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 BY 瑞者 (憋扭攻X深情受)

文案:
感情的事情,勉強不來的,當初他用錯誤手段強行得到了楚柯,錯誤的開始讓之後所有愛戀討好全都變了質,高傲的楚柯只看到了羞辱,至於他的愛,什麼也不是。
所以,喬非決定放手了,給楚柯自由,也給自己自由。
可明明他都決定放過楚柯了,為什麼現在不願意放手的,反而是楚柯呢?


攻:楚柯 受:喬非 1V1 現代 冤家 都市 溫馨 年下 強取



第一章

酒吧的門開了又關。

喬非逕自走到角落裡一屁股坐下,昏暗的燈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李默然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叫了你幾次,終於捨得出來了,喝些什麼,我請。」

「一箱冰啤。」

男人頹喪的語氣,讓李默然吃了一驚,微笑漸漸變為苦笑,道:「我叫你出來是喝酒的,不是拚酒,也不是酗酒,就算啤酒不醉人,喝這麼多一樣會醉的。」

「我就喝醉這一次……」喬非伸出一根手指,在李默然眼前晃了晃,「一次,只這一次……」

「想醉的話,冰啤不是最好的選擇,叫八二年的XO吧,我保證,一杯就放倒你。」李默然吐出一口氣,然後道,「別為我省錢,這點錢我付得起。」

說著,他打了個響指,招來服務生。

「別……」喬非按住了他的手,疲憊的眼中透著一抹苦澀,「我不想醉得那麼快,慢慢地喝,慢慢地醉,慢慢地……不要那麼快……」

李默然扣住眼前這個男人的手,緊了緊,又鬆開,然後,叫了一箱冰啤。

喬非拿起一瓶冰啤,塞進李默然手裡,然後自己拿起另一瓶,努力擠出一抹笑容,道:「乾杯,默然。」

李默然沉默了片刻,緩緩問道:「為什麼而乾杯?」

「你喝了,我告訴你。」

喬非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後一仰頭,那一瓶冰啤瞬間見了底。

這就是慢慢地喝,慢慢地醉?李默然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想說什麼又忍住,慢慢品嚐手中的冰啤,等他一瓶喝完,喬非面前已經擺了七、八支空瓶。

他的臉紅了,眼紅了,手在抖,身也在抖。

「默然……默然,我決定和他分手……」

喬非又灌下一瓶啤酒,不留神嗆了一下,噴出了大半,濺到了桌上,濺到了李默然的衣服上,他咳嗽著,慌亂地去擦,卻碰倒了那幾個空瓶。

「好了,我知道……我知道了……」

李默然試圖再次抓住他的手,男人卻猛地縮回了手,緊緊地摀住了嘴唇,將即將溢出喉嚨的哽咽聲壓了下去。

這裡是角落,燈光很暗,沒有人注意到在這個角落裡,有一個處於崩潰邊緣的男人,正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壓抑心中的悲傷。

想說些什麼安慰眼前這個崩潰的男人,可是李默然最終仍只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在他的眼裡,喬非和楚柯分手,不但不是壞事,反而是一件好事。兩個人在一起,如果只有痛苦沒有快樂,不如分手。

許久之後,喬非緩緩放下手,拿起一瓶啤酒淋在臉上,遮去了滿臉的淚水。

李默然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然後遞過去一盒面紙。

擦乾了臉,喬非吸了吸氣,突然咧咧嘴,道:「我現在很難看,是不是?」

「是!」李默然很誠實的回答。

「我就知道……」喬非用手撐著額頭,啞著嗓子低低地笑了,「我就知道……很難看,從我當年用那樣的手段得到楚柯開始,我就變得很難看……默然,你知道我的名字為什麼叫做非嗎?」

不等李默然回答,他笑了幾聲,繼續道:「因為我總是犯錯,不論做什麼事都是錯的,小時候我不遵守交通規則亂闖馬路,害得我媽為了救我被車撞死;上大學的時候,我不聽我爸的話,他讓我去念MBA,我非要去學油畫,活活把他氣得心臟病發作,搶救失敗也死了。他臨終前留下遺囑,要我好好經營善業集團,這是他一生的心血,可是我沒過多久就把善業集團給賣了,拿著錢去收購楚柯的公司,逼他和我在一起……哈哈……哈……你看,從小到大我沒做對一件事,這十年來,楚柯痛苦,我也痛苦……」

說到這裡,他皺起了眉,抓住了胸口,似乎那裡痛得不抓不行。

李默然吃了一驚,正要開口,喬非卻又道:「別擔心,我沒有遺傳我爸的心臟病,這裡……」他指著自己的心口,「是很痛,但不是病……默然,恭喜我吧,我這一次終於做對了,是不是?我決定放了楚柯,把公司股份全部轉還給他,他不會再痛苦了,我也不會。」

李默然喝了一口酒,然後淡淡地笑了,道:「恭喜你,喬非,恭喜你終於想通了。」

「謝謝。」喬非放下了手,「默然,謝謝你,能認識你,和你做朋友,也許是我過去十年來,唯一沒有做錯的事。」

「那麼,就為我們的相識相交而乾杯吧。」李默然努力讓語氣輕鬆一點。

「乾杯。」

又是兩瓶冰啤見了底,很快,那一箱冰啤就在兩個人的努力下,全部喝得精光。

「喬非,分手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畫畫,默然,我想繼續畫畫,曾經,我最大的夢想,就是當一個知名畫家。」

「那好啊……喬非,到我的畫廊來幫忙吧。」

「啊?我現在……只能當個搬畫工吧……」

「那麼就從搬畫工做起……我那裡有現成的畫室,有足夠優秀的作品供你觀摩。有人體模特兒,不時還有一些畫家來,有知名,也有落魄的,我相信你可以在工作之餘,學到很多東西,喬非,你有才氣,可是荒廢了十年,一切都要從頭開始,這很困難,你有這樣的勇氣嗎?」

「默然……」

「什麼?」

「在我下定決心和楚柯分手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會讓我退縮和害怕了。」喬非咧開嘴,流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連和他分手的勇氣都有,還有什麼能難得住我。」

李默然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明明已經青春不再,明明已經被十年的痛苦折磨得光彩全失,可是這一刻,他卻看得移不開眼,男人的笑容雖然不好看,但是裡面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慢慢地滋生,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遮掩不住光芒。

喬非醉了,李默然將他帶回自己的住處睡了一夜。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

家裡冷冷清清的,沒有半點人味。楚柯是個自律的人,他總會在離開前,把房間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就像是他從來沒有在這個房間裡吃過飯,睡過覺。

喬非環視一圈,苦苦地笑了,他甚至看不出昨天夜裡楚柯到底有沒有回來過,房間裡收拾得太乾淨了。這一個星期來,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自己和楚柯的作息時間錯開了,閉眼不見,睜眼也不見。

客廳的桌上放著一盒煙,喬非習慣性地抽出一根,想點燃,卻又放了回去,既然已經決定走了,也沒必要刻意再留下屬於自己的味道,何必再讓楚柯大開窗戶散去煙味。

喬非並不喜歡抽煙,也沒有煙癮,他只是受不了這個房子裡的冷清,如果說這種清冷就是楚柯的味道的話,那麼這十年來,他執意要在這種清冷上沾上屬於自己的煙味的行為,其實很傻。

因為這樣做一點用也沒有,十年了,楚柯還是楚柯,沒有變成喬非的楚柯。

就這樣結束吧。

喬非將煙盒扔進了垃圾桶裡,連同打火機一起,還有他所有的不甘心。

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全部打包在門口放好,他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然後,他撥通了楚柯的電話。

一通就掛,再通還掛,當喬非撥第三次的時候,楚柯已經不堪他的騷擾,關機了。

放下手機,喬非撐著自己的額頭,又一次苦笑,看來,自己對於楚柯而言,已經是「狼來了」故事裡的那個總是說謊的孩子了。這十年來,他養成了早晚打一次楚柯電話的習慣,其實並沒有什麼事情,只是想聽聽楚柯的聲音而已,哪怕是楚柯留下的電話答錄音。

有時候楚柯心情不錯,會拿起電話冷冷地問他有什麼事,大多時候他根本就不接,直接按掉電話,如果喬非糾纏太過,他更會直接關機,擺明瞭不願意搭理他。

這就是楚柯的性格,就算恨他恨入了骨,楚柯也不會打他罵他,對待他,楚柯永遠只有一種態度,那就是漠視,即使兩個人在一個屋簷底下同居了十年,楚柯依然能讓自己生活得像一個鑽石單身漢,彷彿這個房間裡只有楚柯一個人住著。

十年如一日的漠視,終於讓喬非死心,就算是塊石頭,這十年來他當寶一樣在掌心裡捧著,也該溫熱了。

可是楚柯一如既往的冰冷。

強扭的瓜不甜,喬非想起了一句老話,很簡單的一句話,以前他不信,人心都是肉長的,他相信他只要對楚柯好,總有一天,楚柯是能夠原諒他的,甚至一定能愛上他。

但是他錯了,大錯特錯。楚柯的心不是肉長的,這個男人的心,比冰還冷,比鐵還硬。

斷,就斷得徹底吧,這最後一面不見就不見了,到了這個地步,與其親口和楚柯說分手,不如就這樣靜靜的離開。

喬非咬了咬牙,一狠心,把楚柯的電話從手機裡刪去,找了紙筆寫了幾句話,連同之前就準備好的股份轉讓文件一起壓在了臥室床頭的枕下。

再見,楚柯。

再見,我的愛情。

拖著行李走在人行道上,三月的風,帶著絲絲暖意,喬非摸了摸後腦勺,突然笑了,笑得很輕鬆。

不過是分手而已,沒下定決心以前,以為是千難萬難,恨不能就這麼從幾十層的高樓上跳下去才能了斷。可是現在卻突然覺得輕鬆,十年不曾享受過的輕鬆,彷彿一直捆縛在身上的繩索突然消失了一樣。

原來,分手並沒有他想的那麼艱難,分手之後也沒有想像中的痛不欲生。雖然,現在想到楚柯,他的心還是會痛,但是,總有一天會不痛的,只要給他一點時間。

「默然,來接我吧,我已經無家可歸了。」

一個電話,李默然來得飛快,不到半個小時,一輛銀灰色跑車停在了喬非的面前。

喬非正坐在行李箱上出神,直到李默然下車站在了他面前,才驚醒過來,不好意思的笑笑,道:「默然,這次真的給你添麻煩了。」

「是朋友就不要說見外的話。」李默然笑了笑,看到喬非的行李有不少,又有些皺眉,「楚柯就這樣將你掃地出門?」

喬非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道:「不,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事實上……我已經整整一個星期沒有見到他的人了。」

李默然怔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忍住,只是拍了拍喬非的肩膀,道:「你們這樣,還是分了好。不提他,我幫你拿行李,走,看你的新房子去,我保證,你會喜歡的。」

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上車,銀灰色跑車開動起來,呼地一聲就竄了出去。幾乎同時,輛黑色轎車從拐角處緩緩轉出,向著相反的方向駛去。

喬非從後視鏡裡看到了那輛黑色轎車,怔了怔,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低下頭,用手緊緊地摀住眼睛,似乎是用力過度,他的指尖都發白了。

李默然的行動是迅速的,早上喬非從他那裡離開的時候,才請他幫忙找個臨時住所,這時候,他竟然直接把喬非帶到了那裡。

那是一棟臨湖的木屋,後面是一片小樹林,將來時的公路和架設在路邊的電線完全遮擋住。屋子四周築著木籬笆,籬笆上爬滿了薔薇,雖然還沒有到開花的時節,但是已經是一片綠意盎然。離木屋不遠,就是一個小湖泊,湖水青碧青碧的,倒映著藍天白雲,遠處長著成片的蘆葦,近處的湖岸邊青草漸生。

多麼具有詩情畫意的地方。

喬非驚嘆著,憑著天生的感性觸知,他一下子就喜歡上這裡的環境。

「默然,太棒了,你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天吶……這裡就像是一幅畫,簡直就不像是真實的……」

李默然微微一笑,道:「這是一個朋友的產業,他去國外了,就把這裡托給我照看,偶爾我也會來這裡住幾天,修修籬笆,剪剪薔薇枝,以後這些活兒就都得你來做了。對了,這裡離我的畫廊也不遠,屋裡有輛自行車,你騎著車沿著公路往東走只要十分鐘就到了,就算是步行,最多也只要半個小時。」

「讓我住……這樣沒關係嗎?你的朋友什麼時候回來?」喬非在屋裡屋外轉了一圈,水電等生活設施都齊全,連網路都有,就算住在這裡整天不出門,都不用擔心會和社會脫節。

「他是去發展事業的,現在正是緊要關頭,沒有三五年的穩定期,他是不會回來的,你放心住吧。」看出了喬非的心思,李默然不由得一笑。

喬非大笑,道:「別說三年五年,這裡就是讓我住三天五天,我也知足了。默然,別怔著了,快幫我整理行李,趁著還有點時問,再趕到超市買點菜,今天晚上就讓你嘗嘗我喬大廚的手藝。」

「哦,那我真得嘗嘗了……」

楚柯一到家,就發現了家中的異常。洗手間裡少了毛巾和牙刷,書房裡的書少了一大半,臥室裡,衣櫃空了小半,當然,他第一個發現的是空氣裡沒有了煙味。
喬非走了。

當這個念頭升起的時候,楚柯只是冷笑了一下,又是這種幼稚手段嗎?無趣。三天,最多三天,那個男人就會死皮賴臉的回來,如果喬非有本事熬到第四天才回來,他願意多看這個男人一眼。

這樣的想法一直持續到楚柯吃完晚飯,洗過澡,在書房看了一會兒從公司裡帶回來的業績報告,最後上床準備睡覺的時候,他才在枕頭下發現了喬非留下的字條和那份文件。

看都沒看,楚柯下意識地扔掉字條和文件,然後關燈睡覺,第二天扔垃圾的時候,就將字條和文件全部從房間裡清理出去了。

但是。

這一天,喬非沒有回來。

第二天,喬非依然沒有回來。

第三天,喬非還是沒有回來。

楚柯有些意外了,然後又是冷笑,那個男人終於有所長進了嗎?他關上窗戶,拉起窗簾,彷彿可以斷定喬非現在就在某個角落裡躲著偷偷看他一樣。

這天是週日,楚柯待在家裡整整一天沒有出去,門窗都關得死緊。

到了週一,他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一個姓周的律師打來的。

『我是金盾律師事務所的周曉,請問您是楚先生嗎?』

「是。」楚柯在腦子裡搜索了一下周曉的名字,最終確認自己沒有和這個律師打過交道,「周律師,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我受喬非先生委託,處理於關於勝天公司的股份轉讓事宜,原來約定的是今天上午九點,可是楚先生您沒有帶文件過來,所以我才打這個電話來詢問一下,請問楚先生您是否願意接受喬非先生名下的股份轉讓,如果您願意,可否於明天上午九點,帶上您的律師,到本事務所來一趟,有些手續我們需要辦理。』

股份?轉讓?

