「有半個時辰了,」安弘澈放開蘇譽的脖子,湊過去問他的唇,「看你這般迫不及待,朕算著時辰呢。」汪公公特意提醒過,剛吃完飯半個時辰之內不能寵倖蠢奴,他可是一直看著滴漏呢!

蘇譽噎了一下,皇上哪隻眼睛看出他迫不及待了?

皇帝陛下的手指十分靈活,三兩下就把蘇譽剝了個精光,而被皇上奇怪的邏輯繞進去的蘇譽,很快就無力反抗了。

蘇譽覺得皇上是把他當成了某種食物,以貓的習慣,總要仔仔細細地舔一遍。比常人略顯粗糲的貓舌頭劃在身體上,激起一陣一陣難耐的灼熱。

明黃的軟墊寬大而柔軟,蘇譽仰躺著,呆呆地望著房頂垂下的絲絛,這些絲絛直接連著橫樑,忽然想到,可以在橫樑上包上絨布,這樣就能變成一個大型的貓爬架。

安弘澈皺了皺眉,這蠢奴,竟然還有心思發呆!不滿地拉開那修長的雙腿,成功地喚回了蘇譽的主意,並且讓他再也沒法走神了。

蘇譽覺得這軟墊就是個平底鍋,自己就是放在鍋上的煎魚,被翻來覆去地炙烤了一遍又一遍。

次日,皇上沒去上朝。

蘇譽睡到日上三竿,醒來的時候,正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美目。

「咳,皇上,怎麼又沒去上朝?」蘇譽對於這個昏君已經懶得管了,三天兩頭不上朝,禦史都不再撞柱了。

「今日沐休。」皇帝陛下往蘇譽身邊湊了湊,嗅了嗅他的鬢角。

蘇譽被這小動作弄得心癢癢,抬手想默默皇上的腦袋,只是剛一動彈,身體的每一根骨頭都開始嘎吱作響,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只得作罷。

安弘澈見他軟塌塌的樣子覺得好玩,伸手把他摟到懷裡,舔了舔他發紅的眼角,「你昨晚哭了。」

「咳咳……」蘇譽被口水嗆了一下,紅著臉道,「那是自然反應!」上回第一次做,皇上顧忌他疼,就做了一次,昨晚不知道在興奮什麼,竟然一下子折騰到後半夜,後來他實在受不住了,就有些丟臉……

皇帝陛下看著蘇譽害羞的樣子有些得意,抱著他蹭來蹭去,「東海的嬴魚今日就送到了,你去殺魚記得把魚鰭都拿回來。」

「唔,好……」蘇譽打了個哈欠,跟兀自高興的貓大爺蹭蹭臉頰,忽而想起一件事,「糟了,太后要我今日去學協理六宮的。」

「改日再去。」皇帝陛下無所謂地擺擺手,拉了一下床上的絲絛。

目不斜視的汪公公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洗漱的託盤。

「去把弘浥送去陪母后,順道說一聲蘇譽今天不去了。」皇上拿過溫熱的布巾擦了擦臉,順道也給蘇譽擦了擦。

昨日,因為變成了貓,昭王殿下一時間又變不回去了,只能借住在北極宮偏殿,等再睜開眼,就發現自己在慈安宮的大殿裡,被一雙微涼的手給挖了起來。

小劇場:

太后:(天涼了不想拿鳳印)說好的協理六宮呢?

喵攻:蠢奴累了,把弟弟送去應付一下

太后:(把手塞毛毛裡)哀家就姑且再管一天

弟弟:QAQ

第八十一章 魚乾

昭王原本睡的是偏殿的貓窩,貓窩裡不僅有柔軟的墊子,還像模像樣的鋪了一層褥子、一層床單,黃白相間的毛球深深地陷在柔軟的被縟間,身上還蓋了個小被子。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對眼前的情形有些反應不過來,昭王殿下覺得身下一涼,然後連貓帶被子被捧了起來,頓時被激得清醒了,抬頭看去,正對上太后笑意盈盈的雙眼,「乖,母后抱抱啊,接著睡。」

小胖貓眨了眨眼睛,睏倦的腦袋想不通母后大清早的把他弄過來做什麼,索性不去想了了,閉上眼睛接著睡。

太后把小胖貓放到腿上,揭開那一方小被子,又要睡過去的昭王殿下忍不住縮了縮身子。

林姑姑連忙遞了個絨毯過來,白色的絨毯上印滿了黑色爪印,摸起來十分暖和。太后用絨毯包住自己的雙腿,也把腿上的小胖貓蓋進去,只留個毛腦袋在外面。

「賢妃今日身體不適,皇上讓老奴來告個假。」汪公公見太后忙活完,這才輕聲道。

「罷了罷了,讓他明日記得來便是。」太后擺了擺手,而後把手縮進絨毯裡,在暖呼呼的小胖貓身上揉了揉。

太后也是不用熏香的,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香,昭王殿下嗅著母親的味道很是舒服,翻了個身抱住那隻手。

「哎,我的弘浥也快長大了,以後娶了媳婦就不給母后抱了。」太后摸了摸小兒子暖呼呼的毛肚皮,忽而惆悵起來。

林姑姑端著點心走過來,笑道:「王爺離及冠還有兩年呢,況且說不得過些時日就有小皇子了。」

太后用另一隻手給小胖貓梳理腦袋頂的毛毛,聽林姑姑提起,倒是想起了一件事,「離王家是不是快有第三子了?」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林姑姑拿起一本冊子翻了翻,「正月裡號出的脈,說不得已經落地了。」

離王在皇子中排行第二,乃是五王爺忠王的親子,因為是有繼承權的貴子,自小也是在太后身邊長大的,如今守著南海。南海地處偏遠,遞摺子要走陸路,跋山涉水的比較慢,消息也就來得遲些。

太后微微頷首,無趣地翻了翻帳冊。眼看著就要到十月初十了,每年這個時候就覺得頭疼。

滿饗節祭天,有些戍邊的親王會帶家眷入京,皇族貴子們要去安國塔祭天,這些個家眷還有宮中的妃嬪則要參加宮宴。去年宮宴由著路貴妃操持,雖說沒有多麼出彩,倒也像模像樣沒有出什麼大錯,如今路貴妃貶黜出宮,這些事就又落到了太后頭上。

「宮宴上除卻蘇譽都是女子,歌舞就免了吧。」太后抬手把歌舞劃掉。

「沒有歌舞就得一直說閒話,太后又不耐煩應付她們,」林姑姑趕緊阻止,「不如請個戲班子唱戲。」

昭王殿下睡得餓了,又懶懶的不想動,就抱著母后的手指啃了啃,奈何掉了顆牙,太后纖細的手指就卡在了牙縫裡,怎麼咬都咬不到。

「餓了?」太后低頭看他,見胖胖的小貓抱著她一根手指啃得費勁,不由得失笑,「怎麼快就掉牙了?」吩咐林姑姑去端一碗魚肉羹,太后把小毛球舉起來看了看,昭王殿下打了個哈欠,露出了豁口的牙。

太后笑彎了一雙眼睛,抬手闔上了帳冊,決定明天等蘇譽來了再看,今日就給兒子做大老鼠玩具好了。

於是,宮宴的事就暫時擱置,等著明日蘇娘娘來處理。

忙碌的蘇娘娘還在龍床上沒能爬起來,實在是腰酸的厲害,只得趴在床上,讓醬汁兒給踩踩。

皇帝陛下變成金色的小貓,在蘇譽的腰間跳來跳去,奈何彈跳力太強,勁窄的腰身根本不夠他跳的,總是越界摔到床上。於是,踩背的皇上決定縱著跑,從線條優美的腰窩,噔噔噔跑到蘇譽頭頂,興奮地把他後腦勺的頭髮撓亂,再噔噔噔跑回去,撲到那柔軟圓潤的地方,拿爪子勾蘇譽的襯褲。

蘇譽回頭看了一眼兀自玩得高興的貓大爺,無奈地把臉埋在枕頭中,隨他折騰去。實在不理解皇上的體力,這種事明明是一起做的,為什麼他累得跟死狗一樣,這大爺還能在他身上做百米衝刺?

等皇帝陛下終於玩夠了,蘇譽的頭髮已經變成了雞窩,昂貴的錦緞襯褲也勾得滿是線頭,不過腰股間的痠痛到是緩解了許多。

蘇譽撓了撓亂髮淩亂的腦袋,「還真有點用。」

金色的小貓蹲坐在蘇譽的腰窩裡,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廢話,朕把內勁運在四足給你這蠢奴踩背,怎麼可能沒用?

皇帝陛下變回人形,躺到蘇譽身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用腳尖踢了踢蘇譽的小腿,「腰不酸了就去做飯。」

蘇譽聞言,剛剛支起的身子頓時倒回了枕頭上,悄悄用鼻子蹭著皇上肩膀上的淡黃色軟衣,「又酸了。」

「不許把鼻涕弄到朕的毛上。」皇上嫌棄地用一根手指把蘇譽的腦袋頂開。

芙蓉帳暖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兩人就這麼無所事事地在龍床上消耗了一上午,錯過了早朝、早飯……

東海送來了大批的鯖魚和嬴魚,據說景王自己琢磨出了捉嬴魚的法子,一捉一個准,東海邊的嬴魚幾乎被他屠戮殆盡。只是,有時候太能幹了也不是件好事。

國師看著安國塔大殿中擺成排的籠子,一雙美目中滿是冷意。

「嘎嘎嘎嘎……」一隻嬴魚已經很吵鬧了,一堆嬴魚簡直要把安國塔的房頂掀了!神聖靜謐的聖塔,霎時變成了菜市口。

「閉嘴!」國師站在大殿中央,清冷的聲音瞬間傳遍大殿,並不大,卻如驚雷一般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開,讓人心神為之一震。

「嘎!」嬴魚的吵鬧聲戛然而止,他們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不敢再出聲。

「莫叫本座聽到一絲聲響。」國師淡淡地掃過大殿中的侍衛,先前一隻嬴魚還能讓蘇譽拿走,如今這麼多,就只能放在安國塔。

「遵旨。」侍衛統領,也就是魯國公世子立時跪地領命。

於是,等蘇譽跟皇帝陛下用過午飯,又順勢睡了個午覺,腰不酸腿不疼地來殺魚的時候,就看到魯國公世子手持木棒,帶著一隊侍衛在大殿中來回巡視,一旦發現哪個魚有叫的苗頭,就一棍子掄下去拍暈。

嬴魚籠子排成一個縱列,兩隊人一左一右相對而行,此時都走到了盡頭,此事正中央的的一條嬴魚拍了拍翅膀,看樣子似乎準備說點什麼,就這麼跑過去已然趕不及,魯國公世子用上了輕功,飛身上前,手中的木棍在空中脫手,「咚」地一聲敲在結實的魚頭上,嬴魚應聲倒下,木棍彈了回來。

魯國公世子在空中接過木棍,灑地回身落地,緩緩走回隊伍前頭,看到蘇譽來了,帶頭朝他無聲地行了個禮,而後繼續神情肅穆地領著侍衛巡邏。

蘇譽抽了抽嘴角,遠遠地看了一眼水缸中大批的鯖魚。鯖魚兇猛,他不敢湊近了,免得被咬到鼻子,只是今日的鯖魚似乎都比較老實,沒見哪個竄出水面,都沉在水底。

到了二層,國師拿著景王送來的海怪清單,神情凝重地對蘇譽說:「馬上就是十月初十,這些魚統統要做成祭品。」

「所有的?」蘇譽眨了眨眼,他目前見過的祭品只有四層第一間房的小魚乾,難道這些怪魚也要做成魚乾嗎?這兩種魚新鮮的才好吃,鯖魚肉質油膩,嬴魚肉質堅硬,都不適合做魚乾。

國師沒有多言,帶著蘇譽去了四層,緩緩推開了第二間石門。

第二間石室裡,並不如第一間那般滿滿噹噹,用黑石砌成的多寶閣上,擺放著千奇百怪的……魚乾。

鯖魚、嬴魚、文鰩、鰠魚、何羅之魚……

每種魚只有一兩條,並不多。這件石室更像個博物館,將《山河圖鑑》上的怪魚一一變成了實物,蘇譽看得眼花繚亂,努力把這些奇怪的標本和書上的圖畫對應起來,順道想想吃法。

「往年這些魚只是偶然出現一兩隻,捉來祭天便可保天下太平。」國師的目光停留在「一首十身」的何羅之魚上。

蘇譽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似乎有些惆悵的國師,大概明白了所謂的浩劫。以前一條一條出現的怪魚,現在是一筐一筐的來,偏偏這些魚還會引起災禍,拿來祭天,天上的神仙一次也吃不完那麼多魚,問題就來了,「那現在怎麼辦?」

「儘快把那些魚殺了。」國師用清冷地眸子看著蘇譽。

蘇譽撓了撓頭,對於國師來說那些魚是災禍,但在廚子的眼裡那可是珍貴的食材,就這麼簡單粗暴的做成鹹魚實在是暴殄天物,想了想道:「能不能不做魚乾,做成別的?」

小劇場:

《國師要解決那麼多鹹魚一定很辛苦篇》

小魚:這麼多祭品,一次祭天能消耗多少?

國師:一條

小魚:剩下的呢?

國師:(高深莫測狀)要祭天之人自己解決

小魚:真是不容易,那得耗費多少(法力)呀?

國師:一大壺

小魚:……

第八十二章 毛的

鯖魚肉質肥厚,可以做成熏魚;嬴魚肉質硬如牛肉,可以做成香辣魚絲,鰭倒是可以曬成乾魚翅,至於鮮嫩的翅膀肉,不如做成魚丸。

蘇譽掰著指頭算算,熏魚和香辣魚絲倒還好,魚丸須得冰鎮著才能存放,倒是有些麻煩,不過皇宮裡有冰窖,應該也不成問題。這些做法雖然不能像魚乾一樣長期保存,但堅持到十月初十還是可以的,要是還有多出來的,可以做成魚醬。

只不過……抬頭看看國師,蘇譽忽然想到個問題,「皇叔,這魚拆開來祭天還有用嗎?」

國師靜靜地聽他念叨了半晌,清冷的眸子忽而變得幽深起來,盯著蘇譽一動不動。

蘇譽被看得有些心虛,出於一個廚子的角度,他光顧著考慮食材的問題,卻忘了救國救民才是頭等大事,把祭品組成香辣魚絲這種事實在是太不嚴肅了,乾咳一聲,想著是不是該說些什麼挽回一下,就被國師接下來的話砸懵了。

「異星降世,果真是國之幸也。」清越如月下冷泉的聲音,悠遠而動人,彷彿來自遠古的吟唱,國師留下這句意味深長的話便轉身離去,徒留下蘇譽一個人呆愣當場。

異星降世,異星……國師知道他是異星,並且認為他會給國家帶來好運……

先前為了異星的事,蘇譽提心吊膽了許久,雖然皇上不在乎,他還是擔心皇室其他人的想法,畢竟國師給出的神諭是語焉不詳的,國師本身怎麼看待這件事連皇上都不清楚。如今,國師親口承認了他是個祥瑞之物,而不是災星。

蘇譽不由得鬆了口氣,至於能不能如傳聞所言召喚神獸……甩甩腦袋,把那些不靠譜的想法甩出去,還是想想怎麼把一層的那些魚解決了的好。

按照國師的說法,鯖魚和嬴魚需要在九日之內處死。因為這些怪魚一旦接觸人氣,就會觸發他們本身會帶來災禍的本性,每滿一個九,這種災禍降臨的可能就會擴大一分,一旦滿了九九之數,必然會造成大災。

安國塔二層以上只有皇族貴子和蘇譽能上去,讓皇上或是幾個王爺來幫他扛魚顯然不合適,蘇譽便跟國師商量著換個殺魚的地方。

當日下午,西宮的妃嬪們就見到蘇譽帶著一隊侍衛,抬著好幾個黑布遮擋的大箱子,浩浩蕩蕩地進了玉鸞宮。

玉鸞宮,乃是先前路貴妃的居所,也是西宮中最大的一宮。

「還當他有多大的本事,這麼快就忍耐不住了。」原本的德妃,如今的德昭儀,遠遠地站在宮道上,看著蘇譽忙前忙後的身影冷笑。

「一人獨大,免不了會得意忘形。」淑昭儀慢慢走過來,與德昭儀對視一樣。

其餘過來看熱鬧的昭儀、才人們竊竊私語著,卻不敢像兩人這般明目張膽地說出來。她二人雖然被罷了妃位,封號還在,比他們這些只有姓氏的昭儀地位高。

「咱們要不要去跟太后說道說道?」李昭儀小心地提議道。

「且看看吧。」德昭儀猶豫了片刻,還是按捺下了立即去告狀的衝動,如今沒有了路氏女做擋箭牌,她們行事就要小心謹慎。

賢妃迫不及待要入主玉鸞宮的事很快在後宮中傳開,妃嬪們紛紛等著開好戲。

蘇譽一點也不知道在這其中的道道,他選擇來玉鸞宮,完全是看上這裡又大又偏僻。

路貴妃為了顯出自己的與眾不同,當時選宮的時候特意選了偏僻的玉鸞宮。玉鸞宮靠近御花園,與西宮其他的碧霄宮、夜霄宮等相隔甚遠,所以上次夜霄宮夜半魚叫,路妃並沒有在第一時間知曉。

叫聲不易傳出,把嬴魚放在這裡宰殺比較合適。

再則,蘇譽看上了玉鸞宮前的大片空地。

夜霄宮裡五步一景,十步一亭,九曲迴廊彎彎繞繞,所有的地都是零零碎碎的,而高雅的玉鸞宮就沒有這麼繁雜,前院是一大片的空地,沒有種樹和花木,用來曬魚乾最合適不過。

於是,恃寵而驕的賢妃就這麼光明正大的霸佔了玉鸞宮。

次日,蘇譽去慈安宮的時候,德昭儀和淑昭儀恰好也在。

兩人規規矩矩地朝蘇譽行了個禮,蘇譽簡單地回了個禮,就被軟榻上那個抱著紅色大老鼠的毛球吸引了目光,沒料想昭王殿下竟然還在這裡。

頭天太后抱著小胖貓做了一天的針線,為了方便正在換牙的小胖貓磨牙,太后在玩具老鼠裡裝了些豆子,一層棉花一層豆,外面用大紅色的綢緞包裹起來,細細地縫了兩層。這般做下來很是費工夫,等大老鼠做好的時候,天色也晚了。仗著自己是個貓,昭王殿下就厚著臉皮在母親這裡住了一晚上。

「賢妃娘娘怎麼得空了?聽說皇上今日又沒去上朝呢,娘娘不用給皇上做早膳了?」淑昭儀笑著說道。

太后威嚴微微蹙眉,「皇上又沒去上朝?」昨日汪公公來告假,她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皇帝年輕,偶爾胡鬧一次也屬正常,只是天天如此的話……這般想著,不由得看向蘇譽。

蘇譽尷尬地咳了一聲,天地良心,他們昨晚什麼都沒做,趕緊解釋道:「皇上昨日練功累著了,今日便起得遲了些。」

仿若尋常的正妻那般,向婆婆抱怨著丈夫的懶惰。這話說得看似平常,聽在其他妃嬪耳朵是就是十足的炫耀。看吧,你們只知道皇上沒去上朝,人家作為寵妃,都可以在天后面前告皇上的狀了。

正窩在蘇譽懷裡睡的皇帝陛下,被胸膛處傳來的聲音吵醒,打了個哈欠,懶懶地探了個腦袋出去,忽而眼前一亮。

軟榻上,小胖貓抱著只比自己小一點點的大老鼠,用後爪快速地蹬撓,然後把老鼠扔出去,裝作兇狠的樣子撲上去,一口咬住。

「眼看著就是滿饗節,太后今年可是要賢妃娘娘主持宮宴?」德儀低頭掩下眼中的嫉恨,複又抬頭得體地笑道。

「往年都是路貴妃主持的,如今讓賢妃主持……」淑昭儀頓了頓,忙用帕子掩住嘴,「哎呀,瞧我這嘴,提路貴妃作甚。」

賢妃昨日帶著侍衛去了玉鸞宮的事,早已經傳遍了後宮,她們可不信太后不知道這件事。且這具話中意思有好幾重,一則再說往常都是貴妃主持,今年換做一個妃怕是難以服眾,二則提及路貴妃,提醒太后不可以像以前寵信路氏那般寵信蘇譽,免得再出一個囂張跋扈的貴妃娘娘。

蘇譽可聽不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一個沒留神,懷裡的貓大爺猛地一蹬腿跳了下去,蘇譽抬手去接沒接住,金色的小貓穩穩落地,一個箭步沖上了太后的軟榻。

正說得起興的淑昭儀被嚇了一跳,說到一半的話頓時卡在了喉嚨裡。

昭王殿下正咬著老鼠,後背的毛忽然豎了起來,一道陰影從天而降,還未等他躲開,就被一口咬住了脖子。

皇帝陛下抱住毛茸茸的弟弟,用後爪快速蹬撓,然後忽然放開他,遠遠地跳開,再一下子撲上去,猛地咬住弟弟的耳朵。

「莫打架。」原本還在認真聽淑昭儀講話的太后,頓時轉移了目光,抬手試圖分開兩個小貓。

「喵!」昭王殿下放開手中的大老鼠,翻過身去撓哥哥。

熟料金色的小貓在他放開老鼠的一瞬間也放開了他的耳朵,快速竄過去,叼住紅色的大老鼠跑到了一邊,得意地甩甩尾巴。

蘇譽抽了抽嘴角,不敢去看太后的表情。

太后倒是看得有趣,趁著金色小貓盯著弟弟的時候,快速摸了一把那金色的毛腦袋。

皇帝陛下尾巴上的毛立時炸開,丟了口中的老鼠,抬爪拍開母后的手,不滿地瞪她,怎麼能當著蠢奴的面摸他的腦袋呢?

小胖貓趕緊跑過來,搶回自己的磨牙老鼠。

兩位昭儀準備好的說辭,被這突如其來的貓打架給攪合了。太后彷彿忘記了先前淑昭儀說的話,當著眾妃嬪的面把宮宴的流程拿給蘇譽看。

「宮宴上都是女眷,只有你一個男子,」太后抿了口茶水,「哀家的意思是請個戲班子,你說聽什麼戲好?」

妃嬪們嫉妒地看著那薄薄的冊子,如今沒有皇子,若是王爺之子先行被立為太子,這皇后之位就是皇上說了算,原本還指望著太后為了子嗣著想,壓一壓蘇譽的氣焰,可如今呢?看太后的意思,分明是在教導蘇譽如何執掌六宮!

還沒等妃嬪們嫉恨完,蘇譽便為難地撓了撓頭,「啟稟太后,這宮宴臣怕是去不得了,國師讓臣那天去安國塔。」

「什麼?」德昭儀控制不住地驚呼一聲,見眾人齊齊看向她,趕緊起身告罪,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十月初十,那是貴子們祭天的日子,只有皇族貴子才能登塔,蘇譽不過是個男妃,竟然也要去!此等榮耀,已經不僅僅是在後宮出風頭了,這在整個大安都是獨一份!

太后微微頷首,「既如此,宮宴之事你便不必操心了。」國家大事為重,滿饗節的宮宴不過是招待宗族婦人,蘇譽不去也不要緊。隨即,點了德昭儀和淑昭儀,讓她們二人每日過來幫忙,宮宴的事就交個她二人負責。

原本她們今日準備的長篇大論,就是希望把宮宴之事分些出來,別小看一個宮宴,只要辦得妥當,在諸位王妃和太后心中留下個不錯的印象,年底就有望升份位,份位升上去,有王爺之子立為皇子,她們才有權收養……而如今,沒費什麼力氣就得了這個差事,兩人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賢妃都能登塔祭天了,她們不過是料理個宮宴,根本沒法比。

「賢妃娘娘果然是福澤深厚,竟能登塔祭天,」淑昭儀笑得勉強,「太后何不趁著滿饗節,給賢妃升了位份,也好入主玉鸞宮。」

太后把又廝打成一團的兩個小毛團分開,順了順小胖貓頭頂被哥哥啃亂的毛,「位份之事,不是你該操心的。」

一句話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兜頭澆在了淑昭儀的頭上,怎麼忘了,她們現在不過是小小的昭儀,根本沒資格提這些。

「若是閒得無事,不如去幫幫賢妃。」太后給小胖貓順了毛,又把他丟給了皇上,皇帝陛下欣然接手了整理妥當的弟弟,再次撲上去把他一身的毛揉亂。

蘇譽聞言,不由得眼前一亮,等他殺完魚,就要開始醃製魚絲和曬魚鰭,嬴魚魚鰭太薄,放在地上晾曬容易被吹走,最好是拿線給穿起來,有會針線的妃嬪幫忙是最好不過了。

淑昭儀和德昭儀怎麼也沒想到,太后不過是跟蘇譽客氣兩句,這人竟然還當真了,沒過幾天,竟然真的叫她們去玉鸞宮幫忙穿魚鰭!

推掉了操持宮宴的事,接下來的幾日,蘇譽就專心致志地在玉鸞宮殺魚。

戴著國師給的護腕,蘇譽使用內勁已經很是熟練,三兩下就能料理一條鯖魚。只是這般龐大的數量,著實耗費內勁,不到半晌的時間,護腕中的內勁就消耗一空。

左右看了看,皇帝陛下不在身邊,國師在安國塔沒有跟來,蘇譽瞧了瞧忙著敲嬴魚的魯國公世子,「高兄,可否幫個忙?」

高鵬拎著棍子過來,「娘娘有何吩咐?」

蘇譽輕咳一聲,「世子可練過內功?」

「自是練過的。」魯國公世子不明所以,還是據實回答。

「練過就好。」蘇譽笑著解下手中的護腕遞給高鵬,讓他給充點內勁,心道這倒是方便,只要有個會內功的侍衛在身邊,就能隨時「充電」。

想法是好的,但現實總是不盡如人意。

魯國公世子看了看手中的護腕,又看了看蘇譽,他從沒聽說過有可以存儲內力的寶貝,更沒聽說過內力還能借給他人使用。雖然懷疑,但娘娘的命令就得照做,高鵬老老實實地捏著護腕,認認真真地將內勁運到掌心,再傳到護腕上。

蘇譽重新戴上魯國公世子「充過」的護腕,護腕被內力烘得有些發燙,見魯國公世子還是一臉不相信的樣子,他便大手一揮,捉住一條鯖魚,準備表演給他看看。

內力運於掌心,運於掌心……

毫無反應……

面對著魯國公世子一臉「你是在逗我」的表情,蘇譽尷尬地輕咳了一聲。

「臣習武多年,從未聽說過內力可以借由他人使用,至於娘娘所說將內力通過手腕傳給他人,除了震傷對方,不會有其他效用。」魯國公世子一板一眼道。

蘇譽眨眨眼,看了看一臉正直的魯國公世子,忽然覺得,似乎這才是正確的武俠世界,皇族所謂的內勁很可能跟本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內力……

思及此,蘇譽默默遞給魯國公世子一條鯖魚,讓他試試用內力逼出腥血。

魯國公世子微微蹙眉,拿起那條鯖魚,運力於掌心,「啪!」魚斷成了兩節,抬頭用「你果然是在逗我」的表情看著蘇譽。

蘇譽:「……」

只有皇族的內勁才能殺魚,幾個皇叔是不能指望了,蘇譽只能去找皇上,但讓皇上付出勞動代價是很高的……於是,準備祭品的速度就這麼有意無意地慢了下來,到第九天快結束的時候才堪堪把魚殺完。

日子就在殺魚做飯中匆匆而過,天氣一天一天變涼,轉眼到了十月,滿饗節到來之前,一直守著南海的離王,突然帶著家眷進京了。

親王不同於郡王,郡王在封地中無召不得進京,大安的親王卻過得很自由,想什麼時候進京都可以,也沒有強制規定他們什麼時候回去。就比如已經在京中住了許久並且有在這裡過年趨勢的淩王和肅王。

離王的摺子剛到沒幾天,人也跟著到了。他的第三子已經滿月,這次是帶著三個兒子一同來讓國師做鑑定。親王之子,一旦被國師判為貴子,就要留在宮中,按皇子排位,享受同等的繼承權,就算當不了皇上,以後也定然是親王。

國師的鑑定,決定了這個孩子的前途和命運。

蘇譽對於這個鑑別的儀式好奇不已,「國師是如何判定一個孩子有沒有繼承權的?」

皇帝陛下放下離王的奏摺,把身後的蠢奴靠墊拉過來抱在懷裡,「想知道?」

蘇譽用力點點頭,所有人都說國師有大神通,他卻從來沒見過國師施法,一直好奇得要死。據說,每一代國師鑑別貴子,從來沒有失手過,每一個貴子都能得到皇帝和所有親王的認可,這需要怎樣的大神通,才能一眼看穿一個孩子將來幾十年的品質好壞呢?

「那鑑定朕也能做。」聽蘇譽把國師誇得越來越離奇,皇帝陛下不由得冷哼一聲。

「咦?皇上也能?」蘇譽眨了眨眼,看著皇上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幾分崇拜,「到底是怎麼看的?」

安弘澈對於蠢奴崇拜的目光很是受用,勾了勾唇道:「看看是不是毛的就知道了。」

哦,看看是不是毛的……毛,毛的!

蘇譽崇敬的目光頓時僵住了。

小劇場:

小魚:這麼多皇子,哪個有繼承權?

國師:毛的那個

小魚:這麼多兄弟,哪個能做親王?

喵攻:毛的那個

小魚:這麼多貴子,哪個能當皇帝?

喵爹:打完架之後,還是毛的那個

弟弟&十七叔&十三叔:QAQ

第八十三章 鑑別

也就是說,毛茸茸的能變貓的就是貴子,不能變貓的就是凡子,這還真是……蘇譽說不出話來。不過對於怎麼看出來孩子能不能變貓,他還是很好奇。

皇帝陛下被他瞥了一眼,狀似不經意地說,「明日離王進宮,直接去安國塔面見國師,朕也會去。」

蘇譽立時會意,「皇上把臣也帶上吧。」

「哼。」安弘澈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

蘇譽自然明白貓大爺的意思,左右看看,禦書房裡空蕩蕩的,連汪公公也不在,便笑嘻嘻的湊過去,在那俊美的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皇帝陛下僵硬了一下,瞪了蘇譽一眼,用手背快速擦了擦臉,該死的,大白天就這,這般……哼,看在蠢奴這般賣力的份上,「姑且破例帶你去看一次。」

蘇譽悶笑不已,方才貓大爺明明已經準備帶他去了,他是激動之下親了一口,就被這人說成是拿吻換看鑑定的機會。

上午的陽光從禦書房淨白的窗紗上透進來,映在蘇譽白皙的臉上,那雙溫潤的眼睛因為忍笑而泛起一層微不可查的水光,在清透的陽光下波光瀲灩。

「笑什麼笑!」皇帝陛下的耳朵尖有些發紅,這蠢奴,笑起來真是越發勾人了。不由得冷哼一聲,這般對著朕笑,是想要了吧?真是拿著蠢奴沒辦法,還有很多奏摺要批的,但是作為一個體貼的主人,在蠢奴想要的時候總得去滿足他。

安弘澈苦惱地扔下硃筆,把懷裡的蠢奴按倒在了寬大的龍椅上。

「皇,皇上?」蘇譽不明所以,愣愣地被貓大爺推倒,眼睜睜地看著皇帝陛下開始解他的腰帶,連忙伸手阻止,「大,大白天的……」

「哼,你也知道現在是大白天,」皇帝陛下一邊接著,湊過去咬他的脖子,「真是拿你沒辦法。」

什麼叫拿他沒辦法?說的好像是他把皇上推倒了一樣!蘇譽被噎了一下,還未等再說什麼,就被皇上扯開了衣襟。

午間,等蘇譽從禦書房走出來的時候,感覺是走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在午膳他做的是「八珍海鮮燴」,一大早就燉上了,不用再費勁做午飯。

這幾天鯖魚和嬴魚食材充足,皇帝陛下也就能天天吃到這些美味,蘇譽就把海鮮燴裡的幾樣材料換成了怪魚。濃湯、鮮菇,搭配新鮮的時令菜品,加入鮑魚、鮮蝦、蟹肉,鯖魚的魚腹肉和嬴魚魚鰭,精心熬煮一上午,僅這一個大菜,便足夠蘇譽和貓大爺吃一頓了。

皇帝陛下因為上午在禦書房「勞心勞力」,午間就著海鮮燴吃了三大碗飯,蘇譽看他吃的香,忍不住也比平日多添了半碗。

東海送來的這批怪魚都宰殺完了,雖然這些海怪的肉質特殊,魚肉放在冰窖裡三日不腐,但還是要抓緊時間處理。蘇譽連著忙了幾日,總算把這些魚肉都做成了祭品,熏魚、香辣魚絲、魚肉丸子,一壇一壇的搬進了安國塔四層,讓蘇譽意外的是,安國塔竟然還有個地窖!

地窖挖的很深,足有三層,第一層放了許多的酒,剩下兩層則全是冰。晶瑩剔透的冰磚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如同一排一排的多寶閣。

把熏魚和魚丸存在冰窖裡,至於香辣魚絲,因為烤乾且過了油,又滿是醬料和辣椒,一時半刻是不會壞的。除卻這些,還有許多鯖魚剩下,蘇譽就做了及壇魚醬,封存在安國塔四層,放到過年的時候差不多就能吃了。

國師自始至終都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他忙來忙去,時不時地撚一條辣魚絲放到嘴裡,一言不發。

忙完了這些,蘇譽總算能休息兩日,國師表示他這兩日可以不去安國塔了。於是,用過午飯,蘇譽窩在軟墊上,幸福地抱著貓大爺無所事事。

皇帝陛下吃得有些多,變成金色小貓仰躺在軟墊上讓蠢奴給揉肚子。

「皇上,離王家的小王爺,生下來是人還是貓呀?」蘇譽摸著毛茸茸的肚皮,忽而想到明日就能見到的小王爺們。

金色的小貓悠閒地晃了晃尾巴,不理他。

「要是生個貓,王妃會不會嚇暈過去?」蘇譽想想那副場景,接生婆抱著一隻睜不開眼睛的小毛球,大聲說著,「恭喜王妃,是個公貓!」尋常人都會嚇暈過去的吧……

懶得理他,皇帝陛下打了個哈欠,睡了過去。

沒有從皇上這裡得到任何提示,第二天,蘇譽懷揣著忐忑又興奮的心情,早早地去了安國塔。

親王進京,理應先行拜見皇上,不過若是帶著孩子前來鑑定身份,則要在進宮的第一時間首先拜見國師,而皇帝陛下也會安國塔中等候。

剛過了午時,國師倚在二層的軟榻上似睡非睡,看到蘇譽來有些意外,「本座不是說過,你可以歇息兩日嗎?」

蘇譽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總不好說他是來湊熱鬧的。

「朕帶他來看看。」皇帝陛下在軟墊上隨意地坐了,撚起桌上的香辣魚絲吃了一口。

蘇譽這才發現,矮桌的玉盤裡,擺著的赫然就是他剛做好的祭品魚絲,「皇上,這是祭品。」

「怎麼?」皇帝陛下不明所以,祭品怎麼了?

祭品不是應該祭天的時候拿出來擺的嗎?蘇譽吞了吞口水,看向國師,國師對於皇帝陛下擅食祭品的行為微微蹙眉,起身坐到軟墊上,把玉盤拿到自己這邊。

「景王回來祭天嗎?」國師自己撚起一條魚絲,優雅地放入口中。

「不回來,」皇帝陛下被搶走了魚絲有些不高興,不過午間吃了香辣蟹,剛吃了那魚絲就覺得有些膩,就沒再動手搶回來,「東海正亂著,離不開人,年前應該會回來。」

國師沒再說什麼,盤算著今年在京中的親王數量。

「啟稟國師,離王挾三位小王爺前來覲見!」樓下傳來了通稟聲,三人頓時止了話頭。

離王如今有三個兒子,三個兒子分別是不同的側妃所生。王子做身份鑑定,母親也要跟著,三個側妃一人帶著一個孩子,跟在離王的身後,緩緩走進了安國塔大殿。

長子已經五歲,被自己的母親牽著,好奇不已地四處打量,次子也有三歲了,被安國塔過於高大的屋頂震懾,有些害怕,攥著母親的衣角要哭不哭的樣子,三子剛剛滿月,被包裹的嚴嚴實實,抱在母親的懷裡。

「一會兒見到國師記得怎麼行禮嗎?」長子的母親輕聲教導著兒子,得意地看了一眼小三子的娘,先前她還抱怨王爺這麼久才帶著孩子來,如今看來,讓孩子大些來更好,能說會道才能討得國師歡心。

「小三子這是怎麼了?一路上不哭不鬧的?」次子的母親安撫了孩子,有些好奇地湊過去想看看。

三子的母親下意識地抱著孩子躲了躲,臉上露出幾分苦笑,「這孩子一向乖巧。」

其餘兩個側妃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說中包裹得嚴絲合縫的小被子,不由得撇嘴,不就是個兒子嗎,寶貝成這樣,從出生就沒讓她們看過一眼,誰稀罕!

