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翼雙飛+番 外 》BY 涼霧

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變成毛茸茸的小鴿子,得知自己是候選賽鴿,終於不用為可能被燉成鴿子湯而擔心時,又發現和自己一窩長大的鴿小八竟然是外星人附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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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 章
  
  李南舟想不通。怎麽怎麽都想不通。
  據官方統計,全世界平均每天有三十七萬人出生,十六萬人死亡;而據非官方統計,那十六萬人裏有極小極小的概率都幸運或不幸運地發生了重生或穿越事件。
  有人重生爲人,有人重生爲獸,有人重生與穿越一起進行,他們穿到了外太空/異世界/古今中外甚至穿進了一幅畫,變成了美人/妖怪/花草樹木以及各種物質或非物質的東西。對比一下自己目前的環境,李南舟深深地憂郁了:
  爲什麽?
  爲什麽人家都重生得那麽的有個性,就獨獨他變成了一只普通又弱小的鴿子呢?!
  無語問蒼天。
  正在那裏深沈地思索人生啊、哲學啊,一陣強勁的寒風刮進鴿棚,弱不禁風的李南舟小鴿子打了個寒顫,立馬很沒出息地往鴿爸爸羽毛下縮了縮。
  對于一只剛出生沒幾天身上還只覆蓋著一層絨絨黃毛的小雛鴿來說,今年這個冬天可眞是冷啊。
  感覺到他的顫抖,鴿爸爸便體貼往他這邊挪了挪。同窩另一只雛鴿對爸爸的偏心表示強烈抗議,立刻唧唧地叫起來。
  好吧,小七和小八一個也不能少。于是鴿爸爸又安撫地挪挪身軀,盡可能地將兩個孩子都藏在自己身下。
  ——多悲催啊,李南舟悲哀地想。
  他曾經是號稱萬物之靈的人類,可現在卻弱小到若少了這只鴿子的保護就會被活活凍死的地步……一邊這麽深深地自我厭棄著,一邊又努力地往裏面縮了縮。嗯,鴿子腹部的羽毛柔軟蓬松,暖暖的,黑黑的,好象整個人都藏在一床羽絨被下的感覺,舒服……
  不知不覺間他又有點昏昏欲睡,正垂著小腦袋打瞌睡之際,窗口處忽然湧進一陣紛亂的拍翅聲,嘈雜四起,卻是出去放風的鴿群大部隊掐著飯點兒回巢了。
  忽然間回來了這麽多鴿子,棚裏一下子熱鬧起來。
  “餓死了餓死了,快點開飯!”
  大冬天的鴿群們本就不禁餓,又飛了這麽久消耗了許多卡路裏。有些沈不住氣的年輕鴿子已忍不住拍翅跺腳、跳來跳去,意圖以此種方式吸引屋內主人的注意力。相比起來成了家的成年鴿就穩重得多,一回巢先各奔其窩,同留守在窩中的另一半打招呼。
  “親愛的,我回來了。”
  李南舟只覺身上一輕一冷,卻是鴿爸爸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
  “回來得正好,換班!”
  鴿夫婦們都是采取輪班制養育幼鴿。不過雄鴿一般比較懶,基本上只能算是預備隊員。他們的照看時間只在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其他時候,照顧孩子都是雌鴿的事兒。你看現在鴿媽媽一回來,鴿爸爸立刻走到一邊彈腿伸腰舒展身軀,也不管窩裏兩個孩子唧唧唧地冷得直叫。
  鴿媽媽生怕凍著了小寶貝,連忙進窩來將他們密密護住。正在那兒挨個兒安撫孩子呢,下層忽起一陣騷動,有兩只長長的食盒放進來,喔,開飯了!
  鴿們的夥食一向不錯,吃的都是專門的精細鴿糧。入冬之後主人擔心他們熱量不夠,是以鴿糧裏還額外摻了些黃豌豆。大冷天的這可是鴿們最愛吃的東西了,一個個連忙撲楞著翅膀飛下去,瞬間就把食盒圍得水泄不通。
  聽著下面啄啄啄一片搶食聲,鴿媽媽趴在窩裏紋風不動,鎮定異常。
  哼,她才不會有失身份的去擠呢。身爲一只負有餵養重任的母鴿,她相信主人絕對不會讓她餓著,一定會給她開小竈的。
  果然,很快就有一只小小的食盒放到了她的窩旁邊。鴿媽媽拿眼風微微一掃:嗯,除了正規糧食之外,盒子裏還額外地灑著白花花一層大米。
  于是鴿媽媽有點兒沈不住氣啦。主人的手還沒縮回去,她已經迫不及待地站起來直奔食盒。這一站起來不要緊,窩裏兩只雛鴿又唧唧唧地抗議起來。李南舟叫純粹是因爲冷的,而另一只——我們姑且稱他爲鴿小八罷——那意思卻又多了一層:就如同嬰兒啼哭著要喝奶一樣,他也餓了!
  因爲兩只雛鴿的吵個不休,鴿媽媽並不能安心地享用美食。匆匆吃了幾口便跳回到窩中,准備餵養幼鴿。
  看到一個尖尖的鴿嘴伸到面前來,李南舟沒有象鴿小八那樣搶著張嘴迎接,相反,他無比嫌棄地扭過頭去。
  幼鴿在還不能自己啄食之前,進食全靠親鴿嘴對嘴地餵以鴿乳。而在這個餵食的過程中,親鴿剛吃的那點玉米啊,高梁啊也會有少量的一部分反刍出來,進到幼鴿的嘴裏。
  對于一個接受過現代衛生觀念的人類來說,娘哎,這種餵食方式是多麽的讓人反胃啊。
  鴿媽媽被他那痛苦的神情搞得有點迷惑,但她來不及進行深層的思索。因爲窩裏還有另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雛鴿呢,鴿小八可沒李南舟那麽窮講究,你不吃?正好!我多吃點!
  他唧唧唧地叫著,一張嘴湊上去主動從媽媽嘴裏搶東西吃。于是鴿媽媽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他吸引過去,吐了好幾次才算餵飽了小家夥。
  吃完飯鴿們站在各自的樓層休息。鴿媽媽想到剛才反應迥異的兩個孩子,有點兒擔心。
  她憂心忡忡地同鴿爸爸商量:“親愛的,咱們家小七好象有點不愛吃飯呢,別是有什麽病吧?”
  不管是人還是其他動物,孩子不愛吃飯這都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啊。不吃飯營養跟不上,營養跟不上發育不好,發育不好身體不強壯,不強壯就會被生物界淘汰的!
  
  
  
  第 2 章
  
  鴿爸爸看了看因爲沒進食而顯得有些蔫蔫的鴿小七,慎重地思考了一下。
  他們夫妻的基因是絕沒有問題的。要知道他倆均是出身名門、血統純正,是在主人的牽線搭橋之下進行的強強結合。前面六個茁壯成長的孩子已經很好地證明了,他們家的後代,就沒有先天不足這一說法。
  而如果說是後天的問題那顯然就更不存在。鴿小七出生才幾天?一直嬌嫩地養在窩裏。鴿小八和他同胞所生,同吃同住,他怎麽就一點毛病都沒有?
  鴿爸爸也想不出這問題到底是出在哪兒,不過爲了維護一家之主的面子,他絕不會說他不知道,便想當然地推論道:“是這兩天天氣太冷了吧。這麽冷的天,人都縮頭縮腦的沒精神,更何況是我們鴿子。”
  鴿媽媽想想覺得也有點道理,便微微抱怨道:“我就說吧,不該大冬天的要孩子……”
  鴿爸爸很聽不得這種說法,立刻白她一眼。
  “什麽時候要孩子難道是我說了算?還不是主人……”他頓了頓,含糊地嘟囔:“爲了參加明年的國家賽麽……”
  “嗯,是呢。”鴿媽媽提到國家賽就如同人類父母展望自家孩子的未來一樣,無限憧憬的模樣。她挪挪身子,憐愛地將兩只小鴿崽護得更周密。“主人對小七小八可是寄以厚望,就指望他們拿明年的冠軍了。”
  “小八吧,我倒不擔心,能吃能睡,將來肯定也是個能飛的。不過小七……”鴿爸爸頓了頓,小雛鴿那蔫頭蔫腦的樣兒讓他也有點憂慮起來。
  “要是他一直就這個樣子,我只怕生物界還沒淘汰他,主人就先把他給淘汰了……”
  李南舟表面上蔫蔫的,但其實鴿子們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著呢。而今聽得這一句,頓時腦中叮地一聲,亮起了警覺的紅燈。
  在發現自己重生爲鴿後,他曾經悲觀地認爲自己只是那種在菜市場販賣、十五元一只的肉鴿。但現在看來,他分明是一只比肉鴿要高級得多的信鴿啊!
  雖然在如今這個信息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信鴿早已失卻了傳信的實際作用,但仍然無損于衆多鴿友對它們的喜愛。李南舟還是人類時就曾聽別人說過,一只血統好、有證書,在國際大賽上取得過好名次的鴿子,給其主人帶來的經濟效益是非常驚人的,別看它只是一只鳥,有些比一套房子還值錢呢!
  李南舟餓著肚子,頭腦卻異常地空明起來。
  如果他是一只能爲主人賺大錢的鴿子,日後的生活可能會好過一點。但若是他繼續這麽一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會不會眞的被淘汰掉?要知道人類對家養動物的淘汰方式通常都只有一種,就是殺了來吃……
  想到這裏,李南舟兩條小細腿不由得有點發軟。
  嗚嗚嗚……他不想變成一盤菜啊……
  一夜無眠。
  到了第二天的早餐時間,一切如昨日一樣:鴿子們繼續搶食,鴿媽媽繼續幸福地吃小竈。
  李南舟看看一旁啄食的雌鴿,心中悲壯。
  經過一夜痛苦的思索,他作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決定從今天開始,一定要克服那種嫌髒的心理障礙,努力進食、努力長大,爭做一只強壯有力、討人喜歡的鴿子。衛不衛生什麽的就先不想了,關鍵是要保命……
  正在那兒痛下決心呢,忽覺身上驟然一輕——啊啊,他被人拎起來了!!
  淩空的恐懼讓他蹬了幾下小細腳,唧唧唧地驚叫起來。但沒用的,這種掙紮同人力比起來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等他從驚恐中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被穩穩地放置在一只男性的大手上,一張放大的人臉,近距離地出現在他面前。
  ……
  主人。這肯定就是這群鴿子的主人了。
  李南舟屏息、靜氣,小身子蜷在手心上微微顫抖。
  媽媽咪呀,他從來沒象此刻這般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弱小以及人類的強大。自己的小命如今可就掌握在這人的手上,要是他對自己的發育不滿意……
  那人觀察他片刻,有點兒納罕。
  “抖得這麽厲害,怕冷……?”
  李南舟一聽,立刻不抖了。
  怕冷證明不抗寒,不抗寒代表素質差,素質差是要變成菜的——!
  “爸,這就是新出的鴿子?”旁邊有個年輕的聲音插/進來,帶著一點新奇和驚訝。
  “嗯。”
  李南舟感覺自己被送到了一個人的面前,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接了過去。
  李南舟沮喪得有點想哭。他覺得自己好象變成什麽小玩意了,正被人類以一種欣賞觀察的目光把玩賞看著。
  正沮喪呢,背上傳來幾下指尖試探的輕撫。那年輕的聲音驚歎道:“它好象小鴨子啊……”
  這時鴿小八也被抓了下來,主人剛剛才掂過鴿小七的重量,此刻便有了種直觀的感受,表情鄭重地道:“怎麽回事?這一只比你手上那只要重得多。”
  李南舟聞言淚流滿面:那是因爲他吃飯了我沒吃飯……我要吃飯……!!
  大冬天的,不能讓幼鴿離窩太久,萬一凍得傷風就不好了。所以兩只小雛鴿很快就被放了回去。
  兩只愛子都被帶走,鴿媽媽不安得連早餐都無心再吃。看到它們回來,連忙張開翅膀喚道:“孩子們,快到媽媽這裏來!”
  哪裏還用得著她招呼,兄弟倆早已跌跌撞撞地撲進窩去。鴿小七更是一頭紮進母鴿腹下死活也不肯再出來,嗚嗚嗚,嚇死個人了,他剛剛好怕主人來一句‘兒子,今晚給你補一補,把這只乳鴿炖了’……
  
  
  
  第 3 章
  
  被這麽嚇了一嚇李南舟乖覺多了,人類殘存的那點傲嬌小性子通通收斂掉,每天該吃的吃、該睡的睡,連主人爲了給他補充營養而灌的21金維他也直著脖子硬吞了下去。如今他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好好活著!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轉眼間,兄弟倆出生已有十天了。
  如今他們身上那金黃的胎毛已褪得精光,新的羽毛一根根地穿破皮膚長了出來。要說,這個階段的鴿子是最醜的。論顔色灰不溜秋,論羽毛參差不齊,搖搖晃晃地走路時動作笨拙得似只醜小鴨,但主人對他們的發育狀況好似十分滿意,非但看著他們時目光充滿愛意,每天餵食時更要用大手輪流愛/撫他們兄弟倆一遍……
  除了忍受主人這變/態的愛好之外,李南舟的小日子基本上過得還不錯,尤其讓他最舒心的一件事情就是:他終于戴上腳環了!撒花……
  別說李南舟欠虐,被人類S/M了還感動得抹眼淚。要知道鴿子的腳環都是有講究的,相當于人類的身份證。幼年時一旦戴上,日後要麽斷腳要麽環破,不然絕無取下來的可能。
  而鴿小七兄弟倆的腳環又與棚中其他鴿子不同,價值人民幣五百,乃明年春季國家賽專用,俗稱‘特比環’。此環一戴上,鴿小七立刻大松一口長氣,呼,自己的小命總算是保住了!
  當天晚上,兄弟倆的父母動情地對他們進行了嘉勉。
  “孩子們,祝賀你們取得明春國家賽的參賽資格!”
  李南舟翻了翻小眼睛,忍著沒笑。鴿小八則嚴肅得多,挺了挺小胸脯,認眞地聽父母訴說革命家史。
  “我們鴿子啊,原本在海岸險岩築巢生活。久而久之,人類認識了我們,並有意識地將我們馴養爲家禽。”
  “在千百年的馴放過程中,人類發現我們天生具有戀巢、歸巢的特性,所以他們用我們傳信;在發現我們歸巢有先有後之後,又萌發了用我們比賽取樂的願望,從而發展爲現代一項高雅的體育運動,就是賽鴿競翔!”
  鴿爸爸說到此處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語重心長。
  “孩子們,現在你們還小,還沒學會飛翔,所以技術層面上的問題我們以後再說。現在!你們首先要注意的是——從這一刻開始,一定、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身體!”
  說到這裏鴿爸爸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絲恐懼,“在我象你們這麽大的時候,曾親眼目睹了一場凶案的發生……一只因爲葳到腳而導致足部永久致殘的小鴿子被主人無情地淘汰了……啊,孩子們,永遠不要懷疑人類的心狠手辣,一旦主人發現你們受到無法參加比賽的嚴重創傷,爲了不浪費那只昂貴的腳環,他會毫不猶豫地將你們咔擦掉的!”
  蝦米?!李南舟大駭。
  搞了半天,原來他還是掙紮在生死線上的嗎?!
  因爲受到這種‘一旦受傷就隨時有可能被殺’理論的影響,李南舟戰戰兢兢,小心翼翼,萬分惜命地生活著。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不知不覺間,他變成鴿子已經一月有余了。
  如今他體形發生了一點變化,個頭大了一點兒,羽毛也濃密了一些。雖然還沒有完全獨立,但好歹進食什麽的已不用再依賴親鴿,能自己慢慢地啄食了。
  近日天氣越來越冷,鴿子們也不象先前那麽飛得勤,大多數時候都在窩棚裏待著避寒,也因如此,每天上午下午雷打不動的兩次飛行訓練便顯得格外難得。
  孩子們大了,父母已不用在窩裏照顧他們。因此鴿爸爸和鴿媽媽又恢複了以往的作息步調,每天隨同大部隊一起進行常規訓練。
  這天下午,棚裏的鴿子們大多又飛出去了,兄弟倆沒事幹,便在家裏勤加練習。
  練習什麽呢?練習拍翅。
  這世上就沒有一口吃個大胖子的道理,人類還要先學走才學跑呢,鴿子麽,要想學飛自然是要先鍛煉翅膀的力量。
  其實經過這段時間的鍛煉兄弟倆都已能拍打著翅膀撲騰幾下,看動作也似模似樣了。但鴿小八一向比較要求進步,便不滿足于目前的成績。他躍躍欲試地道:“哥,咱們試飛一下吧,飛去下面試試?”
  在這裏要先形容一下他們這個鴿棚。
  他們這個鴿棚就好比人類的單元樓,分對立的AB兩棟。中間是廣場、食堂兼活動場所。鴿小七一家住在A棟四樓,自出殼到現在,兄弟倆一直在自家樓層待著,還沒去樓下玩耍過呢。此刻聽鴿小八這麽一說李南舟便很有幾分心動,但他同時又很擔心:這飛下去容易,飛不上來了可怎麽辦呢?
  “可以的。我們都鍛煉多少天了,四樓都飛不上來?”鴿小八象一切初出茅廬的菜鳥一樣,充滿了一往無前的急切和勇氣,而李南舟卻還帶著人類特有的猶豫,總覺得此舉有點太過冒險了。
  “我看……咱們還是再練練拍翅吧……”
  “啧,眞膽小!”鴿小八不高興了。回頭看看四層樓的高度,將心一橫,忽地拍打著翅膀直撲了下去。
  李南舟驚呼一聲,跳到邊上探頭一看,正好看到鴿小八不算完美的著陸。
  第一次試飛鴿小八的小心髒也砰砰亂跳著呢,落地後定了定神才回頭給了兄長一個興奮的笑臉,招呼道:“沒事哦,下來啊!”
  李南舟看他安然無恙,松一口氣之余心頭也有些絲絲發癢起來。要知道人類自古以來就有飛翔夢,能自由飛行的感覺到底是怎樣的?他決定鼓起勇氣飛下去試試,要是實在回不來,那待到晚間主人來餵食時也會把他放回窩的。
  想好了退路他才揮揮翅膀准備飛下去,可剛把雙足一蹬就聽下面鴿小八驚叫一聲:“別下來!”
  來不及了。李南舟本來就還沒掌握好平衡,被他這一聲驚叫更是驚得一下岔了氣,頓時就象個秤砣一般直墜下去,正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之際,忽見斜刺裏殺出一只又高又壯的鴿子,氣勢洶洶地對著他衝了過來。
  很久之後李南舟才知道,原來因爲鴿群裏住房緊張,鴿子們對于自己的地盤都看管得非常嚴,一旦發現有外來鴿進入,不管是哪家的都一律視作侵略行爲,堅決進行打擊!而這A棟一樓的住戶又是個出了名的潑皮戶,仗著膀大腰圓一向大殺四方。剛飛下來一個鴿小八她已經怒從心頭起,現在又掉下來一個鴿小七,MD,眞當老娘是死的啊?!
  眼見一只肥鴿咕咕咕地叫著四處追殺兩只小鴿子,鴿小八情急之中爆發出了潛能,跑了半圈展翅一飛,硬生生地飛到了樓上安全地帶。而鴿小七就比較倒黴了,他本就暈頭暈腦地還沒反應過來,緊接著又被那鴿子狠啄了幾口啄得腦門一陣生疼。鴿小八站在高處急嚷:“飛!飛起來!”但鴿小七還用著他那人類的慣性思維,善用腿而不善用翅膀,他只會繞著圈跑,奈何腿短力弱,被那肥鴿不依不饒地攆得四下亂跑,嘴裏唧唧唧地慘叫著,別提有多痛苦了。
  
  
  
  第 4 章
  
  小說裏的主角若遇到危難通常都會有人出手搭救,自然,本文也不能例外。
  就在鴿小七被啄得只能縮在角落滿腦袋都是混亂的‘好痛好痛我要受傷了’以及‘誰他媽說鴿子是和平象征,騙人!’的時候,突聽一聲正義的大喝:“該死!又欺負小的!”一只手伸過來一揮,肥鴿大嬸驚叫一聲,忙不疊地跑開了。
  鴿小七還不知道自己得到了解救,兀自兩只翅膀護住小腦袋瑟瑟發抖。哎呀,這可憐的小模樣讓搭救他的人瞬間微妙的萌了,趕走潑婦後便以一種無限呵護地姿態將他抄到手中,安撫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可憐的小家夥,嚇著了吧?”
  這溫柔的語調大大撫慰了鴿小七一顆受傷的心,絕處逢生不由得淚眼朦胧。“啊……英雄!”
  那人繼續同他說話,象哄小孩子一般地語調:“小家夥,你是住幾樓的呀?”
  李南舟哽咽著答:“四樓……”
  當然,人類是不可能聽懂鴿語的,不然他倆這一問一答就太驚悚了。李南舟每一句回話在那人聽來都只不過是幾聲不知所謂的唧唧叫聲而已,他捧著鴿小七看了看幾層宿舍,還是拿不准這只小鴿子到底是哪一層的住戶。
  眼光一轉他看到了鴿小八。“咦,這裏也有一只?”
  因鴿小八停留在三樓黑豆般的小眼珠一直定定地看著他,那人便想當然地以爲三樓就是小鴿子的窩了。但不料他剛把手裏這只放進去,手還沒縮回來呢,鴿小七已慌忙從那窩裏跑了出來。
  ——他不能不出來啊,萬一這家的鴿子回來了,看到它鸠占鵲巢還不啄死他呀!
  他急拍著翅膀唧唧地叫,意思自然是‘我不住這裏’。好在那人雖然聽不懂鴿語,但卻是個心細的,看到他這個樣子也有點擔心放錯了地方讓小鴿子受罪,躊躇片刻便又把它捧了起來,帶回屋去了。
  屋裏開著空調,溫暖如春,電視裏正在播《中國文藝》。
  李南舟還來不及對這久違的人氣生出一點感慨,一只白色的獅子狗最先敏銳地嗅到了小主人手上其他生物的味道,立刻一躥而下奔到近前,汪汪汪狂叫。
  因猝不及防,李南舟下意識地一驚。捧著他的人感覺到他抖了一下,立刻呵斥道:“財財閉嘴!”
  喔,原來這家還養著條狗。原來這狗名叫財財。
  噫~這名字眞土。
  偷偷地這麽吐槽著,李南舟聽到一個女聲奇怪地問:“晨晨,你拿只鴿子進來幹嘛?”
  那叫晨晨的少年回答得很簡短:“小鴿子掉下來了,有大的在啄它。”
  那女人哎呀一聲,“我忘了!”
  原來小鴿子在學飛的階段最危險不過,往往是飛下來了便無力再飛回窩去。而在陌生的地盤裏成年鴿子們就會狠狠地欺負它,啄得它一頭的血,有些比較倒黴的甚至會被啄瞎眼珠——而象這樣的殘疾鴿那肯定是不可能再參加比賽了,只能被淘汰。所以有經驗的飼主在這幾天裏都會特別注意小鴿子的安全,若是聽到棚裏有唧唧唧淒慘地叫聲,那不用說,十有八九就是掉下來被欺負了,得趕快衝過去將凶手趕開。
  今天鴿小七的主人有事,出門前還特別交待過老婆要注意鴿棚,誰知這位看電視看入了迷,竟把這等大事給忘了。若不是剛好她兒子聽到鴿棚中有動靜,只怕鴿小七也遭了肥鴿大嬸的毒手。
  女主人暗自慶幸。要知道如今這兩只小鴿子可是老公的命,一點差錯也出不得的。忙道:“快給你爸打個電話,問是哪一層的,放回窩去。”
  那叫晨晨的少年應了一聲,便過去撥打座機。
  因爲他們家的電話是放在電視旁邊矮幾上的,所以那少年打電話時得習慣性地蹲著。這個姿勢便讓鴿小七緊貼在了他胸前,人類溫熱的體溫自他身上傳過來,李南舟正覺得好暖和好舒服,便見那條名叫財財的獅子狗雙爪一搭也搭上了那少年的膝蓋,一雙濕漉漉的黑眼珠眨也不眨地盯住了自己。
  李南舟不怕狗。當然,是當人的時候不怕。
  現在麽……現在他是一只鴿子,還是只沒成年的小鴿子,所以體形上的巨大差異還是給他造成了很大的壓力——別說對方那血盆大口太有威脅力,就是試探性地拿爪子刨刨他這小身子骨也承受不起呀。
  因此他惟一的辦法就是離這家夥遠點,盡可能地往少年胸前避去,但這種躲避卻越發引發了狗狗對他的好奇心,鼻翼翕動著,一個狗頭越伸越進來,不住地住它身上嗅嗅嗅,就想搞清楚這小東西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
  李南舟被它逼得退無可退,咬牙切齒地道:“臭狗,離我遠點!”
  顯然,這種發作是色厲內荏的。財財一點兒不怕,‘汪!’一聲叫。
  關鍵時候還是主人給力。少年也察覺到懷中小鴿子的不安,便一把將狗頭推開。“走開啦財財!”邊說邊站了起來。
  看兒子打完了電話,女主人忙問:“你爸怎麽說?”
  “關機了。爸手機又沒電了吧。”
  “啊,那這只鴿子怎麽辦?”
  李南舟兩只小眼珠直盯著兩人,眞怕他們不負責任隨隨便便就把它送回鴿棚。不過還好,母子倆誰都不敢拿它的安危開玩笑。那少年看看手中的小鴿子,想出一個折中的辦法:“先放我那屋吧,等爸回來再說。”
  于是鴿小七被帶進了少年的臥室,自然了,好奇心強烈的財財也立刻尾隨其後。
  這個叫晨晨的少年正值十五六歲的年紀,大概是因爲有母親幫著收拾的緣故,房間裏倒不似一般男生那麽雜亂無章,也沒什麽臭襪子之類的異味,挺整潔的。
  鴿小七表現得很安份,乖乖地任少年握著,但即使如此少年也不可能一直這麽把他捧在手心裏。
  他進屋先看了看四周,似乎在思量著把它安置在哪裏才妥當。對此李南舟本人自然是沒有發言權,他只希望這少年別太缺心眼,千萬別把他放在一個財財能輕易跳上來的地方,要是那樣的話他打賭這條死狗會好奇地一直研究它,搞不好好奇心會害死鴿的。
  還好,這個叫晨晨的少年似乎是個挺細致的人,很快就找出了一個適合給鴿小七做窩的東西來。
  那是一個別致的竹編小花藍,大概買了一段時日了,上頭的臘梅已凋落得有點厲害。少年在裏面墊了幾層柔軟的衛生紙才把鴿小七擱進去,居然不大不小正合適。李南舟挪挪小身子,兩邊轉頭看看,感覺若再給花籃上綁條緞帶自己完全就象是份禮物,可以送出去了。
  少年似乎也覺得這個樣子的小鴿子可愛到不行,忍不住拿手指在他小腦袋上輕點了點,笑道:“小家夥,你先在這兒待會,等你主人回來了再送你回窩,嗯?”
  鴿小七:“……”
  因花籃放在書桌上,財財著急得不行,不停地人立起來踮著腳尖觀望。眼見少年轉了個身,噢,好機會!財財動若脫兔,嗖一下躥上椅子借力一跳——
  李南舟嚇得唧唧大叫,少年聽得聲響連忙轉回來,看到這一幕頓時大爲惱怒。
  “財——財!我打死你!”說著重重拍它肥臀一下,把它趕了下去。
  臭狗財恃寵生驕,知道主人不會眞把它打死的,因此被趕下去了也沒有夾著尾巴灰溜溜逃掉,反而一直在桌邊打轉,喉嚨裏撒嬌一般咿咿唔唔地哼著,一會兒急切地擡頭看桌上,一會兒又示好向那少年地狂搖尾巴。
  到底是養了幾年的狗狗,那少年瞪它一會兒便漸漸有點兒心軟。
  獅子狗的智商如同三四歲的小孩,好奇心若得不到滿足只會越加強烈地想要弄清楚,少年覺得與其這樣,還不如遂了它的願,免得它一直記挂著反多生出事端來。
  “……聞聞味道可以,但不許咬啊,咬了我媽都保不住你!”
  少年一邊這麽嚇唬著,一邊伸手將那花籃捧下來,竟似要將它送到財財面前。李南舟驚得幾乎魂飛魄散:蝦米?不是吧!
  它怕死地掙紮起來,少年怕它掉下去刺激到財財,連忙使了點力氣將它按住,嘴裏輕聲安撫道:“別怕別怕,我保護你,不會讓它咬到你的。”
  李南舟被他按著,掙紮不起,眼裏幾乎要流下淚來。老大……你要說話算話啊……
  僵硬著身體被那少年送到財財面前,財財興奮極了,也緊張極了,十分謹慎地靠過來,細細嗅遍他全身。李南舟從未被狗這樣近距離地認眞檢查過,不由得咽口口水,小小聲威脅道:“死,死狗……你要敢咬我,一定會變成狗肉火鍋的……”
  雖然同是動物,但狗顯然也不懂鴿語,烏溜溜的黑眼珠凝視它半晌,忽地長舌一舔,李南舟慘叫一聲,呸呸,臭死了!
  
  
  
  第 5 章
  
  不得不說,其實這少年想的才是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財財鑒定出此物無害,好奇心得到充分的滿足,果然就對這陌生小動物失去興趣,退開兩步,不再象之前鬧騰得那麽厲害。
  少年見它安靜下來,便拍拍它的頭叫它乖一點,回手將鴿小七放回到書桌上。
  這是個甯靜的下午,屋子裏一人一狗一鴿。
  少年坐在桌前,開始隨意地翻看一本閑書;財財呢,大概是覺得屋子裏靜得有點沒趣,趴了一會兒,望望鴿子又望望主人,搖晃著尾巴踱回客廳去了。而鴿小七,蜷在花籃裏也相當無聊。財財走了讓他的神經松泄下來,一松便有點困乏。但他舍不得睡覺,自打變成鴿子後難得有機會象今天這樣能跟人類再次近距離接觸,就這麽睡過去不是太可惜了嗎。遂眼珠子轉動著掃視了一圈屋子,最後百無聊賴地將視線定在那少年的臉上,無禮地打量起他的相貌來。
  這一打量,不得了,竟讓李南舟心中一跳,生出一點莫名的歡喜。
  原來這少年雖才十五六歲,長得卻挺拔俊秀,更難得臉上皮膚幹幹淨淨,一顆青春痘也無。李南舟生前,最好這種幹淨秀氣的年輕男孩,一見之下便不由得心尖尖上有絲絲發癢,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人家。
  那少年本就聰慧,漸漸便察覺到周圍有一絲異樣,隱隱覺得自己象被什麽雷達鎖定了似的。怎麽會有這種感覺呢,明明是在自己臥室裏?他覺得納悶,狐疑地一轉眼,頓時便跟鴿小七視線碰個正著。
  倘若李南舟還是個人,那此時他看這少年的視線無疑是熾熱的、充滿興趣的,明眼人一看,立刻就會明白這人心裏在打什麽主意。
  但現在他只是只鴿子,鴿眼的生理構造注定無法象人眼一樣眞實而傳神地表達出人類心中那複雜細微的思緒和情感。所以在那少年看來,這只是一只傻不愣噔注視著他的小雛鴿而已,先前那種微妙的異樣感頓時煙消雲散,反倒覺得好笑似的笑了一聲,伸手在鴿小七小腦袋上輕輕一彈。
  “小家夥,你看著我幹什麽?”
  這親昵的語調猶如當頭一棒,將李南舟徹底地打擊了。
  是啊,他現在只是個小家夥,都不是人身了,就算這少年再合他脾胃他也沒法追求他,做不了這樣那樣的事情了啊!
  李南舟悲憤,老天,你在玩我嗎?!
  象是覺得這小鴿子很有趣,少年笑著用指甲輕搔它的頭逗它。李南舟不知哪來的一股神力,忽然展翅一飛,在那少年驚訝的目光中歪歪扭扭地飛到了他的肩上。
  那天晚上主人回來的時候看到的是這樣的一幕:
  他的兒子在看書,而那只他寄與厚望的小鴿子正安靜地待在兒子的左肩上,似乎也在陪他看書。人與動物相處和諧,很好很強大。
  “爸!”看到他進來少年壓抑著聲嗓叫了一聲,眼睛裏卻流露出興奮和得意的神色,眼神一溜,示意他看。
  主人看到這一幕也驚了一下,很有幾分稀奇。
  要知道鴿子可不等同于小貓小狗,它們膽子很小,同人類不會太親近,稍有動靜就會嚇得飛起。但剛才他進來這鴿子居然一點受驚的表現都沒有,紋風不動地照樣停伫在兒子肩頭,只把頭歪過來看了看他而已。他養鴿已有多年,但也僅能做到鑽進鴿棚時鴿子們不會嚇到,象這樣毫不懼怕地飛到身上來停留那眞是從來也沒有過的事。
  “爸,我發現這只鴿子很通人性,它可能知道我是它的救命恩人吧。”
  少年說這話時很有點興奮。這一個下午他已經嘗試過了,這只鴿子不怕他,眞的不怕他。不但不怕,相反還很親近他。它站在他肩頭,肯啄他手裏的米,會喝他餵的水,甚至事後還會討好地輕啄幾下他的臉,想來這是它表示感謝的一種方式?
  聽著少年的推斷李南舟忍不住笑。傻小子,什麽感謝的方式,是揩油,揩油懂不懂?
  顯然少年不懂,或者說他壓根就想不到一只未成年的鴿子也能有著人類的一些色/情思想。這一下午的相處他有點兒舍不得這只有靈性的小鴿子了,眼看他爸要把它放回鴿籠便跟在身後依依不舍地道:“爸,讓它住我屋裏吧,我來養它好不好?”
  好啊好啊,李南舟對此是絕對沒有異議的,不過主人怎麽可能允許這種異想天開的提議?他還指望著這鴿子拿明年的獎杯呢,果斷地拒絕了。
  鴿小七被送回到自家的鴿窩時鴿群大部隊已經歸巢多時,鴿媽媽眼見少了一個孩子正急得不行呢,眼見他被主人送回來,方松了一口長氣。
  “孩子,你眞嚇死媽媽了!”
  鴿小七勝利歸來,便得意洋洋地把下午的事情說了一遍,當然,著重吹噓他的乖巧伶俐以及小主人對他的寵愛。鴿爸鴿媽都聽得很驚訝,因爲鴿子雖和貓狗一樣是人類馴養的動物,但飛禽必竟和走獸不同,他們除了食物方面要少少依賴人類之外其他時候是根本不必去討好他們的,爲什麽這個孩子卻是個例外?
  其實,鴿小七自然是有鴿小七的打算。
  他想過,如果他是一只貨眞價實的鴿子,那也就以拿獎爲目標,努力練習飛行技巧就行了。但說實話,他實在很懷疑以他這種人類的內在是否能夠達到主人的要求。如果他飛行方面不得力,那至少他得有一個優點才不至于讓主人把它淘汰掉,而這個優點----李南舟知道,人類很喜歡一些家養小動物表現出通人性的行爲,比如大狗咬著菜籃子隨同主人去菜市場買菜,又比如寵物會幫主人跑腿買煙之類。如果這樣就能討人類歡心,那他眞是不介意也表現一下自己的聰明,當然,他也很清楚,自己不能表現得太過份,俗話說反常即爲妖,要是他眞的聰明到口吐人言或者拿腳寫字,恐怕他不會有什麽好果子吃,最大的可能就是直接被送進國家科研所。
  哎呀,李南舟感慨。
  他覺得自己眞是太有智慧了,下午被肥鴿大嬸攆得上氣不接下氣時他還擔心自己會因爲受傷而遭遇生存危機,但幸好,幸好人類的智慧讓他抓緊機會給自己的未來開創出一條平坦大道!如果遇到這事的是鴿小八,想來它腦筋一定不會轉得這麽快吧。
  想到這裏他斜眼去瞧,看鴿小八一直蜷在窩裏沈默不語,便過去啄啄它,擺出一副兄長的架式。
  “怎麽?下午嚇著了?”
  鴿小八擡頭淡淡看他一眼,吐出兩個字。
  “可恥。”
  “什麽?”鴿小七不相信自己耳朵,他想他沒聽錯吧,一只鴿子會懂什麽叫可恥?
  鴿小八頓了頓,好似在搜索詞句以便能更好地诠釋自己的意思。然後他肯定地又吐出四個字:
  “賣萌可恥。”
  鴿小七一噎,他想行啊,果然已經邁入信息社會,連鴿子都普及網絡用語了!
  