楚柯猛地站起來,腦袋像是被巨鎚敲打了一記,嗡嗡作響,好一會兒他才清醒過來,強自保持冷靜,道:「什麼文件?我並沒有見過?」

『咦?喬非先生說他會親手交給您……這樣吧,楚先生,我再向喬非先生確認一下,可以嗎?』

「等等……」楚柯突然想起了被自己扔掉的字條和文件,「周律師……好吧,麻煩你再確認一下,喬非他真的願意把勝天公司的股份全部轉讓給我?他有什麼條件?」

楚柯不相信喬非會就此放手,勝天的股份是他最大的憑仗,如果不是喬非手上握著這麼多的股份,當年他又怎麼會忍氣吞聲答應喬非那麼卑鄙無恥的要求。勝天是他一手創立,為了勝天,他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他不能讓喬非毀了勝天,這十年來,他忍受著喬非帶給他的羞辱,就是為了能保住勝天。

喬非一定是提出了更無恥的條件,楚柯的手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露。

『沒有,喬非先生沒有提出任何條件,他是無條件轉讓。』周律師的語氣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羨慕,那麼多的股份啊,竟然是無條件轉讓,也不知道這個楚柯給了喬非什麼好處。

有那麼一瞬間,楚柯的腦海裡竟然是一片空白。

和周律師通過電話以後,楚柯才終於有時間靜下心思索這件事情。事情來得太突然,以致於冷靜如他,一時間也失了方寸。

喬非這是什麼意思,真的放手了?

楚柯不相信,絕對不相信,哪怕那份轉讓文件現在就擺在他的面前,他也不相信喬非會放手。

喬非,你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想做什麼?

猛地抓起電話,楚柯舉著手,卻撥不下去,他竟然不知道喬非的手機號碼,他從來沒有存過喬非的聯繫方式,甚至連通聯記錄都沒有留下。以前沒有想過要主動去找喬非,想找的時候,竟然無處可尋。

過了許久,楚柯才突然冷笑一聲,轉而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守成,是我,你現在有空嗎?」

『楚大美人相召,我隨傳隨到。』話筒裡,傳來一個男人油腔滑調的聲音。

方守成,勝天的御用金牌法律顧問,也是楚柯從小玩到大的好友。

楚柯冷哼一聲,掛了電話,想了想,仍是不甘心,他把電話狠狠砸到了地上。

巨大的響聲驚動了辦公室外面的秘書,匆匆敲門進來,驚慌地問道:「楚總,怎麼了?」

「沒事,電話壞了,你收拾一下。另外,一會兒出去泡杯咖啡進來。」

楚柯拿起一份檔,從辦公桌下摸出一副金絲眼鏡戴上,努力集中精神看了下去。

兩個小時後,方守成來了,大大咧咧地推開辦公室的門,吊兒郎當地叼著一枝紅玫瑰進來,笑眯眯道:「鮮花贈美人。」

他伸著手,將紅玫瑰插入楚柯的上衣口袋中。

「別鬧了,我找你來有事。」楚柯冷著臉,拍開了方守成不規矩的爪子。

那枝紅攻瑰掉在了地上,滾了幾下,落下了幾片花瓣。

「啊,美人你太傷我的心了,沒事就不理我,有事才想得到我。」方守成裝出一副受傷的表情,吊兒郎當的表情卻突然一收,嚴肅道,「好吧,先談公事,後談私事,下班時間快到了,我們趕緊談,談完了你得請我吃飯。」

楚柯看了看表,皺了皺眉,起身道:「離下班還不到半小時,算了,我們直接去餐廳談。」

「唉?」方守成一怔,正在奇怪這個工作狂怎麼主動蹺班了,卻見楚柯已經往外走去,他顧不得奇怪,連忙追過去勾肩搭背,嘻笑道:「美人,今天你真大方,我們去吃海鮮吧。」

楚柯揮開他的手,冷冷道:「套餐,愛吃不吃。」

方守成馬上垮下了一張俊俏臉孔,嘀咕道:「你就這樣虐待員工啊……我說誰招你惹你了,從我進門就看見你一副大便臉,難道喬非他昨天晚上沒有喂飽你……」

他話還沒有說完,楚柯的殺人利眼就已經掃射過來。

「別跟我提他。」

「好好,不提就不提。」方守成屈服了,舉起手認輸,心裡卻已經認定是喬非又惹怒了楚柯。

這兩個冤家,又鬧出什麼來了,難道自己天生就是個和事佬的命?

第二章

「怎麼樣,還習慣嗎?」

李默然衝著喬非呵呵笑著,穿著畫廊發的制服的喬非,看上去精神煥發,整個人都像年輕了幾歲。

喬非手裡抱著一份畫冊資料,正在拚命啃進腦子裡,一看到李默然便笑了,道:「有你這麼支持,就算不習慣,我也要努力習慣。」

今天是他到李默然的畫廊工作的第一天,當然,他的工作不是搬畫工,那天在酒吧不過是笑語而已,事實上,他擔任了畫廊講解員一職。

喬非開始還有些擔心自己做不好,畢竟,他遠離畫壇已經整整十年,不過李默然卻對他很有信心,認為他的畫技雖然荒疏了,但是底子還在,眼力還在,只要把在畫廊裡展出的那些畫和畫家都瞭解清楚,再惡補一番近十年來的畫壇資訊,便可以很好的勝任講解員這份工作了。

其實講解員這份工作,要做很容易,只要把喬非手上的畫冊以及相關資料全部背下來,就可以唬弄得住大部分來參觀的客人,甚至還可以唬弄一些外行買下幾幅畫,但是碰上內行的話,就很考驗講解員對畫藝的專業程度了,所以要做好還是很不容易的。

「好了,第一天不用這麼拚命,到吃飯的時間了,走,我請你。」

李默然對喬非的精神狀態非常滿意,本來喬非搬出來的第一天就想來上班的,但是他怕喬非還不能從和楚柯分手的打擊中恢復過來,所以硬是讓他休息了三天,才准他過來。不過現在看來,大概是他多慮了,喬非對這份工作的上心程度,出乎他的意料。

重新來過,這是需要很大勇氣的,對喬非,李默然最多的就是讚賞,如果沒有那十年的荒廢,喬非絕對已經成為一個優秀的畫家。

不過,現在開始努力,還不晚,在畫藝界裡,大器晚成的畫家有的是。

「啊,時間過得這麼快?」喬非驚訝了一下,趕緊收拾東西,毫不客氣道,「那我就蹭你一頓飯了。」

「想吃什麼?」上了車,李默然問道。

「套餐。」喬非答得飛快。

李默然怔了一下,笑道:「你這是在替我省錢?太小看我了吧。」

喬非聳聳肩,道:「美的你,我是在省時間,套餐方便,而且吃起來又快,吃完了就回畫廊,我還要背資料呢。」

李默然大笑,一腳踩下油門,「賺了賺了,請了你這樣的員工,我絕對是大賺特賺。」

「少得意了,等我幫你做成第一筆生意的時候,你得請我大餐,到時候我敞開肚皮,吃窮你。」

「吃窮我……喬非,不是我小看你,你就是天天燕窩鮑魚,我也能供你一輩子。」

「切……」

喬非撇撇嘴,暗自嘀咕:你想供我還不要呢,除非是楚柯……想到楚柯,他心口又突然一痛,連忙轉移了思緒,眼觀鼻鼻觀心,回憶上午在畫廊看的資料。

「嗨,美人,就這家餐廳吧,上次我來吃過,挺乾淨的,味道也不錯。」方守成踩下了剎車,放緩了車速,慢慢停下來,然後轉頭詢問楚柯的意見。

楚柯瞥了一眼,然後打開車門,逕自下車,往餐廳走去。

「喂,你等等我……」方守成手忙腳亂的泊好車,一路追了過去。

才一進餐廳大門,楚柯一眼看到某個角落裡的兩個男人,瞳孔縮了縮,身體就僵住了。

方守成一時收不住腳,差點撞到他身上,道:「你幹什麼突然停下來?咦……那不是喬非……那個男人是誰呀,哇哇哇……他竟然摸喬非的臉……」

「閉嘴!」

楚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然後找了位子坐下,不知道是有意還是巧合,他坐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喬非和那個男人,而卻不用擔心被喬非看到他。

順手點了餐,楚柯努力讓自己不要去注意那邊的動靜。

「閉嘴,你讓我閉嘴?美人,你太傷我心了……喂喂,你怎麼坐這兒了,去把喬非搶回來呀,不然他可就要被別人搶走了。」

「我跟他已經分手了。」楚柯幾乎是從齒縫裡吐出這句話,「我找你來就是商量這件事的,他把勝天的股份無條件全部轉讓給我了。」

「什麼?楚柯,你不是在開玩笑吧。」方守成吃驚了,「喬非放手了?怎麼可能?他那模樣一看就是一輩子都會對你死心塌地一直到死的死心眼,我說,楚柯,你不會是對人家做了什麼吧。我猜猜……你帶著情人當他的面上床了?不對,這一招你早玩過了……那就是你打他了?也不對,你這傢伙手重,打起來會死人……」

服務生過來,端上兩份套餐,趁這工夫方守成閉上了嘴,轉頭對著喬非的那個方向看了看,等服務生走了,他一拍桌子,道:「原來是這樣,喬非移情別戀了。我就說,你對他太冷淡了,冷淡到我都為他抱屈,這下子人跑了吧,看不後侮死你。」

楚柯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冷冷道:「後悔什麼,我高興還來不及,我叫你來,就是讓你幫著分析分析,喬非肯這麼輕易放手,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陰謀?他都這樣了,還陰謀什麼。」方守成翻了個白眼,「你看見那個男人沒有,雖然長得沒你美麗……好吧,別瞪眼,是沒你帥,行了吧……但是看看人家那氣質,像什麼來著,對了,就是小說裡常說的藝術家的氣質,喬非沒栽在你身上之前是幹什麼的?學畫的,看到了吧,學畫的和有藝術家氣質的,多登對啊……」

楚柯的臉色由青轉黑,如果目光能殺人,方守成現在已經千瘡百孔。

「不是我說你,喬非對你那真是沒話說的,勝天發展到最關鍵的時候,他拉下臉皮拚命為你在商界拉關係,不知道被多少人嘲笑過,你不愛在外面吃飯,他為你學廚藝,你有潔癖,他連鐘點工都不請,一個大男人整天在家給你洗衣擦地,還給你當司機,暖被窩,要不是他只對你死心塌地,我都想把他搶回家去。」

「要是他拿一筆錢砸在你頭上,讓你陪他上床睡覺,然後反過來再給你做牛做馬,這樣的男人你也要?」楚柯冷冷的反問。

方守成嗆了一下,才道:「你還在計較他拿勝天的股份威脅你的事……呃……這件事是喬非做得不好,可是你不是也沒吃虧嘛,他都答應把股份還給你了……當年他買下這些股份才花了多少錢,如今這些股份漲了二十倍還不止……而且,我沒記錯的話,這些年來他可是一分紅利也沒拿,全部讓你發展公司業務去了,這些股份一還給你,就等於這十年來他什麼都沒撈著,白白給你做了十年牛馬……」

「所以我說他一定有陰謀……」楚柯寒聲道,反正他就是不相信喬非會就這麼放手,就算喬非正在他的眼前和另一個男人舉止親密,他也不相信。

喬非會移情別戀?

不可能。

他楚柯會讓一個沒頭沒臉沒身材只有一身狗屁氣質的男人比下去?