離王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親王服,龍行虎步於前,在大殿中央負手而立,朗聲道:「臣,挾三子,拜見國師,先祖福澤,佑我大安!」

「先祖福澤,子孫綿長。」悠遠清越的聲音從塔中傳來,那聲音中仿若帶著神力,讓躁動的人心都跟著平靜下來。

第八十四章 儀式

一陣悅耳的鈴聲響起,忽近忽遠,飄渺不定,如同國師那仿若亙古傳來的聲音一般,給安國塔更添幾分神秘。

幾個側妃不敢抬頭,靜靜地等著國師發話。

鑑別貴子乃是十分隆重的大事,安國塔這一天除卻離王一家,不得有他人進入,所以,蘇譽吃過午飯就跟著皇上早早地混了進去。

蘇譽來的時候,國師還在安國塔六層,不知道在忙些什麼,皇帝陛下帶著他輕手輕腳地上了樓,直接去了五層練功房。

這還是他第一次到安國塔的五層,以前就知道這裡是皇上練功的地方,在他的想像中,五層應當是一個充滿了梅花樁、木頭人的地方,樑上綁著沙袋,柱上圍著軟墊,牆上寫著「精武精神」之類的。

結果……什麼也沒有。

整個五層鋪滿了軟墊,八面都是大窗戶,光明透亮,已經恢復人形的昭王殿下正盤腿靠坐在柱子旁,閉目冥想。

蘇譽好奇地湊過去,看了看練功專注的昭王殿下。但見他正襟危坐,雙目輕闔,下頜微收,神情平靜,彷彿在冥想中暢遊三界。嘴巴微張,一縷晶瑩從嘴角緩緩流出,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仔細玲聽,可以聽到輕微的「呼呼」聲。

皇帝陛下走過來,抬腳踢了踢弟弟。

「唔?怎麼了?」昭王殿下一個激靈睜開眼,茫然地四下張望。

「你就是這麼練功的?」安弘澈攬著蘇譽在弟弟面前坐下來,抬手呼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昭王殿下抬頭擦了擦嘴角,心虛地摸了摸被打的腦袋,抬頭對上蘇譽好奇的雙眼,有些不好意思。

「問你話呢!」皇帝陛下見弟弟傻愣愣的就來氣,抬手又呼了他一巴掌。

「唔,皇,皇蘇午睡了,我就……」昭王低著頭,話說的時候嘴巴也不大開大合,只是含糊地嘟噥著。

「好好說話!」安弘澈不耐煩的揮揮手,弟弟什麼時候變成妹妹了,這麼婆婆媽媽的。

「殿下,是不是因為換牙了,話說有些漏風。」蘇譽看昭王殿下把臉皺成了個包子,忍不住輕笑。

「唔……」昭王殿下捂著嘴不說話了。

三人在五層呆了半晌,離王一家才姍姍而來。國師從六層飄然而下,看到蘇譽的時候微微蹙眉,「你怎麼在這裡?」

蘇譽縮了縮脖子,「臣……」

「儀式結束之前,莫現身。」國師打斷了蘇譽的話,對頹廢地坐在地上的三人道。

「皇蘇……我不下的。」昭王殿下趕緊說道。

國師沒再理會他們,輕盈地跳了下去。

悠遠的鈴聲過後,身著雪色華服的國師從黑金色的階梯上緩步而下。

貴子鑑定,算是較為隆重的儀式,國師今日穿了一件曳尾長袍,長長的衣擺垂落在地,隨著國師的腳步,在階梯上緩緩滑落,宛若九天之上落下的白色霧靄。雪色的長袍繁複而華麗,外罩一層極為珍貴的白色鮫綃。

眾所周知,鮫綃乃深海鮫人所織,通常都是海藍色的,只有極少的鮫人可以織出白色的鮫綃,乃是千金難賣的國寶,舉國上下也只有國師可以穿戴。

雪衣白髮,步履生輝,在國師出現的剎那,幾個側妃連同小王子都跟著跪地行禮,離王也恭敬地躬身,「拜見國師。」

清冷的眸子微微低垂著,看也不看跪著的眾人,依舊不徐不疾地緩步走上高臺,輕甩廣袖,坐在了大殿中央的寶座上,「免禮。」

清冷的聲音悅耳至極,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兩個側妃都面露興奮之色,原本面色憂愁的三側妃也放鬆了些。

蘇譽趴在二層的洞口,伸著腦袋往下看。

離王看起來有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面容英俊,眉目沉穩,仔細瞧著跟淩王殿下略有幾分相似,只是沒有如淩王那般總是眼中帶笑,看起來穩重可靠。

「臣有三子,長子五歲,次子三歲,幼子方滿月,今日拜見國師,還望鑑別其身,以正大安血脈。」離王上前一步,一字一頓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莊嚴肅穆。

國師抬起清冷的美目,微微抬手,大殿中的輕紗無風自動,嵌在柱上宛若盤龍的燭火宛若活了一般,自下而上依次點燃。

幾個王妃被這般神奇的景象震懾,大氣也不敢出。

有白衣的侍人上前,領著長子緩緩走上高臺。

大側妃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看著兒子一步一步規矩地走上去,恭恭敬敬地跪在國師面前。

國師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孩子,緩緩抬手,修長的手白得近乎透明,一指輕點於長子眉間,片刻之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白衣侍人上前,領著還沒明白怎麼回事的孩子回到母親身邊,大側妃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失望之色,二側妃不由得更緊張了。

老二還小,攥著母親的衣襟,害怕地不肯跟白衣侍人走,侍人便示意王妃可以一同上前。

二側妃瞪了兒子一眼,怕這般行徑會讓國師以為這孩子膽小,但孩子攥著她的衣擺不撒手,只得拉著他走上高臺。

近處看著國師,讓人更加敬畏,這般精緻到彷彿雕刻而成的俊顏,根本不似凡人,二側妃連忙扶著孩子一起跪下。國師出手的剎那,她清晰地感覺到週遭有輕微的動盪,似是有一股無形之力瞬間散開。

輕輕搖了搖頭,國師抬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二側妃不敢有異議,拉著孩子站回原位。

三側妃抱著懷裡的繈褓,忐忑地看了看自家王爺。

離王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放心上前。

趴在樓上的蘇譽看得緊張,用手肘捅了捅身邊同樣趴著的安弘澈,「皇上,你說國師是怎麼看出來的?」難道國師能通過法力檢測出這孩子能不能變貓?

皇帝陛下打了個哈欠,「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三側妃咬了咬唇,抱著孩子走上高臺。

國師抬手,放到了繈褓之上,緩緩抬眼,看了一眼三側妃,「且隨本座上來。」

這般說著,國師竟站起身來,也不管還呆愣在高臺上的三側妃,逕自走上了樓。

還趴在地上的蘇譽猛地坐起身來,「咚」地一下跟皇上腦袋相撞。

「蠢奴!」皇帝陛下被撞疼了,不滿的瞪了蘇譽一眼。

蘇譽趕緊把皇上拉起來,「快,咱躲起來。」

「躲什麼躲,儀式結束了。」皇帝陛下伸了個懶腰,大大咧咧地在小幾邊坐下,開始吃桌上的香辣魚絲。

「結束了?」蘇譽有些愣怔,不多時,國師便走了上來,跟在後面的還有離王以及抱著孩子的三側妃。

「臣參見皇上!」離王一眼就看到了安弘澈,跪地行禮,三側妃也跟著跪拜。

「平身吧。」皇帝陛下襬擺手。

「打開繈褓,給本座看看。」國師在軟榻上坐了,對離王側妃道。

「這……」三側妃求助地看向丈夫,離王接過繈褓,隨意地放到了桌上,三兩下拆開了繈褓外面的布帶,一層氈毯,一層小褥子,一層綢緞做的薄裡子,一層一層地揭開,然後……什麼也沒有。

空的!蘇譽瞪大了眼睛,繈褓中竟然出了被縟什麼也沒有,難怪剛出了月子的三側妃抱了半晌也不見累。

三側妃看到蘇譽的目光,尷尬地笑了笑。

「孩子呢?」國師抬眼看向離王。

離王抬手,伸進自己的衣襟中,左掏掏,右掏掏,摸索半晌,慢慢掏了個東西出來,放到了桌上的被縟中。

蘇譽趕緊湊過去看,但見那被縟中間,是一個毛茸茸的、黑黃相間的小貓!已經滿月的小貓很是精神,支楞著兩隻耳朵,在被縟間跌跌撞撞地走了兩步,抬頭四下看看,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衝著面色沉穩的離王細細地叫:「喵嗚——」

國師靜靜地看了片刻,緩緩伸手,點了點那毛茸茸的小腦袋。

「咪?」小貓好奇地看了看國師白皙的手指,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試探地舔了舔。

國師緩緩收回手,面不改色道:「此子天生富貴,得先祖庇佑,當為貴子。」

蘇譽抽了抽嘴角,說了半天,貴子就是這麼判定的,那方才那些繁雜的儀式、高雅的唱詞,原來,都是……糊弄人的……

小劇場:

《國師這個職業是很不容易的篇》

民眾:拜見國師!

十三叔:打開窗戶,注意燈光

十七叔:點蠟燭,注意場景效果

喵攻:場務,快點拿道具

小魚:來了來了(遞麻辣魚絲)

喵攻:蠢奴,不是這個!

小魚:哦哦(遞權杖)

弟弟:(打板)XX儀式第三場,action!

國師:(優雅地嚥下小魚乾,目光清冷)天祐大安!

第八十五章 皇長子

國師宣佈了判定結果,轉而把目光看向離王三側妃,「你既已知曉,不必本座多言,今日需簽下血契。」

三側妃看了看桌上伸著爪子試圖撓國師袖口的小貓,又回頭看了看離王。

離王衝她點了點頭,「簽吧,訂了血契,今後你便是離王正妃。」

正妃?三側妃眼中閃過驚喜,旋即想起來,親王家中,但凡第一個誕下貴子的,都會被立為正妃,且親王會遣散沒有子嗣的姬妾。

自從生下一隻貓,三側妃就憂心不已,起初以為自己遇見了鬼怪,後來王爺把真相告訴她,她才知道,原來皇室藏著這樣的大秘密,她緩了好幾天才敢面對自己的兒子。不過王爺也不怎麼讓他抱孩子,都是整天自己揣著到處跑。

這一路進京,她日夜擔驚受怕,生怕被人發現了,好在沒出什麼意外,順利到了安國塔。之前都像在做夢一樣,直到此刻,看著皇上、國師,她才真正相信,如今的皇室不是正常的皇室,而是一群……貓……

「妾身願意簽下血契,絕不背離皇室。」三側妃,以後要改稱離王妃,在國師面前虔誠地跪下,伸出一隻纖纖玉手。

國師站起身,抬起一根手指,浮於離王妃的手腕之上,隔空虛劃一下,一道細小的血口便出現在那白皙的手腕之上,一粒圓潤的血珠從傷口處分離出來,漂浮在國師的掌心中,不停地旋轉。

蘇譽瞪大了眼睛,認真地看著這只有電影中才會出現的一幕,原來國師並不是裝模作樣,而是真的有大神通!

晶瑩的血珠在空中旋轉不多時,國師那宛若玉竹的手指驟然合攏,片刻之後再展開,血珠便已消失不見,單手結了個繁複的手印,伸出食指點在離王妃的眉心。

離王妃感到有什麼東西驟然抽離,又有什麼東西倒灌回來,而後便歸於平靜。

「契成。」國師淡淡地說了一句,複又坐了回去,看著桌上的小貓不再言語。

「喵?」小貓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麼,誰說話它就轉頭看著誰,看到國師那飄逸的廣袖又回到了桌子上,頓時被吸引了目光,再次伸爪去勾撓。

「皇室的秘密,不可告知任何人,一旦洩密便會暴斃。」國師照例說了一遍規矩。

離王妃恭敬地應下來,自然不敢有什麼異議,等國師說完,猶豫了片刻,才試探著開口,「妾身斗膽問一句,孩子以後怎麼辦?」

親王家的貴子,一旦定下身份,就會立即交予皇后教養,二十歲之前都不得離開京城,如今宮中還沒有皇后。況且,貴子是有繼承權的,但皇上自己還沒有子嗣,難道就這麼把她的兒子立為皇長子嗎?

皇帝陛下一邊嚼著麻辣魚絲,一邊看著桌上的小貓,伸出一隻手指彈了彈小貓腦袋。

小貓被彈了也不惱,轉過頭來不明所以地看他,見他口中嚼著東西,便咪咪地衝他叫。

「此子以後便是皇長子,朕明日下旨,昭告天下。」皇帝陛下把口中的魚絲吞掉,低下頭與小貓對視。

「咪!」小貓被突然放大的臉嚇了一跳,隨即聞到了皇上嘴邊的鮮味,抽動著小鼻子湊過去,舔了一下皇帝陛下的鼻尖。

安弘澈猛地坐起來,不明所以地哼了一聲。

「皇子今日起就要交予皇上,滿週歲之前不見外人。」離王把兒子拎起來,在離王妃面前晃了晃。

新鮮出爐的大皇子殿下被父親拎起來,也不害怕,茫然揮了揮四爪。

「王爺!」離王妃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捧住。

「喵嗚……」小貓在母親手裡歪了歪腦袋。

離王妃看著手中小小的毛團,起初她是很害怕的,不敢抱孩子,剛好離王也不讓她碰,讓她著實鬆了口氣,她實在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如今離別在即,她才發現自己的萬般不捨,縱然是個貓,那也是自己的孩子。

慢慢把臉貼在小貓的毛毛上,輕輕蹭了蹭,離王妃的眼中泛起了淚水,「這些時日是娘親不好,沒有好好抱過你……」

「你想孩子了,隨時可以進宮看。」離王倒是無所謂,拍了拍離王妃,把兒子拿過來讓她先跟兩個側妃回府歇著,皇室還有正事要商量。

待離王妃離去,離王、國師、皇帝陛下互相對視了一眼,而後又齊齊看向蘇譽。

蘇譽正把臉貼在桌上,雙眼放光地看著被縟中的小貓,就差流口水了。

「這位想必就是賢妃。」離王突然開口道。

蘇譽聽到有人叫他,不捨地把目光從小貓身上撕開,這才想起來,他與離王還沒有互相見禮,趕緊起身,「蘇譽,見過離王殿下。」

「不必如此客氣,我是皇上的兄長,瑾堂以後同皇上一般,喚我二皇兄便是。」離王笑著說道,態度親切友好,儼然一副老成持重的兄長樣子。

蘇譽眨眨眼,這離王知道的還挺多,竟然知道他的表字。

「大皇子以後是要養在北極宮的,聽聞瑾堂現在也住在北極宮,犬子以後就麻煩你了。」離王把被子間的小貓抱起來,用長著胡茬的下巴蹭了蹭。

小貓被蹭得舒服,便扭著腦袋主動在父親下巴上磨了磨頭頂。

「囉嗦!」皇帝陛下不滿地瞪了離王一眼,把小貓搶過來塞到蘇譽懷裡。

蘇譽愣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些人的意思是,這小奶貓以後要給他養!小心翼翼地捧著手中的小毛團,小貓一點也不認生,在他手心裡就乖乖的蹲著,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與他對視。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蘇譽努力控制住要往耳根後面咧的嘴巴。

「時候不早了,」國師看不下去了,起身,把小貓拿起來放到被縟上,「開始吧。」

要把孩子交予皇帝撫養,皇室就要有一個交接儀式,他們把離王妃支開,為的就是這個。國師示意蘇譽站遠些,莫驚擾了小皇子,蘇譽老老實實地跟國師站到遠處。

離王與皇上互相瞪視一眼,一片白光閃過,一隻黑黃相間的大貓,和比他小些的金毛毛同時出現在小幾上。

離王也是黑黃色的,不過與淩王並不相同。十七叔身上的花紋並沒有什麼規律,上次翻身打滾,蘇譽還看到過,十七叔肚皮上有著像麻將「九餅」一樣的斑點,而離王則長著一身對稱的條紋。

大花條紋貓走到小花貓身邊,小貓便興奮地叫了兩聲,湊過去鑽父親的肚皮。

離王低頭,舔了舔兒子的腦袋,慢慢把小貓腦袋上拱亂的毛捋順。

皇帝陛下慢慢走過去,蹲坐在父子倆旁邊。

離王舔了一會兒,把兒子向外推了推,自己往後退了一步。

「咪?」小貓被父親推開,不明所以,金色的貓上前,舔了一口小貓的腦袋。

小貓抬頭,看到了一片金燦燦的毛毛,慢慢湊過去,嗅了嗅,而後,高興地鑽進了金色的毛毛裡蹭了蹭。

蘇譽看得眼都直了,這換父親換得也太利索了……

於是,新鮮出爐的皇長子殿下就被皇上抱回了北極宮。

國師昭告皇室,離王三子得先祖庇佑,血統純正,鑑為貴子;皇上昭告天下,離王三子立為皇長子。

消息一出,宮中頓時炸開了鍋。

幾位昭儀紛紛前往慈安宮,想要打聽一兩句小皇子的狀況。

「太子未立,自然是皇上親自撫養。」太后冷著臉道。

當年太后還沒有生下皇上,離王就已經封為二皇子,太上皇當初也沒有交給任何一個妃嬪,而是自己養在身邊,直到皇上出生,她簽了血契,才一股腦把所有的貓仔都扔給她。

「可是,如今賢妃住在北極宮,這孩子豈不是就算賢妃的了?」德昭儀急急地說,她們還謀劃著年前升位份,怎麼也沒料到這麼快就有了貴子。

「如今賢妃位份最高,給他養也無可厚非。」太后擺了擺手,不打算再多談,只敲打這些宮妃莫多管閒事,驚擾了小皇子。

皇帝陛下覺得身邊多了個嬌嬌弱弱的毛球很是麻煩,蘇譽卻高興得要死。

晚間,皇帝陛下用過晚飯,變成金色小貓躺在軟墊上消食,四爪朝天,悠閒地晃著尾巴。黑黃相間的小毛球跌跌撞撞地爬過來,盯著那金色的大尾巴,琉璃珠一般的眼睛隨著尾巴左搖右晃,然後壓低身子,猛地撲過去抱住。

皇帝陛下被嚇了一跳,黑著臉瞪向那不知死活的毛球。皇長子殿下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依舊興致勃勃地追著大尾巴跑。

正在這時,蘇譽端了個小玉碗走過來,笑眯眯地坐到軟墊上,「吃飯了。」

皇帝陛下抬頭,看了看玉碗中明顯不是給他吃的魚肉糊糊,頓時臉更黑了。

小劇場:

十七叔:猜猜我是誰?

小魚:= = 你是十七叔

十七叔:(跟離王並排坐)猜猜我是誰?

小魚:= = 你是十七叔

十七叔:咦?不是說凡人是分不出顏色相同的貓臉的嗎?

小魚:= = 凡人可以分辨出斑點和條紋

十七叔:( ⊙ o ⊙ )

第八十六章 相處

小孩子嗜睡,雖然皇長子殿下現在是個小貓崽的樣子,但同時也是個剛剛滿月的小嬰兒。吃飯的時候,孩子還在睡覺,蘇譽就沒忍心去叫醒他。

蘇譽仔細詢問過離王和汪公公,這孩子確實不用喝奶,可以吃柔軟的魚蝦,甚至可以吃蔬菜水果。所以,蘇譽就把魚肉煮熟,搗碎,加了些用鮮蝦熬煮的高湯,點了些海鮮醬油,味道不是很重,也好咀嚼。

「喵,喵!」剛剛捉住大尾巴的小貓,聞到了食物的味道,立時扔下尾巴,轉頭衝著蘇譽細細地叫。

蘇譽拿了茶匙那般小的小玉勺,舀了一勺魚肉糊糊,吹了吹,喂到小貓嘴邊。

黑色的小嘴巴立時張開,一口把勺中的魚肉含到嘴裡,快速嚼了嚼。小小的嘴巴裡只有幾顆牙,但這肉糊糊打得很碎,並不需要怎麼嚼,在嘴裡翻騰兩下,就給嚥了下去。

看著那小小的一隻,乖乖的蹲坐著仰頭等著餵飯,蘇譽就禁不住彎起了眼睛,又舀了一勺。

仰躺著的皇帝陛下再也看不下去,翻身跳起來,一把擠開了黑黃相間的小毛團,小玉勺就喂到了金色的貓嘴邊。

蘇譽眨了眨眼,玉勺停滯在了空中。

皇帝陛下拿眼瞪他,蠢奴,這般餵養皇子,是會把皇子寵壞的,快些放下碗,過來給朕揉肚子。

「皇上也想嘗嘗?」玉勺停頓了片刻,繼續向前,直接喂進了金色小貓的口中。

皇帝陛下含著一口魚肉,眼睛瞪得更大了。

「好吃吧?」蘇譽笑了笑,看著金色小貓臉頰鼓鼓的樣子,覺得實在可愛,忍不住湊過去,在那毛茸茸的臉上親了一口。

「咪?」皇長子殿下被大貓擠開,在軟墊上翻了個跟鬥,不明所以地爬起來,見蘇譽親了皇上,便也有樣學樣,扒著金色小貓的前腿立起來,湊過去嗅了嗅。

毛毛中有魚肉糊糊的味道,小小毛球立時高興了,伸出小舌頭舔了舔皇帝陛下的鬍子,又舔了舔他的嘴角,舔走了一小塊魚肉渣。

該,該死的!

金色的貓僵硬了一下,抿起有些發紅的耳朵,嫌棄地歪了歪身子,斜著眼看那小東西。

「咪?」小毛球不依不饒地扒著他的脖子,歪著腦袋與他對視。

「哈哈哈哈……」蘇譽忍不住笑出聲來,把玉勺湊過去晃了晃,成功轉移的小小貓的注意力,把被兒子纏上的皇帝陛下解救出來。

從午時去安國塔鑑定到現在,皇長子殿下就沒吃過東西,這會兒吃了一口,頓時覺出餓來,又急急地吞了一勺魚肉,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扒著蘇譽的手,小小的毛腦袋幾乎要伸到碗裡去了。

蘇譽見他餓,來不及喂,便把小碗放下讓他自己吃。

「這的確比普通孩子好養。」蘇譽趴在軟墊上,看著小貓狼吞虎嚥地吃東西。

皇帝陛下不知何時變回了人形,跟蘇譽趴在一起,抬指點了一下那顆小毛頭,正吃得起勁的小貓頓時栽了一下,嘴巴上沾了魚肉,愣愣地抬頭,「真蠢。」這是皇上對於長子的第一個評價。

到了睡覺時間,蘇譽發現了大貓對於小貓的排斥,有些苦惱,看了看四仰八叉睡在龍床上的貓大爺,又看了看床邊的小搖籃。

為了掩人耳目,這搖籃完全是按正常小嬰兒用的那種做的,只是兩邊固定,並不能真的搖晃。裡面鋪了柔軟的絨毯,還裝模作樣的放了個小枕頭。

蘇譽把小毛球放到搖籃裡,蓋上小被子,然後自己爬上了龍床。

皇帝陛下眯著眼睛,一直盯著蘇譽,思慮著這蠢奴要是敢把那蠢東西帶上床,他就得好好跟這兩人講講家法。結果蠢奴把孩子放到搖籃裡,還主動脫了衣服爬到他身邊。皇上對於蘇譽的識時務很滿意,抬手把他摟到了懷裡。

「唔,皇上,別……」蘇譽剛躺倒床上,一雙修長的手臂就纏了過來,把他拽過去,二話不說就開始撕內衫。

「咪?」好不容易從被子裡鑽出來,皇長子殿下扒著搖籃邊緣立起來,好奇地看著床上的兩人。

蘇譽喘息著朝外看,正對上那雙琉璃一樣清澈的大眼睛,頓時僵硬了。當著孩子的面,似乎,不太好……

安弘澈自然發現了蘇譽的不自在,微微蹙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喵——」見新的父親看過來,小貓高興地衝他叫了一聲,興奮地往外躥。

搖籃離地足有三尺高,那小小的一隻若是掉下去定然會摔傷。初生牛犢不怕虎,小小的毛球根本意識不到危險,扒著搖籃的邊緣往上爬,忽而後爪滑了一下,半邊身子掉到了搖籃外。蘇譽看得心驚膽顫,一把推開皇上,伸手把掛在搖籃上的小貓抱過來。

「皇上,孩子太小,還是得睡床上。」蘇譽跟貓大爺商量。

皇帝陛下哼了一聲,哪有那麼嬌弱!他小時候,父皇就把他扔到軟墊上,別說給蓋被子了,還順道把跟他相差不大的景王也扔過來。他倆就得打架,誰輸了誰當暖爐,給另一個貢獻毛肚皮。

話雖如此,但蘇譽還是覺得,把剛滿月的孩子扔到冰涼的軟墊上自生自滅,實在是太殘忍了。最後,蘇譽用三籠海鮮灌湯包,換來了皇長子殿下睡床的權利。

皇上一直想吃海鮮灌湯包,但那個做起來十分麻煩,蘇譽近來晚上總被折騰,早上就沒時間做這麼費時費力的早膳。

皇帝陛下想到明天可以吃到鮮香的灌湯包,心情就好了起來,而後又想起,這蠢奴是為了那毛球才肯做的,頓時又不高興起來。偏偏這時,興奮地在床上探索一圈的小毛球爬上了枕頭。

「呼……」安弘澈衝著試圖靠近他的小貓猛地吹了口氣,把那毛毛的腦袋吹得亂七八糟,一隻柔軟的小耳朵也被吹得翻了過去。

「咪?」皇長子殿下愣愣地用後爪瞪了瞪耳朵,奈何腿有些短,夠不到耳朵,就使勁地劃拉。

皇帝陛下微微蹙眉,覺得這兒子似乎比弟弟還要蠢些,輕哼了一聲,把蠢奴攬到懷裡,閉眼睡覺,決定暫時不跟這麼蠢的兒子計較了。

月上中天,皇宮陷入了一片靜謐之中,北極宮裡卻怎麼也安靜不下來。

「喵……喵……」細細軟軟的貓叫聲不絕於耳,蘇譽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藉著月光,就看到那黑黃相間的小貓在床頭孤零零地趴著,時不時的叫喚一聲,四下看看,再叫一聲。

第一天離開父親,終究還是不適應。

蘇譽頓時心疼不已,伸手把小毛球抱過來,放到被窩裡,讓小貓靠在自己身上,一下一下地給他順毛。

「咪……」感覺到了溫暖的體溫,小貓立時不叫了。

皇帝陛下自然也被吵醒了,夜能視物的眼睛清晰地看著蘇譽的一系列動作,看著那小毛團被蘇譽來回撫摸,只覺得額角的青筋開始突突跳,一陣白光閃過,金色的小貓突然出現,擠開抱著蘇譽手指撒嬌的小毛球。

蘇譽好笑地看著皇上的動作,連忙把手放到貓大爺身上,一下一下地撫摸那順滑的金色皮毛。孩子身上是剛長出來的絨毛,細細軟軟的,不敢用力摸,但皇帝陛下就不一樣,那油光水滑的金色皮毛,手感非常的好。

不僅蘇譽喜歡這身皮毛,皇長子殿下同樣喜歡,金色的毛毛一出現,他便迫不及待地鑽了進去。暖暖的,軟軟的,是父親的毛毛!

皇帝陛下緩緩低頭,看著賴在他身上的小毛團,危險地眯起眼,瞪了半晌,也不見這小東西害怕,抬起爪子撥了撥,發現方才還緊張不已的小貓,竟然已經睡著了。揮了揮爪子,嫌棄地呲了呲牙,終究沒有推開。

夜深人靜,蘇譽習慣性地半夜醒來,忙往被窩裡看,生怕貓大爺一不高興把小貓扔到軟墊上自生自滅。

緩緩掀開被子,只見那半大的金毛毛,後背貼著蘇譽的胸口,兩隻前爪則抱著一團黑黃相間的小毛球,許是被蘇譽掀起的涼風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四下看了看,打了個哈欠,把小貓往懷裡攏了攏,舔了舔毛腦袋,複又睡了過去。

小劇場:

小鳥:小魚,來給兒紙選個名字吧!

小魚:有什麼?

小鳥:有「醋汁兒」「蒜汁兒」「孜然」「香辣蟹」……

小魚:有沒有不是吃的?= =

小鳥:哦哦,有,人氣最高的「三萬」

十七叔:我是九餅

離王:我是六條

國師:我是白板

小鳥:我是麼雞

小魚:……我覺得大毛挺好的

第八十七章 離王

蘇譽看著皇帝陛下的動作,禁不住勾了勾唇,這傢伙,還真是彆扭。抬手,把父子倆都攏到懷裡,摸了摸睡得暖呼呼的皇上。

按照今日所知的皇室規矩,這一輩所有的貴子都會封皇子,算作皇上的孩子,在宮中養大,一則保護年幼的小貓,再則防止洩密。宮中的妃嬪無論生下的是凡子還是貴子,都會一起排序,只不過,妃嬪生下的凡子依舊沒有繼承權,長大了最多封個郡王,就像那個總是算計他的牧郡王一般,也許究其一生都無法明白,自己為什麼不能繼承大統。

蘇譽向下縮了縮,親親皇帝陛下的毛腦袋,比起幾個皇叔和離王,皇上的身形還是個小貓,讓一個小貓養一個小小貓,怎麼想都覺得不靠譜,貓大爺也還需要人疼呢。這麼一想,又覺得心疼了。

次日,蘇譽早早地起身,把還在呼呼大睡的父子倆圍在被窩裡,自己跑去廚房做海鮮灌湯包。

蘇譽不擅長做麵點,這海鮮灌湯包是他為數不多會做的,不過和麵、搟皮還是交給了幫廚的宮女,他只準備餡料。

海參切絲,煸出香味,鮮蝦焯熟,剝出蝦肉,另配上乾筍、香菇,灌入頭天晚上就熬煮好的高湯,拌入充足的調料。

把包子餡做好,皮也準備好了,蘇譽自己動手包了一個,不怎麼好看,就交給宮女去包,自己則去煮粥。香濃的海鮮灌湯包,還是喝白粥比較好,蘇譽就煮了一鍋白粥,拌了兩個小涼菜。

等包子蒸好,蘇譽回到北極宮,就見皇帝陛下已經起身,汪公公服侍著悄無聲息地穿戴整齊,龍床上一團黑黃相間的小毛球還縮在被窩裡睡得香甜。

「包子蒸好了,吃兩個再去上朝吧。」蘇譽拉著貓大爺坐到桌前,揭開了籠屜蓋子,熱氣騰騰的灌湯包便呈現在眼前。

這包子是用米皮包的,晶瑩剔透的薄皮,包裹著色澤鮮豔的餡料,透過那薄薄的皮可以看到裡面鮮紅的蝦肉和醬色的海參香菇。

皇帝陛下撚起一個塞進口中,鮮香濃郁的湯汁頓時溢了出來,「唔!」頓時蹙起眉頭,三兩下吞了包子。

「怎麼了?」蘇譽見皇上表情不對,趕忙湊過去看。

安弘澈張開嘴,吸了一口涼氣,狠狠的瞪了蘇譽一眼,「想燙死朕嗎?」

灌湯包的湯汁對於皇上的貓舌頭來說是很燙的,雖然他並不像普通的貓那般吃不得熱東西,但終究比常人的敏感。

「燙到了?我看看。」蘇譽趕緊捏著皇上的下巴看了看,對著那粉色的舌頭吹了吹。

皇帝陛下伸著舌頭任他吹,微涼的輕風帶著淡淡的薄荷香,很好地紓解了舌尖的疼痛,也漸漸染紅了一雙耳朵。哼,看著蠢奴這麼獻慇勤的份上,今天就先不計較他昨晚把蠢兒子抱上床的行為了。

吃完一籠包子,皇帝陛下還沒吃飽,不過時辰到了,只得意猶未盡地起身去上朝,等上朝回來接著吃。

臨出門前,皇帝陛下回頭看了一眼龍床上的小毛團,又看了看蘇譽,微微眯起眼,「記得抱去給母后看看。」

蘇譽一拍腦袋,不說他還真給忘了,再怎麼說這可是大皇子,今日就下旨昭告天下,在這之前怎麼也得讓太后見一面。

「兒子,起床了!」送走了皇上,蘇譽快步回到寢殿,縱身撲到了床上,準確地把鼻子埋進了一堆絨毛裡。

「咪?」皇長子殿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伸出小小的爪子按住蘇譽的鼻尖,張開嘴打了個哈欠。

粉色的小爪子只有指尖那麼大,帶著些奶香氣,暖暖的,軟軟的。蘇譽忍不住親了一口,把小毛球抱起來揣到懷裡。

早上做灌湯包的時候,特意留了幾個蝦給兒子做早飯。焯熟的蝦肉剁碎,用做灌湯包的高湯煨煮,變成鮮香的蝦肉糊糊。

皇長子殿下吃得飽飽的,被蘇譽用小被子包好,抱著去了慈安宮。

提前讓人跟太后報備,太后就迅速打發了幾個前來請安的妃嬪。

「哎呦,想不到這麼快就有小皇子了,」太后很是高興,拿著籮筐挑挑揀揀,想著給長孫做些玩具,絮絮叨叨地對林姑姑說,「上次的雪雕毛還剩下不少吧,再織一條小毯子。」

另一邊,朝堂上的氣氛很是緊張。

離王進京,自然也是要上朝的,每年滿饗節之前,都會有不少親王進京,官員們很是緊張,生怕這些手握重兵的王爺掀起什麼風浪來,尤其是這位離王殿下。

作為這一輩最年長的貴子,離王殿下總是沉穩可靠的,就算離開京城一年,對於京城中的消息依舊瞭若指掌。

「皇上還未有子嗣,就立親王子為皇長子,這於禮法不合。」皇上方才宣佈了國師對離王三子的判定結果,就有大臣提出異議。

雖然每代皇帝都會立許多親王貴子為皇子,但太子多數還是由皇帝的親子,而如當今皇上這般獨寵男妃,沒有子嗣先立皇長子的,確實少見。朝臣們擔心,照這樣下去,太子的人選落到親王子的頭上。

離王看了一眼振振有詞的朝臣,不急不緩道:「聽聞李大人的小妾近來給李大人添了個庶長子,想必李大人近來過得很是如意。」

那位出列反對的李大人頓時白了臉,未有嫡子,先有庶長子,這種事情雖說不上什麼大錯,但終究不好看。自己德行有虧,哪裡還有臉再說皇家的不是,只得閉了嘴。

昭王殿下站在玉階下,沉默不語地看著離王殿下揭那些個朝臣的短處,什麼王大人家新置辦了園子,張大人前兩天養了個外室,直把那些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官員說得啞口無言。昭王是一年前才開始入朝的,之前沒有見過二皇兄在朝堂上的樣子,頓覺稀奇。

下了朝,昭王殿下用漏風的嘴艱難地問皇上,「二皇兄這麼能幹,當粗腫麼不把他留在京中?」

皇帝陛下瞥了弟弟一眼,懶得理他。恰好蘇譽抱著皇長子來陪皇上批奏摺,皇帝陛下就把兒子扔給弟弟,讓他去找離王聊聊,順道把蠢兒子扔給離王抱一會兒。

「咪?」皇長子殿下蹲坐在一隻胖胖的手上,歪著頭看昭王殿下,發現眼前這張臉正著看和歪著看都是一樣的形狀,頓覺新奇。

等蠢弟弟捧著蠢兒子離開,皇帝陛下伸手把蠢奴靠墊拉過來,「母后怎麼說?」

「太后很是喜歡,直說想把孩子留在慈安宮。」蘇譽老實答道,今天太后抱著小貓就不撒手了,說這孩子跟離王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都是這麼乖。

「那你怎麼不把他留在慈安宮?」皇帝陛下蹙眉道。

「不是還要給兩位皇叔看的嗎?」蘇譽眨了眨眼,昨天皇上都說好了,今日請淩王和肅王到北極宮看孩子,他才好不容易拒絕了太后要留下孩子的行為。

皇帝陛下:「……」

第八十八章 本性

昭王殿下捧著皇長子找了半晌,終於在御花園的池塘邊找到了那黑黃相間的條紋大貓。此刻的離王殿下,正蹲坐在一群野貓中間,一本正經地聊天。

「自從大選之後,皇上就獨寵賢妃一人,以前每天晚上都去夜霄宮,後來索性讓賢妃住到北極宮,連宣召都省了。」土黃色的大野貓一邊吃著離王剛從池塘裡撈出的錦鯉,一邊說著。

「你知道的還挺多。」離王用後爪蹬了蹬耳朵,這野貓說的詞一套一套的,聽著像個讀過不少書的貓。

「這都是聽德妃念叨的。」旁邊的三花母貓趕緊說道,她已經吃飽了,並不吃那生魚,而是目光灼灼地望著離王,油亮的皮毛,矯健的身形,臉上對稱完美的條紋,當真是俊美非凡。

「北極宮晚上總會有奇怪的聲音,皇上好像總是咬賢妃,賢妃就會嗯嗯啊啊的叫喚。」經常睡在北極宮房頂的貓說道,其他的幾個貓也跟著附和。

「賢妃做的飯特別香,我們都聞過。」

「那兩個大花貓經常去廚房偷吃,他們好像跟你一樣,我們不敢靠近。」

野貓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東一句西一句的。

離王甩了甩尾巴,明白野貓們說的是十七叔和十三叔,不由得撇了撇嘴,「然後呢,他們偷吃會不會被皇上揍?」

「當然會呀,」三花母貓說道,「不過他們並不怕皇上,還會去偷吃。」

昭王殿下看著眼前的狀況,抽了抽嘴角,猶豫著要不要上前。

「喵——」手掌中的小貓見到離王,便伸著脖子細細軟軟地叫了一嗓子。

離王連同幾隻野貓一起回頭,幾個野貓見到人有些緊張,縮著脖子準備逃跑。

「不用怕,他是我弟弟,」離王揮了揮爪子,對昭王殿下說道,「弘浥,我就說怎麼打從昨天你就沒跟我說過話,原來是換牙了,這有什麼好害羞的!」

「二房兄……」昭王殿下嘴角漏風地打了個招呼,便閉上嘴不再說話。

「他就是那個掉牙的小貓?」土黃貓吃完錦鯉,抬頭看了看昭王,突然仰躺在地上,笑得四爪朝天,「這麼大了才換牙,哈哈哈哈……」

其他野貓也跟著笑。

昭王殿下把手中的小貓交給離王,琢磨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先離開,在自家人面前丟人就算了,還要在野貓面前丟人。