  
  
  第 6 章
  
  寒風刮過,鉛灰的天色越顯蕭瑟。
  “一九二九,懷中揣手;三九四九,凍死豬狗……”想起老話鴿小七不由得打個哆嗦,拍翅走了兩步,覺得這種鬼天氣,豬狗沒凍死自己倒是先要被凍死了。
  這個時候就開始惦念起人類科技發達的好處來。他想主人也算是優待他們這些鴿子的了,每天把鴿籠打掃得幹幹淨淨,鴿糧也是選精細的給他們吃,可怎麽就沒想到這一頭,給鴿棚裏也安個空調呢?
  其實也知道是因爲什麽。
  溫室裏的花朵從來經不起風霜。日後參加比賽千裏飛還,途中還不知要遭遇幾多磨難,太嬌慣了將來怎麽適應各種嚴酷的考驗?
  不過,雖然知道主人的良苦用心,但鴿小七還是要忍不住生出怨念。冷啊,老子冷啊,這冬天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兒哇……看鴿小八老神在在地蜷在窩裏閉目養神,凍得哆嗦的鴿小七生出幾分眼熱,不由分說地也擠了進去。
  “擠擠,暖和。”
  鴿小八淡淡看他一眼。
  此時他們兩個的個頭都不算小了,草窩容納他們兩個未免稍嫌窄逼。但鴿小八看他一眼後什麽也沒說,只稍微往外挪了挪身子,給他騰出一點位置來。
  借著體溫互相取暖,果然比先前要暖和得多。尤其鴿小八也不知是怎麽鍛煉的,明明是同胞兄弟,但就是好象要比他發育得好,個頭大一圈正好擋風……
  鴿小七現在已經沒有‘曾經的人類如今要靠一只鴿子來取暖是多麽的羞恥’之類的想法了,心安理得地偎在鴿小八身邊,身子慫成一團,漸漸就生出一點困倦之意。
  正將睡未睡之際,窗外樓下突地一陣巨響,噼哩啪啦噼哩啪啦,清脆響亮,鴿棚裏頓起一陣騷動,原本安靜的鴿子們陡然一下都驚慌起來。
  “怎麽了怎麽了?”鴿們緊張地互相追問,有些甚至輕拍翅膀作勢欲飛。這種時候,只要棚中有一只鴿子受不了壓力飛走其它的也都會跟風而出,他們會一直在空中盤旋直到覺得眞正安全了才會回來。
  鴿小八也被那一陣突如其來的巨響弄得肌肉一緊,而鴿小七,雖然起初也驚跳了那麽一下,但隨即就反應過來。
  大約是他松了一口氣的反應太過明顯,鴿小八似乎明白了這聲音雖響卻並不致命。于是也緩緩放松了身體,帶著困惑的語氣問道:“那是什麽?”
  說來奇怪,這種事情他不問鴿爸鴿媽,卻問跟他同時出生的鴿小七,象是笃定他一定會知道一樣。而鴿小七果然也沒讓他失望,放松地又偎靠過去:“沒事,哪家放鞭炮而已……”
  空氣中傳來淡淡的硝煙味兒,雖然有點汙染空氣,但尚在還能忍受的範圍。鴿小八細細分辨了一下這種味道,繼續好學地問:“爲什麽要放鞭炮?”
  “慶祝過年呗……”
  “什麽叫過年?”
  鴿小七睜眼看看他,殘存的一點睡意也被他趕跑了。
  大約是因爲之前鴿小八有些言行太象人類了的緣故,鴿小七曾經懷疑,懷疑他跟自己一樣,說不定也是人類的靈魂附在了鴿身上。
  但人類又怎麽會不知道過年這個概念呢?瞧他的樣子不象作假,鴿小七動搖起來,覺得自己先前可能是想多了,鴿小八……呃,或許僅僅只是一只……少年老成的鴿子吧……
  想著想著李南舟便放下了之前的懷疑,閉上眼睛繼續養神,輕描淡寫地解釋道:“年,是一個循環。過了三百六十五天,新的一年開始了。”想了想前幾天在少年那屋裏看到的日曆,李南舟心中有了點數,出于好心又提醒道:“這幾天你最好早點適應這種聲音。不然到了除夕那晚,全城齊放禮花鞭炮,陣仗可比這大多了!”
  鴿小八不語。溜下面鴿棚一眼,果然發現表現出害怕不安的都是些年輕鴿子,而那些一歲以上的,除了剛開始被嚇了一跳之外倒還顯得比較鎮定。正因爲他們的鎮定,所以其他鴿子也受到感染,棚裏漸漸又安靜下來。
  一歲以上的鴿子可以說是經曆過,所以才有經驗。但鴿小七分明也是今年才出生的,他又怎麽會知道這麽多呢?!
  鴿小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凝視著他道:“你果然……和它們不一樣……”
  鴿小七斜睨他一眼,輕哼道:“當然不一樣!”他似開玩笑,又似大吹牛皮,“老子天資聰穎,豈是普通鴿子能比……”含含糊糊半眞半假地將這事掩了過去。
  其後幾天,事情果然如他之前所說,窗外禮花鞭炮鳴放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有時是大白天猛然幾聲炸響;有時是已入了夜,對台頂樓上忽地竄出幾朵煙花照亮半壁夜空。鴿群們剛開始不勝其擾,還抱怨幾句‘讓不讓我們睡覺’,可幾天下來,也從不習慣到習慣,越來越麻木,越來越淡定,管他外頭噼哩啪啦炸得天翻地覆,我待在窩裏一動不動。
  主人對他們這種視若無物的反應十分滿意。容易炸棚的鴿子不是好鴿子,李南舟聽到他得意地對他老婆吹噓:“看!我養的鴿子心理素質多好!難得這兩只小的也一點兒不怕……”
  ……
  如此這般過了幾天,過年的氣氛是越來越濃了。
  這又是一個冬日黃昏,暮色蒼茫,家家戶戶亮起燈光,窗口裏飄出飯菜香。
  同人類住家比起來鴿棚裏就顯得冷清得多,鴿們縮頭縮腦地蜷在各自的地盤裏,冥想的冥想,打盹的打盹,一個個不說不動,作老僧參禅狀。
  附近蹭食的麻雀們已經飛過來察看了三遍,三遍看到的都是冷火巴秋的同一幕。于是麻雀們有點沈不住氣了,站在鴿棚的了望台上叽叽喳喳地議論起來。
  “怎麽回事啊,這個鍾點了怎麽還不開飯哦?”
  “會不會是我們來晚了,夥食團已經關門了?”
  “不可能!我從四點開始就在這兒等著了!”
  鴿小七興致盎然地聽著他們的吐槽,覺得挺好玩的。
  這一群麻雀是這幾天才過來蹭食的。剛開始時只有少少幾只,行動也拘束,但漸漸地發現這家的食物又多又好,鴿子也不欺負他們,隨便他們撿剩下的——哦,在這缺衣少食的冬天能找到這麽個食堂可眞是太不容易啦!于是一傳十,十傳百,方圓數百米的麻雀們都聞風而至,一到吃飯的鍾點大家便招朋引伴呼嘯而來。
  可今天是怎麽回事?往常這個時候食盒早就放出來了,今天怎麽一點動靜也沒有啊?
  “眞是的,幹嘛要瞎猜呢,派個代表去問問不就知道了嗎。”
  這話很在理。于是麻雀們推舉出他們中膽子最大、口齒最伶俐的一個去打探情況。此代表君果然不負衆望,掃視一圈鴿棚,大約是覺得鴿小七笑眯眯地看上去最好說話,便拍拍翅膀飛到他身邊,搭讪道:“嗨,哥們兒。”
  李南舟噗一聲樂了。被一只麻雀這麽稱呼不管怎麽說都是很新鮮的體驗啊。
  因爲知道麻雀們的來意,所以他也不用他們開口詢問了,直接把自己知道的都笑著告訴了它。
  “你們別等了。主人全家去親戚家團年,吃完飯還要打麻將,早呢大概半夜十一二點,晚呢,恐怕就是打個通宵,要明天才能回來了。”
  小麻雀們大失所望,齊齊發出一聲:“啊……?”
  “好討厭。”有麻雀跺著腳嬌嗔,“難得人家滿懷期待的說……”
  “嘤嘤,我的菜籽兒……我的小米……我的豌豆啊……”
  李南舟同情地看著他們。麻雀們一般都是自食其力的,實在是冬天太冷了覓食困難才會轉向鴿棚蹭食。他同情心發作,“要不,你們先進來吃點兒?我這邊還有點剩余,就怕僧多粥少,餵不飽你們。”
  麻雀們聞言並沒有立刻高興地撲上來,他們還是挺講禮貌的,先問過主人:“那你怎麽辦呢?你也還沒吃晚飯吧?”
  “我呀,我早知道這幾天開飯不會定時,所以有得吃的時候都是吃得飽飽的。”況且作爲一只受寵愛的鴿子,小主人從來就沒讓他的食盒空過,時不時地就會給他丟把米開小竈,他才不會餓著呢。
  “那……我們不客氣了!”
  麻雀們謝過主人,興高采烈地飛到鴿小七專用食盒邊開始進食。一邊吃一邊叽叽喳喳地誇獎道:“您可眞是一只好鳥啊……”
  “嗯,比三單元那一家所有的鴿子加起來都好!他們那家的可凶啦,每次我們飛過去他們都會攆我們走,主人也超級小氣,鴿子們一吃完馬上就把食盒收進去!”
  “其實我們吃得又不多!”
  “唉,大家都不容易,鳥兒何苦爲難鳥兒……”
  
  
  
  第 7 章
  
  在一詠三歎的唱合聲中麻雀們總算墊了個底,再次彬彬有禮地感謝過鴿小七的慷慨,向他告辭。
  李南舟依依不舍地送走他們,“有空再過來玩啊。”
  “一定,一定。”麻雀們在空中旋了個圈,拍拍翅膀飛走了。
  瞟了瞟空空如也的食盒,又瞟了瞟因爲自覺做了一件好事而顯得無比安樂滿足的鴿小七,一直沒作聲的小八這才緩聲開了口。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主人明早沒回來,我倆就要餓肚子?”
  “啊?”李南舟這才一下被提醒,剛才那些食物,好象有一半,是鴿小八的……
  “嘿嘿,嘿嘿……”這種時候,也只好傻笑以對。
  鴿小八若有若無地瞅了他一眼,也不再說什麽,耷拉下眼皮,“睡覺。保持體力。”
  “哦。”鴿小七乖乖蹭到他身邊,挨著他蜷下。不知道是不是近來鴿小八的氣場越來越強大,有時候他概念老是出現模糊,他倆到底誰是哥哥?
  一夜無話。天亮了,早起的鴿子們咕咕地叫著,肚子餓了。
  碎碎念:“什麽時候開飯……到底什麽時候開飯……”
  有性子急的已經貼著玻璃窗往屋內張望了數次,始終見不到有人走動。那條長毛白狗恹恹地趴在門口地毯上,看來也是在等主人回家呢。
  “眞是的,怎麽還不回來!”鴿子們怨氣衝天,怨聲載道。“餓了我們一頓晚飯,難道連早飯也要節略了嗎?”
  這話引起了大多數鴿子們的共鳴,有鴿歎息:“唉,主人啊,平時好象很寶貝我們似的,但你們看,自己一玩樂起來就把我們給忘到九霄雲外了。所以同學們,人類果然是靠不住的生物啊。”
  “是的呢,尤其是人類的男人!你沒聽他們的雌性都會說嗎,‘男人,需要他們的時候永遠不在身邊’!”
  “噢,我也知道一句!‘男人靠得住,母豬都會上樹!’”
  看著一群鴿子義憤填膺地聲討男人,李南舟的臉徹底變成了一個囧字。天啊,他當人的時候怎麽沒發現,這鳥類也有八卦的天性呢?
  作爲一名曾經的人類男性,李南舟有點蠢蠢欲動,很想站出來義正嚴詞地反駁他們,你們這些想法是錯誤的!可是……在這種群情激憤的時候,和群衆公然背離有點不妥吧……?
  “啊啊,我不管了啦!”樓下一只鴿子拍著翅膀大聲疾呼:“我要報複社會!!”
  李南舟大奇,探出一個鴿頭看他。
  “請問……你要怎麽報複社會?”
  那只鴿子擡頭看了他一眼,氣勢洶洶地瞪大眼睛。
  “我要高空投彈!要讓每一個被我便便砸到的人都破口大罵,讓他們詛咒主人木有小JJ!”
  額,好狠的報複……
  “哇啊,”停了停那只鴿子忽地又放聲大哭,“可人家已經餓得沒有存貨了……我好餓,好餓啊!”
  李南舟無語地按按肚皮,其實他也餓了,可是誰叫昨晚做好事的是他呢,人家鴿小八還沒叫喚,他好意思嚷嚷麽。
  看其他鴿子們都餓得有點沒精打采的,李南舟深深覺得這扁毛畜牲就是扁毛畜牲,果然不及人類,你說這時節怎麽就沒想到應該要發揮主觀能動性呢?
  “那個,不是有句話叫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鴿子們怔了怔,忽地鼓噪起來。“對哦,打野食!打野食!”
  “打你們妹的野食啊!”每次飛行皆在前頭帶隊的領頭鴿勃然大怒,果斷駁回了他們的要求。“要打自己打去,別指望我帶隊,老子還想多活幾年呢!”
  ??
  李南舟不解,怎麽打野食就和性命扯上關系了?
  看領頭鴿瞪了鴿小七一眼,鴿媽媽連忙過來掩住他嘴巴。“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就不要亂說。”
  原來,鴿子打野食曆來就是鴿主們要大力糾正的壞習慣。雖然有人認爲適當地讓鴿子自己覓食有助于提高其野外生存能力,但這其實是老一輩的養鴿觀念啦。現在農作物施放的農藥多,再加上野外的天敵、心懷叵測的人類,鴿主們每年都因爲鴿子打野而蒙受巨大損失。而除了以上這些因素之外還有一點就是,鴿子一旦養成了這種壞習慣就非常地不利于管理,象比賽歸來不急著進棚而是在外逗留,娘哎,那每一分鍾流逝的可都是金錢啊。
  所以綜上所述,鴿主是非常反對鴿子們這種自由散漫行爲的,一旦發現就要嚴懲不殆。如果發現是領頭鴿帶頭把他們引出去,那這只鴿子算完了,一定會被處理掉的。
  聽鴿媽媽說完這其中絲絲縷縷的關系,李南舟才知道自己出了個什麽馊主意,也明白了爲什麽那只領頭鴿會瞪他。這是拿人家小命開玩笑啊。
  “忍忍吧,”鴿媽媽安撫地啄啄他的臉,“我琢磨著主人心裏還是有我們的,說不定就快回來了。”
  眞是說人人到,鴿媽媽話音剛落,便聽到大門玄關處一陣激動地狗吠,噢!鴿子們頓時不淡定了,紛紛拍翅往窗口處撲去,熱淚盈眶:
  主人哎,您可總算回來了!
  接下來的幾天鴿子們沒有再挨過餓。大約是因爲那天他們搶食搶得雞飛狗跳餓死鬼一般的吃相讓主人良心發現啦,此後再舉家出遊時便會考慮周到,先給他們備下足夠份量的食物。
  如此轉眼間便到了大年三十這一天。
  除夕這個日子對人類來說自然非常重要,但對鴿子們來說這一天卻也和其他日子一樣,沒什麽特殊。惟一覺得例外的,可能就只有鴿小七了。
  夜幕早早地降臨下來,家家戶戶都亮起燈光。吃過團年飯,主人全家攜著財財在客廳看春節晚會,而鴿子們天黑之前便已吃飽喝足,此刻大多都已進入了夢鄉。
  鴿小七寂寞地蜷在木板上——是的,木板上。他現在俨然已是一只青年鴿了,雖然還未完全獨立,但至少父母的窩是不能再霸占了。所以照鴿子們的規矩,他和鴿小八已經搬出了草窩,移到四樓的另一頭居住。
  這一頭靠著鴿棚的瞭望台,居高臨下地望出去,很容易就能看到底下那幾幢單元樓。中國人講究除夕守歲,這一晚家裏越亮堂來年越吉祥。因此家家戶戶都打開了平時都不怎麽開的客廳大燈,電視聲音熱熱鬧鬧地傳出來,于是李南舟傷感了。
  傷感什麽呢?其實,大家也都猜得到。
  獨在異鄉爲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在這個團圓的夜晚,多少遊子黯然神傷,而李南舟,他現在的情形又何止是獨在異鄉這麽簡單!
  他迷惘地看著那些窗戶,看窗子裏的人烤火、說笑、評論電視、悠閑地蜷在沙發上吃零食,那是他十分熟悉的人類社會,可現在,他還有機會重返他們中間麽?
  鴿小七無心睡眠,鴿小八雖然閉著眼睛,可也沒有睡。
  今晚外面比往常要亮一些,周圍人類的腦電波活動得很厲害,興奮得異常。鴿小八敏銳地察覺到,今天這個夜晚,不是個尋常的夜晚。
  似乎從好幾天以前,空氣中就開始洋溢著一種歡樂的氣氛,而這種氣氛在今晚似乎到達了頂峰。
  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覺得歡樂的,譬如說離他最近的這一組腦電波就很憂傷……意識到這一組腦電波出自于誰,鴿小八莫名地覺得有點不舒服,眼皮跳了跳,睜開眼睛。
  如果此刻鴿小七有轉過頭來的話就會驚駭地發現,鴿小八的眼睛在剛睜開的那一刹那亮得有點不正常,但很快那雙鴿眼就象恢複了正常電壓的燈泡,逐漸與周圍夜色相融合,變回一雙普通的眼睛。
  夜色中鴿小八若有所思地凝視住他,帶著一種觀察的研判神色。他不知道鴿小七這種負面情緒是從何而來,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點兒也不高興看到這種情緒出現在他身上。看他一直怔怔地望著窗外,鴿小八沈默片刻,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傷心什麽?”
  突如其來的語聲讓李南舟微震了一下:“啊?哦……”他完全沒想到鴿小八竟然還沒睡著,面對他時便一時間有點窘迫。語塞了片刻才掩飾道:“沒有。只是覺得,有點兒……羨慕他們……”
  “羨慕他們?”鴿小八眼睛微微眯一下——說實話,這個動作由一只鴿子做出來眞是有些奇怪,只不過鴿小七此刻心不在焉,完全沒有注意到罷了。
  “你羨慕他們什麽?”
  鴿小七勉強笑了笑,含糊其辭:“你不懂啦……”他也不想對他多說,說完這一句便轉過頭去,繼續凝望窗外。倒是鴿小八有點兒不悅,大約是覺得那句‘你不懂’太小看他了,眼神詭異地盯了鴿小七一會兒,忽然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第 8 章
  
  在今晚之前,李南舟一直以爲鴿小八老是閉目養神乃身體發育所需,就象嬰兒吃了睡、睡了吃一樣,多睡多吃才長得快嘛。但到了這一晚他才驚駭地發現,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鴿小八閉著眼睛,象在讀什麽似的緩緩道:“你渴望加入、不是,是回到他們中間……”
  這話一說出來,可想而知李南舟是多麽吃驚。他霍然轉頭,瞠目而視,“嗯?思緒突然變得混亂了……”鴿小八將鴿頭輕輕晃動一下,好象想從這一片混亂中努力揪出一絲清晰的線頭兒一般。
  李南舟駭然極了,什麽感傷啊寂寞啊,一下子通通都丟到了爪哇國。鴿小八分辨著他的思緒,問道:“這種情緒該稱之爲什麽?”他似乎有點兒好奇:“驚駭?”
  沒錯,李南舟確實很驚駭。鴿小八能這麽清楚地讀出他的思想他能不驚駭嘛!他想不,不會吧……
  “什麽不會?”鴿小八象跟他對話似的,很快就接了上來。
  如果李南舟現在還有臉色的話,那他一定已經臉色大變了。大概是因爲他此刻思緒混亂之極,滿腦都是一些諸如風在吼,馬在叫,變/態哈哈笑之類的無意義句子,鴿小八發現已經無法在他腦中讀出比較清晰的思想,便微覺遺憾地放棄解讀,緩緩睜開了眼睛。
  與鴿小七的栗色不同,鴿小八的眼睛繼承了母系鴿那邊的顔色,是美麗的鮮紅,但此刻他眼中精光大盛,看上去便紅得格外妖異,這畫面實在是太有衝擊力,以至于鴿小七一時接受無能,他本就和鴿小八並排蜷在四樓的最邊上,此刻腦中一暈,頓時就從四樓一頭栽了下去。
  鴿小七還未完全成年,但主人好吃好喝地供養著,好歹也有個八九兩重了。這八九兩的體重從四樓一頭栽下,重力加上衝擊力,頓時在底層木板上發出咚地一聲好大聲響,驚得鴿子們一下子全都跳起來,驚惶互問:“怎麽了怎麽了?”
  “地震!是地震了嗎?”
  始作俑者鴿小七暈頭暈腦地爬起來,大致辨了一下方向便往窗口處撲去以頭撞窗:“救命啊!救命啊!有妖怪啊!!!”
  鴿子們本就惶惶不安,聽到這種呼叫頓時呼啦一下全亂了。因爲主人一入夜就關了棚門,他們飛也飛不出去,只能沒頭蒼蠅一般滿籠亂撲,一時間拍翅不絕,羽塵飄飄灑灑,小的哭、大的鬧,鴿主們最最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炸棚了。
  何謂炸棚?
  炸棚有點類似于人類軍隊裏的炸營,是一種惡性的群體突發現象。總的來說,就是鴿子們受到驚嚇,以訛傳訛造成了一種大面積的心理恐慌。
  這種恐慌往往會引發很嚴重的後果,鴿子踩撲會造成死傷,沒死沒傷的心理上的恐懼也久久不能散去,他們只要有機會飛出去就會在空中一直飛一直飛,幾天幾夜也不歸棚。而當然了,引發這場恐慌的罪魁禍首事後那是一定要嚴肅處理的,誰讓它破壞了安定團結的局面呢!
  本來,鴿小七此番已是危矣,但他運氣眞是不錯,就在鴿棚裏鬧翻了天主人聞聲趕來的時候,窗外突地啪地一聲,一個極之響亮的二踢腳淩空而起,就此拉開了今晚煙花盛會的序幕——
  除夕夜十一點四十五分,人類開始辭舊迎新。滿城的煙花爆竹仿佛四下呼應一般噼哩啪啦地響起來,此方稍弱,彼方又起,一時間滿城紙灰,煙氣騰騰。鴿子們被這聲勢浩大的爆竹聲給生生地鎮壓住了,維持著各自的姿勢動也不敢再動。鴿小七這會兒不怕爆竹,就怕那個不知是什麽生物的鴿小八,看到窗子被人拉開便二話不說地撲進懷去,足尖緊緊鈎住對方胸前的衣服,嗚咽著死活不肯再下來。
  “這……這怎麽怕成這樣?”
  主人有點著急。這大年夜的,他最擔心的就是鴿子們受到驚嚇了,但誰讓放爆竹是過年的風俗呢?
  “哎呀,是它。”小主人也過來了,立刻把鴿小七接過去,抱在懷中。“膽子眞小,嚇成這樣。”說著撫慰似的摸摸它的頭,叫它別怕。
  鴿小七顫抖,嘴裏嘟嘟囔囔:“妖怪,有妖怪……”
  小主人比較心軟,摸著它頭道:“爸,我把它抱進去待會兒吧。等外面不那麽吵了再放回去。”
  好好好,李南舟求之不得。在人類的懷裏他稍微安心了一點點,也敢鼓起勇氣回頭偷看那怪物鴿小八一眼。這一看,卻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對方眼中那種妖異的亮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退了,正定定地注視著他,那眼神裏似乎有很多內容,最明顯的一種象是……沮喪?
  李南舟心頭一悸,連忙回過頭去。
  客廳裏緊閉的玻璃窗讓外面的爆竹聲小了很多,同鴿棚比起來,屋子裏暖烘烘的,燈光明亮。飲料零食擺滿茶幾,四十幾寸的背投電視上,春節晚會已經接近尾聲。
  哦,對,還有熱衷于審查這房間中一切東西的財財。
  作爲一只已經在人世間生活了七年的成年狗,財財對外面那直炸耳心的爆竹聲基本上已經免疫了。它本來懶洋洋地蜷在女主人腳邊,鴿小七一被抱進來它精神陡然一下就來啦,立刻興奮地一躥而起,躥到小主人面前。
  若是以前,李南舟看到此狗早就一扭頭鑽進小主人懷裏,但大概是剛才鴿小八對他造成的衝擊太大了,相比起來臭狗財這種級別就有點不夠看,所以他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任財財仔仔細細嗅遍他全身,避都不帶避一下的。
  小主人對他這種反常的反應有點兒心疼,不住地撫摸它的頭:“哎呀,小家夥是不是被嚇傻了?”
  當然不是。
  李南舟只是這會兒才算慢慢地把心定了下來,也能漸漸地開始進行一些冷靜系統的思考,思考鴿小八到底是個什麽……生物。
  作爲一個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好青年,李南舟是堅決的無神論者,所以他絕不願相信這世間有什麽怪力亂神的東西。但鴿小八的表現卻又毫無辯駁地證明了他絕不是一只普通的鴿子,甚至有可能,他根本就不是鴿子!
  那麽不是鴿子,又是什麽呢?
  想到剛才鴿小八那充滿沮喪的一眼,李南舟心中微微一動,恐懼心稍退,好奇心卻又起了。
  秒針一格格地跳動著,窗外的鞭炮聲漸漸變得零星稀落,騰騰煙塵稍散了一些。
  這情形看在主人眼裏,終于讓他松了口氣——他的鴿子總算是熬過了最難過的這一關,不至于再被嚇到了。
  于是鴿小七又被送回到了鴿棚中。
  經過剛才那麽一陣鋪天蓋地的爆竹鳴放,鴿子們已經完全被震懾住。也發現相比起來恐怕還是鴿棚裏安全一點兒,所以這會兒大家也不鬧也不吵了,默不作聲地蜷在各自的位置上。
  李南舟提心吊膽地拿眼角睃睃仿佛連姿勢都改過的鴿小八,心頭還是很警惕的。古話說得好:非我族類,其心必誅!鴿小八百分之九十九是個異形附身,絕非一只原裝鴿。所以他的心態絕不能按常理來推測,保持點警惕總不會有錯。
  鴿小七這麽想著,肢體語言也照著這麽做了——他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
  注意到他這個小動作,鴿小八有些受傷。
  “……我不是妖怪。”
  鴿小七沒想到一回來聽到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不由得呆了呆,反問道:“什麽?”
  “我不是妖怪!”
  雖然他也不知道妖怪究竟是個什麽意思,但依著當時鴿小七的反應,想來不會是什麽好詞兒就對了。
  鴿小七遲疑一會兒,忍不住問道:“那你是什麽?……天外來客,外星人?”
  鴿小八沈默半晌,終于輕點一下鴿頭。
  啊呀,李南舟一下子就暈眩了,浮想聯翩了。
  他不相信怪力亂神封建迷信的東西,但對于科學上的某些設想卻是非常相信的,曾經一度還非常沈迷于科幻小說。
  鴿小八讓他想到了以前看過的一篇:
  一個外星生物,當然,是很高級的外星生物,想要以他的方式侵略地球。因爲他本身是沒有身體的,只有一縷強大的腦電波,所以他決定先侵入地球上最高等的生命,然後借由這個軀體來達到控制整個星球的目的。
  設想得很完美,可是宇宙大神卻跟他開了個黑色玩笑。
  他降落地球時是在公元前三千多年的古埃及,那時候的人們奉貓爲神,甚至爲它們修建大量的神廟居住。于是這外星生物誤會了,他以爲貓就是地球上最高等的生命,于是毫不猶豫地附身在一只威武的大黑貓身上……額,悲劇。
  鴿小八緩緩道:“很相似的開頭,不過也有不同。”
  
  
  
  第 9 章
  
  李南舟一怔,忽地明白,剛才自己那一番思想又被鴿小八這家夥解讀了!
  “……”這種仗著自己高級就毫不尊重他人隱私的行爲本來是一定要被嚴厲批判的,但此時此地,又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李南舟關注。而所謂最重要的事,自然就是鴿小八說的‘相似的開頭’到底是怎麽一個開頭?莫非眞的如那篇小說一樣,他也是個悲催的外星侵略者?
  “不是。”鴿小八搖頭否認。“我說的相似,是指我和他生命形式很相似,我們都已經進化到沒有身體的那一步了。”
  “啊……”李南舟發出了一聲含義複雜的感歎。
  進化到沒有身體,聽起來似乎很先進很遙不可及,但其實佛道兩家這樣的說法並不少見,只是換了種用詞而已。比方佛家成佛,說的是脫離臭皮囊;道家呢也講究羽化登仙。雖然用詞不同,但你若再往細裏一想就會發現,其實這幾種說法都是一個意思,都是抛棄肉體,換一種生命形式。
  李南舟想起以前某一篇科學雜志上也這樣推論過,說人類未來如果想要進行長距離星際旅行就勢必要脫離身體的束縛,因爲人類的身體實在是太累贅太脆弱了,活得又很短暫,以這樣的身體,怎麽能擔任動辄數百光年的長途飛行?
  一時間李南舟腦中浮想聯翩,由此聯想開去,他想到了生命、進化、人類補完、脫離肉體、邁進新紀元。或許,未來人類的發展趨勢眞是如此,但那種進化眞的就有那麽好嗎?李南舟覺得很矛盾。試想自古以來人類有多少享樂方式是依靠肉/體來完成的啊,那些好吃的食物、芬芳的花朵、迷人的美色、動聽的音樂,還有!還有肉/體追求的那種極至的歡愉,魚水情歡、□,光滑的皮膚互相摩擦,親密的接/吻,熱情的愛/撫,彼此間肢體糾纏,互相賜予純粹的極樂……
  “……感覺眞的有那麽好?”
  “當然!”李南舟答得不假思索,反應過來,頓時窘怒交加。“我靠!”一翅膀大力揮過去。
  鴿小八被扇得莫名其妙,“?”滿眼的無辜和不解。
  李南舟氣急,覺得是應該第一時間教育下這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外星人了。知道你高級生命你牛B,但你也別動不動就看人家思想行不行!
  “可是……這很正常啊。”鴿小八表示很爲難。要知道在他們那個星球上大家都沒有身體了,一切交際全靠腦電波的,所以他們互相解讀思想就跟人類談話一樣,是很正當的行爲。
  “那是你們那邊,入鄉隨俗懂嗎?”李南舟著重強調,“我們地球是尊重人權的,尤其重視人家隱私權!”
  鴿小八沈默。過得一會兒,忽然道:“你這麽說,其實是因爲你們腦中總有些不能告人的想法吧?”就好比剛才他想的那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赤/裸小人,想得臉紅心跳腦電波空前活躍,不過,雖然不知道那種行爲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但似乎很有意思呢,或許,以後有機會他也應該試試?
  李南舟自然不知道他此刻的內心活動,他還在氣憤鴿小八說出了眞相呢,瞪著眼睛道:“胡說!”
  這樣強烈否認的時候他自然是有點心虛的。古話說論行不論心,論心無善人。由此可知人類內心中其實有頗多暗黑的想法,只是礙于道德良心,才把那些惡念全都束縛住了。如果有那麽一天,眞的進化到所有人的思想都無所遁形……李南舟打一個冷噤,或許,那並不是一件好事吧。
  不知是不是因爲感應到了他的恐懼,鴿小八明白了,眼前這個地球生物是眞的打從心眼裏抗拒被解讀到思想。雖然,以他的弱小並沒有絲毫的辦法可以拒自己絕他的解讀,但想到這種行爲會讓他非常生氣和害怕,鴿小八就覺得自己照著這邊的規矩來也沒什麽。
  “好吧……以後,我不隨便讀了。”爲了表明自己的誠意,鴿小八說完便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于是,又見一雙妖異鴿眼。
  李南舟雖然看得頭皮有點發麻,但總算沒象上次那樣再震驚得一頭掉下去,只結結巴巴地道:“你,你的眼睛……”
  “哦,因爲解讀思想需要注意力集中。”鴿小八盡量用他能理解的詞句解釋:“腦電波集中發揮反應在身體上就會出現身體超負荷的生理現象。”
  “噢……”李南舟茫然應著,眼見得他眼睛漸漸恢複正常,過得一會兒,忽地想起剛才那被岔開的的話題,忙道:“對了!你還沒說你來地球是幹嘛的!”
  鴿小八怏怏地道:“我星際航行的時候遇到了宇宙亂流,被彈到這裏來的。”
  
  
  
  第 10 章
  
  今年立春立得早。春節剛過,氣溫開始漸漸回升。隨著大地萬物複蘇,棚裏的鴿子們終于一改冬日的疲懶,變得活潑起來。
  這是一個晴朗的春日,經過一個冬天的養膘,鴿子們靜極思動,正式進入了春季常規訓練。
  旭日東升,天氣很好,早起的鴿群大部隊陸陸續續地從窩裏飛出來,在了望台上集合。
  大家咕咕地叫著,久違的飛行讓所有鴿子都顯得有些興奮。鴿媽媽也不例外,只是興奮之余,她也很緊張,因爲今天,也正是她兩個兒子正式初飛的日子!
  算算時間,鴿小七兄弟倆已有三月之齡,翅膀雖然還有些稚嫩,但也算得上是條羽平順。平時他倆在棚裏飛上飛下十分自如,飛行技巧基本上已沒什麽問題,所以也是時候去見識一下外面的天大地大,爲以後的比賽歸巢作准備了。
  但外面的世界可不比這小棚裏,鴿媽媽不停地對兄弟倆作最後的叮咛,總結下來,三條注意事項:
  第一,不要太興奮,一定要緊跟大部隊。
  要知道鴿界每一年初飛走失的小鴿子數量一直都高居不下,追其根源,都是因爲第一次出門太興奮,貪看風景。所以鴿媽媽不能不先給他們打好預防針,防患于未然。
  第二,注意天敵。
  附近工廠煙囪上那只大鹞子也不知道凍死了沒有,要是沒,那他缺衣少食已經整整一冬了,眼下天氣回暖,難保他不會也溜出來捕食。所以還是得緊跟大部隊,千萬別落單!
  第三,保持七十碼,別超速,別飛得太快!
  這個季節人類很好一種名爲‘放風筝’的休閑活動。看著做工精美的風筝高高飄揚在陽光藍天白雲之上,人類便打從心眼兒裏覺得愉悅舒暢。他們爲求結實,選用魚線和鋼絲線作材料,于是這些風筝線對高速飛行的鴿子們而言便變成了隱形殺手!
  他們一族中曾有倒黴催的被絞斷雙足,帶傷掙紮而回,而更倒黴的還是某只被/幹脆利落地切掉了鴿頭,活生生地血灑長空……
  呃。
  聽到此處李南舟忽然覺得脖子處格外不舒服,下意識地縮了縮。
  看來,這做鴿也跟做人一樣,意外無處不在,天災人禍很多啊。
  不過,瞅了瞅身邊的鴿小八,他又努力將自己穩住了。
  這麽說吧,他對鴿小八這個外星生物附體鴿始終有種幼稚的不服氣,類似于‘想老子本來已經很傳奇,結果他出身比老子更牛B’。這種心理使得李南舟無論如何不願在鴿小八面前示弱,丟了他個人面子事小,丟了地球人的面子卻是萬萬不行的。
  “大家准備,出發了!”
  領頭鴿一聲令下,帶頭雙足一點,展翅飛起,後面一群鴿子呼啦啦立刻拍翅緊跟而上。鴿小八飛在李南舟旁邊,淡淡地道:“別怕。”
  ……誰怕?
  鴿小七有心想這麽逞強一句,但老實說,飛在這幾百米的高空叫他不緊張是不可能的。乖乖,幾百米啊,這要是一下子掉下去,那還不摔得血肉模糊?是以一時根本不敢分神說話,只全神貫注地拍打著翅膀。
  可是他越緊張,飛得就越費力,身體似灌了鉛一般的重。“放松,”鴿小八悠然道:“就象在棚裏一樣。”
  李南舟怒道:“老子知道!”
  他就算沒飛過也遊過,不是不明白繃得過緊反而越發容易下沈。緩了緩便眞的放松了一點點,雙足收于腹下,自頸到腹呈一條完美流線。剛好底下一股氣流經過,將它身子一托。
  不錯,輕松多了。李南舟找到了那種感覺。
  再看鴿小八,他眼中似乎也有一絲淡淡笑意,兩只隨著大部隊先在鴿棚上空小範圍地繞了幾圈——這是爲了照顧初飛的幼鴿,讓他們先熟悉一下空中的環境,辨識自己的家附近有什麽醒目的參照物。
  一般的鴿主都會在鴿棚上方綁上耀眼的紅布條,便于自家鴿子比賽歸來即便是在漆黑的夜晚也能一眼發現家的所在。而鴿小七他們的主人立的標志比較誇張,他豎著一面小紅旗,此刻紅旗在風中獵獵飛揚,眞是要多醒目有醒目。
  轉了幾圈,鴿群飛行的範圍漸漸擴大,李南舟終于有余暇低頭俯看下面的風景。
  以前他當人的時候,當地電視台老喜歡在節目之間播放什麽鳥瞰新重慶之類的航拍風景,妹的,坐個直升機而已!現在,旭日東升,山河壯麗,李南舟激動得無以言表,他想:切,航拍算什麽!老子現在可是眞的飛在天上!
  這一次飛行大家的感覺都非常好。鴿子們已經很久沒這樣運動過了,翅膀一鼓動起來便格外帶勁,飛了一圈又一圈,完全不舍得停下來。
  及至之後回到鴿棚,大家都還感覺沒有飛過瘾,很有那麽些意猶未盡。
  “幹嘛這麽早回來呀,其實我們還可以再飛一會兒的。”
  “是啊,我一點兒都不累,覺得身體裏好象有使不完的勁……”
  領著大家回巢的領頭鴿是只經驗老到的鴿子,見下面吵吵嚷嚷一片呼聲,便不耐地道:“行啦,都悠著點兒……循序漸進懂麽?今天才頭一天,以後能飛的日子多著呢,急什麽?”
  鴿群不存在什麽首領,但飛行訓練卻基本上是領頭鴿說了算。是以聽他這麽一說鴿子們也只好停止對這話題的議論,三五一群,聊起別的事來。
  鴿小七兄弟倆站在四樓木板上休息,順便也在交流初飛感受。
  李南舟無疑是興奮的,但難得鴿小八居然也覺得這種感覺還不錯。
  “你不是連星際航行都試過?”所以飛上天什麽的,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小兒科吧?
  鴿小八認眞地想了想,搖搖頭。“不一樣的。”
  作爲一個無實體的存在,所謂的身體對他來說其實是一種束縛。不過現在他隱隱有點明白了,有些感覺,的確是只有借著身體感官才能享受到。比如當風迎面吹來,氣流輕巧地托起雙翅,那種整個身子都變得輕盈靈巧,海闊天空任鳥飛的自由自在,絕不是以往一縷虛無的電波能感受到的。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這體驗很好。
  李南舟聽他這麽一說,立刻精神一振,順著竿兒往上爬。
  “沒錯!現在你知道有身體的好處了吧!感受一件美好的事物,往往要綜合身上各種感官。比如說飲紅酒,首先要拿起酒杯輕搖慢蕩,玫瑰色的酒汁令人視覺愉悅;冰塊與杯壁輕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又有聽覺享受。芬芳的酒香滿足嗅覺,最後才滿足味覺……如果是在花前月下與美人共飲,那更是……”嘿嘿嘿嘿地淫/笑起來。
  “什麽是紅酒?”
  “……一種飲料。”
  鴿小八瞥他一眼,若有所思。
  “喝個飲料也有這麽多講究,難怪你們科技如此落後,原來心思都放在肉體享樂上。”
  “怎麽說話呢?”李南舟不爽了。“這叫享受人生!你這種只有腦子沒有感官的呆子哪裏會懂。”
  鴿小八微微一哂,寬容地不與他一般見識。
  