更不可能。

楚柯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這會兒正冒著熊熊烈火,如果怒火也能燃燒,喬非此時已經是烈火焚身。

方守成看得又好氣又好笑,只好道:「好好好,什麼時候準備過戶手續,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把檔一個字一個字推敲過去,絕對讓喬非的陰謀不能得逞,行不行?」

「明天,上午九點,金盾律師事務所,我不希望你遲到。」楚柯冷冷道,推開一口也沒動的套餐,大步離開了餐廳。

「啊?喂喂喂,我還沒吃完,沒人像你這樣虐待員工的……」

喬非當然不知道自己和楚柯擦肩而過了,當然,他和李默然之間也不可能有所謂的親密舉動,事實上,當時李默然發現在他的耳根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了一小塊油彩,肉色的,只有米粒大小,不仔細看還真不容易看到,因此提醒了他一下。

可是喬非看不到啊,摸來摸去也沒摸準位置,李默然就伸手在有油彩的位置上點了一下,落到楚柯和方守成的眼裡,就成了舉止親密,畢竟,哪個男人沒事會去摸另一個男人的臉呢,而且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太明顯了,太曖昧了,明目張膽得令人髮指。

「一定是我到畫室去的時候沾上的……」喬非拚命地回想著,卻怎麼也想不起是怎麼沾上的。

「好了,只是沾到一點而已,以後你要重新開始畫畫,有的是油彩讓你沾。」李默然笑道。

「說得也是。其實我還是挺懷念油彩味的。」喬非想了想,也不計較了。「不過暫時我還不打算用你的畫室,我想先練習一下素描,找找以前學畫時的感覺。」

李默然輕輕鼓掌,道:「對,循序漸進,畫畫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慢慢來,我對你有信心。」

「嗯,我吃飽了,回去吧。」

喬非話音剛落,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連忙說了一聲抱歉,走到一邊接電話。

電話是周律師打來的,講了幾句,喬非就苦笑起來。楚柯竟然說沒有看到文件,不是沒有看到,而是根本就沒有看吧,他甚至可以想像得到,自己留下的字條和文件的下場。他本以為,楚柯在看到屋子空了一半以後,多少會有點好奇心看一眼的。

結果,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地位,低估了楚柯的冷漠。

『喬非先生,如果你沒有改變主意的話,請在明天上午九點到事務所來一趟可以嗎?既然楚先生說沒有收到檔,那麼我們需要重新準備文件,必須有你的親筆簽名,這份轉讓文件才有法律效用。』

「好吧,周律師,明天我會準時到的。」

走回去看到李默然帶笑的臉,喬非再次苦笑,有些不好意思道:「默然,明天上午我要請兩個小時的假……」

「嗯?」

「勝天的股份……有一些手續要辦……」

李默然明白過來,點點頭道:「明天我送你過去。」

喬非本能的想拒絕,但想了想,又同意了。他並不想再見到楚柯,但如果一定要見,有個朋友在身邊陪著,總好過獨自面對。他不是害怕,只是想有個支撐,哪怕是心理上的支撐。

「默然,麻煩你了,謝謝。」

第二天,在地下車庫裡。

喬非下了車,猶豫了一下,他按住李默然正要推開的車門,道:「默然,我自己去吧,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

「我以為你需要人給你壯膽。」李默然怔了一下,然後微笑道。

「本來我也這麼以為……」喬非深吸了一口氣,咧嘴一笑,「現在突然覺得不需要。」

李默然衝他豎了豎大拇指,道:「去吧,我等你。」

喬非伸出手掌,掌心朝上一翻,李默然會意,在他的掌心上重重一拍。

楚柯,雖然從跟你分手的那一天,我就沒打算和你再見面,但是,一想到今天還能見你一面,我的心裡,歡喜依舊多過了疼痛。所以,不需要默然的陪同,我堅信我可以獨自面對你。

帶著這樣的心情,收回手,喬非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出口方向走去。

看著喬非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李默然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他低下頭,注視著自己的手掌,這隻手剛剛拍過喬非的掌心,很用力,直到現在,他的手掌也有發麻的感覺。

喬非,你真的可以忘記楚柯嗎?

這樣想著,他漸漸感覺到一陣心煩意亂,拍了拍額頭,他下了車,抽出一根煙點燃,就這麼靠著車門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尼古丁的迷醉味道,能很好地安撫他的心情。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進來,在隔壁的車位停下。車上下來兩個人,其中一個正好和李默然打了個照面,情不自禁地吹了聲口哨。

會做出這麼不正經的舉動的,自然非方守成莫屬,雖然他是個小有名氣的律師,但很明顯,他的性格中並沒有一般律師的穩重和審慎。

方守成的口哨聲驚動了從另一邊下車的楚柯,轉過身來一見李默然,臉色就先青了一半,冷冷地哼了一聲,鎖上車門,大步前行。

李默然沒見過楚柯,更不認識方守成,但這不代表他沒有腦子,這個時間,這樣的人,猜都能猜出幾分。

緩緩吐出一團煙霧,他禮貌性地衝楚、方二人頷首致意。

方守成衝他一笑,經過李默然身邊的時候,他壓低聲音道:「兄弟,別說我沒提醒你,你這副體格,不禁楚柯的打。」

李默然一怔,反應卻極快,淡淡地回答:「喬非說過,楚柯從來不打人,哪怕對他恨之入骨。」

方守成大笑,一邊向楚柯追去,一邊回過頭,沖李默然豎起一根大拇指。有些話,他來不及說出口,楚柯是沒有打過喬非,哪怕是在他最恨喬非的時候,但是,也僅僅是喬非而已,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喬非的。

所以,兄弟,我為你默哀。

楚柯抵達周律師辦公室的時候,喬非已經在新的檔上籤好名字,看到楚柯進來,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終究還是笑不出來了。

「楚柯……」

想說什麼,但楚柯一如既往的冰冷面孔還是讓他的勇氣止住了腳步,能站在楚柯的面前,能把自己的腰桿挺直,能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不要那麼貪婪地落在楚柯的臉上,已經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極限了。

挺過今天,他一定可以徹底忘記楚柯,喬非突然間想為自己喝一聲彩。

「周律師,我要先跟喬非談談。」

楚柯飽含壓迫力的眼神很難讓人生出拒絕的勇氣,包括這位周律師,直到他走出自己的辦公室之後,才反應過來,旁邊就有休息室啊,為什麼自己要把辦公室讓給他們?

砰!

正在周律師想回到辦公室的時候,門重重地關上了,被關在門外的,除了周律師本人之外,還有剛剛追過來的方守成。

兩個律師大眼瞪小眼,正在尷尬的時候,還是方守成機靈一些,他已經習慣給楚柯那個越來越臭的脾氣擦屁股了。

「周律師是吧,我是勝天的法律顧問方守成,可以請你喝一杯咖啡嗎?」

「呃……啊……」

「楚……柯……」

封閉的空間會給人帶來一定的壓抑感,尤其身邊還有一台自動增壓機的時候,喬非有些不敢看楚柯的表情,只能把剛剛簽過字的檔推過去。

「我已經簽好字了,你簽完字,這些股份就全部轉到你的名下……」

「你有什麼目的?」楚柯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

「啊?」喬非怔了怔,明白過來,苦笑一聲道,「沒有,算我欠你的,當作這十年來的補償,其實勝天本來就是你的……如果你不放心,不必現在簽字的,可以先回去考慮……」

「我問你,你到底有什麼目的?」楚柯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喬非嚇了一跳,看了看楚柯,卻只看到楚柯一臉怒色,兩隻眼睛裡就差沒有噴出火來,如果不是篤定楚柯不會打人,他幾乎以為這個男人就要撲過來狠揍自己一頓。

不過,即使是在憤怒中,那張曾經把自己迷得神魂顛倒的面容,還是那麼讓人著迷。喬非看著,漸漸有些失神。

「楚柯,我……」幾乎在示愛的話語快要出口的時候,喬非猛地神智一清,用力搖了搖頭,「楚柯,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股份我還給你,以後也不會再糾纏你,今天之後,我們不會再見面……我是說,楚柯,我不愛你了……所以,這些股份對我也沒有用處,都還給你。」

「十年來,這些股份至少漲了二十倍,你知道它值多少嗎?」楚柯將檔用力摔在喬非的面前,「你不會算帳是不是,當年你買下它,花了多少?五千萬?哦,對了,當時你是以五倍的市價,從我的合夥人手中買走的,十年前,它的實際價值是一千萬,現在,它價值兩億。兩億,你說不要就不要,騙鬼啊,你當我楚柯是白痴還是二百五。」

喬非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我再最後問你一次,你到底有什麼目的?」楚柯捏了捏拳頭,「別以為我以前不揍你,現在還一樣不揍。」

喬非臉色一白,情不自禁地後退了幾步,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不愛……不愛你了……」

砰!

楚柯一拳砸在辦公桌上,硬生生將紅木桌子砸塌了一個角。

「楚柯……」喬非驚呼一聲,卻不敢上前。他不敢想像,這一拳頭要是落在自己的身上,得斷掉幾根肋骨。

楚柯的手流血了,他卻絲毫不在意,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裹了裹,一手抓過檔,飛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又扔給喬非一張支票。

「你當年用多少錢買的股份,現在我還你多少錢。從今天起,你我之間,帳目兩清。」楚柯冷冷地丟下一句,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

早就聽到裡面響聲的周律師第一時間衝了進來,然後大叫一聲:「我的桌子!」

「剩下的事,守成你處理。」

楚柯走了,方守成在後面跳腳,哪有這樣的老闆,闖了禍,拍拍屁股就走了,他要辭職,辭職!就算不辭職,這個月至少也要發他雙倍的薪水。

就在方守成跳腳的時候,喬非已經拚命地向周律師在道歉了,順便將賠償事宜攬了下來。

還是地下車庫。

楚柯走到李默然身前,狠狠地盯著他看了足足三十秒。

雖然被盯得莫名其妙,李默然卻沒有示弱,按熄煙頭,然後平靜地回視。眼前這個男人就是楚柯,五官深刻,身材標準,尤其是一雙腿,與身體的比例無限接近於黃金比例,應該是混血兒,那張臉美麗得就像是古希臘的雕塑,不,比雕刻更具有活力和生命力,因為楚柯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石頭雕刻出來的人像。在李默然這樣的人的眼中,生命本身的美麗原本就遠遠高於世界上一切藝術之美。

這就是喬非會愛上楚柯的原因。李默然和喬非是同一類人,如果早在十年前就見到楚柯,說不定他也會為楚柯深深地著迷,因為在他們這類人的眼中,楚柯本身就已經足以構成膜拜的理由。

「喬非遇見你,是個錯誤。」

三十秒之後,李默然開口打破了這份電光十足的對視。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如果沒有楚柯,喬非的生命必將呈現另一種光彩。

楚柯冷哼一聲,打開車門坐進去,一踩油門,引擎發動,轟然聲中,冷冷地傳出一句話。

「這個錯誤……還沒有結束……」

李默然臉色一變。

片刻後,喬非和方守成同時趕過來,一看楚柯連人帶車都不見了,方守成再次氣得跳腳,大聲嚷嚷著要辭職。

「沒事吧?」李默然見喬非臉色有些不對,關心地問道。

喬非勉強笑了一下,道:「沒事,手續辦得很順利。」

說著,他看看方守成,又道:「坐我們的車吧,我讓默然送你回去。」

「那好,謝了。」方守成好像也不知道客氣,打開車門就坐了進去。

李默然皺了皺眉,顯然他對方守成的印象並不好,但是喬非既然開了口,他也就不說什麼了,轉身也上了車,等喬非系好安全帶後,慢慢踩下了油門。

回去之後,李默然沒有對喬非提起楚柯離去前的最後一句話,雖然他不知道那句還沒有結束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心中一直有些不好的預感,不過看喬非從這一天過去後,又恢復了幹勁十足的模樣,言談間不時流露著對未來的美好嚮往,筆下的素描也越來越有靈氣,他心裡的不安就又淡去了。

只要喬非能堅守住自己的心,楚柯又能把他怎麼樣。以前,楚柯能令喬非痛苦,不過是因為喬非愛他而已,因為愛,喬非把能割傷自己的刀送入了楚柯的手中,現在,喬非收回了那把刀,就不會再害怕任何傷害。

每次看到喬非的笑容,李默然對他的信心就多了一分。

但是,李默然還是低估了楚柯的手段。

兩個月後,喬非收到了一份快遞送來的文件。

當時,他正在臨湖的那棟小木屋裡調和油彩,經過整整兩個月的素描,喬非自認為已經恢復了一些手感,準備將遠處的那片蘆葦叢當做自己重新來過後的人生中的第一筆亮麗色彩。

做為見證這歷史性一幕的人,李默然坐在沙發上,一手拿著咖啡,專注地看著喬非。這個時候的喬非,是熠熠生輝的,認真的男人最性感,李默然已經記不得自己是從哪裡聽來這句話,但是現在,他深表贊同。

喬非調好了油彩,轉過頭來對著他微微一笑。李默然會意,放下咖啡杯,協助喬非將畫架搬到了木屋外的草坪上,正對著那片蘆葦叢。

剛剛安放好畫架,快遞員來了。

喬非一看到快遞單上的字跡,臉色就微微變了。

「是楚柯的字。」他說著,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畫筆,拆開了快遞。

李默然心裡一跳,他想伸手攔住喬非,但看到喬非下意識地流露出來的期待神情,哂然一嘆,終究還是什麼動作都沒有做。

楚柯寄來的是一份檔的影印本,核心內容還是股份,只不過股份所屬的公司名稱不是勝天,而是——善業集團。這是一份證明楚柯擁有善業集團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的文件。

喬非的手開始發抖,幾乎就要拿不住這份檔,臉色也漸漸開始發白。

「喬非……喬非……冷靜點……」李默然看情形不對,連忙將喬非拉進屋裡,給他沖了一杯咖啡。

喬非抿了幾口,好像終於緩過一口氣來,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他用手捂著眼睛,笑聲沙啞難聽得像在哭泣。

李默然皺起眉頭,拿過文件看了看,道:「善業集團,這不是你父親留給你的產業,後來被你賣掉的嗎?楚柯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喬非止住笑,抹了抹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一些,「我放過了他,可是他不肯放過我,楚柯他……要把我曾經帶給他的羞辱,一分一毫地全部還給我。」

李默然表情一僵,他想起了那天在地下車庫,楚柯走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這個錯誤……還沒有結束……」

難道在那個時候,楚柯就已經在著手佈置這一手計畫嗎?