「聽說你新得了個大紅老鼠,」離王倒是沒有嘲笑他,反倒問起了別的,「沒被皇上搶走吧?拿來給二哥看看!」

昭王抽了抽嘴角,他似乎明白了為什麼當初沒把離王留在京中了。

條紋大花貓伸出爪子接過兒子,舔了兩口,背到背上,繼續興致勃勃地跟野貓打聽消息。

「咪?」皇長子殿下發現自己出現在了大貓的脊背上,好奇地爬了兩步,兩隻爪子按在離王的腦袋上,支著耳朵向下看。

離王巋然不動地坐著,任由小貓在身上爬來爬去,「來跟我講講那個貓蠱的事,是那個斑點黑黃貓被捉了,還是那個黑白貓?」

蘇譽不知道自己又那句話說錯了,貓大爺莫名其妙地又不高興了,貓大爺不高興,他就得跟著倒楣。

早上提醒蘇譽把皇長子帶去給太后瞧瞧,就是料想太后會忍不住把小貓留下,誰知道被這傻兮兮的蠢奴給推拒了。

皇帝陛下捉住還在愣怔的蘇譽,狠狠地咬了一通。

「嗯,別咬那裡,喂!」蘇譽見皇上又往他脖子上咬,慌忙躲閃,卻不料這一躲,就把脖子之下的嫩肉給貢獻了出來,皇帝陛下自然毫不客氣地咬了上去。

「嘩啦啦」桌上的奏摺被一把掃到了地上,變成了光滑的砧板。皇帝陛下把魚按在砧板上,剝開繁複的衣裳,露出鮮嫩的魚肉,摸出脂膏,均勻地塗抹在魚肉之上。

蘇譽仰躺在硬邦邦的桌子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彈了彈,彷彿砧板上待宰的魚,只能無謂地掙扎片刻,便被兇殘的貓拆吃入腹。

皇帝陛下看著身下變成了粉色的魚,輕哼了一聲,這蠢奴,還沒怎麼弄就變成這副模樣,明顯是在勾|引朕,昨晚上被蠢兒子打擾了,如今定然是想朕想得緊了,作為一個體貼的主人,他自然要好好滿足自己的蠢奴。於是,毫不客氣地衝了進去。

本來只是來當靠墊的蘇譽,就這麼被按在禦書房裡折騰了一上午,導致皇上的奏摺也沒批,午飯也沒做。等皇帝陛下終於消停下來,已經到了用飯的時間。

蘇譽癱軟在桌子上,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皇上,該用膳了。」汪公公在門外盡職盡責地提醒,卻絲毫沒有進來的意思。

皇帝陛下從蘇譽的身上起來,順勢把他也抱起來,窩在龍椅上又舔了一會兒。

蘇譽打了個哈欠,「皇上去用膳吧,我回去睡會兒。」

皇帝陛下勾了勾嘴角,這是在跟朕撒嬌吧?真是的,直接說沒力氣了想讓朕喂你吃飯就好了,這般拐彎抹角的真是讓人頭疼。這般想著,安弘澈抬頭對門外的汪公公道:「把飯擺到北極宮去。」

午飯不是蘇譽做的,不過皇上心情好,也沒有挑三揀四,吃完就抱著蘇譽在北極宮的軟墊上睡午覺,睡醒了去接著批奏摺,而蘇譽則一直睡到日落才醒。

原本要去安國塔跟國師商量祭天的菜品,這下又給耽擱了,蘇譽爬起來揉了揉痠疼的腰,晚上皇叔們會過來看皇長子,他得做些好吃的招待長輩。

十月正是螃蟹肥美的時候,今日送來的食材裡,螃蟹佔了大半,蘇譽索性都做成了香辣蟹。天氣轉涼,一家人圍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吃香辣蟹,吃完還能用湯底接著涮火鍋。

「什麼味道這麼香?」淩王跨進北極宮,就被那濃郁的香味定住了腳步。

「沒出息,」肅王抬手,呼了弟弟後腦勺一巴掌,步伐堅定地走進去,坐在了桌前,深吸了一口氣,「聞著像是蟹香味。」

正說著,離王揣著皇長子,後面跟著蔫頭蔫腦的昭王殿下,走了進來。

「弘浥,這是怎麼了?是不是你二哥欺負你了?」淩王揉了揉小胖子的腦袋。

離王對於皇叔說他欺負弟弟的事渾不在意,十分穩重地抱著向兩位皇叔行禮,「見過十三叔,十七叔。」

「這就是皇長子吧?」肅王一臉嚴肅地盯著離王衣襟處冒出的小毛頭看了半晌,緩緩伸手,把小貓拎了出來。

「喵嗚——」黑黃相間的小貓蹬了蹬四爪,略帶驚恐地看著眼前這面目冷肅的人。

肅王把小貓放在手心,靜靜地與他對視片刻,面無表情道:「叫爺爺。」

「咪?」小貓縮了縮脖子,不明所以。

「你別嚇著他!」淩王拍了兄長一巴掌,笑嘻嘻地湊過去,用鼻尖碰了碰小貓耳朵,「大毛啊,我是十七爺爺,別理這個爺爺啊,他是個壞人,會搶你的魚肉糊糊吃。」

「咪——」小貓被弄得癢癢,扭了扭小身子,轉過頭舔了一口淩王的鼻子。

「什麼大毛?別亂叫!」肅王抬手回了弟弟一巴掌,把小貓挪開不讓他碰。

離王對於兩個皇叔的爭執看在眼裡,並不插手,坐在桌前慢慢地喝茶,等淩王被兄長教訓,憤憤不平地坐下來,這才一本正經地開口寒暄,「十七叔,聽說你被當成貓蠱抓起來了,侄兒很是憂心,可有受傷?」

淩王一聽,頓時拉下臉來,「南海如今不太平,沒事別老往京城跑,祭天之後就趕緊回去。」

「海怪都在東海,南海如今沒什麼大事,」離王面不改色道,「侄兒聽說您得了一種叫辣椒的東西。」

「幹嘛?」淩王警惕地看著他。

「這香味想必就是那辣椒做的菜吧,」離王深吸了一口氣,香辣蟹的味道越發濃郁了,「十七叔得了好東西怎麼不給我送些,父王在天有靈,見您這麼偏心也會難過的。」

淩王聽得額角冒青筋,「這跟五哥沒關係。」

「那您跟我說說,貓蠱是怎麼回事?」離王一臉誠懇地問道。

淩王靜靜地看著離王,微微眯起眼。正偷偷啃蟹棒的昭王殿下,不著痕跡地向後挪了挪身子。

等蘇譽端著一大盆香辣蟹進來的時候,整個膳食殿已經亂成一團。

處理完政事的皇帝陛下走過來,見蘇譽傻愣愣地端著一個大盆子,站在膳食殿外,抬抬下巴,汪公公趕緊上前接住沉甸甸的大盆子。

「站在這裡作甚?」安弘澈走到蘇譽身邊,見他還是呆呆的樣子,微微蹙眉,轉頭看向殿中,頓時黑了臉。

兩隻黑黃相間的大貓在桌子上打得正歡,條紋大貓咬住了斑點大貓的尾巴,斑點大貓用後爪使勁蹬著條紋大貓的下巴;黑白相間的大貓帶著小貓在地毯上玩耍,小貓很喜歡那條蓬鬆的黑白條大尾巴,緊緊抱著不肯撒手;只有昭王殿下還算體面,保持人形坐在角落裡,悄無聲息地啃著蟹棒。

小劇場:

《終於想起二哥也是不友好的篇》

小時候,大家都還住在宮裡

離王:聽說你尿床了(⊙ω⊙)

弟弟:木,木有!

離王: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弟弟:謝謝二哥QAQ

離王:那你跟我說說,你尿了個什麼形狀?

弟弟:……

第八十九章 滿饗節

汪公公目不斜視地走進去,把盛著香辣蟹的盆子放到了桌子中央。

香濃的味道頓時充斥了整個膳食殿,正大家的兩隻大貓齊齊抬頭,條紋大貓從沒見過香辣蟹,抬頭想要一看究竟,淩王見狀,迅速蹬腿,一腳將他踹下桌。

離王驚了一下,眼疾手快地咬住嘴邊的尾巴。

「喵!」正得意洋洋的十七叔冷不丁被拽住尾巴,急急忙忙地劃拉兩下爪子,什麼也沒抓到,就那麼直直地摔下了桌。

兩隻黑黃相間的大貓摔成一團,咕嚕嚕滾到了肅王身邊。黑白色的大貓抬爪擋住滾滾而來的大毛團,把還在撲尾巴的小毛球護在身後。

「十七叔,偷襲非君子所為!」離王殿下爬起來,呸呸吐出一嘴毛。

「你敢對叔叔動手,還說什麼君子!」淩王摸摸被咬疼的尾巴,呲牙又準備撲上去。

「都閉嘴!」肅王照著兩顆大貓頭,挨個給了一巴掌,「還嫌不夠丟人!」

兩隻大貓這才轉頭,看到了滿臉嫌棄的皇帝陛下和目瞪口呆的蘇娘娘。

「看來諸位皇叔、皇兄是不想吃香辣蟹了,」皇帝陛下抬手攬住蘇譽的腰,「汪福海,把盆子端上,回北極宮。」

「等等,」坐在角落裡的昭王殿下趕緊站起來,「我,我次……」

淩王聞言,立時掉頭竄上桌,衝著試圖靠近的汪公公呲牙。

一片白光閃過,離王殿下變成人形,穿了一身黑黃相間的廣袖長袍,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親王常服,迅速避到裡間去,不多時便衣冠整齊地走出來,面不改色地行禮,「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蘇譽:「……」

一番鬧騰之後,幾位親王殿下總算是穿戴整齊,重新坐在了飯桌前,皇帝陛下的臉已經黑如鍋底,實在不想承認這些傢伙是自己的皇叔、兄長。

「咪——」皇長子殿下蹲坐在肅王肩膀上,來回看了一圈,衝著蘇譽細聲細氣地叫了一聲。

「大毛,看見賢妃就不要爺爺了。」淩王湊過去跟小貓對鼻子,被小貓嫌棄地伸爪推開。

「十七叔叫他什麼?」蘇譽沒聽清楚,轉頭問皇帝陛下。

皇上瞥了淩王一眼,「別理他。」伸手從盆子裡夾起一隻蟹鉗開始吃。蘇譽做的香辣蟹向來是剁過的,蟹腿、蟹鉗散亂地擺了滿盆。

蘇譽挖了一勺蟹膏給皇上,然後把不停地往他這邊躥的小貓接過來,放到桌上,挑了一點蟹肉撕碎給他吃。

皇帝陛下挑眉看了看碗裡色澤鮮亮的蟹膏,又看了看蘇譽脖子上的紅痕,眸色不由得暗了暗,這蠢奴是在跟他暗示什麼嗎?莫非今日還沒有滿足他?一口將香滑甜膩的蟹膏吃掉,安弘澈舔舔唇角,晚上得想辦法把蠢兒子丟出去才行。

一滿盆的香辣蟹,鮮紅油亮,厚厚的湯底中鋪滿了各種襯菜,上面隨意地撒了一層芝麻,看起來讓人食指大動。

淩王見小貓被抱走,便二話不說地開始專心吃螃蟹,本就不愛多話的肅王殿下,打從坐下來就沒說過一句話,一直在面無表情地拆解著蟹殼。

「這就是辣椒做的菜?」離王新奇地夾起一隻蟹腿,試圖跟眾人探討一下這辣椒的特殊之處,環顧四周,卻發現沒一個人接他的話,輕咳一聲,把蟹腿含到嘴裡。鮮香濃郁的湯汁,加上辣椒特有的香味,在舌尖爆開一股難以言喻的美味,離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迅速把蟹腿上的辣油吸食乾淨,一口咬開硬殼,內裡白嫩的蟹腿肉便呈現出來,蟹肉並沒有浸入辣油,其本身的鮮甜依舊保存完好,只是口中還殘留著外殼的麻辣,再咬上蟹肉,便產生一種蟹肉也帶著麻辣味的錯覺。

滿盆的香辣蟹很快被一掃而空,還沒有吃過癮的皇帝陛下頓時不高興了。

湯底中還有許多襯菜,之前就被煸炒過的襯菜,又被香辣蟹的高湯煨燉得入味,吃起來絲毫不比蟹肉差。蘇譽舀了幾勺襯菜和蟹湯在白米飯裡拌勻,遞給皇帝陛下。

安弘澈哼了一聲,心安理得地享受蠢奴的侍奉,接過玉碗,三兩下把米飯吃了個乾淨,臉色總算好了些。

「喵嗚……」皇長子殿下見了,扒著蘇譽的手也要吃,蘇譽不敢給孩子吃辣的,就哄著他吃了些蟹肉拌的白米飯。

幾位親王見狀,紛紛效仿,就著湯底又吃了幾碗米飯下去,愣是把一滿盆的菜餚吃了個底朝天。蘇譽看了看似乎已經吃撐的皇上,便沒有再提加湯吃火鍋的事。

離王連吃了三碗米飯,才意猶未盡地放下碗筷,「瑾堂啊,這個香辣蟹是怎麼做的?」

「鮮滿堂裡有賣的,想吃自己去買。」還未等蘇譽開口,皇帝陛下就搶先出聲,不打算讓蘇譽跟離王多說話。

「鮮滿堂……」離王想了想,昨日倒是在一隻花狸貓口中聽說過鮮滿堂,據說是昭王開的,於是把目光轉向捂著嘴巴的昭王,「弘浥呀,來,二哥跟你商量個事。」說著,就拽著不情不願的昭王殿下走出了膳食殿。

「你們兩個……」皇帝陛下轉而看向兩個皇叔,準備開口趕貓。

自打被蘇譽知道了真身,兩位皇叔已經無所謂了,剛吃完飯,又變成了大貓逗著皇長子玩。

皇長子殿下十分喜愛肅王的黑白條大尾巴,抱著不肯撒手。

「皇上,今晚能不能把大毛借給我倆玩,啊,不是,照顧一晚上?」淩王蹲坐在小貓身後,趁其不備,一把撈過來,抱著在地毯上打個滾。

正要發脾氣的皇帝陛下一愣,冷哼一聲,「皇子年幼……」

「定不會讓他受委屈的。」黑白色的大貓抬手給了弟弟一爪子,把小貓搶過來,舔了舔被揉亂的毛毛。

「咪——」小毛球對於這個打滾的遊戲倒是很喜歡,從肅王肚皮底下鑽出去,撲到仰躺著的黑黃大貓身上,那意思很明顯,就是還要再來一次。

淩王趁機叼住小貓的後頸,站起來就跑,肅王看了皇上一眼,也跟著跑了。

「哎……」蘇譽還沒反應過來,兒子已經不見了蹤影,「皇上,他們把孩子帶到哪兒去?」

「不用管他們,」皇帝陛下面色冷峻,只是輕抿的薄唇禁不住微微地上翹,一把將蘇譽抱起來,「咱們先說說你給朕吃的那勺蟹膏。」

「啊?蟹膏?」蘇譽眨眨眼,不明所以地被皇上扛回了北極宮,扔到了龍床上。

臨近滿饗節,親王們都住在宮中,皇宮裡難得的熱鬧了幾日。太后見到離王很高興,拉著他絮叨了半日,離王也十分有耐性地跟太后閒聊。

「還是你最孝順,皇上和弘浥都不耐煩聽哀家說話。」太后一邊縫著布老鼠,一邊說道。

「兒子在南海日日思念母后,也有一肚子的話想跟母后說呢,」離王坐在太后身邊,目光懇切地望著太后手中的布老鼠,「能不能縫個帶毛的?」

轉眼到了十月初十,這一天,舉國歡慶。

正是秋收的季節,今年的大安依舊風調雨順,百姓們收了滿倉的糧食,喜氣洋洋的全家聚在一起,大吃一頓,以慶祝今年的豐收,祈禱來年的好年景。

皇室則要準備祭天事宜。

這一日不必上朝,皇帝陛下難得可以睡個懶覺,蘇譽卻要早早起身,準備晚上的祭品。

皇帝陛下抬手要把身邊的人攬到懷裡,卻撲了個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見蘇譽站在床邊穿衣服,不滿地皺了皺眉,「今日不上朝,你起來作甚?」不上朝,就意味著皇上不必吃早上那頓加餐,蘇譽沒必要起這麼早。

「要準備祭品,」蘇譽彎腰,摸了摸貓大爺睡得發紅的俊臉,忍不住湊上去親了一口,「你睡吧。」

皇帝陛下一把扣住他的後頸,把人拽到床上壓在身下,「不許去,陪朕睡覺。」

「唔……」蘇譽被拽得一個踉蹌,倒在了床上,無奈地推了推壓在胸口的大腦袋,「別鬧,國師還在安國塔等著我呢。」

「咪?」夾在枕頭縫裡的小貓被驚醒,跌跌撞撞地爬出來。

蘇譽哄了貓大爺幾句,掙紮著起身,把小毛球塞到皇上懷裡,「午間我就回來了,你倆別打架。」說完,就匆匆地出門了。

皇帝陛下捏著兒子蹭了蹭有些發癢的鼻子,而後把小毛球舉到眼前,大眼瞪小眼片刻,哼了一聲,塞到被窩裡,接著睡。

東海新送來了幾條鮮魚,需要趕緊殺掉,冰庫裡凍著的熏魚、魚丸要拿出來解凍,曬乾的嬴魚魚鰭要提前泡上,到晚間拿來做魚翅羹。一上午要做的事很多,蘇譽忙得腳不沾地,自然也就沒時間照顧兒子。

皇帝陛下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兄弟和皇叔們的身影,只得自己揣著皇長子去禦書房批奏摺。

小劇場:

《世上只有麻麻好篇》

小時候,為了爭得養育貴子的權利

妃嬪甲:我有無雙的醫術,保你安枕無憂

妃嬪乙:我有絕頂的智慧,保你笨鳥先飛

妃嬪丙:我有強大的母家,保你登上皇位

太后:……我有布老鼠

離王&景王:麻麻~~~(⊙ω⊙)

第九十章 祭天(上)

路丞相近來十分能幹,把那些個無關緊要的奏摺都處理過了,恰好這幾日皇兄和叔叔們都在,皇帝陛下就時常把兒子扔給他們玩,自己以「難得兒子不在身邊」為藉口拉著蘇譽胡天胡地,以至於原本平日能批完的奏摺,也積壓了好幾天。

今日滿饗節,其實也沒有什麼重要的奏摺,多數都是各地官員的請安摺子,祝賀大安今年風調雨順,問候國師,順道彙報一下今年各省大致能繳納多少糧食。沒什麼大事,卻又必須得看。

安弘澈百無聊賴地把兒子放到桌上,拿出奏摺開始看,看完一個就放到皇長子殿下的身邊,讓他用爪子按著。小貓剛滿月,哪裡會聽他的話,躥到比自己還要大奏摺上跳來跳去,又撅著屁股對著奏摺的邊緣刺啦刺啦地磨爪子。

皇帝陛下用筆桿敲了敲那毛茸茸的小屁屁,小貓立時回頭,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真蠢!」安弘澈撇了撇嘴,覺得長子看起來有些呆,跟弟弟小時候一樣,挨揍了也不知道放抗,傻乎乎的。

快速批完了一堆請安摺子,皇帝陛下在看到景王摺子的時候略頓了頓。

景王所住的東海邊,坐船到京城也不過幾日的行程,往年滿饗節,住的遠的離王不一定來,這傢伙卻是絕不會缺席的,今年卻來不了了。東海的海怪層出不窮,摺子上說,近日又發現了鰠魚和薄魚,不過只有兩條,被他就地殺了。

薄魚還好說,與鯖魚差不多,可以引起天下大旱;鰠魚則會引起兵亂,若是運送如今很可能在途中就會影響噹地的氣運,必須就地宰殺。

「鰠魚食之腥羶,就地焚之……」景王在奏摺中抱怨鰠魚不好吃,以表明自己的勞苦功高。

安弘澈嗤笑一聲,抬手批覆:「囉嗦!」

「喵嗚!」正寫著,一隻毛爪子伸了過來,對著筆桿勾了勾。

皇帝陛下轉頭看去,就見小毛球蹲在手邊,專注地盯著晃動的筆桿,一下一下地伸爪,他停下手,筆桿不動了,小貓歪了歪頭,躥起來撲到他手背上,扒著筆桿啃咬。

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皇帝陛下鬼使神差地沒有把小貓拽下去,而是由著他掛在手上,就那麼馱著兒子在奏摺上寫批語。

奏摺很快就批完了,皇帝陛下無聊地抬起手,用兒子蹭了蹭鼻子,想了想,鋪開一張紙,準備給蘇譽畫個像。話本裡常說,給心上人畫一幅圖,思念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若是哪天被心上人瞧見,說不得能得到心上人的獎勵。

把礙事的兒子拿下來,放到宣旨一端,當做鎮紙,皇帝陛下用筆桿點了點那顆小腦袋,「不許亂動。」

「咪……」皇長子殿下甩甩腦袋,把被父皇弄亂的毛毛甩正,好奇地看著面前的一大張白紙。

皇帝陛下提筆,沾上墨,醞釀片刻,揮毫。

濃墨沾在柔軟的鼻尖,於宣旨上暈染開來,每一筆都帶著前所未有的耐心,以手作畫,不過是畫型;以心作畫,則可以畫神。

皇帝陛下不常畫畫,但作畫的手法卻是非同凡響,寥寥幾筆,一條肥美的魚便躍然紙上!微微蹙眉,想了想,又畫上了辣椒和花椒。唔,這樣就差不多了吧,蠢奴看到這幅畫,應該知道朕想吃水煮魚了。

收筆,滿意地吹乾墨蹟,皇帝陛下興致勃勃地拿出私印,在邊角處蓋了個章。

剛剛收起私印,一隻帶著墨汁的毛爪子便按了上去,在皇帝陛下那漂亮的紅色印章旁邊,印了個黑乎乎的爪印。方才專注於畫畫,沒注意,那毛茸茸的「鎮紙」早就自己跑開去玩墨汁了。

皇帝陛下立時不高興了,這是他給蠢奴畫的畫,怎麼能按上別的貓的爪印呢?

「咪!」皇長子殿下抬起爪子,發現紙上印了個黑點,很是高興,啪嗒一下又按了一個。

皇帝陛下忍無可忍,彈了兒子一指頭,一道白光閃過,金色的小貓竄上了桌子,擠開湊熱鬧的毛團,自己用爪子沾了墨,在空白處按了個爪印。

「喵嗚!」皇長子殿下以為父皇是來陪他玩的,趕緊跟著在旁邊按了一個,興奮不已地鑽到金色的毛毛上蹭了蹭腦袋。

該死的!皇帝陛下不滿於自己的爪印邊有別的爪印,便又按了一個,小貓也跟著按……不多時,整張紙上空白的地方都被父子倆按滿了。

等蘇譽忙完,回來叫父子倆吃午飯的時候,就見一大一小兩隻貓正仰躺在禦書房的寬大書桌上,抱著一團宣旨撕得不亦樂乎。皇帝陛下抱著宣旨團,用後爪快速地蹬撓,而身邊的小毛團則奮力地往上撲,伸出小爪子刺啦刺啦地抓。

要親手畫給蘇譽的圖,就這麼無疾而終。

「朕都蓋好了私印,都被這小子給毀了。」皇帝陛下想想自己辛苦畫的水煮魚,不由得有些憤憤,指著正被蘇譽餵飯的小毛球告狀。

蘇譽忍笑,給吃飽的小毛球擦擦嘴,「下次畫畫把兒子揣懷裡,不讓他碰就好了。」帶著一隻小貓畫畫,想想就不可能畫成。

皇帝陛下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抬手給蘇譽夾了塊水煮魚,雖然蠢奴沒看到他的畫,還是心有靈犀地給他做了水煮魚,那麼那幅畫就無關緊要了,毀了就毀了吧。

蘇譽可不知道這裡面的玄機,下午什麼事,菜品需要到黃昏的時候再開始做。想到晚上祭天要熬到半夜,不睡午覺的蘇譽也被皇上拉著睡了一覺。

起初還睡不著,結果皇上說了一句,「睡不著朕幫你」,嚇得蘇譽立時閉上了眼。要讓皇帝幫忙,估計這一覺就睡到晚上了。

滿饗節祭天,對於皇室來說,是一個十分隆重的節日。

所有的皇族貴子,都要穿上繁複華麗的玄色禮服,外罩一件玄色絲衣,絲衣之上繡上不同的紋路。

親王用銀線繡五條銀龍,皇帝用金線修九條金龍。蘇譽也得穿這樣的衣服,不過他的衣服上沒有繡龍,而是銀線繡了繁複華麗的雲紋。

「我還得去熱菜,穿這個不好吧。」蘇譽抬了抬手,流雲廣袖輕柔順滑,很是好看,問題是這袖子太寬,他一會兒還得去殺魚炒菜。

「不妨事,準備祭品也得穿祭服。」國師從樓上緩步走下來,安國塔一層的大殿裡,侍人已經捧著國師的祭服恭候多時,今日登塔之前,會先接受宗室及百官的朝賀,國師的服飾比皇帝的還要複雜。

蘇譽看了看白衣侍人捧的那件後擺有一丈長的禮服,頓時覺得自己的還是挺簡約的。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散落在太極宮前寬曠的太極圖上,特殊的石材反射出了晶瑩的光芒,使得廣場中央的太極閃閃發光,驟然生出幾分神秘之感。

甚少走出安國塔的國師,每年的今日會來到太極宮,接受宗室與百官的跪拜,舉國上下的百姓,也會在太陽落山的一瞬間,面朝這個方向行禮。

蘇譽作為可以登塔祭天的一員,站立在太極圖的四周,百官則整齊地排列在玉階之下。

三聲暮鼓緩緩敲響,莊嚴肅穆的禮樂聲起,一身雪衣的國師緩步而來。

太極圖的兩顆陰陽魚眼,轟然升起,映著夕陽,在太極圖上拉出長長的影。國師在太極中央駐足,足尖輕點,然若一隻雪色的蝴蝶,翩然而上,毫不費力地飛上了足有三丈高的石台。

華麗的雪色長袍,用金線繡了繁複的雲紋,在背光處看不出來,站在陽光下,就會顯得整個人熠熠生輝。輕柔的雪色鮫綃,若如天上的流雲,丈許的衣擺在微風中清揚,如雪的長髮一部分被玉冠束起,其餘的披散在身後,隨著衣擺在風中飄動。

這一刻的國師,無比的莊嚴神聖,縱然是蘇譽,也看得心潮澎湃,生出想要伏地叩拜的衝動。

沒有長長的唱詞,沒有繁複的儀式,國師微微揚起頭,金色的光芒映著那張俊美不似凡物的臉,淡色的薄唇輕啟:「天祐大安!」

清靈的聲音並不大,卻奇異地迴蕩在每個人的耳邊,飄渺如同從亙古傳來的吟唱,一下一下敲擊在人心上。

「天祐大安!天祐大安!」百官齊聲呼喝,聲動九霄。

等眾人從激動的情緒中回過神來,高臺上早已沒了國師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負手而立的皇帝陛下。

百官再跪,山呼萬歲。

小劇場:

《世上只有麻麻好篇二》

為了爭奪跟皇長子玩耍的權利

十七叔:我有畫了九餅的毛肚皮

十三叔:我有黑白條的大尾巴

弟弟:我有紅色的大老蘇!

小魚:我有魚肉糊糊、蝦肉糊糊、蟹肉糊糊……

大毛:咪?(剛滿月,聽不懂人話)

十七叔&十三叔&弟弟&小魚:= =

第九十一章 祭天(中)

儀式結束,百官就可以回家與家人團圓,皇族貴子要登塔祭天,皇族的女眷們則去了慈安宮。

太后設宴,款待所有的妃嬪、宗室夫人。

因著蘇譽忙於祭天事宜,宴會的事就交由德昭儀和淑昭儀安排,她二人出身大家,對於宴會的安排處置不說多麼出彩,起碼沒有出錯。太后滿意地點點頭,難得誇獎了二人幾句。

大安皇族,除卻可以做皇帝和親王的貴子,其餘的凡子都屬於宗室,宗室的爵位每代降爵承襲,即便是郡王,一般五代之後就沒有爵位了,所以能來參加宮宴的婦人,家中與皇族都是近親。

此次宴會,眾人的目光基本上都集中在了離王一家身上。離王近來剛剛得一貴子,已經昭告天下封為皇長子,而母憑子貴的三側妃,一躍成為了親王正妃,如今穿著親王妃誥命服,端坐於太后的下首。

親王妃的品級堪比貴妃,如今宮中位份最高的蘇譽不在場,離王正妃自然要坐在首位。

宴會開場,太后隨意地說了幾句,就讓眾人用膳,不必拘謹,京城中宗室婦人早已習慣了太后的慈和,都笑盈盈地邊吃邊小聲交談。

「這幾日在京中過得可還習慣?」太后轉頭笑著問離王妃。

「京中一切都好,只是有些思念孩子。」離王妃笑了笑,眼中神色有些複雜,這幾日王爺天天不著家,她也沒法詢問孩子的情況,不過因為封了正妃,她在王府中的日子突然變得無比舒心,倒也讓她開懷不少。

「想孩子了就遞牌子進宮,到哀家這裡來看便是,」太后自然明白離王妃的心情,指了面前的一道菜賞給她,「離王是個孝順的,有空就會陪哀家閒聊,你也常來坐坐,有甚想不明白的盡可與哀家說。」

看到林姑姑端過來的菜餚,離王妃受寵若驚地起身謝恩,她是南海邊長大的,從沒有來過京城,見到太后不免有些惴惴,如今見太后這般慈和,心中大定,想到太后的兒子也是貓,而且還是兩隻,頓時覺得親近許多,尋思著這兩日就進宮來跟太后聊聊。

離王的兩個側妃帶著孩子也在宮宴之上,只是她們是側妃,雖沒有妾室那般卑微,但與正妃終究是差得遠,只能與一群宗婦們坐在一起。

「瞧她那得意的樣子。」大側妃憤憤地撕著手中的帕子,明明她進府最早,也最先生下兒子,憑什麼讓一個剛過門一年的做正妃!

「人家肚子爭氣,生個了貴子。」二側妃冷笑道。

「娘親,我想吃那個。」離王長子拽了拽母親的衣袖,指著遠處的糕點道。

「吃吃吃,就知道吃,說過了讓你在國師面前好好表現,你怎麼這麼不爭氣呢!」大側妃咬牙道。

言笑晏晏的宮宴之下,是女人們的嫉妒與勾心鬥角。不過,這些都與本該出現在這裡的蘇譽無關,他此刻正忙著準備祭品。

國師回到安國塔,交代蘇譽如何準備祭品之後,就直接上了六層。

皇帝陛下和王爺們揮退了百官,就聚集在安國塔二層。隨著夕陽沒入西山,安國塔厚重的大門也轟然闔上,祭天會從月上中天開始,一隻持續到日出。在這期間,皇室的貴子們不會踏出安國塔,閒雜人等自然也不得靠近。

「這是我從南海帶來的新茶,咱先泡一桶吧。」離王從華麗的祭服袖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來,本想帶一罐子來的,奈何這衣服太輕薄,裝不下,只能裝了一包來。

「泡上泡上,晚上有得熬呢。」淩王想起祭天的後半段,不由得苦了臉,指使著一層的侍人們去燒水。

「先給我來一杯。」肅王光是想想那滿桌的魚乾就覺得口乾舌燥,讓侍人先行給泡了一壺來喝。

蘇譽看著諸位王爺的樣子,不明所以,小聲對安弘澈道:「皇上,我去四層準備祭品了。」

皇帝陛下看了看無精打采的叔叔和兄弟,又看了看溫潤白皙的蘇譽,果斷把袖子裡的皇長子掏出來扔給離王,自己跟著蠢奴上樓去。雖然他也幫不上什麼忙,但是看著蘇譽做菜就挺有趣的。

四層如今單獨闢出來了一間石室供蘇譽處理祭品,裡面灶台刀具、鍋碗瓢盆、油鹽醬醋一應俱全。

麻辣魚乾是現成的,只需要切成絲即可,魚丸要現吃現做,國師已經跟他交代過流程,這都可以先放著。解凍過的熏魚要裝盤,再撒些調料。這些都很簡單,也不需要怎麼處理。只有今早剛殺的幾條魚要做成菜,想了想祭天的時間,就把鯖魚肉片成片醃起來,嬴魚肉也斷了筋放在一邊。

皇帝陛下饒有興致地圍著蘇譽繞了繞,而後又粘到他背後,把下巴擱到蘇譽肩膀上,看著他手法俐落地切絲、切片。

「餓不餓?」蘇譽捏起一小塊熏魚,剔掉魚刺,塞進皇上的嘴裡。

皇帝陛下張口吃掉,鮮香的魚肉,帶著些許酸甜,雖然不喜歡吃甜的,但這個程度的酸甜他恰好可以接受,吃掉一塊,便意猶未盡地要再吃一塊。

「這個有些涼,少吃些。」蘇譽無法,只能再給他切了一塊。

皇帝陛下美滋滋地捏著一大塊熏魚慢慢啃,就見蘇譽拿出了泡好的嬴魚魚鰭,開始切絲,不由得蹙眉,「這個不是給朕吃的嗎?怎麼也拿來祭天?」

「國師說祭天的魚要完整的,但凡能吃的部分都不能丟。」蘇譽撓了撓頭,他本來是想把這些魚鰭都昧下來給自家醬汁兒的,聽了國師的話就不敢胡來了,萬一因為他給皇上藏吃的導致天下大亂,那可就糟了。

皇帝陛下哼了一聲,他怎麼沒聽說過祭天必須要完整的魚?小時候弟弟偷吃了半邊魚乾,皇叔還是面不改色的拿去祭天了。

把魚翅下鍋用小火燉上,蘇譽拍了拍手,國師交代的東西基本上就準備齊全了。

等兩人回到二層的時候,原本正襟危坐的王爺們早已不見了蹤影,玄色的絲衣散落滿地,幾隻大貓正在軟墊上,圍著小貓玩得不亦樂乎。

桌上擺著一個一尺見方的白瓷水缸,裡面泡了滿滿一缸的茶水。

黃白相間的小胖貓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努力嚥下最後一條麻辣魚絲,扒著水缸試圖爬上去喝口水。

皇帝陛下伸手把即將掉進水缸的弟弟拎起來,「又偷吃?」

小胖貓眨眨眼,張了張嘴示意自己什麼也沒吃。掉的那顆牙形成的縫裡,剛好還嵌著小半截魚絲,隨著貓嘴的張開,啪嗒一聲掉了出來。

蘇譽笑了笑,用碟子盛了些水給小叔子喝,「皇上,泡這麼多茶做什麼?」

皇帝陛下挑了挑眉,「祭天之後,沒有被先祖收去的祭品,都必須在日出之前吃完。」

吃,吃完?蘇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祭天,在他看來,應當是一個神聖的儀式,就跟通常的祭祖沒什麼區別,只是本著不想浪費珍貴食材的想法,才跟國師提議把魚肉做成別的東西,料想祭天之後還能拿來吃,怎麼也沒想到,祭天之後吃掉祭品竟然是必須的!

「你以為江山是那麼好守的?」皇帝陛下冷哼道。

吃魚乾是很辛苦的,起初幾條還覺得很好吃,吃到後來就有些受不了,國師還逼著他們必須吃完。

月上中天,臨近子時,國師便喚眾人登頂。

蘇譽最高只上過五層,對於安國塔上面的兩層依舊一無所知。

王爺們重新穿好祭服,離王抱起盛滿了茶水的大缸,皇帝陛下揣上兒子把蘇譽抱在懷裡,身手敏捷地一層一層躍上去。

國師經常會丟下客人逕自上六層去,蘇譽對六層一直很好奇,既然是國師經常去的地方,想必是用來推演星圖或是磨練神力的地方。

越過空蕩蕩的五層練功房,便是神秘的六層,安國塔中間中空的圓洞到這一層就戛然而止,國師就在這裡等著眾人。

雪白,滿目的雪白!白色的長毛絨毯鋪滿了整個六層,看上去十分的柔軟溫暖!在這柔軟的絨毯中央,擺著一張一丈見方的大床,矮腳圓頂,上面鋪著厚厚的軟墊和素色的錦被,一看就十分柔軟舒適。

除卻這張大床,這裡還擺放著兩個形狀各異的軟榻,一個吊床,一個搖椅……

俊美無雙的國師,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長絨毛地毯上,愣是把這讓人看一眼就犯困的宮室襯得仙氣逼人。

「走吧。」國師換下了那身過長的華麗長袍,穿了一件長度比較正常的衣衫,依舊是雪色鮫綃,只是上面金線繡的不是雲紋,而是更為複雜的圖形,看著像是某種符咒。輕輕抬手,六層穹頂上的機關哢哢作響,圓形的洞口再次出現,清澈的月光瞬間傾瀉而下。

小劇場:

《弟弟為什麼這麼受寵篇》

喵攻:難吃死了,這魚乾每年都一個味道,呸呸

國師:(冷眼瞪)

十三叔:(舉爪)本王已經吃了十條,喝口水

國師:(抬爪,揍!)

十七叔:(舉爪)二十一,我吃不下了,你打我吧_(:з)∠)_

國師:(抬爪,揍!)

弟弟:(舉爪)皇叔,還有嗎?我還想再吃一條(⊙ω⊙)

國師:(抬爪,摸頭)

第九十二章 祭天(下)

一直以為這個圓洞是通到七層層頂的,沒料想六層就是盡頭,而七層,竟是一方露天的平臺!