  
  
  第 11 章
  
  天氣一天天地暖和起來了,人類脫下了厚厚的冬裝,而鴿子們也進入到換毛的時節。
  每年這個時節是最考驗鴿主鄰裏關系的時候。因爲換毛眞的是很討厭,動辄紛紛揚揚如漫天柳絮,你要是嫌臭還可以勤加打掃努力清除臭味,但換毛……你總不能把鴿子們全包起來吧?
  在這方面鴿小七他們的主人很會事,平時就很注意和鄰居打好關系。上樓下樓遇到,總是笑臉迎人,家裏的鴿蛋也不吝于送出去作禮物。是以大家就算略有微詞,但吃人的嘴軟,也就不好意思對此再說什麽了。
  擺平了鄰居主人就開始全力調養他的鴿子們。
  新出的羽毛長得密不密順不順關系到將來的飛行質量,所以換毛是個很重要的階段,營養一定要跟上!
  主人卯足了勁兒地給他們補,魚肝油、育鴿寶、金維他,什麽有用上什麽,補得鴿子們一個個油光水滑,雄糾糾氣昂昂,連拉的便便都跟那果凍似的呈膠質狀,格外油潤有光澤。
  在這樣的雨露關愛下,鴿小七兄弟倆身上出現了顯著的變化。
  以往他倆雖然也已脫離幼鴿模樣,但嘴殼上卻始終殘留著幾根黃色茸毛。如今那些茸毛徹底地褪啦,翅膀上十匹羽毛漸漸出落得齊整起來,一展開,只覺羽翼長而有力,平時收了翅膀站在那裏,也給人一種英俊少鴿挺拔俊秀的感受。
  隨著他倆一天天地長大,主人的目光開始長時間地停伫在他倆身上,癡癡地望,目不轉睛地望,一望便能望一天。
  鴿小七有時候難免被這男人看得心頭發毛,不安地換一個姿勢。
  “你說他一直看著我倆到底是在想啥?要不你讀讀他的思想。”
  鴿小八眼中現出一絲微微的笑意。“怎麽,不講人權了嗎?”
  李南舟白他一眼,只想一指節重敲這個榆頭腦袋一下。你說這外星人怎麽就這麽死腦筋不會變通呢?!
  鴿小八帶笑淡淡地瞥了主人一眼,又淡淡地收回目光。
  “不用讀他思想大概也能猜到。要麽,是在幻想我們奪冠的未來;要麽……就是在考慮加強訓練吧。”
  “啊?”鴿小七大吃一驚。“還要加強?我們現在已經飛得很好了啊!”
  的確,經過這段時間的常規訓練,他倆的體力和耐力如今都有了長足的進步,已經能跟著鴿群大部隊飛到很遠的地方。上次他們還越過長江,飛到了機場邊上——當然,沒敢進去。因爲機場那一片兒是鳥類禁飛區,闖進去就要作好被卷進發動機的准備,拿自己小命開玩笑,領頭鴿沒那麽傻,李南舟自然更不會。
  沒過幾天,鴿小八預言成眞。在一個灰蒙蒙的早上,天還沒亮,鴿小七歪在鴿小八身邊睡得正香。一只大手伸過來,熟練地把他抓到了手中。
  其實那只手一伸過來鴿小八就警覺了。
  也許是因爲身處異星的緣故,他睡覺從來就不能象鴿小七那樣睡得不管不顧,始終都還是保持著一定的警覺。但因爲他一睜眼發現來者是主人——這麽說吧,到目前爲止,他在這個地球人身上還感覺不出有什麽惡意,相反,他待他們可以說是無微不至的,所以鴿小八迅速考慮了一下,決定先暫時不作出什麽反應,且看看他到底是想要幹什麽。
  主人把鴿小七放進腳邊一只便攜式鴿籠,回頭又來捉他。那鴿小七睡得迷迷瞪瞪的,恍惚中忽覺換了個地方,反應過來時正覺心慌呢,一回頭看到鴿小八也被送了進來,頓時心頭略定,忙道:“幹什麽?這是要帶我們去哪裏?”
  鴿小八比他沈著得多,輕聲安撫道:“別慌,不會有事。”
  說也奇怪,鴿小八這一句話就好比定心丸,李南舟定定神,居然也能靜下心來進行理智地分析了。確實,主人還指望著他們奪冠呢,在參加大賽之前,他是絕對不會對他們做出什麽不利行爲的。
  果然,稍後主人便換了一身外出的衣服,提著他倆出了門。天色剛蒙蒙亮,路上也沒什麽人,但路邊卻停了輛白色的長安之星,此刻後面的車門大開著,隱隱能看見裏頭坐著幾個男的正在悠閑地抽煙,看到鴿小七的主人下來,隔得老遠便揚起手來同他打招呼。
  “老王,早啊。”
  “早早早。”幾人笑著,互相敬煙。
  上了車,鴿小七他們被細心地安置在後座。這時候李南舟才發現,原來這後面不止他和鴿小八兩只鴿子,還有好幾個鴿籠層層疊疊地放著,看到他們進來鴿子們也在議論:“看,又來了兩個。”
  李南舟和鴿小八對望一眼,心頭大概有了點數。看樣子,這是幾個交情好的鴿友約好了一同出去進行馴放啊。
  沒錯。李南舟他們猜得很對。
  武俠電視劇裏經常出現這樣的情節:
  深夜,一只白色鴿子展翅飛來。某人姿勢潇灑地手一抄,從它足上取下一封密信。閱畢,寫好回信縛于鴿足上,揚手放還。
  編這一段戲的人大抵是沒有養過鴿子的。至少,不理解信鴿的操作原理,不然不會這麽短一個情節就出現幾處謬誤。
  其一,鴿子不比人類,它是不可能來來回回送信的。所謂的信鴿,都是從小在A地長大,視此地爲家,主人遠行前往B地會帶著它們一同出發,要給家中寄信時才會將其中一只放飛,利用它急于歸巢的心理達到送信的目的。
  其二,眞正的信鴿沒有白色的。
  白色的鴿子太過醒目,飛行時容易招來天敵,而且在體力耐力上也略微遜色,它們只適合做觀賞鴿,擔任信鴿重任的一般都是鉛灰、雨點之類有一定保護色的鴿子。
  如今時移勢易,信息社會中信鴿一脈基本已經被淘汰,他們發展成了賽鴿,而賽鴿的流程其實和信鴿是一樣的,也是把鴿子集中送到某地然後同時放飛,看誰能最先歸巢。
  今年的春季大賽司放點是在甘肅的武威,距離重慶空距一千公裏。
  一千公裏,這可不是只在鴿棚附近轉幾十個圈而已。
  因爲參賽的都是只有幾個月大的年輕賽鴿,這些鴿子頭一次參加這種長距離比賽,能不能飛回來這是未知數,而爲了增加他們歸巢的可能性,鴿主就有必要對他們進行有意識地訓練,比如說把他們帶到離家遠點的地方放飛,讓他們熟悉這個方向的山川河流走向,如果成功歸巢,第二次訓放的時候就可以再走遠一點,一次一次地拉遠距離,達到訓練的目的。
  
  
  
  第 12 章
  
  車子一路駛出城去,窗外視野開始變得開闊,青山綠水映入眼來。
  天色已亮,旭日東升,大好春光中鴿主們在前頭興致勃發地抽著煙、聊著天,互相交流養鴿經驗。相比起來鴿子們就沒有這麽放松,他們在後面擠作一團,嘀嘀咕咕,不安地猜測到底還有多久才到地頭。
  估摸著算下時間,出發差不多已有一個小時了。路面已不再是平整的公路,車子行駛起來有些輕微地顛簸,想來離城已是越來越遠。
  想到這個鴿子們便越發緊張害怕,不住地輕顫,拍打翅膀。
  “這到底是要帶我們去哪裏啊?”
  有膽小的緊張得哭起來。
  “555,不要把我們拉得太遠啊,我好怕待會兒找不到回家的路啊……”
  大家都是第一次出門,本來心裏就七上八下,聽到這只這麽一哭,頓時也心有戚戚焉起來。
  是啊,要是在空中盤旋半天也找不到熟悉的參考物飛不回去了怎麽辦?流浪在外是很慘的,就算運氣好沒遇上天敵,可餓了呢?累了呢?今天晚上歇在哪裏?
  鴿小八看鴿小七一眼。這一只也是個沈不住氣的,要是心頭沒底的話恐怕早就表現出來了吧,可他到現在居然一句話也沒有說,是否就說明他胸有成竹?
  李南舟看鴿小八看他,以爲他同那些鴿子一樣心頭也有些著慌,便詭密地一笑,美滋滋地主動湊過去,壓低聲音道:“放心,咱倆一定能回去。”
  “哦?”
  李南舟肯定地點了個頭,隱密地透露:“這邊我來過。”
  他們這是頭一次進行遠程訓放,想來主人不會一口氣把他們拉出太遠,約摸著二十幾裏路差不多了。而這個方向,這個距離,正是一個叫涼風的小地方。在他還是人類的時候,曾同朋友一起來過這邊踏春農家樂,隱約還有點印象。再說,就算主人拉得再遠一點他也不怕,跟著底下的公路飛總是可以回城的。他可不象鴿小八,人生地不熟,只怕連路邊的指示牌都看不懂罷?可見科技再發達的外星人,換了一個陌生星球也有吃難的時候,絕對不是萬能的。
  知道自己也有比鴿小七強的地方這實在是讓李南舟得意洋洋,便顯擺地撞他一下,大咧咧道:“待會兒跟著我飛。”
  鴿小八看他一會兒,緩聲道:“……好啊。”
  稍頃,外頭漸漸喧鬧起來,大約是恰好逢了鄉鎮趕場,只聽語聲繁雜,各種叫賣,車速較之先前也緩慢得多,竟象是有點難以前行的樣子。
  “我看就在這裏吧。”
  有鴿主這樣提議,大家也都同意了,都說人太多,就不要開車過去了,免得待會又要慢慢地挪出來。于是車子便靠邊停下,幾籠鴿子被拎下車來。
  中國老百姓慣愛看熱鬧,李南舟他們一亮相,附近的群衆便注意到了,有些好奇的便圍了近來。
  “哎喲,這是鴿子啊?”
  “挺貴吧,多少錢一只?”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地跟鴿主們搭話。
  鴿子們本就有點驚慌,此刻被人群圍著更是緊張得咕咕直叫,鴿籠門開了也不太敢出去。鴿小七的主人凝視著他們,動情地寄語愛鴿:“你們要爭氣,一定要回去呀……”
  當然!
  李南舟發狠地想著,挺挺小胸脯,勇敢地第一個走了出去。
  鄉村的空氣格外濕潤,帶著新生植物的芬芳香氣。李南舟深吸一口氣,回頭召喚道:“大家不要怕,都跟我來!”
  呼啦啦一群鴿子先後展翅飛上了天空,底下的鴿主們抱著無限的希望仰頭去看,看見他們在高空中盤旋了個圈子辨別方向,然後便齊整整地向著東邊飛去……
  來的時候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那是因爲人類的公路彎彎繞繞。而鴿子們選擇的卻是直線距離,那,可就近多了。
  所以當鴿小七他們的主人還坐在回城的車上暗自祈禱的時候,鴿群已順利進入重慶城上空。進了城李南舟地形更熟,其他的鴿子也十分興奮,俯視著長江、大橋,細心地辨別著底下的參照物,找尋自己鴿棚的方向。
  “啊,我知道路了!”不時有鴿子眼尖地發現熟悉的目標,然後歡歡喜喜地同鴿小七他們告別,飛往自己的方向。漸漸地,一起飛行的鴿子越來越少,最後就只剩下他和鴿小八。
  “咱倆也該回家了吧?”
  “嗯,回!”
  兄弟倆拍打著翅膀往家中飛去,本以爲頭一次訓放歸來一定能得到群衆的熱烈鼓掌,不想鴿棚裏竟發生了一樁突發事件,正鬧得雞飛狗跳……
  鴿小七他們回來的時候鴿棚裏兩只鴿子正在激烈地打架。是的,打架。
  千萬不要相信人類那什麽‘鴿子是和平的使者,他們銜來了橄榄枝’之類的自說自話。從某種層面上來說,鴿子其實也是有好鬥一面的,尤其,是在爭奪心儀雌鴿的時候。
  今天這一場架,咳,說穿了就是翻版的‘衝冠一怒爲紅顔’——某只的老婆被另一只雄鴿搶了!所以一怒之下大打出手,而那只第三者鴿也不甘示弱,奮起迎戰,兩只雄而有力的鴿子在有限的空間裏當衆互毆,你來我往,打得羽毛紛紛揚揚,倒教周遭的群衆們看了一場好戲。
  “喔……”
  李南舟也沒想到一回來就能看到這樣火爆的風月案,一時間眼放精光,看得津津有味。自然,這種時候一定要找個同好共同討論一番才更有趣味,鴿小八一介外星人肯定是不理解這種八卦樂趣的,所以他扭頭找上鴿媽媽,三八地追問:“那奸/夫是誰?不是我們這兒的吧?”
  三只當事鴿中那一對小夫妻他認得,他們住在對面三樓,平時看著你侬我侬貌似挺恩愛的,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卻是哪一個?!
  “誰說他不是我們這兒的?”
  鴿媽媽也正看得入戲,很樂意與他探討。這老一輩就是老一輩,果然不負李南舟重望,對當事鴿知之甚詳。只聽她細歎一聲,低低道:“也難怪你們不認得他。你們出生之前他就被主人送到朋友那兒配種,今天卻不知怎麽讓他逮到機會越獄回來了……”
  李南舟喔喲一聲,對那奸/夫刮目相看。
  能從人類手裏跑出來可不容易!這鴿子有本事!
  “說起他,那眞是大大有名,人稱蘭州公子——”
  李南舟一聽,又是一聲喲,更是肅然起敬。
  鴿群裏能蒙主人賜名的不多。一般來說,只有極少、極少數。
  他們要麽血統非常,要麽具有鮮明的生理特征,比如詹森、楊阿騰,這是前面一種情況,以血統命名;而象鴿小七的媽媽胸前一道豎紋,被命名爲剖豎,則又是根據生理特征來的後一種。蘭州公子這個名字顯然是個與衆不同的例外,它更象是一種古代的稱號,甚至以人類的審美來看這稱號還十分雅致,一聽就讓人聯想到翩翩公子、風流倜傥……
  “其實不是的。”鴿媽媽無情地打破了他這種幻想。
  “他之所以叫蘭州公子是因爲他是當年蘭州賽的冠軍,剛好他又是只公的……”
  額。
  李南舟被這種解釋囧到了。
  照此說來,如果他是只雌鴿就不會叫蘭州公主而應該叫蘭州……母子嗎……?天,這稱呼實在太幻滅了!
  “不過呢,”鴿媽媽話鋒忽又一轉。“這家夥也的確不負他的名頭,確實是只典型的花花公子。”
  “哦?”李南舟來了興趣。
  一般說來鴿子是對伴侶比較忠貞的一種動物,一旦結合,不說生死相許,但至少也要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能接受主人給他安排的下一位。蘭州公子既是當年蘭州賽的冠軍,那主人肯定很寶貝他,肯定會給他牽線搭橋安排相配的雌鴿。難道這家夥竟是個鴿中的例外,一點不愛老婆,甯願在外面拈花惹草嗎?!
  “他沒老婆。這家夥特有個性,配給他的他不要,專喜歡勾引有夫之婦!”
  曾經有一只非常悲催的選手鴿,外出參加比賽。可等他懷著對老婆的眷戀千裏迢迢地飛回來時,卻發現老婆被占了、窩也被霸了,那該死的蘭州公子左擁右抱,逍逍遙遙地斜睨著他。悲憤之下那選手鴿連水都沒喝一口便立刻投入到捍衛家園的戰鬥中……“誰贏了?”
  李南舟一問出口立刻就明白自己是白問,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嘛。蘭州公子之所以成爲蘭州公子,體力和耐力自然非同凡響,更何況他又是以逸待勞,那一戰的戰果可想而知。
  “唉,”鴿媽媽歎氣,很感性地做了一句總結,“他是這棚裏所有雄鴿的惡夢……”
  人類說得好啊,江山易改本性難移。LOOK!他在別人家裏坐了那麽久的牢都還不改風流本色,這越獄一回來便立刻開始勾三搭四,破壞人家小家庭。李南舟瞥了憤憤不平的鴿媽媽一眼,心頭不無陰暗。他想這只雌鴿到底是抱著一種什麽樣的心情提到蘭州公子的呢……?
  
  
  
  第 13 章
  
  鴿群裏的紛爭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一會兒,一場桃色風波平息下來,鴿棚裏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鴿小七暗自琢磨了一陣,誠懇地轉頭問鴿小八。“你覺得武威公子這個名頭怎麽樣?”
  後者見怪不怪地看他一眼:“你想爭取這個名號?”
  “嘿嘿,也談不上爭取啦。”鴿小七似乎有點兒不好意思。“只是覺得,有這個名頭也不錯……”
  如果說蘭州公子聽來風流飄逸,那武威公子不是更有霸氣嗎?想到這裏他思維發散開來,慶幸幸好今年的大賽不是飛陝西寶雞。要不然,寶雞公子……得到這名頭的該有多悲催啊!
  鴿小八眼中閃現出一絲笑意,面上卻還是一本正經地道:“那加油了,武威公子!”
  正這麽開著玩笑,旁邊一個聲音輕蔑地哼笑起來。
  擡頭一看,發出哼聲的不是別只,正是剛才在戰鬥中大獲全勝的蘭州公子。他帶著他的一群舊情人在了望台上優雅地踱步,此刻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們,傲慢地道:“不知天高地厚!你們以爲,那冠軍的名頭就那麽好拿嗎?!”
  “……”
  鴿小七兄弟倆對望一眼。說實話,被一只鴿子以這種長輩的口吻教訓,李南舟下意識地就想反唇相譏,不過還沒等他組織好詞句,窗子嘩啦一下被拉開,主人出現在窗前。
  鴿棚裏瞬間一靜,大家都不出聲了,連那傲慢的蘭州公子也僵硬了那麽一下下。
  對鴿子們來說,主人始終是一個矛盾而強大的存在。他對他們既馴養,也主宰;既愛護,又剝奪,是以鴿子們對他多多少少都存著一絲敬畏,不敢在他面前太過放肆了。
  這會兒主人探頭一看,看見了鴿小七兩兄弟,頓時眉花眼笑,每一條眼紋都透出喜悅之情來。
  “寶貝兒哎,你們太能幹了!”
  主人把他們捧在手心裏好一番愛/撫,他可是擔心了一路生怕他們飛不回來,可看他倆這氣定神閑的樣子,分明是已經喝過水、吃過飯,經過一番休整了!這速度,啧啧啧,看來奪冠有望啊。
  李南舟痛苦地在他手心裏掙紮。是,他是愛男人,也很享受來自對方的撫摸,可是他要的不是這樣的愛/撫啊。
  主人養鴿多年,練就一雙火眼金睛。棚裏的鴿子多了一只少了一只,每一只身上有什麽狀況,他一目了然。所以他沒有騷擾鴿小七兄弟太久,很快就將他倆放回去,注意力集中到蘭州公子身上。
  “哎呀,你居然神通廣大逃回來了呀。”主人伸手將他捉住,端詳了一番他的身體狀況,回屋打電話。
  這個電話想來就是打給蘭州公子逃出來的那一家,跟對方通個氣,告訴說鴿子飛回來了。李南舟這時候又有點同情蘭州公子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蘭州公子被捉住的那一刹那有些悲哀呢。
  不知主人和他那位朋友是怎麽商量的,大概是這幾個月借種也借到了吧,所以蘭州公子沒有再被送走,而是留了下來。
  主人在鴿棚公寓的底樓給他布置了一個很舒適的窩,但同時,也釘了一張鐵絲網,如此一來便形成一個簡便封閉的囚室,蘭州公子被單獨地關在了裏面。
  他一被關起來,雄鴿們平衡了,雌鴿們呢,也一哄而散,安份地過自己的日子去了。鴿棚裏和諧得不得了,只有李南舟,到底曾是個人類,看著他每天孤伶伶地待在對面樓下的囚室裏,不免就生出一些感性的心緒來。
  鴿子天性熱愛飛翔。他不知道蘭州公子每天看著其他鴿子呼啦啦飛出去而自己卻被囚在那方寸之地會有什麽感受,但他偶爾會想起那個初見的上午,蘭州公子優雅地、傲慢地,帶著他的一幹姬妾在了望台上曬太陽。或者,那時這只鴿子就已經知道,那是他爲數不多的自由時光?
  出于這種同情,李南舟有事沒事便會去鐵絲網前轉悠轉悠,試圖勾引他說話。剛開始的時候蘭州公子並不理他,很是拿喬。但過了幾天,大概是實在閑得無聊閑得難受,終于也肯用眼角瞟瞟鴿小七這只後輩,拿他來練練嘴,打發一下時間。
  “少用那種‘你很可憐的’眼光看著我!”
  身爲冠軍鴿的倨傲和矜持使得蘭州公子對來自後輩赤/裸裸的同情非常惱怒。“你根本不懂,關著我,證明主人很愛我,這種特殊待遇不是你們一般鴿子能享受到的!”
  即使當了囚徒他也不忘強調一下自己的地位,可是這種強調到底是對鴿小七的顯擺還是想要說服他自己,這個,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明白。
  鴿小七點點頭,表示非常理解。
  他也曾是人類,自然懂得人類的心理。
  人類對自己喜愛的東西總是懷著一種占有的心態。如果那是個無知覺的死物或許還沒什麽,但若是能跑能跳能飛,那人們就不免要將之拘禁起來,金鎖玉籠,免得它走失了、飛失了,白白蒙受損失。
  象蘭州公子這樣身價百倍的冠軍鴿,怎麽能放出去跟普通鴿一樣隨便飛?萬一被鹞子抓去吃了那不是太可惜了麽!所以也只好打造個安全的籠子鎖起來,別的事不需要他幹,只要負責和不同的鴿子□産下下一代就好了。
  “可是……你難道不會覺得寂寞?”
  剛越獄出來啊,又進了自家的牢籠,看樣子還會被這樣一直關下去。那這樣的生存有什麽意思?李南舟不相信他會不向往藍天。
  蘭州公子哼一聲,拒絕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停了好一會兒才避重就輕地道:“反正過不了多久,就一定會有鴿子進來陪我的……”
  主人這幾天總是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以他對他的了解,想來肯定又是在思考如何對鴿子進行搭配了。好吧,希望這次進來的雌鴿不會又是只有血統而無美貌,不然他眞是提不起什麽性/趣啊……
  這天鴿小七回四樓的時候被鴿小八淡淡地問了。
  “你老去找那只鴿子幹什麽?”
  他語氣很平淡,也不帶一點質問的意思,可不知爲什麽,鴿小七眨巴眨巴眼,就是從他話裏聽出一些隱隱約約的不痛快出來,這,莫非是錯覺嗎?
  鴿小七很無辜地道:“我……去取經啊……”
  鴿小八一介外星人自然不懂這個典故,掃視他一眼,疑惑中帶出微微的不滿。“什麽?”
  “唉,他是咱們的前車之鑒,懂了嗎?”
  誰讓他和鴿小八一個是人類一個是外星生物,都不是實打實的正經鴿呢。這千裏飛還,途中到底會遇到些什麽意外實在是難說得很,如今鴿棚裏有長途飛行經驗的,大抵也只有蘭州公子這麽一個了,雖說當年他取得頭一名多多少少有點運氣的成分,但大部分也還是要靠眞本事的,所以多跟他走動走動,套取點經驗總不會有錯。
  鴿小八低頭沈思,不語。
  鴿小七蹭過去,象小時候一樣親密地跟他挨在一起。這親昵討好的舉動換來鴿小八淡淡地一瞥,雖然他什麽也沒說,但李南舟發誓,這外星生物對此絕對是很受用的!看來,對鴿小八也要象對地球人一樣,得順毛摸哇……
  
  
  
  第 14 章
  
  日子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桃花開了,蘭州公子迎來了他新一任的美嬌娘,而鴿小七兩兄弟的訓放力度也越來越大,如今已擴展到離城上百的距離。
  這幾次訓放和第一次一樣,還是那幾個相熟的鴿友。因爲其中一個有車,所以才能這樣方便。而有了經驗,鴿子們也不再象最初那麽害怕,彼此間從不熟到熟,變得親熱起來,訓放途中往往是幾個鴿友在前頭高談闊論,一群鴿子在後頭叽叽咕咕,互訴別後衷情。聽著鳥兒們的八卦和吐槽,李南舟總是笑而不語,覺得這日子其實也還是蠻有趣的。
  不訓放的時候他會去找蘭州公子說說話。這位公子雖然既傲慢又嘴毒,但大概是關得太久了,難得有個晚輩這麽虔誠地向他求教,所以他還是很願意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指導意味來教訓教訓的。
  “蘭州這條線可不好飛。”
  蘭州公子愛理不理地翻著眼睛,俨然一副過來者的口氣。“放飛地點雖然是在平原,但一路過來要經過川陝山區,特別是翻越秦嶺,隴南一帶全是海拔2800到3000的山脈,全是大上坡!”
  “……”聽著這番話,李南舟有上了一堂地理課的錯覺。
  “這飛山區呢,難處有三。”蘭州公子慢條斯理,娓娓道來。
  “第一,大山縱橫交錯,要是碰上壞天氣,陰雨綿綿,霧積聚在山腰,很容易迷失方向。”說到此處他停頓了一下,瞟了瞟鴿小七的反應,話鋒忽又一轉。
  “不過這一點對我們本地鴿來說倒也不算什麽。必竟重慶也是大山區,訓放這麽久你們應該也鍛煉出來了吧。”
  “是是。”李南舟很謙虛。“那您接著說。”
  “這第二麽,有大山就多有礦藏。有些礦有特殊磁場,很容易擾亂我們體內的感應,出現方向紊亂,所以飛行的時候絕不能飛得太低。”
  “嗯!”李南舟是個好學生,牢牢記下了,又追問:“那第三呢?”
  “第三……”蘭州公子眼中陰暗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只聽他緩緩地道:“第三,就是我們的天敵了……”
  山區的獵隼黃鷹都很多,他們才是信鴿最大最致命的危害!蘭州至重慶的賽事年年舉行,而年年都有信鴿的鮮血壯烈地灑在這一條賽線上,白骨累累啊……
  因蘭州公子看來頗爲沈重,李南舟乖覺,便也作肅然狀,低眉垂眼,象征性對那些犧牲的烈士進行了一下默哀。這舉動讓緩過來的蘭州公子注意到,便對他留下了一些好印象,再開口說話時語氣就和善多了。
  “大概就是這樣,其他的我也教不了你太多,身臨其境時你再具體問題,具體處理吧……”
  聽他大有就此結束這次談話的意思,李南舟忙追問道:“那賽前還有什麽注意事項麽?”
  蘭州公子一頓,上上下下看他一眼,硬梆梆地丟下兩個字:
  “節、欲。”
  “哎?”
  啧,瞧這反應,一看就知道還是只生澀的小處鴿!蘭州公子當下邪佞一笑:“孩子,你以後就會懂的……”
  很快李南舟就懂了。
  幾天之後,兩個隔開來的豪華單間。
  說它豪華,是因爲主人特意地清掃過、布置過。裏面有著幹淨的窩,幹淨的水,幹淨的食物,以及幹淨的……新娘。
  新郎倌鴿小七淚流滿面。
  不!他不要和一只鴿子洞房……!
  李南舟悲痛極了,靠在隔開的木板上不住地嗚咽。“小八救我,嗚嗚嗚……”
  鴿小八的聲音悶悶地從板壁後傳來:“別哭了。”
  他也是超級郁悶,因爲他那邊的情形和鴿小七這邊一模一樣,也有一個嬌滴滴含羞帶怯的鴿新娘。
  ——眞是的,主人到底在想些什麽,他們只有五個月大,五個月!怎麽就要開始交/配了?!
  咳咳,這裏呢,讓主人插下花,講述一下養鴿的經驗之談,以便大家更好的進行理解。
  鴿子和人類一樣,也分早熟和晚熟兩種。雖然它們的確是要到一年之齡才能達到包含性和心智在內眞正的成熟,但一般說來三個月已算青年鴿。有些鴿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早就發生超友誼的行爲也是有的。
  而對于要參加比賽的鴿子,鴿主們很贊成他們進行早婚,甚至還會出手安排,來一出拉郎配。爲什麽呢?因爲有了感情和家庭的羁絆,就更能保證參賽鴿歸心似箭、披星戴月地往家趕!
  所以呀,主人這一番安排是煞費苦心,可惜鴿小七和鴿小八都不領情,碰都不碰新娘子一下。
  他們的婚房和蘭州公子的囚室相對,于是蘭州公子往這邊看熱鬧看得挺樂。
  “上呀小家夥,不會?”
  去你/媽的不會!李南舟憤怒了。你給我一個人身給我一個美男,看老子不表演出床上七十二式閃瞎你的狗眼?!可現在對著一只鴿子哪來的性/欲啊!
  “不能相信,地球人竟然野蠻落後到這種地步。”鴿小八凝重的說。
  挑選自己的伴侶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應該是兩組腦電波相互吸引契合,碰撞出美麗的火花,覺得對方非常重要非常合拍從此才生活在一起。
  但地球人呢,他們隨時把人權啊,自由啊挂在嘴上,但內心深處卻總自诩爲萬物之靈,覺得自己高出星球上其他物種一等,于是隨意幹預,隨意安排——象挑選伴侶這種大事,是他們應該幹預的麽?!
  “就是。”鴿小七吸吸鼻子,憂傷的附和。“包辦婚姻是不會有幸福的……”
  如果他奪冠歸來,落到蘭州公子那種地步變成一只種鴿也就罷了,可問題是他現在還沒去參加比賽呢,主人怎麽也安排他與別的鴿子交/配?嗚……慘無人道,沒有鴿權……李南舟傷心地決定,他絕不能向惡勢力屈服——老子好歹也是參賽選手,我不信你能這麽關著我一輩子!!
  如此這般過了四五天,鴿小七兩兄弟硬是硬氣地就不碰新娘一下,于是主人也被這兩只鴿子影響,開始郁悶了。
  嘿,眞是奇怪了,春天正是鳥類發/情的季節,可這兩對鴿子怎麽就是配不上呢?!
  經過幾天的細心觀察,主人納罕地發現,鴿小七這邊吧,問題是出在雄鴿身上。
  這只鴿子平時怏怏地靠著板壁,好象沒什麽精神,可只要雌鴿一嘗試著想靠近,它立馬反應過激,身體也雄了,翅膀也拍打起來了,擺出一副‘敢過來信不信我啄死你’的凶惡神氣,唬得雌鴿不敢再過去。而旁邊他兄弟呢,則又是另一副光景。那鴿小八倒不這麽虛張聲勢,只是沈默地獨自待著,壓根兒就不睬那雌鴿。可說也奇怪,明明他又沒打又沒罵,那雌鴿卻似乎怕他怕得厲害(因爲鴿小八釋放出了低氣壓?),小媳婦一般蜷縮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似的。
  主人養鴿多年,配了無數對鴿,這種情形還眞是從沒遇到過,不由得摸著下巴問他們:“你們這是不喜歡啊?不喜歡啊?還是不喜歡啊?”
  兩兄弟自然沒法搭話,鴿小七幽幽地瞧他一眼,一雙眼睛裏流露出的滿滿都是哀怨。
  當天晚上主人爲他們更換了美食和清水。鴿小七的媳婦兒有點拘謹,往食盒那邊試探著蹭了一小步,看他沒有打她的意思這才大著膽子挨過去,放開肚皮吃了個飽。鴿小七等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走開了,這才沒精打采地踱過去,有一下沒一下的在那食盒裏慢慢啄著。
  “嘿,小家夥。”對面牢房裏蘭州公子笑眯眯地招呼他。
  因總覺得這位公子有點看好戲的成分,所以李南舟現在不太願意搭理他,可蘭州公子才不管這麽多呢,促狹地笑問道:“麻籽兒好吃嗎……?”
  鴿小七一怔,低頭一看,這才發現今天的夥食較往日不同,好象摻了一些棕黑色的草籽?
  “那個東西,吃多了會獸性大發的喔……”
  鴿小七一下子石化了,僵硬著道:“你,你是說……”
  蘭州公子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兒,格外可愛地道:“對呀,那個是催/情的喲……”
  春……春/藥!!
  鴿小七瞬間炸毛,噗一下吐出來,沒命地便往那板壁上撲打過去:“小八!小八你不要吃!!”
  