「喬非……善業集團十年前就已經被你賣了,明白嗎?」李默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不想喬非再痛苦下去,所以他要盡最後一點力量把喬非拉回來。

「善業集團十年前就已經不屬於你了,你放棄了它,既然放棄了,就不要再試圖去追回,那只會讓你更痛苦。」不止是善業集團,還有楚柯,放棄了就放棄了吧。

「喬非,你的天分是畫畫,不是經營公司,就算你從楚柯手中拿回了善業集團又怎麼樣?你可以放棄你所鍾愛的畫嗎?你有那個能力去經營嗎?你願意眼睜睜地看著善業集團就這樣在你的手中毀滅嗎?一錯不可再錯,你已經錯過一次,為此你賠上了十年,你的一生有多少個十年,能讓你一賠再賠,再過十年,喬非,我問你,再過十年,你還能有勇氣重新執起畫筆嗎?」

「再過十年,你還能保證……保證我……」李默然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這一句話他問不出口,再過十年,他還會在喬非的身邊嗎?

喬非聽得一怔一怔,跟見李默然的聲音低了下去,他突然又笑起來。

「默然,很少聽到你長篇大論。」他說道,「你的話有些多了哦。」

李默然看著他。

「默然,別為我擔心。」喬非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心口畫了一個圈,「我很勇敢的。」

勇敢的人,臉色不會白得像紙,笑容不會難看得像哭,身體不會一直在發抖。這句話在李默然的喉嚨口轉了又轉,還是嚥了下去。

「真的勇士,敢於面對慘澹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喬非卻突然朗誦起來,像很多年以前,他在學校的朗誦大會上一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激昂無畏。

李默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喬非時的情景。那時的喬非,還是那麼年輕,那麼激情,那麼的神采飛揚。

「默然,哀痛和幸福總是相依相偎在一起的。」

喬非的最後一句話,讓李默然知道了他的決定。一切都無法再更改,喬非看上去隨和,但是骨子裡的執拗,只能讓人無可奈何。

就像十年前他決定賣掉善業集團只為了搏一個得到楚柯的機會,一旦決定,就再無更改。

楚柯不是喬非的楚柯,但是喬非終究還是楚柯的喬非,即使他的愛已經累了、倦了,即使他已經放手了。但是只要楚柯要他回去,不需要什麼證明檔,只要楚柯一句話,喬非還是會回去。

對此,李默然只能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愛為何物,讓人生,讓人死,讓人拋棄尊嚴也心甘情願。

「但是,這一次,我不會放棄畫畫。」

有些東西不會改變,有些東西已經改變。與其說喬非是給了李默然一顆定心丸,不如說這是他給自己立下的誓言。

楚柯,你要報復,我讓你報復,這是我欠你的,我還。但是,請原諒我的愛將有所保留,因為我不會再讓你成為我生命中的全部。

第三章

週末,喬非準備再次搬家了。

搬家其實是件很麻煩的事情,尤其是喬非還沒打算放棄這棟景色優美的木屋,因此,這一次他沒有收拾太多東西,只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其他的生活用品準備去超市買新的。

最讓他難以取捨的是畫具。

想帶走,怕被楚柯再扔了,這是有前例的。當年,他痴痴地迷戀楚柯,以楚柯的身體為模特兒,畫了一幅裸體肖像。結果被楚柯發現,撕了他的畫,將他的畫具全部扔掉了,從此不准他再碰觸畫筆。喬非正是從那以後,才放棄了畫畫的。

不帶走,他又捨不得,一個畫家的手中怎麼可以沒有畫筆呢。這一次,他不會再因為楚柯而放棄手中的畫筆了。這十年來,喬非已經完全明白,人的手中不能只抓著一樣東西,太過執著,最終只會失去一切。

猶豫了很久,他還是留下了畫具,他不能忍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畫具再一次被毀掉。

回到那棟他住了十年的房子中的時候,似乎一切都沒有變,他離開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現在還是什麼樣子,原本擺放著他所使用的物品的地方,都還空著。

楚柯坐在沙發上冷冷地看著他,雙手抱胸,根本就沒有幫他一起收拾的打算。喬非看了他一眼,原本就沒有指望什麼,也不感覺失望。自從想通了以後,他的心態已經平和了許多,不管楚柯對他怎麼冷淡,也可以不再在意,只是自顧自的整理東西。

「我餓了。」

看到喬非從進門到現在,只看了他一眼就一直低頭整理東西,楚柯的臉色漸漸發了青。他不滿意,很不滿意,這個男人從什麼時候起居然敢無視自己的存在。

喬非終於又看了他一眼,把從新買的生活用具上拆下來的包裝全部扔進一個裝垃圾的紙箱裡,放到了門外,這才走向廚房,打開冰箱看了幾眼,發現什麼也沒有,只有幾顆雞蛋。

難道這兩個月楚柯一直沒有在家裡吃飯?這個疑問湧到了喉嚨又被喬非嚥了回去,問也沒有問,看楚柯青著一張面孔的樣子就知道這個男人現在很不爽,他問什麼楚柯也不會搭理他的。

「蛋炒飯吧,可以嗎?」

看著楚柯一副極不滿意但還是勉強同意的表情,喬非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楚柯把他弄回來,大概就是讓他做保姆的吧。

這就是楚柯準備羞辱他的手段嗎?

說實話,太小兒科了,其實過去的十年來,他哪天不是在給楚柯做保姆,如果楚柯的手段只是這些,那可真是浪費了那些股權了。喬非雖然沒有什麼經營頭腦,但是也清楚,善業集團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可不是那麼容易就拿到手的,即使如今的善業集團經營得不算好,資產更是遠遠比不上勝天的規模,但是楚柯在短短兩個月內就拿到了善業集團超過一半的股權,肯定是付出極大代價的。

用這樣的代價,換回一個保姆,這不是很可笑嗎?他真想質問楚柯一句:你到底想做什麼?不過問了也是白問,楚柯要是被他一問就答,那就不是楚柯了。

但是喬非並不知道,他這樣一反常態地一聲不吭,只低頭做事的模樣,反而更加激怒了楚柯。

蛋炒飯做好了,楚柯卻一手推開,冷聲道:「難吃死了。」

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米飯夾雜著金黃色的炒蛋灑得遍地都是。

「你還沒吃。」喬非忍下一口氣道,他知道楚柯這是刻意刁難,現在他不想和楚柯吵,吃過午飯,他還準備回木屋一趟,沒那個閒工夫和楚柯吵架。要吵架,過去的十年中早就已經吵夠了。

「看了就沒食慾。」楚柯硬邦邦道。

「那你想怎麼樣?」

「出去吃。」

「好。」

喬非算明白了,楚柯這是給他找碴呢,存心不讓他安生,一會兒出去了,說不定還要嫌外面的飯菜味道太重不好吃呢。

於是,他隨口應了一聲「好」,然後自顧自的吃自己面前的那碗蛋炒飯。至於楚柯,有手有腳,自個兒開車出去吧,他不伺候了。

楚柯的臉色由青轉黑,更加憤怒了。但是他沒有把憤怒表露出來,這十年來他已經習慣在喬非面前隱藏自己的情緒,在楚柯的認知裡,被人看出情緒的起伏,就意味著被人抓住弱點。

他不會再被人抓住弱點,哪怕這個人是喬非。瞪了喬非幾眼,楚柯抓起西裝外套,大步出門而去。

門關了,聲音有些重,喬非的手頓了一頓,看著門板顫動的樣子,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怎麼可能看不出楚柯的憤怒,這十年來,自己還從來沒有這樣忤逆過楚柯,肯定會讓楚柯心裡不舒服。即使不愛自己,楚柯終究還是習慣了他十年來細微的照顧吧。

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寵慣楚柯了,喬非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總有一天他還是會離開的,他希望楚柯能早點習慣沒有他照料起居的生活。

突然之間就沒了胃口,把剩下的蛋炒飯倒進垃圾桶裡,又將地面收拾乾淨,取了楚柯扔給他的鑰匙,喬非也出門了。

他回湖邊木屋了,那裡有他的夢想,重新執回了畫筆的喬非才是真正擁有自我的喬非,他不會再放棄。

人一入迷,時間就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天色已經晚了,直到李默然敲門,喬非才從充滿油彩的世界裡回過神來。

「我就知道你一定在這裡。」李默然笑著走了進來。

喬非笑了,道:「我說過,不會再放下手中的畫筆。」

李默然看看畫布上漸漸成形的蘆葦叢,鼓勵道:「很不錯,雖然筆法還有些生疏,但是那股蘆花飄揚的味道已經出來了。」

「別誇了,我心中有數,離我當年的水準還差得遠呢,跟你畫廊裡掛出來的那些就更不能比。」喬非用一塊白布將尚未完成的作品蓋住,「路,還很遙遠。」

「只是看上去遠而已,相信我,其實目標就在前方,只要悟通了,隨時都能看見它。」李默然拍拍喬非的肩,「快去洗手,我帶你去吃飯。」

回去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喬非喝了點酒,走路都有點搖晃,但並沒有醉到神智不清的地步,於是堅定地拒絕了李默然送他回去的建議,只是一個人吹著夜風,在街上慢慢地走著。

已經是初夏,夜裡的風都透著熾熱的氣息,讓喬非想借風清醒一下頭腦的打算泡了湯。好不容易回到了那棟住了十年的房子,摸出鑰匙,手卻微微發抖,總也對不准鑰匙孔,足足磨蹭了五分鐘,他才終於打開了門。

屋裡一片漆黑,讓喬非有些疑惑,楚柯還沒有回來嗎?

拍了拍上火發燙的面頰,喬非用冷水沖了一下,感覺清爽了點,就聞到了身上的酒味,有些濃,楚柯不會喜歡的,趁他還沒有回來,趕緊洗澡。

喬非帶來的換洗衣服還放在客廳的角落裡,他走的時候,沒來得及放進臥室,順手從裡面翻出一件睡衣,就進了浴室。

可惜的是,喬非一直沒有發現,臥室的門開了一角,黑暗中,楚柯倚在門邊,一直盯著他看,眼神深沉得像黑暗中的寒泉,寒意直往外冒。

十分鐘後他從浴室裡出來,邊走邊打呵欠,洗澡不但沒讓他清醒一點,反而助長了酒精在血管裡流動的速度,睏意更濃了。

走進臥室,正在牆上摸索開關,冷不防被人抓住手臂。

「啊,誰?」

喬非嚇了一跳,酒也醒了幾分,反應足足慢了半拍,才開始掙扎。

那人一用力,竟然將他拉進了懷裡,另一隻手勒住了他的脖子,力氣很大,讓他再也發不出聲音,就這麼半拖半拉地將他拖了進去。

楚柯?

熟悉的人體氣息讓喬非安靜下來,不再掙扎,任由楚柯將他拖了進來,扔到了床上。

「楚柯,你在家裡怎麼不開燈?」喬非坐起身,本來就有些犯睏,被楚柯這麼一扔,他就覺得開始頭暈。

「你去哪裡了?」楚柯的聲音在黑暗中冷冷地響起。

「有必要向你報告嗎?」喬非揉了揉額頭,有些自嘲,「當年我可沒有追問過你的行蹤。」

是的,他從來不問楚柯的行蹤,不是不想問,而是知道楚柯不會回答他。只要楚柯還肯回來,他就心滿意足了,說起來,其實當年他要的一點也不多,真的,一點也不多,他只要楚柯愛他,如此而已。

楚柯遲遲沒有回應,喬非眯著眼睛努力想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表情,但徒勞無功,他實在睏得厲害,也懶得再思考他在發什麼瘋,自顧自的拉開被子,在屬於自己的那一半床位上躺下。

剛躺下,身邊突然一陷,楚柯也上了床。

喬非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同床異夢,他和楚柯之間,已經有三年沒有過性生活了,他們兩個都沒有生理問題,只是楚柯不願意讓他碰而已,這也是他最終會對楚柯死心的原因之一。

也不知道楚柯為什麼一定要把他弄回來,躺在一張床上什麼也不做,有什麼意思?楚柯有那麼多的情人,隨便找一個過來分享半張床,不是更有性趣嗎?

正在想著,身上突然一重,楚柯竟然壓在了他的身上,喬非驚訝地睜開眼,正想說什麼,卻不料楚柯竟然粗暴地拉起他的雙手,用一條皮帶將他縛在床頭。

「楚、楚、楚柯,你要幹什麼?」

其實喬非不是不知道楚柯要做什麼,只是他不敢相信,楚柯也會有對他產生性趣的一天。

「報復……」楚柯冷冷的聲音像一把冰刀,「還記得你當年是怎麼羞辱我的嗎?」

羞辱?