蘇譽一直以為六層是安國塔最為重要的一層,因為國師經常呆在六層,據說在做十分重要的事,怎麼也沒想到,神秘的六層竟然是國師的臥室!什麼推演星象、窺測天機的東西都沒有,只有各種豪華無比的睡覺用具……抽了抽嘴角,蘇譽對於七層會有什麼已經不抱希望了。

然而,上去之後,還是有些意外,安國塔的第七層,竟然是露天的!在外面看起來像是塔頂的東西,只是八面傾斜的牆壁。

中央修築著恢弘大氣的祭台,祭台之上,香案、供桌、鼎爐,一應俱全。偏東一角,乃是一方由黑金石建造的觀星台,高高地延展至星空,看起來神聖而莊嚴。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整個七層看起來,竟然意外的,正經。

蘇譽眨了眨眼,看著國師緩步走上祭台,離王放下手中的茶缸,淩王和肅王整理了衣襟,就連皇帝陛下也是神情嚴肅,不由得收起看稀奇的心思,跟著皇上走了上去。

祭台之上,放置著一張巨大的供桌,國師不知何時已經將蘇譽做好的祭品挪了上來,原以為祭品又是無盡的魚乾,興致缺缺的王爺們,驀然瞪大了雙眼。

鮮豔油亮的麻辣魚絲,白嫩圓潤的魚丸,涼涼的醬色熏魚,熱氣騰騰的魚翅羹,以及燒製好的整條的鯖魚……

「這,這是今年的祭品?」離王指著那滿桌的佳餚,吞了吞口水,「咱們開吃吧。」

「開吃!」淩王跟著起鬨,抬手就去拿熏魚。

「啪!」國師一巴掌打在淩王的手背上,目光冰冷地看著他。

淩王訕訕地收回手,乾咳一聲,「胡鬧什麼,祭天,祭天要緊!」

蘇譽抿唇忍笑,看著幾個王爺被國師無情地鎮壓,老老實實地低頭聽訓,不由得看了一眼身邊的皇帝陛下。皇上一臉不耐地看了看天色,似有所感地轉頭與他對視,「怎麼?」

「沒什麼?」蘇譽搖了搖頭,「一會兒先祖真的會顯靈嗎?」

安弘澈微微蹙眉,抬手握住了蘇譽的手,這蠢奴,是害怕了嗎?有朕在,就算是先祖,也不會傷你分毫,怕什麼。

收拾了企圖偷吃祭品的兄弟和侄子們,國師站到祭天中央,雙手合於胸前,「今日十月初十,大安第五代國師,攜族人叩謝先祖,佑我大安國運昌隆,護我族人血脈綿長。」清越的聲音不再如忽悠百官時那般飄渺,而是清晰穩定,充滿了虔誠的敬意。

而後,國師展開雙臂,緩緩跪下,雙目微闔,月光穿過雲層,直直下落,與祭台地面上的晶石交相輝映,將國師整個人籠罩在光芒之中。

皇上拉著愣怔的蘇譽,跟著跪下。

國師開始以一種奇異的音調吟誦,冗長的唱詞彷彿永遠也說不完。

昭王殿下偷偷看了看供桌上的祭品,悄聲道:「十七叔,先祖只收魚乾的吧?」

淩王捅了捅身邊的十三哥,「你說呢?」

肅王皺了皺眉,正待說什麼,祭台之上突然白光大盛。

皇帝陛下眼疾手快地出手矇住了蘇譽的雙眼,這白光太亮,很可能會傷到眼睛,即便隔著皇上的手掌,蘇譽仍能感覺到那光芒的刺目。

等皇上放開他,蘇譽迫不及待地伸長脖子去看,桌上整條的鯖魚和嬴魚已經消失,連帶著消失的,還有許多的魚丸和熏魚,魚翅羹大約是因為在傳送的過程中會灑,先祖就一碗也沒有拿走。

「只剩這麼點了!」昭王殿下哀嚎一聲,往年先祖都是意思意思隨便拿幾條魚乾就完了的,怎麼今年桌上的祭品少了一大半!

「先祖庇佑!」國師低聲輕吟,將最後一句唸完,緩緩站起身來,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掃過眾人,看了看天色,「開吃吧。」

眾人歡呼一聲,迅速動手,挪開桌上的香爐,把剩餘的祭品集中起來,而後沮喪地發現,但凡是熟的魚丸都被先祖收走了,留下的都是生魚丸和生魚片,以及為數不多的熏魚。

幾位王爺相互看了一眼,同時出手,將盤中的幾塊熏魚一掃而空。

「這怎麼吃?」離王扒了扒那些生魚丸。

「稍等。」蘇譽把爬到他懷裡的皇長子殿下交給離王,拿來了鍋和蘸料。

肅王面無表情地拔下青銅鼎裡的香,往裡面添了炭火。

京城中的百姓,見到安國塔塔頂光芒大盛,紛紛出門頂禮膜拜,而後,便看到塔頂煙霧繚繞。

「皇族要在塔頂祭天一夜,當真辛苦啊。」百姓紛紛感慨。

塔頂的皇族們的確辛苦,一邊涮魚丸,一邊要防備兄弟、侄子、叔叔搶食。

國師從供桌下麵拿出了祭天祭酒,微微蹙眉,只顧著擺魚丸,忘了擺祭酒了。輕嘆一聲,拍開泥封,先祖沒有喝到今年的桂花酒,那就他們自己喝好了,料想先祖吃到了美味的魚丸,應當不會怪罪的。

喝了鮮美的魚翅羹,吃過鮮嫩的魚丸火鍋,又喝了桂花酒,辛苦的祭天一直持續到天亮,親王殿下們在吃掉最後一顆魚丸的時候,紛紛看向蘇譽,齊齊地念叨了一句,「天祐大安。」

祭天之後,離王就帶著家眷離京了,因為擔心東海的海怪會波及南海,要快些回去守著,直到過年才會再次進京。臨走的時候,離王要走了蘇譽的一個徒弟,說是要在南海開個鮮滿堂分號。

近來,鮮滿堂已經在京中開了兩家分店,京城之外倒是還不曾開店,離王提及這件事,蘇譽很是高興,還送了離王不少辣椒種子。

日子還算平靜,東海陸續送來了不少怪魚,有薄魚、鰒魚甚至還有何羅之魚,只有些極為危險需要立即宰殺的不曾送來過。

天氣一天一天的變涼,太后怕幼貓毛毛太少不耐寒,給皇長子做了不少小衣服。

「大毛,又穿新衣服了?」淩王剛進禦書房,就被桌上穿著紅色馬甲的小毛團吸引了目光,一把將皇長子殿下抱起來。

「咪!」皇長子殿下伸出一隻爪子,按住淩王試圖親過來的嘴巴。

「你們兩個怎麼還不走?」皇帝陛下放下手中的硃筆,蹙眉看著還賴著不走的兩位皇叔。

「北漠冬日太冷了,我要在京中過冬。」淩王抱著小貓在厚厚的地毯上坐下來,一副我就是不走你能把我怎樣的表情。

肅王神情端肅地說道,「眼看著就要過年,這時節回去,不日就得返回。」言下之意,他也不打算走了。

皇帝陛下冷哼一聲,將一份奏摺遞給了肅王,「看看這個。」

這奏摺乃是禮部謄抄的一份禮單。

臨近年關,各地的親王郡王開始向京中送年節禮,其實也是一種變相的納貢。牧郡王送來了許多珠寶,淩王封地送來了許多獸皮,肅王封地送來了駿馬,離王送來了南海珍珠,而景王則進獻了一個……

「鮫人?」肅王微微瞪大了眼睛。

鮫人居住在深海,乃是十分神秘的一族,最為出名的就是他們織的鮫綃。傳說深海鮫人入水會變出魚尾,離水則幻化雙腿。更重要的是,鮫人族的女子,各個都是絕色美人!

小劇場:

妃嬪甲:聽說景王進獻了一個美人

妃嬪乙:聽說皇上很喜歡那個美人

妃嬪丙:聽說皇上今晚不寵倖賢妃了

小魚:皇上,快住手,那個不能吃!

第九十三章 鮫人

「什麼鮫人?」正跟皇長子玩對鼻子遊戲的淩王聞言抬頭,微涼的小鼻子就戳到了他的臉頰上。

「喵?」皇長子殿下把鼻涕蹭到了十七爺爺的臉上。

皇帝陛下微微眯起眼睛,兩指輕輕敲打著手邊的景王秘折。近半年來,怪魚的影響越來越嚴重,京城中魚蝦的價格已經高得離譜,景王在東海撈魚撈得格外勤奮,每隔幾日就成船地往京城運。如今,深海鮫人,這些向來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族群,竟然也被他捕到了。

「海中莫不是出什麼事了?」肅王蹙眉,鮫人向來只生活在深海,甚少出現在近海。

「自然是出了事的。」皇帝陛下勾起一抹冷笑,海怪是活的,不可能只在近海肆虐。

淩王把臉上的鼻涕抹掉,將穿著紅馬甲的小貓抱起來揉了揉腦袋,「何時入京?」他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鮫人。

禮單只是各封地提前報備過來的,諸多禮品都還在路上,入京的時間完全看天氣。

天公不作美,禮單呈上的當日夜裡,就下起了雪。

蘇譽習慣性地半夜醒來,發現皇帝陛下縮著手腳緊緊挨著他,知他是冷了。下雪帶來的些許變化對於常人來說並沒有什麼,對於怕冷的貓大爺就不一樣了。

伸手準備給皇上掖被角,結果驚醒了原本就沒有睡踏實的貓大爺。

皇帝陛下睜開眼,微微蹙眉,「冷嗎?」說完,不待蘇譽回答,忽而變成了金色的貓,鑽進被窩裡,熟門熟路地鑽進了蘇譽的內衫中,貼著他的胸口蜷起身子。

真是的,這蠢奴,被凍醒了也不說一聲,定要朕主動鑽進來給他暖身子。

入了冬太后怕他兩個男人照顧不好孩子,就讓皇長子晚上睡慈安宮,這倒是避免了大貓小貓晚上在被窩裡搶地盤的苦惱。

蘇譽眨眨眼,被那暖暖的毛毛弄得癢癢,不僅身體癢,心裡也癢癢,忍不住把手伸到內衫裡,摸了摸皇帝陛下毛茸茸的身體。這幾個月金色小貓的身體長得很快,似乎過了二十歲,身體就會像普通的貓那樣,在一年之內長成大貓。

皇上被他摸得舒服,漸漸舒展開四肢,把毛茸茸的肚皮與蘇譽的胸口相貼,後爪蹬著他的小腹,前爪伸長,輕輕抵著蘇譽的下巴,把自己擺成個長條,方便蘇譽從頭摸到尾。

「外面好像下雪了。」蘇譽抱著懷裡的毛團,靜靜地聽窗外的雪花聲。

皇帝陛下向前挪了挪身體,把腦袋露出來,拍了拍蘇譽的臉示意他靠過來。

蘇譽低頭,得到一個微涼的毛茸茸的吻,識海裡傳來皇帝陛下的聲音,「嗯。」一個單音,便沒了下文。

嗯是什麼意思?蘇譽愣了愣。

暖呼呼的肉墊啪嗒一聲拍在他臉上,皇帝陛下不耐煩地又親了他一下,「不是你說下雪了嗎?朕就應一聲。」

蘇譽抽了抽嘴角,這種隨口的答應,作為一隻貓就不必這麼苛求了吧!抬手,把頸窩裡的貓頭按進去,掖緊被角,睡覺!

雪天路滑,貢品在途,只能緩緩前行。

轉眼到了臘月初八。

臘八節,宮中設家宴。這家宴,沒有親王宗室參加,只有太后、皇上和宮妃們,如果有皇子公主,也會參加。總而言之,這是個內宮的家宴,大家聚在一起喝碗臘八粥,圖個熱鬧。

因為沒有外臣在場,家宴上的歌舞可以由妃嬪們表演,甚少見到皇上的妃嬪們,自然使出渾身解數,說什麼也要露露臉。

白日裡,後宮的妃嬪們忙於排演晚間的歌舞,蘇譽卻忙著煮粥。

皇帝陛下吵著不願意吃豆子,但臘八粥還必須得吃,蘇譽無法,只能做些小魚丸充當豆子。

東海送來的薄魚,魚如其名,身體很單薄,且刺多,只能搗碎了做成魚丸。這種魚的魚肉看起來比較柔軟,汆入滾水後卻意外的有韌勁,不管多小的一塊都可以凝結成魚丸,吃起來滑嫩彈牙。

蘇譽把搗碎的魚肉糜中拌入不同的菜汁,然後擠成珍珠大小,五顏六色的小小魚丸,乍一看倒是很像各色豆子。

宮宴設在東暖殿,皇帝和太后坐在高位上,宮妃們則分男女坐在兩側。當然,男妃只有蘇譽一個,於是他就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左側,其餘妃嬪都擠在右側。

皇帝陛下本想讓蘇譽坐在他身邊,但礙於太后也在場,讓蘇譽跟太后平座不像話,只得滿臉不高興的作罷。

宴席開場,幾個才人一起跳了一支綵綢舞,樂聲悠揚,綵綢飄飛,很是好看。大冷天的,幾個才人穿著單薄的綢衣,搖曳著窈窕的身段,賣力地試圖引起皇上的注意。

皇帝陛下專注地在粥碗裡挑魚丸吃,根本沒抬頭。

「喵嗚……」穿著暗黃色小馬甲的皇長子殿下,從龍袍裡鑽出來,四下看了看,衝著不遠處的蘇譽細細軟軟地叫。

蘇譽抬頭,衝著小貓笑了笑,示意他乖乖的。

「喵咪嗚——」小貓已經三個多月,比起剛滿月的時候,如今會叫的聲音越發多。

皇帝陛下微微蹙眉,夾起一個綠色的魚丸塞進小貓嘴裡,將那撒嬌的聲音堵住。

「仔細噎到他。」太后不甚贊同地小聲說了皇上一聲,抬手把小貓抱過來。

大安皇室喜歡養貓,這是眾所周知的,故而妃嬪們看到太后抱著小貓也不覺得奇怪,「皇上這是養新小貓了?」淑昭儀笑著湊趣。

「這是聖貓的兒子。」太后笑著拿帕子擦了擦那沾了粥糊的毛毛。

妃嬪們紛紛笑著誇讚兩句,直說這小貓長得精神,定然是捉老鼠的好手。蘇譽險些把臘八粥給噴出去。

才人們獻演之後,便是昭儀們登場,這些大家閨秀,不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基本上都有那麼一兩樣專長。

德昭儀彈完一曲七絃琴,看了看還在專心喝粥的蘇譽,「不知賢妃娘娘要獻演什麼,嬪妾們可是好奇了好幾日呢。」

蘇譽莫名其妙地抬頭,看了看挑釁的德昭儀,「我不獻演。」他又不會唱歌跳舞,難道要表演個汆魚丸嗎?

眾妃嬪沒料想蘇譽竟這般直白,德昭儀被噎了個倒仰,奈何人家是妃,她們也不能說什麼。轉而一想,蘇譽是妃,自然不必做這些歌姬舞孃才做的事情,原本因為出一把風頭而暗自得意的心情頓時消失得一乾二淨。

「啟稟皇上,景王的年節禮到了。」汪公公的回稟打破了東暖殿裡有些尷尬的氣氛。

「呈上來吧。」皇帝陛下嚥下最後一個魚丸,擺手道。

因為鮫人太過稀奇,太后聽說之後也想看看,恰好是今日抵京,皇帝陛下就讓人直接送到宮宴上來。

隨著通傳,一陣細碎的鈴鐺聲從殿外傳來。

殿門打開,殿外的寒風瞬間吹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極淡的海腥味。

厚重的大門迅速闔上,將寒冷擋在門外,徒留下一個身著薄紗的女子無措地站在門前。

女子身上穿的是淡藍色的鮫綃,清晰地勾勒出那曼妙的身材,輕紗這面看不清容顏,但僅從那露出的一雙顧盼生輝的眼睛便可看出,這是個難得的美人。長長的青絲沒有任何的裝飾,就那麼披散在身上,映著燭光,可以看到一層淡淡的藍色。

這,便是傳說中的深海鮫人。

殿中的所有人,包括蘇譽,都被這神秘的美人吸引了目光。

皇帝陛下一瞬不瞬地盯著緩緩向前走的鮫人,太后懷裡的小貓仰起頭,抽了抽小鼻子,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腦袋,「喵嗚?」

妃嬪們回過神來,自然注意到了皇上的反應,頓時如臨大敵。

「海中女見過皇帝陛下。」纖細的身影在大殿中央盈盈拜倒,柔美的聲音彷彿百靈鳥的吟唱,帶著幾分惑人心神的尾音,傳說鮫人的吟唱可以讓海中的船隻迷失方向。

安弘澈微微蹙眉,沒想到鮫人說話竟然如此清晰,他以為鮫人作為一隻魚是不會說話的,頂多像嬴魚那樣叫喚兩聲。

「也沒什麼稀奇的嘛。」房樑上,黑黃相間的斑點大花貓撇了撇嘴。

「閉嘴!」身邊黑白相間的大貓拍了弟弟一爪子,這會兒東暖殿裡鴉雀無聲,一會兒被皇上聽到就不好了。

淩王這次記得不吵鬧了,只是默默地張口咬住兄長的耳朵。

皇帝陛下起身,走下高臺,沒有讓鮫人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揭開面紗。」

蘇譽看著皇上的反應,沒來由的心中一緊。

鮫人抬頭看著俊美的皇帝陛下,緩緩抬手,覆面的輕紗瞬間掉落,露出了一張妖嬈的臉。

「呸呸,」淩王吐出嘴中的毛,「就長這樣啊。」虧他還期待著面紗底下是個魚唇呢,誰料想竟然跟凡人長得一模一樣。

肅王也覺得有些無趣,「莫不如去安國塔。」先前蘇譽給國師送去一大鍋魚丸臘八粥,昭王殿下聽說之後就顛顛地跑去安國塔陪皇叔過節了,他倆因為好奇鮫人沒有去,如今卻是後悔了。

「快走,這會兒興許還來得及。」淩王說完,轉身就跑。

肅王回頭又看了一眼鮫人,也跟著跑了。

皇帝陛下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鮫人,「賜住碧霄宮。」

妃嬪們譁然,碧霄宮那可是四妃才能住的地方,這新來的美人什麼也沒做,就直接住進去。嫉妒的同時又忍不住去看蘇譽的反應,都有些幸災樂禍,花無百日紅,先前獨寵如有何,看看吧,有了新人,皇上很快就會忘了他了。

小劇場:

貓大爺們前往碧霄宮圍觀

十七叔:你會不會變魚唇,給爺變個

十三叔:尾巴挺大,燒烤應該不錯

國師:這麼大一條,曬成魚乾應該能祭天好幾次

弟弟:嫂紙,這好不好粗?

大毛:咪!喵嗚喵嗚!

鮫人:魚可殺,不可辱!

第九十四章 食物

「謝皇上。」那鮫人很是知情識趣,並不像是不通世事隱居深海的樣子,盈盈一拜,眼眸含笑地看向皇上。

皇帝陛下卻是不耐的揮揮手,示意侍衛把她帶走。

蘇譽暗自鬆了口氣,今日在廚房,這傢伙就跟他念叨半晌,說景王送來一條大魚,不知形貌,讓他在宴會上莫要靠近。

起初他猜測又是什麼奇異的食材,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是深海鮫人——前世故事裡的美人魚。這個世界遠比童話裡要兇殘,蘇譽可不認為這裡的美人魚是會為了王子變成泡沫的善良人士,《山河圖鑑》裡記載,鮫人兇悍,在深海獨霸一方。

方才見皇上走下高臺,就知貓大爺好奇心發作想要一看究竟,阻止不及,生怕鮫人暴起發難傷到這只好奇貓,好在什麼也沒有發生。

不過,讓鮫人住碧霄宮……蘇譽微微蹙眉,抬頭看向皇上。

皇帝陛下已經坐回高位,恰好也看過來,朝他抬了抬下巴,垂目示意蘇譽上臺來給他盛粥,魚丸粥已經喝完了,還想再來一碗。

蘇譽頭疼地朝皇上擠了擠眼,在擺上桌之前把臘八粥換成魚丸粥還好說,當著眾妃嬪的面再盛一碗,就容易露餡了。

皇帝陛下不滿地瞪了蘇譽一眼。

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妃嬪們,拿帕子掩嘴偷笑的動作僵在了半空,皇上方才興致勃勃地賜了新來的美人宮殿,怎麼轉頭又開始跟賢妃眉來眼去了?

這小家宴不比年三十的大宮宴,吃過臘八粥,就差不多可以散了。

皇帝陛下對於妃嬪們賣力的表演一眼也沒看進去,盯著面前的空碗瞧了片刻,冷哼一聲,「散了吧。」把偷摸著爬到他懷裡的毛球扔回給母后,三兩步走下高臺,抓著正在往嘴裡塞點心的蘇譽轉身離去。

大殿中央,還在賣力跳著邀月舞的張昭儀頓時崴了腳。

「連那般的絕色都打動不了皇上,看來皇上是當真不喜歡女子。」回寢宮的路上,德昭儀憤憤地與淑昭儀說道。

「若是不喜,怎會賜住碧霄宮?」淑昭儀不以為然,「皇上獨寵賢妃這麼久,自然不會一朝就失寵,只是,這男人的心一旦分成了兩瓣,就能再分出三瓣、四瓣來,你且看著吧。」

德昭儀還待說什麼,忽而有小太監匆匆而來,低聲道:「皇上直接去了碧霄宮。」

「我說什麼來著。」淑昭儀勾唇,與德昭儀相視而笑。

皇帝臨幸碧霄宮,後宮頓時炸開了鍋,獨寵賢妃的日子終於到頭了!妃嬪們激動地睡不著覺,如今只有一個大皇子,還沒有太子,她們還有的是機會!

四妃寢宮,分為碧霄宮、紫霄宮、玉霄宮、夜霄宮,先前安弘澈有三個妃,唯獨這碧霄宮無人居住,一直也沒有好好修繕。

碧霄宮的前院有一方水池,這水池不大,僅兩丈見方,料想原先是打算種睡蓮或是養金魚的。因無人打理,既沒有養魚也沒有種花。

如今,美麗的鮫人就泡在這一方清淺的水中。

鮫綃遇水而不濕,女子身上的衣裙完好,只是裙襬之下,雙腿遇水化作了魚尾,藍色的鱗片在明亮的宮燈掩映下熠熠生輝。

身著明黃色龍袍的俊美男人,在池邊負手而立,面色冷峻地盯著池中的女子。

鮫人垂目,掩去眼中的鄙夷,這些陸地上的男子果然都一個德行,看到美色就挪不動步,旋即略帶委屈地說道:「皇上讓奴住在這裡,緣何還讓一群侍衛看守?」這般說著,狀似不經意地露出了手腕上的紅痕。

方才一隊侍衛把她送到這裡,原想著會有奴僕伺候迎接,熟料那侍衛統領,也就是魯國公世子高鵬,什麼也不說,抓著她噗通一聲扔進了這水池裡。

這天寒地凍的,池子裡的水還結著薄冰,雖說鮫人不怎麼畏寒,但摔在薄冰上也是很疼的。嬌弱的美人委委屈屈地看向高大是侍衛統領,「侍衛大哥,這是為何?」

高鵬不搭理她,鐵面無私地提刀守在池邊。

其他侍衛看著泫然欲泣美人有些於心不忍,「頭兒,怎麼不讓她進去休息?」

魯國公世子指著水池子,面無表情道:「皇上賜住的就是這個。」

幾個侍衛瞪大了眼睛,看看身後金碧輝煌的碧霄宮主殿,又看看這簡陋的水池子,頓時覺得,聖心難測。

皇帝陛下沒有回答鮫人的問話,依舊直直地看著她。

鮫人半晌不見回聲,抬頭看向池邊的人。明亮的宮燈掩映下,皇帝陛下那挺拔的身姿更顯修長,無可挑剔的俊顏甚至比鮫人族的男子更勝幾分。今日在大殿上心中慌亂,沒有仔細瞧,這才發現,這凡間的帝王竟然如此俊美。

站在皇上身後的蘇譽,悄悄探頭出來瞧了瞧,這一瞧頓時不高興了。

從東暖殿出來,貓大爺就拽著他直奔碧霄宮,因怕鮫人像鯖魚那樣竄出水面咬人,皇上就把蘇譽護在身後。知道貓大爺長得好看,這女人看就看吧,怎麼還臉紅了?

鮫人紅著臉遊到近前,扒著池沿,輕輕擺動著藍色的魚尾,「奴本是海中人,在東海遇到了海怪,興得景王殿下救助,如今能得皇上收留,小女……」

蘇譽看不下去了,繞到前面與皇上並排站著。

皇帝陛下轉頭看向他,神情嚴肅地問道:「這個怎麼吃?」

哢哢哢!鮫人動人的說辭卡在了喉嚨裡。

蘇譽瞪大了眼睛,僵硬地轉頭看了看神色扭曲的鮫人,又看了看認真的皇帝陛下,乾笑兩聲,「這個……不能吃吧?」

「這不是魚嗎?怎麼不能吃?」安弘澈蹙眉,看了看水中僵著一動不動的藍色大魚尾,不高興道,「不能吃景王送來做什麼?」

蘇譽抽了抽嘴角,已經不敢看水池中鮫人的表情了,眼看著貓大爺就要發脾氣,忙拉著他哄道:「我沒見鮫人,興許……能吃……」

皇帝陛下聞言,神色稍緩,期待地望著蘇譽。

「那個,我回去看看菜譜,」蘇譽吞了吞口水,「看有沒有關於鮫人的……菜……」

「嗯,」皇帝陛下應了一聲,又看了看水池裡的大魚尾,拉著蘇譽回北極宮去,「朕還沒吃飽。」左右今天吃不上鮫人了,那就吃點別的。

「想吃什麼?」蘇譽溫聲問道。

「唔,吃海鮮面。」皇帝陛下走兩步不想走了,左右看看,見侍衛們沒有跟上,便掛在了蘇譽背上。

「好,不過都這個時辰了,不能多吃,就吃一碗……」

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獨留下仿若被雷劈過的鮫人在寒風中淩亂。終於知道方才皇上為什麼不接她的話了,因為……她是食物!鮫人族也有這項規矩,不與食物廢話……

小劇場:

《在孩子面前不要亂說話篇》

太子喵攻:鮫人是什麼?

喵爹:魚啊

弟弟:能吃嗎?

喵爹:當然能

太子喵攻:你吃過?

喵爹:當,當然吃過

弟弟:粑粑好膩害

喵爹:哼哼,父皇無所不能

……

小魚:皇上,這不能吃

喵攻:能吃,父皇吃過

弟弟:嗯嗯,父皇粗過

小魚:……

第九十五章 菜譜

後宮的妃嬪們各個豎著耳朵等消息,要確定皇上在碧霄宮就寢、賢妃自己孤枕難眠,她們才能安心睡去。

「啟稟娘娘,皇上確實去了碧霄宮了。」探消息的小太監回來稟報。

「賢妃呢?可是獨自回了北極宮?」聽消息的人掩唇輕笑。

「皇上去碧霄宮……是帶著賢妃一起去的。」小太監硬著頭皮道。

德昭儀打翻了手中的杯盞,淑昭儀撕碎了袖中的帕子,正被人扶著往回走的張昭儀把另一隻腳也給崴了。

「再探!」眾人咬牙。

皇上去臨幸美人,怎麼還帶著賢妃?想必是賢妃自己不甘心,巴巴地跟著去的,哼,一會兒就該失魂落魄的自己回北極宮了。

「回,回去了……」小太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賢妃回北極宮了?」聽消息的人眼前一亮。

小太監點了點頭,「皇上和賢妃一起回北極宮了。」

「……」皇上所謂的去碧霄宮看美人,就是帶著賢妃去溜一圈。

德昭儀沒再打翻器皿,淑昭儀沒再扯帕子撕手巾,張昭儀也沒有第三隻腳可以崴,眾人一致地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大喜大悲,急火攻心。

太醫摸了摸鬍子,給各宮娘娘開了相同的降火藥,天寒地凍的竟然還能上火,想必是宮中炭火過旺,建議太后適當削減妃嬪們每日的炭火份例。

回到北極宮,皇帝陛下捧著熱乎乎的海鮮面,一邊吃一邊督促蘇譽看菜譜。

蘇譽無奈地翻開《蘇記菜譜》一頁一頁地找過去,從頭到尾根本沒有鮫人的吃法。

皇帝陛下嘎嘣嘎嘣嚼了一個蝦,不滿道:「你這菜譜本就不全,換一本。」

「皇上……」蘇譽嘆了口氣,接過皇上手中的空碗遞給汪公公,拿布巾給貓大爺擦了擦手,「鮫人已然生出了智慧,與常人無異,這……不能吃的。」

「魚再聰明也還是魚,」皇帝陛下不以為然,「上古時,哪個凶獸沒有智慧,先祖還不是照吃不誤?」

「先祖那蠻荒時期與現在能一樣嗎?」蘇譽撓了撓頭,怎麼覺得跟皇上說不清楚呢。

「當然一樣,朕現在還吃著凶獸呢!」安弘澈指了指桌上用何羅之魚做的點心,「我安家若是不吃凶獸,天下就大亂了。」

蘇譽無力地垂下肩膀,跟貓講個道理怎麼就這麼難?

皇帝陛下扛起蔫頭蔫腦的蘇譽,扔到龍床上,然後跳起來撲上去,抱著蹭蹭,「你明日去安國塔三層找找,興許別的菜譜上有。」

蘇譽抽了抽嘴角,「皇上,那鮫人只有下半身是魚尾,你要吃的話,上半身怎麼辦?」這話說著就覺得頗為兇殘,根本不可想像自己磨刀霍霍去殺一個嬌弱美女,剁成兩節,一截扔掉,一截煮湯……

被自己想像的場景嚇到,蘇譽禁不住抖了抖。

「冷?」正趴在蘇譽胸口玩流蘇的皇上仰頭看他,不待回答,便三兩下脫了外衫,鑽進被窩,一把將人抱進懷裡。

「皇上,那鮫人怎麼看都是個人,還是個較弱的女人,我下不去手……」蘇譽決定放棄迂迴的勸阻。

「嗯?」安弘澈蹙眉,這才想起那大魚上半身的樣子,頓時黑了臉,一把掐住蘇譽的下巴,「怎麼,你這是憐惜她了?」該死的蠢奴,竟敢注意別的女人!想想從碧霄宮出來,蘇譽為那鮫人說了多少句好話,皇帝陛下頓時氣炸了。

「不,不是,」蘇譽吞了吞口水,直覺告訴他現在非常危險,但是又不知道是那句話惹到貓大爺了,「她看著是個人,我覺得……唔……」

一句話還沒說完,蘇譽的內衫已經被貓爪子刺啦一下撕碎了。

「哼,竟敢當著朕的便提別的女人,今晚得好好跟你講講家法!」皇帝陛下按住白皙的魚翻了個個,一口咬住他的後頸。

可憐的被按在貓爪下的魚只能無謂地彈動幾下,就被拆吃入腹了。

貓大爺一邊用力,一邊盤算著蠢奴今晚替那鮫人說了幾句話,說了幾句就得罰他幾次,哼哼哼!

於是,飄著冬雪的漫漫長夜,北極宮裡卻是春意盎然。

「皇上,臣一共就說了兩句,兩次已經……唔,已經夠了……」話語的尾音帶著一聲驚呼。

「胡說,你一共說了三句,這是欺君,加罰一次!」

「喂!」

由於遭受了暴君可怕的家法懲罰,蘇娘娘次日癱軟在龍床上沒能起身。皇帝陛下沒有早點吃也不惱,抱著睡熟的魚舔了一遍,美滋滋地上朝去了。

半夜下起了小雪,早上已經停了。

碧霄宮因為無人居住,道路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白雪,如今印上了一串梅花爪印,爪印的盡頭,是兩隻大花貓和一隻小胖貓,黑白相間的大花貓身上,還背著一隻穿馬甲的小毛球。

「這就素鮫人?」小胖貓蹲坐在池沿上,好奇地看著縮在水池一角的鮫人,「怎麼沒有魚鰓?」

「喵嗚——」大貓背上穿馬甲的小貓躥著想要上前。

肅王跳上池沿,在狹窄的石棱上如履平地,走到鮫人身邊,皇長子殿下興奮地叫了兩聲,伸出小小的爪子勾了勾那泛著藍光的長髮。

「呀!」鮫人慌忙避開,嚇得瑟瑟發抖,她能感覺到這群貓身上不同尋常的氣息,那是上古凶獸才有的危險氣勢,讓她本能地覺得害怕。

由於鮫人慌亂的避讓,池中的水被甩了出來,大貓背著小貓迅速跳開,甩了甩沾濕的爪子。

鮫人躲到水池另一邊,警惕地盯著那一大一小兩隻貓。

「你看你,這麼醜,把人家嚇到了!」耳邊傳來一聲貓叫,鮫人僵硬地回頭,正對一張黑黃相間的貓臉,衝著她呲牙,似乎是想做出個微笑的動作,「美人莫怕!」

「哇呀!」鮫人嚇得噗通一聲鑽進水中。

嘩啦啦,巨大的魚尾揚起又落下,激起漫天水花,將淩王殿下澆了個透心涼。

「阿嚏!」黑黃相間的大貓迅速甩了甩身上水。

「哎喲,殿下,趕緊的!」恰好陪著皇上過來的汪公公,趕緊拿出布巾,把濕透的大貓包起來。

皇帝陛下眯起眼睛,看了看潛在水中的鮫人,殺意頓生。

於是,等蘇譽睡醒了,來叫皇上回去吃飯的時候,就看到了一群貓,蹲在汪公公鋪好的軟榻上,一邊烤著炭火,一邊直勾勾地盯著水池。

「這麼大一條,夠吃好幾天了吧?」烘乾了毛毛的淩王殿下吞了吞口水。

肅王把背上的小貓放下來,攬在懷裡舔了舔腦袋,「可惜只能吃一半。」

「嫂紙!」昭王殿下看到了蘇譽。

蘇譽雖然沒聽懂,但也明白昭王是在跟他打招呼,上去摸了摸小胖貓的腦袋,把蹲在最前面盯著魚的金色小貓抱起來,「該回去吃飯了。」

懷中的貓伸長脖子,要了一個吻,「你找到菜譜了嗎?」

「我剛起,還沒來得及去找菜譜。」蘇譽看了看水中瑟瑟發抖的鮫人,乾咳了一聲,怎麼把人家姑娘嚇成這樣了?

「別,別吃我……」鮫人終於見到一個能說話的人,顫顫巍巍地浮上來,「我見過跟他很像的貓,純金色的……」

聽得此言,所有的貓都瞪圓的眼睛,齊齊地看向鮫人。

鮫人嚇得差點昏過去。

蘇譽懷中的小貓跳到地上,瞬間變成了俊美的帝王,聲音冷冽道:「你說清楚,在哪裡看見的?當真是金黃色?」

第九十六章 逼供

鮫人看到貓瞬間變成了皇上,頓時嚇得面如土色,想想那上挑的美目其實是一雙貓眼,再也不覺得眼前的男人俊美非凡了,「金色的,是兩隻,他們也會變成人……」

「那兩隻貓在哪裡?」肅王忍不住也變成了人形,穿著一身白底帶黑色斑點的帶毛長袍,湊到近前,神情嚴肅地問道。

蘇譽眨眨眼,看了看肅王身上的毛毛長袍,這才注意到,皇帝陛下這次變出來的衣服已經沒有白色了,全都是淡金色的,而且外面是一層短而柔軟的毛。走過去,偷偷摸了摸皇帝陛下的脊背,順滑柔軟的觸感讓人愛不釋手。

渾身緊繃的安弘澈,被這輕柔的觸碰安撫了心緒,緩緩松下肩膀。

蘇譽這才發現了貓大爺的緊張,連忙多摸了幾下給他順氣,轉頭溫聲對被肅王嚇到的鮫人道:「姑娘別怕,把你知道的說出來,我保證他們不會傷害你。」

鮫人抬頭看了看蘇譽,見這人眉眼溫潤,氣息平和,身上沒有凶獸的氣息,應當是個凡人,卻跟這些兇殘的貓相處融洽。看那皇帝對他那般親近,想必說話很有份量。

得到這份保證,鮫人姑娘稍稍放下心來,「那大貓說的果然是真的……」如同嘆息一般說著,暗自觀察帝王的反應。她知道陸地上的人生性狡詐,他們的皇族之間充滿了陰謀算計,就是不知那些大貓與這些貓是敵是友,

皇帝陛下不耐煩地蹙眉,「十七叔。」

「喵!」淩王應了一聲,猛地躥到了水池上,衝著鮫人呲牙,發出「嘶哈」的威脅聲。

「呀!」鮫人抖了抖,再不敢賣關子,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管他們有什麼權力傾軋,保命要緊,於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將她所知的說出來。

那些貓在東海的一座島嶼之上,非常兇殘,會捕捉鮫人。鮫人族中傳說,一旦被他們捉到,就會被逼迫著日夜哭泣,還有種種可怕的虐待,直到他們玩膩了,才會把鮫人扔回海裡。以至於鮫人族中的孩子看到那座島都會嚇哭。

這位鮫人姑娘因為經常要到海岸上來,偶爾會路過那個島。

島上,兩隻金色的貓靠在一起,眺望遠方,看到了在海中冒頭的鮫人,其中一個變成人形,抓著另一個做勢要扔到海裡,「鮫人,送你個貓吃!」

鮫人被這奇異的舉動吸引了目光,愣愣地看著他們。

「哈哈,看,她被嚇到了!」那人指著鮫人對貓說,結果被貓狠狠撓了一爪子,呲了呲牙,輕咳一聲,衝著鮫人喊道,「小鮫人,你要是在岸上遇到了要吃你的貓,只要告訴他島上有兩隻金色的貓,他們就不會吃你了!」

「我一直以為他們是海中的上古凶獸,就沒把這話當真。」鮫人姑娘說道,這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若不是生死關頭,興許她都想不起來。

眾人聽完,頓時沉默了。

天空不知何時又下起雪來,週遭寂靜無聲,只剩下雪花簌簌下落的聲音。

「咪……」雪花落在皇長子殿下的小鼻子上,涼涼的觸感讓小貓感覺到了寒冷,不由得往身邊的小胖貓身上擠了擠。

昭王殿下回過神來,伸爪把侄子攬進懷裡,整個貓就變成了一個圓球,「哥,父皇素不素……」

「父皇,還活著。」皇帝陛下低聲說道。

「還活著……」肅王跟著念叨了一句,平日嚴肅的臉出現了裂痕。

「那金色的貓是先帝?」蘇譽瞪大了眼睛。

當年的大戰,是何等的慘烈,同船與國師有血契的臣屬統統死去,而國師與兄長之間的血脈感應也越來越弱,直至消失不見。國師耗費無數心血,也沒再感應到兄長的存在,只能宣佈帝王已經戰死沙場。先帝早就變成了太廟裡的一個排位,如今卻突然有了消息。

「哈哈哈哈,肯定是的,除了那兩個傢伙,誰還能長一身金毛。」淩王變作人形,興高采烈道,突然被皇帝陛下瞪了一眼,立時止了笑聲。怎麼忘了,皇帝陛下也是金色的……乾咳一聲,連忙岔開話題,給一臉茫然的蘇譽解釋來龍去脈。

皇族之中,只有繼承了純淨的狴犴血脈的貓,才會呈現出淡金色的毛。金色的貓本就世間罕有,何況同時出現兩隻,定然是先帝和昊王沒錯。

昊王就是景王的生父,皇帝陛下的七皇叔。

「七皇叔與父皇,乃是一對雙生子。」安弘澈緩過神來,把下巴擱到蘇譽的肩膀上,輕輕舒了口氣。

蘇譽抬手摟住情緒有些失控的貓大爺,摸了摸他的脊背,轉頭看向垂目不語的鮫人,「那大貓變成的人,就沒有提過讓你們帶他們回岸上嗎?」

這鮫人姑娘看著似乎對岸上的凡人頗為熟悉,想必不是第一次上岸,既然鮫人有到陸地上的辦法,為什麼先帝他們沒有與鮫人做交易?