  
  
  第 15 章
  
  幸好。
  幸好我們鴿小八不是一只會和雌鴿搶食的鴿子,又幸好他也聽到了蘭州公子和鴿小七的對話。雖然作爲一個沒有身體的外星人他對交/配的具體步驟根本就沒有什麽概念,甚至壓根兒也不明白何謂春/藥,但鴿小七那種緊張得近乎淒厲的反應還是讓他意識到,自己似乎差一點點就中了地球人的陰招。
  ——嗯。
  被算計的感覺並不好。
  可不知爲什麽,看到鴿小七爲了自己生出那麽強烈的反應,鴿小八又覺得莫名一陣舒泰,有種名爲竊喜的心情悄悄爬上心來。
  李南舟可不知道鴿小八這會兒心頭正美,還在氣急敗壞地批判自己曾經的同胞。
  “太卑鄙了!太無恥了!這麽下三濫的一招他也用得出!!”
  他是沒吃多少啦,可是他籠裏那只雌鴿(李南舟堅決不承認那是他媳婦),現在已經開始向他釋放出強烈的‘來吧~來交/配吧’的求歡信號。
  她拖著尾翼,張開雙翅,主動往鴿小七這邊追隨過來,李南舟這會兒也沒空罵主人啦,大驚失色,被她追得往旁邊縮去。老天,你不是這麽玩我吧?!難道今天竟會被一只鴿子霸王硬上弓?!
  雌鴿伸著頸子锲而不舍地追,李南舟大叫一聲,邁著小短腿繞著圈子跑。對面的蘭州公子看著這一幕笑彎了腰,“你跑什麽……上啊!”
  李南舟被他笑毛了,罵出一句極難聽的髒話,轉頭就狠狠啄那雌鴿一下。而有了第一下就不怕沒有第二下,他口手(翅膀)並用奮勇無匹,豁出去,他,他,他……他家暴了!
  對于鴿小七痛毆老婆的行徑蘭州公子在心滿意足地看完熱鬧後用一聲輕歎作了評語。
  “好一個無情郎……”
  “郎你妹!”鴿小七氣衝衝的,連帶著口氣也十分惡劣。他不再理睬蘭州公子,轉頭就著板壁縫隙同鴿小八商量:“看樣子咱們得想個辦法!”他可不想每天都吃摻了春/藥的食物,然後每天和雌鴿打一架!
  鴿小八嚴肅地道:“嗯。”
  “……”
  鴿小七知道,鴿小八嗯歸嗯,但想來也是想不出什麽好辦法的。正所謂高度的精神文明才能創造出高度的物質文明,外星人能星際航行遠道而來,這精神文明絕對是到了一個地球人比不上的地步了。換言之,就是他們比較單純,所以說到這個機敏狡詐、奇詭多變,兩面三刀、陽奉陰爲……咳,那絕計不是地球人對手滴!所以這跟主人玩心機的重任啊,還得自己來。
  鴿小七先思索了一下,把目前他們和主人最大的矛盾衝突理了出來。
  現在的問題呢,就是主人希望他們和其他鴿子交/配,但是他!絕對不願意和一只鳥去做什麽‘愛做的事’!
  鴿小七琢磨了一會兒,問:“你有沒有辦法催眠他?”
  鴿小八疑惑。
  “催眠是什麽?”
  “就是……用你的腦電波,去控制他的腦電波,誤導他産生特定的錯覺……讓他相信一些……沒有發生過的事。”
  鴿小八沈思了一下,聽是聽明白了,卻義正辭嚴地道:“肆意操縱其他腦電波,這是違反《星際法》的。”
  鴿小七正想重敲一記這榆木腦袋,又聽他話鋒一轉,說:“況且我現在,受這身體的局限,很多能力也發揮不出來。”
  聽了這一句,鴿小七容色漸緩。非不爲也,乃不能也。看來,沒有別的法子,只有使出欺騙這一招了!
  鴿小七的打算呢,是給主人營造一種假象,讓他産生‘他們已經配上了’的錯誤認知。畢竟主人不可能24小時不錯眼地一直盯著他們,所以錯過了他們的交/配場面也是大有可能的。
  但,這種假象具體應該如何營造?
  鴿小七好好的思索了一番。
  古代那些假夫妻,要蒙騙世人時往往會在新婚夜的白绫上抹一點血表示洞房過了。可這一招不適用于鴿子罷?鴿小七仔細回憶了一下這幾個月來的觀察所得,得出一個結論:鴿子其實和人類夫妻一樣,感情好那是看得出來的。尤其是在鴿棚裏休息時,兩只會親密地偎在一起互相梳理羽毛,又或是憐愛地啄啄對方臉頰表示輕吻。
  鴿小七琢磨了一番,覺得此招甚好!也不至于太勉強自己。于是第二天主人來餵食的時候就看到了這樣的一幕:
  鴿小七緊緊地把那雌鴿擠在角落裏,爲了證明他們的感情在一夜之間已經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他當著主人的面,纡尊降貴地啄了啄他的伴侶。
  可憐的雌鴿在他的高壓下別提有多僵硬了,動彈不得。如果她能說話的話肯定會兩條寬面條淚大聲疾呼:主人,我是被逼的!!
  可惜,受害者發出的咕咕聲完全被忽視了。或者可以這麽說,主人壓根兒就想不到一只鴿子會跟他玩這種心眼兒。所以他看到這一幕時果然非常欣喜,並且想當然地就認爲這都是昨晚那頓春/藥晚餐的功勞。
  雖然成功地蒙騙了主人,但出乎李南舟的意料,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就得到解放。主人在又關了他兩天之後才把他放出來,事後他方知道這其中的緣故。
  原來啊,剛配好的鴿子感情還不是很穩定,所以得再關幾天,讓他們鞏固一下。說到這個鴿經那就比較口水了,總之,李南舟現在被放出來了沒錯!而他出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鴿小八那一邊。
  單純的鴿小八,硬氣的鴿小八,因爲打死都做不來那種欺上瞞下的事,所以他至今還郁卒地在那隔壁籠裏關著呢。
  鴿小七隔著一塊鐵絲網探監,興奮地建議:“這計策很有效哎,你也快點照著做,爭取早點出來吧!”
  鴿小八悶悶地瞄他一眼,不吭聲。
  不知爲何他看上去好象有些不太開心(李南舟:廢話!被關在籠裏能開心嗎?!),李南舟一想,覺得叫他一個外星人虛以委蛇似乎也確實有點太爲難他了,他可能不知道具體該怎麽做?
  于是鴿小七就指手劃腳地教他。
  “其實很簡單的,你只要裝得跟她很親熱就對了!比方輕輕啄她的臉啊,脖子啊,記得一定要輕輕的啊,你們這是在親熱呢,所以要表現得很溫——”
  語聲突然一下停了。因爲鴿小八的嘴忽然從那鐵絲網裏穿過來,出其不意地在他嘴邊啄了啄。
  “……”
  思想短路了。
  一直密切關注著他倆的蘭州公子看到了這一幕,一驚,接著就兩眼放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來。
  “索……嘎……”(別問我爲什麽他會日語!)
  
  
  
  第 16 章
  
  先抛開在後面看八卦看得兩眼放光的蘭州公子不談,且來看這一邊鴿小七兩兄弟。
  即使是剛剛才做出那種夫妻間才會有的親密行爲,鴿小八眼中也還是一副正直得不得了的神氣。
  “……是這樣嗎?”他求教地問。
  鴿小七一怔,“嗯?……嗯嗯。”點頭如搗蒜。
  如果生理構造允許的話,他這會兒臉上一定充血了。可敢情鴿小八只是拿他練刀啊,那他臉紅緊張個什麽勁兒?
  帶著一點莫名其妙的失落,李南舟掩飾地微微低下頭,努力平複著自己的心情。可鴿小八簡直象是故意的,悶悶不樂地補充一句:“如果這就是你們地球的親熱方式……那我只想對你做。”
  “……!”
  這話猶如一顆子彈准確擊中李南舟的心髒,有那麽一瞬間,他張口結舌無法呼吸。
  這是情話吧情話吧情話吧?聽這種情話于他並不是頭一次,可這一次,這一次……怎麽就這麽讓他既害羞、又歡喜呢?
  鴿小七把頭垂得更低,繼續蕩漾。
  他和鴿小八一窩出生,一窩長大,以前沒捅破時總覺得因爲彼此的內在都是高級智慧生物,所以難免走得最近。但現在……想到自己先前第一時間阻止他吃春/藥,鴿小七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相互吸引了……?
  啊,想到這裏,鴿小七有些暈菜了。他不由自主地微笑,暈暈陶陶。蘭州公子冷眼看著他失衡似的轉了個圈子,暈乎乎地晃了過來,滿身滿眼似乎都飄蕩著粉紅色的心型泡泡。噢,這種戀愛中的樣子眞是太惡心了,帶著強烈的羨慕嫉妒恨,待到鴿小七晃到近前,蘭州公子惡意地大喝一聲,成功地嚇了他一跳。
  將鴿小七從天上拉到了地下,蘭州公子這才甩了他老大一個白眼。“有點出息行不行?不就你兄弟向你告白了嗎?”
  鴿小七瞠目結舌,“你你,你,你看到了……”
  “廢話。”又一把眼刀甩過來,蘭州公子哼道:“我說你們兩兄弟怎麽對著老婆都不發/情呢,原來是彎的……”
  鴿小七心虛,結巴著道:“很,很奇怪嗎……”
  “嗯?不會啊,雖然不多,但咱們鴿棚裏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啊?”
  蘭州公子打量他幾眼,忽然笑了,“我給你講講吧。”興致勃勃地說起八卦來。
  之前呢,這鴿棚裏就有一對小鴿子,也是一窩所生,感情那個好啊,從小到大同吃同睡,膩在一塊從來都沒分開過。
  鴿子的生/殖系統是隱性的,越是童鴿,越不好分辨,即使是養鴿多年的老行家,僅憑肉眼也會有看走眼的時候。當時主人以爲這一對鴿子是一公一母,青梅竹馬,自由戀愛,所以也沒管他們。而這兩只也表現出了一系列夫妻鴿的行爲,比如親熱啦,行/房啦,還有每次飛行回來都會銜樹枝壘窩,眞是夫唱婦隨,其樂融融。
  直到有一天,一只帶回來一只母鴿子……
  “嗄?”
  然後沒多久,另一只也帶回了一只母鴿子……
  “嗄嗄?”
  後來兩對夫妻和平共處,共同生活在一個窩裏……
  李南舟被這結局震住了。
  聽前面以爲是HE,可最後怎麽就變成BE了呢?!搞毛啊!
  “兩只母的搞同/性戀的也很多。”蘭州公子津津樂道,“平時吧,跟一般小夫妻似的,大家也看不太出來,直到生蛋時才發現,窩裏居然有四顆蛋,當然,這四顆蛋沒一個能孵出小鴿子。”
  “……”
  “象這樣的就只好當保姆鴿,幫人家養孩子。”
  鴿小七低頭想了想,憂心忡忡地道:“那你們對于亂/倫的看法……”他和鴿小八肉身上可是親兄弟,以後不會在鴿族中受歧視罷?
  “啥?亂/倫?”蘭州公子象從沒聽過這詞似的,驚奇地瞪大眼睛。
  “別搞笑了,你以爲我們是人類嗎,還講倫理道德?”爲了保證名貴鴿子血統的純正,他們要的就是家族結合啊!別說什麽兄弟姐妹,父女配、爺孫配的都有,象他蘭州公子,就是近親結合的産物!多美多強的一鴿啊。
  “額……”李南舟這才覺得,鴿子眞是一種強大的存在……
  沒過幾天,始終不肯屈服的鴿小八也終于被放出來了。
  首先,比賽越來越近,一直關著參賽鴿肯定是不現實的,二來呢,這對鴿子始終配不上,證明雄鴿心氣兒太高,看不上雌鴿。這種太有個性的鴿子吧,要麽配不上,一旦配上了,産下的後代就不容易飛失。所以主人對鴿小八是既無奈又寶貝,這一場拔河賽,結果就只能以他的妥協而告終了。
  分開之後重聚首,鴿小七兩兄弟還來不及爲這相聚而小小地高興一下,隨即就被主人捉進了客廳。
  客廳裏有客,人數還不少。一進去煙氣缭繞,人頭攢動,跟那二戰時的盟軍司令部似的。這些人自然都是主人的鴿友,鴿小七兩兄弟被他們傳來遞去,評頭論足,展開翅膀檢查身體,桌子上又攤著一張中國地圖,衆人討論戰術、指點江山,手指在圖上指來劃去,衆說紛纭,搞得鴿小七眼都花了。
  被放回鴿棚後兩兄弟互望一眼,彼此都有了一種感覺。鴿小八沈著地道:“比賽的日子應該快到了。”
  “嗯。”鴿小七也深有同感。
  雖然棚裏並沒有挂出‘距離比賽還有XX天’的警示橫幅,但剛才客廳裏那種‘奮勇拼博,備戰國家賽’的氣氛顯然已十分強烈。主人又在電腦上查甘肅那邊的天氣預報,莫非比賽的日子就是這幾天?
  “應該是了。”蘭州公子作爲老隊員也適當地插了一句話。“每年比賽雖然不是固定在同一天,但浮動不會太大,差不多也就是四月初前後。”
  兩兄弟又對望一眼,鴿小七道:“公子,你再給我們說說關于比賽的事吧。”
  蘭州公子閑著也是閑著,也就無可無不可地講了。
  西北這條賽線的比賽每年都會分成三場。第一場,是從甘肅一個叫紅花鋪的小地方放飛,距離重慶只有四百公裏。鴿子們歸巢之後,經過約摸一周的休整,再集合進行第二場。
  第二場呢,就是蘭州站了。賽程往西擴大了一倍的距離,有很大一批參賽鴿都會在這一場比賽中被自然淘汰掉。
  同樣的,成功歸巢的鴿子經過一段休整後再整裝出發,進行第三場比賽,甘肅武威。
  如果說,前面兩場只是地區賽、熱身賽,那第三場就是重頭戲,決賽。
  大賽獎金豐厚,鴿主拿獎杯也拿得很哈皮,再加上賭鴿的收益,哎喲,那眞是名利雙收。當然了,勝利者總是踏著失敗者的屍骸前進的,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所以這一場比賽中損失的鴿子也不少,歸巢率一般就在……百分之三十的樣子吧……
  聽到這麽個數字,李南舟心頭咯噔一下,有點發虛了。
  剛才那些鴿友看地圖時他也匆匆瞄了兩眼,看了個大概,武威貌似還在蘭州過去一點點,估算空距應該是……一千公裏?
  從一千公裏以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飛回來,老實說,這還眞是個不小的挑戰。鴿小七琢磨了一會兒,不死心地問一句:“公子,你當年飛過武威嗎?”
  “沒。”蘭州公子幽幽歎道:“當年蘭州歸巢之後主人不知多寶貝我,立馬就把我關進了籠子。他哪敢冒險再把我送出去?”
  這個回答其實也在李南舟意料之中。倘若蘭州公子飛過武威,那他的稱號就不應該叫蘭州了。可現在找不到有經驗的,他心頭怎麽這麽沒底呢。
  “當初也是年少無知啊……”蘭州公子又歎一口氣,怅惘地道:“那時候一門心思往回飛,就想著快點回家。哪知道一不小心飛了個第一名,從此就要把牢底坐穿……早知今日,當初……”他沈默下來。
  李南舟聽了此言,越發心有戚戚焉。
  這鴿子可眞是兩難啊。歸不了家沒有安全感;歸了家呢,又怕成績太好,以後永失自由。這就好比哈姆雷特那一問:生存還是死亡啊?妹的,實在是太難爲鴿了!
  
  
  
  第 17 章
  
  久等的那一刻來得十分突然。
  那是幾天之後的一個黃昏,太陽還未下山。這個時段是鴿子們的娛樂時間,一天的訓練已經結束,食堂又還沒開飯,吃完飯天黑了那就要睡覺啦,所以趁著這一小段時光,鴿子們有伴侶的相互調情,沒伴侶的也卯足了勁向看中的對象求愛,鴿棚裏咕咕聲四起,熱鬧極了。
  到了吃飯的鍾點兒,兩只食盒被放了進來。鴿子們立刻放下手中事,紛紛撲下去搶食,吃飯第一!
  鴿小七仗著身體靈活,很快也擠了進去,左一拱,右一拱,生生擠出一個位子來。
  “小八快來,這邊有位!”
  鴿小八是個乖寶寶,從來不會搶食,因爲在他們那個星球,要的就是秩序!
  李南舟可以想象,他們那個星球想必就跟那君子國似的。可這裏是地球啊,地球的生存法則是弱肉強食!你講秩序,其他鴿子跟不跟你講秩序?你看那些鴿霸護食護得多厲害,誰敢靠近他就狠狠地啄誰,非得等他吃完了、走開了,其他的才能過去撿剩下的。所以鴿小八這麽正直一鴿,沒他罩著,在地球上怎麽混得開?
  吃飽喝足,鴿小七兩兄弟自搶食的隊伍中退了出來,散散步,溜哒一圈兒。
  “公子在叫我們。”
  鴿小七一看,果然蘭州公子正以眼神示意他們過去。鴿小七心情挺好,走近了正想笑嘻嘻地同他打個招呼,便見蘭州公子凝重地道:“准備一下,今晚出發。”
  “嗄?”
  蘭州公子嘴巴一擡,示意他們看對面。“剛才主人把你媳婦關進去了。”
  兄弟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果然如此,鴿小七那有名無實的老婆又被關進婚房了。
  自從前段時間被放出來後,鴿小七沒同那只雌鴿再照過面,主人好象是把她養在另外一處?
  對于這種隔離鴿小七自然是求之不得的,晚上也堂而皇之地歇在鴿小八囚房外邊。現在主人突然又讓那雌鴿現了身……“和今晚出發有聯系麽?”
  “當然有。”蘭州公子用一種‘你還沒弄明白?’的不可思議眼神看他。“你老婆進去了,馬上主人會把你也關進去,臨行之前讓你們小夫妻見個面,親熱親熱,放飛之後你才會惦著老婆孩子熱炕頭,披星戴月地往家趕。”
  鴿小七恍然大悟。駭笑:“這是經驗之談?”
  “廢話。”
  正說著,果然主人一雙手就對著鴿小七按了下來。
  捉鴿子有個技巧,就是慢慢伸手,捕捉要快。鴿小七知道了他的目的,自然也不會多作掙紮,很溫順地被主人放了進去,與那雌鴿關在一處。
  “好好告別一下吧,”主人對著兩只鴿子說話:“馬上就要出征了喲……”
  夜幕漸漸垂下,有飯菜香味彌漫開來,人類晚餐的時間到了。
  有幾戶人家開了燈,隨著夜色漸漸濃重,外面亮燈的窗戶越來越多,稍頃,電視裏《新聞聯播》的片頭曲隱隱傳來。
  ——七點了。
  鴿小七屏息等待著,凝神注意外面的動靜。
  沒動靜。
  棚裏安靜得很,似乎所有的鴿子都進入了放松的休息狀態。但鴿小七知道,至少有兩只鴿子同他一樣,不會輕易地入睡的。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輕微的細響,窗戶滑開,主人的身影出現在窗前。
  鴿小七緊張得一個激靈:來了!
  爲了不驚動其他鴿子讓他們産生恐慌,主人輕手輕腳地進到棚來,准備先捉鴿小八。
  這個鍾點還比較早,鴿子們還只是在培養睡覺的情緒而已。他們膽子小,警惕性又很高,所以捕捉的時候若引起一點輕微的小騷動例如不安的退縮,低低地咕咕,這都是很正常的。
  但,鴿小八的鎮定大大出乎了主人的意料。對著他伸過去的一雙手這只鴿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動都不動,甚至還與他對視。主人訝異之余忍不住暗贊一聲:好,有大將之風!順手摸摸他的頭,以示贊許。
  安置好鴿小八這才回頭來捉鴿小七。看著籠門被打開主人的手伸進來,鴿小七給自己打氣:來吧,我准備好了!
  被主人捉入手中取出去的時候,忽然間他聽到身後那只他一直沒答理的雌鴿弱弱地招呼了一句:“你要回來哦……”
  !!
  鴿小七囧了。他莫名地想到了那一首歌,一把男聲歡快地唱:
  我在這兒,等著你回來……等著你回來看那桃花開……
  這還是李南舟重生之後,第一次在晚上出門。
  七點多鍾,對鴿子們來說已然入夜,但對人類來說,夜生活卻剛剛開始。馬路上人和車還是那麽的多,車水馬龍,川流不息,霓虹燈流光溢彩,在車窗上折映出兩條瑰麗的長線。
  主人拎著鴿籠,招了輛出租車,把他們送到了信鴿協會。
  信鴿協會地方不大,平時呢,跟路邊的普通茶館也沒什麽區別,鴿友們在此碰頭聚會,喝喝茶、打打牌,聊聊鴿經。而一旦有賽事的時候,這地方的重要價值就凸現出來啦,全城的鴿友都會直奔此處,就好比今晚,所有參賽鴿將在這裏統一集合上車,然後由司放員押運出發。
  此刻那門口已經鬧哄哄黑壓壓擠滿了人,人手一只籠子,再加上車道上停放的兩輛運鴿車,看上去緊逼得很。
  “老王老王,這邊!這邊登記!”
  有相熟的鴿友大聲招呼,主人忙笑著擠過去,這麽短一程路,居然也擠得滿頭大汗。
  “好多人啊。”
  “可不是嗎,快點登記,爭取給鴿子在車上占個好位置。”
  登記的那位也是老熟人,大家笑著打過招呼,互敬了支煙,因此時不是述交情的時候,意思盡到了,便趕緊地辦正事。
  主人小心地將鴿小七兩兄弟依次取了出來,登記員核對腳環,確認無誤,啪嗒一下,在他倆翅膀內部蓋了個比賽專用章。
  登過記便是上車了。
  這次比賽因爲參賽鴿衆多,所以動用了兩輛運鴿車。以往大家參加比賽,都是用卡車裝了拉到火車站,人鴿統一乘坐貨車車廂。後來因爲被盜鴿賊摸到了竅門,得過幾次手,便不走鐵路改走公路,運輸工具也變成了專用的運鴿車。
  這運鴿車,說穿了其實就是改裝了的普通輕卡,車上的鴿籠也經過特制。後車廂一打開,車廂兩邊便各碼著整整齊齊約十層的長條型鴿籠,每層鴿籠長約數米,中間又間隔成一段一段的小房間,粗略估計,每間房大約能住進二十來只鴿子。
  有工作人員在車上負責接鴿,大約是看他動作太麻利未免就不夠溫柔,主人生怕他弄疼了愛鴿,將兩兄弟遞上去時下意識地叮咛了一句:“兄弟,小心點!”
  鴿主都這樣,生怕委屈了自己的鴿子,是以那工作人員也見怪不怪了,丟下一句‘沒事兒’,按著順序把兩只鴿子塞進房間。
  鴿小七還來不及看清楚環境,就被後面進來的鴿子擠到了一邊,好在鴿小八及時護住了他,“小心。”
  兄弟倆找了個地方站好,再一看,發現他們這間房已經滿員了。大家今晚都被打破了生物鍾,難免顯得有點忐忑,此刻在這有限的空間裏你望我我望你,都有點無所適從的樣子。
  “呀,小七!小八!”在這陌生地方遇到熟……鴿,難怪顯得分外激動,那只有些面善的鴿子跌跌撞撞向他們撲來。
  鴿小七定睛一看,哎呀一聲。
  原來這只不是別只,正是第一次主人把他們帶出去訓放時哭著說好怕找不到回家的路的那一位。
  別看這小子膽子小,又愛哭哭啼啼,跟個弱雞似的,但至少幾次訓放他從來沒飛失過。沒想到今晚居然會與他分在同一間房,這也算是他鄉遇故知了罷?
  鴿小七記得他家裏的參賽鴿是四只,眼下卻不見那三個。
  “就你一個?其他鴿呢?”
  “在隔壁房間。”看到熟鴿,小弱雞又想哭了,眼淚汪汪地道:“小七小八,我好害怕啊……”
  “怕啥。”鴿小七給他打氣,也是給自己鼓勁。“不就四百公裏嘛,速度快的話三個小時也就到家了,別怕!”
  “不是,”小弱雞嗚咽著搖頭。誰讓他耳尖聽到之前主人同朋友的聊天內容了呢……
  06年……湖北的兩輛運鴿車在高速公路上發生車禍……燒死薰死的鴿子不計其數,僅有八十羽鴿子奮力掙紮,逃出生天……
  “嗚嗚嗚,我是怕出師未捷身先死,你說這車會不會出車禍啊……”
  鴿小七囧了,還沒開口,旁邊一只雄鴿已經毛躁地暴跳:“媽的,閉上你的烏鴉嘴!”
  
  
  
  第 18 章
  
  一番熙攘,終于所有的鴿子都安置妥當。工作人員徐徐關上車廂大門,車內頓時暗黑下來。
  經過現場封籠以及記錄鉛封號碼等等嚴格的步驟,駕駛員和幾名司放員上了車,在鴿主們滿懷期望的目光中開車踏上了征程。如無意外,他們將在天亮之前到達陝西紅花鋪,視當地天氣決定具體幾點鍾放飛。
  一路上車身有節奏地微微晃動,鴿子們此刻大多都已安靜下來,默不作聲,有些格外膽小怕事,卻一直咕咕地低叫。因爲車廂壁上留著大量的透氣孔和散熱孔,不時有燈光從那些洞孔中透進來,因此車內並不如何悶黑,空氣還是很流通的。
  雖是第一次進行比賽,但長路漫漫,鴿小八沒打算就這麽瞪著眼睛直到目的地。他看看身邊的鴿小七,低聲道:“靠著我睡會兒?”
  鴿小七嗯一聲,略略換了個舒服點兒的姿勢。他一動,緊挨著他的小弱雞連忙也跟著舒展一下筋骨,可另一邊一個聲音立刻凶惡地一吼:“亂動什麽!”小弱雞打了個哆嗦,聽出來了,是剛才那只叫他閉嘴的雄鴿。
  媽呀,怎麽會挨著這麽個霸王!小弱雞暗暗叫苦,只好委屈地越發往鴿小七這邊依靠。鴿小七知道他膽子小,心裏不定有多怕那一位呢,便出言調解道:“明天有場硬仗要打,都抓緊時間睡會兒吧,養精蓄銳。”
  他聲音不大,但在這環境中大多數鴿子卻都聽到了。他們未必懂什麽叫養精蓄銳,不過充足的體力是成功歸巢的保證這一點卻是明白的,于是大家都盡量靜下心來,即使睡不著也閉上眼睛養養神,力爭以最好的狀態來迎接明天的比賽。
  朦朦胧胧中不知車行了幾個小時,鴿小七猛然醒來時驚覺車子已經停了,而身邊的鴿小八似乎也已醒了多時,正凝神在聽車外動靜。
  “到了?”
  鴿小八微搖下頭,也不知是說沒到還是示意他先不要說話,鴿小七忙就著洞孔把眼湊上前去偷窺,只見外頭果然已不是晚上。
  天蒙蒙亮,但已能清楚地視物。這一面他只能看到連綿的青山如屏,而背後卻不時有車按著喇叭飛馳而過,似乎象是停在郊區的路邊?
  鴿小七想起蘭州公子曾經說過,放飛的地點一般都會選在偏僻開闊處,照這麽看來,這裏應該就是司放點了吧。
  “是不是馬上就要放我們出去了?”
  “放毛!天都沒亮,至少也要讓我們吃飽喝足才會上賽場!”
  這兩聲音一個膽怯一個粗魯,鴿小七扭頭一看,卻見小弱雞和那雄鴿不知啥時都醒了,正有樣學樣地把眼貼在洞孔上。
  鴿小七覺得好笑,正想說話,忽聽車門處傳來一陣開鎖的聲音,有人打開門,上來了。
  來的自然是幾位司放員。這次比賽定于早上六點半放飛,如遇天氣不對,將適當推遲。而剛才他們已經和總部聯系過,今日紅花鋪能見度良好,准時放飛的可能性極大,所以放飛之前,要給賽鴿餵食,沒有讓人家餓著肚子比賽的道理。
  餵了食,餵了水,車廂裏一片啄啄啄的啄食聲。
  外面的夥食自然不比家裏。有些鴿子在家也是粗養粗放,此時便不太計較食物,有得吃就好;有些呢,卻是嬌生慣養,從小到大吃的都是精細鴿糧,因此便覺得這一頓不甚合口味,只是礙于待會兒還要飛幾百公裏,必須得弄點存貨才能支持,是以也只好勉強自己填飽肚子。
  剛吃完沒一會兒,車廂三面的板壁都放下去了,碼得整整齊齊的鴿籠暴露在天光下。
  此刻天色比先前又亮了很多,幾名司放員頻頻看表。鴿小七知道,距離放飛的時間越來越近了,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了周圍那種緊張的氣氛,越來越多的鴿子開始不安,發出咕咕地低叫。在這些叫聲中鴿小七的神經也高度緊張起來,在緊張中又生出一絲輕微的恍惚:
  這多麽的不眞實……他,李南舟,明明是個人類,可爲何此時卻會成爲一只鴿子要經受這種考驗?莊周夢蝶,是耶非耶?
  李南舟沒能在那種情緒中沈浸太久。
  六點半,接到放飛命令,司放員統一動作,所有鴿籠翻板全部打開。鴿子們關了一夜乍見出口,頓時一個個爭先恐後呼啦啦全撲了出去。
  一時間只聽拍翅聲響,上萬只鴿子競相出籠,展翅高飛。李南舟沒有急著加入他們的隊伍,他被這壯觀的放飛場面給震住了,不由得深吸一口長氣。
  ——同志們……!考驗的時刻,終于來臨了……!
  鴿小七心潮那個澎湃啊,目不轉睛仰望著藍天,緩緩吐出一句:“回家……”
  這是他的願望,也是他的決心!不管中途會遇到什麽樣的困難,他也要努力飛回去!
  鴿小八沒有看他,眼中卻帶出微微的笑意。“嗯,回家。”一起。
  小弱雞激動得熱淚盈眶。這孩子熱血了,發狠地頓一下足:“回家!”旁邊雄鴿嗤一聲:“傻冒。”罵完也不看對方那瞬間發囧的表情,直接道:“出發吧,跟上大部隊!”
  “走!”
  于是四只鴿子跟著拍翅而起,直直飛上藍天……
  這眞是壯觀的一幕。上萬只鴿子並不急著飛走,他們猶如一片烏雲在空中不住地盤旋,此乃千裏飛還的第一步:定向。
  家,到底在哪個方向,每只鴿子腦中都各有一杆秤。認准了,便會堅持著往那個方向飛。如果是在平原,這種定向只需一次就夠了,因爲平原地區實在是視野開闊,沒有障礙物又可以飛直線,而山區就大不一樣了。
  飛山區的鴿子,要非常非常聰明才會懂什麽叫翻山越嶺。智商一般的,他們的飛行路線便是之字形,比如前面一堵大山,他會選擇從邊上繞過去而不是翻過去,繞過山之後又得重新定向,不斷地對自己的路線進行修正。這樣次數一多,選擇的方向就不見得全對。正所謂差之毫厘,謬之千裏,曾經有人在內蒙古發現了兩只重慶鴿,也不知這兩只到底是中途哪一步出現了問題。
  此刻鴿小七夾在大部隊裏,一邊拍打著翅膀,一邊笨拙地試圖以人類的感覺來辨別方向。
  太陽隱隱冒頭,嗯,那邊無疑是東方。
  紅花鋪位于重慶的西北,就是說他們應該向東南飛。那麽東南……正在想這東南到底是在太陽的左邊還是右邊,忽然間鴿群一個扯呼,所有鴿子都向著一個方向飛了過去。
  慚愧,人不如鴿。
  李南舟暗吐下舌頭,厚著臉皮也跟著飛了過去。他想哥們兒定向不行,但作爲一個聰明的人類,到底明白什麽叫做隨大流。
  飛呀飛,飛越重重高山,上萬只鴿子浩浩蕩蕩,飛行在回家的路途上。這氣勢不可謂不驚人,看到這陣仗,只怕再厲害的天敵也不敢輕易出手吧。
  鴿小七盤算了一下,隱隱覺得不可太掉以輕心。
  鴿子測速不以小時計,測的是分速。據說最快的鴿子,速度可以達到每分鍾近千米。現在剛起飛沒多久,就好比運動員才出閘,所以大家裹在一起飛倒也正常。可往後呢?
  越到後面,差距越會被拉開,各個個體的體力和耐力會非常清楚地表現出來。弱的、笨的被拉下,強的聰明的則遠遠飛到了前面,如果他們這一支大部隊分隔成了小股的散兵遊勇,那是不是天敵就會伺機而動了?
  鴿小七不放心地看看四周,很好,鴿小八自始至終緊伴在他身邊。小弱雞呢,也不落其後,飛在他的另一側。那只塊頭很大的雄鴿看來體力甚好,不緊不慢地飛在小弱雞附近,看樣子也是打定主意要同他們一路。鴿小七好比唐僧有了三徒弟,頓時安了點心。
  太陽出來了。今日果然是一個好天氣,山河大地,晴空萬裏。
  
  
  
  第 19 章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就在鴿小七他們奔著家的方向飛速前進的時候,他們的主人也正在家裏望穿秋水,苦候他們回來。
  今天對鴿主們而言是一個重要的日子。一年的心血,是好是壞,是騾子是馬,都將在這一天得到證實。所以主人特地向單位上請了一天假,從早上就開始心神不甯地候著了。
  正常情況下從紅花鋪飛回來要五六個小時,早上六點半放飛,算算時間,大約在中午時分沿途就應該會有鴿子報進。
  牆上的大鍾,分針一格一格地跳動著,煙缸裏不知不覺已經塞滿了煙頭。主人不時注意著時間,心算這時應該飛到何處了。對于鴿小七兩兄弟他還是比較有信心的,畢竟這兩只整體素質不錯,更何況還遇上了這麽個好天氣——遙想09年的春季大賽,沿途全線大風大雨,結果紅花鋪一役,五萬七千多只鴿子幾乎全軍覆沒,歸巢數竟不足百只,簡直是本市賽鴿前所未有的慘敗。
  時過境遷,但主人至今想起來都還覺得既心痛又心驚。他想今年……今年應該不至于又象那年那麽損失慘重了吧?
  等著等著便等到了吃午飯的時間。午飯十分豐盛,但主人卻是食不知味心不在焉,偶爾挾一筷子菜便又轉回頭去望向窗外。剛好有友人打來電話報告消息,說已經有七八只鴿子報進。聽到這個不算好消息的消息,主人心裏就更是七上八下了。
  顯然,進前十名已經希望不大。本來熱身賽,沒拿到名次也不會覺得太可惜,但主人還是有些擔心。要知道鴿子們起飛時雖是一大群,但飛行途中卻會不知不覺的分成若幹個小組。有的是耐力不足漸漸拉下,有的是定向錯誤,偏離了軌道。而飛在最前面的幾只鴿子,如果他們定向一致,體力又不相上下,那就是屬于最先到達的第一梯隊。現在人家的鴿子已經回家了,那他的呢?那兩兄弟難道是第二梯隊?第三梯隊?或者根本就迷失了方向,飛到不知哪個旮旯去了?
  主人打從心眼兒裏抗拒這種可能性,但理智又告訴他,必須得做好這種思想准備。患得患失之中午飯也沒吃好,碗一擱又站到窗前。
  等啊等,望啊望,就在那一方的天邊都快要被他瞪出兩個窟窿來時,終于,有兩個小小的黑點,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鴿小七兩兄弟這次沒有拿到名次——十名之後,已無排名的必要。
  這個成績說好不好,說不好卻又還行,必竟比起那些失蹤了的鴿子,他倆總算是成功回來了。是以主人雖然有點遺憾,但也只好以‘好歹放兩只回來了兩只,歸巢率也算百分之百’、‘四百多公裏,可能爆發力不行,以後飛長途,或者耐力上比較有優勢’之類的話來聊以自/慰。
  整個鴿棚中大概只有蘭州公子對他倆的成績心存疑問。
  “不應該呀……以你倆的水平,應該還可以飛得更好……”要知道他倆可是在他的指導下成長起來的,說是他的徒弟也未爲不可。人說名師出高徒,他蘭州公子的徒弟又怎麽可能連個名次都撈不到?!
  鴿小七兩兄弟對視一眼,笑而不語。
  這情形眞是怎麽看怎麽可疑,蘭州公子視線在他們面上一掃,疑雲大起。“說!怎麽回事?!”
  “其實也沒什麽。”鴿小七坦然笑道:“我們特意在外面逛了一圈兒才回來,怕成績太好……以後會跟你一樣。”
  蘭州公子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一怔,頓時無言,內心生出一種‘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唏噓複雜的心情來。
  他不能說他們的想法不對,更不能指責他們不力爭上遊。可爲了免除將來坐牢而故意在外逗留,這其中的危險性實在是太大。蘭州公子矛盾地沈默著,幾番思量,最終還是覺得應該把他們這個觀念糾正過來,便沈聲道:“以後放飛了還是要第一時間回來。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你多待一分鍾,搞不好就會丟掉小命。命與自由哪個重要?”
  鴿小七哪裏聽得進這種話,笑嘻嘻道:“不自由,勿甯死。”
  蘭州公子一聲冷笑。
  “等你被鹞子追得屁滾尿流時看你還能不能再這麽說!”
  鴿小八嚴肅地接道:“鹞子來了,我保護他。”
  鴿小七聽了這話,心頭甜絲絲的,瞅著鴿小八微微一笑。蘭州公子見了這一幕眞是氣得死去活來,雙目閉了一閉,咬牙切齒道:“兩個蠢貨!”氣咻咻地拿屁股對了他們,發誓再也不管這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死活。
  一周的休整時間過得很快。
  兩兄弟吃得好睡得好,每天兩場常規訓練,沒事時就去找蘭州公子說說話。公子雖然前幾天才賭咒發誓說絕不再理他們,但那顯然只是氣話,你看眼下他們仨不也仍然相處得很好麽?
  第二次集鴿的那個晚上,出發之前,在主人的牽線搭橋之下,鴿小七同他那位名義上的老婆又相聚了。
  這一次的氣氛比前幾次要好一點兒,雖然是拘束地相敬如賓,但好歹鴿小七沒好意思再對人家使用暴力。
  他和鴿小八歸巢的那天這只雌鴿遠遠地站在鴿群後面似乎想和他打招呼,但不知爲什麽,到底還是沒敢上前。李南舟覺得如果鴿子和人類一樣也有著不同性格的話,那這只雌鴿肯定是個膽怯溫順的好妹子。他雖然不愛雌性,但也絕不仇視雌性,所以與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是最好的了。
  主人伸手進來捉他時鴿小七回頭看了那雌鴿一眼。那妹子正嘴唇一動,欲語還休,大概又是想說早點回來之類的。鴿小七良心發現啦,餵了一聲,粗聲粗氣地道:“有其他鴿子追你你就趕緊答應吧,別惦著我了。”說完也來不及看那雌鴿的反應,便被主人捉了出去。
  這一次同上次有些不同,主人捉到他們後並沒有把他們直接放進便攜式鴿籠,而是把他們按到窗台上,各塞了一顆藥丸。
  鴿小七不知吃的是什麽藥,下意識地將頭偏了一偏,蘭州公子冷眼旁觀,不耐地喝道:“快吃!補充體力的!”這一路山高水長,路上坐車都要坐十幾個小時,總之吃點補藥沒壞處!
  鴿小七抗議:口胡!賽前服用興奮劑是違反體育精神的!!
  