喬非怔了怔,遲鈍的思維遲遲讓他無法理解楚柯話中的意思。他什麼時候羞辱過楚柯?當年他那麼深切地愛著這個男人,恨不能掏心掏肺,恨不能把所有的一切都奉獻出來。他把楚柯像天上的神一樣捧著供著,即使是在性愛的時候,也帶著頂禮膜拜的心情。

「我不是那些在酒吧裡只要有錢就可以抬起屁股取悅你的……」楚柯一口咬在喬非的鎖骨上,冷冷吐出兩個含糊不清的字,「男妓!」

不知道是不是咬出了血,喬非只覺得這一刻痛徹心扉,張開口想要辯解,卻發出不一絲聲音。原來……原來在楚柯的眼裡,當年的自己就是這麼一個形象,楚柯看不到的他的愛,看不到他的小心翼翼,看不到他的珍惜呵護。

楚柯看到的只有羞辱。

那麼驕傲、那麼自尊的楚柯,為了那些股份,當年他強忍了羞辱,所以今天他要用同樣的手段報復回來。

一瞬間,喬非終於明白了楚柯的心思,他不是對自己有性趣,只是報復而已。這是除了讓他當保姆之外的另一種報復手段。

一步錯,步步錯,原來,從一開始,自己就錯了,他不該用那樣脅迫的手段逼楚柯跟自己在一起,因為從開始就錯了,所以,無論他這十年來為楚柯做多少事,無論他有多麼愛楚柯,楚柯都不會愛他。

在楚柯的心裡,記住的只有羞辱。

不過,這才是楚柯,以楚柯的驕傲和自尊,怎麼可能平白吃了這麼大的虧受了這麼大的羞辱而不報復回來,當年那個見財起意把股份賣給他的合夥人,後來不是被楚柯硬生生整得破了產。

什麼時候楚柯覺得報復夠了,也就會放手了吧。喬非苦笑一聲,幸虧,楚柯還不是趕盡殺絕的人,否則自己大概除了以死謝罪,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想到這裡,喬非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低聲道:「楚柯,你真的是一點虧都不吃啊……」

不知道楚柯是不是聽出了他的語氣中那微微的嘲諷,伸出手又在喬非的乳首上重重一捏,喬非吃痛地倒吸一口冷氣,可是喉嚨裡卻吃吃地笑了起來。

「楚柯,你粗暴一點,沒有關係……」

這樣他就會越發清晰地回憶起當年自己是如何的溫柔著對待楚柯,他害怕楚柯不習慣,足足做了一個小時的前戲,才進入楚柯的身體。那個時候,他以為自己的靈魂都和楚柯結合在一起,當靈與欲同時達到高潮,那種舒暢和痛快的感覺,會讓人覺得就是馬上死了也值得。

楚柯突然罵了一句,喬非沒有聽清楚,因為他感覺到,楚柯的慾望突然頂在了他的大腿根處,炙熱地顫動著,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又笑了起來,笑得幾乎全身都在打顫。看,楚柯對他還是有慾望的,身體永遠都是誠實的,不是嗎?

「不准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喬非竟然從楚柯命令的語氣中聽出了幾分尷尬。楚柯也會尷尬嗎?這個男人應該是永遠都面不改色的,無論面臨任何情況。

楚柯的手在他的身上重重地撫摸了幾下,指尖劃過他的小腹,讓喬非的身體開始燥熱,突然間,楚柯抬起他的雙腿,高高地舉起,又在他的屁股上重重拍了幾下,應該是很疼的,可是喬非卻更興奮了,連下身都有了昂頭的反應。

這是楚柯第一次主動碰他,即使動作粗暴,以前他求都求不到,現在不用求卻得到了。很諷刺是不是,可是越諷刺他就越興奮,喬非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受虐的潛質,還是只要是楚柯的碰觸,不管是粗暴還是溫柔,他都會有反應。如果是後者,他真的要為自己感到悲哀,雖然前者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我說了,不准再笑。」

楚柯低吼了一聲,摸到了藏在雙股之間的那個小穴,兩根手指硬生生擠了進去。

喬非的笑聲一頓,驟然產生的疼痛感讓他沒辦法再笑出聲。過分,太過分了,就算再怎麼粗暴,至少也要抹了潤滑劑再進去,他的那個地方,以前可從來沒有被人碰過。

他想抗議,可是楚柯卻像等不及了一樣,手指抽送了幾下,每動一下都疼得喬非直皺眉頭,抗議聲噎在喉嚨裡出不來。

又動了幾下,感覺似乎已經鬆動了些,楚柯抽出了手指,扶著自己的慾望,用腰一挺,頂了進去。

混蛋……啊……

喬非死死地咬住唇,被縛在床頭的雙手也不自覺地掙紮著,下半身已經抬頭的慾望迅速垂軟。流血了,一定流血了,楚柯,你是個笨蛋,不會做就不會做,讓我來做真的會讓你覺得那麼羞恥嗎?

可是疼得再厲害,他也不想發出聲音,就算身體都撕裂了又怎麼樣,不會比他的心更痛。如果這就算是羞辱的話,楚柯,你還不夠……不夠……我喬非沒你那麼驕傲,也沒你那麼脆弱,不會連這點痛和羞辱都受不起。

楚柯此時也察覺了不對。太乾澀了,太緊窒了,卡得他幾乎不能動。他勉強又送進去幾分,就感覺到有一股液體在慢慢滲出,一點一點地滋潤著原先乾澀不已的地方,似乎能抽送了。

但是,那液體是什麼?

就在他準備停下來的時候,喬非卻又說話了,帶著一陣嘲諷意味很濃的悶笑。

「你退縮了?呵……楚柯,你還不夠……不夠……」

「喬非,你就是……欠教訓!」

楚柯怒了,喬非的這一句話,彷彿將他帶回了十年前他們第一次上床的時候,從那時候起楚柯就一直想給喬非一點教訓,這個男人到底把他當成了什麼?

勾手指給點小錢就會乖乖爬上床的小白臉?

是的,楚柯一直就想把喬非壓在身下,而且是在不能反抗的情況下,他要喬非一嘗他當年所受到的恥辱,他要喬非顫抖著求饒,他要喬非乖乖地說出認輸的話,他要喬非痛哭流涕地承認當年的錯誤。

可是喬非卻只給了他一陣充滿嘲諷的笑,還有一句「你退縮了」。

他挺起腰,將慾望從喬非的身體裡抽出一點,然後用力地頂進去,抽出來,再頂進去,劇烈的摩擦產生的快感讓楚柯幾乎想要吼出來。

喬非,你他媽的就等著哭吧。

喬非當然沒有哭,楚柯有楚柯的驕傲,他也同樣有自己的驕傲,至少,在這個時候,他寧可咬破自己的嘴唇,也絕對不會求半句饒。

楚柯,你要是有本事今天就弄死我,否則,以後的日子,我一定不會讓你過得舒服。咬著唇忍受著幾乎撕裂身體的痛苦,喬非的心中生出一絲怨憤,他想把這句話當著楚柯的面吼出來,可是又不敢鬆口,害怕一鬆開就會忍不住求饒。

錯的,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他已經意識到這個錯誤,他已經放手了,可是,這一次,是楚柯不肯放手。喬非忍不住恨了,為什麼,為什麼楚柯只記住了自己帶給他的羞辱,卻沒有記得他半點的好。

楚柯,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舉動,激起了我強行壓制下去的不甘心。

喬非的眼淚,終於還是忍不住滾落。

楚柯,你太過分了。

我恨你。

在醫院裡醒來的時候,喬非看著頭頂的一片白色,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

他傷得有這樣重?

雖然喬非不覺得自己會這樣脆弱,但身上的病人服總是真實的,不可能騙人。他看了看左右,挺寬敞的一間單人病房。

喬非不禁輕輕鬆了一口氣,這樣的傷……實在不好意思被別人看到,太難堪了。

窗戶很大,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有些刺眼。喬非抬手遮了遮眼,想下床拉上窗簾,卻發現身體麻麻的,還有些刺痛的感覺。

算了,還是直接閉上眼睛方便。

這一閉眼,不知不覺就又睡著了,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外面的天空都黑了,不知道是誰把窗簾拉上了,擋住了外面路燈發散出來的柔和光芒。

喬非扯了扯嘴角,誰拉的窗簾,該拉的時候不拉,不該拉的時候反而拉上了,他都看不到天空上的星光。

第二天,楚柯來了,喬非正在漂亮護士的攙扶下從洗手間裡出來,看到他後怔了怔,轉過臉去不想理他,卻正見那個漂亮的護士好奇的睜大眼睛,在他和楚柯的身上掃來掃去,喬非被看得有些毛骨悚然,只好勉強對楚柯一笑,故意用很生分的口氣道:「你好,謝謝你來看我。」

漂亮護士有些失望的收回眼神,顯然這姑娘大概以為這個剛剛進來的男人就是造成喬非受傷的兇手,事實上她並沒有猜錯,只不過喬非的語氣誤導了她,如果真的是這個男人造成的,喬非不應該這樣平靜才對。

楚柯一聲不吭地坐下來,這個男人的周圍天生就帶著某種讓人無法親近的氣場,至少那個漂亮護士沒能抵擋得住,扶著喬非上床為他蓋好被子後,就匆匆出去了,甚至沒敢多留一會兒看楚柯幾眼。不管怎麼說,楚柯也是一個美麗得能讓女人嫉妒的男人,可惜,卻不能親近。

漂亮護士一走,喬非也沒有了好臉色,他看了楚柯幾眼,想說什麼,卻悲哀地發現,他和楚柯之間,似乎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楚柯的報復,他承受了,這樣算不算還清了他當年帶給楚柯的羞辱,然後兩個人之間再也不剩半點美好的回憶。

想到這裡,喬非連對楚柯的一絲怨懟之心也清散了,他雖然恨楚柯半點不留情面將他弄得進了醫院,但是一想到從此之後,兩人再無關係,連僅有的一點美好也沒有了,他就恨不起來。

有愛才有恨,沒有愛,恨還有什麼意義呢?

「楚柯,我們好聚好散,好不好?」喬非終於開口了,他知道,如果他不說話,楚柯坐在這裡,也不會主動對他開口說一個字。

事實上,楚柯肯來醫院看他,就已經讓喬非很意外了。或許,在楚柯的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後悔的吧。

「不可能。」楚柯冷冷地看著他。

喬非悚然而驚,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是被一隻狼盯上的獵物,無處可逃。

楚柯站了起來,走近床邊,俯下身體,以最強勢的口吻緩緩道:「喬非,你早該想到這一天,我不是你喬大少爺有興趣的時候就召之即來,玩膩了的時候就揮之則去的人,你放手了,我,不放。」

喬非倒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在楚柯的壓迫下,幾乎就要窒息而死。他的身體彷彿墜入了冰水之中,一動也不能動。

楚柯冷冷地看了他一會兒,轉過身體離開了。

「楚柯……」喬非喊住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撐起半個身體道,「我們到此為止,善業的股份,我不在乎,我回來,原本就是想讓你發洩一下的,這是我欠你的,現在,我還清了。你明白嗎?我已經不欠你什麼了。」

楚柯握住門把的手慢慢鬆開,他沒有回頭,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突然冷笑一聲:「我說不欠的時候,你才不欠。喬非,你永遠都欠我的。」

說完,他用力拉開門,走了出去。

喬非身體一顫,然後軟軟地倒在床上,再也沒有半點力氣。

李默然一大早就接到喬非從醫院打來的電話,說真的,他吃了一驚。

『默然,我要請幾天假。』喬非在電話另一頭輕聲道。

「怎麼了?」李默然這麼問的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喬非是在醫院裡打的電話。

『受了一點小傷。』

喬非努力讓語氣輕鬆一點,但李默然還是聽出了一些東西。

「是楚柯?」

喬非沒有回答,保持了沉默。

「哪間病房?我來看你。」

『不用,默然,別來……』似乎是不小心碰到了傷處,喬非低低地喘了一下,『我不想太難堪,給我幾天時間……』

「好吧,祝你早日康復。」

李默然掛了電話,坐在畫廊裡,抽了整整五根煙,然後他抓起車鑰匙,衝出了畫廊。

到達醫院大門外的時候,正看楚柯從裡面出來,李默然捏了捏拳頭,大步走上前去,二話不說,一拳打在了楚柯那張連女人都要嫉妒的臉上。

楚柯向後跌去,撞在了一個正從醫院裡面走出來的醫生身上,那醫生哎喲一聲,跌倒在地上,給楚柯當了肉墊。

不等楚柯站起來,李默然又撲上去,將楚柯壓在那個醫生的身上,左一拳,右一拳,打在楚柯的身上。他想他是瘋了,從小到大,他就沒有和人打架過,可是今天他卻像吃了炸藥一樣,不把楚柯打死,他就不會離開。

楚柯先是被打得有些懵,倒下來之後又挨了幾拳才看清楚是李默然,捏緊了拳頭想反擊,卻又停住,只是用雙手護住了幾處要害,然後才冷冷地瞪著李默然,既不躲,也不叫喊,反而是不幸被他壓在身下當肉墊的那個倒楣醫生,跑又跑不掉,推又推不開,被壓得哇哇直叫救命。