先帝死而復生,這可是個大好消息,但這姑娘的話並不能全信。蘇譽那不怎麼靈光的腦袋,遇到事關貓大爺的事,突然就好使了。就怕這是個假消息,讓他的醬汁兒空歡喜一場。

「那座島上凶獸的氣息十分濃郁,何況族中對於那些貓的傳說……我們根本不敢靠近,更遑論與他們說話了。」鮫人怯怯地說道,她也只是一愣神的功夫,聽那貓說了幾句,轉身就急匆匆地遊走了,聲怕被捉了去逼著日夜哭泣。

蘇譽抽了抽嘴角,這凶貓傳說是怎麼回事?貓大爺捉住魚不吃,還會虐待嗎?不由得看向皇帝陛下。

皇上微微蹙眉,也覺得此舉甚為怪異,「鮫人哭泣有什麼用處?」

水池裡的鮫人聞言,縮了縮肩膀,似乎並不想說,「我,我還記得去那個海島的路,可以帶你們去找那些貓……」

「問你呢,鮫人哭可會引發什麼特別的事?」肅王也察覺出了蹊蹺,看向鮫人冷聲問道。

「不會!」鮫人姑娘憤憤地說,心道這些貓果然一樣的兇殘,頓時覺得自己的命途一片灰暗,入了皇宮與上了那個孤島並沒有差別。

「你的刀呢?」皇帝陛下眯起眼,捏了捏蘇譽的腰。

聽皇上提起刀,蘇譽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前日皇帝陛下扔給了蘇譽一把比匕首略寬的短刀,「賞你的。」

蘇譽接過來看了看,那刀通身嵌滿了珠寶,流光溢彩,十分華美,乍一看都不像個刀,倒像個首飾。

「飛石處新造的。」安弘澈狀似不經意地說。

飛石處,那個給皇家暗衛造暗器的地方,雖然近來淪落為給蘇譽造廚具,但不可否認,他們做出來的東西都算得上寶物。

看著微微仰著下巴,眼睛卻不停往他臉上瞟的皇帝陛下,蘇譽立時會意,配合地趕緊謝恩,「謝皇上賞賜,這可真是把寶刀!」順道湊過去親了一下皇上的俊臉。

「那,那是當然,」皇帝陛下紅著耳朵擺了擺手,一副皇恩浩蕩的樣子,「朕允你平日佩刀。」

允許佩刀,就是同意蘇譽把刀當裝飾品掛在腰間,這在皇家是十分難得的恩典,只有皇帝信賴到可以性命相托的近臣才有這份殊榮,就好比侍衛統領高鵬那樣。而作為妃嬪,是絕不允許帶刀的,連寢宮之中都不能放置刀具。

蘇譽這下真的有些感動了,吸了吸鼻子抽刀出鞘。

四指寬的刀身,整整齊齊,微微向內凹陷,呈現出一個優美的弧度,刀身之上,是密密麻麻的凹坑,每一個凹坑都十分鋒利。此乃一把嵌滿了珠寶的,價值連城的,上好的——去鱗刀!

蘇譽定定地看了這華麗的去鱗刀片刻,嘴角抽搐地任由皇帝陛下興致勃勃地給他配上絲絛,掛到腰間。

此刻,皇帝陛下提及佩刀,皇叔和弟弟都看了過來。

「賢妃佩刀了?」淩王驚訝不已。

蘇譽乾笑了一聲,從腰間拿出那把刀,遞給皇上。

皇帝陛下順手遞給肅王。

肅王不明所以,拔刀出鞘,待看清了刀的形狀,立時會意。在手中靈活地挽了個花,將寒光閃閃的去鱗刀亮在鮫人的面前,「不老實交代,就刮魚鱗!」

「啊!」嬌弱的美人魚頓時嚇哭了,想往後縮,卻被身邊虎視眈眈的淩王制住不敢亂動,大顆的眼淚從一雙美目中滑落,滴在池邊,竟凝結成了晶瑩的圓珠子,滴溜溜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喵!」抱著毛球的昭王殿下眼前一亮,頓時丟了侄子撲向地上蹦跳的圓球。

「咪……」皇長子殿下也看到了晶瑩的球球,跑到軟榻邊緣著急地想往下跳,卻又不敢,在軟榻邊緣不聽地磨著爪子,眼看就要掉下去。

蘇譽趕緊伸手把穿馬甲的小貓抱住,只是小傢伙在懷裡也不老實,掙紮著要往地上跳。

「嘩啦啦」小胖貓撥弄著地上的珠子玩得不亦樂乎,淩王看著有些眼紅,被兄長呼了一巴掌才回過神來,乾咳一聲道:「我好像知道皇兄他們為什麼把鮫人弄哭了……」

一切,只是為了玩彈珠……而已。

小劇場:

五叔:聽聞鮫人泣淚成珠

喵爹:老九按住魚,老七上

七叔:(兇惡臉)吾乃上古凶獸,今日就要撕碎爾的身體

倒楣被捉的鮫人:嗚嗚嗚,神獸饒命(大珠小珠落地)

喵爹&五叔&七叔&九叔:彈珠~~~

從此,鮫人與凶貓島斷絕往來……

第九十七章 讀心

天寒地凍的,逼供了半晌,貓大爺們都餓了,於是眾人決定先去吃飯,吃完飯再接著處理鮫人的事。

因為沒料到皇叔們和昭王都來吃飯,蘇譽做的菜有些不夠,便索性端出火鍋來。

下小雪的天氣,再沒有什麼比一家人圍著火爐吃火鍋更舒服的事情了。

飛石處按照蘇譽的要求,造了鴛鴦鍋。一半倒入海鮮高湯,一半倒入紅油辣椒,在炭火上咕嘟嘟煮沸,香味立時在屋中散開。

鮮蝦、魚片,還有蘇譽自製的魚丸、蝦丸、蟹棒,在高湯中滾一滾,夾出來,即便不沾調料也十分美味。蘇譽臨時調了幾種蘸料,芝麻醬、海鮮醬、香油醬、蒜蓉醬,單吃或是混著吃都很好吃。

昭王殿下每種蘸醬都要了一碗,挨個嘗一遍,覺得哪個都好吃,便吃一口換一種。

「唔,下次祭天的時候,記得帶上蘸料。」淩王往嘴裡扔了個魚丸,燙得不停吸氣,上次祭天的時候吃魚丸火鍋,因為安國塔沒有什麼蘸料,就涮一涮直接吃,還覺得很美味,如今有了蘸料,這美味就更上一層樓。

「祭天帶著這個不太好吧。」蘇譽抽了抽嘴角,上次離王夾帶一包茶葉就很不容易了,他要怎麼端著一堆火鍋料上祭壇?

「怎麼不好?」肅王給蹲在手邊的皇長子喂了一小口魚肉,「先祖看見蘸料也會高興的。」

「咪嗚!」嚥下魚肉,小貓跟著附和一句。

「你知道我們在說什麼,就跟著瞎起鬨。」淩王點了點小貓的腦袋。

「咪?」皇長子殿下歪了歪頭,張口把淩王筷子上的魚丸咬掉一塊。

鬧騰騰的吃過午飯,一堆貓就窩在北極宮的軟墊上不動彈,蘇譽看了看外面越下越大的雪,「那鮫人怎麼辦?」

雖然深海也冷,但總不會下雪,碧霄宮的池子裡是淡水,這天氣會結冰,保不齊會把那嬌弱的姑娘變成凍魚,若是凍壞了,這以為的線索可就斷了。

黑白相間的大貓趴在軟墊上,眯著眼睛似睡非睡,黑白條的大尾巴在身後一下一下慢慢地搖晃,兩個小貓對著那大尾巴撲來撲去,黑黃相間的大貓則靠在兄長的身上打著哈欠,完全不能理解蘇譽的擔心。

皇帝陛下嫌棄地看了一眼軟墊上的一堆懶貓,「把鮫人送到安國塔去。」那鮫人心思太多,單逼供怕是問不全,最好還是交給國師處置。

蘇譽剛想點頭,感慨一下還是自家皇帝陛下靠譜,轉眼就被皇上抱起來扔到床上,然後整個人撲上來壓住,「皇上?不是要去安國塔嗎?」

皇帝陛下抱住暖暖的蠢奴蹭了蹭,趴在他胸口打了個哈欠,「睡醒了再去。」

蘇譽:「……」

等一群貓大爺睡飽,慢慢騰騰帶著鮫人去了安國塔,得知國師還在六層「參研星象」。

「我就說二十一肯定還沒睡醒,著什麼急。」淩王打了個哈欠自顧自地趴到了軟榻上。

肅王皺了皺眉,掏出懷裡的小胖貓和馬甲小貓,「弘浥,你帶著大毛上去,把皇叔叫下來。」

「為素麼是我去?」昭王殿下瞪大了眼睛,叫皇叔起床鐵定是要挨揍的。

「叫你去就快去。」皇帝陛下彈了彈弟弟的腦袋。

攝於兄長和皇叔們的威脅,小胖貓只得不情不願地背著馬甲小貓爬上樓。

安國塔六層,鋪著厚厚的雪色絨毯,只是對於昭王殿下的短腿來說,走起來頗為吃力。

「咪!」被叔叔背著搖搖晃晃地爬上寬闊的大床,皇長子殿下頗為新鮮地在柔軟的大床上踱步,每走一步,小小的爪子就會陷進去一個小凹坑。

小胖貓蹲在床邊,拿後爪蹬了蹬耳朵,躊躇的看了看大床中央那熟睡的美人,見那黑黃相間的毛球不怕死地抓著薄被往上爬,抬了抬爪子,終究沒有上前阻止,而是默默地摀住了雙眼。但願皇叔看在這傢伙這麼小的份上,不會一爪子拍飛。

皇長子殿下爬到國師的胸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國師身上那平和的氣息,是幼崽十分喜愛的,他便憑著本能湊過去,在那玉雕一般的俊臉上嗅了嗅,伸出舌頭,對著那英挺的鼻尖舔了一口。

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清冷的美目緩緩睜開,入目的是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與他對望。

眾人在二層喝了一輪茶,國師終於抱著兩隻小貓走下樓來,穿馬甲的小貓一臉興奮,在那雪色衣襟上不停地蹭腦袋,小胖貓則蔫頭蔫腦地被國師拎在手裡,顯然是被修理過了。

「呦,弘浥這是又闖什麼禍了?」淩王殿下騰地一下坐起身,假惺惺地上前把小胖貓接過來。

國師冷眼看著他。

淩王乾笑兩聲,抱著小胖貓站起來,把軟榻讓給國師。

國師也不客氣,輕揮廣袖倚在了軟榻上,掛在衣襟上的小貓便順勢爬到他肩頭窩著,「有什麼事?」

「景王送來了個鮫人。」皇帝陛下指了指縮在柱子邊的鮫人。

鮫人離水,魚尾就化作了雙腿,鮫綃制的衣裙沾水不濕,此時看著就是一個尋常的美貌女子。

鮫人姑娘方才聽他們說這是國師,不由得抬頭看去,這一看不由得愣住了,眉目如畫,氣質高華,滿頭長髮如雪,仿若誤入凡塵的謫仙。更重要的是,這人周身皆是祥和的瑞獸氣息,讓人禁不住放鬆心神,生出頂禮膜拜的衝動。

這般想著,鮫人也就這般做了,她緩步走上前盈盈拜倒,激動之色溢於言表,「海中女拜見國師。」沒想到竟能在這裡見到一隻上古瑞獸!傳聞瑞獸心地善良,匡扶弱小,只要得到他的賞識,說不得就能得到他的救助,幫自己脫離這群凶獸的爪牙。

清冷的目光在鮫人的身上掃過,國師慢慢抬手,將頸窩裡的小毛球拿下來,放到軟榻上順了順毛,緩緩開口,聲音如崑山玉碎,悅耳至極,「怎麼把活魚帶到塔上?天氣陰濕不好放,曬乾再送來。」

鮫人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望著那俊美不似凡人的瑞獸大人。

蘇譽看了看臉色難看的鮫人姑娘,輕咳一聲道:「皇叔,這鮫人知道先帝的下落……」

「是麼?」國師這才正眼看了看那瑟瑟發抖的鮫人,傾身,單手支著下頜,「抬起頭來。」

鮫人抬頭,看向國師那清冷的美目。那雙眼睛實在是太好看,澄澈如同雪山上的清溪,見之忘俗,只一眼,便讓人不自覺地沉淪,自卑與自己的內心的污濁,仰望這毫無雜質的高貴。

「叫什麼名字?」國師的聲音又變得忽遠忽近,飄渺而難以捕捉。

「海珠。」鮫人似是痴迷地仰頭望著國師,雙目卻有些失神。

「怎麼來的?」國師按住試圖跳下軟榻的毛球,將他翻個身,伸出修長的手指撓著那小小的下巴。

「我的家族負責與陸上的人交易鮫綃和珍珠,每年都會來到岸上,這次在近海遇到了成群的海怪,與家人走散,被一個大魚網給捉了上岸……」鮫人十分柔順地把自己的底細和盤托出。

蘇譽驚奇地看著這一幕,捅了捅身邊的皇帝陛下,悄聲道:「國師果然魅力非凡,看把人迷的,什麼都說。」

皇帝陛下瞥了他一眼,「蠢死了。」

「啊?」蘇譽感受到了貓大爺嫌棄的目光,「怎麼了?」

「這是迷心術。」淩王好心地解釋了一句。

蘇譽瞪大了眼睛,以前見國師什麼都知道的樣子還以為是他聰慧過人,沒料想是真的有神力加持!還想再問十七叔幾句,卻被皇帝陛下一把拽過去。

「哼!」這蠢奴,有疑問竟然不先來問朕,皇帝陛下有些不高興,懲罰地咬了一口蘇譽的脖子。

「喂!」蘇譽頓時紅了臉,四下看了看,見皇叔們都在專注地聽鮫人講述,這才鬆口氣。

皇帝陛下不依不饒,從後面攬著他,在他耳邊小聲解釋國師的神力。

國師的雙眼和聲音都含有神力,可以安撫人心,也可以控制心神,以前蘇譽猜測國師會讀心術,其實也不算錯。

鮫人被國師控制,將自己的出身來歷說得一清二楚。

鮫綃珍貴,人們雖然知道這是深海鮫人所織,卻不知怎麼販賣到岸上的,如今卻是明白了。這個叫海珠的鮫人,同她的家族,是鮫人中負責與外界溝通的,每年都會帶著鮫綃和珍珠之類的東西,喬裝成商人來到東海一帶出售,換取一些岸上的物品。

今年上岸的時候,好巧不巧遇到了正在淺海奮力捕魚的景王。海怪作祟使得鮫人走散,海珠的父親還被鯖魚咬傷,怕引來更多的嗜血怪魚,鮫人們匆匆離去,而倒楣的海珠則一頭撞進了景王的漁網裡。

景王圍著鮫人看了半晌,不管她怎麼哄騙賠笑,都不為所動,最後大手一揮,決定把她獻給皇上,正好省了今年的貢品。

「海島在族群附近,那裡,很危險。」鮫人說起先帝所在的地方,不由得抖了抖。

「可有前去的辦法?」國師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可以遊過去。」鮫人誠實地說,雖然從海岸到海島非常遠,而且一路上有許多暗礁、險灘,海底還有海怪,但只有在淺水處慢慢遊過去也就沒事了。

「廢話。」國師把杯盞放到桌上,收回目光。

鮫人忽然回過神來,愣怔片刻,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說了什麼,不由得面色大變。方才竟然因為眼前的人太過好看,把族中的秘密都說了出來!不能接受這個事實的鮫人姑娘,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蘇譽心有餘悸地看著地上的鮫人,忽而想到自己沒有簽血契的時候,國師似乎也這樣看過他,當時他除了覺得國師的眼睛真好看之外也只是一愣神的功夫。

「心思純淨的人反倒不易迷心。」肅王面色認真道。

蘇譽眨了眨眼,這是在誇他心地純潔嗎?

「心思純淨就是缺心眼,」淩王殿下笑嘻嘻地說,「二十一也是這麼說我的。」

蘇譽看著淩王那一副「咱倆是同類」的樣子,抽了抽嘴角,他一點也不想跟十七叔變成同類,真的。

國師坐起身來,把榻上的毛球扔給蹲在小幾上偷吃魚絲的小胖貓,「這鮫人就留在這裡,四層第七間有水池。」

「就是,放碧霄宮容易凍壞,」淩王捏了跟魚絲嚼了嚼,發現國師在看著他,這才意識到,弟弟是讓他把鮫人扛到四層去。「二十一,有你這麼使喚兄長的嗎?」

國師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片刻之後,淩王殿下認命地把昏迷的鮫人扛起來,噔噔噔爬上樓去。

「你打算怎麼做?」國師抬眼看向安弘澈。

「那地方很遠,普通的船隻怕是到不了,」皇帝陛下蹙眉,「要景王回來商議。」

國師微微頷首,想起那幾個竟然還活著的兄長,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冬日不宜出海,開春再去。」

遠方,孤島之上。

「阿嚏!」先帝,不,現在應該叫太上皇,突然打了個噴嚏,「怎麼突然覺得冷了?」

「冷你就睡下麵!」被壓在下面的金色大貓嚷嚷道。

「哼,定然是誰在惦記朕,」太上皇哼了一聲,拍了不老實的弟弟一爪子,「老九,再去添把柴火。」

回到北極宮,皇帝陛下立即下旨,召景王入京,而後展開一副海圖,凝神不語。

「皇上,先帝還活著的事,要不要告訴太后?」天色晚了,蘇譽正要把皇長子送去慈安宮。

「先別說。」安弘澈搖了搖頭,事情還沒定下來,何況鮫人看到金貓是一年前的事,這中間不一定會發生什麼,母后好不容易接受了父皇過世的消息,若是讓她空歡喜一場,還不如不給她希望。

過年,親王們本來就要回京團聚,如今景王接到詔書,便要提前回京。

「拜瑞雪所賜,海怪漸少,只待一場大雪,臣即可入京……」景王的回信來得很快,言明只要下大雪,他就能進京了。

「這是為何?」蘇譽不明所以,海怪跟下雪有什麼關係?

「雪乃祥瑞,大安的雪有國師加持,帶有白澤的神力,可以震懾海怪,讓他們安生一段時間。」皇帝陛下抬頭看了看淺灰色的天,大雪將近,那個傢伙就要來了。

小劇場:

鮫人甲:上古的神獸啊,請接受我們跪拜!

鮫人乙:上古的瑞獸啊,請賜予我們祝福!

鮫人丙:世間僅存的神明啊,請給予我們指引!

國師:別弄濕了本座的地毯,曬乾再來

遂聽從瑞獸的指引,鮫人族,亡

第九十八章 景王

臘月十三,自東海一帶至京城,都下起了鵝毛大雪,景王動身前往京城。

「聽聞皇上把那鮫人送到了安國塔。」德昭儀到淑昭儀宮中串門,一邊烤火一邊賞雪。上次因為宮妃們內火旺,太后果真削減了炭火的份例,因而進來妃嬪們相互走動就頻繁了些,白日裡可以省些炭。

「莫不是要讓國師拿去祭天麼?」淑昭儀臉色變了變,那樣的一個美人,皇上竟然也捨得。

「看來皇上是不會寵倖妖邪之物的。」德昭儀嘆了口氣,原以為皇上終於肯寵倖女子了,誰料想皇上不過是瞧個稀奇,看完就扔給國師了。

「皇上怎麼就這般不解風情呢?」淑昭儀扯了扯手中的帕子,他們也料想皇上是不是不喜歡女子,只喜歡男子,但皇上除卻賢妃,也沒見對哪個男子有興趣。

「論起善解風情,」德昭儀忽而想起了什麼,禁不住抿唇輕笑,「聽說景王今年要提前進京了。」

「當真麼?」淑昭儀雙眼一亮,隨即嘆了口氣,「可惜咱們不能去碼頭迎接他。」

臘月十五,袁先生來送帳本,順道跟蘇譽商量一件事。

「你說多少?一百兩?」蘇譽瞪大了眼睛。

袁先生說的,是鮮滿堂在碼頭邊的分店。那家臨海而建的店位置極好,因著景王臘月十七入京,已經有人早早來訂位置。袁先生的意思是,一樓大堂的位置二十兩,二樓的五十兩,靠窗的一百兩,這還不算酒水飯菜錢。

「飯菜的價錢當日可以翻一番,左右那些高門小姐們也不缺這幾個錢,便宜了她們反倒不吃呢。」袁先生抱著算盤打得劈啪響。

「等等,」蘇譽吞了吞口水,「你是說,景王靠岸的當日,會有許多人去觀看?」全民偶像不是國師嗎?怎麼三王爺也這麼受歡迎。

「東家不知道嗎?」袁先生有些驚訝,「每年景王回京,都是這麼大的陣仗,京中的小姐、夫人們,但凡出得去門的,都會去碼頭相迎。」

傳聞景王俊美無雙,溫文爾雅,不知是多少春閨夢裡人,當年常春侯家小姐,也就是岑才人她小姑姑,因在宮宴上見過景王一面,從此害了相思病,說什麼也要嫁給景王。奈何他倆差著輩分,不能婚配,那位小姐便日日以淚洗面,最後鬱鬱而終。

蘇譽聽袁先生的講述,聽得一愣一愣的,難以想像把人迷死的景王是個什麼模樣。

跟袁先生定好了座位的價錢,蘇譽跑去禦書房找皇上。

皇帝陛下正在批奏摺,天涼凍手,就把穿馬甲的小貓放到手背上,「抱緊了啊。」

「咪!」皇長子殿下應了一聲,四爪並用地抱住父皇的手。

蘇譽進來的時候,就看到皇上帶著毛手套飛快地批著奏摺,手背上的毛手套還不老實,時不時地伸爪勾勾那隻玉筆。

「皇上,景王是個什麼模樣的……」蘇譽想問景王是不是長得特別俊,有沒有國師好看?但這話說出來,貓大爺鐵定要生氣,話到嘴邊就拐了個彎。

安弘澈頭也不抬地答道:「朕一樣。」蠢貓一隻,沒什麼特別的。

蘇譽抽了抽嘴角,他問的不是這個!吞了吞口水,還是按捺不住好奇,「景王是不是長得特別俊美?」

皇帝陛下這才抬起頭來,莫名其妙地看著蘇譽。

蘇譽被看得毛毛的,頓時有些心虛,「我就是隨便問問,哈哈……」

「當然。」皇上冷不丁地應了這麼一句,隨即又低頭繼續批奏摺。

咦?蘇譽眨了眨眼,貓大爺竟然沒有生氣,還承認景王長得特別俊美!那景王該是長得多好看,連皇帝陛下都不得不承認!心中不由得更加好奇了。

臘月十七,天寒地凍,京城東郊的碼頭邊卻是熱火朝天。

「我可是把過年的衣裳提前穿出來了,景王殿下一定要看我一眼吶!」

「這麼多人都穿粉裙,景王才看不到你呢!」

「絹花,絹花,二十文一隻。」

整個碼頭海岸,人頭攢動,蘇譽拉著一身便裝的皇帝陛下,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出來,衝到了鮮滿堂的門前。

「客官,真對不住,我們的位置都訂滿了。」小二站在門前,不停地跟人賠笑解釋。

「他們兩個怎麼就能進去?」替自家小姐找位置的小廝不滿地指著蘇譽和皇上。

「他們是訂過座的。」小二看了看蘇譽亮出的木牌,立時道。

「公子,能不能把座位讓給我家小姐,」小廝連忙上前,攔住蘇譽的腳步,指了指不遠處的轎子,「您要吃飯去城裡鮮滿堂吃也是一樣的,我給您雙倍的價錢。」

「不賣。」蘇譽擺了擺手,拉著皇上就往裡走。

「呸,兩個大男人跟著湊什麼熱鬧!」小廝憤憤地啐了一口。

好不容易在二樓的雅座上坐定,蘇譽吁了口氣,拿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口,這場景趕得上上輩子旅遊旺季的景區了。

皇帝陛下被吵得心煩,一臉不高興踢了踢蘇譽,「這裡吵死了。」

「這已經是最僻靜的地方了,」蘇譽見貓大爺要發脾氣,趕緊哄道,「這兒的香辣蝦做得最好,叫一份來嘗嘗。」

皇帝陛下撇嘴,不過是蘇譽的徒弟做的,哪能有他親手做的好吃。

雅座之間用屏風隔著,裡面坐的多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大家都風雅地喝茶嗑瓜子,談論著關於景王的傳說。

「聽我父親說,景王原本是可以做太子的,國師斷言,此子可堪社稷之托。」隔壁雅座傳來一陣柔柔的聲音,應是幾個小姐在聊天。

「我也聽說過,」另一個小姐立時接話,聲音中儘是憐惜,「景王本是皇上的兄長,論理應該他是太子,可惜當年大雪封了水路,七王爺沒及時帶景王入京,讓當今皇上搶了先機。」

「我怎麼聽說,是因為景王乃是親王子,比不得皇上的出身尊貴,才被搶了太子之位的。」

「皇上忌憚這個天資卓絕的兄長,就把他發配到東海去了。」

姑娘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末了齊齊拿帕子抹淚,「景王真是命途多舛。」

「香辣蝦來啦——」小二一聲呼喝,打破了這傷感的氣氛。

「誰呀,這時候還有心思吃,真是煞風景。」幾個小姐正沉浸在故事裡,被這麼一打擾,頓生鄙夷之情。

蘇譽給貓大爺剝了個蝦,偷偷看了看他的臉色,見皇帝陛下張嘴吃掉,絲毫不受影響的樣子,這才松了口氣。跑來碼頭看景王不過是一時興起,若是因為這些無知的平民惹得自家寶貝醬汁兒不高興,那就得不償失了。

正在這時,碼頭上忽然一陣喧譁,蘇譽不由得抬頭看去,但見一艘十分華麗的大船快速駛來,驟然停住,一群黑衣侍衛齊齊跳下船,拉下甲板。

海藍色的鮫綃紗幔緩緩拉開,一人身著月白色親王常服,踱步而出。

瀟瀟獨立,濯濯如玉,俊美無雙。

蘇譽瞪大了眼睛,終於明白皇帝陛下為什麼不否認景王長得俊美了,因為,除卻那一雙多情的桃花眼,景王的長相,跟皇上,幾乎,一樣!

僵硬地轉頭看了看啃著香辣蝦的皇帝陛下,蘇譽嘴角有些抽搐。

皇帝陛下瞥了一眼呆愣的蠢奴,摸了摸下巴,得意一笑。

小劇場:

《蠢奴這麼愛慕朕也很苦惱篇》

小魚:皇上,聽說景王俊美無雙

喵攻:當然,朕確實俊美無雙

小魚:皇上,我說的是景王

喵攻:知道你不好意思直接誇朕,朕懂的

小魚:(⊙_⊙)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

第九十九章 傳說

皇家前來迎接的馬車已經在碼頭停靠多時,見大船靠岸,前來迎接的御林軍擋開人群,開出一條道來。

景王走下大船,黑衣侍衛迅速聚攏在他身邊。

「景王殿下果真是俊美非凡。」隔壁雅座的小姐們激動不已。

「傳說他那雙眼睛最是多情,只消一眼,便讓人永生難忘。」另一個小姐痴痴地道。

蘇譽抽了抽嘴角,說了半天,敢情這些小姐根本就沒見過景王!轉頭看看下面那狂熱的人群,海灘平坦,景王走在海灘上,多數人被前面人擋住視線,根本看不到,而景王幾步就上了皇家的馬車,就算站在前排怕是也就能看上兩眼。

「這些百姓,當真認得景王嗎?」蘇譽十分懷疑,這些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景王長什麼模樣,不然的話,皇上跟景王長得如此相像,他跟皇上走在大街上,怎麼沒見人認出來?

「不認得。」皇帝陛下吃掉最後一個蝦,擦了擦手,瞥了一眼樓下的景象,頗有些幸災樂禍。

景王乃是一國親王,又常年駐守東海,京中百姓見過他的自然少之又少,那些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怎麼可能見過景王?一切,都是傳說而已……

這還得從那位紅顏薄命的常春侯府的小姐說起。

兩年前,臘月,太后宴請外命婦。

因著這種宮宴是夫人們互相拉關係、牽紅線的好時機,勳貴高官家的誥命夫人們多數都帶著自己寵愛的女兒或是小姑子。

這位岑小姐就是常春侯最小的妹妹,因自小體弱,頗受兄長憐愛。宴會的暖閣裡炭火燒得旺,這讓體虛的岑小姐有些受不住,便出去透口氣。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一個小湖邊。

湖邊臘梅開得正盛,遠遠的便能聞到一股清香,而在這幽香的花叢盡頭,有一道修長的身影,負手而立。那人穿著寶藍色的錦袍,廣袖流雲,頭戴藍寶石白銀流蘇冠,鬢角些許青絲垂落,將那近乎完美的側臉似掩非掩。

「敢問這位公子……」岑小姐看得有些痴了,忘記了此處不該有男子出現,試探著上前。

那人轉頭,使得岑小姐得以看清那雙帶著笑意的桃花眼。

眼尾若桃花,不染而朱;明眸若水霧,顧盼生情。

俊美的男子看到了她,似是有些驚訝,薄唇輕啟,「別往前走了!」

「啊?」只顧看人的岑小姐沒注意,自己已經踏上了冰封的湖面。哢哢哢,薄冰撐不住岑小姐的重量,迅速出現了裂痕,還不待她反應過來,便噗通一聲跌進了冰水裡。

那神秘的美男子自然就是景王殿下,見狀足尖輕點,飛身過去,一把抓住岑小姐的衣領,將腦袋還沒淹進水裡的人拽了出來,扔到,啊,不,是輕輕放到了岸邊。見她凍得面色發紫,便脫下了外袍裹住她嬌弱的身軀。

直到那俊美的男子喚來宮人將她帶回暖閣,岑小姐才知道,救了自己的乃是景王殿下。

「後來呢?」蘇譽戳了戳躺在他腿上的皇帝陛下。

馬車搖搖晃晃,從東郊到皇宮要兩個時辰,犯困的貓大爺講故事向來不負責任,講一半就會睡過去,所以得時不時地督促一下。

皇帝陛下打了個哈欠,「後來她就死了。」說完,伸手抱住蘇譽的腰身,準備睡一覺。

「喂!」蘇譽推了皇上一把,哪有人這麼講故事的,「怎麼死的?」

「病死的。」皇上拍開那隻不停戳他肩膀的手,不耐地把話說完。

岑小姐自小身體就不好,又寒冬臘月跌進冰水裡,回去就生了大病,怎麼都治不好,最後紅顏薄命,香消玉殞。

而後,京中便有了傳言,傳說岑小姐因為見過景王之後唸唸不忘,回去就得了相思病,奈何他倆差著輩分,不能婚配,於是日日以淚洗面,鬱鬱而終。因著當時知道景王救了岑小姐的都是京中達官顯貴的小姐夫人,這消息就在閨閣中流傳甚廣。景王俊美到可以奪人性命的流言也就這麼傳遍了京城……

蘇譽抽了抽嘴角,「景王為什麼要站在湖中央?」

十冬臘月天,湖上結著薄冰,還距離女眷們所在的暖閣不遠,景王會在那個時候出現那裡,實在是太奇怪了。

「抓魚呀。」皇上莫名其妙地看了蘇譽一眼,不然還能做什麼?

蘇譽:「……」

景王的馬車因為百姓的熱情而走得慢了些,等皇帝陛下回宮換了衣服,喝了杯熱茶,才緊趕慢趕地進了宮。

「臣,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月白色的親王常服,穿在離王身上顯得端莊嚴肅,在景王身上卻顯得高貴奢華。

「平身。」安弘澈擺擺手,示意他起來。

蘇譽站在一側,好奇地看著與皇上有七分相似的景王殿下。兩人除了眼睛,其他地方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無論站在一起還是單看,都絕不會將兩人錯認。

「這位想必就是賢妃?」景王抬頭看向蘇譽,桃花眼天生帶笑,即便他沒有笑的意思,看起來也讓人心生好感,抑揚頓挫的語調帶著些許難以言說的風流繾綣。

「見過景王殿下。」蘇譽愣了愣,趕忙行禮。

景王回了個禮,輕笑道:「聽聞賢妃對殺魚之術頗有造詣,可有意往東海……」

「嗖!」話沒說完,一道破空之聲驟然響起,景王眸光一淩,抬手接住激射而來之物,單手挽了個花,化解其中蘊含的深奧勁力。緩緩低頭,兩根修長的手指中間,正夾著一根白色的……蟹棒。

蘇譽嚇了一跳,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景王已經將手中的蟹棒含進了口中,「味道不錯。」

皇帝陛下冷眼看著景王,景王笑著看回去。

「你先出去。」安弘澈朝蘇譽抬了抬下巴。

蘇譽察覺到氣氛不對,有些擔心。

「怎麼?怕在弟婿面前丟臉?」景王嘎嘣嘎嘣嚼了蟹棒,笑盈盈道。

「哼!」皇帝陛下冷哼一聲,縱身躍起,一拳打向景王那俊美的側臉。

景王立時抬手格擋,同時出手抓向皇上的咽喉。

蘇譽目瞪口呆地看著皇上和景王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從徒手過招,到拔劍相向,最後又扔了兵器突然變成貓開始撕咬互撓。

一陣白光閃過,金色的貓與純黑色的貓滾成一團。

原以為景王的生父與太上皇是孿生兄弟,景王跟醬汁兒應該是同一種毛色,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是一隻沒有任何雜色的黑貓。

金色小貓近來長得飛快,如今身量與黑貓差不多,打起架來並不吃虧。後腿猛蹬,將企圖咬他耳朵的黑炭球掀翻,撲上去一口咬住對方的脖子。

「喵嗷!」黑貓嚎叫一聲,蹬了蹬腿,慢慢停止了掙扎。

蘇譽趕忙上去勸架,生怕景王被皇上失口咬死,這可是弒兄!「皇上,快鬆口。」

金色的貓低低地嗚了兩聲,這才慢慢鬆開,蹲坐在黑貓旁邊,居高臨下地甩甩尾巴。

黑貓彈動兩下,望著蹲坐在一旁的金色毛團,緩緩伸爪,輕輕撓一下,再撓一下。

皇帝陛下抬爪,照著那黑色的腦袋拍了一爪子。

黑貓原地打了個滾,躲開弟弟那無情的一擊,變成身著黑色長袍的俊美男子,優雅地彈了彈衣袍上的灰塵,「這次算你贏……咳,臣先去安國塔拜見皇叔,隨後再來向皇上回稟東海戰況。」這般說著,規矩地衝皇上輕施一禮,又彎起桃花眼沖蘇譽笑了笑,拎起地上的親王常服,轉身出了北極宮大殿。

事情變化得太快,蘇譽有些傻眼,把皇帝陛下抱起來,順了順被撓亂的毛毛,「景王這是……」

「找皇叔打架去了,」金色小貓跳下地,變成了俊美的帝王,「別理他,咱們先吃飯。」

小劇場:

百姓甲:傳說景王溫柔多情,風流倜儻

百姓乙:傳說景王武功蓋世,威震四方

百姓丙:傳說景王不得聖寵,遠走他鄉

百姓丁:傳說……

小魚:那麼問題來了,景王到底是個什麼熊樣?