  
  
  第 20 章
  
  同上次一樣,集鴿地點還是在信鴿協會,運輸工具也還是那兩台車。但這次略微有點不和諧的聲音:有些鴿主提出意見,希望讓自己的鴿子在路上住得寬敞點,最好是單間,只要能滿足這個要求,多交點參賽費都願意。
  鴿主們會這樣說是有原因的。因爲如今已是五月了,就本地氣候來說,早已進入夏季。這天氣,太多的鴿子擠在一間房裏不利于散熱,若是發生了中暑狀況就會大大影響比賽成績。所以有條件的鴿主甯願多交點錢也想讓愛鴿住得舒舒服服,但鴿會的工作人員卻否決了這一提議。
  工作人員也有他們的道理,說這樣搞特殊化不好,又出安民告示,說經過上一輪淘汰賽已經減員了一部分鴿,所以不會象上次那麽擁擠,請大家放心,不會委屈到鴿子的。
  于是,經過一番爭執、勸解、吵鬧、安撫,一切終于塵埃落定,運鴿車載著數千只鴿子和鴿主們的殷殷希望,又踏上了征程。
  因爲主人總是和相熟的鴿友電話約了一道去上鴿,所以這一次,鴿小七他們和小弱雞又分到了同一間屋。
  見了面大家都十分高興,畢竟能通過第一次考驗再聚首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鴿小七看他們的四鴿行還差一只,便問:“那大塊頭呢?不在我們這輛車上?”
  “在在。”小弱雞忙道:“他在對面第二層,你看。”
  鴿小七一看,果然,對方正定定地仰望著他們這邊,似乎有些渴望能過來似的。鴿小七向他點頭示了個意,又看了看身邊的鴿小八和小弱雞,做出一個加油的姿勢。
  “這次咱們也要努力,爭取再一起回去。”
  小弱雞大力點頭。“嗯!”他也希望下一次武威站,他們四個還能一起參加呢?
  車子在第二天下午一點多鍾到達蘭州城外的司放點。雖然一路風塵仆仆,但兩車賽鴿事關重大,是以司放員們並不敢找個旅館倒頭大睡,只能隨便吃了點東西,人車原地休息,等待著明天早上的放飛命令。
  西北晝夜溫差大,他們又露宿野外。到了夜間,周遭已有些絲絲發涼。鴿小七睡到半夜身上冷起來,便自動自發地尋著熱源靠了過去,朦朦胧胧中感覺到鴿小八好象低下頭在看他,後來又在他嘴邊輕輕地啄了一下。半睡半醒間鴿小七也生出一種知道自己正被愛惜著的滿足,他微微地想笑,但腦子裏又鑽出一絲混沌的思想,心想他怎麽還不睡……?只是這思想到底敵不過睡神的召喚,未幾一翻眼睛,又睡迷了過去。
  這一睡,便直到天亮時分才醒來。只聽四周咕咕聲不絕,顯然,大部分的鴿子都醒了。
  小弱雞精神甚好,正在彈腿伸腰,舒展筋骨,一副准備大幹一場的架式。刻見他醒了,興奮地邀請:“小七來,一起鍛煉!”
  鴿小七懶洋洋打個呵欠。“你先練吧。”這小子以前膽小怕事,飛過一次後膽量倒是提升了不少。
  湊到洞孔處,鴿小七察看今日的天氣。鴿小八在他背後道:“怎麽樣?”
  “不太好,有霧。”
  “啊!”聽說起霧了小弱雞便很緊張,忙湊上來看。果然,外頭飄著一層薄薄白霧,煙籠雲罩一般,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散去。
  雖然起霧就表明今天一定是個晴天,可放飛時霧沒散的話會給他們的定向帶來難度的……
  “別擔心,這霧不大。”鴿小七安慰他。嗤,還說這小子膽子大了一點兒,原來還是膽小如鼠嘛。
  餵過食,餵過水,車廂打開的時候霧果然消散了。鴿群按時起飛,向著重慶方向飛去。
  蘭州地區位于黃河河谷盆地,雖然四面群山環抱,但中間地勢略平,呈長條形啞鈴狀。因爲這種地理的關系,鴿小七他們就不需要飛得太高,略略與樹幹齊平就好,這樣在長途飛行中也能節省一定的體力。
  本以爲這一段將會是他們旅途中最輕松的一段路程,但鴿小七萬萬沒有想到,他們竟然一上路就遇到了大麻煩。
  變故是在他們飛過一片村莊的時候發生的。當時萬裏無雲,能見度極高,又有順風吹來,所以鴿子們乘著風,飛得既低又快。
  毫無任何的征兆,突然外翼一側起了一陣騷動,連成一片的鴿群象被什麽刮了一下似的,刮掉了一小塊。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因爲位置的關系,鴿小七他們並不能確切看到那邊的情形,只能憑動靜知道那邊似乎發生了什麽變故。
  小弱雞一邊飛一邊回頭去看。“有鴿子眼神不好撞樹上了吧?”人類俗稱的出車禍?
  是嗎?
  大概是人類的多疑,李南舟不知怎麽的並不太相信這種猜測,他有點莫名其妙的疑心,隱隱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因小弱雞還在頻頻回顧,那大塊頭喝道:“看路!你也想撞樹上嗎?!”
  “哦。”被吼了一聲的小弱雞連忙目不斜視,專注地飛行,不過,到底還是個小孩子,安靜了不到兩秒鍾便又開了小差。
  “小七,你看前面那紅紅的是啥?”
  紅紅的?天空中紅紅的可不就是太陽?除了太陽那就是——
  “眞笨。”大塊頭嘲諷道:“那叫氫氣球!不認識?”
  眞是的,生活在城市裏的鴿子怎麽會沒見識過氫氣球這玩意兒呢!人類開業啦、過節啦,最喜歡搞這種東西了,用幾個大氣球吊上長長的紅綢標語懸挂在天空,隔著老遠就能看見。
  鴿小七如果有眉毛的話此時肯定是已經深深地皺起來了。“……農村……”
  “什麽?”
  “這裏是農村……”
  如果說城市裏懸挂氣球是爲了喜慶開業,那在鄉下地方挂氫氣球又是幹什麽呢?看它們下面也沒有標語之類的東西呀……
  “那邊還有一個哎。”
  鴿小七盯著那兩只氣球,它們一左一右,剛好就分布在他們的前方。看鴿群飛行的方向,正應該往它們中間穿行……突然間腦中象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鴿小七蓦地驚悟,他知道這兩只氣球是幹什麽的了!
  “不!停下!別過去!”
  太晚了,他警示太晚了,況且高速飛行的鴿子也不是性能良好的轎車可以說刹車就刹車的,于是前頭一大群鴿子不可避免地一頭撞了上去,紛紛撞進當地捕鴿人懸挂的大網中。
  
  
  
  第 21 章
  
  一時間鴿群陣形大亂。那些撞入網中的鴿子死命拍翅掙紮,後面反應快的忙不及轉向或者立刻拔高,但奈何更後面的又有些刹不住,竟一頭撞了上來……一時間事故頻出毛羽亂飛,鴿子們咕咕驚叫,因撞擊受傷的高空墜下,鴿群亂作一團。
  鴿小七他們雖運氣極佳飛在最後面,但見得這一幕也給懵了。他和鴿小八還好一點,畢竟有些見識,但其他的卻無一不是未滿一年的小鴿子,套用人類一句話:幾曾識幹戈?是以此刻竟驚得目瞪口呆,全身顫抖。
  “怎麽辦?咱們怎麽辦?”
  惶惶問出此話的自然是小弱雞。鴿小七還來不及回答便看見鴿子們四下亂撲,運氣好的避過了織網,抱著‘地球好危險,我要快點回家’的想法急慌慌地撲遠了,運氣差的,卻昏頭昏腦又撞到了別的網上。
  這看似平和的村莊,屋頂上、樹頂上、電線杆子上,竟處處布著天羅地網!
  鴿小七心知這又是某些人類幹的好事,倒抽一口冷氣,厲聲道:“回去!先回去!”
  他聲音雖大,但奈何鴿群受驚不小,竟沒幾個把他的話聽進耳中,照樣沒頭蒼蠅般瞎闖。關鍵時刻還是鴿小八大喝數聲:“大家鎮定!原路返回!”他本身就具有強大的思想感染力,雖然限于肉身能力大打了折扣,但影響一群鴿子還是綽綽有余的,此刻刻意施展出來,果然驚慌的鴿子們漸漸聽從號召,不象先前那麽四處亂撞了。
  帶著一群飽受驚嚇的殘兵敗將,鴿小七他們退回到離村數裏的高崖上。鴿子們驚魂未定,還在哆哆嗦嗦地發抖。趁著整休的當兒鴿小七清點了一下數目,發現出發時浩浩蕩蕩的鴿群而今剩下的卻只有十之五六,除卻飛走的一小部分,竟有將近一半的損耗。
  “剛才……那是怎麽回事?”鴿小八從未遇到過這種事,眼中甚是不解。“是地球人幹的嗎?爲什麽?”
  鴿小七瞅他一眼,不語。作爲一個曾經的地球人,他怎麽好說呢?人類是智慧的,而這種智慧在走歪門斜道時更能得到超常的發揮。就好比玩遊戲,有人練號就有人盜號;跑運輸,有人勤勞就有人劫道。這裏會這麽猖獗地張網捕鴿,想來就是有些人投機取巧,想利用這條賽線大發一筆了。
  鴿小七沒想錯,的確。早幾年的時候人們對于鴿子並不怎麽在意,頂多也就是嫌它們跑到莊稼地裏啄了農作物而已。但隨著近年來信息的高度發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有些心眼活兒的人逐漸認識到它們背後的隱藏價值,于是網鴿之風苗頭漸起。
  這村莊是信鴿的必經之地,于是幾乎家家戶戶都架著網。那網網線極細、極密,淺灰色,若無兩邊竹竿作參照物,僅憑肉眼很難發現。鴿子高速飛來,一頭紮進網中,那網眼只得小指頭大小,信鴿頭足被困,根本沒有脫困的希望。而動用氫氣球張網規格又是不同,高度可達一百八十多米,幾乎可說完全擋住信鴿去路。這些架網的人一天去看數次,看到有鴿就取下,逢到比賽的月份,收獲十分巨大。
  
  
  
  第 22 章
  
  鴿子們出師不利。同伴的失陷和自身被困在此地的一籌莫展讓他們既沮喪又害怕,有小鴿子左右望望,終于忍不住哭泣起來。
  “我想回家……”
  這種悲傷的情緒迅速感染了其他鴿。本來山高水長要飛回去就已經是一個極大的考驗了,現在還遇上了居心叵測的人類,他們到底要如何才能克服這眼前的困難呢?
  大家互相望著,最後不約而同地把眼光投向了鴿小八——
  鴿族的領頭鴿都是自然形成的,誰的氣場強,說話管用,大家就會信服他。顯然,剛才危機時刻鴿小八的表現已經在大家心目中豎起了威信,現在所有鴿子都指望著他拿一個主意出來,帶著大家飛回家。
  雖然得到了大家極大的信任,但鴿小八也沒有頭腦一熱立刻自我膨脹了。他很沈得住氣,看著鴿小七,征求他的意見,“你說怎麽辦?”
  鴿小八不假思索地道:“繞過去。”
  那網再大,總不能遮天蔽日?條條大路通羅馬,此路不通,那換一條就是了,只要遠遠地避開村莊,避開人類的陷阱就好。
  鴿小八點點頭。兩只商議妥當,回頭便對鴿群作總動員,表示危急時刻作危急處理,現在要修改一下飛行路線了。
  鴿子們此時對他充滿了信任,自然毫無異議,惟他馬首是瞻。鴿小七站出來,以軍師兼副手的派頭說道:“同志們,我再強調兩句……”
  鴿小七的強調甚是令鴿信服,他以以往對人類的了解來斷定,這次網鴿事件絕對不會是單一的現象。人類嘛,看見人家有發財的路子怎麽會不跟風呢?所以再往後飛,沿途很有可能再遇上同樣的埋伏,這個小村莊的人給他們提了個醒——
  “希望大家招子——不是,眼睛放亮一點,隨時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能飛高就飛高,千萬不要爲了節省體力而低空飛行,更不要從兩根竹竿中間穿過去!”
  鴿小七說到此處停了停,視線緩緩掃視全場,竟也帶著一股迫人的懾力。
  “知道大家歸心似箭……如果今天天黑之前不能到家的話我們就要在外面過夜了。但我要提醒大家注意!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速度,而是安全!”
  鴿子們經過剛才的慘痛教訓也明白了這個道理,紛紛心潮澎湃一致點頭,于是大家略作准備,在鴿小七兄弟的帶領下又重新起飛上路。
  飛到距離村莊不遠的地方,已能看到那兩只紅紅的氣球還在半空中緩緩飄蕩。鴿子們遠遠地避了開去,一邊飛,一邊心情複雜地望著網中那些被困住的同胞。
  那大網上還有鴿子在無望地掙紮著,對著天空的方向。但這種掙紮顯然耗費了他們太多的力氣,有些已經倒挂在上面不動彈了,仿佛死了一般。看到這一幕有些感性的鴿子如小弱雞等已忍不住小小聲地抽泣起來,一邊哭一邊拍著翅膀飛遠。
  鴿小七不由自主地轉頭看著,心情震撼又複雜。
  他其實可以爲人類的行爲找到借口,比如生物鏈,弱肉強食;也可以爲那些受難的鴿子事不關己地歎息一聲,悲憫又高高在上地說一句‘命中注定的啊’。可爲什麽,爲什麽他見到這一幕卻還是會這麽難過呢,他忍不住要想,他們被逮住後會怎麽樣?會被殺嗎?被吃嗎?被賣嗎?他們還有沒有機會……能活著回家?
  不知不覺中他視線有些模糊了,眼眶中有熱熱的液體流出來。鴿小八沈聲喝道:“別開小差,看路!”
  ……
  飛呀飛,飛過一個個人類的村莊,終于漸漸底下的地形不再是平地,青山翠嶺層層疊疊地鋪呈開來。
  馬上就要進入山區,又是一場硬仗。于是在一處高崖崖頂,鴿子們再次進行了休整,以儲存體力。
  鴿小七反常地沒和鴿小八在一起,而是走到一邊獨自待著。鴿小八這會兒又不象剛才那麽鐵血了,視線跟著他緩緩移動。如此默不作聲地看了他一會兒,終于忍不住走到他身邊,問道:“你怎麽了?”
  鴿小七搖搖頭,不吭聲。
  他知道自己不滿鴿小八是沒來由的,可怎麽說呢,就是有種‘外星人到底是外星人,一點同情心都沒有’悶悶的感覺……
  鴿小八看他一會兒,似是極輕極輕地歎了口氣,然後他回頭看看鴿群,招呼大塊頭和小弱雞過來。
  “待會兒你倆和大部隊先上路——”
  才說了這麽一句,那兩只已經瞪大眼睛。
  “啊?你不跟我們一起?!”
  鴿小七擡起頭,愕然,有點驚異又好象是想到了什麽,眼中漸漸亮起一絲亮光。
  鴿小八看看他,“我和小七想回去救那些鴿子。”
  
  
  
  第 23 章
  
  那兩只愣了愣,同時張口:
  “我也去!”
  “你瘋啦?!”
  大塊頭一語出口聽到小弱雞說他也去,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扭頭惡狠狠地啄他一口。“你去?去毛!嫌人家捉的鴿子不夠多,非得再添上你那七八兩是不是?!”
  小弱雞痛得叫了一聲,護著腦袋躲到鴿小八身後:“小八……”大塊頭眼中神色更是難看,怒喝道:“躲什麽躲?給我過來!”
  “好啦。”鴿小八溫言阻止這一對冤家。“就我和小七去,去的多了,目標太大,反而不好。”
  小弱雞眨巴著眼不說話。大塊頭沈默片刻,面無表情地道:“從來沒聽過鴿子能跟人鬥的,你眞想好了?”
  鴿小八不置可否地一笑,並不說什麽。大塊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大約也知道難以令他改變主意,忽地調開視線,深深吸一口長氣。
  “下一站武威……”
  鴿小八接道:“我們再一起飛。”
  前路漫漫,回去救鴿固然是種冒險,但進入山區又何嘗就是坦途?賽鴿頂風而回,對體力本就是種考驗,更何況前頭說不定還有以逸待勞准備捕食的鷹隼。這一別,到底能不能再見面實在是個未知數,可既然說了下一站再一起飛,這是承諾,也是信心!那大塊頭回過眼來與鴿小八對視,對視良久,終于相視一笑。
  紅日,青山,一大群鴿子撲楞著翅膀,勇敢地飛向山那邊。
  目送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邊,鴿小八回過頭,“我們也該走了。”
  鴿小七看著他,怔怔地道:“小八我不是……”不是想讓你去冒險的。
  李南舟承認,他剛才的確是熱血了,衝動了,恨不能化爲超人去拯救那些鴿子。可他沒想過要把鴿小八也拖下水,甚至現在事到臨頭他都有點猶豫起來,畢竟他們現在只是兩只鴿子呀,體小力弱,怎麽去跟強大的人類抗衡?萬一救鴿不成,反倒把自己也栽了進去……呀,他後悔了。
  鴿小八明亮的眼睛看他一會兒,忽地走過來,低下鴿頭,輕輕與他的額頭碰了幾碰。
  “要是不去救他們的話,你以後每次想起這件事就會難過的吧……”
  在鴿小八看來,地球人眞是一種奇妙又複雜的生物。他們會自私,會考慮自己的利益,但時不時地又會遭受到一種名爲良心的折磨。這次這個事啊,要是放任不管的話,一定會成爲鴿小七心中的一個疙瘩吧,日後每每想起便會覺得後悔又內疚。那與其這樣,鴿小八想,不如現在就把這個疙瘩解開好了。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鴿小八輕輕地笑,再次親昵地在他頭上蹭了幾下。“我們兩個,可不是普通的鴿子啊……”
  鴿小七面紅耳赤,想:唔……說得也是。
  飛到村莊附近的山崖上,鴿小七兩兄弟嚴重關注著下面村民的動靜。
  因爲被網住的鳥一定要及時解下來,此刻那兩只氫氣球已經被放下來了,有幾人正有說有笑地從網上將那些鴿子取下,按死的活的,分別裝籠。
  本來專業的捕鳥人把鳥取下時應該首先要折斷其翅膀和雙腳,這樣才能確保它沒辦法逃走。不過好在信鴿的價值就在于飛翔,要是下了這麽重的狠手,就賣不到好價錢了,萬一再傷重不治,那更是虧了大發,所以村民們相對來說就比較仁慈,把它們取下來時還是注意著,盡量不傷到它們。
  看起來活著的鴿子居多,幾人來來回回地運了幾趟,將幾個大籠子都運入一處村民家。
  這一家看來頗氣派,三層樓房,有個很大的院子。院子一角,栽著棵不知多少年的大樹,枝繁葉茂,層層疊疊,倒是一處藏身的好所在。
  鴿小七兩兄弟看清楚了樹上沒有挂網,便小心翼翼地掩了過去,藏在枝葉中看院裏的情形。
  院裏的幾人都喜氣洋洋,帶著一種豐收的喜悅在討論著今日的收獲。那些死了的當然就是今天午飯的加菜了,早有麻利的媳婦接過去到後面拔毛破膛;活著的呢,則被放進一處簡易鴿棚中暫時將養起來。
  鴿小七聽到一象是戶主的男的紅光滿面地在打電話:“吳老板……,我這兒有貨了,你什麽時候來拉?”
  鴿小七聽得一驚,心道這麽快就聯系上了買家?
  他可不知道,這裏對于鴿子,早就形成一條完整的商業鏈了。
  販子們接到當地村民的電話便會開著車子前來,以批發價拉走。有些村民比較精刮,漸漸地弄懂了肉鴿和信鴿的區別,講起價來就毫不含糊。而販子們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拿到鴿子後又有幾種發財途徑,有些比較膽大心黑,會從互聯網上查詢鴿子的足環號碼,順藤摸瓜找出鴿主繼而進行電話勒索。鴿主們心疼愛鴿,不敢冒險,自然就會乖乖地交錢贖回鴿子。當然了,這種發財方式有著很大的風險,萬一碰上個較眞的、硬碰硬的那就很容易栽進局子裏去,所以眞正有頭腦的人是不會冒這種險的。
  大部分的販子會批發給其他人,其他人又拿去轉手倒賣。有些本地的養鴿人會慕名前來淘鴿,跟商場打折淘便宜貨一樣,說不定就能以低價淘到幾只若是循正規途徑那根本想都不敢想的血統鴿。而那些不曾被慧眼發現的鴿子則會淪落到各個菜市場,有些甚至會被拉上火車,東進上海——
  上海是我國最大的鴿子消費地,當地人嗜吃一道名菜:醬鴿。又因爲有一鴿抵九雞的說法,産婦坐月、孩子升學、病人開刀動完手術,都需要補充營養,這時候送鴿子就非常的合適。于是不知道有多少被網住的鴿子成了刀下亡魂,而他們的主人對其遭遇渾然不知,還在家中望穿秋水,癡癡地盼著他們回去呢。
  
  
  
  第 24 章
  
  時近中午,廚房裏漸漸傳出炸肉的香味,看樣子今日的午餐十分豐盛。
  “吃飯了……”
  隨著一聲脆生生的吆喝,飯桌上擺開碗筷,衆人紛紛進屋,拉凳入座。
  “拿酒來,今天有菜,喝兩盅!”
  推杯換盞中又夾雜著小孩的聲音:“媽媽我要吃那個腿……”
  “好,吃個抓錢手以後多賺錢……”
  屋子裏歡聲笑語吃飯吃得熱鬧,誰也沒注意到有兩只鴿子悄悄地從樹上飛了下來……
  鴿小七兄弟倆輕巧地飛上那堵磚牆時,網下的鴿子們正咕咕地叫著,驚恐地團團亂轉。鴿小七安撫地叫了兩聲,意思是:“大家別慌,我們來救你們了!”
  時間緊迫,兄弟倆完全不敢耽擱,趕緊地行動起來。
  因爲鴿子們很快就會被拉走,所以村民們對于關押它們的鴿棚並沒有費心打造,僅僅是在院子一角用殘磚圈出一片空地,上面罩了張網,能達到讓陽光空氣透進來又困住它們的目的就對了。而網的邊沿呢,就用了幾塊磚頭壓住,鴿小七他們只要能移開兩塊就能把網掀開一角,讓裏面的鴿子飛出來。
  這兩個步驟如果由人來做,那會十分簡單,費時不會超過幾秒鍾;而如果由普通的鴿子來做,則又變得很難。因爲鴿子會使用的地方不外乎就是嘴巴、翅膀和爪子,要用這三個部位去移開磚頭,那是相當有難度。
  不過還好,鴿小七兩兄弟雖然受限于身體條件,但畢竟有著人類的高等智商。剛才在樹上時他倆就已經想好了應對措施,雖然不能用嘴巴啄、翅膀掀、爪子抓,但他們可以借用自身的體重,把磚頭推開。
  于是兩只就在底下一片鴿子的目瞪口呆中蹬起八字腳,使力,使力,那磚頭緩慢地動了,接著便一點、一點,向外面移去。
  “啊,加油,加油……”底下的鴿子們看得心潮澎湃,小聲鼓勁。終于,咚地一聲,磚頭落地。
  !
  這一聲響讓所有的鴿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驚動了屋內的人。鴿小七也緊張極了,一雙小眼緊盯著門口,打算見勢不對就立刻撤退。不過還好,一來呢,這堵磚牆不是很高,所以那聲響並不很大;二來屋裏的人正酒至酣處,也壓根兒想不到會有鴿子前來劫獄。于是在他們大吃大喝的當兒鴿小七兩兄弟如法炮制推下了第二塊磚,用嘴掀開那張網,露出一個大洞出來。
  “出來之後全部拔高,遠離屋頂,不要亂飛!”
  鴿子們逃出生天,那份歡喜勁兒就甭提了,一時間爭先恐後地從那洞裏擠出來,扇動著翅膀直撲藍天。而數百只鴿子的拍翅聲終于引起了屋內人的注意,有人擲下炸翅跑出來一看,頓時驚叫:
  “鴿子跑啦!!”
  行迹敗露,鴿小七也吃了一驚,急急催促還沒出來的鴿子:“快快!”眼看著屋內的人聞訊都跑了出來,鴿小七飛起,本想逃得遠遠的,但驚鴻一瞥之間,竟瞥到鴿小八不退反上,雙翅拍打著直撲人面爲後面的鴿子爭取時間。不由得害一聲,忙指揮道:“大家擋一下他們!”
  鴿子們也不是不講義氣的,還沒飛出院的便齊齊調轉方向,飛撲下來。大群鴿子鋪天蓋地地打下來那氣勢何等驚人,更何況粉塵飄飄揚揚又迷了眼睛,那些人都下意識地避過臉去雙手亂揮亂舞,一時間小孩哭大人叫,夾雜著鴿子們的拍打聲,院裏一片混亂。
  差不多啦,鴿小八呼哨一聲,示意撤!把人類鬧了個灰頭土臉,鴿子們也總算是吐了一口怨氣,于是見好就收,撤出小院,直衝藍天。
  飛呀飛,在之前與小弱雞他們分手的高崖上鴿群停了下來。
  鴿小八宣布:“大家先休息,歇一歇我們再上路。”
  呼——鴿子們呼出一口長氣,不約而同地松懈下來。
  剛才可說是生死之間,是以大家沒空去多想什麽。此刻安全了,卻均生出一些恍如隔世的感覺:他們是眞的同人類作鬥爭成功,逃出來了?
  鴿小八宣布完了回頭尋找鴿小七,鴿小七正百般不自在,身子扭來扭去妄圖掩飾自己光光的屁股——剛剛人鴿大戰混亂中他的尾巴被不知那個誰揪了一把,掉了幾根尾羽,當時顧著逃命也沒什麽感覺,現在安全了才頓覺屁股後頭火辣辣的,甚是吃痛。
  
  
  
  第 25 章
  
  “你……”
  鴿小八的臉色凝重起來,幾步過來查看他的尾羽。而這種被重視的感覺實在是很好,所以本來還覺得也不是不能忍受的鴿小七立刻就有點兒嬌氣起來,特委屈地癟了癟嘴。
  “小八……痛……”
  鴿小八直起身子看他一眼,因爲覺得沒保護好他而顯得有些歉疚。
  “痛得很厲害?”
  “唔……”鴿小七頓一下,他承認他是有點撒嬌啦,但鴿小八那種眼神讓他不好意思太矯情了,只得含含糊糊哼道:“還,還好……”
  其實痛什麽的還眞的只是其次,走光的羞恥……也只有那麽一點點。他最擔心的是尾羽掉了會影響飛行,雖然鴿子飛行主要是靠翅膀,但幾千萬年的進化,身體各部位能保留下來的那肯定都有其用途。現在冷不丁地被人揪掉了幾根,雖說明年換毛時也能再長出來,可最重要的是眼下飛回去的問題呀。
  鴿小七沒想錯。鴿子的尾羽雖然不占主要地位,但在飛行中卻起著掌舵和平衡的作用。他現在這個樣子不是不能飛,可速度卻肯定是要大打折扣的了。
  “不要緊。”鴿小八安慰他。“反正我們也不追求名次,就當是出來玩,慢慢的回去好了。”
  這話說得鴿小七心頭甚甜,試想和自己的伴侶一起遊山玩水,慢悠悠地結伴回家,多美好啊,不過也虧得要兩只都沒有力爭上遊的心才行。
  鴿子們歇息了一陣,重又踏上征程。自此,他們已正式進入山區。
  夏季的山區風景是最美的。山青水秀,峰嶺疊翠,盤山公路如一條玉帶蜿蜒至遠方,每隔一段又能看到有中國移動的基站拔地而起,如一座銀色的巨人一般。
  但,這樣的好風景,鴿子們卻無心欣賞。因爲山區除了有好風景之外同時也有著他們最大的天敵,獵隼和黃鷹!鴿子們自打進入他們的地盤以來便提高了一百二十倍的警惕性,全身雷達發動,飛得戰戰兢兢如臨大敵,隨時關注著方圓數十米之內的動靜。
  可奇怪,眼看他們飛過了一重又一重山,料想中的天敵卻一個也沒有出現。天空中別說鷹隼了,簡直連根鷹毛都沒有。
  “奇怪……”鴿小七詫異著,鴿小八聽到了,便瞧他一眼,“怎麽,你還盼它們出現?”
  鴿小七瞪他:“當然不是!”
  聽說這類型的猛禽也是具有一定智商的,一眼就能發現鴿群中哪只是老弱病殘最利于下手。他現在掉了尾羽,本來飛得就不快,倘若眞有鷹隼出現,搞不好就成他們的目標了吧,他李南舟再怎麽偉大,也還沒有聖母到以己身飼鷹的地步。
  “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罷了……”誰讓之前蘭州公子耳提面命總說山區的猛禽是如何如何凶猛,現在卻風平浪靜到這種地步,的確是讓人慶幸之余又覺得有點蹊跷啊。
  鴿小八沈默,過得一會兒,輕輕說一句:“我猜,它們沒出現,是因爲它們已經吃飽了。”
  吃飽……鴿小七怔了怔忽地一下反應過來,頓時霍然一驚,險些忘了拍翅。
  “你是說——”
  鴿小八看他一眼,沒說話,但那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賽鴿界曆來就有這種說法,說‘第一批餵鷹,第二批奪冠’,指的就是飛在最前面的一批鴿子被鷹隼捕食的機率遠遠大于第二批。
  鷹隼一般會守候在山口處以逸待勞,而賽鴿經過長途飛行,體力已經透支。所以除非是體能十分良好的鴿子,不然要避開天敵的襲擊實在是很不容易。如今天空中鷹隼一個也不見,顯然,是之前小弱雞他們那一批遇到了襲擊並且有鴿子壯烈犧牲了。
  鴿小七的心情十分複雜。一方面擔憂地想小弱雞和大塊頭沒事吧,一方面卻又忍不住利己地生出一點慶幸,覺得幸好有前面的鴿子鋪路……因爲這種慶幸實在是有點自私自利,所以鴿小七不敢想得太深入,只隱隱一觸及便趕緊抛之腦後了。
  說起來這地球上的規則眞的是很殘酷,無論何種生物,有脫穎而出的,就有當奠基石的,所謂的一將功成萬骨枯,這話並不僅僅局限于人類啊。
  因爲氣氛有點沈悶,接下來大家都沒有說話,只悶頭飛行。鴿小七掉了尾羽飛不快,便落到了隊伍的最後面,鴿小八對他不離不棄,自然也一早放棄了領頭鴿的位置,飛在他旁邊便于照顧。
  一路飛行,太陽漸漸向西滑去,鴿群穿過了陝西地界,進入四川。
  此時他們已經飛了將近六百裏路了,又累又餓又渴,爲了節食體力,大家便都不怎麽說話,只想著在天黑之前飛到一個穩妥點的地方可以好好歇營休息,條件允許的話最好還能補充點食物和水。然而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啪!一聲槍響,一只鴿子應聲而落。
  經過上午那一次張網事件鴿子們早已是驚弓之鳥,頓時大亂,任它再累再餓也激發出潛能來呼啦啦飛得又急又高。但槍子兒象是長了眼睛一般,接連幾發槍槍命中,不時有鴿子中槍一頭栽下。鴿小七大驚,瘋了一般奮力拍打。他知道,他們是被當地的打鳥人盯上了,別看那鳥槍的子彈是鐵砂,但眞被打中那可不是好玩的!
  “快!快飛!”
  他們飛過的這一處地方,名叫白龍峽,是從甘陝入川的必經之地。這裏的峽谷南北走向,既高又窄,碰到打鳥人,對鳥兒們來說此地便如鬼門關一般。
  急飛中鴿小八身子突地一晃,但隨即又穩住了,繼續前飛。飛出了鳥槍的射程便脫離了危險,但鴿子們心有余悸,還是往前猛撲了一大段情緒才漸漸地穩定下來。
  鴿小七驚魂未定,轉眼一看,隊伍裏又減員了十數只,看起來稀稀落落。想到今早早上起飛時數千只鴿子生機勃勃盤旋藍天,這才隔了多久?不由得淒惶起來。
  這一路危機重重,步步驚心,竟象是每一次都與死亡擦肩而過。李南舟沒想到鴿子的鴿生也是這麽驚心動魄,要說此時此地還有什麽能令他覺得欣慰的,恐怕也只有身邊的鴿小八了。
  他顫抖著叫了他一聲,而鴿小八象是頓了一下才聲音平平地道:“……我在。”
  鴿小七聞言松一口長氣。
  眞好,他們都福大命大,他沒事,小八也沒事。
  飛過一片山又一片山,不知飛了多久,夕陽越發西斜。天色漸晚,顯然今晚是不可能到家的了。而鴿子又沒有夜間飛行的習慣,所以他們得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歇腳過夜。
  繞過山彎,底下已是一片城鎮,鴿子們此刻對人類警惕得很,絕不敢在此地伫足,所以他們打算繼續飛,飛到前面找一壁懸崖休息。
  鴿小七眞想停下來啊。經過一個白天的飛行,他的翅膀早就酸軟得不行了。此刻他一直在努力地鼓勵自己,勉強自己,就在這當兒,他聽到身邊的鴿小八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小七,對不起……”
  “什麽?”
  鴿小八沒有回答,他象是突然失重了似的,一頭栽了下去。
  
  
  
  第 26 章
  
  鴿小七都飛出去了一段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而等他一反應過來,頓時驚叫,不管三七二十一,回身也跟著一頭俯衝了下去。
  鴿小八掉落的地方是在一條背街的後巷中,他沒有昏迷,勉強落的地。大概是怕鴿小七擔心,他此刻還在盡力掙紮著,想讓自己站起來。
  “小八,小八你怎麽了?!”鴿小七驚慌地落在他身邊定睛細看,聲音裏已帶出哭腔。到了現在他才發現鴿小八身上不停的有血沁出來,胸口處、背心處,羽毛紅紅黑黑黏濕了一片,顯然是剛才被子彈自下而上的貫穿了。
  這麽嚴重的傷,他竟然還一直忍著飛了這麽遠!
  鴿小七慌極了,也怕極了,六神無主,幾乎當場就要哭出來。
  “小八,小八……”
  他想碰他,又怕碰痛了他,如果此刻他還是人,那他至少還可以撥打120或者送他去醫院,可現在他只是一只鴿子啊,要怎麽救他?
  眞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鴿小七正嗚咽著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巷口轉彎處忽然傳來一聲細細的貓叫。
  “喵……”
  這一聲貓叫在此刻聽來無異于催命符,鴿小七打一個哆嗦,頓時連哭都不敢哭了!
  他僵硬地轉過頭,向轉角處看去。那貓正緩慢地踱進小巷,西斜的夕陽把它的身影投射進來,投下一片長長的陰影。
  如果它轉過來……如果它看到他們……
  鴿小七打個冷噤,猛然意識到自己此刻應該要做什麽了。他急促地轉頭:“小八!小八你還能飛嗎?你就算再痛也忍一忍,看到上面那陽台沒有?馬上飛到那上面去!”
  鴿小八大約也感應到危險的逼近,忍著疼痛點了點頭。兩只剛剛說定那貓就悠閑地轉了過來,看到他們,一頓,眼睛猛然一亮!
  鴿小七尖叫:“快飛!!”
  與此同時那貓腰背一弓,閃電般撲了上來。電光火石之間兩兄弟斜斜飛起,堪堪從它爪下逃過。
  這交手曆時不過半秒,但卻是生死之間。“喵……”那貓很不甘心地擡起頭,視線追著他們的身影,眼中綠光閃爍。而鴿小八死裏逃生,雖然飛得歪歪扭扭,但到底還是支撐著撲進了預定的陽台。
  “小八!”鴿小七忙撲到他身邊察看他傷勢。剛使了力,鴿小八本來凝固了的傷口又崩開了,鴿小七看得既心驚又心痛,雖說鴿子的自愈能力不遜于狗,但若這樣放任不管的話也是會死的吧?!
  鴿小八整個身體象是已經沒有了力氣,蜷在地磚上,氣息微弱:“原來……痛的感覺是這樣……”
  鴿小七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泣不成聲。他知道現在並不是哭的時候,自己必須要作出一個冒險的決定了,那就是向人類求救!雖然這麽做說不定會造成反效果,遇人不淑就會加速小八的死亡,但此時此刻他也只能賭,賭人性中那些或許還不曾泯滅的善良與慈悲。
  深吸一口氣,鴿小七硬生生逼回眼淚。“小八你堅持住。”說完他跳起來,撲到陽台的門前,向客廳內張望。
  運氣不錯,這家剛好有人。一個圓臉長發的年輕女人穿著睡裙半靠在沙發上,正百無聊寥地拿著遙控器搜索電視節目。
  女人,這正是美好、善良、容易心軟的代名詞啊!
  鴿小七決定豁出去了,重重一下撞到玻璃門上。這聲音挺大,那女人立刻看過來。因爲角度的關系她並沒有發現鴿小七,但陽台外有聲音卻是無疑的,鴿小七聽到她揚聲喚人:“老公!老公你快出來看下!”
  一個年輕男人從房間裏不耐地探出頭:“幹嘛?我副本呢!”
  “陽台上好象有東西,你快去看看。”
  那男人疑惑,但到底還是放下了手裏的遊戲,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走了出來。鴿小七一看,只見此君穿一身背心短褲,頭發亂糟糟的,俨然一副宅男打扮,一時間倒也看不出是不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兒。不過就算是他現在也沒什麽辦法了,那男的拉開陽台兩扇門,鴿小七連忙撲飛起來,飛到防盜網上防範地盯住他。
  那男的很驚奇,與他對視了幾秒,然後視線微微向下,一眼就看到了匍匐在地磚上的鴿小八。
  “老公,是什麽?”屋內那女的心急火燎地問。男人彎了一下腰把鴿小八抓了起來,只覺觸手處黏乎乎的,一看,一手的血。
  “哦,有只鴿子受傷了,掉在咱們陽台。”
  “啊?!”那女的聽說,扶著腰走了出來,她一現身鴿小七頭皮就炸了,媽呀,這個女的是個孕婦!
  