很快有幾個保全趕過來,將李默然拉開了。

李默然拉了拉衣服,恢復了原本的斯文,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經開始發紅發腫,還不小心蹭破了幾塊皮,再看楚柯,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比一幅油畫還多了幾分顏色。

「先生,要不要報警?」一個保全過來問。

楚柯摸了摸了發腫的嘴角,略略抽了一口氣,冷冷瞪了李默然幾眼,才對保全道:不用了,謝謝。」

「我要報警!」那個倒楣醫生大叫一聲。

楚柯看都沒看他一眼,逕自走到李默然身前,李默然衝他抬了抬下巴,雖然兩個人從開始到現在一個字也沒有說過,但是兩人之間的氣氛,簡直火爆得像是一碰就要炸開來。

猛地,在誰也沒有想到的時候,楚柯一拳打在李默然的小腹上。剎那間李默然臉色發白,驚詫地看著楚柯,然後捂著肚子倒在地上,竟然站不起來。

「這是我還給你的。」

楚柯捏了捏拳頭,轉頭離開。

好、好重的拳頭。那個倒楣醫生瞪得眼都直了,再也叫不出要報警的話來。

第四章

當楚柯頂著一張青青紫紫的臉孔到達公司的時候,整個公司都轟動了,消息從十八樓一直傳到六樓,速度簡直比閃電還快,大概楚柯屁股下的椅子還沒有焐暖的時候,滿公司的員工都在談論這件世紀新聞了。

「你知道嗎?楚總和人打架了……」

「聽說了沒有,咱們楚總被人打了……」

「喂喂喂,大新聞,咱們的美麗總裁被人捉姦在床,痛打一頓了……」

「胡說,明明是楚總腳踏兩條船,看吧,終於吃虧了吧……」

幾個女人在角落裡竊竊私語:「楚總到底是和男人通姦的還是和女人通姦的?」

三十分鐘後,方守成在楚柯的辦公室門口探頭探腦,看到楚柯那張比油畫還精彩的臉,他不由得吹了一聲口哨。

「滾。」楚柯頭也不抬,一枝鋼筆對準方守成的腦袋扔了過去。

方守成一縮腦袋,飛快地竄進門內,將門一關,撿起鋼筆,笑嘻嘻地蹭了過去。

「喲,美人,這是怎麼回事?」

楚柯瞪了他一眼,冷聲道:「我沒請你進來。」

「我是在關心你嘛,美人,你的冷淡傷害了我真摯的感情。」方守成這時很有點無賴的樣子,坐在楚柯的對面,將椅子搖來搖去,「誰下的狠手,將你這張美麗的面孔打得連你媽都不認識你。」

「別跟我提我媽,另外,沒有什麼事情你就快出去,否則我扣你獎金。」

方守成認輸的舉起雙手,道:「好好好,算我多事,別說我沒提醒你,回家前先去醫院開點藥吧,不然你家喬非看見了,還不心疼死。」

說著,走到門口,他又突然說了一句:「喂,美人,你這傷不會是喬非打的吧,哎呀呀,我是不是該去醫院再去看看喬非……」

很明顯的調侃語氣。

「滾。」

這次飛過來的是一個咖啡杯。

方守成飛快地一縮腦袋,準確地接住杯子,然後拍拍屁股有多遠跑多遠。一邊跑還一邊琢磨,難道真是喬非打的?不可能吧,楚柯可是練拳擊的,再讓喬非長四條胳膊他也打不過楚柯,更別說把楚柯的臉弄成這樣,喬非真能下得了手?打楚柯的臉他不手軟、不心疼?

「方律師……方律師……」秘書追過來,鬼鬼祟祟塞給方守成一張寫了地址的紙條。

「這是什麼?」方守成看了一眼,是一家醫院地址。

秘書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先前楚總讓我通知財務部給這家醫院劃帳呢,我打電話去醫院問了一下,那個住院的病人叫喬非。」

很明顯,做為楚柯的秘書,她顯然對楚柯和喬非之間的事情也知道一點。

真是喬非?

方守成目瞪口呆,這個……這個是不是太激烈了點,喬非那副對楚柯千依百順的脾氣,怎麼可能會跟楚柯打架?

甩了甩秘書給的地址,方守成又吹了一聲口哨,對秘書道:「我去看看,回來給你傳八卦。」

秘書眼睛一亮,給了方守成一個飛吻。

方守成到醫院的時候,喬非剛剛打了一劑營養針,正在休息。看到方守成的時候,他怔了一怔,想撐起身體,又有點力不從心。

「別起來別起來,我就是來看看。」方守成繞著病床轉了兩圈,嘴巴裡嘖嘖出聲,「你跟楚柯打架了?天吶,喬非,我真崇拜你,你居然敢跟他打架,還把他打得滿臉青紫,我保證,這會兒就是他媽真的站在他面前,也不認得他。雖然進醫院的是你,但是你的勇氣折服了我,喬非,哪天你真的移情別戀的時候,請將我列為你的第一候補。」

「……」喬非睜著眼睛,十分迷茫地看著方守成。

「喂喂喂,別這樣看我,我會不小心愛上你的。」方守成嘻皮笑臉,轉了轉眼珠,又掀喬非的被子,「讓我看看你的傷,這是英雄的烙印啊……」

喬非一驚,急忙道:「別……」

他想拉開方守成,誰知道反而觸動了傷處,悶哼了一聲。

「方守成,你給我出去。」

著急之下,喬非也顧不上禮貌了,事實上他和方守成也不熟悉,只知道方守成和楚柯的關係十分親密,曾經有一段時間,他甚至懷疑方守成就是楚柯的秘密情人之一,如果不是方守成對他的態度很坦然的話。

情敵之間是不會這樣坦然的,所以喬非後來才會慢慢接受楚柯的生活中有方守成這樣一個人存在。事實上,他不接受也沒有辦法,楚柯和方守成在一起的時間,比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還多。

「不要不好意思嘛……我是真的很佩服你……」方守成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揭喬非的傷疤,伸手就去拉喬非的病人服。

這時候,漂亮護士進來了。

「喂喂,你是誰,放開我的病人。」

別看漂亮護士小小巧巧的,膽子倒不小,力氣也不小,立刻衝上來一把推開方守成。

「我知道了,你就是那個混蛋強姦犯,太壞了,居然敢跑到醫院裡還對他性騷擾,滾出去,快滾出去,這裡不歡迎你。」

呃……想像力還相當豐富。

喬非掩住臉,只覺得十分難堪。

「啊?」

方守成怔住了,被漂亮護士連推帶踢地趕出了單人病房。

「別怕,在醫院裡,他不敢亂來的。」漂亮護士一臉氣憤,過了一會兒才「哎呀」一聲,「不對啊,我應該報警的,把這個強姦犯抓起來……」

她飛快地拉開門,想再抓住方守成的時候,才發現剛才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

喬非嘆了口氣,再次慶幸自己住的是單人病房,否則鬧成這樣他根本就沒臉見人了。事實上,早上已經有醫生問過他要不要報警,被他拒絕了,已經很丟臉了,不想更加丟臉,把楚柯抓進去,除了鬧出醜聞之外,還能有什麼好處。

「護士小姐,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可以嗎?」

「好好好,你好好休息,不要想不開啊,那個強姦犯早晚會被人抓住的,別怕他。」漂亮護士丟下一句不倫不類的安慰話,連忙幫他把門關上,不再打擾他。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喬非沉默了很長時間,才抓起床頭櫃上的電話,撥通了李默然的電話。

『喬非?』

「你打楚柯了。」不是懷疑,而是肯定,喬非直截了當地說道。

李默然嗆了一下,反問道:『你說什麼?』

「別瞞我了,除了你還能是誰,默然,我只有你一個真正的朋友。」喬非說著,突然覺得嗓子眼裡澀澀的,噎得慌。

『……』李默然沉默了。

「下次別這麼衝動,楚柯是練過拳擊的。」喬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嗓子眼裡的澀意強壓下去,「你受傷了嗎?」

李默然輕輕地笑了起來,道:『我很高興你不是問楚柯怎麼樣,而是先問我有沒有受傷。放心,我沒事,楚柯大概是傻了,我打他的時候,居然不還手。喬非,我想……他應該是對你還有些在意的,不然不會任我打不還手。』

喬非手一抖,想說什麼,始終沒能說出來,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等我出院,再請你吃飯」就掛了電話。

到了出院的時候,楚柯來接他,讓喬非驚訝了一下,住院的這半個多月,除了那一次之後楚柯就再也沒有看過他,喬非幾乎以為他已經忘了自己。

醫院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喬非沒有抗拒,被楚柯拉上了車。

「我不想跟你回去,楚柯,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吧。」喬非揉了揉手腕,楚柯拉著他的時候很用力,幾乎像要把他的手骨捏碎一樣。

「到家再談。」楚柯沒有看他一眼,踩下了油門。

喬非嘆了一口氣,剛認識的時候,楚柯沒有這麼難說話的,那時候的楚柯,就像一塊價值不菲的原鑽,雖然還沒有經過打磨,但是全身上下透出的吸引力已經有了讓人情不自禁親近的衝動,哪怕是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現在的楚柯,經歷了人生起落,經歷了事業成功,從一顆原鑽變成了光彩絢爛的極品鑽石,但是光芒太過燦爛,反而讓人望之怯步,沒有一定的實力,怎麼也不敢接近他。

路上不太好走,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前面卻堵了車,喬非探頭出車外,隱約看到幾個員警的身影在前面拐角處閃現,就猜了出來,十有八九是出車禍了。

楚柯皺著眉,方向盤一打轉,繞著彎子開上了另一條路。這樣走要多繞起碼一個半小時的路程,還不如等車流疏散快,喬非看了看他,想說什麼又忍住,有些心煩意亂地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行駛了一段路後,楚柯突然一個急剎車,嚇了喬非一跳,睜開眼睛看情況。

楚柯的臉色很不好看,瞪了他一眼,說道:「沒事,一隻貓從前面跑過去了。」

「哦。」

喬非眼神帶著幾分怪異,看了看楚柯,沒說什麼,算是相信了楚柯的解釋,又閉上眼睛開始假寐。

楚柯在說謊,他知道。

這裡車流如織,怎麼可能會突然跑出一隻貓,就算真的有貓,也不會只有楚柯一個人急剎車。

雖然喬非只看了一眼車窗外,但是他已經認出了這個地方。

這裡是他和楚柯第一次認識的地方,就在旁邊那間酒吧的大門口。那一天夜裡,楚柯喝得大醉,被莊偉森半拖半抱的拉出酒吧。

喬非認得莊偉森,莊偉森的父親和喬非的父親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雖然都是二世祖的身份,但是喬非對莊偉森一向沒有好感,這個男人的私生活靡爛不堪,性物件男女通吃,而旦還鬧出過好幾次迷姦的醜聞,花了很多錢才擺平,在圈子裡,莊偉森這個二世祖可以說是臭名遠颺。

又一個倒楣落在莊偉森手上的可憐傢伙。

如果是平時,喬非看到了也不會管,但是那天也不知道為什麼,或者是心情比較好吧,他側隱心動,上前一拍醉得迷迷糊糊的楚柯的肩膀,笑著說道:「喲,怎麼是你呀,喝得這麼醉,我送你回家吧。」

楚柯眯著眼睛,歪著頭看了喬非一眼。

這一眼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喬非看得出楚柯根本就醉糊塗了,連站都站不穩,更不要說分辨出自己到底認不認識喬非了。

可是喬非卻為這一眼動了心,好美,真的好美,做為一個學油畫的,他接觸過的人體模特兒裡面,不是沒有比不上楚柯的,但是能讓他一眼就心動的,只有楚柯一個。

沒有任何理由,只是那一眼,喬非心跳如雷。但他還不確定,自己是為楚柯的美麗所吸引,還是真的產生了別樣的感覺。

「喬非,別壞我的好事。」莊偉森一看見喬非臉色就微微一變。

「莊偉森,他是我的朋友,給我個面子,否則……那樁合作案恐怕就……」喬非並不怕他,他雖然不懂經營,但也知道眼下兩家正在合作的緊要關頭,如果失敗了,莊家的損失比喬家大。

「哼,是他有求於我,又不是我強逼他……」莊偉森哼了一聲,見喬非臉色越來越沉,他恨恨的把楚柯往喬非手上一塞,扔下一句狠話,「我看你能護他多久,只要他還有一天要求我辦事,就跑不出我的五指山。」

喬非七手八腳地扶住楚柯,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好試著搖搖楚柯的身體,問道:「喂喂,清醒一點,你家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楚柯一點反應也沒有,連眼睛也閉上了,好像睡著了一樣。

喬非看著他的睡臉發了一會兒呆,這時天上突然一聲驚雷,將他驚醒,連忙將楚柯扶進了自己的車裡。

「只好帶你回我家了。遇上我算你運氣好,長得像你這樣漂亮的男人很少見啊,真是一點警惕心也沒有,莊偉森那樣的人也敢單獨跟他出來喝酒……」

為了撫平自己停不下來的心跳,喬非一邊開車一邊嘀嘀咕咕,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的心跳平靜一點似的。

「富源路八號,謝謝你。」

後座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喬非一跳,差點把車開上了安全島。

「你沒醉?」他從後視鏡裡看到楚柯撐著身體慢慢坐起來,臉上仍帶著酒後的紅暈。

「我不笨。」楚柯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看了看喬非,「不管怎麼說,還是要謝謝你,否則,還不知道要用什麼辦法擺脫他。」