景王:跟我打一架就告訴你(⊙ω⊙)

第一百章 傳承

景王到了安國塔,一邊噔噔噔往樓上跑一邊嚷嚷,「皇叔,我回來了!」

二層空無一人,三層也是寂靜一片。

景王殿下於是捨棄奢華的親王服,變成黑貓順著絲絛一路爬上去,不在祭品庫房,也不在練功房,那一定是在……

外面天寒地凍,安國塔裡溫暖如春,特別是這舒適的六層,寬闊柔軟的大床,讓人望一眼就覺得睏倦。美若玉雕的國師,靜靜地陷在大床中央。

窗外是灰雲密佈的天空,窗內睡得暖暖的美人,此情此景,讓離家多時的人頓時感慨。

「皇叔……」景王站在欄杆上,輕輕喚了一聲,不見回應,停頓片刻,緩緩壓低了身子,而後,宛若一支烏箭,猛地竄了出去,在空中張開四肢,高興地大聲叫道,「皇叔,我回來了——」

「咚!」黑色的大貓直直地砸到了國師的胸口。

「咳咳……」睡得正香的美人頓時被砸得咳嗽了幾下,國師倏然睜開眼,正對上了一張黑黢黢的貓臉。

黑色的大貓還不知死活地站在皇叔胸口,伸長脖子與他對望。

清冷的美目緩緩眯起,冷冽的聲音就像三九天的冰湖,沉靜之中掩藏著可怕的殺機,「你回來了。」

一個時辰之後,衣冠整齊的景王殿下心情愉悅地前往慈安宮拜見母后。

「這是怎麼了?」太后看到景王的臉,立時坐不住了,站起來拉著他仔細看,那一雙桃花眼,原本週遭淡淡的粉色紅暈已經便成了烏青色。

「沒事,跟皇叔玩了一會兒。」景王毫不在意,拉著太后坐下,自己坐到太后左側,覺得這個角度彆扭,又挪到右側,還是覺得不對,索性一撩衣擺坐在了腳踏上,這樣就能靠著母后的腿了。

太后哭笑不得地看著他挪來挪去,忍不住伸手敲敲景王的腦袋,「多大的人了,還這麼好動。」說著,讓林姑姑拿來藥油,親手給他揉眼角。

景王仰著頭乖乖讓母后擦藥,手卻忍不住拿著太后手邊沒有縫玩的布偶翻看,因為被太后捏著臉,只能使勁斜眼撇著看,「這麼小,給誰的?」那是一個只有手指粗細的小布老鼠。

「給大毛的。」太后笑著道,這淩王瞎起的小名,原本眾人都不同意,但被他叫得多了,太后覺得順嘴也跟著叫,於是皇長子殿下的小名就這麼定了下來。

「我也要個,」景王想了想,「要個會跑的。」

「哪有會跑的?」太后收起藥油,點了景王一指頭,「會跑的那是活的。」

「活的也成啊,」景王笑著從懷裡掏出個小盒子,「這是兒子新得的,拿來孝敬母后。」

太后打開錦盒,裡面是鴿子蛋大小的五顆黑珍珠。東海明珠本就珍貴,烏珠更是其中的翹楚,單這一顆珠子就值百兩金。

「這珠子年輕的女子帶了好看,母后上了年紀了,往後再有這些都留給你的王妃吧。」太后摸了摸那光滑圓潤的珍珠,臉上儘是笑意。

景王立時搖了搖頭,「這可不能放到我府上。」原本這烏珠是有十顆的,他也就是一手手癢玩了一會兒,就再也找不到了,若是再晚幾天進京,估計這五顆也會不見的。

在慈安宮逗留一會兒,景王就坐不住了,跳起來要去找皇上彙報東海戰況。

太后聽說他們有正事,也就不多挽留,只是塞給他一個狐狸毛的手捂,叮囑他別去湖邊玩冰水當心凍了手。

因為近來天氣異常寒冷,燒著薰籠抱著手爐還會凍得縮手縮腳,而皇宮之中,只有北極宮和慈安宮是可以燒地龍的,於是,吃過午飯的淩王、肅王和昭王殿下們,就死活賴著不走,說要等著見景王。

北極宮的軟墊最是寬廣,肅王趴在軟墊上,任由黑黃相間的小毛球在他身上爬來爬去。淩王中午吃的有點多,在溫暖的地龍薰蒸下開始犯困,把撓絲絛的小胖貓抓過來抱住,將四爪塞到那暖呼呼的毛毛裡,打了個哈欠。

「十七叔,我不困。」昭王殿下委屈地說,他還想再玩一會兒。

「小孩子長身體,要多睡覺。」黑黃相間的大貓義正言辭地說,舔了一口小胖貓的腦袋,把下巴擱到那暖暖的胖身子上,舒服地閉上眼。

皇帝陛下坐在軟墊上批奏摺,瞥了一眼無所事事的皇叔和弟弟,頓時不高興了。

蘇譽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餑餑走過來,這餑餑是用雜糧摻了魚肉蒸的,餑餑軟糯清甜,中間鑲嵌著形狀不規則的小魚肉丸子,熱乎乎的吃一個,很是美味。

幾個昏昏欲睡的毛球聞到香味,頓時抬起腦袋。

在皇上身邊坐下,將盤子放到腿上,拿起一個吹了吹遞給皇上,「累了吧,來吃個歇會兒。」

皇帝陛下的心情頓時好了,瞥了一眼直勾勾盯著盤子的叔叔和弟弟,也不伸手去接,就著蘇譽的手咬了一口。香甜軟糯的魚肉餑餑入口,安弘澈禁不住勾了勾嘴角。真是的,就算想要對朕獻慇勤,當著皇叔和弟弟的面總歸是不太好的。

「好吃吧?」蘇譽見皇上吃得高興,禁不住彎了彎眼睛。

皇帝陛下看著蘇譽因為去拿餑餑而被籠屜薰蒸出粉色的白皙俊臉,快速舔了一下上唇,「恰能入口。」

「喵嗚!」黃白相間的小胖貓已經忍不住跑過來,扒著兄長的腿仰頭要吃的,其實他更想扒著蘇譽的腿,但鑑於不想變成昭長公主,還是在出爪的一瞬間選擇了兄長的膝蓋。

皇帝陛下哼了一聲,「這是批奏摺的人才能吃的。」他辛辛苦苦勞碌半晌,蠢奴心疼他才給做的點心,憑什麼給這群只知道睡覺的蠢貓吃!

蘇譽無奈輕笑,也不去勸阻,只是抱起爬到他腳邊的馬甲小貓,掰了一點餑餑喂他,「皇上,不是說七皇叔與父皇乃是孿生兄弟嗎?緣何景王是黑色的?」

「狴犴形如虎,金與黑皆為其色。」肅王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人形,穿著黑白相間的毛絨長袍,盤膝坐在蘇譽身邊,面色嚴肅地拿起一塊餑餑。

「那小子是個異類,當年國師也為難。」淩王見哥哥得逞,立時也變出人形,狀似不經意地坐在蘇譽身邊,一副促膝長談的樣子,順道抓了個餑餑來吃。

狴犴的力量分兩面,一則維護天下公允,一則擊殺世間醜惡,每一代皇族都會有純金色的貓降世,這便是繼承了狴犴血脈善於治國的太子,而黑貓則並非每一代都有,只是偶爾會出現,這種傢伙其實也是純淨的狴犴血脈,不過是顯現出了另外一種能力罷了。

因此,若是皇上英年早逝而又沒有太子的話,第一順位繼承者並非昭王,而是景王。

蘇譽眨了眨眼,所以說,景王其實是皇家第一殺手?

「可以這麼說,」淩王點點頭,伸手又拿了個餑餑,「那小子爪欠,你別理他。」

「十七叔,你說誰呢?」清潤的聲音,帶著幾分繾綣的溫柔。

淩王迅速把餑餑塞進嘴裡,變成大貓躥到了一邊。肅王也變回去,順掉叼起蘇譽腿上的馬甲小貓,拍了還在撓兄長衣角的小胖貓一爪子。

一群毛團擠在一起,看著景王風度翩翩地走進來,優雅地取下手捂,眼帶笑意地朝皇上行了禮,而後便自然地坐在軟墊上,伸手拿了個餑餑。

「咪……」皇長子打了個哈欠,在十三爺爺的大爪子上蹭了蹭腦袋。

「大毛,這是皇奶奶給你的。」景王從袖子裡掏出剛做好的小老鼠扔給小貓。

「喵!」方才還昏昏欲睡的小貓立時精神了,撲過去一把抱住布老鼠。

淩王看到小貓跳來跳去,忍不住撲過去抱住小貓,將小毛球和布老鼠都攬在懷裡打了個滾。景王看到這一幕,帶著笑意的桃花眼漸漸眯了起來。

昭王殿下注意到三哥的表情,朝十三叔身邊縮了縮。

果不其然,景王迅速吃掉手中的餑餑,一道白光閃過,黑色的大貓躥了過去,在打滾的大貓身邊跳來跳去,瞅準機會拍了那黑黃相間的大腦袋一爪子。然後迅速跳開,躥到肅王身後,撓了小胖貓一下。

皇帝陛下冷眼看著這一切,一把將蘇譽拉起來。

「怎麼了?」蘇譽抱著盤子不明所以。

「喵!」隨著十七叔一聲怒吼,兩隻大貓、兩隻小貓對那挑釁的黑貓群起而攻之。

肅王抬爪試圖把他掀翻,淩王倒在地上抬腿蹬撓,小胖貓奮力去咬黑貓的尾巴。「咪咪……」皇長子殿下努力往上躥,其實也不明白這是在幹嘛,看爺爺和叔叔這麼做就跟著湊熱鬧。

軟墊上頓時亂成一團。

蘇譽抽了抽嘴角,「皇上,景王一直都是這樣嗎?」

皇帝陛下想起小時候每次趁他睡著都會伸過來撓他尾巴的黑色爪子,沉重地點點頭。

小劇場:

《哥哥自小就不可愛篇》

太子喵攻:麻麻給做了新老鼠

景王:搶走,來打我呀來打我呀

太子喵攻:……

太子喵攻:新做的軟墊睡著真舒服,呼呼

景王:(伸爪,撓尾巴)

太子喵攻:……

景王:(再撓)來打我呀,打我呀!

太子喵攻:(忍無可忍,揍之)

景王:好玩,再打一架吧,打贏了就把老鼠還給你

太子喵攻:……

第一百零一章 海

景王殿下仗著常年捕魚練出來的靈活身法上躥下跳,而且出爪穩准狠,一貓敵三個半,絲毫不落下風。

蘇譽覺得這一時半刻打不完,把手裡的盤子塞給皇帝陛下讓他慢慢吃,自己準備去廚房做晚飯了。

「四個打我一個算什麼英雄!」景王一爪子掀翻小胖貓,撲上去咬他脖子,卻被偷襲的十七叔撂倒,迅速出後爪瞪開撲過來的大貓,朝閒閒地啃餑餑的皇上叫道,「皇上,快來幫忙!」

皇帝陛下嫌棄地看著他,把手裡的點心吃完,冷哼一聲,扔下空盤子轉身走了。才不要跟這些蠢貨一起耗費光陰,作為日理萬機的帝王,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去做。於是,負手跨出大殿,怡怡然朝著廚房走去。

「汪汪汪!」進得廚房,角落裡就傳來一陣吵鬧的叫聲。

皇帝陛下蹙眉,「什麼東西?」

蘇譽正趴在水缸邊看新運來的魚,聞言朝皇上招了招手,「何羅魚呀。」

何羅之魚,一首而十身,其音如犬吠,食之已癰。

這次景王如今,便把東海封海前捕捉到的魚一股腦帶了來,快要斷糧的皇族們又有新鮮的海怪可以吃了。先前景王也送來過何羅魚,不過數量不多,直接在安國塔給殺了,皇上還沒有見過活的。

安弘澈湊到水缸前,扒著缸沿瞧了瞧,裡面放了好幾條魚,各種奇形怪狀的都有,最顯眼的就是那何羅魚,長了個異常大的腦袋,如同書夾子一樣,後面跟著整整齊齊的十個魚身,看起來像個難看的大刷子。

大魚頭冒出水面,與皇帝陛下對視片刻,「汪!」

真是惹人厭的叫聲,皇帝陛下一巴掌將竄出水面的何羅魚拍暈,「今晚吃這個。」

貓大爺果然不喜歡狗叫,蘇譽瞭然,忙把暈過去的魚撈起來,「好,就吃這個。」

何羅魚十個魚身,都沒有細刺,全是一根魚骨。剁下巨大的魚頭,十個魚身尚被一個夾子一樣的軟骨聚在一起,將軟骨折起來用一根細竹籤別住,十個魚身便圍成一圈。去鱗剔骨,而後用一把精巧的小刀將魚肉片成花狀,裹上麵粉,丟進油鍋裡炸至金黃,頓時變成了一朵巨大的魚肉花。

蘇譽如今已經能將蘇記菜譜倒背如流,加之上輩子的手藝,調出十種不同的澆頭不在話下。糖醋的、鹹香的、鮮醬的、蒜蓉的……十種澆汁淋在十個魚身上,一條魚做出了十種味道。

滾燙的澆頭澆在酥脆的魚肉上,發出誘人的滋滋聲。皇帝陛下忍不住拿起筷子,挨個嘗了一遍。

蘇譽假裝沒看到,由著那饞貓偷吃,轉身去掀鍋蓋,恰好大魚頭也出鍋了。

何羅魚的魚頭異常巨大,魚頭與軟骨之間還有一段份量不少的嫩肉,做剁椒魚頭再好不過。蘇譽以前雖說最善做川菜,但經典的湘菜也會做幾個,一道簡單的剁椒魚頭自然不在話下。

鮮辣的香味從鍋中溢出來,皇帝陛下立時放下魚身,轉而過來圍著蘇譽打轉。

「別急。」蘇譽忍笑,放入最後一味作料,這才盛出來,挑了一筷子喂給貼在他背上的大膏藥。

皇帝陛下張嘴吃掉,咂咂嘴,「下點面。」這剁椒魚頭他是吃過的,最好吃的不是魚肉,而是吃完魚肉之後拌進去的寬葉面。

「你倒是記得清楚,」蘇譽微微側頭跟皇上蹭蹭臉,示意幫廚宮女搟面,「待屋裡吃得差不多了再煮。」

宮人將菜餚端上桌,原本應該還在打架的王爺們已經整整齊齊地坐在了桌前,不吵不鬧一副冰釋前嫌其樂融融的樣子。

「你們怎麼還在這裡?」皇帝陛下不滿道。

淩王殿下厚著臉皮道:「這不是該吃飯了嘛。」

昭王殿下盯著宮女手中的盤子,「嫂紙,這素森麼?看起來就好粗!」

皇長子殿下蹲在桌上,咪咪叫著跳到蘇譽懷裡。

肅王什麼也沒說,默默地拿起筷子。

皇帝陛下左手捏右拳,發出危險的嘎吱聲,眾人縮了縮脖子,頂著挨揍的風險,依舊硬著頭皮不肯挪動。景王殿下根本不怕,巴不得皇上生氣好再跟他打一架。

好在一條何羅魚非常大,足夠幾人吃的。

像鯖魚、嬴魚這種會影響天下運勢的倒不要緊,但何羅魚這種會影響己身的,普通人就不能多吃。何羅之魚可以醫癰病,有病的人吃了自然好,但是沒病的人吃了就變成大補之物,吃多了會流鼻血。當然,所有的怪魚,無論是醫病的還是害人的,貓大爺吃了都不會有絲毫影響。對上古神獸的後裔們來說,就是好吃的魚肉而已。

蘇譽不能吃太多何羅魚,就自己煮了碗小餛飩。皇帝陛下瞧見了,便湊過去也要吃。蘇譽便舀起一顆熱乎乎的餛飩,吹了吹,連湯汁一起喂過去。

皇帝陛下心安理得地張嘴,把鮮香的餛飩含進嘴裡,順道把勺子裡的湯喝乾淨。

昭王殿下把頭埋進碗裡,裝作什麼也沒看見,旁邊的皇長子見了,也學著把臉埋進自己的小碗裡,頓時糊了一臉的湯汁。

景王看著厚臉皮讓媳婦餵飯的弟弟,挑眉道,「那是什麼,給我也嘗嘗。」

滿桌只有蘇譽碗裡有餛飩,皇帝陛下聞言,立時火冒三丈,嗖地一下將手中的筷子甩了出去,直直地朝景王的眼珠子射去,被景王準確地接住。

眼看著又要打起來,肅王本想勸兩句,被淩王扛了一肘子,立時會意,不再多言,加快了吃魚速度。兩個要打架的見狀,互瞪一眼,重新拿起了筷子。

吃過飯,景王終於想起來自己來北極宮是為了給皇上回稟東海的狀況,在軟墊上鋪了一張海圖。海圖因為常年捲著,展開便又要捲回去,皇帝陛下就讓剩下的四個貓蹲在四角壓著。

兩個叔叔盡忠職守地蹲坐著,小胖貓吃撐了便趴在上面翻肚皮,皇長子殿下不明所以,蹲在軟墊上撓那翹起的一角。蘇譽無奈,只得坐在兒子旁邊,伸手替他壓著。小毛球聞了聞那白皙的手指,上面還有鮮香的魚肉味,高興地舔了舔,抱著蘇譽的手腕躺在了手背上。

不去理會那四個奇怪的鎮紙,景王收起笑臉說正事。

東海一帶如今的狀況已經十分嚴重,幾乎沒有安全的海灘,漁民還有許多誤食海怪而得病的。因為並不是所有的怪魚都長得奇形怪狀,有些怪魚跟普通的魚長得很像,吃了卻會生病或是發狂。景王已經明令禁止漁民吃怪魚,並把與普通魚相似的那幾種畫出來張貼在各處。

「殺之不盡,百姓又不知其害,長此以往,總有制不住的時候,天下就要大亂了。」漂亮的桃花眼裡滿是憂慮,景王雖然很喜歡捉這些怪魚,但就算他在強大,也總有顧及不到的時候,若是百姓捉到了危險的魚而沒有及時殺死,大旱、大水、兵亂、海嘯就會接踵而至。

「父皇他們在東海的島上。」皇帝陛下沉默片刻,忽而開口道。

「這些定然是睚眥弄出來的,父皇他們……」景王說了一半,突然頓住,「皇上剛才說什麼?父皇他們,還活著?」

「鮫人說的。」安弘澈微微蹙眉,當年太上皇和幾位親王就是為了打敗睚眥,找到怪魚釋放的出口,才會迷失在海上的。

「那鮫人沒有跟王爺說嗎?」蘇譽奇道,倚著景王好動的性子,捉到鮫人能忍住不變成貓去撓兩下嗎?莫非……看了看景王迷人的桃花眼,蘇譽似乎明白了什麼,頗有女人緣的景王殿下,想必在美女面前是很注意形象的。等等,若是如此,當初景王把鮫人獻給皇上的目的……

「本王怎麼可能跟食物說話?」景王莫名其妙地看向蘇譽。

蘇譽噎了一下,「那,王爺為何要把鮫人送到京城?」

「不知道怎麼吃。」景王撇撇嘴,王府裡的廚子說什麼也不肯殺那條魚,側妃們便勸他把鮫人獻給皇上,他一想也是,把這沒法吃的東西送給皇上,一則是個稀奇食材拿得出手,再則也省了今年的貢品,更重要的是,希望皇上能找到正確的吃法,往後他再捉到鮫人也好下口。

蘇譽抽了抽嘴角,他覺得,景王側妃們,似乎,不是這個意思……

小劇場:

側妃甲:長得這麼狐媚,決不能留!

側妃乙:聲音這麼勾人,決不能留!

側妃丙:王爺一直盯著她看,決不能留!

側妃丁:王爺都流口水了,必須勸他獻給皇上!

景王:這玩意兒到底怎麼吃啊?(¯﹃¯)

第一百零二章 父親

「先別說吃的,」皇帝陛下拿出了另一幅海圖,「這是皇叔問出的海路。」

將這幅略小的圖鋪在方才的海圖上面,兩個皇叔鎮紙自覺地上前一步壓住兩角,小胖貓不願起來,蠕動著身體往前蹭了蹭,翻身壓住一角,蘇譽帶著手背上的毛球按住最後一個角。

皇帝陛下把蘇譽手背上的小貓摘下來,擺在圖的東南處,那裡畫著一個海島,「父皇他們大致就在這個地方。」

「咪?」皇長子殿下一臉茫然,左看看右看看,站起來試圖往蘇譽手邊爬,被身後的十七叔鎮紙一把按住。

景王皺了皺眉,「這裡離海岸可不近。」

根據鮫人的口供,從海岸到海島,這一路上非常危險,不僅有暗礁險灘,還有幾處大的海怪巢穴。鮫人此次從海中過來,好幾次險些被那些海怪吃掉。

「雖然只是些吃食,但數量多了也不好辦。」皇帝陛下點了點被國師圈起來的幾處。

那些怪魚有些頗有攻擊性,有些則是其本身會帶來厄運。就好比棱龜,只要見到人就會掀起風浪,若是在大海中遇到一群棱龜,後果不堪想像。

蘇譽聽得滿心凝重,上輩子科技發達,船隻行駛在海上尚且有風險,在這沒有雷達、沒有衛星定位的古代,還有一群可怕的海怪作祟……

「那就不能只去一艘船,」景王摸了摸下巴,「起碼要三艘,吃不完的話可以裝船上。」

正擔憂不已的蘇譽聞言,不由得噎了一下,抬頭去看皇上的表情,皇帝陛下竟然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敢情貓大爺惆悵半晌,是擔心食物太多吃不完?

「喵嗚!」著急去找蘇譽的皇長子殿下坐不住了,掙紮著要爬走。

景王抬手把小毛球抱起來,拿手指戳了戳毛腦袋,「船隻外面得包鐵皮,否則要被海怪撞碎,人手方面還得商榷。」

「造船之事你來督辦。」皇帝陛下蹙眉看著那遼闊的海圖,茫茫大海上的一座孤島,就算有鮫人帶路,怕是也不易尋找。

談完正事,終於把吵鬧的叔叔和兄弟們轟走,兒子也讓汪公公給太后送了去,北極宮終於安靜了下來。

皇帝陛下悶悶不樂地扒著蘇譽。

蘇譽拖著背後的大傢伙,搖搖晃晃地走到浴室,拍了拍肩膀上的大腦袋,「這是怎麼了?」

「要是……」安弘澈說了兩個字,便沒了下文,把臉埋在蘇譽的頸窩裡,不動也不說話。

「嗯?」被那熱乎乎的氣息噴得癢癢,蘇譽縮了縮脖子,掙開貓大爺的束縛,親手給他脫衣服。

感覺到貓大爺心情低落,蘇譽有些心疼,向來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傢伙,竟然也有患得患失的時候。想想也是,父親失蹤多年,終於有了消息,但要找回來也是千難萬難,中間有絲毫的閃失都是萬劫不復。有心想要安慰他兩句,又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皇帝陛下乖乖地任他施為,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蘇譽,「蠢奴,開春以後你得跟朕一起出海。」

「當然了,我不去你怎麼吃飯?」蘇譽倒是沒覺得意外,要是皇上說讓他留在宮裡才奇怪呢。

「朕要是死了,你得給朕陪葬。」皇帝陛下認真地說。

蘇譽愣了愣,緩緩抬頭看著瞪圓了一雙美目的皇上,頭回聽人說這種話說得這麼理直氣壯,「這是什麼話?」好端端的,說什麼死不死的,要出海了多不吉利。

「怎麼,你不願意?」皇帝陛下立時生氣了,抓住蘇譽的手腕,「朕都死了,你還活著幹什麼?還想嫁給別人嗎?朕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

蘇譽這才明白過來貓大爺在彆扭什麼,無非是覺得出海危險,想讓他跟著又怕他覺得委屈,無奈地嘆了口氣,貓總是這麼疑神疑鬼的,「好好,你死了我給你陪葬,把你給我的去鱗刀做陪葬品。」

「嗯,還有你調的海鮮醬油、辣椒粉,魚餅和蟹棒也帶上。」皇帝陛下說著,當真考慮起陪葬品的事,想想要帶走的東西挺多,決定以後要告訴太子給他修個大些的陵墓。

蘇譽抽了抽嘴角,不再理會瞎胡鬧的貓大爺,三兩下將他剝乾淨,拖進水池洗澡。

洗得香噴噴鬆軟軟的皇帝陛下在寬大的龍床上打滾,等著擦乾頭髮的蘇譽躺倒床,跳到他胸口變成人形,壓著蹭蹭。

「蓋好被子。」蘇譽無奈,皇上變成人形竟然沒變出衣服來,天氣這麼涼,燒著地龍也不行,趕緊拉過被子把兩人都裹進去。

「蠢奴,你真的願意陪著朕死嗎?」皇帝陛下用臉蹭著蘇譽的脖頸。

原本應該是十分動聽的話,怎麼讓貓大爺說出來就這麼奇怪,蘇譽被他壓著有些喘不過氣,扭了扭身子道:「怎麼總問這個?」

皇帝陛下撐起身子看著他,「我看父皇沒了,母后跟著我們過也挺好,但我不願把你留給兒子,你是我的!」

可以瞬息明辨是非的神獸,自然知道這般無理的要求是不對的,說出的話雖然依舊理直氣壯,卻掩藏不住那一絲緊張,竟然連「朕」這個稱謂都丟了。

「傻貓!」蘇譽伸手,彈了一下皇帝陛下的鼻子,雖然不太明白這傢伙究竟在擔心什麼,但若不是因為這隻貓大爺,他現在估計還在尋找穿回去的辦法,這傢伙便是他與這個世界之間的羈絆,若是皇帝陛下沒了……

「你說什麼?」皇帝陛下聽到那兩個字,立時把緊張、愧疚忘到了九霄雲外,「該死的,你又想挨家法了是不是?」

「喂!」蘇譽阻止不及,一身新制的雪緞內衫又被撕了個粉碎。

因為膽敢挑釁貓大爺的權威,一時嘴欠的魚被實施了一遍殘酷的家法,頓時蔫了。

皇帝陛下得意洋洋地抱著剛煎了一次的魚,舔了舔,準備歇一會兒再繼續。

「皇上,太上皇是什麼樣子的?」為了阻止皇上即將開始的第二輪屠殺,蘇譽試圖轉移話題。

「父皇?」皇帝陛下想了想,記憶中的父皇……

年輕的母后做了兩隻一模一樣的布老鼠,發給在軟墊上打鬧的兩隻小貓。黑色的小貓躥得快,一把按住兩隻布老鼠,左看看右看看,覺得左爪按著的大些,就把右爪的扔給弟弟。

金色的小貓冷眼看著那黑炭球,果不其然,不出片刻,黑色小貓又來叼走他面前的老鼠,將方才挑走的換給他,似乎又覺得弟弟手裡的大些。

終於惹得金色小貓不耐,一把搶過兩隻老鼠,決定一個也不給哥哥,還沒走兩步,就被突然衝出來的金色大貓搶走了一隻。

金色大貓抬爪,按住試圖衝上來的黑色毛球,「有了好東西要先呈給父皇,這叫孝敬,懂嗎?」

黑色小貓似懂非懂,眼睜睜地看著大貓叼著布老鼠走。

金色小貓伸爪,試圖絆倒搶老鼠的大貓,結果被大貓一爪掀翻,按著他的肚皮衝他呲牙,「逆子!竟敢絆倒父皇!」

「喵!」黑色小貓悄無聲息地靠近,一躍而起,跳上大貓的脊背,抱住那金色的大腦袋就啃。

「混帳東西!」金色大貓冷哼一聲,翻身一滾把黑色毛球甩下來,趁著小貓沒有回過神,狠狠地給了一巴掌。

最後,兩隻小貓無力阻止,看了看僅剩的一隻布老鼠,磨了磨爪子,開打!

「所以,朕跟三皇兄才總是打架。」皇帝陛下對於父親的教導甚為歎服,因為這樣常年的鍛鍊,他倆著實比別的貓要厲害。總體來說,太上皇是個嚴父,他的教育方法就是要兒子們相互競爭,適者生存。

蘇譽聽得額角直抽抽,他怎麼覺得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太上皇似乎只是為了搶走一隻布老鼠玩罷了。

「蠢奴,你還沒有跟朕說過你的父母。」皇帝陛下說完,目光灼灼地低頭看著蘇譽。

蘇譽眨了眨眼,心道蘇家的狀況你不是都知道嗎?愣怔片刻才反應過來,皇上問的是他上輩子的父母,屬於他這個靈魂的真正的過往。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蘇譽有些好笑地想,這什麼都做過了才想起來互相瞭解家世,是不是有些太晚了,見貓大爺還是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只得簡單說了說。

上輩子父母離婚,誰也不管他,沒錢讀書只能早早去給人做小工,切了幾年的菜才開始掂勺。說起來,日子過得也是乏善可陳。

皇帝陛下對於那個世界男女能離婚還能不管孩子感到十分稀奇,「他們離……離婚,你沒有分到家產嗎?」

蘇譽茫然地搖了搖頭。

皇帝陛下微微蹙眉,抬手把散發著香味的煎魚摟進懷裡,「你這麼蠢,都沒人要,也就朕不嫌棄你。」

溫暖寬厚的胸膛貼著側臉,傳來暖暖的溫度,蘇譽禁不住把臉埋進去悶笑,「承蒙不棄,臣感激不盡。」

小劇場:

盜賊甲:丟了半條命,終於進了皇陵

盜賊乙:看,這上面寫著皇室至寶

盜賊丙:哇,彈珠!

盜賊甲:哇哇,殺魚刀!

盜賊乙:哇哇哇,布老鼠!

盜賊甲&乙&丙:QAQ坑爹啊

第一百零三章 宮宴

「哼!」皇帝陛下輕哼了一聲算是認同蘇譽的話,等著蠢奴來感激他,熟料等了半晌也不見懷裡的人有下一步動作,低頭看去,那剛煎了一遍的魚已經閉著眼睛要睡著了。

在狴犴神獸面前,想要矇混過關,那是不可能的!

安弘澈向下滑了滑,按住企圖睡覺的蠢奴,藉著方才的便利,再次擠了進去。煎魚煎到半夜,等皇帝陛下終於心滿意足地睡去,蘇譽已經快散架了。

次日,貓大爺去商量造船的事,蘇譽睡到日上三竿,才揉著痠疼的腰爬起來。昨天太后說想吃辣椒油,今日得去慈安宮請安,順道把辣椒油送去。

這辣椒油是蘇譽自己做的,也很簡單,就是把乾辣椒磨成粉,加入芝麻、鹽、花椒等,將一勺滾燙的熱油快速澆上去,便成了。太后喜歡拿著個蘸饅頭吃,比那些個精緻的點心更合胃口。

大雪鋪滿了宮道,冬日的輦車四下掛了棉布簾子,手裡捧著手爐,腿上蓋著毛毯,還是覺得冷。到了慈安宮,蘇譽抖掉身上落的幾片雪花,站在大門與二門之間的薰籠前烘暖了身體,這才推門進去,免得一身的寒氣衝撞太后或是凍到孩子。

太后正跟拿著個綁了五彩羽毛的細竹棒逗孫子,漂亮的羽毛飄到哪裡,黑黃相間的小毛球就撲到那裡,生龍活虎的樣子看著就討喜。

「給太后請安。」蘇譽上前行禮,腰因為這一彎而嘎吱作響。

「免禮,」太后笑著招招手,示意蘇譽坐到榻上來,「你看,大毛是不是比前些天壯實了?」

蘇譽抬手摸了摸跳來跳去的小毛球,小傢伙立時回過頭來抱住他的手啃兩口,還嫌不過癮,仰躺著使勁蹬了蹬。小小的孩子雖然懵懵懂懂,到底不是普通的貓,知道不能出爪子,就算蹬腿也乖乖地縮著爪勾,只用軟乎乎的肉墊,根本不會傷到蘇譽。

「看著是精神些了。」蘇譽丈量了一下毛球的長度,感覺從滿三個月到現在就沒怎麼長個了。

「就是這個樣子,長不大,要及冠了才又開始長。」太后看出蘇譽的疑惑,便笑著解釋了一句,「等週歲的時候就能變成人形了。」

皇室貴子,滿週歲化形,所以週歲之前,是不給外人見的。

小小的孩子精力有限,玩了一會兒就犯困,蘇譽在腿上墊個絨毯,把小毛球放上去,折起一角給他蓋上小肚子。皇長子殿下就乖乖地縮著四爪,打了個小哈欠,咂咂嘴便睡了過去。

太后抬手小攤子折成繈褓,然後把孫子抱過去放到自己腿上。

蘇譽眨了眨眼,不由得失笑,太后也是個喜歡抱毛球的人,放下辣椒準備告辭,卻被太后拉著不許走。

「難得你過來一趟,陪哀家說會兒話,」太后拿過針線筐,舉起一個海藍色的布老鼠,「你說怎麼讓這布老鼠會跑呢?」

「會跑?」蘇譽撓了撓頭,要讓玩具跑起來不難,轉個發條就行了,問題是這東西不屬於這個時代,說出來太過驚世駭俗。

「你不是異星嗎?應該知道些別的辦法吧?」太后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一雙溫和的杏眼跟昭王殿下討要吃食時一模一樣。

「咳咳……」蘇譽乾咳兩聲,這話聽得簡直就是「你不是個廚子嗎?應該知道怎麼做辣椒醬吧?」異星就這麼稀鬆平常嗎?怎麼人人都把他掛嘴邊上!

被太后說得無法,蘇譽只得貢獻出了上發條這一項,不過作為一個廚子,而且是沒上過大學的廚子,發條的原理他只知道個大概,要讓他做還真做不出來。只得把主意告訴飛石處的,讓他們去研究。

「這可真是太好了,」能做出會跑的老鼠,太后很是高興,拉著蘇譽滔滔不絕起來,「景王打小就跟哀家討要會跑的老鼠,哀家哪裡會做,就只能捉些活物給他玩,又怕那些個東西不乾淨,不許他咬。但那小子最是調皮,總是偷偷咬,老鼠太髒,只能給他玩兔子。等那兔子長得跟狗一樣大,他還是小小的一隻,咬兔子耳朵都要翻山越嶺的,哈哈哈……」

蘇譽聽得忍俊不禁,「那皇上呢?皇上小時候調皮嗎?」

「皇上啊,」太后笑了笑,「跟他父皇一樣,是個倔脾氣,話總是不好好說,但心是好的。先帝嘴上說得厲害,其實很喜歡孩子,總是趁皇上睡著的時候抱他,你是不知道,一大一小兩隻金毛貓睡在一起有多逗!」

「若是給我看見了,估計會忍不住把臉埋進去。」蘇譽想像那副場景就覺得心癢癢。

「可不是嘛!」太后眼前一亮,感覺終於找到了同道中人,「你是不知道,當年哀家描了精緻的妝要去主持宮宴,結果剛走出來就看見父子倆這幅德行,一時沒忍住,弄花了妝,被太皇太后好一頓罵……」

太后拉著蘇譽念叨了一上午,茶水都喝了一壺,眼看著到了用午飯的時間,這才意猶未盡地打住,末了才想起叫蘇譽來的正事。

「年夜宮宴?」蘇譽瞪大了眼睛,大年三十的宮宴,要宴請所有的宗親,是皇家一年中最隆重的宮宴,往常都是由皇后操持,沒有皇后就交給太后,如今太后突然交給他,算怎麼回事?

太后擺擺手,只說相信他能辦好,有什麼不懂的再來問她,便興致缺缺地讓他回北極宮做飯去,跟方才聊天的熱情完全不同。

蘇譽惆悵地回到北極宮,就見皇上和景王正圍在軟墊上研究海船的圖紙。

「這裡得加個檯子,最好用石料,免得烤魚的時候著火。」皇帝陛下指著一處神色冷肅地說道。

「船周的欄杆要用細鐵網圍上,不然打架的時候容易掉海裡。」景王摸著下巴認真思索。

原本有心問問這兩人往年的宮宴是什麼模樣,聽到了這番對話,頓時不報什麼希望了,轉身去廚房做飯。

天太冷,缸裡還有幾條鯖魚,蘇譽撈了一條出來,決定做個巫山烤全魚暖和暖和。去鱗摳鰓,拆骨熬湯,將魚肉置於炭火上烘烤,將肥膩的油脂烤出去,留下焦黃的魚肉,鋪上底料。

驟然得到困難任務的心情,在做烤魚的期間漸漸平靜下來,不就是一場宴席嘛!作為一個大廚,什麼婚宴、滿月宴、謝師宴都做過,反正是流水席嘛,只要定好菜單就行了。

年三十的宮宴,代表的是皇家的門面,能得到主持這場宮宴的資格,便表示太后對這個妃嬪的認可,甚至在一些人看來,這是一種對皇后人選的暗示。

「聽說太后把宮宴交給那賣魚的主持了!」德昭儀憤憤地坐在淑昭儀的宮中烤火。

「小門小戶的出身,他見過宮宴嗎?」張昭儀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臘八那天扭傷的腳至今還沒有好,三十宮宴怕是不能跳舞了。

「哼,且看著吧,我就不信他能把宮宴辦出個花來。」淑昭儀冷笑道。

一場宮宴看似簡單,要準備的東西卻非常繁雜。宮殿的選擇、坐席的安排、歌舞的排演,甚至包括宮人的數量、宮燈的樣式、宗親車馬的放置等等,所有的一切加起來,連做慣了這些的太后都會頭疼。

轉眼就到了年三十,京城的宗親命婦們彙集入宮。

郡王不得離開封地,但郡王的後人降爵承襲之後卻要搬回京城居住,封地也就自然收回。所以京中的宗親數量不少。三十宮宴分兩個席面,宗親與皇室親王、帝王一個宮室,太后、內命婦、宗親家眷還有公主、郡主們在一起。

蘇譽作為男妃,並不與女子同席,所以,等著看笑話的宮妃們見不到蘇譽本人,興致頓時就減了兩分。

看了宮宴的座位安排,蘇譽意識到皇室貴子中沒有女子的同時,也深刻地明白了關於景王的傳說真的就是傳說而已。因為偌大的宮宴,自始至終,那些小姐夫人根本就沒有機會見到景王殿下。

宮宴還未開場,女子這邊眾人先在慈安宮見過太后,閒話家常一會兒,才移步到宮宴所在的大殿。所有的宮人有條不紊地安排眾人就坐,德昭儀和淑昭儀驚疑不定地對視一眼,這賣魚還真有兩把刷子,竟然安排得這般妥帖。

「哼,表面上看著妥帖罷了,這宮宴國師可是要參加的,過會兒席面開場出了醜,他可就吃不了兜著走。」德昭儀恨恨地說道。

被眾人惦記的蘇譽,此刻正在廚房忙活地熱火朝天。既然是他做的席面,自然要做的好看又好吃,讓每個宗親都滿意而歸,葷素搭配、冷熱相宜……

而被皇上抓去安排雜事的汪公公則欲哭無淚,他很想告訴賢妃,宮宴不是光做了菜就行的。看了一眼面色冷峻地坐在龍椅上等著開席的皇帝陛下,汪公公默默地把話嚥下去,踢了一腳身邊的小太監,「愣著做什麼,快去鋪毯子,恭迎國師!」

小劇場:

喵攻:這船似乎缺了點什麼

景王:要加上網,打架的時候別飛出去

十七叔:要種上狗尾巴草,清新空氣

十三叔:要放幾個燒烤爐子,晚上喝啤酒

國師:把整個甲板換成軟墊,本座要夜觀星象

弟弟:……這樣尊的能把父皇找回來麼?