  
  
  第 27 章
  
  孕婦——正需大補。
  而受傷的鴿子——正是送上門來的免費補品。
  對于目前這種令人絕望的形勢鴿小七簡直要瘋了,這可是他親手把鴿小八送進了鬼門關啊!!
  果然,毫不意外的,那男的掂了掂鴿小八,以一種再自然不過的語氣道:“晚上給你炖湯喝。”
  “不!”鴿小七絕望的大叫,既憤怒,又驚恐。雖然人類完全聽不懂鴿子的語言,但它這滿含情緒的一聲叫卻瞬間吸引那兩口子的注意力,眼睛齊齊往他這邊看來。
  那女的呆呆道:“老公,那兒還有一只……”
  “嗯。”
  因爲怕過去抓的話會令得它驚飛,所以那男的並沒有草率動作,眼睛瞧著鴿小七,嘴裏對老婆道:“你去抓把米,我把它引下來。”
  混蛋啊……鴿小七悲憤,你還想把我也炖一鍋嗎?!
  他焦燥又憤怒地在防盜網上轉來轉去,兩只爪子不停地變換站姿。那種既放不下卻又無計可施的樣子是個人都看懂了,那女的忽然之間也頓悟,一顆心頓時軟得如棉花一般。
  “哎呀,它是這只的伴兒吧?”
  鴿小七哀叫一聲,鳴聲悲切。到底女性要感性一些,那女的頓時心軟得一塌糊塗,搖了搖自家老公手臂,懇求道:“我們救救它吧,不要吃了。”
  男的猶豫,大約還是不太想放棄美食。“可不見得救得活啊,這麽重的傷。”
  那女的眼裏流露出‘好可憐’的同情神色,不死心地道:“你不試試怎麽知道呢。要是救了它還死,那我們吃了也不覺得有愧。萬一救活了,不是給孩子積了德麽。”
  看她老公沒有再出言反對,那女的便拍板定案:“我去拿紫藥水!”轉身進屋。
  那男的反應過來,叫:“紫藥水有什麽用?拿雲南白藥!”
  因鴿小八傷口處被血糊了,爲了待會便于上藥,那男的便就著陽台上的洗衣池接了一小盆水,給它清洗傷口。
  鴿小七站在防盜網上,雖然這對小夫妻已經決定救助鴿小八了,但他還是不太放心,所以一雙棕色小眼緊緊地盯著那男的,惟恐他又出什麽妖蛾子。
  那男的也發現自從他老婆轉身進去之後這只鴿子顯得沒那麽焦躁了,但還是一刻也不放松似的,緊緊盯著自己。這個發現令他覺得有點兒稀奇,斜著眼睛看他一眼:“小家夥,你是在監督我呀?”
  鴿小七噴一下鼻:廢話!
  那男的嘿嘿一笑,玩心忽起。他故意把聲音放得輕輕:“你知不知道我們殺鴿子是怎麽殺的?嗯?就是這樣,接一盆水,把它淹死……”
  鴿小七憤怒又不安地在防盜網上轉一個圈:混帳啊,居然嚇鳥!
  “笑什麽呢?”那女的出來了,問她老公。
  “我覺得這只鴿子好象聽得懂我說什麽,怪好玩的。”那男的笑著把剛才的事說了,換來老婆老大一個白眼。“你無不無聊。”
  說著兩口子一起動手,給鴿小八上藥。那女的很細心,輕輕地拿棉簽沾,嘴裏一邊碎碎地念:“不痛不痛哦……”她老公一臉囧色:“老婆,我覺得我們好象在扮家家酒……”
  “額,是哦……”
  上完藥,那女的很仔細地找了個水果盤,墊上幾層軟布給它當窩墊休息。安置好了夫妻倆就回過頭來,盯著那沒受傷的鴿小七看。
  “這只怎麽辦?”
  這一只明顯對他們有著防範心理,但又堅持不走,顯然是爲了他的伴侶吧。雖說是禽獸,但這麽有情有義也很難得呢……
  兩口子細細地感歎了一會兒,那男的道:“你去拿點水和米來,看它待會會不會自己飛下來吃。”
  很快食物和清水都端了過來,爲了讓受傷的那只也能吃點東西增強抵抗力,那男的把碗安放在鴿小八旁邊,同時也是誘使鴿小七下來的意思。他老婆看著防盜網上的鴿小七輕輕地喚:“呱呱……來吃……”
  鴿小七不高興了,喚雞呢你!
  因爲鴿小七始終不肯卸下心防,小夫妻兩個只好作出讓步。
  “我們進去,要不它不放心。”
  于是兩口子退回到客廳,悄悄地躲在盆栽後頭看。
  說實話,那水和食物對鴿小七的誘惑還是蠻大的,飛了一天滴水未進,他早就饑渴得不行了!捺著性子等了好一陣,見裏面那兩口子始終沒動靜,這才大著膽子飛了下來,一邊狼吞虎咽一邊慰問病人。
  “小八,上了藥好點了嗎?還痛不痛?”
  鴿小八看上去精神好了一點點,聲微微地道:“嚇著你了吧……”
  的確是。但鴿小七沒有這樣正面回答他。他低下頭,挺溫柔地湊過去輕輕與鴿小八厮磨幾下。“你要快點好起來。”
  鴿小八眼中現出一絲微笑。“嗯。”
  這交頸的一幕看在兩個人類眼裏,“他們好恩愛哦……”
  那男的摸摸下巴。“……我去把陽台的窗關上。”
  “別去!”
  女的一把將他拉住。“別嚇走了它,做飯去!”
  
  
  
  與正文無關的番外
  
  在浩渺的鴿海中,有極少數的頂尖鴿子,它們的傳奇經曆,是令人們無法想象的。而閱讀它們的傳奇,則越發使人感到它們無比卓越的競翔品質,就象鑽石一樣閃閃發光。
  這裏要介紹的就是幾羽眞實存在的傳奇鴿……
  1、平北鎮南王
  平北鎮南王之前不叫平北鎮南王。他的第一個名字,叫麻城12名。
  麻城,地處湖北,距離他家500公裏;12名,自然是他的名次。在當時來說這個名次不算最好,但因爲它的血統優秀,系出名門,所以主人還是決定將其留下育種。
  那年冬天,位于山東的主人家中來了一位吉林鴿友,買了三只鴿子後又一眼相中了它。主人不太想賣,又不好拒絕,略一思索便開出一個天價:四千。
  本想讓對方知難而退,但不料那名鴿友二話不說,竟立刻掏出錢來。正所謂君子一言,驷馬難追。到了這份兒上,主人自然不好食言,也只得忍痛割愛,把它賣出去了。
  麻城12名被帶到了吉林,在那裏關了一年,坐牢、配種,養育後代。時間轉瞬到了1996年12月23日——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日子,因爲就是在這一天,麻城12名一戰成名,創造了賽鴿史上一大奇迹!
  那天傍晚,室外氣溫已降到零下三十多度,大雪紛紛揚揚。吉林鴿友進棚給鴿子餵食,就在打開棚門的那一瞬間,一直安份守己的麻城12名突然如箭一般竄過他的頭頂,從縫隙間逃了出去。
  天色將黑,大雪彌野,吉林鴿友心想從吉林到山東1700公裏路上全是白雪皚皚,更何況這鴿子還關了一年的死棚,不太可能會飛回去,便就在鴿棚附近找了找,可找了兩天,一無所獲。
  雖然判斷其絕不可能飛回山東,但那位鴿友想來想去,最後還是給原主人打了個電話,通了通氣。
  兩人在電話裏互相交流了一番,原主人也不認爲麻城12名會飛回他這兒,因爲之前這只鴿子只飛過南線的500公裏,況且帶走時還沒滿一歲。但主人答應,如果它回來了,一定給吉林鴿友打電話,只管來取。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一天,兩天……到了第七天的時候,主人震驚地在自家鴿棚裏發現了它!
  當時麻城12名已瘦得皮包骨頭,誰也不知道它這七天是怎麽熬出來的。主人捧鴿在手,激動萬分,只會連聲叫道:“怎麽回來的?這鴿子怎麽回來的?!”
  當時還有幾名鴿友也在主人家中作客,都見證了這一飛翔奇迹。大家全都興奮得不行,贊歎不已。兩天之後吉林鴿友趕了過來,經過一番磋商,主人把當初的四千塊還給了他,並附送麻城12名的姐姐和兩羽小鴿,而麻城12名則被留了下來,更名爲吉林雄。
  吉林雄在吉林養育了四只後代,這四只長大之後均出了好成績,最差的一只也是500公裏亞軍。當然,這都是後話。
  且說吉林雄回到山東之後名聲大噪,正所謂樹大招風,98年大賽,因爲那年獎金很高,有人不想讓它出賽,在其主人家房頂上撒毒藥。鴿子中毒後飛著飛著就從天上象石頭一樣掉落下來,其狀慘不忍睹。
  吉林雄因爲當時在種鴿棚育種,關的死棚,逃過了一劫。在距離比賽還有一個月的時候才放出來開始魔鬼訓練。
  當年度1000公裏比賽,吉林雄冒雨飛還,奪得南線冠軍。
  2000公裏比賽,在那場百年不遇的洪災中它精確地找尋到被水淹了一半的屋頂,地區排名第一,全省第四。
  因它是賽鴿中極其少見的南北齊飛,2000公裏歸來之後,吉林雄改名爲平北鎮南王。
  2、禿腳
  禿腳原來也不叫禿腳,它叫項城亞軍。
  這只鴿子特別的漂亮,最大的生理特征就是眼睛,砂眼,黃色,極具神采。有湘潭的鴿友對它一見鍾情,高價買走,回家之後呼朋引伴,邀來許多鴿友欣賞其風采。看完之後大家衆口一詞,都稱贊這只鴿子太漂亮了,結果沒幾天,發生了盜鴿事件。
  作案者是知根知底的人,只偷走了買回來的那幾只鴿子,其他的一只沒動。這也是引種的湘潭鴿友社會經驗不足,自己做的一件引狼入室的傻事。
  此事後來不了了之,過了半年,在項城亞軍原來的主人家裏,某一日突然飛來一只沒有腳環的陌生鴿子。
  這只鴿子異常凶悍,滿頭滿臉全是血,掀翻了一個鴿巢,裏面的小鴿被踩死,老鴿則被它攆到地面一個角落。主人起初怒極,“哪來的野鴿子這麽凶!”抓上手一看,鴿眼在燈光下呈現有規律地縮至極小,放至極大,這個特征實在是太鮮明了,是項城亞軍特有的眼睛。
  至此,主人才算相信了那位湘潭鴿友的話,項城亞軍是被盜之後從盜鴿賊的棚中逃出來的。幾天後那位鴿友趕了過來,因爲他買回家時只養了一個星期,羽毛特征他已經記不住了。但這只鴿子的眼睛實在是太有特色,所以當他看到鴿子眼時,立即認出了它,當下歡天喜地,千恩萬謝,如捧心肝寶貝一般捧回了家。
  因項城亞軍腳環被剪,是以後來它被稱呼爲禿腳。禿腳被帶回到湘潭後,配種,育鴿,但所出的小鴿還未滿月,趁著主人早上進棚餵食的工夫,它自巴掌大的縫隙中飛竄而出,再次逃回老家。
  早上七點逃出鴿棚,極限飛行920公裏之後,當晚它又雄糾糾地站在以前的窩棚裏。
  ——鴿子對于自己的窩有著十分強烈的主權意識,一旦歸來後發現自己以前的窩被其它鴿子占了,誓死也要把它搶回來。所以禿腳一進棚立刻又是老一套:打架、踩蛋、拆窩。
  湘潭鴿友再次來接,這一次禿腳的主人就說了。“看好禿腳。如果再跑回來,你買鴿子的錢我還你,禿腳我留下。它這麽愛我這個鴿棚,我再把它送出去那實在是對不起它。”
  那湘潭鴿友也十分上道,笑說:“放心。如果它再跑回來,那證明我和它沒緣份,我也不強求了。”
  果然,禿腳再次被帶回去之後湘潭鴿友將其看管得十分嚴格,而它也表現得如順民一般,該吃飯吃飯,該洗澡洗澡,非常非常的乖。這樣過了三個多月,它的新主人完全被它麻痹了。
  一天,主人象往常一樣打開賽鴿的出入口,放它們出去飛,然後打了盆水進入種鴿棚,准備讓它們洗澡。就在他右腳勾著門馬上就要將門關上時,禿腳的空中雜技再次使了出來!它箭一般竄過主人頭頂,在空中似乎還用那雙小小的黃眼與主人暴起的大眼睛對視了一下,飛到賽鴿棚後一個漂亮的淩空90度翻滾,等那位湘潭鴿友把一盆洗澡水掼到地上扭過身來時,它已經衝出了賽鴿棚,消失在藍天……
  
  
  
  與正文無關的番外2
  
  3、青龍偃月刀
  青龍偃月刀是禿腳同父異母的哥哥。第一年參加比賽,奪得360公裏冠軍、517公裏亞軍、700公裏亞軍,以及三關綜合總冠軍。小小年紀已如此勇不可擋,展現出名門之後的大將風範。因它連續過關斬將,所向披靡,主人興奮地將它以關二爺的武器命名,對外說起,又稱之爲三關王。
  那一年,主人一位好友將調至威海工作,家裏的鴿子肯定沒辦法搬過去。他決定在那邊另起爐竈,重新發展他的養鴿大計,臨走時便找上門來,不客氣地向其主人要求:“你得支援我幾只好鴿子。”
  主人是個很講義氣的漢子,便眞的挑選了幾只送給他,其中就有青龍偃月刀。
  到了威海,因居住條件有限,鴿棚只能建在住宅樓黑呼呼的地下室裏。而這個地下室鴿棚,有一個進出口,采用全世界通用的標准結構,是一個內傾斜的鐵柵欄。鴿子從外往裏鑽,能鑽進去,但若想從裏往外飛,那翅膀一展開就會先撞到欄杆,而鴿子在空中又沒有著力點,那就只能掉下去。
  這種只能進不能出的進出口全世界的鴿友都在用,從沒聽說有什麽問題。但青龍偃月刀不肯放棄,它的小腦袋裏已經開始醞釀著出逃的計劃,沒有頭腦的鴿子,是絕對想不出這一招的。
  在一個下雨天的傍晚,青龍偃月刀在腦中構畫了無數遍的行動步驟之後,終于,它起身行動了!
  在飛到臨近鐵欄的那一瞬間,它一個空中翻滾忽地肚皮朝天,腳爪勾住了鐵欄杆——這是一個倒吊的姿勢,全身重量僅靠兩只腳拉住,鴿子成了倒懸的蝙蝠。雖然翅膀拼命扇著,但這個姿勢是不能長久的,所以它稍後就來了個腳拉引體向上!在引體向上的那一瞬間,它側身先把一只翅膀伸了出去!然後翅膀一扇,整個身子也擠出去了!
  這一幕就發生在他的新主人眼前,當時那人正在清掃鴿籠,青龍偃月刀倒勾在鐵欄杆上時他還不以爲意地斜了它一眼,心想扇累了你還不掉下來?可一念未及它就跑出去了!主人這下子大吃一驚,連忙丟下工具跑到外面,迎著雨柱一看,發現它並未逃遠,只是飛到了樓頂觀望地形而已。
  主人心急火燎,立刻衝回屋中打電話。“你那三關王逃出去了!”
  舊主人道:“嘿,你怎麽讓它逃的?”
  “我哪知道它這麽鬼?!”主人氣急敗壞地把剛才那一幕描述了一遍,又厚顔要求道:“我不管,它回去之後你得還我噢。”
  舊主人挺好說話,說:“行,只要它上了天,百分之百要回我這兒來,明天肯定能到。”
  得到保證,于是主人安心了,當晚放心地吃飯、睡覺。當時兩個人都認爲這是十拿九穩的事情,可是出乎他們的意料,青龍偃月刀第二天沒有回去,第三天也沒有,第四天……
  如此過了幾天,始終沒見它身影。兩人雖然都很納悶,但心頭也隱隱有了點數,知道青龍偃月刀只怕不是飽了鷹腹就是飽了人腹,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長籲短歎了一番,時間堪堪滑過,兩年過去了。
  兩年後的某一天,舊主人進棚打掃衛生,突然發現青龍偃月刀回來了!
  它是在什麽情況下回來的呢?是在左右翅膀的三根將軍條都被纏了層層膠布的情況下硬撐著回來的。
  將軍條是一個專門的術語,指的是鳥類翅膀上最末端的三根大羽。鳥類飛行,這三根大羽十分重要,好的將軍條須得強而有力、薄如蟬翼,三根幾乎等長,而且中間要有適當的空隙才能便于飛行時破風受力。很顯然,青龍偃月刀應該是逃出去的那一晚就被人網住了。所幸那人應該也是個養鴿子的,所以沒有將它殺了來吃,而是將它的翅膀纏住困了起來。而青龍偃月刀始終不改其志,在被困長達兩年之後,以那樣的翅膀條件,500公裏路,還是成功地逃了回來。
  鴿子對家的眷戀,可說是不死必歸!而這種執著,這種堅毅,又怎麽不讓人類感歎?
  
  
  
  第 30 章
  
  很快的,夜幕落下來,華燈已上。
  吃過晚飯,女主人收拾廚房,出來抹桌子的工夫看到自家老公又趴在陽台門前張望,不禁好氣又好笑,過去戳了他一指頭說:“看夠了沒有?怎麽象個得到新玩具的小孩似的。”
  男人嘿嘿一笑,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新鮮嘛……”
  “上你的網去,別在這兒騷擾它們。”
  女人硬是把他拖走了,看到這一幕一直警惕著的鴿小七才略微松了一口氣,回頭對鴿小八安撫道:“好了,有我站崗呢,你快點睡吧。”
  “你不睡?”飛了整整一天了,鴿小八不相信他不累。
  鴿小七逞強地挺挺小胸脯,“我不困,你快睡!”帶出一絲命令的口吻。
  鴿小八眼中現出一絲微微的笑意,心中卻又著實覺得溫暖,他知道自己不合眼鴿小七是不會放心的,便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鴿小七守在他旁邊,目不轉睛地看他一會兒。說實話,今天眞是驚險又漫長的一天,說不困,那是假的。所以漸漸地他眼皮兒也開始打起架來,雖然也想勉強支撐著,但到底敵不過強大的睡意,不由自主地一個鴿頭便慢慢地點著,幾乎要點到地上去。
  鴿小八悄悄睜眼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一時間眞是既好笑又感動,正凝視著他的當兒鴿小七猛地一記失重驚醒,懵懵懂懂中與他視線對上,一怔,眼神很快就變得清明起來。
  “你怎麽——”
  鴿小八搶在他前面溫言道:“你也睡吧,他們不會吃我們了。”
  鴿小七略想了想,搖搖頭。“我還是看著點比較好。那女的沒啥,但那男的,我不放心。”
  小八詫異:“爲什麽?”
  鴿小七歎口氣,一臉正經道:“你不知道,地球上的男性都比較晚熟。他們有時候會象小孩子一樣異想天開,破壞力又超強……”
  “……”
  “所以我得盯著他,萬一他一時心血來潮又出什麽妖蛾子怎麽辦?”
  眞是說人人到,鴿小七話音剛落便聽到有腳步聲快步傳來,接著嘩啦一聲,門被拉開了。
  鴿小七反應十分迅捷,立刻展翅飛到防盜網上,轉頭虎視眈眈。只見來人果然是那男主人,不知怎麽他顯得有點兒莫名的興奮,幾步過來按住鴿小八,從身上掏出一個長方形匣子對准他就是卡嚓卡嚓兩聲,幹完這個,歡樂地跑了。
  事出突然,兩兄弟都十分驚愕。鴿小八看著他的背影滿眼迷惘,良久才憋出一聲:“小七……他幹嘛?”
  鴿小七臉色不太好看。鴿小八不認識那個長匣子他可是認識的,那是手機!這男的爲什麽要用手機給鴿小八拍照?拍去給誰看?!
  一時間鴿小七腦中展開了一連串不好的聯想,他有點沈不住氣啦,雖然嘴上還是安撫著說‘沒事,不會有事’,但心裏卻火燒火燎的想要衝進房去,看那男的到底在搞什麽鬼。
  很快就來了一個機會。
  “老公……”鴿小七聽到那女人的聲音遙遙從另一間屋裏傳來,“快來幫我一下……”
  那男的應了一聲,拖鞋聲響,想是過去了。
  鴿小七決定豁出去啦,進去看看!溜進客廳一看,只見浴室的燈大開著,顯然是那女的有了身子沐浴不便,所以叫老公過去幫忙。鴿小七惟願這兩口子洗久一點,以便給他爭取足夠的時間。
  他飛進那男人原先待著的那間屋,這顯然是間書房,估計不久的將來也會改成嬰兒房。因那男的之前一直在上網,所以鴿小七目標明確,直撲電腦前。
  
  
  
  第 31 章
  
  屏幕上還留著之前浏覽過的網頁,鴿小七湊上去一看,小小的驚了一下。
  很熟悉的頁標……天涯!
  看著這個全球最具影響力的中文論壇,聯想到之前的拍照事件,鴿小七腦中紅燈大亮,那種不妙的感覺越發強烈起來。
  今天,家裏來了兩只鴿子。
  ——如此樸素的標題,顯然,這是那男的發的貼子。
  鴿小七用爪子撥撥鼠標,迫不及待地溜下來看正文。正文不長,就是簡單地說了一下鴿子是怎麽掉落陽台的,他和老婆又是怎麽護理的。底下幾條回貼,一致表揚樓主有愛心,是大好人,順便譴責一下那些傷害鴿子不愛護環境的人類。鴿小七估計,那男的發這貼子沒別的意思,就是到網上找贊美去了。畢竟這人哪,能做到爲善不欲人知的地步確實不多,做了好事,難免就想要意思意思地透露一下,以期得到別人對他道德的肯定。
  如果只是通篇的表揚回貼那也不算什麽,可鴿小七一路看下來,驚心地發現自己先前的擔心並非多余。從第五條回貼開始有不和諧的聲音出現了:
  “樓主運氣不錯啊,那兩只鴿子是肉鴿還是賽鴿?血統好的賽鴿可是很值錢的。”
  估計就是‘很值錢’那三個字讓那男的有點兒動心了,因爲他很快就回複詢問:“肉鴿賽鴿怎麽區分?”
  那人便詳詳細細地教了他:看腳環。
  腳環是信鴿的身份證,一般會戴兩只。一只是鴿主的私人腳環,比如數字爲CHN、2010、31、XXXXX,意思就是‘中國,2010年,重慶地區’剩下的幾個數字是編號,可以查詢到該編號具體是由哪一位注冊會員買去。
  而另一只腳環呢,往往就是特比環了。所謂特比環,就是爲參加特殊比賽而專門定制的腳環。這種腳環是參加比賽的資格證,沒有戴的你就算再能飛也不作數。
  另外除了腳環,還可以看鴿子翅膀內的暗章。
  鴿子參加比賽,上籠登記時會挨個兒蓋一個章,例如0430,表示四月三十號上的籠。一只鴿子翅膀內蓋的章越多,證明它參加的比賽越多,曆經風霜,戰績彪柄,是相當有經驗的一只好鴿。
  那人掃盲完畢便叫他快去看看,看那兩只鴿子到底有沒有他說的這兩種現象,最好還能拍個照,如果證實確實是兩只上好的信鴿,那他願意出點錢,買下來。
  鴿小七看到這一句眞是火冒三丈,連忙又把鼠標往下拉拉,但,沒了。回貼到此爲止,再刷新,還是沒有。
  鴿小七奇怪了,那男的明明拍了照的呀,怎麽會沒有下文?
  正驚疑不定間忽然看到右上方有個站短消息的符號一閃一閃,鴿小七恍然大悟,看來那兩人也知道當衆談生意不好,所以站短聯系了!
  有點笨拙地操縱著鼠標,鴿小七把消息點開了查看。果然!那人看過照片後便開了個價過來,願意三百元一只買它們。
  鴿小七那個怒啊,心想三百塊?爺爺我就值這點身價嗎?!還不夠買我一只腳環的呢!
  咬牙切齒了一番他忽然想到,那男的還沒看到這封短信,應該是剛把照片發過去等回音的工夫便被叫了去服侍老婆,那不如毀屍滅迹,刪掉它!
  剛做完手腳便聽到外面拖鞋聲響,那男的回來了!鴿小七一看,慘,窗子關著,只得硬著頭皮衝出門去。那男的險些與它撞個滿懷,嚇了一跳。定睛看清楚,不由嚷道:“嘿,你跑進去幹什麽?!”
  當然,他絕計想不到這只鴿子天賦異秉,非但會上網,還會耍點小詭計。所以他的擔心也十分樸素,就是怕它在臥室裏四處投彈,進去後好好檢查了一遍床單被枕,確定沒有糞便遺留物這才放下心來。
  而鴿小七急急飛回鴿小八身邊,叽叽咕咕地把情況同他說了,末了得出一個結論:此處不是久留之地啊口胡!
  
  
  
  第 32 章
  
  休息了一夜,天色初亮時,鴿小七兩兄弟跑了。
  不能不跑。如果再待下去,搞不好那男的就會買回個籠子將它們關起來,所以還是防患于未然,早早離開比較好。
  離開時那兩口子還沒起床。如果發現他們飛走了,可能會覺得有點惋惜吧。雖然不滿那男的動了點歪腦筋想把他們賣掉,但到底是在危難關頭幫過他們一把的人,鴿小七對此也不是不感恩的。
  鴿小八顯然也有同感,輕輕道:“以後有機會,我們應該要報答他們。”
  嗯,這話是沒錯啦,可你一只鴿子要怎麽報答……
  低空飛行著看了看地牌,鴿小七發現,此處距離重慶已經不遠,僅剩兩百多公裏的路程。就算一路飛飛停停,今天怎麽也能到家。他惟一擔心的就是小八的傷,不會飛著飛著又裂開了吧?
  鴿小八感受了一下傷處,說:“我覺得還好……”
  經過一夜的休整,他的精神明顯好了很多。雖然結痂的傷口處還在隱隱作痛,但鴿子的自我恢複能力其實比狗差不了多少,所以堅持到回家應該不是問題。于是兩只互相打氣了一番,迎著晨風努力向家的方向飛去……
  一路無話。
  同昨天那驚險的曆程比起來,今天簡直太平得不象眞的。既無天災,也無人禍,整個天空風和日麗,要多美好有多美好。
  中午的時候底下出現了相對熟悉的地標,再飛一段,繞過山彎,只見大江東去,重慶城已赫然在望。
  鴿小七陡然一下激動起來。這出去沒幾天,感覺卻象是過了好幾年,怪不得鴿子們一出去便歸心似箭地往家趕,實在是家這個詞就代表著和平甯靜安全可靠啊。
  他恨不得肋下再多生出一對翅膀,但嘴上卻言不由衷地道:“要不要……歇歇再飛……”
  這話眞是有些口不對心,鴿小八忍不住笑了,逗他:“你忍得住?”
  “……”
  “就算你忍得住,我可忍不住。”家園在望,正應該一鼓作氣飛回去才對,哪裏還能捺下性子休息呢。
  鴿小七大喜:“那咱們快點回去吧!”一想到馬上就能到家,他心頭美滋滋的,小腦袋也跟著盤算開來。
  隔了一夜才回來,前十名想來是沒什麽指望了。主人雖然會有點兒失望,但看到他們一個受了槍傷一個禿了尾巴,應該也能猜到他們遭遇到什麽了吧?這樣的身體狀況還能堅持回來算是不錯啦,所以到後來失望什麽的會漸漸淡去,只會心疼得不行吧?說不定還會給他們開開小竈,好好調養一下?
  還有蘭州公子。平時仗著是老資格總是一副驕傲樣兒,這一趟回去他也有吹牛的資本了,那些生死之間、千鈞一發……哼哼,管保吹得他一愣一愣的……
  鴿小七一邊打著美妙的小算盤一邊拍著翅膀向家園進發。飛呀飛,飛過長江大橋,飛過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地標,終于遠遠的,他看到那面飄揚的紅旗了!!
  此刻正是中午時分,光線明亮,家中的鴿子們正在了望台上拍打玩耍。鴿小七激動地看過去,甚至能看到窗前還立著一個人影——啊,主人!你就一直在這麽盼著我們嗎?!
  激動之下鴿小七的翅膀拍得更歡實了,一百米、九十米,家園已近在眼前!
  就在他眼裏已容不下其他東西的時候,突然!一陣強風淩空襲來!
  這風好生強勁有力,鴿小七猝不及防之下被扇得翻一跟鬥,接著眼前陰影一閃,肚皮猛然一陣劇痛!
  ——在這最後的關頭,離家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那只他們從小就被父母告誡著說要警惕要注意的鹞子,終于出現了……
  
  
  
  第 33 章
  
  鹞子,又名雀鷹,一般棲息在低山丘陵、農田地邊以及村莊附近。它們的飲食組成很豐富,5%是昆蟲,15%是鳥兒,80%是鼠類。
  可是,由于最近十幾年來城市地盤不斷向周邊擴張,鹞子們的生存環境開始惡化。它們有些遷往更加偏僻的農村,有些則被迫加入城市生活,棲息在煙囪、電線、高塔等處,飲食方面也單一多了,只能揀家養的鴿子下手。本市曾經有電視台的員工清掃電視塔塔頂,結果在上面發現一地的信鴿腳環以及吃剩的鴿爪——都是居住在那兒的鹞子這些年來積少成多的成果。
  今日出來捕食的這只,一向住在附近工廠的煙囪上。這一片養鴿的有好幾家,這鹞子便常常飛出來巡視領地,輪番點食。看到有弱的病的殘的落單的,瞅准了目標便一個俯衝下去,抓住一只回窩慢吃。鴿小七他們運氣不好,倘若晚回來一會兒,這只鹞子沒找到合適的目標也就悻悻地罷手了,偏偏這兩只一看就是長途飛行回來,疲弱不堪又受了傷,那不找它們卻找誰去?
  且說鴿小七肚皮一痛,心知已被利爪劃了一把。鹞子的爪子十分鋒利,如刀鋒一般,用力一劃便有開膛破肚的危險。因此一瞬間鴿小七嚇得眼前一黑,幾乎魂飛魄散,他自小便聽鴿爸爸他們傳授生存經驗,說鹞子捕食,往往就是那三板斧:一扇、一劃、一扣。
  扇,指的是翅膀用力。鹞子的體形比鴿子大,所以一扇之力往往能把鴿子扇得暈頭轉向翻一跟鬥。而鴿子一旦翻了個肚皮朝天它爪子就狠狠劃下來了,就算沒開膛也抓落大把羽毛。最後的一招就是扣,用爪子扣住鴿頸抓走。鴿子若是被它鎖住了脖頸,那能逃生的機會基本上就沒有了,百分之九十九是個死。而倘若運氣好鹞子一擊沒中的話,那它得飛到高處再次俯衝下來,所以聰明的鴿子這時候一定要抓緊機會,拼命往上飛,要飛得比它還高。
  鴿小七平時把這些逃生規則記得溜熟,可此刻眞正到了危急關頭,一時間卻是心膽俱裂,腦細胞通通罷工。那千百年來一代一代老祖宗對天敵的懼怕已深深遺留在這具身體的細胞裏,就象老鼠見了貓,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嚇得只剩下一個本能的逃字。
  他揮舞著翅膀瞎撞,肚皮痛,脖子也痛,昏頭昏腦。鴿小八看到他沒頭蒼蠅一般,心知他已章法大亂,眼見那鹞子又淩空俯衝下來,心下大急:“快點進棚!!”喝聲中一頭將他撞開。
  鴿小八這一聲大喝無異于醍醐灌頂,教鴿小七慌亂之中一下子找到了方向。
  對對,當務之急是趕快進棚,鹞子再厲害也不能鑽進棚裏來抓他吧。
  于是鴿小七沒命地便往鴿棚裏竄,那了望台上的鴿子們目睹鹞子出現,緊張得脖子上的毛都豎起來了,一個個蓄勢待發、嚴重關注,就准備一個不對便動作起來。主人也緊張得要命,眼睛緊緊盯著盯得快要冒出兩簇火來。他何嘗不想撲上去趕走鹞子保護自己的愛鴿?但沒辦法呀,鴿子一旦飛出去那基本上就是聽天由命了,就算遇到鹞子、遇到風筝,主人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愛莫能助。
  眨眼間鴿小七連滾帶爬終于撲進棚來,主人猶如心愛的珍寶失而複得,連忙一把將它抄入手中。
  鴿小七身上血迹斑斑,在他手中瑟瑟發抖。主人一顆心都快要痛死啦,大手安慰地拍拍它的頭,又撫了一遍又一遍,一邊察看著他的傷勢。
  還好,只要沒殘腳斷手,外傷經過調養都是可以恢複的,主人因此松了口氣。而鴿小七驚魂初定,突然間他想到鴿小八了,猛地扭過頭去,但見碧空如洗,那只鹞子已遠遠飛去,變成了一個黑點……
  
  
  
  第 34 章
  
  不知是人禍多了還是怎麽的,這次蘭州賽整個地區的成績都不太好,歸者寥寥無幾。象鴿小七這種在外面過了一夜才回來的,居然也搭上了末班車,撈到一個很不錯的第十名。
  于是主人略作包紮便帶他前往鴿會報到。適逢周末,鴿會裏聚了些人正聊著這次賽事,誰誰誰的鴿子回來了,誰誰誰這次又吃了大虧……見他攜鴿前來,便有人湊過來圍觀順便恭喜。這些恭喜聽在主人耳裏半是歡喜半是懊惱,歎著氣道:“本來兩只都回來了的,沒想到在家門口被鹞子逮了一只……!”氣憤憤地把詳細情況說了,聽的人便哎呀哎呀也跟著可惜起來。
  八百多裏都堅持回來了,臨門了卻遇到鹞子,這確實是非常令人扼腕的一件事。聽著衆人的惋惜,鴿小七故作不在乎地變換了一下站姿。
  他是絕不肯承認自己心慌的,相反,他想小八才不會有事呢,這些人這麽說是因爲不知道他的本事。鴿小八內在是個外星生物,外星生物多牛B啊,一只鹞子……哼,就算被逮去了肯定也能全身而退的!
  他是如此願意相信這一點,以至于身在鴿會,心思卻早已回到了家裏。
  說不定一回去,就能看到小八了吧?被他那樣斜睨著,輕聲批評:“區區一只鹞子就把你嚇著了?”
  鴿小七覺得這種可能性眞的是很大,只要小八回來,他也打從心眼兒裏願意接受他的批評。自己當時怎麽就昏頭了呢,居然讓前一天剛受了傷的鴿小八去墊後!想到這兒他就覺得好羞愧,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希望快點回家,快點看到鴿小八。但主人還在與旁的人聊天說話,又把它那一看就是被人揪了一把的禿尾巴展示給別人看,感歎說現在放飛,鴿子遇到的危險是越來越多了。
  因這次鴿主們的損失都比較慘重,所以聚在一起了便忍不住要相互吐吐苦水,說叨說叨。主人一點兒也不明白鴿小七盼歸的心,跟著幾個相熟的鴿友扯了大半天的鴿經,到了黃昏才提著籠子,轉回家去。
  一進棚鴿小七第一件事便是立刻搜索鴿小八的身影,但,沒有。他有點彷徨起來,目光茫然地轉了一圈,看到蘭州公子了。
  蘭州公子正注視著他,鴿小七努力讓自己忽視他那種憐憫的眼神,滿含希翼地問道:“小八……回來了麽?”
  蘭州公子看著他,緩慢地搖了搖頭。
  “哦……”
  鴿小七心頭空落落的,但很快他就故作輕松地低下頭,爪子無意識地刨了刨木板。“可能……是受了傷……所以暫時沒力氣飛上來……”他看看天,天還沒黑,鴿棚的出口也還沒關上,也許應該飛出去在附近找找,說不定小八就掉在草叢裏了呢?
  “小七!”
  蘭州公子阻止了他,盯著他的眼睛,非常理智卻又非常殘忍地宣布:“小八不會回來了。”
  鴿小七瞪住他。
  他想罵他是烏鴉嘴,但不知爲什麽那句話卻罵不出來,嘴唇微微抖著空瞪了半天,末了卻是自己先掉開視線。
  蘭州公子神色漸緩,聲音輕輕地重複:“小八不會回來了……被鹞子抓走的鴿子——”
  鴿小七截口道:“我沒看到。”
  “?”
  “我回頭的時候,那只鹞子已經飛得好遠,我都看不清它腳上有沒有抓著什麽。”鴿小七滿眼的倔強之色,強調:“沒有親眼看到的東西,我都不相信!”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小八一直沒有回來。
  鴿小七不是不知道自己這樣堅持著很傻,但如果連他對鴿小八的生還都不抱希望,那他回來的機率不是更小了嗎?
  所以他堅持著,甯願被其他鴿子說自欺欺鴿。他現在不參加鴿群的常規訓練了,每天雖然照樣飛出去,但卻是在四下尋找鴿小八的蹤迹。
  他找遍了小區附近的花壇、頂樓、旮旮旯旯,甚至雜草叢、垃圾堆,這些地方有些是很危險的,他有兩次被調皮的小孩追趕,又有一次險些被野貓撲到。因爲擔驚受怕又沒有休息好,他身上的傷口恢複得很慢,夜深人靜的時候身上隱隱作痛,他忍不住委屈地哭起來:小八,很痛啊……那個會問他痛不痛的人究竟是去哪裏了呢……
  比賽時間一天天的臨近,但鴿小七的狀態明顯已不適合再參加比賽。主人把它捉在手中,那過輕的體重頗令有些他拿不定主意。
  放嗎?十有八九是回不來的;不放嗎?功虧一篑,似乎又有點不甘心。
  眼看著重頭戲武威賽已迫在眉睫,這一天,主人家裏來了幾位鴿友。
  