裝醉也是迫不得已,繼續喝下去,他就要真醉了。

「如果你沒能擺脫莊偉森,怎麼辦?」喬非看到楚柯整理頭髮的樣子,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想笑。這是一個很注意儀錶的男人啊。

楚柯撇了撇嘴,道:「還能怎麼辦,生意不做了,揍那變態一頓。」還有一句話他沒說出來,要是喬非也懷有不良的心思,他照打不誤。

喬非終於大笑起來。

就在那一刻,喬非確定,自己喜歡這個男人,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而是因為他竟然能說出「還能怎麼辦,生意不做了,揍那變態一頓。」這樣的話。

這個時候,喬非還沒有意識到,楚柯管莊偉森叫做變態,自己對楚柯起的異樣心思,在楚柯眼裡,一樣是變態。

那一天,車到半路,下起了傾盆大雨,喬非故意放慢了車速,半個小時的路程他足足開了一個小時才到,只為了能多和楚柯說幾句話。

不過楚柯天生就是個話不多的人,多數還是喬非在說,他在聽,直到下車的時候,他才淡淡的說道:「我叫楚柯。」

喬非怔了一怔,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說了一路,他竟然連自我介紹也沒有做。

「我叫喬非。」

他伸出手,楚柯握了握,然後打開車門,走了。

那一天,喬非坐在車裡,傻笑了很久,像個剛剛開始初戀的青澀男孩。

楚柯並沒有忘記吧,那一夜,他們曾相談甚歡。否則,他又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地剎車。喬非閉著眼睛,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

即使他們兩個人已經走到了今天這不可挽回的地步,但是,那些曾經美好過的回憶,總不會消失,他記得,楚柯也記得。

終於到家了。

喬非推開車門,正要下車,被楚柯一把抓住。

「什麼事?」喬非沒有抽手,只是看著楚柯的眼睛,但是他沒有從那裡看出楚柯的任何情緒。

喬非一向不善於察言觀色,而楚柯又向來擅長掩飾情緒,所以他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看了也白看,他還指望能從楚柯的眼睛裡看到什麼呢?

「沒事。」

楚柯淡淡回了一句,鬆開了手。

進了房子以後,喬非放眼一看,微微吃了一驚,客廳裡的傢俱全部換成了新的,臥室的門開著,看得到的地方也都煥然一新。

房子還是那個房子,只是看著,已經陌生。

「我還有些報告沒看,你愛做什麼先做,不要吵我。」楚柯脫下外套,往衣架上一掛,丟下這麼一句話,就逕自進了書房。

「楚……」喬非還沒來得及喊住他,書房門就在他眼前砰然關上。

怔了好一會兒,喬非才頹然地嘆了一口氣,楚柯擺明是不想跟他談,他又能怎麼樣。

看了看時間,已經快下午五點了,因為繞了遠路,硬是耽誤了不少時間。喬非進了廚房,打開冰箱翻了翻,裡面裝滿了食材,都是新鮮的,看樣子是上午剛剛買回來的。

楚柯從書房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看到喬非坐在沙發上,默默地看著他,楚柯怔了怔,目光一掃,卻看見一桌豐盛的食物早已經冷得徹底。

喬非本來以為楚柯至少會說一句什麼的,但是楚柯沒有,他只是掃了一眼,然後像也沒有看到似的,洗澡,換上睡衣,進了臥室,關燈睡覺。

自己對楚柯來說,比空氣還要透明幾分吧。喬非苦苦地笑了,把桌上的飯菜全部倒掉。原本,是想陪楚柯吃最後一頓晚飯的,不過楚柯不給他這個機會,對他漠視到底。

將碗筷全部洗乾淨,喬非沖了手,然後拿起一個盛湯的大碗,倒滿了冷水,端著進了臥室,順手開了燈。然後對準楚柯的臉,將一碗冷水當頭澆下。

楚柯猛地坐了起來,冷冷的眼神裡閃過一道怒火,冷水順著他的頭髮一直往下滴,看上去狼狽萬分。喬非相信,這一定是楚柯這輩子最狼狽的一刻。

「我的證件呢?」

喬非的神色並不太好,任誰現在都不會有太好的心情,在醫院裡考慮了那麼久,想跟楚柯好聚好散,他甚至連楚柯可能會有的反應都考慮到了,只是他沒有想到,楚柯還是這樣,漠視他,一點反應都沒有,甚至連跟他坐下來談談的機會都不給。

他欠楚柯的,都已經還清了不是嗎?股份,他全部還給楚柯了,甚至連楚柯所認為的折辱,他也用進醫院的代價償還了,他明明已經不欠楚柯什麼了,楚柯應該滿意了,為什麼還要把他所有的證件都藏起來。

喬非做好飯菜後,等了很久也不見楚柯出來,他知道楚柯是鐵了心不想跟他談,那麼不談就不談了,他走人就是了。可是當喬非準備收拾東西的時候才發現,他的身份證、駕照、健保卡還有銀行信用卡等證件,全部不見了。

就算是個泥人,喬非的肚子裡,也有了一絲火氣,他等的時間越長,火氣也越盛。

「我不會放你走的。」楚柯抓起枕巾,擦去了頭上臉上的冷水,然後冷冷地回答。

「憑什麼?」喬非氣得全身發抖,「你憑什麼扣押我的證件,楚柯,我不是你的禁臠。」

「你欠我的,沒有還清。」楚柯似乎有些不耐煩了,捲起濕透的被子,隨手往地上一扔,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套新的鋪在床上,「你別鬧了,明天我還要去公司。還有……不要說我沒通知你,明天你要跟我一起去,職位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以後你就是我的生活秘書。」

喬非臉色開始發紫。

「楚柯,你沒有權力干涉我的生活和工作。我到底還欠你什麼沒有還清,你說清楚,我現在就還,就算再進一次醫院也無所謂。」

他說完,就開始脫衣服,很用力,甚至扯破了自己的襯衫。

喬非的性格一向是溫和的,可是現在他卻暴躁了,似乎十年來積壓的怨氣,一下子再也壓抑不住,從心裡噴發出來。他已經受夠了,好不容易才終於決定對楚柯放手,壯士斷腕是很痛的,楚柯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決定放手的那一天,心裡痛得有多厲害。他只想痛這一次,不想再跟楚柯牽牽扯扯痛上加痛。

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他放手了,楚柯卻死死拉著他不放,到底他還欠楚柯什麼,他還,全部還清楚,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他們兩個人再不相干。

楚柯看著喬非赤裸的身體,鼻端甚至能聞出喬非從醫院裡帶出來的消毒水的味道,不禁臉色微微一變。

「夠了!」

他低低地吼了一句,突然一把抓住喬非的胳膊,將他壓在了床上。

「我……沒興趣……」

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聲音,楚柯抓起喬非脫下來的襯衫,拉著他的雙手綁在床頭。

「你告訴我……我還欠你什麼……到底還欠你什麼……」

喬非掙紮著,曲起膝蓋,在楚柯的肚子上頂了一記。楚柯吃痛,手一鬆,被喬非掙脫出雙手。

「楚柯,我們好聚好散,不行嗎?」

掙脫出雙手後,喬非並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只是抓著楚柯的肩膀,幾乎是用哀求的聲音說著。

「這十年,你不快樂,我也痛苦,我們和平的分手,不好嗎?」

楚柯沉默起來,盯著喬非看了很久,才輕輕地吐出兩個字:「不行。」

喬非只覺得一陣無力,他垂下雙手,幾次深呼吸才漸漸平靜下來。

「那麼……你到底想做什麼?」他咬了咬牙,「一次次地送我進醫院?還是禁錮我的生活?」

「我還沒有想好。」楚柯坐直身體,給了喬非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喬非怔怔地看著他,然後自嘲般地笑了。

「好,我給你時間慢慢想,在你想好怎麼報復我之前,我……不走,像以前一樣,我給你做飯,當司機,當保姆……隨便當什麼都可以……」他拉起被子,遮住赤裸的身體,然後轉過身體,背對著楚柯,語氣淡漠卻又堅決的說道,「但是,你不能干涉我的工作。」

楚柯沒有回答。

喬非閉上了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如果不……我可以去掛失,所有的證件……哪怕什麼都沒有生活不下去,也可以去討飯撿垃圾,賣肝賣腎賣眼角膜……楚柯,你留不住我……留不住……」

啪!

燈關了,楚柯在喬非的身邊躺下,一直到喬非迷迷糊糊地睡著,他也沒有再說一句話,但是喬非知道,楚柯已經答應了他提出的條件。

就在關燈的一剎那,楚柯讓步了。

第五章

新的生活開始了。

早上,喬非給楚柯弄早點,開車送他去公司,然後自己搭公車趕去畫廊工作,中午的時候,喬非會回去接楚柯出來吃午飯,至於吃什麼,那要看楚柯的心情,有時候在外面吃,有的時候他會讓喬非做便當。晚上的時間,一般是屬於喬非自己,因為楚柯多半會有應酬。

以前喬非總少不了去一個電話探問他什麼時候回來,現在他卻反而不管了,楚柯是真的有應酬,還是找藉口去會情人,跟他沒關係了,只在廚房裡溫一鍋粥,楚柯回來要是覺得餓,自己盛了吃。

自從那天以後,楚柯就沒有再碰過喬非,這不過是讓喬非再次確認了楚柯對自己沒有任何興趣,以前會覺得傷心,現在也無所謂了。

喬非現在最重視的是自己的工作,李默然為他介紹了好幾個小有名氣的畫家,工作之餘,有時也一起參加他們舉辦的藝術沙龍,對喬非來說,就像乾燥的海綿遇上了水,怎麼吸收都覺得不夠。

這兩個月來,喬非的畫技進步得飛快,他已經漸漸觸摸到了當年執起畫筆時的那種感覺,像魚兒游入了水中,指尖的暢快感帶給他的歡悅,無法用言語來述說。

喬非幾乎恨不得天天背著書板去寫生,然後泡在畫室裡不出來。

李默然有一次看了,都笑稱他是畫畫成痴了。

喬非也不在意,只是有幾次因為耽誤了工作,漏了幾筆生意,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斂了一下。

那一日,李默然約喬非吃飯,吃到一半,突然問了一句:「楚柯現在對你……還好嗎?」

喬非的手一僵,然後嘆了一口氣,說:「別提他了,到現在他也不肯和我好好談一談,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雖然住在一起,卻像生活在兩個不同的空間,我不知道,楚柯死拖著我到底是為什麼。」

他這麼說的時候,語氣很平和。不過兩個月而已,楚柯卻硬生生地將他所有的憤怒和怨氣都磨平了,他生氣也好,發怒也好,哪怕是砸東西,對楚柯來說,也只是透明的空氣。

楚柯不碰他,不和他吵,不打他,不罵他,偶爾說的幾句話也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廢話,但是只要他一提出要走的話,楚柯就會冷冷地瞪他,有時候會抓著他的手,緊緊地,像是要把他的腕骨捏碎一樣的用力。

喬非能怎麼辦?他只能認輸,十年的時間,他磨不到楚柯的愛,在放棄的時候,又無法拒絕楚柯強硬地挽留。

如果人生就是一場賭博,喬非已經輸得徹底,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有什麼東西可以償還對楚柯的虧欠,甚至他連自己還虧欠楚柯什麼都不知道。

「那麼……你有沒有考慮過……」李默然點了一根煙,用力吸了一口,然後才慢慢吐出一句,「喬非,你考慮過重新開始嗎?」

「嗯?」喬非咬著筷子,「我不是已經重新開始了嗎?」

兩個月的時間,足夠他調整心態,就當是給楚柯當保姆了,沒有工資,但是伙食費和房租全免,只要無視楚柯對他的冷漠,其實這樣的日子,也還平靜,而且楚柯是個工作狂,一天到晚泡在公司裡,這樣他就有大把的時間用來發展自己的生活空間,比如出外寫生,比如參加藝術沙龍。

李默然看了看喬非,吐出一個煙圈,突然一笑,大大方方道:「我問的是感情上。」

喬非怔了一下,失笑起來,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道:「默然,我的感情剛剛結束,你的感情還沒有開始,不如咱們倆個湊合湊合。」

「你確定楚柯不會把我打一頓?」李默然又吸了一口煙,語氣卻有些意味深長。

「你怕了?」喬非微露笑意,開著玩笑,「我記得你打過他。」

「我不怕他……但我怕他傷害你。」

李默然的一句話,讓喬非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硬,雖然很快他就恢復了正常的神色,但是並沒有瞞過李默然的眼睛。

「從我已經決定不再愛他的時候起,他還能傷害我什麼呢?」喬非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輕鬆一些,「默然,以前我會受到傷害,不過是因為我愛他而已,現在,我不愛了……是的,不愛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似乎連自己也知道,這樣的話聽上去,並沒有多少說服力。喬非低下了頭,感覺到了幾分尷尬。

李默然嘆了一口氣,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談起了畫廊新進的幾幅油畫。

喬非感激地看了一眼,然後被勾起了興趣,忘了之前的尷尬,興致勃勃地跟李默然討論起來。

這天喬非和李默然分手以後,覺得手癢,就去了湖邊的木屋畫畫,一直畫到了快到半夜的時候,才幡然醒悟,趕緊洗去手上的油彩,往家裡趕。

這個時間已經沒了公車,喬非走了很久,才搭到一輛開夜班的計程車,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到淩晨一點了。

客廳裡的燈開著,楚柯坐在沙發上,電視也開著,畫面一跳一跳,但是什麼聲音也沒有,似乎是被按了靜音。

「抱歉,我回來晚了,因為畫畫的時候太入神,忘了時間。」

猶豫了一下,喬非還是為自己的晚歸做出瞭解釋。他不知道楚柯在不在意,只是看到楚柯到現在也沒有睡,讓他心裡有點不安。

楚柯……不會是在刻意等他回來吧。

楚柯掃了他一眼,聞到了喬非身上的油彩味後,只是皺了皺眉,冷冷道:「你應該給我打個電話。」

「啊?」喬非怔了怔,在身上摸來摸去,終於摸出自己的手機,然後鬆了一口氣,在楚柯面前晃了晃,「本來是想打的,不過沒電了……」

這個理由可以搪塞過去吧,其實喬非根本就沒想過給楚柯打電話,他早把楚柯的電話給刪了,而且,就算他真的打了,楚柯會接嗎?