第一百零四章 昏招

長絨紅毯從殿門前一直鋪到玉階下,空中飄著鵝毛大雪,夕陽也因為那灰色的雲而失了光華。緩緩掀開攆車的簾子,露出了一角雪色的衣袍,那白色的鮫綃竟比雪還要淨白。

難得一見的國師踏出輦車,週遭的風雪仿若長了眼睛,自覺地避讓了那俊美如謫仙的人,出來迎接的眾人,只覺得國師周身似乎散發著微光,成了這灰色蒼穹下唯一的亮點。

「恭迎國師!」宗親們跪下行禮,不敢抬頭,靜靜地等著國師從面前走過。

汪公公趁著眾人低頭的時候,趕緊上前給國師披上白色的貂皮大氅,這纖薄的鮫綃防水防火但不防寒!

皇帝陛下在大殿門前負手而立,站在高高的玉階之上看著國師一步步走上來。白日剛剛祭過天,他還穿著隆重的禮服,明黃色的袞服繡了九條金龍,十二東珠琉冕氣勢非凡。

國師一年出塔的次數用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因而每次出現,帝王都要相迎以示尊敬。

等國師登頂,皇帝上前,「皇叔。」

國師取下大氅,朝年輕的帝王微微頷首,示意他先走。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大殿,帝王的主位在最高處,國師的位置就在其側,其餘親王在半階處,宗親則在平地,由爵位依次排開。

蘇譽原本論爵位並非在最前,但因為如今還是皇家人,而且是寵妃,座位就安排在了昭王之後,也在半階上。

宗親們看了看高處的那空出來的位置,竊竊私語。

「那是哪位親王的位置?」環顧一圈,肅王、淩王、景王、昭王都在,連南海的離王也趕了回來,在上面端坐著,還能缺誰?

「你不知道?那是賢妃的位置。」另一人說道。

「一個妃嬪如何能坐在半階。」有宗親不服道。

「這你還不明白,這是皇上有意要封他為後的徵兆!」

眾人聞言,立時住了嘴。若是即將要封后的男妃,坐在半階處雖然有些僭越,但於禮數上來說卻不算錯,畢竟人家一個妃嬪總不能跟你們這些遠親坐在一起。

事實上,皇帝陛下只不過是不願意蠢奴離他太遠罷了,瞪了半晌離他最近的十三叔,結果肅王殿下依舊是八風不動的樣子,只能哼了一聲,朗聲說起來開場詞。

女眷那邊要比這邊熱鬧些,女人們湊在一起免不了要閒話家常,太后向來慈和,由著她們說話。每年的宮宴可不僅僅是讓這些宗婦們來吃飯的,拉關係、牽紅線、互相攀比,要做的事非常多。

「小聲點,太后雖然看著慈和,其實也不是好想與的,」年長的宗婦提醒那些第一次參見宮宴過於興奮的新媳婦們,「想與人攀談要等歌舞開場,鼓樂吹奏的時候。」

蘇譽看著功能表,覺得沒有什麼遺漏,便抬手讓宮人開始上菜。

作為一場國宴,自然不能隨意糊弄,為了不給皇帝陛下丟臉,蘇譽認認真真地研究了好幾天菜譜,與禦膳房的掌勺來回商量,每一道涼菜都是精心挑選過的。

宗親們都是普通人,菜餚自然不能以海鮮為主,大部分的菜就交給禦膳房負責,蘇譽只管主菜,個別的小菜也會過手。

好比現在端上桌的這道鹵鴨舌,原本沒有辣椒,大安的做法是用醬料、花椒、茱萸這幾種大料來醃製,蘇譽建議禦廚將茱萸換成辣椒,並且加些糖。沒有了茱萸的微苦,只有純粹的辣味,加之糖的鮮甜,讓人吃一個還想再吃一個。

皇帝陛下嫌棄地看了一眼那模樣不怎麼好看的鴨舌,看到上面有辣椒籽,知道是蘇譽經手的菜,這才夾起一個嘗了一口。味道竟意外的美味!

因宮宴菜多,這種小涼菜自然不會多上,每人面前精緻的小碟子裡可憐巴巴地就放了五個鴨舌,吃完就沒了。昭王殿下環顧一圈,見叔叔和兄長們早就吃完了,國師碟子裡倒是還有兩個,但誰也不敢去搶,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國師大人優雅地小口小口吃著鴨舌。

天氣寒冷,蘇譽就煮了一大鍋的鯖魚骨頭湯,熬成奶白色的魚湯撒上細鹽和蔥花,什麼也不多放就這麼端上桌。來自上古的原始的鮮香讓沒有喝過這種湯的宗親們差點熱淚盈眶,實在是太鮮美了!

喝完一小碗湯,現下還是一道一道上著涼菜,皇帝陛下起身更衣,把礙事的禮服和琉冕換下,穿上一身舒服的袞服,方便一會兒甩開膀子吃。

熱菜裡蘇譽只做了水煮魚和醬炒蝦,考慮到宮宴之上吃螃蟹不太雅觀,宗親們恐怕不願意吃,便沒有上螃蟹,而冬日裡貝類的本就稀少,捨不得拿出來做宴席,要留給皇帝陛下吃的,所以也沒有做。

麻辣鮮香的水煮魚剛一端進殿中,就引得眾人側目。淩王殿下精神一震,伸長了脖子等自己的那一份。剛一上桌,就趕緊夾了一筷子扔進嘴裡,頓時燙得直吸氣。

肅王覺得丟人,抬手呼了他一巴掌。

熱菜裡,親王們的菜餚與宗親們是不同的,只是他們坐在高處別人看不出來。宗親們的葷菜出了這兩道魚蝦,還有羊肉、雞肉、乳鴿等,親王們則全是海鮮。鹽焗蟹腿,粉絲元貝,松鼠桂魚,盅裡的湯羹也不是宗親們的乳鴿湯,而是嬴魚的魚翅羹。

女眷那邊,蘇譽也準備了不同的菜餚。

女子天生似乎比男子更喜歡吃辣,以前沒有辣椒,大安的人就用茱萸,蘇譽特意在女眷這邊多加了幾道川菜。一道類似麻辣燙的亂燉小菜,竟然意外的受歡迎,蘇譽用麻辣的湯底煮了豆皮、魚丸、豆腐、海帶,女眷們吃得都忘了攀談。

「你看吧,我說什麼來著,小門小戶的做事必然不周全,竟然沒有安排歌舞,一會兒上菜的間隙冷了場,就有的瞧了。」德昭儀冷笑道,等了半晌不見身邊的淑昭儀回應,轉頭看去,就見幾個妃嬪也與那些個宗婦一樣,吃得頭也不抬。

近來天寒,各宮的炭火又緊張,吃些辣的驅寒,頓時覺得通體舒暢。

皇帝陛下剛坐下來,一隻巨大的烤龍蝦便端上桌,主廚蘇譽也跟著過來。

為了方便做菜,蘇譽今天穿了件窄袖的棉袍,看起來就是個廚子,走進來也沒多人在意,親王們則都盯著那巨大的烤龍蝦看。那龍蝦加下蝦須足有三尺長,看著頗為壯觀,剛剛出爐還冒著熱氣。

「你怎麼才過來?」皇帝陛下看了看額頭還有汗水的蘇譽,再看看下面吃得頭也不抬的眾人,頓時不高興了,憑什麼讓朕的蠢奴做飯給這些人吃!

知道貓大爺在不高興什麼,蘇譽笑了笑,躬身行禮,「請皇上允臣切開主菜。」

宗親們這才抬起頭來,看著臺上。

「咦?禦膳房換掌勺了?」

「快閉嘴,那是賢妃!」參加過選妃的宗親趕緊說道。

「啊!」眾人驚訝不已,聽說這次宮宴是由賢妃主持的,但誰也沒想到他竟然親自下廚了。

「君子遠庖廚,真是不像話!」有老頑固說道。

「覺得不像話,您可別吃呀。」旁邊的人說著,把老頑固面前的鴨舌搶走。

蘇譽沒聽到台下的議論,為了不損壞蝦肉的鮮嫩,拿了一把鋒利的玉刀來,破開堅硬的蝦殼,三兩下剝開,露出了白嫩的蝦肉。被鎖在殼裡的香味瞬間爆開,皇帝陛下都有些坐不住了。

拿出一把玉叉,將一大塊蝦肉叉出裝盤,首先呈給皇上。鮮嫩像芙蓉花瓣的蝦肉絲絲分明,夾起一塊,沾上蘇譽調製的醬汁,些微燙口的蝦肉與舌尖相觸,鮮美的味道無法言喻。

國師看了看蘇譽呈過來的蝦肉,並且貼心地遞上來一碟蒜蓉醬,清冷的眸子中帶了些許笑意,「賢妃賢德,可堪國之重任。」

菜餚一道接一道地上,無論是宗室子弟還是女眷們,都沒有功夫攀談,等終於放下筷子,卻發現自己撐得不想說話了。

一場宮宴結束,妃嬪們沒能看成蘇譽的笑話,卻得了個晴天霹靂,國師的斷言很快便傳遍了後宮。

要知道,大安立後,也是國師說了算的,說一個妃嬪可堪重任,那不就是說他德才兼備足以母儀天下的意思嗎?

如今宮中沒有貴子出生,唯一的親王貴子還養在蘇譽身邊,這讓妃嬪們頓時慌了。

「不能這樣下去,得趕緊想想辦法!」德昭儀在炭火不足的宮殿裡走來走去。

敢進來的淑昭儀讓人在薰籠裡多加些炭,左右這裡是德昭儀的寢宮,多燒些不心疼,「皇上對女子沒興致,有什麼辦法?」

「要證明他不能做皇后,就得讓人知道他一個大男人不適合養育皇子。」德昭儀眼中泛起冷光,只要讓大皇子出了意外,就不信皇上不會怪罪賢妃。

「你瘋了!」淑昭儀蹙眉,「貴子於大安有多金貴,若是讓人知道,可是要滅九族的。」

「放心,不會有事的。」德妃從袖中拿出了一小包的藥粉,這是已經離宮的路貴妃留給她的,以前用來整治那些個長相妖媚的妃嬪,如今嘛,只要下到皇長子奶娘的飯食裡……

淑昭儀看到這藥粉,頓時瞭然。寒涼之物會使奶水滯澀,而這藥卻是一種熱毒,一時半刻讓人察覺不出,但小嬰兒吃了這種奶水,就會起燎泡!

小劇場:

太后:大毛,來吃飯了

皇長子:咪?

太后:今天吃魚肉糊糊

皇長子:喵嗚!

德昭儀:都下藥好幾天了,怎麼不見動靜?

第一百零五章 熱毒

皇長子年幼,宮中自然會請奶娘。通常情況下,奶娘都是要近身照顧的,但在奴僕遍地的皇家,奶娘的職責就是餵奶而已。

皇長子的奶娘長得身材壯碩,奶水充足,頭一次入宮見太后,太后便表示很滿意,言說這樣一個奶娘便足以,不必再多找。於是,這位田媽媽便成為了皇長子唯一的奶娘。這可是個光宗耀祖的事情,田媽媽每天在宮中好吃好喝,很是舒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從來沒見過皇長子,往後回到家中,也不知該如何跟家中人吹噓。

「皇子金貴,豈是爾等可以窺見的!」太后當初神情冷漠地這般告訴她,嚇得她不敢再多問,每天按時將奶水擠到碗裡呈給林姑姑。

「你不說,誰知道你沒見過皇長子。」林姑姑聽了她的煩惱,嗤笑道。

田媽媽一想也是,左右奶娃娃都長一個樣子,只要她不說,誰能想到她沒見過皇長子。等她出了宮,只要不是太離譜,想怎麼編排都成,以後這位貴子殿下少說也是個親王,她作為奶娘可是榮耀一生的。

這一日,田媽媽正在屋裡做針線,有宮女進來給她送雞湯。為了保證奶水充足,每日吃的都是好的,半晌還能喝到不同的湯羹,「姑娘放著吧,我一會兒就喝。」田媽媽習以為常。

「媽媽還是趁熱喝吧,聽小廚房的大哥說,這湯涼了就不好喝了。」宮女垂下眼皮,沒有挪步子。

「是麼。」田媽媽聞言,趕緊放下手裡的針線,端著雞湯咕嘟咕嘟幾口個喝了。

「田媽媽,該給大皇子餵奶了。」剛喝完,便有小宮女來喚她,田媽媽應了一聲,略收拾了一下便匆匆地去了。

汪公公將滿滿一碗的奶水端進北極宮的大殿,蘇譽端著剛煮好的魚肉糊糊也走了進來。

大殿裡溫暖入春,皇帝陛下自從入冬以後就很少在禦書房批奏摺,都是搬到北極宮來,趴在軟墊上,一邊頹廢地吃點心一邊批奏摺。

此刻,金色的半大貓正一臉嚴肅地翻著奏摺,黑黃相間的小毛球則仰躺在他身後,抱著那金色的大尾巴啃來啃去。

隨手將奶水放到一邊,汪公公趕緊上前接過蘇譽手裡的碗。

「不要緊,煮的魚肉,不是蒸的。」蘇譽笑著避開了汪公公的手,自己端著坐到了軟墊上。

上次蘇譽蒸了一碗海鮮蛋羹,因為一時大意燙到了手,皇帝陛下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從此以後,北極宮的人看到蘇娘娘端碗就會提心吊膽,生怕他會燙到。

「大毛,來吃魚肉糊糊。」蘇譽朝咬父親尾巴的小貓招招手,無精打采的小毛球立時竄了起來,顛顛地跑過來,扒著蘇譽的腿咪咪叫。

蘇譽拿著小勺,舀了一點吹了吹,喂到那毛毛的小嘴裡。

為了防止孩子吃膩,他每天做的糊糊都不一樣,今天的魚肉用的是鮮嫩的鱸魚肉,煮透之後搗碎,點上海鮮醬油,味道簡單而鮮美。

皇帝陛下腦袋不動,斜眼看了看吃得直搖尾巴的蠢兒子,抬起後爪蹬了蹬耳朵,哼,朕才不稀罕!

汪公公見這裡沒事,便端著那碗奶水去了北極宮小廚房,將碗遞給了廚娘。為了方便皇帝陛下在廚房裡隨時變成貓在蘇譽身邊搗亂,啊,不,監工,這兩個廚娘也在安國塔簽了血契。所以,接過汪公公手裡的奶碗,二話不說轉頭做成了甜膩的點心。

交代人做好以後給太后送去,汪公公便轉身回大殿。

「喵嗚!」

「咪!」

回到大殿,就見一大一小兩隻貓都扒著蘇譽的膝蓋,張著嘴等餵飯。

蘇譽無奈地一輪一勺地餵魚肉糊糊,「皇上,這味道淡,你應該不喜歡吃吧?」

皇帝陛下張嘴吃掉一勺,舔了舔嘴巴,味道是有些淡,不過朕這會兒剛好想吃了。

甜膩的點心很快被送到了慈安宮,向來勤儉的太后認為,奶水是個好東西,倒掉挺可惜,不如做成點心,但她自己並不喜歡吃。

「太后又賞點心下來了。」德昭儀捧著太監送來的點心,欣喜不已。

來她宮中取暖的妃嬪們不以為意,太后每天都會賞下點心來,幾乎是輪流賞賜,今日賞給德昭儀,明日就可能賞給王才人。

「快來給我們分分,坐到這會兒恰好餓了。」淑昭儀打趣道。

幾日過去了,宮中並沒有皇長子生病的消息出來,反倒是德妃起了一嘴的燎泡。

「我就勸你別走這步險招,看看你都急成什麼樣子了!」淑昭儀看著來她宮中取暖的德昭儀,撇嘴道。

「你還不是一樣,鼻子上都長火癤子了,哎呦!」德昭儀嘴唇上起了個大血泡,說話都會疼。

淑昭儀摸了摸鼻子邊上的疙瘩,疼得皺起眉,「近來也沒吃什麼,怎麼就上火得這般厲害?」

冬日太后免了每日請安的禮節,妃嬪們便三日去一次。這一天,眾人聚集在慈安宮,這些個原本貌美如花的妃嬪,一個個不是牙疼就是長疙瘩,淑昭儀鼻子邊的火癤子已經冒頭了,德昭儀更是整個下嘴唇都是腫的。

「這都是怎麼了?」太后奇道,天寒地凍的,怎麼還上火得這般厲害,「叫太醫來瞧瞧。」

「不,不必了!」德昭儀慌忙道,「這些時日姐妹們時常湊在一起嗑瓜子,想必是炒瓜子吃多了。」

「是麼……」太后靜靜地看了德昭儀一會兒,緩緩挪開視線。

出得慈安宮,德昭儀只覺得腿腳一軟就要摔倒,幸得身邊的小太監扶了一把。

「你怎麼了?」淑昭儀看她臉色不對。

「你還不明白嗎?咱們是中了熱毒了!」德昭儀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皇長子無事,她們卻中了毒,這分明是事情敗露了,太后可能不清楚究竟是哪個妃嬪動的手,索性給她們所有人一個警告。

原本天衣無縫的計畫,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下毒的人至今每天還傳來成功的消息,想想各個環節牽扯的人,錯綜複雜,太后是如何絲毫不打草驚蛇而反制住她們的?越想越心驚!

淑昭儀聞言,頓時嚇得魂不附體。果真不愧是能生下兩個貴子母儀天下的女人,這手段絕不是她們可以比的!

更可怕的消息還在後面,等眾妃嬪回宮之後,太后派來的太醫也到了,說是太后體恤,來給她們把把脈。

年邁的太醫蹙眉診脈半晌,在兩位昭儀出了一頭冷汗的時候,才慢慢悠悠地說,「兩位娘娘這是中了熱毒了。」

「啊!」淑昭儀禁不住尖叫一聲,驚恐地看著太醫。

老太醫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娘娘為何這般驚恐,熱毒又不是中毒,此乃熱氣虛浮、火氣攻頭之症,喝幾帖敗火藥便是了。」

給各宮娘娘開了降火的藥方字,老太醫很是納悶,這些妃嬪究竟吃了什麼,臘月火氣攻心,正月火氣攻頭。

「果然還是太熱了。」太后聽了太醫的回稟,皺了皺眉,決定再次削減宮中炭火的份例。

蘇譽看著北極宮突然多出來的一堆銀霜炭撓了撓頭,「怎麼這麼多好炭?」銀霜炭燃之無煙,是上好的取暖炭火,宮中向來供不應求,怎麼會多出這麼多送來給他燒火?

「後宮的妃嬪們嫌炭火太旺。」汪公公乾咳一聲道。

蘇譽瞭然地點點頭,大安朝果然國富民強,連銀霜炭都被嫌棄。於是,毫無負罪感地拿這上好的炭去做燒烤。

在北極宮的窗邊支了炭爐,架上一張鐵網,將切好的魚肉片、鮮蝦、螃蟹放上去,一邊烤一邊刷醬料,薄薄的魚肉片很快被烤出了一條一條的網格。

金色的貓瞧著稀奇,圍著那爐子轉了幾圈,又跳到蘇譽的肩膀上伸著頭看。

「小心些,別掉下去了,」蘇譽把肩膀上的毛球拽下來放到盤著的兩腿間,「別伸爪摸啊,鐵網燙!」

雖然知道皇帝陛下沒那麼傻,但當他變成貓大爺的時候,蘇譽總忍不住擔心他會突然伸爪。

「兒子,別過去。」離王一把抓住企圖靠近爐子的小毛球,自從年三十趕回來吃了宮宴,離王就一直在京中住著,沒回封地。

「這些妃嬪真是體弱,烤火還能烤得上火。」黑色的貓走到爐子旁邊,盯著鐵網上的烤魚片,試探著想要伸爪。

「哪是體弱,她們是中了毒了。」離王拍了試圖伸爪的黑貓一爪子。

「咦?怎麼回事?」知道第一片烤魚自己鐵定吃不到,淩王殿下原本就悠閒地枕著兄長的肚皮犯困,聽得此言頓時豎起耳朵。

離王見有人願意聽,便興致勃勃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講了一遍,甚至德妃是怎麼謀劃的,期間買通了哪個宮人,他都能說得一清二楚。

皇帝陛下吃了一口剛烤熟的蝦肉,舔了舔唇,「這些女人真是麻煩,明日就遣散出宮。」

「你們在說什麼?」蘇譽見幾個貓聊得火熱,不由得有些好奇。

皇帝陛下仰頭跟他親了一口,將方才的意思告訴他。

「還沒有太子,怎麼遣散?」蘇譽不以為意,翻動了一下手中的魚肉。

「興許很快就會有了。」景王看著那片魚肉,突然說道。

眾貓頓了頓,齊齊轉頭看向景王,尤其是離王,目光灼灼地想要知道新消息。

黑色的貓呲了呲牙,「想知道?來跟我打一架就告訴你。」

「熟了!」蘇譽將薄薄的魚片剷起來,裝在盤子裡,放到軟墊上。

一群毛球頓時竄了過去,獨留下還在得意洋洋等著打架的景王殿下在原地呲著牙。

小劇場:

小魚:大毛,吃魚肉糊糊啦

大毛:咪!

喵攻:咪!

小魚:皇上,偽裝兒子,起碼把毛色改改吧==

第一百零六章 出海

過了年,寒冷的冬日便很快過去,轉眼就到了春暖花開的時候。

冰雪消融,河道開封,皇家的大船也改造妥當,一切就緒,只欠東風。

「雪停了,得趕緊回東海。」景王眯眼看著窗外碧藍的天空,憂心不已。沒有了可以震懾海怪的瑞雪,薄冰化開之後,淺海的海怪馬上又要作亂了。

「誰去?」國師倚在軟榻上,看著眼前的海圖,皇長子殿下蹲坐的地方,就是太上皇所在的小島。鮫人在迷心術下不會說謊,但路途遙遠,大海茫茫,鮫人也不敢保證能準確找到位置。

「弘浥和二皇兄留下,」皇帝陛下把圖上的小貓拿過來揉了揉,「大毛交給母后。」

昭王殿下還未及冠,不能離開京城,而精明能幹的離王無疑是代替皇帝留下來處理朝政的最佳人選,反正他們都走了,也不怕他天天瞎叨咕。

蘇譽左右看了看,御駕親征這件事歷朝歷代都是不怎麼提倡的,但奇怪的是,在場的所有貓沒有一個反對皇上前去的。

國師垂目沉默片刻,突然道:「我也去。」

「不行!」皇帝陛下想也不想地一口否決,其他人也是一副不讚同的樣子。

狴犴神力的傳承僅僅靠著血脈就行,白澤卻不行,不止要靠血脈,還需要國師們代代口耳相傳的法術,如今下一代國師還沒個影蹤,若是國師跟著他們在海上出了事,後果不堪設想。

「你們以為,他們回不來是因為什麼?」國師不為所動,聲音清冷而堅定。

眾人面面相覷,無言以對。太上皇他們當初出海,並不知道海中的真實情況,後來遇險,一則是睚眥太厲害,毀了船隻;再則便是在海中海怪眾多,沒有可以預先探測危險的國師,船毀人亡也是意料中事。

「沒有本座,你們也會像皇兄們一樣,迷失在海中。」國師冷白如玉的長指慢慢劃過海圖,這只是根據鮫人的供詞大致畫的,實際上海中的情況要比這複雜得多,僅僅依靠一個年輕的鮫人姑娘根本不可靠。

皇帝陛下那淡色的薄唇漸漸抿成一條直線。

「讓皇蘇去吧。」坐在角落裡吃魚乾的昭王殿下突然出聲道。

「你懂什麼?」景王呼了弟弟一巴掌。

昭王抱住腦袋,「皇蘇不去,你們認得路嗎?」

「當然……不認得……」淩王提起一口氣,複又頹喪地吐出來,指望一隻貓認得水路,還不如指望一條魚會捉老鼠。

「十三叔留下。」皇帝陛下最後拍板道,同意了國師同去的提議,只是國師離京,對於大安是一件非常大的事,京中定然會有動盪,就得讓手握重兵的肅王留下鎮守。

眾人對於這個決定沒有異議,只有淩王殿下對於兄長換成了弟弟這件事揪心不已。十三哥雖然也喜歡打他,但他可以打回去,二十一卻不一樣。面對著漂亮得不可方物的弟弟,淩王殿下向來只有被揍得很慘,和打回去然後被揍得更慘這兩種下場。

安頓好京中事務,眾人前去向太后道別。

太后抱著皇長子,靜靜地看了他們一會兒,良久方道:「去吧,記得回來。」

蘇譽聞言,頓時覺得鼻子一酸。

常言道貓記家,狗記路,面對著一群貪玩的貓,太后總是寬和而無奈的,最後能說的,唯有一句記得回家而已。

二月二,龍抬頭,吉,宜出行。

羽林軍以十分隆重的儀仗恭送皇家貴子們登船,場面的恢弘程度遠超過當年太上皇御駕親征,原因無他,只因國師走出了皇城。

由海灘下馬車的地方一直到碼頭,鋪了長長的紅毯,無數的百姓聚集在海灘上,雖然也是人頭攢動,卻一片鴉雀無聲,與景王下船那日截然相反。

海中的形勢越來越嚴峻,京中百姓的生活也受到了影響,海怪頻發,正常的魚大量死亡,出海捕魚的人還時常受傷。聽聞這次皇上御駕親征,帶著國師前去解決海怪之事,救民於水火。百姓感激不盡,自發地前往海灘上送行。

皇家的馬車緩緩而來,兩位親王率先跳下馬車,而後皇上下車,百姓們跪地山呼萬歲。

自從大安開國以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連一點戰亂都沒有,百姓們對於皇室,對於國師,已經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

蘇譽被這場面嚇了一跳,沒料想皇室出海打仗,百姓反應竟然這麼大。

沒有理會跪地的百姓,安弘澈拉著蘇譽徑直上了船,站在甲板上負手而立。蘇譽站在皇上身邊,看著國師那輛馬車還是毫無動靜,汪公公上前小聲催了幾次,一隻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才伸了出來,緩緩拉開車簾。

雪白的衣角剛剛露出來,原本跪著的百姓們立時攤開雙手,趴下|身子,真正的五體投地。

鮫綃如煙,白髮如雪,清冷高貴的身影如九天之上的神祇,讓人不敢直視。直到大船起錨,百姓們才敢抬起頭來,看著那三艘巨大的皇船漸漸消失在天邊。

大船三艘,中間一艘為皇室所在,其餘兩艘則裝著精兵。

京郊的狹窄海灣只允許一隻船通行,三艘大船排成一行,沿著海灣一路向前,朝著東海進發。救國救民也好,營救太上皇也罷,前路漫漫,註定充滿了不平靜。

改造過的大船,不僅外殼包了結實的鐵皮鐵刺,內裡也與原先的戰船大不相同。

大船底艙寬廣,裡面是水手、糧倉和廚房,船面起了兩層,一層為大堂,二層為臥房,另有一觀星台高高聳立。

最大的房間自然是給皇帝陛下的,國師佔了最前面的房間,從房間的落地大窗走出去就是觀星台,淩王和景王各佔一間。蘇譽茫然地看著大家快速選好了房間,撓了撓頭,自覺地跟著皇帝陛下進了主屋。

本來準備讓汪公公傳話,賞賜蘇譽與自己同住,沒料想剛一轉身,低著頭往前走的蘇譽就撞到了懷裡。皇帝陛下哼了一聲,這蠢奴,真是不知羞恥,當著皇叔和皇兄的面就這麼粘著朕。

蘇譽摸了摸被撞疼的鼻子,還未來得及抬頭,就被皇帝陛下一把抱起來,一邊往房間中間的矮床上走一邊說道:「本想先與皇叔商議一下行程,你這個樣子叫朕如何是好?」

「啊?」蘇譽愣愣地被貓大爺扔到床上,不明所以。

為了防止船身搖晃的時候摔到,船上的船都是不到一尺高的矮床,地上也鋪了厚厚的長毛毯。冷不丁被身形修長的皇帝陛下直接扔下來,頓時被摔得七葷八素。

皇帝陛下脫了外袍,跳起來撲了上去,差點把蘇譽砸暈過去。

「皇上……」蘇譽艱難地在貓大爺身下蠕動。

「第一日登船,知你新鮮,往後可不能這般,我們還有正事要做。」皇帝陛下舔了舔唇,一本正經地教訓著蘇譽,雙手卻十分靈活地結著衣帶。

「喂!」

國師進了房間就沒再出來,估計又去參研星象了,汪公公端著熱茶在門前站了一會兒,不敢打擾國師,轉而走到主屋前。

船上的牆都是木質的,屋內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汪公公默默收回準備敲門的手,進了景王的房間。

一隻老鼠突然跑到腳邊,汪公公嚇了一跳,快速將茶壺放到桌上,彎腰就要去捉,一道黑影迅速竄了過來,疾風一般追著會跑的老鼠,順勢給了多管閒事的汪公公一爪子。

「三兒啊,咱們去捉……」無聊的淩王殿下過來找景王去捉魚,魚字還未說完,就眼尖地發現了那寶藍色的,跑得飛快的,「老鼠!」

淩王殿下驚呼一聲,瞬間化作黑黃相間的大貓,朝著會跑的布老鼠撲了過去。

不是說要商議行程讓他倒些熱茶來嗎?汪公公抽了抽嘴角,轉身去了一層。

魯國公世子盡忠職守地抱著佩刀立在門前,監督著甲板上巡邏的侍衛。

汪公公走過去,拍了拍高鵬的肩膀,遞給他一杯熱茶。魯國公世子接過來道了聲謝,咕嘟咕嘟喝完,然後迅速恢復了方才的動作,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

收起杯盞,看看無邊的大海,再看看二層,汪公公頓時生出幾分命途未蔔的悲涼之感。

小劇場:

《前路茫茫需要個靠譜的戰友篇》

汪公公:跟著這群不靠譜的傢伙,真的能活著回來嗎?

柿子:以身殉國,死而無憾

汪公公:(拍肩唯一靠譜的人)孩子,醒醒,看清你殉的是什麼?

柿子:以身殉貓,死而無憾

汪公公:……鐵定是回不來了

第一百零七章 王府

水路通暢,一路向東。

蘇譽興致勃勃地趴在欄杆上看風景,來到這個世界上近一年,他還沒有出過京城。如今正是初春時節,垂柳抽芽,野花吐蕊。沿岸的屋舍各式各樣,有茅屋有瓦房;放羊的鬃角孩童,抽煙的古稀老漢,更多的是撐著一葉小舟早出晚歸的漁夫。

皇帝陛下就坐在他身邊,拿著個釣竿裝模作樣地釣魚。

「拿出來再玩一會兒!」淩王更景王推推搡搡地走過來,臨行之前,飛石處不負眾望地做出了能上發條帶著輪子會跑的布老鼠,太后悄悄塞給了景王。

景王看了看欄杆週遭圍著的鐵網,網眼有些大,貓是肯定掉不下去的,但布老鼠就不好說了,於是推開試圖從他衣襟裡掏老鼠的十七叔,「外面這麼多人,怎麼玩?」

淩王左右看了看,這才發現週遭的侍衛,輕咳一聲,立時站直了身體,「說得有理。」

兩人見皇上風雅地釣魚,便也拿了釣竿過去湊熱鬧。

「皇上,這船上侍衛太多,平日裡諸多不便。」淩王一甩釣竿,義正言辭地進言。

皇帝陛下垂涎地看了一眼蘇譽衣裳的前襟,有心想要窩進去打個盹,奈何週遭侍衛太多,深以為然地微微頷首,「入海,便遣之。」

海灣狹窄,若有人要行刺就很容易,為放著有人偷偷扒上船,週遭守著侍衛是很有必要的,等入了無邊大海,小船要靠近大船便很難了,到時候就可以讓侍衛們到另外兩艘船上去。

「嘩啦!」兩人說話間,景王已經釣上來了一條魚。

「這黃花魚個頭還不小!」蘇譽湊過去看了看,「可以做個碳烤黃花魚。」

「等著,看本王釣個更大的。」平日裡上躥下跳的景王,對於釣魚卻出奇的有耐性,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不多時便又釣了一條上來。

皇帝陛下就不行了,擺了一會兒姿勢就不耐煩地摔了魚竿,「不釣了。」

知道貓大爺沒這個耐性,蘇譽笑著拉他坐在景王旁邊,撈起桶中的魚,就地給收拾了。

皇帝陛下沒耐性釣魚,更不喜歡看風景,但對於蘇譽做飯殺魚卻是百看不厭,跟蘇譽擠在一個椅子上,沒骨頭似的貼到了他背上。

淩王扔了釣竿,讓人搬來了炭火,「就這麼烤了吧。」碳烤黃花魚雖說也好吃,但此情此景,不如直接串起來烤著吃有意思。

蘇譽回頭問皇帝陛下的意思,皇帝陛下無所謂地打了個哈欠,

一群人無所事事地在甲板上烤魚,參研過星象的國師推開落地窗,走到觀星臺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皇叔,下來吃魚!」景王收竿湊過去等烤魚,抬頭看到國師,便衝他招手。

清冷的眸子微闔,沒有理會景王,國師緩緩抬頭,看向遠處的海天一線之處,「鮫人呢?」

皇帝陛下微微蹙眉,那鮫人是尋找父皇的關鍵,萬不可出岔子,於是看向淩王。

盯著烤魚的淩王感覺到皇帝陛下的視線,一臉茫然的抬頭,怎麼了?抬手想捅捅十三哥,卻發現十三哥不在身邊,便捅了捅景王。

景王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打從離開皇宮他的心思都在那隻發條老鼠身上,至於鮫人……

「在廚房的大水缸裡。」剛去拿調料的汪公公無奈道。

一路暢通地抵達東海之濱,景王的王府就在海邊不遠處。

通常,親王府都建在城中最繁華的地段。原先景王的父親還在的時候,當時的昊王府就在城中,這海邊的府邸只是一個別院。但等到景王回來,為了便於每日出海捕魚,啊,不,守衛疆土,便把這別院做了王府。

東海的兵營就建在王府周邊,拱衛著親王府邸的安全。

出海征戰,可不是三艘豪華的皇家大船就行的,真正的主力乃是東海邊這些善於海戰的兵將。景王點兵,眾人便在景王府稍作休憩。

東海向來物產豐富,景王也是出了名的有錢,單看王府門中巨大的珊瑚屏風便可見一斑。

蘇譽一路上左看右看,稀奇不已。這府邸與京郊那個溫泉莊子有些想像,卻又很是不同。單說那海藍色的晶石,在溫泉莊子裡尚且雕成了精緻的燈罩,在這裡就十分粗暴的直接鋪在了地上。

晶亮的石板路一直從花園鋪到主院,跨過小溪的拱橋,竟也是晶石雕刻,且橋身鏤空,中間放置燭火。他們進王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遠遠看上去,那晶亮的拱橋彷彿建在空中一般。

景王府的管家將國師帶到一座三層高的小樓上,那小樓十分雅緻,房頂的瓦片也是海藍色的晶石,樓中掛滿了藍色鮫綃所制的紗幔。國師滿意地微微頷首,抬腳走上小樓。

景王把自己的主院讓給皇帝陛下,自己拉著淩王去睡偏院。

王府再奢華,也比不得皇宮,地方有限,前院除了主院和那小樓,就只有一個待客的偏院。

「快,把老鼠拿出來。」淩王對於睡哪裡根本不介意,入得小院便迫不及待地要景王交出發條老鼠。一路上當著那麼多侍衛的面不能玩,可把他憋壞了。

景王挑眉,正要說什麼,忠誠的管家過來說道:「王爺,醫女說柳王妃臨盆就在這幾日了。」

「哦?」景王一頓。

「咦?」淩王豎起耳朵,驀然想起來在安國塔的時候,這小子說就要有太子了。

「十七叔且先歇息吧,我去看看。」景王想了想,還是轉身出了院子。

柳氏出身不高,乃是一介商人之女,嫁給景王連個側妃也不能做,只能勉強做個妾妃,住在一個小院裡。

通往小院的路上,景王偶遇了不止一個後院的女人,各個穿戴得花枝招展。景王也不生氣,只是笑著勸她們天涼快些回去歇息。女人們痴迷不已地看著景王,紛紛聽話地點頭回屋。

柳氏的小院如今守衛森嚴,醫女和穩婆早在兩個月前便住了進來。

「參見景王殿下。」下人們出來相迎,景王擺手,逕自走進屋中。

「王爺!」柳氏正坐在窗臺前無聊地擺弄一張網,她父親是賣漁具的,她也會做些個小玩意,想著孩子快出生了,用這漁網做個小吊床,等天熱的時候好掛到院子裡。

景王看了看柳氏,臉色紅潤,身材窈窕,若不仔細看,都看不出那微微隆起的肚子。

柳氏被他看得有些赧然,無措地站在原地,「醫女說已經足月了,可還是不顯懷。」說著,有些憂心地蹙眉,五個月以後她就不怎麼敢出這院子,就算沒生過孩子她也知道,這般不顯懷是不正常的,怕孩子有什麼不足。

「不妨事,這是你的福氣。」景王微微地笑,本就帶著笑意的桃花眼在這笑容中越顯迷離。

柳氏痴痴地看著俊美的夫君,愣愣地點頭。

「這小子,也就在女人面前才這般人模狗樣的。」黑黃相間的大貓蹲在房頂上,撅著屁股扒著瓦縫一邊看一邊撇嘴。

「哼!」金色的貓蹬了蹬耳朵,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蘇譽被貓大爺拎到房頂說來看太子,結果什麼也沒看到,伸手把犯困的貓大爺抱到懷裡。

「將本座叫來,就是為了看這個?」雪白的大貓蹲在屋簷的最高處,優雅地甩了甩尾巴。

蘇譽抱著皇帝陛下湊到國師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漂亮得不可方物的大白貓。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國師的原型,那毫無雜質的皮毛,清冷剔透的雙目,柔軟粉嫩的爪子,長而蓬鬆的大尾巴,完美到無可挑剔的身形……實在讓人挪不開視線。

國師瞥了一眼傻兮兮的蘇譽,抬手,給了他一巴掌,「看顧好皇上,本座要去觀星了。」說完,便站起身來,輕盈地在屋舍間跳躍,不多時就不見了蹤影。

蘇譽目送著皇叔離開,方才國師說的話他一句也沒聽懂,傳到耳朵裡只是一陣宛轉悠揚的貓叫聲。

「蠢奴!」識海中的聲音喚回了神智,蘇譽低頭,看著仰著腦袋親他的金色小貓,笑著回親過去。

皇帝陛下見他回過神,立時給了他一巴掌,「發什麼愣!」

蘇譽輕咳一聲,在那暖呼呼的肉墊上親了一口,「看這般情形,這位王妃懷的是個毛球吧?」

正跟小妾甜言蜜語的景王殿下聽到房頂上的貓叫聲,迷人的笑容不由得僵了僵,「你且歇著吧,本王明日再來看你。」

「王爺,」柳氏急急地喚了一聲,見他轉頭,有些躊躇地說道,「妾聽聞王爺要出徵了……」

景王彎了彎桃花眼,「莫怕,本王會陪著你,帶待你生下麟兒,再出征不遲。」

「王爺!」柳氏聞言立時紅了眼眶,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切,貴子降生,他自然得陪著,」淩王殿下甩甩尾巴,看了看在蘇譽懷裡翻肚皮的皇帝陛下,恨鐵不成鋼道,「皇上也跟著學學,看人家是怎麼哄媳婦的。」

皇帝陛下不屑地瞥了十七叔一眼,仰著脖子讓蘇譽給撓癢癢。「

「呼,累死了。」黑色的大貓突然竄上房頂,攤開四爪趴在瓦片間,面對著後院一群鶯鶯燕燕,看著她們身上晃動的流蘇步搖,要一直克制著不能出手,還得保持迷人的微笑,簡直就是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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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的甜言蜜語小課堂篇》

景王:卿之姿弱柳扶風,真是惹人心疼!