  
  
  第 35 章
  
  鴿友中有幾位是主人的熟人,有兩個較年輕的卻是生面孔,從未見過。不過無妨,只要有著共同的興趣和愛好,大家聊著聊著,很快就能從不熟到熟的。
  于是坐下來喝茶聊天。
  一番攀談下主人方知,原來這兩位一個姓蔣,一個姓汪,姓蔣的那位呢,是個新手,想學人家養鴿子又苦于摸不著廟門,所以請人牽線搭橋,到老前輩這裏取經,順便也想買些好鴿子回去,把大業發展起來。而姓汪的那位嘛……純屬打醬油來的。
  “哦~~”主人明白了。
  在賽鴿界,拜師學藝這種事是非常常見的。鴿海浩瀚,學無止境。有個師父帶你,會讓你少走許多彎路。他會幫助你起棚;也會指點你如何養鴿,如何搭配品種;他甚至還會帶著你拓展交際圈,拜訪其他鴿友,多聽聽人家的經驗之談,進步更快。
  主人因爲他們是熟人帶來的,況且又衣冠楚楚、談吐有禮,因此對這種後進末學便非常的喜歡。養鴿的人本來就巴不得所有人都跟他一樣那麽愛鴿子,當下便熱情招呼,侃侃而談起來。
  談至酣處,需要實物佐證,主人便說去捉兩只給他們看看,于是一行人又受邀去參觀了一下鴿棚。
  憑心而論,鴿小七主人家的條件不算很好。因爲不是頂樓,鴿棚只能建在窗外的防盜網上,面積不足五平方。這個環境同某些大手筆的鴿友比起來那可眞是太簡陋了,可就是這麽一個簡陋的地方,卻培養出了蘭州公子這一代冠軍!兩個年輕人表示對王老師養鴿的本事深表佩服,其景仰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而不可收。這馬屁拍得主人十分得意,簡直一時要引爲知己,時近中午,熱情地邀其吃飯,飯桌上再喝了幾杯酒,主人便越發快活起來,慷慨地表示,願意支援他們一對鴿子。
  兩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那姓蔣的戴一副金邊眼鏡,心思要深些,便做出十分淡然的樣子,聞言一笑,笑而不語。主人看他這種反應,當即酒勁上頭,當著衆人的面揚言,說了一句過後讓他恨不得抽自己嘴巴的大話。
  “我這兒的鴿子,你看中哪只我給你哪只!”
  話一出口主人酒就醒了。娘哎,怎麽能這麽說呢?萬一他要蘭州公子怎麽辦?!
  果然。那姓蔣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蘭州公子——”
  主人臉綠了。
  “我不敢想。”
  那人笑著,笑得一臉誠摯。他表示蘭州公子是王老師的寶貝,所以雖然很想買回去作種,但畢竟君子不奪人所好,只希望王老師能挑幾只不錯的血統鴿給他,當然,不是送,是買!他很願意把鴿棚搞起來,爲此不管花多少血本也是值得的!
  聽了這一番話,主人的臉色這才漸漸由綠轉黃。這番話明顯有著兩個亮點:第一,不敢肖想蘭州公子;第二,願意買其他的鴿子,並且不、計、成、本!
  于是主人端著酒杯,心動了。
  吃完飯幾人來到鴿棚前,開始挑選。
  因爲感激對方沒有抓著他的話頭要他的寶貝,所以主人也相當夠意思,並沒有壞心眼兒地以次充好欺騙新入行的小朋友。他替他選的確實是幾只好鴿子,雖然不如蘭州公子拿過大獎,但也是他較爲得意的幾只。那人連連笑贊‘王老師的眼光我信得過’,一邊這麽說一邊又不經意地掃視一圈鴿棚,一雙眼睛精光湛湛,盯上了鴿小七。
  “這只……”
  “啊,這是老王今年的參賽鴿,蘭州賽第十名。”
  有旁人這麽插了句嘴,意思是‘比賽還沒完呢,你就不要打那只鴿子的主意了’。但那姓蔣的象是忽然一下變笨了,聽不懂這種暗示了,居然露出一臉感興趣的神色道:“那成績不錯啊!是什麽血統?”
  主人便介紹了一下,又無視鴿小七那警惕的小眼神,將它捉了下來。那人笑著接過,鴿小七鴿頭一犟,對他印象不好。
  這人怎麽就象只笑面虎呢?
  那姓蔣的可不知道這鴿子很不滿意他,只不動聲色看看它的禿尾巴,又看了看他的腳環,確認無誤後才裝模作樣地欣賞起他的眼睛和翅膀來。
  “這鴿子飛蘭州的時候受傷了,現在狀態不好。”主人說起來還顯得非常的煩惱。看吧,禿了尾巴,又帶著傷,這種狀態怎麽飛武威,出賽的話百分百是被丟的貨啊。
  衆人也都跟著惋惜,那姓蔣的趁勢道:“王老師,這只鴿子你賣給我吧,價錢你開。”
  
  
  
  第 36 章
  
  一個小時之後,幾位客人提上鴿籠告辭離去,在樓梯口一番惜別。
  “留步留步,王老師留步。”
  “要送的要送的。”
  主人也相當客氣,換了鞋子堅持送客。推脫之中居然也一直送到了樓下,只見樓前停了輛銀灰色的私家車,那姓汪的年輕人很自然地打開了後車廂,准備將鴿籠放進去。
  這上下主人已經弄清楚了,這小汪貌似是蔣姓年輕人的什麽助理,再加上兩人又開著車,看來經濟條件是相當的不錯。自己的鴿子跟了他們,生活的環境應該會變得更好吧。這麽一想主人便覺得很是欣慰。
  不過,想到那只受傷的鴿子,他又有點兒不放心,便忍不住又叮咛道:“小蔣啊,那只蘭州十名你注意一下,它這兩天精神不好,你把它養好點再配種……”
  之前主人的意思就是說等把那鴿子調養好一點了再給他,畢竟人家付了眞金白銀,買回去的卻是一只病怏怏的鴿子,不知內情的還以爲是他不厚道,欺騙人家新手呢。可這姓蔣的年輕人性急得很,一個勁兒地說不要緊不要緊,堅持要帶回去自己調養,那,他也不好再說什麽了。
  那年輕人看看籠中的鴿小七,扯扯嘴角:“我看它精神好得很……”
  可不是?鴿小七此刻一改之前病西施模樣,在籠中撞來撞去撲騰個不停。他知道自己是被轉手賣出去啦,所以格外的悲憤。他還要在這兒等小八啊,小八回來見不到他怎麽辦!!
  可惜在場諸人誰也不能領會他發自內心的疾呼,小汪提著籠子讓後車廂一放,啪嗒一下,關上車蓋。
  再次揮手告別,在主人的目送下車子緩緩駛出了小區,直到拐過彎,後視鏡裏已經看不到後面的人了,車上二人才同時放松下來,如釋重負般呼出一口長氣。
  “總算是——”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住嘴,對望了一眼,無奈地笑起來。
  說來確實可笑,讓別人知道他們這幾天找人牽線搭橋不惜花費金錢人脈就爲了一只鴿子,恐怕也會笑掉別人大牙吧。
  汪偉偏頭想了一會兒,嘬嘬牙花兒:“你說,那鴿子到底有啥特別的?爲啥那位一醒過來……”
  “我不知道。”蔣駿幹脆明了地打斷他的問話。
  那位向來就是個不靠譜的,典型遊手好閑的富二代。前幾天出的車禍爛攤子還沒給他拾掇幹淨呢,一醒過來又叫他們幫他找一只鴿子!……當時弄清楚他的意思後蔣駿要用很大毅力才能控制住自己沒破口大罵,若不是看在這幾年的薪水一漲再漲的份兒上,他可眞是不想再伺候這大爺了,車禍、鴿子……這都什麽跟什麽?!
  蔣駿煩躁地掏出煙來,小汪不抽煙,所以他也沒給他丟一根,只叼了一支自顧自點上。想當初他蔣駿也算是法律系的高材生,進入集團公司時誰不羨慕他從今後可大展拳腳?結果,確實是大展拳腳,專門負責解決大少爺的大小麻煩,大到車禍撞死人,小到不識相的情人不肯分手——媽的,全能助理!
  蔣駿長長地噴出一口煙,順便也噴出胸口悶了多日的郁氣。憤怒的情緒因尼古丁的作用漸漸地沈澱下去,他只手撐住頭,遊移向外的眼神慢慢變得有點心不在焉……
  車停了。稍頃,啪嗒一聲,車後蓋打開,那兩男人正俯視著他。
  重見光明的鴿小七立刻又激動了,又開始在籠子裏瘋狂撲騰。
  “精神可眞好。”蔣駿面無表情地說。
  “這要是個人的話,他應該是在咆哮了吧?‘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沒空聽汪偉的冷笑話,蔣駿丟過去一個白眼:“提上它跟我來。”
  鴿小七被提出來後才發現已經身處在一個大型的地下車庫,兩人一鴿直搭電梯上樓。
  電梯行運的速度很快,中途也沒人進來,鴿小七正驚疑不定時,叮地一聲,樓層到了。
  隨著梯門滑開兩人步出來,鴿小七的震驚也到了最高點。
  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白色的牆、光潔的地,有穿著白衣的醫護人員,空氣裏充斥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醫院?
  爲什麽會帶它來醫院?!
  猛然間一個不好的想法跳上心來,鴿小七驚怖極了。難道是有人發現他是一只充滿智慧的鴿,所以才把他弄來解剖研究嗎?!
  又或者,只是單純的有人開刀住院,所以需要它進補?!
  啊啊!!不管是哪一種都很可怕啊!!
  鴿小七嚇瘋了,本來因爲驚疑不定而不敢輕舉妄動的他忍不住又瘋狂地亂撲起來,動靜大得汪偉差點提不住籠。
  蔣駿責怪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把籠子提好,然後在一扇門前站定,象征性地敲了敲門。
  因爲屋內的那位實在是個教人尊重不起來的人,所以蔣駿也不講究什麽禮節了,敲完門便直接長驅而入,險些與來開門的護士小姐撞個正著。
  “啊,蔣律師……”妩媚的護士小姐笑著同他打個招呼。蔣駿呢,也皮笑肉不笑地回應一下。
  雖說看護病人是她們的天職,但這位護士來得也實在是太殷勤了一些。他承認病床上那位既有錢又英俊,但難道她看不出他金玉般的外表下藏著的其實只是一團爛棉花?
  惡意地往床上一望,卻不及防地撞上一雙黑漆漆的深邃眼神。蔣駿一怔,莫名地心中一跳,有種瞬間被看穿了的感覺。而不等他分辨這是否是錯覺,那人已經移開視線,目光溫柔地落到籠中那只鬧個不停的鴿子身上。
  “額,醫院……不能養鳥……”
  鴿小七鬧出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以至于護士小姐想裝作沒看到都不行,只能盡責地出言提醒。
  而奸詐的蔣律師反應則是風度翩翩的一笑。“護士小姐,請稍稍通融一下……”邊說邊紳士地把她送出門去。
  關上門蔣律師的臉就垮下來了:妹的,還要老子用美男計!轉回到病房一看,那鴿子已經被取出來,小心地送到了床上那人的手上。
  那人用一種非常溫柔的眼光注視著它,有效地制止著它的撲騰同時又不至于將它弄痛。蔣駿不記得以前有沒有見過這位大爺用這種眼光注視過別的什麽人或東西了,或者有他不知道,也可能是他之前一直沒發現,眼前這位富二代其實對小動物相當的有愛心?
  呆滯了幾秒蔣律師反應過來,覺得自己也應該說幾句話:“其實她說得對,鴿子身上——”
  那人擡起頭來,眼神甯靜,同他視線一對一向伶俐的蔣律師便當場卡了殼。好吧,反正說了也是白說,蔣駿歎口氣,決定省點口水。
  那人忽然向他展開了一個微笑,口齒不太靈便地道:“多……謝。”
  “……”
  蔣律師有這樣一種感覺,他覺得現在這一切都是不現實的,他肯定是在盜夢空間裏,所以他要回家好好睡一覺,等醒來之後可能就能回到眞實世界了……
  門關上了。病房裏只剩下了那男人和鴿小七。
  鴿小七一直持之以恒地狠啄著那男人的手指,那人忍著痛,興奮地輕笑:“小七……是,是我……”
  
  
  
  第 37 章
  
  鴿小七愣住。
  小七這個稱呼是只在鴿群中流傳的,連主人都不知道呢。而眼前這個病床上的男人顯然不是鴿爸鴿媽蘭州公子,甚至也不可能是鴿群中的任何一只,那他就只能是小八,一定是小八!
  于是鴿小七陡然一下激動起來,又哭又笑:“小八!小八是你嗎?!你你你變成人了?附在人身上了?是不是是不是?!”
  那男人因爲他連珠炮似的發問而笑起來,低下頭輕輕碰碰他的鴿頭。“傻瓜。”
  這熟悉的親昵舉動簡直讓鴿小七淚如泉湧,嗚嗚,果然是小八,他的小八終于回來了……雖然明知道小八肯定是遭遇了一個很大的變故,但這幾天積存的害怕擔心一起湧上心來,鴿小七還是忍不住嗚咽著哭訴:“你這幾天到底跑去哪裏了……”
  男人安慰地摸摸他的頭,微笑道:“別……哭,我說給你……聽。”
  “嗯。”鴿小七點點頭,又忍不住破啼爲笑:小八變成結巴了……
  原來那一天鴿小八的確是被鹞子抓走了。他受了傷,長途飛行本就是靠著極大的意志力在堅持,而撞開鴿小七時更已是強弩之末,實在是再也沒有體力來同鹞子作鬥爭了。
  被抓走後吃掉這一段過程他講得十分簡單,只說在瀕臨死亡的最後關頭他的思想組同身體分裂了出來。他雖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鴿小七想象到那種血淋淋的痛苦,雖然明知不破不立,沒有死亡就不會有小八的重生,一顆心卻還是忍不住替他疼起來。
  “……那後來呢?”
  “後來……我就在城裏遊,遊蕩……”
  在遊蕩的過程中鴿小八有了一個重大的發現,而這個發現對他來說相當的不妙:他的本體,根本無法在地球上長久生存!
  爲什麽呢?因爲地球處處充滿著磁場,大到地球兩極的地磁,小到人類身上手機的電磁,他作爲一組腦電波,同樣也是磁波性質的存在,而磁場是會互相影響互相幹擾的,所以他必須得馬上給自己找一個防護套,也就是——身體。
  鴿小八運氣很好,就在他剛剛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有輛救護車呼嘯而過,而他,接收到了一組快要消亡十分微弱的腦電波。
  “就是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鴿小七象聽科幻故事一般,緊張地追問:“他死了是吧?”
  “嗯。”
  後面的事情就沒什麽懸念了。
  既然正主兒已走,那鴿小八就大大方方地占據了這具身體。也虧得占據者是他,這身體受傷頗重,重到差一點就不能再用了的地步。鴿小八不得不發動他強大的腦電波來促使這具身體的所有細胞加快自我修護功能,所以送到醫院時連急救醫生都十分驚訝:明明剛才還傷重得休克過,怎麽一下子傷勢就減輕了這麽多,剛才診斷錯了?!
  說到此處兩人歡樂地笑一陣,笑完了,鴿小七擡頭,細細地端詳他。
  今時不同往日,現在他要仰著頭才能看清小八的長相了。而這具人身,大約是在二十六七的年紀,面貌頗具男性魅力。而不知是不是因爲此刻內在是鴿小八的緣故,眼神十分有神深邃,看上去更給人一種非常可靠的感覺。
  鴿小七不由得癟癟嘴,酸溜溜地哼一聲。這外星人蠻會挑身體的呀,不管是鴿還是人,都那麽的帥!
  小八表示很無辜:“我,我沒有挑呀……”
  第一次附身,完全是被抛到鴿身上去的,他根本沒有選擇余地;而這第二次附身也只是運氣好撞上了而已,如果傷者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兒,他也還是會二話不說,附上去的。
  鴿小七拈酸歸拈酸,但心底裏還是很關心小八的,停了停便問他:“那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這身體操縱起來……方便嗎?”
  “嗯。要重新……學習走路、說話……”
  誰讓人類的身體比鴿子要複雜呢?剛附身的時候他連音帶的控制都掌握不好,結巴了很久才讓蔣駿弄明白他的意思,練了幾天總算是好多了。
  鴿小七哼一聲,明知故問:“你那麽著急讓那眼鏡來找我幹嘛?我又不會跑,你不會等兩天再找我啊?”
  小八認眞地道:“我怕你著急。而且……馬上就要放武威了……”說到此處他瞅了鴿小七一眼,有句話不好說出來:
  要是沒了他,鴿小七百分百會在武威站中飛失吧……
  
  
  
  第 38 章
  
  醫院是個傳播小道消息很快的地方,于是‘外科19床是個帥哥,帥哥養了一只鴿子’的消息如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地傳遍了整間醫院。
  聽到這消息的人第一反應都是稀奇。
  是,醫院沒有硬性規定不准養鳥,但若是因爲冷清寂寞想要聽個響聲兒,那不是也應該養畫眉八哥鹦鹉之類的小鳥嗎?怎麽會養一只鴿子?再說養鳥這種事,怎麽看都應該是老年人才會做的事呀,一個年輕人……額,這興趣眞是特別。
  據說,那帥哥非常地喜歡那只鴿子,時時把它捧在手心裏。有護士換藥時無意中誇了一句‘呀,好可愛的鴿子’,結果引得那帥哥十分高興,對著她燦然一笑。所以現在那層樓的醫生護士都知道啦,誇那鴿子比誇帥哥本人還要令他開心呢。
  就在外面八卦滿天飛的時候,且讓我們視線轉回到安靜的病房裏,看看八卦的兩位主角此刻在幹什麽。
  “稀樹草原——這正是我們想象中的非洲,地球上最大的獸群的家園……”
  隨著低沈淳厚的男聲畫外音,電視屏幕上出現了廣袤的大地、奔跑的羚羊,以及狂野的獅群。床上的那一人一鴿都看得入了迷,看得津津有味。
  自打變成人之後,電視,就成了鴿小八了解這個星球的主要工具。前幾天畢竟還心挂著小七,但現在小七也和他相聚了,再沒什麽可擔心的了,所以他現在最大的樂趣就是和小七一起看電視,了解這星球上千姿百態的生物和其生存狀況。這眞是不看不知道,世界眞奇妙。
  “春天來了,草原上的動物們進入到繁殖的季節。雌獅的發情期只有短短的四到六天,雄獅得抓緊一切機會……”隨著這正直的解說,屏幕上出現了兩只獅子交/配的畫面。
  鴿小八一向是個愛思考的好孩子,所以看見這一幕他就開始思索了。
  春天是繁殖的季節?好象是。
  以前當鴿子的時候就發現了,鴿群在那段時間會特別地歡,雄鴿使盡渾身解數討雌鴿歡心,有時候兩只雄鴿追求同一只雌鴿甚至還得訴之以武力。莫非,在這個星球上,春天就是所有動物的發/情期?包括……人?
  “咳咳!”聽了他的疑問,鴿小七又笑又咳,被嗆到了。
  “人類的發/情期不止春天……我們一年四季都在發/情,尤其……人類男性……”
  “哦!”
  看鴿小八的表情,顯然有一種‘人類眞了不起,繁殖力驚人’肅然起敬的感覺,鴿小七幾乎笑破肚皮,蹭蹭他的手,邪惡地問道:“小八,你知道人類繁殖的步驟麽?前戲、後戲?高/潮?”
  小八單純地搖搖頭,一臉好學。聽起來很複雜啊,看來要鑽研鑽研。
  鴿小七笑眯眯地道:“以後多看點教學片就懂了。”
  “嗯……”看來在地球上生活,要學習的地方眞的還有很多啊……
  捉弄完他鴿小七心滿意足地又窩到了他手心裏,小小的鴿眼一邊盯著屏幕一邊享用切成小碎丁的蘋果。
  鴿小八附身的這具身體家裏看來非常有錢,所以床頭櫃上永遠不缺新鮮的水果。這些水果現在都被他倆共同瓜分了,一只蘋果往往是鴿小八啃一半,另一半則用刀切了、碟子裝了,送到鴿小七面前。
  鴿小七是個貪吃鬼,看著電視不知不覺就會吃得小肚皮溜圓,加上這幾天他沒再進行飛行鍛煉,于是越發地肥了一圈,有醫生看了,嘴上不說,眼裏卻不由得閃過一絲邪惡的光芒,暗思可以將之炖一鍋了。
  而蔣駿進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一人一鴿相處和諧,看電視、吃水果,那個勻淨安逸啊,教辛苦了一上午的蔣律師瞬間心頭不平衡了。
  他嘴角一扯,似笑非笑:“許大少……眞會享受生活啊……”
  鴿小七瞅來人一眼,不爽。
  他以前曾是個人類,所以聽得出這陰陽怪氣的腔調;而鴿小八就完全不懂這些,他很感謝蔣駿幫他找回小七,是以待他非常禮貌,磊落地一笑。
  “蔣律師,坐。”
  蔣駿皮笑肉不笑地拉開椅子,坐了,視線在鴿小七身上一掃。
  鴿小七這幾天已經知道了,小八附身的這具身體主人名字叫許霆,父母呢,是做生意的。造成鴿小八附身的契機乃是因爲這位許大少無視交通安全,酒後醉駕釀成了嚴重的交通事故,聽說還死了人,搞不好不是罰款賠錢就能解決的。而眼前這只笑面虎,正負責解決這樁大麻煩,所以鴿小七相當自覺,知道他是來談正事,于是電視也不看啦,拍拍翅膀,飛到小八肩頭。
  “……”
  蔣駿看到這一幕,無語。
  他始終覺得許霆養這只鴿子的方式非常之獨特,之前吧,是把它畫眉八哥一般,捧在手心裏,偶爾還能聽到他對它講話。可一只鴿子,你再怎麽教它說話它也是不會說的吧?而現在呢,這只鴿子居然神氣地站在他肩頭!餵,你是鴿子不是老鷹啊!蔣駿看著鴿小七,覺得這也是座神,前幾天買來時還以頭撞籠一副三貞九烈的模樣,怎麽幾天工夫,就跟許霆這麽要好了?
  
  
  
  第 39 章
  
  “蔣律師?”
  因蔣駿一直盯著鴿小七看,小八便提醒似的喚了他一聲,讓他回過神來。
  “啊,”蔣駿連忙收回視線,思路轉回到正事上。“額,是這樣的……”
  原來這次的交通事故造成的後果挺嚴重,一死一傷。死的那位是位年輕媽媽,家裏的小女兒才四歲;傷的那個也是個剛出社會沒多久的年輕人,現在還躺在重症監護室裏,生死未蔔。而現在這樁車禍呢,被捅上報了。
  富二代酒後醉駕鬧出人命。這短短一句話裏含有幾個亮點能引起多大的民憤,蔣駿是非常非常清楚的。
  這兩年國內各地醉駕引發的事故頗多,輿論嚴厲抨擊,交通部門也花了大力氣整頓。蔣駿知道,這不是以往舍得花錢就能了結的事了,特別是當輿論掀起到一個高/潮之後,審判方就不能不考慮到民意這一方面。杭州七十碼,就是個典型的肇事方人財兩失的例子。
  雖然這種不重視他人生命的富二代是應該受點教訓,但同樣的事情落到自家當事人頭上,那蔣駿作爲一個律師,就得堅守律師操守,要始終堅定地站在當事人這一方,爲其排憂解難。
  家屬的安撫工作和賠償問題他已經處理得很好,現在惟有一個問題,就是這件事無論怎麽說,肇事者本人都應該親自出面,到靈堂向死者上香、向家屬謝罪的。
  這其中無疑有些作秀的成分,但爲了向大衆表明眞誠的悔過之心,卻是無論如何也要這樣去做的。不然等到對方家屬憤然提出懷疑你的誠意,事情搞不好就會又起波瀾。
  小八聽他說完,沈思了一下,答應:“好。我去。”
  蔣駿有些意外。他本來預計這位大少爺闖禍之後不敢輕易出頭,還准備了一大堆說詞准備給他分析厲害關系好說服他的,現在看來,他小瞧他了,這富二代還是挺有擔當的嘛,或者說,是他也明白此時不低頭不行,所以不得不先擺出一個低姿態?
  “那我們什麽時候去?現在嗎?”
  蔣駿怔了怔,忙道:“不,晚上……”
  今晚是受害者家裏最後一晚守靈堂,以風俗來說,是最重要的一夜,去的人也會最多。蔣駿准備把這消息通知給幾家媒體,到時拍下謝罪的照片,也算是給外界一個交待。
  又叮咛了一些注意事項,定好晚上來接人的時間,蔣駿便自去安排了。等他走了一直忍著沒出聲的鴿小七才緊張地問道:“小八,你眞要去?”
  “嗯。”小八覺得,這是應該的。雖說闖禍的並不是他,但他現在既然已以許霆的身份生存了,那自然應該把這爛攤子接下來,再說,這也是他融入人類社會的第一步。
  “說……說得也是……”鴿小七猶豫地思索,慢慢在他肩頭趴了下來。雖然知道蔣駿說得在理,也相信那奸狡巨滑的律師會安排得很妥當,可爲什麽,他還是有點兒不放心呢……
  到了晚間,蔣駿帶著汪偉來接人了。
  蔣律師考慮得很周到。現在外面的輿論對許霆很不利,所以這一次亮相絕不能出任何問題。服飾要莊重,態度要嚴肅,雖然許霆的身體恢複得不錯,已經可以支著拐杖站起來,但蔣律師決定還是讓他坐著輪椅出場,直到上香時才扶著旁人站起來,這樣一方面表示出對死者的尊重,另一方面也顯示出帶傷上陣的誠意。
  換裝完畢蔣律師退後一步看了看整體效果。
  不錯,臉色蒼白,眼神到位,看上去同以往那輕佻的形象大爲不同,甚至可說是相當引人好感的。可是等等,“這鴿子怎麽回事?!”
  站在許霆肩上的鴿小七無辜地咕咕兩聲。
  “你……你不會想著還要帶它去吧?!”蔣律師難以置信。
  鴿小八看看肩上的小七,不明白:“不行嗎?”
  蔣律師扶額,一副‘我受不了了神啊快救救我吧’的樣子,“大少爺,你這是去吊唁、道歉、賠罪!要的是誠意,誠意啊!帶一只鳥去人家靈堂,你到底是去道歉還是去遛鳥的?怕家屬待你太客氣是不是?!”
  這番搶白的話一說出來,小七小八都愣住了。
  小八發愣是因爲沒想到帶上小七會讓蔣駿這麽生氣,而小七呢,則是因爲之前他一直認爲他和小八待一塊那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可現在蔣駿的大光其火才讓他意識到,什麽叫人鳥殊途……
  鴿小七率先反應過來,在他肩上移動了一下,裝作若無其事地道:“小八,他說得有道理……嗯,我去了反而不好……”
  小八無言地摸了摸他的頭,表示安慰。他有點明白了,人類的社會要遵守的規則不同,看來這一次確實不能帶著小七前往。
  他把它從肩上取下來,安置在枕頭邊。“等我回來。”
  “嗯……”
  蔣駿瞪著眼睛看這一幕,鴿小七的鴿語他完全不懂,可許霆那句人言他是聽得懂的,這,這太詭異了,許大少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愛心,臨出門時也要同愛鳥告別?!
  “走吧。”
  “……哦。”
  看著病房的門關上,被留下的鴿小七心情終于徹底地低落下來,身子也蔫蔫地窩成一團。
  啊,好寂寞……鴿小七委屈地埋頭蹭了蹭枕頭,一個念頭很自然地浮上他腦海:如果,我也還是人就好了……
  
  
  
  第 40 章
  
  夜色漸深,小八還沒有回來。
  鴿小七看著外頭黑漆漆的夜歎一口氣,沒精打采地轉回頭,又把視線投注在電視上。
  其實電視裏演的什麽他根本就沒眞正看進去,純粹開著聽點聲音而已。雖然很希望小八能快點回來,但回來得越晚,說明和受害者家屬談得越好,對事情的解決就越有利吧?鴿小七一邊這麽矛盾地想著,一邊又有些擔心。
  萬一,萬一事情不象他想象的那麽樂觀呢?萬一家屬情緒很激動想揍小八呢?鴿小七多希望這種時候能陪在小八身邊啊,支持他,鼓勵他,就算是挨揍也是兩只一起挨。可現在他只是一只鴿子,有些場合是不能去、不便去的……
  想到這裏鴿小七又郁悶了。
  這半年來他實在是太習慣和小八待一塊了。以前,說是‘只有彼此’也不會太誇張。可現在小八變成了人,世界于他忽然變得好廣闊,自己呢,卻還是一只鴿子,于是他和小八也只有在沒有外人的時候才能親密地相處。
  這樣下去的話,小八以後會離他越來越遠的吧……
  雖然知道這種想法太悲觀,但鴿小七就是控制不住要這樣亂想。許霆這個身份現在已經有父母有朋友,將來肯定還會有情人有妻子,那到時他鴿小七怎麽辦?以怎樣一種身份繼續陪在他身邊?住在籠子裏當他的愛鳥,看著他一家其樂融融嗎?
  想象了一下那情景,鴿小七越想越難過。不要!如果那一天眞的到來,那他甯可有骨氣地遠遠飛走,再也不見小八了……
  鴿小七完全沒意識到他的思路已經從‘想和小八一起承擔’轉到了悲情的‘小八即使負心我也要勇敢活下去’的地步,正在那兒拼命傷心又給自己不停打氣的當兒,忽聽門鎖扭動,鴿小七連忙按一下遙控器,關了電視,收拾情緒。剛把一切弄妥當,室內已燈光大亮,蔣駿他們推著小八走了進來。
  鴿小七察顔觀色,只見小八視線投過來時眼裏帶著些微笑意,後面的蔣駿也是一臉輕松,看來事情的發展頗爲順利。鴿小七一顆心頓時啪嗒一下,安然落位。
  此刻時間已經不早,因此蔣駿他們並未久留,幫鴿小八換洗完畢挪回到床上。幹完這一切蔣律師本來還想說點什麽的,但冷場了片刻卻僅是不太自然地留下一句:“今天……幹得不錯!早點休息。”
  鴿小八笑一笑,颔首表示晚安。
  蔣駿走時替他關了大燈,病房裏暗下來,但這暗又並不是伸手不見五指,外面花園裏的路燈有光亮透入呢。
  鴿小八舒展地睡下,頭擱在枕頭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小七。終于又只有他們兩個可以好好說會兒話了,因覺得小七今晚有點安靜,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他羽翼一遍,問:
  “小七,你困了?”
  鴿小七頓了一會兒才答道:“……沒。”
  雖然情緒還是有點低落,但抱著‘能親近的時候一定要珍惜’的心情,鴿小七不忍地往他這邊挪了挪,以期靠得更近。這主動的舉動果然讓鴿小八十分高興,跟著也往他那邊湊了湊,親密地把臉和它貼在一起。
  “今晚還順利吧?”小七輕聲道:“跟我說說……”
  “嗯。”鴿小八便果眞向他講述起來。
  其實所有的事情都是蔣駿安排好了的,他只要照著他說的步驟去做就行了。不過也許是因爲鴿小八確實不懂得弄虛作假,所以他一舉一動都顯得非常正直非常眞誠,完全有違于外界想象的富二代形象,也因此這次謝罪的效果竟是出乎意料的好,受害者家屬雖然看到他就泣不成聲,但最後到底還是原諒了他,連在場的媒體似乎也放了他一馬,沒問什麽太過火的問題。蔣駿對于事情的圓滿解決如釋重負,據說只要明早死者下葬之後這邊就算是結了……
  “是嗎,那就好……”
  鴿小七這麽說的時候心情是複雜的,一方面爲小八能適應人類社會而覺得欣慰,一方面又替自己覺得酸楚。難道從今以後他永遠不能和小八一起正大光明地以情人的身份出現在人前,只能在夜深入人靜的時候聽他轉述今天做了什麽什麽嗎?
  鴿小八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不太對頭,打住話頭,擡起臉問他:“小七?小七你怎麽了?”
  鴿小七見鴿小八正注視著他,眼神裏滿滿都是關心,便忍不住,把自己的心裏話都掏出來了。
  “小八……前幾天你被鹞子抓去的時候,我只祈求你能平安回來,別的我什麽都不管……”
  鴿小八聽他這樣說,便笑了,輕輕撞一下他的頭,親昵地道:“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嗯。就算現在你是人,我是鴿子,但不管怎麽說我們又在一起了……”說到此處鴿小七頓了頓,羞愧地低下頭去。
  “今天之前我眞是這麽想的。可是小八,如果我說我現在覺得僅僅跟你在一起還不夠,我想和你一樣也變成人,想抱著你相親相愛,每天晚上睡在一起,想和你一起出現在任何場合不會被其他人側目,你會不會覺得……我得隴望蜀,貪得無厭?”
  