喵攻:知道朕長得俊美,把你的口水擦擦!

景王:卿果然冰雪聰明,本王身為歎服!

喵攻:蠢奴真是蠢死了,也就朕不嫌棄你!

景王:……皇上,麻煩你認真點

喵攻:朕哪裡不認真了?明明跟你說的一樣!

景王:……算了,咱們還是學捉發條老鼠吧

第一百零八章 降生

妾妃身孕已經足月,卻還是這般不顯懷,懷的定然是個貓仔。貴子降生,父親必須要陪在左右,以免發生意外,順便控制可能會情緒激動的女人。

既然很快就要有小貓,幾人決定先不走,等小貓出生再走不遲。

國師認為,那群貓在島上五年都等得,也不在乎多等五天。

淩王認為,東海物產豐富,既然來了景王府,自然要吃點沒吃過的再走。

皇帝陛下站在東海邊的礁石之上,負手遠眺。海浪拍打在黑色的石頭上,激起薄薄的水霧,明黃色的衣袍在海風中鼓蕩。

蘇譽遠遠地看到那修長的身影,慢慢走了過去。早上醒來身邊的位置已經沒有人也沒有貓了,對於貓大爺不用上朝還起這麼頗為好奇,便揉著痠疼的腰找了出來。

礁石遠看著扁扁的,實則足有一人高。

皇帝陛下回頭,就看見蘇譽蠢兮兮地扒著礁石往上爬,整個人手腳並用地貼在石頭上,見他看過來,還傻呵呵地衝他笑。伸手把蠢奴拽上來,皇帝陛下嫌棄地看了看他身上沾的砂礫,「跑來做什麼?」

「皇上不用早膳,在這裡練功嗎?」蘇譽拍了拍袍子,反正每天都被貓大爺嫌棄,早就不尷尬了。

安弘澈抬手指了指遠處,「早膳。」

蘇譽順著皇上的手看去,但見穿著一身黑色勁裝的景王殿下正拿著一根魚叉,在淺灘的礁石間輕盈跳躍,突然頓住腳步,稍稍躬身,驟然躍起,猛地撲向海中。長長的魚叉刺入水裡,身體未曾沾水,在空中翻身,足尖輕點水面,躍回礁石上,魚叉上竟然已經插了三條魚!

扛著魚叉快速跑過來,景王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魚,「這夠吃了吧!」

三條肥美的大魚,足夠做一頓豐盛的早飯讓全家人吃飽了。

皇帝陛下一把搶過魚叉,「應該夠朕吃了。」

「皇上,這可是臣剛剛辛苦捉來的!」景王瞪大了眼睛,大早上被皇帝陛下揪出來捉魚,說是要讓賢妃給做早飯,他還興沖沖的以為弟弟良心發現要請他吃早飯,結果是奴役他捉魚,然後不打算給他吃!

皇帝陛下瞥了他一眼,「回頭賞你個捕魚王的虛銜。」說完,一手拿著魚叉,一手扛起蘇譽,輕盈地躍下礁石,留下被利用的兄長在海風中孤獨地站立。

剛撈上來的海魚,自然會比在宮中吃到的新鮮許多。為了維持這份鮮度,蘇譽便沒有醃製,而是將魚肉切成薄片,裹粉,在油鍋裡過一遍,炸得外焦裡嫩,盛在青竹編的小籮筐裡,調一份醬料,讓皇帝陛下直接蘸著吃。

一堆炸魚片堆在筐中,看著像是街邊小攤早上賣的炸油餅。

安弘澈蹙眉看了看賣相不怎麼好的炸魚,還是抬起筷子夾了一片,蘸了些小碟子裡的醬汁,慢慢咬了一口。

剛一入口,那種無以言表的鮮美便充斥了舌尖,醬料是蘇譽特意調製的,恰到好處地彌補了魚肉本身的寡淡,鹹香中帶著些微的辣,讓人欲罷不能。再喝一口鯖魚魚骨熬製的熱湯,通體舒暢!

皇帝陛下開始一片接一片地吃起來,這種簡單而新鮮的美味是在皇宮中無法吃到的。

景王鍥而不捨地追到主院,就看見皇帝陛下疑似在吃炸饅頭蘸醬,大為稀奇,抬手捏了一片嘗了嘗,頓時愣住了。往常他守著一海的鮮魚,只想著怎麼複雜的烹調,卻從沒想過,這般簡單的做法反而最是好吃。

三條大魚,兩隻貓根本吃不完,蘇譽便裝了一筐讓汪公公給國師送去,雖然國師這個時辰不一定起身……

無所事事的淩王殿下打著哈欠走出偏院,抬頭就看到國師正坐在小樓的窗前,優雅地吃著什麼,不由得揉了揉眼睛,「二十一,你怎麼起這麼早?」

國師瞥了他一眼,將最後一片炸魚吃掉,隨手把竹筐扔下來,轉身又回了屋中。時辰尚早,用過早飯,可以繼續推演星圖,方才推演到哪裡來著?呼呼……

得到了這頓早飯的鼓勵,景王越發賣力地每日捕魚。冰雪消融,海中的形勢越來越嚴重,在海邊很容易就能捉到海怪。

皇帝陛下終於吃到了那些捉到就要立即斬殺的魚,比如鰠魚、鱧魚。

鰠魚好動,其肉質十分有彈性,做成魚丸摔在地上還可彈回手中,吃起來自然勁道十足。往常的魚丸難以加入餡心,鰠魚丸卻很容易,蘇譽便將裡麵包入炸好的肉末和湯汁,重重得咬下去,香濃的餡心在口中爆開,加上魚肉本身的鮮美,讓人即便被燙了舌頭也捨不得張口讓這香味逸散。

鱧魚形狀如鱉,其音如羊。這種魚倒不是因為像鰠魚那般會引起兵禍需要立即斬殺,而是這魚膽子非常小,一旦離開海面便會嚇死,一時半刻就不新鮮了。非得在水中殺了,立刻撈出來吃。

於是,景王便拿著大魚網,兜頭罩住一條鱧魚,拖到近岸,蘇譽趟著水過去,拿出腰間的殺魚刀和去鱗刀,快速開膛破肚,在鱧魚嚇死之前給它個痛快。

「咩!」身形比得上一個小磨盤的鱧魚在水中發出驚恐的叫聲,而後便沒了聲息。

淩王和景王合力把去了內臟的小磨盤抬到海灘上,國師正坐在鋪了絨毯的礁石上淡淡地看著他們,離了安國塔,在哪裡便都一樣,國師也不再拘於高臺之上,每日與他們廝混在一起。

金色的貓則悠閒地仰躺在絨毯上舔爪子,這些蠢貨想吃朕的蠢奴做的飯,就得賣力給朕幹活。

《蘇記菜譜》上記載,這種鱧魚不僅叫聲如羊,肉質也與羊肉有些相似,只是本身帶著腥羶,蘇家祖先研究許久也沒有想到更好的辦法。不過這對於蘇譽來說根本不是問題,因為他從京中帶了許多孜然粉!

「整隻烤了最好吃。」蘇譽繞著那小磨盤轉了一圈,鱧魚長得像鱉,外面有一層軟殼,恰好可以用來支撐柔軟易碎的魚肉。用鐵刺穿過軟殼,架在石頭壘成的烤架上,點燃柴木。待外面的軟殼烤脆,便用木槌敲碎,裡面的魚肉開始茲茲冒油。

用小刀在寬大的魚肉上劃出一道一道的長口,讓油脂被充分炙烤,一邊劃一邊在上面撒調料,去腥的孜然粉和磨碎的辣椒粉,一層一層地撒上去,被時不時爆出的油花嗆出香味。

皇帝陛下跳到蘇譽的肩膀上,左爪疊右爪地踩了踩。

「別急。」蘇譽側頭蹭了蹭那柔軟的毛毛,繼續不緊不慢地刷著醬料。

在一群貓快要忍無可忍的時候,蘇譽這才拿出小刀,快速將魚肉片下來,放到盤中,再撒一層料,皇帝陛下順便化作人形,一把抱住盤子。

幾人正在大快朵頤之時,王府中的下人急匆匆地跑了過來,「王爺,王爺,柳王妃要生了!」

「唔?」景王含著一口魚肉茫然地抬頭,「唔!」辨認清楚話中的意思,頓時一驚,伸手抓了幾片魚肉,一邊往嘴裡塞一邊往府中跑。

眾人面面相覷,快速把盤中剩下的肉吃完,也跟著快步往府中走去。

剛吃完東西就快步跑定然會肚子疼,但貓大爺們顯然沒這個顧慮,皇帝陛下回頭看了看跑了幾步就開始揉肚子的蘇譽,微微蹙眉,走過去一把將人抱起來,蠢奴真是太柔弱了,連個路都不會走,離開了朕可怎麼活?

等眾人趕到的時候,柳王妃的小院已經沒有了動靜。

「生完了?」跑去傳話的下人目瞪口呆,這才多大點功夫,怎麼就完了?

汪公公把閒雜人等驅逐出去,快速收拾好小院的偏廳,讓皇帝陛下、國師、淩王和賢妃在這裡稍等。

柳氏茫然地看著面無表情的兩個醫女,她卯足了勁準備面對生死考驗,結果剛一用力孩子就出來了,「怎麼,不哭啊?」

這麼小的孩子,怕是根本活不成吧?柳氏有些不敢去看。

醫女沒有說話,麻利地用溫水把孩子洗乾淨,三兩下包好。

「怎麼樣了?」景王抹了一下嘴,急匆匆地掀簾走了進來。

「母子平安。」醫女見到景王,跪下行禮,雙手托著小小的繈褓高舉過頭頂。

柳氏聽得此言,才敢轉頭去看,但見那柔軟的被縟間,一小糰粉乎乎的東西在慢慢蠕動,似乎是嗅到了父親的味道,仰著小腦袋四下尋找,緊緊閉著雙眼細細弱弱地叫了一聲,「咪呀!」

那,根本不是個嬰兒,而是個,貨真價實的,貓仔!

柳氏嚇懵了,她生了個貓,王爺會不會覺得她是妖孽,一刀結果了她?顫顫巍巍地看向夫君,但見那雙往日總是溫柔淺笑的桃花眼,如今……已經笑成了一條縫。

「兒子,哈哈,果然長得像本王,瞧這精神的小爪子,哈哈哈哈哈!」景王殿下舉著咪咪叫個不停的小貓,興奮地在原地蹦了蹦。

王爺這是,嚇瘋了吧!柳氏張了張嘴,難以接受兒子非人並且夫君已然瘋癲的事實,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小劇場:

二毛:為神馬不能男男生子?

喵攻:因為你跟朕一個顏色

二毛:這有什麼關係?

喵攻:你要是男人生的就不叫二毛

二毛:那叫什麼?

景王:叫糞球

二毛:QAQ

第一百零九章 太子

景王抱著兒子興沖沖地跑了出去,外面天寒,剛出生的孩子裹著被縟也怕凍著,汪公公趕緊把他領到偏廳去。

「是個毛的吧?」淩王率先竄過來,扒著小被子看,「呦呵,還是個金色的!」

蘇譽也湊過去,但見那小小的被縟裡,裹著一個金色的小毛團,因為剛出生毛毛還比較稀疏,看起來粉嫩嫩的。一雙眼睛緊緊閉著無法張開,毛毛的小嘴不停地叫喚,「咪呀,咪呀!」

「真吵……」皇帝陛下扒著蘇譽的肩膀伸頭看,嘟噥了一句也不知是說真吵還是真醜,慢慢伸出一根指頭,戳了一下那小小的毛腦袋。

「咪……」小小的貓仔不樂意地扭了扭。

「輕點。」蘇譽拍了一下貓大爺冒冒失失的爪子,用一根手指輕輕地摸了摸。暖暖的指尖還帶著烤魚的味道,粉嫩的毛團抽了抽小鼻子,慢慢張嘴咬住。

「此子可堪國之重任,當立為太子。」國師遠遠地瞧了一眼,一本正經地說了一句。

景王這才想起來,自己抱兒子來是給國師鑑定的,聽得此言,立時把繈褓塞到皇帝陛下手裡,「給你了,我去看看柳氏。」

既然生了貴子,就要立為正妃,不過在這之前,還得把利害關係,或者說事實真相,講清楚,讓她自己選擇,是簽血契還是抹脖子。

皇帝陛下僵硬地抱著小小的繈褓,難得的有些無措,太子看起來比皇長子還要柔弱,包著個被子不好控制力道,於是伸手試圖把毛球從被縟裡掏出來。

「皇上,不可。」汪公公看不過去,趕緊上前制止,把太子殿下接過來,這春寒料峭的,哪能把孩子隨便掏出來。

熟料汪公公剛接過去,太子就不樂意的,咪嗚咪嗚掙紮著往皇帝陛下的方向扭頭,雖然什麼也看不見。蘇譽看得有趣,過去把毛球接過來,血脈的傳承果然神奇,小小的貓剛生下來就能通過氣味辨認出普通人和貓皇族。

「咪?」粉嘟嘟的毛球疑惑地咪了一聲,待蘇譽將一根手指遞給它,立時高興地抱著吮吸起來,絲毫沒有嫌棄他凡人的身份。小小的爪子緊緊抱著指尖,粉嫩的小舌頭彷彿一個輕柔的小刷子,刷得蘇譽整個心都軟了,恨不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它面前。

「這孩子現在能吃什麼?」蘇譽摩拳擦掌地準備喂孩子。

「什麼都能吃吧。」淩王殿下覺得作為安家人,就應該生下來就能大塊吃魚!

蘇譽看向皇帝陛下,皇上立時瞪回來,看朕作甚,朕怎麼可能知道,不過十七叔的話是肯定不可信的。於是,只得看向國師,國師低垂著清冷的眼眸,根本不與他對視。

「這麼小吃不得肉,只能喝魚湯。」汪公公無奈道,皇長子能吃魚肉糊糊那是因為滿月了,這小貓剛出生,什麼都咬不動。

蘇譽微微頷首,轉身就去燉魚湯,小孩子不知道能不能喝鯖魚的魚骨糖,還是燉個溫和的鯽魚湯來喂孩子好了。

柳氏昏過去只是嚇得,很快就醒了過來,等她睜開眼,就看見俊美的夫君負手站在床邊,孩子不見了蹤影,兩個醫女見她醒來便識趣地退了出去。仔細看了看景王的神情,發現他神色清明,不像是瘋癲的樣子,微微蹙眉,料想方才那一幕會不會是自己看錯了……

「你醒了。」景王收起了平日裡那副溫柔淺笑的模樣,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柳氏原本抱著些許的僥倖,看到夫君這模樣,頓時涼到了心底,顫抖著說道:「王爺,妾自知有罪,要殺要剮絕無怨言,但孩子是無辜的,求王爺放他一條生路,就當,就當……」這般說著,眼淚便禁不住掉下來,就當那是個野貓仔,放到林子裡讓他自生自滅,這樣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剛出生的孩子,又不是真的野貓,這時節扔出去還是個死。

景王歪了歪頭,「這孩子是貴子,你有福,生了金毛的,若無意外,估計就是太子了。」

「啊?」柳氏一顆眼淚掛在臉上要掉不掉,半張著嘴,她聽到了什麼?國師,貴子,金毛的,太子?繁複咀嚼了幾遍,才算明白了王爺話中的意思。柳氏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王爺,果然是,瘋了吧……

景王跟柳氏說了半天,才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給她解釋清楚。

原本親王子出生,要送到安國塔給國師鑑定,過程繁瑣,如今恰好國師和皇上都在,也就省去了這些麻煩,國師宣佈這孩子是貴子並且可以做太子,皇帝陛下就直接應承下來,等他們回京便昭告天下。

柳氏木木地與國師訂了血契,聽著王爺當面下令遣散王府所有姬妾封她為景王正妃,一點都沒有應該有的激動,只覺得,蒼天逗我!

奶白色的鯽魚湯,只撒少許的細鹽,喝起來根本嘗不出鹹味,只有淡淡的魚香。怕孩子吃不飽,蘇譽特意熬得濃稠一些,將魚肉都熬化了。

魚湯煮好,皇上已經抱著小貓去了最暖和的主院,臥房裡鋪著海藍色的長絨毯,燒著地龍的屋子溫暖如春,汪公公怕凍著太子就加了個小暖爐,貼心地用棉布包了一圈,防止皇帝陛下變成貓亂竄的時候燒到毛。

暖爐便放著個小小的搖籃,蘇譽進來的時候,金色的貓正扒著搖籃邊緣好奇地看著裡面另一隻金色的小貓。試探著伸出爪子按了按,軟軟乎乎的一團,扒拉兩下,發現這毛球除了兩個前爪爪尖是白色的,其餘的地方都是金色,滿意地點點頭,資質應該不錯,也就比朕差那麼一點點。

蘇譽看著好笑,湊過去突然親了一口皇帝陛下的毛腦袋,「在看什麼呢?」

「喵!」正偷偷摸新兒子的皇帝陛下嚇了一跳,回頭瞪了蘇譽一眼,兩隻耳朵向後抿了抿,可疑地泛起一層紅暈。

「咪……」太子殿下聞到了魚湯的味道,立時衝著這邊爬,奈何小爪子還很軟,爬得很是困難,加之看不見,只能茫然無助地仰著腦袋叫。

蘇譽立時心疼地把小貓抱起來,拖到掌心裡,拿起特製的小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小勺吹了吹,用唇試了試溫度,喂到小貓嘴裡。

皇帝陛下看著蘇譽喂湯的動作,立時不幹了,伸爪撓了撓他的衣袖。

蘇譽看了看皇帝陛下,又看了看在掌心姿勢彆扭但還在努力喝湯的小貓,靈光一閃,在地毯上坐下來,把皇帝陛下放到腿上順毛。

皇帝陛下甩了甩尾巴,慢慢橫臥下來,這蠢奴今日怎麼這麼識相,終於意識到冷落夫君是不對的了?正得意間,一團暖呼呼的東西就被塞到了肚皮上。

「咪……」睜不開眼的太子殿下茫然地仰躺在一片毛毛中,還未反應過來,一勺香甜的魚湯便又喂了過來,頓時高興了,抱著小勺子努力砸著嘴。

該死的蠢奴,竟敢把朕當支架!皇帝陛下尾巴上的毛頓時炸了起來,肚皮上那一團毛茸茸軟乎乎的傢伙還不老實,一邊喝一邊扭動著身體。忍了又忍,抬起爪子揮了揮,複又緩緩收起,再次瞪了蘇譽一樣,蠢奴,給朕等著!

太子殿下喝飽了魚湯,滿足地在暖呼呼的毛毛上蹭了蹭,小鬍子上沾著的湯汁也蹭到了皇帝陛下的絨毛上。金色的大貓立時不幹了,推了那毛球一把,蜷起身子舔了舔自己被弄髒的毛毛,看見兒子被推到就維持這倒下去的動作不動彈,也不知道把嘴角的魚湯舔掉,實在是蠢得可以。

左右看了看,見蘇譽正轉身放湯碗,若無其事地湊過去,快速在兒子嘴邊舔了一口。鮮甜的魚湯帶著小奶貓特有的奶香味,向來挑剔的皇帝陛下也不覺得討厭,照著那毛腦袋又舔了一口。

帶著倒刺的大舌頭劃過緊閉的雙目,小毛團哼哼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琥珀色眸子水汪汪的,彷彿海水浸過的琉璃珠,褪盡鉛華,澄澈無垢。茫然的大眼睛四下看了看,正對一張毛茸茸的金毛毛臉,興奮地叫了一聲,湊過去準確地舔到了皇帝陛下的鼻尖。

皇帝陛下甩了甩腦袋,該死的,怎麼能跟大毛那個蠢兒子一樣舔父皇的鼻子呢?這是一國的太子該做的事嗎?實在是有失身份!

等蘇譽轉過身來,就見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一輪一下地互相舔著腦袋,「咦?睜眼了!」驚呼一聲湊過去,看著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鑲嵌在圓滾滾的小腦袋上,一雙耳朵還未張開,小小的兩隻立在腦袋頂,越發顯得那眼睛大了。

終於體會到太后當年的心情,看著金色的大貓抱著小貓,一臉嫌棄地給兒子舔毛,唯一的想法就是,把臉埋進去!

「咪?」太子殿下看到蘇譽的動作,跟著有樣學樣地把臉埋進父皇的毛毛裡,嘴巴碰到了一個小小的凸起,不明所以,張口含住。

皇帝陛下徹底僵硬了,該死的蠢奴,看你幹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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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君的教育要從毛球抓起篇》

喵攻:(仰頭)作為太子,要有威嚴

太紙:(仰頭)咪嗚

喵攻:(抬爪)作為太子,要有氣勢

太紙:(抬爪)咪!

喵攻:(語重心長)作為太子,更要獨立

太紙:咪?

喵攻;(╰_╯)#從老子的肚皮上下去

第一百一十章 起航

太子殿下含住了剛好入口的小豆,本能地開始吮吸,僵硬的金色大貓渾身的毛都炸開了。

一道白光閃過,橫臥著的皇帝陛下倏然變成了人,蘇譽面前的毛毛變成了柔軟的長衫和結實的小腹,太子殿下則茫然地掛父皇胸前,著急地尋找方才的小突起。

蘇譽看到這幅場景,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髮生了什麼。

「逆子!」皇帝陛下生氣地跳起來,把胸前的毛球拽下來扔給蘇譽。

蘇譽趕緊伸手接住,看著氣鼓鼓的皇帝陛下,不厚道地笑出聲來,「小貓仔吃奶多正常。」

「該死的,你還敢說!」皇帝陛下惱羞成怒地奪過小毛球,扔進搖籃裡,一把扛起蘇譽,大步朝屋裡走去,「朕得跟你好好算算今日的賬!」把朕當支架在前,看到逆子犯上不阻止在後,如今還敢嘲笑於朕,這蠢奴實在是欠教訓!今日,定要他終身難忘!

「皇,皇上,我錯了,啊哈哈……」蘇譽意識到了危險,趕緊說好話討好貓大爺,但顯然為時已晚。

把膽大包天的蠢奴扔到床上,皇帝陛下身上金色的長袍瞬間消失,整個人如同一隻敏捷的豹子,猛地竄上去,一口咬住試圖掙扎的魚,三兩下剝乾淨。

「皇上,孩子還在,唔,外面……」蘇譽試圖轉移話題,瞧皇上的樣子,再不挽救點什麼,估計他三天都別想從床上爬起來了。

皇帝陛下不為所動,拿出床頭的小盒子開始刷醬料,抹勻了就直接開吃。

「咪……」剛剛睜眼的太子殿下什麼也不懂,茫然地仰躺在搖籃裡,把一隻小爪子塞進嘴裡啃了啃。

一隻黑黃相間的大貓從窗戶縫鑽進來,輕盈的越到暖爐旁,扒著小搖籃,張口叼住小貓的後頸。

內室傳出一聲壓抑的驚呼,而後便是木床搖曳的嘎吱聲。

大貓晃了晃尾巴,用前爪摀住小貓的耳朵,而後發現這樣自己就不能走路了,只得又放下來,暗自感嘆一句昏君無道,叼著小貓竄上窗臺,一個起落消失在主院。

「二毛啊,方才在你父皇屋裡都聽到什麼了?」淩王殿下把小毛球攏到懷裡,靠在屋子中央的暖爐邊,十分擔憂地問道。

汪公公貼心地給偏院的臥房裡也放了包棉布的暖爐,淩王殿下很是喜歡,有空就圈著暖爐睡覺。

太子殿下如今人話貓話都聽不懂,也不知十七爺爺在說什麼,兀自在柔軟的毛毛裡蹭著腦袋。

「你父皇在做大人們才能做的事,這種事小孩子不要聽,更不要看,」舔了舔那毛茸茸的小腦袋,大貓一臉擔憂,「以後可不能學你父皇,白日宣……」

一句話還沒說完,淩王殿下就僵硬了。懷裡的小毛球許是方才吃奶吃出經驗了,在毛毛裡拱了一會兒便順利地找到了掩藏其中的小突起,高興地張口咬住,一邊吸一邊發出愉悅的咕嚕聲。

景王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頓時笑岔了氣。

「皇上,我看太子也是會吃奶的,那怎麼不給他奶吃呢?」蘇譽喘勻了氣,單手抵住又準備欺身過來的皇帝陛下,趕緊說說話自救一下。

皇帝陛下嗤笑一聲,抓住抵在胸前的手壓到枕頭上,「吃誰的奶?吃你的?」這般說著,目光就在那處逡巡了片刻。

蘇譽被看得渾身發紅,這傢伙,不就是沒忍住笑了一下,至於這麼快就報復回來嗎?「我,我可沒有。」先前皇長子已經滿月了,他知道滿月的小貓就不用吃奶,也就沒有在意,如今看太子還有吃奶的本能,這表面皇室的貓仔與普通的貓一樣,未滿月的時候是應該吃奶的。

「那你說,給他吃人奶還是吃貓奶?」皇帝陛下用膝蓋頂開蘇譽的腿,順利地再次擠了進去。

蘇譽的腦子瞬間空白,愣愣地想了半天,才意識到給太子殿下吃什麼都不合適,貓仔不能喝別的奶水,即便是牛奶也會讓它拉肚子,而貓奶,這些傢伙實際上也是人,讓人喝野貓的奶水肯定不對。

「那,皇,皇室,啊……貴子,為,為什麼……唔,沒有,女人……」蘇譽半晌才找到了問題所在。

皇帝陛下微微眯起眼,這種時候竟然還能走神想別的!

蘇譽得到的回答,是越發炙熱的火焰,將他翻來覆去煎成魚乾。

於是,等皇帝陛下終於善心大發地停下來給講解皇家秘密的時候,他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兩眼一翻就睡了過去。

皇室一直以來並不缺公主、郡主,只是從未出現過可以變貓的女子,無論父親的血統多麼純正,剩下的女兒也都是凡人。就連國師也無法解釋這種狀況,只說這是天意。沒有了可以變人的母貓,自然也就沒有適合皇室貓仔喝的奶水,所以這些傢伙打從生下來,就是喝魚湯的。

第二天,蘇譽果然沒能下得了床。皇帝陛下得意洋洋地把太子殿下抱回來,塞到蘇譽被窩裡,說是要太子看看不守家法的下場,自己神采奕奕地去安排接下來的事務。

在景王府修整這麼些時日,該吃的魚,該處理的事,都已經解決完了,眾人也該繼續朝深海進發了。

太子殿下剛剛出生,就算是狴犴血統的小貓,這個時候也還很脆弱。景王要跟著出海,柳氏雖然簽了血契也封了正妃,但還在月子裡,身子虛弱,沒有王爺鎮守的王府人多眼雜,不足以保護好太子。

國師的意思是,讓汪公公帶著太子回京,交給太后暫管。

這是目前最為穩妥的辦法,眾人都沒有什麼意見。

離別的前一晚,蘇譽把小毛球要過來,不捨地親了又親。

金色的小貓在蘇譽胸口跌跌撞撞地前行,幾天的功夫,小毛球已經硬實了很多,勉強可以走幾步了。身上稀疏的毛毛也長出不少,絨絨的一層金色,很是好看。

「咪……」細細軟軟地叫著,小小的毛團伸著脖子,要去親蘇譽的唇。

原本在枕頭上晃尾巴的金色大貓立時不樂意了,竄過去擠開毛球,自己親了上去,「時辰不早了,快睡覺。」

蘇譽回親了一口,把擠到一邊的毛球捏起來,放到大貓的身上,兩個金色毛團頓時融為一體,「這一去幾個月,等回京的時候,孩子估計都不認得我了。」

「咪嗚!」太子殿下發現自己處在一片金色的毛毛中,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只有前爪的白色比較顯眼,在一片毛毛的海洋裡興奮地左爪捉右爪。

皇帝陛下嫌棄地用後爪把身上的毛團蹬下來,叼著扔到枕頭縫裡,自己霸佔了蘇譽胸前的位置。

蘇譽無奈地把孩子從枕頭縫裡摳出來,放到脖子邊,抬手順了順皇帝陛下的毛,大貓的領地意識太強,還是不要去觸霉頭的好。孩子送到京中才是正確的選擇,要是有個萬一,皇家的血脈也能順利傳承下去……

次日,登船。

蘇譽依依不捨地站在甲板上,望著王府的方向,起錨,揚帆,遠航。

海岸慢慢遠離,海藍色房頂的景王府漸漸變得渺小、模糊,直至消失不見。

輕嘆了口氣,蘇譽轉身準備去做飯,猛然發現站在不遠處的汪公公,頓時瞪大了眼睛,「太子呢?」這個時候,汪公公不該帶著太子上了馬車,準備回京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汪福海,你怎麼回事!」景王竄過來,方才他在檢查船隻沒有注意,這老奴怎麼也跟著上船來了?

汪公公苦著臉,看向面無表情的皇帝陛下。

「咪!」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從皇上那明黃色的前襟冒出來。

「營救太上皇,乃是一國太子的責任。」皇帝陛下抬手把毛腦袋按下去,一本正經地說。

蘇譽抽了抽嘴角,這麼小的毛球,去了能頂什麼用?不過是皇帝陛下自己不捨得,罷了……

小劇場:

《太紙是無辜的篇》

太紙:咪咪!

喵攻:逆子!

太紙:咪?

喵攻:還敢說!

小魚:皇上,他只會這麼叫

第一百一十一章 航海

皇家的三艘大船起航,後面還跟著十幾隻略小的船隻,上面都是東海的將士。

景王一脈世代守護東海,練出的兵將皆善海戰,乃是保家衛國、拚殺海怪的好手。

兵將們的船隻將皇家的大船護在中間,海上的距離看著近實則遠,其他船上的人根本看不清這邊船上的情形。

起錨之前,皇帝陛下就把船上原本的閒雜人等趕到了其他船上,只留下了汪公公和魯國公世子。汪公公的作用自不必說,至於魯國公世子,再怎麼說也得留下個侍衛,不然實在說不過去。

大海茫茫,國師站在船頭指了個方向,船隻就向著那邊一直進發。

「這根本看不出路啊。」淩王站在國師身邊遠眺,深藍色的海水一望無際,那裡看著都是一樣的,就像北漠的草原,迷路是遲早的事。

「不是有鮫人嗎?」景王安頓好兵將,也過來湊熱鬧,低頭看了看船身劃出的浪花,靈光一閃,「找一條長繩來,把鮫人栓到前面不就好了。」就像引路狗一樣,把鮫人拴在船頭,她往哪裡遊,船就往哪裡走,還能幫忙拉縴,剩下些划船的力氣。

皇帝陛下把衣襟上掛著的毛球塞給蘇譽,嫌棄地看了一眼景王。

四下觀望的景王恰好看到了皇上那嫌棄的目光,眯起一雙桃花眼道:「怎麼,我說的哪裡不對了?」

蘇譽把接住睡得迷糊的太子殿下,怕風大吹到他,順手塞到自己的衣襟裡。

「魚放在水裡,跑了怎麼辦?」皇帝陛下懶得理他,抓著蠢奴和兒子回屋去,今日為了趕個吉時,起得太早,得回去再睡會兒。

「那把水缸抬出來放甲板上,隨時讓那鮫人指路……嗷!」淩王話還沒說完,後腦勺就挨了一巴掌,頓時瞪大了眼睛,「二十一,你竟然也打我頭!」這些時日淩王殿下終於發覺出十三哥不在身邊的唯一好處,就是沒有人會隨時隨地再呼他腦袋,現在可好,向來不知道尊敬兄長的弟弟竟然也學會了這招!

「鮫人說不得有秘術,若是讓她喚來別的鮫人,我們誰也活不成。」國師冷冷地說道。

單個的鮫人不足為懼,離了水的鮫人就是任人宰割的魚,但在海上卻不同,鮫人乃是海中的霸主,他們在海中的能力絕非是潛水和織布那麼簡單。

最後,鮫人還是沒能得到出現在船面上的權利,依舊委委屈屈地待在廚房的大水缸裡。好在如今在海上,有專人每天給她換新鮮的海水,倒也不至於那麼慘,就是有些無聊。唯一的樂趣就是每天看著蘇譽在廚房裡忙活。

海上的生鮮食材每日不斷,景王殿下大方的把發條老鼠租借給十七叔,自己專心地每日捕魚。準備拴鮫人的長繩最終給他自己用了,把長繩拴在腰間,手持一柄銀光閃閃的魚叉,在海面上輕盈地跳躍。

蹬萍渡水,十分厲害。

蘇譽算是真正見識到了只有書中才有的情形,魯國公世子抱著劍與他一起觀看,也是痴迷不已。

「高兄,你也下去試試?」蘇譽見他看得眼饞,便勸了一句。

高鵬搖了搖頭,「我這輕功哪能跟王爺比。」他雖也能一躍丈許高,但要達到皇室這些王爺的境地還差得遠,再練個十年八年也未必做得到。

蘇譽瞭然,聽皇帝陛下說他們這些貓大爺天生就有內力,與這些勤學苦練多少年才能比得上貓仔剛出生時水準的高手們完全不同。更何況,經過那個殺魚護腕的驗證,這兩者的內力絕對不是一種東西。

世子完全沒有感受到賢妃娘娘滿滿的同情,興致勃勃地與他講解道:「景王殿下自幼天資非凡,少年時便得了銀叉水上漂的威名!」

銀叉水上漂……蘇譽抽了抽嘴角,聽起來一點也不威武……

魯國公世子站在船頭欣賞著景王如何將一柄魚叉使得虎虎生風,精妙絕倫,欣賞不動的蘇譽就拿著水桶等著接食材。

皇帝陛下興致來時也會下去與景王一同捕魚,更多時候,則是趴在甲板的大軟墊上,無所事事地曬太陽。

太子殿下滿了七天就能穩穩當當的走路了,蘇譽取食材或是做飯的時候,就會把太子殿下交給他父皇看管。皇帝陛下看孩子也很有方法,就是往軟底上一臥,任由小毛球在他周圍爬來爬去,掉地上了就伸爪撈上來。

「這麼大個!」蘇譽驚喜地看著桶裡的魚,除了幾條肥美的鱈魚,還有一隻巨大的龍蝦,正頗為神氣地揮舞著大鉗子。

「做蒜蓉的。」清冷悅耳的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蘇譽抬頭,看到國師斜倚在觀星台的軟榻上。

蒜蓉蒸龍蝦嗎?那倒是也不錯,蘇譽點頭應了下來,拎著魚桶去了廚房。

皇帝陛下甩甩尾巴,跳起來也準備跟著去,剛要走,就被不知什麼時候滾過來的小毛球絆了一腳,頓時一個踉蹌栽到軟墊上。太子殿下眼見一片金色的毛毛兜頭照來,立時興奮地鑽進去。

蘇譽將鱈魚收拾好,切成小片放到鍋裡煎,轉身準備把蒜蓉填進劈開的龍蝦裡,就看到一隻金色的貓竄上灶台,背上還鼓著個小包,沒等看清,那輕盈的身影就腳步不停地躍上了他的肩膀。

「醬汁兒!」蘇譽蹭了蹭肩膀上的毛毛,轉頭去看他背上的小鼓包。

皇帝陛下抬爪給了他一巴掌。

「咪!」太子殿下抬起頭跟他打了個招呼。

蘇譽無奈抬手,把大貓連同小毛球一起抱下來,「油鍋熱著,帶著孩子躲遠些。」

皇帝陛下不滿地甩甩尾巴,要不是這蠢兒子,他就可以呆在蘇譽的衣襟裡,或是蹲在肩膀上,時不時吃上一片剛出鍋的熱菜。

「咪……」太子殿下趴在父皇背上,掙紮著試圖跳下來。

油鍋裡的鱈魚片刺啦作響,皇帝陛下立時向後退了幾步,老大不樂意地馱著背上的毛球去看水缸裡的鮫人。

鮫人這些時日過得還不錯,每天蘇譽做飯也會給她一份,看起來一點也沒有階下囚應有的消瘦,反倒比剛進宮的時候胖了一圈。蘇譽也是剛剛知道,鮫人也是吃魚的,只不過生冷不忌,餓的時候也會吃生魚。

鮫人看到金色的貓接近,立時緊張起來,縮到水缸的一邊,可惜水缸就那麼大,再縮也縮不到哪裡去。

「咪?」太子殿下趴在父皇的頭頂,扒著皇帝陛下的一隻耳朵,好奇地看著水缸裡的大魚。

「逆子,不許趴在父皇的頭上!」皇帝陛下抬起爪子扒了扒,將頭頂的毛球拽下來,想了想,用爪子指了指水缸裡的鮫人,「這是鮫人。」他記得小時候,父皇也會背著他到處走,給他指認那些沒見的東西。

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