  
  
  第 41 章
  
  病房裏安靜了一會兒。
  有些文刍刍的用詞小八並沒有聽懂,可是大概意思他明白。小七想變成人,以便能更好地和他在一起。說實話,這想法讓他有些興奮,象是忽然間醍醐灌頂,發現了一種更好的相處方式。不同的生命形態相處起來確實有種種的不方便,別的不說就單拿睡覺來舉例吧,現在他和小七體形上的差異讓他不得不把小七放在枕邊而不是象以前那樣親密地依偎在一起——萬一他睡夢中一個翻身把小七壓扁了怎麽辦?如果是相同的生命形態那就方便多了……
  想象了一下小七也變成人後兩人在一起的美好情景,鴿小八就眞的認眞思索起這可行性來。“嗯……思想組附在身體上的話,理論上是可以的……”
  “眞的?!”
  “嗯。”
  要知道在他們那個星球,居民們雖然是腦電波形式的存在,可有些事情,再強大的腦電波也無法做到,那時候就必須動用到身體。當然了,那些身體和地球人的身體不同,都不是血肉之軀而更象是一種特定的軀殼,有必要時他們就會把它們‘穿’起來……
  鴿小七被他的講述囧到了,思緒不由得翩翩聯想開去。
  試想倘若地球人也能進化到那一步,早上睡到八點五十五分才起床,然後魂穿去公司上班……公司裏每一張辦公椅上都癱著一具人類身體,九點鍾,職員們紛紛往身體裏一鑽,開始工作,到了下午五點便各就各位、關燈走人……哎呀,這樣的話要省掉多少在路上來回奔波的時間,冬天也不必痛苦地一大早爬起來了!
  鴿小八輕彈他鴿頭一記,“胡思亂想些什麽呢?說正事。”
  鴿小七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哦。”
  從理論上來說變身成人並不難,只需把鴿小七的腦電波同鴿身分離開,其次,就是爲他找一具人類的身體,附上去即可。可是,同很多事情一樣,理論上簡單不代表執行起來也簡單,這其中有幾個想象不到的難處。
  其一,怎麽分離靈魂與身體?
  不管是人還是鳥,地球生物的靈肉分離似乎都只有死亡一途。而這一步相當冒險,這樣做是否眞的就能將靈魂完好無損地剝離出來?萬一過程中受到什麽損傷怎麽辦?
  另外地球人的腦電波似乎不能長久地獨立存在于世間。或許也是受磁場影響,這些腦電波會漸漸變弱,一段時間後便會完全消亡(鴿小七插嘴:這一段時間,是七七四十九天)。
  好吧,四十九天,鴿小八納罕,不知道這具體的數字是怎麽得來的(鴿小七嚴肅地表示:中國古人,很早就開始研究地球人死亡後的生命形態,只是我們說法不同,我們不叫那東西腦電波,叫鬼)。
  好吧,鬼。鴿小八擔憂的是鬼形的鴿小七會隨著磁場的侵蝕逐漸消亡,所以他主張最好就是腦電波一分離便即刻附身,于是這又涉及到另一個問題:去哪裏找合適的身體?
  鴿小八知道,地球人的肉身與生俱來,獨一無二,還得經過多年的精心培養才能發育成熟,這是他們生存的根本,所以絕不會輕易出讓。而要找一具無主又還能運行的身體則很不容易,它必須健康、年輕,生理機能沒有受到致命的損傷,有修複的可能。
  鴿小八覺得這個才是難點所在。當初找鴿小七多虧了蔣駿幫忙,如果這次再告訴他幫忙找一具健康新鮮的屍體,恐怕蔣律師會當場跳起來吧?
  鴿小七也知道這個事情具有相當大的難度,絕非一蹴能成的,便反過來安慰道:“沒關系小八,我不著急。這種事本來就是要碰運氣、等機會的……”
  鴿小七這麽說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他的機會,很快就來了——
  
  
  
  第 42 章
  
  那是一個晴朗的早上,小七小八悠閑地吃完早飯,順便進行他們這段時間惟一的娛樂活動:
  看電視。
  住院的生活很無聊。小八雖然完全可以促使身體細胞加速活動以大大縮短養病的時間,可小七說了,以他這種車禍創傷是不應該好得太快的,好快了會令人生疑。所以他也只能老老實實似地球人一般,不作任何手腳任其傷口慢慢愈合。
  除了要忍受傷口帶來的痛楚,其他的倒也還好。至少電視是他和小七兩個都喜歡的,他可以從中了解地球上的風土人情,而小七也能同人類社會重新挂鈎。此刻電視上正在播一部家庭倫理愛情劇。對,愛情,這種感情對地球人來說非常非常重要、非常非常強烈,會讓他們要生要死,死去活來,不管經曆多大的波折也要堅持在一起。
  鴿小八一邊給小七餵蘋果,一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電視屏幕。屏幕上男女主角正在慢慢靠近意欲接吻,氣氛好極了,玫瑰香槟小夜曲,那情景眞是令人情生意動。
  鴿小八睜大眼睛看,看那兩人吻得情深款款情致纏綿。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接吻鏡頭,而據說這種嘴對嘴的行爲是地球人表達愛情的必然方式,非常的神聖。鴿小八看了一會兒,眼裏漸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視線便跟著一轉,轉到鴿小七身上去了。
  鴿小七當然知道他在看他,也很清楚他那若有所思思的是些什麽,便挪了一下爪子,涼涼地道:“別想我們來試試啊,人和鴿子,哼,那是不可能的……”
  這明確的拒絕讓鴿小八有些喪氣:“……哦。”
  看來,果然還是要快點讓小七變成人才行啊……
  正琢磨著就有醫護人員推門進來,爲首的是許霆的主治醫生,笑容可掬地同他點了點頭,打招呼:“今天感覺怎麽樣?”
  鴿小八笑了笑,“王醫生。”將電視聲音調低。
  小七知道,這又是每天例行的巡查病房時間了。爲了不幹擾到醫生替小八作檢查,便非常自覺地從小八手裏飛出來,停到他肩上。
  他這一舉動令得那醫生多看了它兩眼,同小八聊了幾句便忍不住伸手逗它:“小家夥,你又肥了……”
  對于這只特殊的寵物醫護人員們還是挺稀罕的,畢竟他們平時看到的都是愁眉哭臉的病人,難得有這麽個通人性的小動物,所以雖然醫院裏養鴿子多少有點搞特殊,但考慮到這鴿子也沒造成什麽麻煩,因此大家漸漸地也覺得沒有什麽,甚至看到它時還忍不住要逗弄逗弄它。
  當然了,我們鴿小七豈是隨便讓人調戲的?所以這時候就要視調戲他的對象而定,如果是漂亮的護士小姑娘他很願意賣一下萌,說有多可愛就能多可愛;但若是第一次見面就盯著他說‘嘩,大補’的王醫生,那他絕對會毫不留情啄他一下的。
  鴿小八及時地制止了他的行凶。
  “王醫生,小七不喜歡被我以外的人摸。”
  “啊?”王醫生讪讪地收回手去,“這麽認主啊……”
  “嗯。”
  兩人正說著,突聽外頭走廊上嘩啦一聲,一陣騷動。“姓許的!出來!你出來!”這尖厲的女聲由遠漸近,伴著疾衝而來的腳步聲和外面護士們的驚叫,這副來者不善的勁兒一時間病房裏的人和鴿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不約而同往外望去。
  當然,門關著,外面的情形是看不到的,但聽來那女人似乎是被外面的醫護人員攔住了,七嘴八舌的勸說聲中她又哭又叫,聲音十分淒厲。王醫生歎口氣,煩惱地推推眼鏡,“我出去看一下。”心說不知又是什麽醫患糾紛。
  他前腳一走鴿小七便忍不住提議:“我們也出去看看?”
  鴿小八並不怎麽喜歡管閑事,但小七的要求他總是不忍心拒絕的,微微頓了一下便笑著點了點頭。正把腳放下來穿鞋的當兒,外頭那女的突地爆發出一聲尖叫:“許霆!你還我兒子!!!”接著便是嚎啕大哭。
  這一聲許霆叫得十分清楚,鴿小七大吃一驚:“找你的!”
  話音剛落許霆的手機便忽地響起來,鈴聲急促。小八同小七對望了一眼,取過來接聽。
  打電話來的是蔣駿蔣律師,看樣子他已經知道了有人來找麻煩的事,似乎也正在趕過來的路上,一開口便是:“在病房裏待著,不管外面發生什麽事都不要露面。”
  小八沈默一下,問:“出了什麽事?”
  大約是他聲音十分沈穩,蔣駿本來交待完就想挂機的也不由得頓了一頓,靜了片刻,終于歎一口氣。
  “ICU裏的那位今早診斷結果出來了,確診爲植物人……”
  
  
  
  第 43 章
  
  植物人,什麽叫植物人?
  這個名詞對鴿小八來說完全是一片空白,聽蔣駿的語氣情況似乎非常的嚴重,可是對地球人來說,最嚴重的不就是死亡嗎?
  鴿小七看他跟他蔣駿通完電話後一臉迷惘,急忙追問道:“怎麽怎麽?是什麽事?”
  鴿小八眼珠慢慢轉過來,不解地問:“小七,什麽叫植物人?”人和植物的雜交嗎?
  鴿小七一愣,下意識地解說道:“植物人……就是,就是人象植物一樣,不能動,不能說話,雖然沒死,但沒意識或者有一點意識……”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心頭已似明鏡一般。
  許霆當初撞了兩個路人,一個當場死亡,另一個卻一直深陷在昏迷中至今未醒。鴿小七知道,長期昏迷不是一件好事,很有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現在小八忽然提到了植物人,再聯系到外面那女人的哭嚎,發生了什麽事不就很清楚了嗎?
  想到此處鴿小七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替小八擔心。現在頂替許霆身份的可是小八,不會那什麽……白狗偷吃,黑狗擋災吧?
  他這邊替小八擔著心,小八也眯起了眼睛,似乎若有所思。
  “沒死……卻也沒意識……”喃喃地重複了兩遍,忽然定定地看了小七一眼。
  小七現在和他幾乎是心意相通,被他這麽一看,略略一怔心頭已咯噔一下,猛地想到一種可能。
  “你,你想——?!”
  鴿小八唰一下站起來,饒是他平日沈穩此刻也不禁現出些輕微的激動。“我得去確認一下。”
  那具身體的思想組是否眞的已經死亡?生理機能是否眞的完好適合附身?到目前爲止所有的事情都還只是道聽途說,這事關系到小七和他倆的將來,絕不能草率行事,所以一定得去親自觀測一下才行!
  鴿小七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刺激到了,一時間頗有點不知如何是好,此刻看到小八想出去才一下子醒悟過來,忙道:“小八別急!你——你先給蔣駿打個電話,叫他拖住那邊的家屬。”
  “嗯?”小八不明白。
  看到他這不通世事的樣子鴿小七便忍不住跳上肩去啄了他一口:“笨蛋!”
  鴿小八揉揉臉上被啄的地方,蹙眉想一會兒,漸漸地方有些會過意來。
  人家好好的一個兒子被撞成了植物人,此刻他貿貿然出去,不是正撞到槍口上麽?只怕對方父母活撕了他的心都有。
  想通此節便向鴿小七笑了一笑,取過電話聯系蔣駿。蔣駿那邊聽說他想去見見病人,心頭大異,脫口駁道:“你去見他幹什麽?!”
  鴿小八當然不能明說是去檢查身體,但是叫他撒謊他又的確還不會。語塞了片刻,終于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一個最當正的理由:“……我去謝罪。”
  “……”
  蔣駿把電話拿遠一點,無聲地發了下狠,然後才又把手機湊到嘴邊,耐著性子道:“他一個植物人聽不到又看不到你去謝什麽罪?再說現在家屬情緒激動得很,哪聽得進去?”他惟恐這大少爺搞出什麽事端收不了場,當下幹脆利落地道:“你就待在病房裏別動,我馬上就到了,讓我先去跟他們談一下看怎麽解決。”言畢,挂了電話。
  
  
  
  第 44 章
  
  ICU在七樓手術室的旁邊,閑雜人等不能輕易進去。不過爲了讓探病的人能看到病人的情況,牆上便安了一壁大大的玻璃窗。
  此刻鴿小八便站在玻璃窗外向內張望。
  “我也要看,讓我看看!”
  鴿小七迫不及待地從他病號服的兜裏探出個鴿頭來,努力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裏面躺著的那人長什麽模樣。
  如果附身成功的話,這就是他以後的身體了。所以他很關心這人的外形,雖然很清楚能遇上一個合適的身體成功變人已算是不錯,並不能象買衣服一樣可以挑挑揀揀,但他還是希望這人能長得好看一點,可不要太醜了。
  病床上的人沈靜地躺著,各種儀器維持著他的生命,臉上甚至還罩了一個氧氣罩。這罩子讓鴿小七完全看不清楚他的五官,所以他急得不得了,在衣兜裏動來動去,鴿小八不得不拍他一下:“別鬧。”
  鴿小七聽話老實了幾秒鍾,忍不住又問:“怎麽樣?他行麽?”
  鴿小八沒說話,倒是旁邊另一個聲音響起來:“你在幹什麽?”
  小八轉頭一看,只見一個挺漂亮的護士小姐正狐疑地看著他,顯然,鴿小七剛才制造的動靜已經引起了來往醫護人員的注意。
  “哦……我看看……”
  護士小姐看了看裏面的病人,又看了看鴿小八,臉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來,溫和地咛叮一句:“小聲點,不要吵到其他人。”
  鴿小八應一聲,見她走開了,方伸指在小七頭上輕輕一敲,微帶責備地道:“聽到沒有?”
  鴿小七老實地把頭縮了縮,乖乖不再吭聲。也罷,只要能成功附上去,對方長得是好是歹倒是其次,倘若實在是對不起觀衆,不是還有整容一說嗎?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的人又有幾個是眞正奇醜無比的?
  鴿小七在衣兜裏雜七雜八地想著,患得患失,心上心下,正在那兒一時煩惱,一時又自我安慰之際,蔣駿的聲音忽然自樓梯處傳過來:
  “……要負責,當然要負責!”
  蔣律師的聲音誠懇有力,伴著紛雜的腳步聲正往這邊走來。鴿小七吃了一驚,忙在衣兜裏蹦了兩蹦:“小八小八,他們回來了!”
  鴿小八正在全神貫注地搜索門內有沒有殘余的思想波,被他一打岔,迷惘地回過頭:“嗯?”
  那邊蔣律師還在巧舌如簧:“發生這種事,確實大家都不願意。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後續的醫療費用問題。醫學昌明,科技在進步,把孩子照顧好了,說不定就有可能發生奇迹——”說到此處忽然看到前方的許霆,頓時唰一下,臉色黑如鍋底。
  受害者的母親本來在抽抽噎噎地哭著,此刻眼一擡,也看到了。雙方人馬對視一秒,那女的嗷了一聲,瞬間化爲母狼。
  “王八蛋,還我兒子!”
  蔣律師眼明手快,在她衝過去打人之前連忙一把將之攔住:“冷靜!冷靜!”
  那女的瘋了一般,連踢帶打、又哭又罵,蔣律師和汪偉兩個人都差點招架不住,蔣駿眼鏡歪到一邊,狼狽極了,回頭看到小八還傻站在那裏,不禁怒道:“還不快走?!”鴿小八何曾見過這等潑辣招數,驚得呆住,反應過來才連忙拔腿跑掉,遠遠聽到後頭撕心裂肺一陣嚎啕:“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鴿小八奔出老遠直跑到花園裏那哭嚎聲才漸漸聽不到了,他扶著一棵松樹站定,余悸猶存地道:“好,好厲害……”
  他剛才可是眞眞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恨意,那種瞬間爆發出的腦電波能量洶湧巨大,他毫不懷疑當時他要是繼續留下來肯定會被打得很慘……地球人類的雌性生物都是這麽恐怖嗎?
  鴿小七這時也小心翼翼地冒出兩只眼睛,左右一掃,見已置身在花園裏,這才松一口長氣,大著膽子探出頭來。
  “這就叫舐犢情深啦。”不管是怎麽嬌怯弱小的生物,只要是自己孩子受到傷害,當媽媽的都能瞬間化身哥斯拉!
  “……哦。”
  可憐的鴿小八從未有過生理意義上的母親,自然也無從領略母愛的偉大,聽說地球人除了愛情之外還有這樣一種感情,一時間頗有些怅然若失。不過這種情緒並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很快他就恢複過來,釋然地道:“也好。她這麽凶,證明她很愛她的孩子……有這樣一個媽媽對你也是一件好事吧。”
  鴿小七愣了愣,驚跳:“你是說——!”
  “嗯。”鴿小八一笑,摸摸他的頭。
  剛才他已經查探得很清楚,病房內除了儀器發出的能量之外沒有任何思想波存在,床上那人除了一副軀殼還活著,已經沒有一丁點腦部活動,而這樣的身體,正適合小七。
  “喔,喔……”鴿小七有點語無倫次,好運來得太突然,事情也太順暢,所以他有點不太相信,有種象做夢的感覺。
  “……那,那現在怎麽辦?我們還要做什麽?”
  鴿小八仰頭想了想,慢吞吞地道:“現在麽……現在我們就要想想……”他把鴿小七掏出來,攤在手掌上與之平視:“小七,你想怎麽死?”
  
  
  
  第 45 章
  
  “……”這個問題,可眞驚悚……
  鴿小七無言地瞪著一雙鴿眼與他對視,一秒,兩秒,三秒。
  鴿小八的表情很正經,完全不似開玩笑,于是鴿小七泄了氣,憂愁地道:“我,我要想個舒服點的死法。”
  “嗯。”鴿小八嚴肅地點點頭。他想起之前自己被鹞子啄死的情景了,那種死法太痛,他可不願意讓小七也經受一次,所以如果有舒服無痛的方法結束其生命,那自然再好不過。
  抱著一種探尋地球人生命奧秘的心態,鴿小八思索著問:“可是都有些什麽死法呢?”
  說到這個,那可就多了,地球人的死亡方式數不勝數可以編訂成冊……但現在問題的關鍵是:如何殺死一只鴿子!
  鴿小七眨巴著眼睛追憶往昔,從鴿子自身的生理構造聯想到人類花樣百出的烹調方法,在那些人的手裏,活蹦亂跳的鴿子們都是怎麽死的?
  ……
  思索了一陣,小七遲疑著開口:“鴿子的頸骨……很脆弱……”所以只需重重一扭……
  小八的目光專注地停留在他脖子上,手指搭上去試探性地一捏:“這?”
  小七尖叫:“輕點!”
  鴿小八連忙收手,惶惶:“我沒使大力呀。”小七怒目瞪他,“等我想清楚了你再扭!”萬一力度不夠,搞得半死不活可怎麽好!
  “哦。”
  鴿小八知道,地球上的肉身都脆弱得很,頓時不敢亂碰。鴿小七思索了一會兒,擡頭又問:“你還記得那個想賣我們的男麽?他說過他們殺鴿子都是放水淹死?”
  小八點點頭,遲疑著道:“你……想試下這種?”被水嗆進鼻子什麽的,那滋味也不好受吧?
  鴿小七眼神直勾勾的,逼眞地想象了一下,頓時打了個冷噤。眞是,怎麽死都不爽,他忍不住喃喃抱怨:“怎麽就沒個安全高效無痛的死法呢?”
  鴿小八看他煩惱,便輕輕摸摸他的頭,勸慰道:“不急罷,咱們再想想,想好再做就是了。”
  “嗯嗯。”鴿小七點頭。對,這種生死大事,是得好好想想……
  醫院食堂裏的飯菜香隨風飄過來,紅燒肉、清蒸魚、青椒肉絲……兩只對望一眼,達成一致意向:先吃飯,吃飽了再想……
  回到病房便看到蔣律師一張便秘的臉。
  “……蔣律師。”鴿小八伫足,有點點心虛。
  蔣駿正煩躁地來回踱步,見他回來,立刻站定。許霆的出現令他松了口氣,但隨即臉上就露出惱怒之極的神色,挑高半邊眉毛。
  “不是叫你不要出去?爲什麽不聽?”
  鴿小八支吾道:“我……放心不下……”連累蔣駿挨了打,他也覺得很抱歉,情由心生,眼裏便不知不覺流露出幾分歉意。
  他的原意本是‘我放心不下那具身體’,但這話在蔣律師聽來,卻是肇事方對受害者內疚的表現。再加上他眼中的神色不似作僞,蔣律師便沈默了,上上下下看他一會兒。
  “……去花園了?”
  “嗯。嗯?”眞神奇,他怎麽知道?
  蔣律師不語,伸手從他肩上取下一根松針,丟掉。因爲腦補了許霆一個人坐在花園裏默默難受的情形,蔣律師再開口時語氣便緩和多了。
  “這兩天低調點,不要去外面,也不要在病人家屬面前出現。”
  雖然醫生說某某地也曾有植物人沈睡多年後醒來的奇迹,但明眼人都知道,那只不過是寬慰家屬的話罷了,即使是希望,那希望也太缈茫。倘若植物人眞這麽容易蘇醒,那奇迹也不能稱之爲奇迹了!所以正常情況下都應該考慮到對方的親人有可能情緒失控,繼而頭腦一熱幹出什麽泄憤的事情,作爲肇事者,這時節最好是低調再低調,夾著尾巴做人。
  等蔣駿絮絮叨叨地交待完走了之後,一直乖乖聽著的鴿小八這才冒出一句疑問,喃喃自語地道:“……沒有尾巴怎麽夾?”
  小七冒出頭,見房裏已經沒有外人,便慢條斯理地道:“那只是形容。我倒是有尾巴,可我也沒法兒夾啊。”
  鴿小八在它光屁股上摸了一把,不無遺憾地道:“就剩幾根絨毛了。”
  “沒事,反正現在又不飛……”說到這裏一人一鴿互望了一眼,鴿小七遲疑了一下下,輕聲道:“小八,我看……我還是趕快附身吧。那人早點醒了,你就沒什麽麻煩了……”
  鴿小八深思道:“可是,我看你好象很害怕。”
  “啊?也不是怕啦。”鴿小七逞強地笑,“地球人嘛,特性就是猶豫啊……”眞的,其實這種猶豫又有什麽用呢?如果想變成人的話,遲早是要經過這一關的,再怕也躲不了。
  鴿小七想到此處,把心一橫,“就這麽定了!晚、上、就、死!!”
  于是,這是鴿小七作爲一只鴿子生存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個下午。
  
  
  
  第 46 章
  
  時光易逝,一寸光陰一寸金。
  而無論鴿小七是多麽的珍惜這最後的時光,太陽還是毫不留情地一點一點向西滑去,天色漸黑,城市各處的燈次第亮了起來。
  象被施了什麽魔法,城市漸漸露出與它白天截然不同的另一面:酒樓和大排檔裏杯盞交錯,男人們喝得酒酣耳熱興高采烈;迪吧歌廳霓虹燈閃爍,少年男女隨著音樂扭腰甩頭,恣意揮灑汗水和青春;計程車一輛接著一輛,載著客人穿梭在這城市的大小道路上;在花園廣場、小區平地,一群群的中老年人排著隊大跳健身舞……這就是山城之夜,繁囂、熱鬧,而這樣的熱鬧,卻離小七他們很遠很遠。
  醫院的夜晚燈火通明卻格外靜谧,在鴿小八的病房裏,一人一鴿,對著一盆水。
  鴿小七對著這盆水作心理建設已足足建設了兩個小時,看見他眼裏神色變幻,一時恐懼,一時發狠,鴿小八眞是有些于心不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輕歎著道:“小七……不要勉強。”
  他一個外星人,本來對外形就不甚看重。身體對他來說不過是一件外套,是人身是鴿身,就猶如西裝和運動服,有什麽區別?只不過變人是小七的心願,可他又這麽害怕……
  鴿小七哼道:“我知道……”
  小八不懂人情世故才這麽說,可他難道也不懂?
  不變成人,怎麽和小八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一直以鴿子的形態,就算小八不變心,那外人又會怎麽看他?變態、戀物癖……想到有人會這樣在背後對小八指指點點,鴿小七就覺得非常非常的不舒服。不,他不要小八落到那種地步!雖然同性戀也不見得就可以正大光明,但總從人鴿要來得好吧!至少他倆走在一起不會太異相,然後晚上可以盡情地……滾床單……
  想到此處鴿小七又集起無限的勇氣,深深吸一口氣,吸到一半,頓住了。
  靠……這不是潛水,他是准備淹死自己啊,還吸氣幹嘛?!
  于是又陡然一松,轉頭對鴿小八道:“小八,幫個忙。待會不管我怎麽掙紮,按著我,別放手。”
  鴿小八看著他,怪異地道:“你……眞想好了?”
  “想好了,不能再想了!”
  小八默不作聲地看他片刻,終于緩慢地點了點頭。
  捧鴿在手,溫柔地撫摸。
  鴿小八現在有一雙漂亮的手,纖長的五指,從小巧的鴿頭上慢慢撫過。不知道是因爲害怕還是因爲別的什麽原因,鴿小七被他摸得有點輕微地顫栗,他閉閉眼睛,“小八……”
  “……我在。”
  這簡短的回答令他微微地安了心,他感覺到小八的手在慢慢下降,鴿腹已漸漸沈入水中。鴿小七聲音發抖:
  “別婆婆媽媽的……給我個痛快……”
  水從眼耳口鼻一起湧進來,鴿小七的心瞬間被一種巨大的恐懼所攫住,本能地掙紮起來。水壓帶來的嚴重不適以及液體嗆進氣管的窒息感都太難受了,但鴿小八忠實地執行著他之前說過的話,手溫柔而堅定地按下來,按住了他的頭。鴿子再怎麽死命掙紮又怎麽敵得過人力,慢慢的他的掙紮越來越弱,越來越弱……
  這時如果有人在旁邊的話就會發現,鴿小八的手雖然穩定,但臉卻白得全無血色。即使是外星生物,即使知道這只不過是換一個軀殼,但親手結束小七的生命,于他也並不是一種好的體驗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鴿小八終于放松了力道,慢慢的垂眼,挪開手掌。
  鴿小七已經完全不動了,半浮在盆中。小八看著他的屍身,慢慢伸手輕戳一下,那鴿屍便緩慢地旋轉開。
  鴿小八喉結咽動了一下,半晌方小小叫出一聲:“小七?”
  沒有回應,當然不可能有回應。
  屋中忽然靜得可怕,鴿小八生平頭一次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足尖漫上心來,然後從內到外都快要被凍住的感覺。
  呼啦一下他猛站了起來,毫無目標地張惶四顧。
  “小七……回答我!你還在的對不對?你還在這裏對不對?!”
  屋子裏詭異的安靜,這安靜眞把鴿小八給嚇住了。
  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集中精神感應身周的思想波。可是,不知道是因爲他心亂了還是怎麽,他感應不到!完全感應不到!
  醫護台的值班護士打了個呵欠,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牆上的壁鍾。
  時間已不算早,病人們差不多也都睡了,也許今天她可以稍微偷下懶,提前打個盹?
  突然砰地一聲門響,護士嚇了一跳。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就見一人飛快地奔過走廊,他腳丫子撒得又急又快,若不是身上還穿著病號服護士小姐簡直不能相信一個病人也能跑出劉翔百米跨欄的速度。
  “嘿!幹啥呢!醫院裏不能奔跑!”
  顯然護士小姐的大聲警示被那人完全屏蔽了,她聽到他順著樓梯直奔下樓,甚至有上樓的家屬怕被撞到而發出的小小驚呼,護士小姐有些惱怒,小聲詛咒一句:“趕著投胎嗎!”
  哎,她還眞猜對了,就是趕著投胎。
  完全無視旁人的側目而視,鴿小八在醫院長廊裏狂奔。從樓梯進來是一溜兒的病房,501、503、505、507、509、511、重症監護室!
  鴿小八腳下一個急刹,喘息著扶窗看了兩秒,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監護室裏沒幾個病人,費用太高了。而受害者的母親趴在床沿昏沈沈地睡著——今天一天對她來說也夠受的了,可是此刻有人進來的聲音驚動了她,她擡起頭,遲鈍地看一眼,等看清楚來者是誰,一下子睡意全無,戰鬥值飙升!
  “王八蛋!你還敢來!”她張牙舞爪地去抓他,但鴿小八一只手就把她擋住了,眼神直勾勾地,徑直走向床前。
  床上的病人跟白天看到的一樣,靜靜地躺著,氧氣罩也仍然罩在臉上。鴿小八目不轉睛地看他,伸手欲碰——
  “你幹嘛!你幹嘛!”發現他狀態不對,惟恐他對自己兒子不利,當母親的發出獅吼,拼命擋在他面前。
  “別碰我兒子!”
  鴿小八眼睛並不看她,“你讓讓……”伸手將她撥開。
  那女的尖叫起來:“來人啊,救命啊!”
  五樓和鴿小八住的VIP層不同,這一層都是普通病人,房間都是住滿了的。深夜裏這麽一叫,很多人都被驚動了,于是能動的都紛紛趿鞋披衣,跑出來看熱鬧。
  聽聞聲響那女的膽氣大盛,連打帶罵,拳頭打在鴿小八身上打得當當作響。鴿小八象是感覺不到疼痛,只抓著病人的手咬牙道:“小七你在不在?醒過來,快醒過來!”
  “嘿!幹什麽幹什麽?!”
  醫護人員趕來了,排開看熱鬧的衆人,幾個強壯的護工便過來拉開那女人和鴿小八。但鴿小八固執地不肯放手,連帶著把床上的病人也拉歪了半邊,圍觀群衆看到這一幕,哎呀……頓時八卦之魂熊熊燃燒,議論紛紛。
  那女的又開始不停地尖叫,想要掙出來打他,一片混亂中病人的手指忽然輕輕地一勾。
  沒人注意到這輕微動靜,除了鴿小八。因爲鴿小八正死握著他的手!
  “小七!小七!”
  鴿小八激動壞了,猛撲到他身上,雙臂抱住他。這這這是什麽?男男生死戀嗎?!幾個護工眼珠都突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倒是那當母親的氣得血往頭上一湧,大吼一聲,隨手抓了個什麽東西就要往鴿小八背上砸下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間,所有人都看到了,病人的兩條手臂擡了一下!
  !!
  當母親的砸也砸不下去了,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小七,小七醒過來……”鴿小八緊張地喚,隨著他的呼喚,病人兩條手臂緩緩地擡了起來,越擡越高,然後在衆目睽睽之下,慢慢地摟緊了他。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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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 外

  明媚的清晨,鳥語花香,沒有比睡足一個好覺後自然醒來更讓人覺得幸福的時刻了。
  鴿小七滿足地發出一聲低吟,臉龐在柔軟的被子上無意識地蹭了蹭,覺得這人生真是美好嗬~~
  他舒展四肢,伸一個長長的懶腰:“奶~媽~~~”。
  被呼喚的對象正在洗手間裏練習如何熟練地操作剃須刀,聽聞他這一聲‘嬌喚’,手上動作便一停,側臉望來:。
  “……奶媽疼你。”。
  鴿小七懶腰伸到一半,爆笑。。
  看來電影沒白看,鴿小八一介外星人居然也對得上《大話西遊》裏的台詞了,可這台詞從他嘴裏說出來,怎麼就這麼有喜劇效果呢。。
  鴿小八斜睨了他一眼,拿毛巾擦幹淨下巴走出來。。
  “有什麼好笑?”。
  鴿小七忍笑抬頭,看他數眼,眼中賊光閃動。
  憑心而論許霆這個皮囊長得很不錯,尤其內在變成鴿小八之後,生活規律、作風正派,連帶著整個人的氣質也有了很大的提升。此刻他剛洗漱過,雖然隻是簡單的白襯衫配灰西褲,但看上去也真是太好看了,饞得鴿小七口水都幾乎要流下來。。
  “醒了就起來吧,昨天不是說要出去逛街嗎?”。
  鴿小七輕哼一聲,伸出雙手做一個要抱抱的姿勢,鴿小八瞥他一眼,頓了頓便果真走過來。鴿小七等他彎下腰時突地發難,抓著他手向下一拉,利落地翻身,將其壓倒。。
  “……”。
  鴿小八眼中現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他近來勤加鍛煉,論身手其實早已在鴿小七之上,不過此刻他並不介意被鴿小七壓,躺平了任其調戲。他既如此合作鴿小七自然更不客氣,笑嘻嘻地視/奸他一會兒,低下頭去小小啃了他一口。。
  鴿小八眉尖微微一跳,凝視鴿小七的眼神變深了。。
  因剛剛洗漱完畢,他臉上很有一股清新的味道,非常好聞,鴿小七低了低頭,本來還想再啃啃的,但聞到這味道不由得停下來嗅了嗅,問神分道:“這剃須水味道我喜歡,什麼牌子?”
  親熱的時候問這個,真是煞風景。。
  鴿小八微微地瞅他一眼,按住他後腦往下一壓,繼續啃之。。
  鴿小七在他掌下發出悶悶的笑聲。要知道鴿小八平日可是個正經嚴肅的人兒,從不黏黏乎乎的,所以兩人之間的親熱行為向來都由他鴿小七占據主動。今天小八會這樣,證明他對那些親密舉動隻是嘴上不說,心底其實還是很喜歡的吧?。
  於是鴿小七心中得意,越發吻得專心致誌,極盡撩撥。早晨正是精氣神最足的時候,兩人又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這樣緊貼著接了會兒吻,鴿小七便有些血脈賁張,有點想擦槍走火的意思了。
  說實話,鴿小七打這主意已經很久,因為他覬覦鴿小八已不是一天兩天了!
  說來可憐,兩人雖然同居已有一段時間,但關係呢,卻始終還停留在二壘階斷。鴿小七不知多想把鴿小八拆吞入腹成功上壘,可問題是鴿小八不配合啊!今天難得的天時地利與人和,還逛什麼街,不如就在床上廝混一天吧!。
  主意一定鴿小七便加倍地興奮和積極,一雙手在底下那人身上摸來摸去四下點火。正在那兒賣力地挑逗之際,忽覺手上一緊,卻是鴿小八抓住了他。。
  鴿小八眼中情潮暗湧,看樣子對鴿小七的挑/逗也不是沒有感覺,但不知為何他卻硬生生地控製住了,咬牙啞聲道:“好了小七。”。
  “……好個毛!”鴿小七惱了。。
  明明掌心燙得驚人,明明也不是不想做,可為毛卻老是中途叫停?知不知道長久以往會陽/萎的!。
  因鴿小七固執地想要做到底,在他身上掙紮個不停,鴿小八不得不放棄捉他的雙手而將他整個人緊緊箍在懷裏。“小七……別動了你!”。
  他喘一口氣,熱熱的氣息噴到他臉上:“再動下去……我控製不住這具身體了!”
  這句話真是比什麼都有效,鴿小七一聽,頓如一盆冰水當頭澆下,驚著了。
  什麼?控製不住身體?難道小八太興奮就會靈魂出竅?!。
  “不是……”。
  鴿小八辛苦地忍耐著,不知該怎麼說。。
  有種很不好的感覺,自打他附在人身上後就意識到了。。
  這具地球人的身體裏仿佛蟄伏著一頭凶猛的野獸,平時它沒有反應,但在小七笑著親近他的時候、撩撥他的時候,那野獸便會從心底蘇醒,變得蠢蠢欲動焦躁不安,血管裏象有什麼暴烈的東西要衝破閘門噴湧出來。。
  這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令鴿小八非常地困擾和害怕。因為他心中清楚,如果真的讓那頭野獸掙破樊籠,那他會變得不象他,會忘掉和平文明而變得野蠻起來。和小七接吻的時候他總覺得不夠,具體怎麼不夠他不懂,但就是忍不住雙手用力、用力,非常非常地想把小七揉碎,把他狠狠地揉進自己的身體,弄壞他……這種凶狠獸性的閃念把鴿小八自己都嚇到了,他怎麼會這麼渴望弄壞小七呢?所以每一次親熱到後來他都不得不用最大的意誌力來控製住自己,用理性給那頭野獸添上一條一條的鎖鏈,可是,真的好辛苦,近來那野獸越來越暴躁,越來越有掙脫鎖鏈的趨勢,他覺得自己應該再研究一下地球人的身體,他們應該是具有半獸人的特質吧?。
  “……”。
  聽他斷斷續續地講完,鴿小七瞠目瞪他,過得半晌,忽然一低頭,抵在他胸膛上無力地笑起來。
  “……小七?”。
  這個笨蛋啊~~鴿小七肩頭聳動,又好笑又覺得小八單純得好可愛,忍不住張嘴在他胸膛上一咬,抬頭笑道:“是啊,地球人的身體真是很脆弱的。所以這種事呢,一定要有個經驗的來引導……”邊說邊已開始快樂地扯鴿小八的衣服。。
  鴿小八眉頭微皺:“小七?”
  鴿小七笑:“沒事,你躺著,看我示範。”說著七手八腳扒光他衣衫,忙忙碌碌地運作起來。
  鴿小八皺著眉頭看他,覺得鴿小七的反應非常可疑。打量他一會兒,忽地出其不意,一把捉住小七雙手。。
  “哎?你抓著我幹嘛?”。
  鴿小八這兒完全看不出剛才的困擾了,眼神不知多冷靜。。
  “小七你知道嗎,你每次要打什麼鬼主意的時候笑得就特別開心。”。
  “……有,有嗎?”。
  鴿小八不作聲,詭異地再打量他數眼,得出一個結論:“我看……還是我來。”說著一個利落地翻身,兩人的位置便顛了個個兒。。
  “喂!”鴿小七瞠目。“這個不能開玩笑……你不會呀!”。
  “我學。”。
  “遠水解不得近渴,等你學會黃花菜都涼了!”鴿小七不死心地掙紮著,死鴿小八最近吃了什麼?怎麼力氣變得這麼大?!。
  “我學得很快的。”鴿小八按著他,忽地微微一笑。“你忘了我跟你說過我們那個星球的學習方式嗎?”。
  不是吧……。
  鴿小七傻眼了,眼睜睜地看著鴿小八慢慢俯身下來,眼中閃爍著異樣的紅光……
  “這個…這個…”鴿小七知道他正在解讀自己的思想,急得語無倫次,話都說不清了。混蛋啊,居然使這種詐!!所以找個外星男友就是這點不好啊!。
  他不死心,竭力想要說服小八:“小八,我知道你聰明,可是你現學現用也不行啊……這個事情很需要實戰經驗的——”。
  “說得對。”鴿小八讚同他的說法,眼睛亮晶晶地抬起頭來。一看到他眼神,鴿小七便識相地閉嘴了。。
  鴿小八的眼神裏有種莫名地興奮和躍躍欲試,小七知道那是什麼,想當年他第一次看GV時也是這樣,因為發現了一個廣闊的新天地……。
  “小七,”鴿小八按著他,舔舔嘴唇,“理論知識有了,現在我們來實戰一下吧……”
  ……。
  ……。
  尼瑪的,高智能害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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