不過現在已經很晚了,他沒有興趣就這個問題再跟楚柯計較半天,有這閒工夫,他情願再思考幾個構圖。

楚柯果然沒再說什麼,橫了喬非一眼,關了電視,踩著拖鞋進了臥室。

喬非拍了拍胸口,長長地籲出一口氣,然後自嘲似地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抽了一巴掌,真沒出息,他始終學不會對楚柯視若無睹,就像楚柯把他當透明空氣一樣。大概是以前對楚柯千依百順外加小心翼翼的供著捧著養成了這樣的壞習慣,要改,一定要改。

握了握拳,為自己鼓了鼓氣,喬非才打著呵欠去了浴室,洗去一身的油彩味,眯著眼睛摸進了臥室,輕手輕腳地爬上床。

剛躺下來,驀地腰間一緊,竟然是楚柯伸出手將他抱住,喬非嚇了一跳,腦袋裡的睡意立刻全部飛走。楚柯又靠近了些,他甚至能感覺到噴在自己頸後的熱氣。

「楚柯?」

喬非按住他的手,猶豫著是不是要拉開。

「你不願意?」

楚柯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距離很近,楚柯的牙齒甚至碰到了他的耳垂,喬非幾乎以為自己要是說不的話,楚柯會立刻在他的耳朵上咬上一口。

「我……不想再進醫院。」

喬非努力想說得婉轉一些,當然,如果楚柯肯放手讓他碰,那又另當別論。也不知道楚柯的那些情人們都是幹什麼的,為什麼做愛的時候,楚柯的動作粗魯得像第一次做愛一樣,唔……難道是那些情人們對他太好了,從來不用他主動動手。說實話,以楚柯的條件,還真有這樣的可能,以前自己對楚柯不就是這樣嗎,從來不用楚柯動一根手指頭,就服侍得舒舒服服。

楚柯呼吸一頓,就在喬非以為他生氣了的時候,他的手卻在喬非的身上緩慢遊移。

「這次不會。」楚柯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楚。

喬非也沒有精力讓他重說一遍,楚柯的兩隻手已經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像被貫注了未知的魔力一樣,楚柯的手碰到哪裡,他哪裡就酥麻了一片。

他對楚柯還是那樣,半點抵抗力都沒有,只要楚柯肯碰他,不管是精力旺盛無處發洩也好,還是出於報復刻意的粗暴也好,喬非無法抗拒,他甚至無法否認,他對楚柯還有渴望,即使他已經決定放手了。

「楚柯……」

沒有開燈,和上一次一樣,他看不到楚柯的表情,不知道楚柯的臉上此刻究竟流露著什麼樣的表情,是帶著報復的快感,還是鄙視著他的應和,喬非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正如同楚柯不想讓他看見他的表情一樣,喬非同樣也不想讓楚柯看見自己意亂情迷的表情。

讓他們彼此都還保留著一些空間,這樣對誰都好,否則喬非真不敢保證,如果看清楚了楚柯此刻的表情,他不會立刻推開楚柯。

性致上來的時候,當頭澆冷水是極不道德的。

當然,如果楚柯不像上次那麼粗暴會更好。

事實上,楚柯這次是真的溫柔了一些,只是一些,與其用溫柔這個詞,喬非更想換一種說法,這兩個月裡,楚柯大概是跟他的情人們學過一些做愛技巧了,至少,他的撫摸,已經有了幾分挑逗的味道,雖然,跟自己的手法還差得很遠,如果楚柯同意,他不介意手把手教教他。

當然,喬非也只是這麼想想而已,如果他主動出手,只怕楚柯馬上會將他一把推開。他現在算是想明白了,壓在自己身上的這個男人,根本就是只有他願意碰你,沒有你去碰他的典型,像是古代的皇帝,想睡哪個妃子,得自己親手點,妃子想主動貼上來,他還嫌棄。

這麼一想,喬非就覺得自己挺賤的,他不是不能推開楚柯,而是捨不得,撇開別的不說,至少,楚柯還是個極品美男呢,不管是他上了楚柯,還是楚柯上了他,都不吃虧。

正在胡思亂想苦中作樂,喬非突然覺得唇上一熱,楚柯這時吻上了他,先是輕輕地碰了碰,然後一下子用舌尖撬開了他的牙關,在他的口腔裡肆虐地掠奪著。

喬非輕輕地「唔」了一聲,忍不住伸出雙手,抱住了楚柯的脖子,他主動地想要加深這個吻。不記得在哪裡看到過,說唇對唇的吻,是情人之間最美妙的印記,如果楚柯也有同樣的想法的話……好吧,是他妄想了。

因為楚柯這時突然鬆開了他的唇,在黑暗中微微地喘息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慢慢探向喬非的臀後。

喬非一驚,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上次所承受的痛苦,但楚柯卻用身體牢牢地壓制住他,讓他想躲都躲不了,只能憑著身體的觸覺感應著楚柯的一舉一動。而在看不清對方的黑暗中,觸覺的作用被無限的放大了。

當楚柯的指尖乍一碰到他曾經受過傷害的穴口,喬非就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氣,那裡的甬道情不自禁地收縮了幾下。楚柯的手指頓了一頓,突然移開了,過了一會兒再回來,指尖在穴口繞了一圈,似乎塗抹了什麼東西。

喬非只覺得被抹過的地方一片清涼,腦子裡剛剛滑過「潤滑劑」三個字,楚柯的手指就已經沿著穴口探了進去,在內壁上四下轉動塗抹,清涼的感覺瞬間帶給喬非一陣舒適感,身體也情不自禁地放鬆了一點。

這次大概不會再受傷了,喬非有些欣喜,就又放鬆了一點,不料楚柯為他塗上潤滑劑之後,手指抽了出來,卻並沒有立刻再次進入,而是順著他的大腿內側,向上方摸了過去。

要害被握住,喬非驚喘一聲,身體猛地一縮,又開始有些緊張了。

「楚、楚柯……那裡不用了……你進來吧……」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他剛剛才高興了一陣,不想再被楚柯的粗暴敗了興致。喬非連忙主動張開大腿,勾住了楚柯的腰,一副任君馳騁的模樣。

黑暗中看不見楚柯的反應,但是突然變得粗重的呼吸聲,卻暴露了楚柯的興奮。喬非撇了撇嘴,突然有些後悔起來,早知道楚柯這麼容易就被勾引,他當年何必那麼小心翼翼,主動躺下來張開大腿不就行了……反正他也不在意是在上面還是在下面。

炙熱的兇器毫無預兆地捅進了他的身體裡,空虛的身體一下子變得無比充實,喬非滿足地輕嘆了一聲,隱約中似乎聽到身體上方也傳來同樣的聲音。

楚柯一定是在意的,否則,當初他怎麼挑逗,楚柯都像死魚一樣,現在竟然喘得像跑了一萬八千公尺……喬非真的後悔了,早說嘛,幹什麼平日裡都裝得像禁慾者一樣,害得他還以為楚柯在面對他的時候性冷感呢。

「嗯唔……」

像是發覺了喬非撇嘴的小動作,楚柯突然用力捅了一下,喬非情不自禁地呻吟起來。好吧,他承認,楚柯的做愛技巧是進步了,雖然還有些痛,但是也能帶給他歡娛。

聽出了喬非呻吟聲中的愉悅,楚柯的動作也更加激烈,呼吸聲也跟著變得更加粗重,似乎已經興奮到了極點,只差一點點就要爆發出來。

喬非真的有好幾次都以為楚柯要射出來了,雖然射在體內會很難清理,但是他喜歡楚柯為自己而失控,哪怕這只是生理上的失控,他甚至故意收縮內壁刺激楚柯,他要楚柯瘋狂,要聽到楚柯無法壓抑的低吼。

但是楚柯沒有。

這個男人自我控制力太強了,強到了喬非都想抓著他狠狠咬一口的地步。因為他在楚柯前面射了,非常丟臉的,沒有要楚柯動手愛撫,只是聽著楚柯的喘息,感受著來自身體上方的狠狠衝撞,他就無法自製的勃起,然後,射了。

更丟臉的是,他射出的液體,都落在了楚柯的身上,他都摸到了,楚柯的身上一片濕膩,不是汗水,而是帶著雄性荷爾蒙氣息的精液。

真是丟臉丟到家了,喬非咬著牙,緊緊地閉上了眼睛,黑暗中,他看不到楚柯向來沒有表情的臉上,流露出肆無忌憚的笑容。當快感達到頂點的時候,楚柯才終於一洩而出。

還是弄在身體裡了。

喬非只能如此抱怨。

第二天起得晚,喬非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忍不住齜牙咧嘴,昨天夜裡是爽到了,但是後遺症現在才出來,腰酸得像被卡車壓過一樣。

還好今天是週日,不用去畫廊上班。

房間裡是空的,楚柯不知道去了哪裡,喬非也不去管他,懶得想了,死人樣的清洗了身體,熱了點飯菜吃了,然後爬回床上又睡了一個回籠覺。

一直睡到下午兩點醒來,才覺得精神了點,起床穿上衣服,正要出門,迎頭卻看見楚柯拎了一袋水果回來。

「要出去?」楚柯皺了皺眉,放下水果看著他。

「嗯,寫生。」

喬非隨口應了一聲,只看了楚柯一眼就移開了目光。這個男人,越來越性感了,腰瘦腿長,身材比模特兒還標準,再加上那張像混血兒一樣立體感很強的精緻五官,魅力指數高得驚人。一想到昨天夜裡自己被這個男人插到射,喬非就覺得無臉見人,更加不敢多看楚柯幾眼了。

「什麼時候回來?」

「啊?什麼?」喬非吃了一驚,推門的手也頓了頓,他沒有聽錯吧,楚柯竟然在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搖了搖頭,一定是聽錯了。

「什麼時候回來?」楚柯今天似乎很有耐心,居然重複問了一遍。

喬非一臉呆滯,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他是不是昨天夜裡被做得太累,怎麼總是產生幻聽。

楚柯垂下眼,掩去眼底的一絲笑意,從口袋裡摸出兩張門票,扔在沙發前的茶几上,淡淡道:「晚上八點半,有個音樂會,我約了朋友,你開車送我去。」

以為天上掉下個大餅,結果砸了腦袋才發現是塊隕石,喬非強忍住想踹楚柯一腳的衝動,沒好氣道:「我會在八點之前回來。」

這算什麼事,楚柯去約會,竟然還要他當司機,這個男人真是沒心沒肺到了極點,比以前還惡劣,至少以前他還沒有當著自己的面說去約會,更沒有讓自己當司機看他約會。

以前,都是喬非自己忍不住跟蹤楚柯的,不知道楚柯是去和情人約會的時候,他心急,知道了以後,他又心酸。這種煎熬他受夠了,才終於決定跟楚柯分手。

「六點。」楚柯下了限制,「我還訂了餐廳。」

「我不保證……」喬非氣得幾乎磨牙,不再搭理楚柯,打開門大步走了出去,然後用力甩上門。

太過分了,實在太過分了。喬非氣得幾乎紅了眼睛。

這時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

「誰?」喬非看也不看,按下了接聽鍵。

『怎麼了,這麼大的火氣?』聽筒裡,傳來了李默然低柔的聲音。

喬非深吸一口氣,平靜下來,說道:「我沒事。默然,有什麼事,我正準備去寫生呢。」

李默然輕笑起來,也不多問,說:『快到木屋來,我在這裡等你。』

「到底什麼事呀?」

喬非走到路邊,左右看看,正好一輛計程車經過,他伸手攔了下來。

『好事,你來不來,不來我可不等你了。』李默然賣著關子。

「來了來了,真是服了你,多大的人了,還學小孩子一樣神神秘秘的。」喬非笑了起來,心情也開始好轉,對司機說了位址,然後舒舒服服地靠在後座上看車窗外的風景。

到了臨湖的木屋,才發現,這裡並不只有李默然一個人在,而是一群人。全部圍坐在木屋前面的草坪上,凝息靜氣地看著中間。

那裡擺了一個畫架,正有一個穿著一件藝術T恤的男人拿著碳筆在飛速地對著湖水寫生。

什麼是藝術T恤?

就是在一件白T恤上面,自己畫上喜歡的圖案。

喬非第一眼就被這個男人穿的T恤上的圖案給吸引住了。那上面的圖案,沒有特定的形狀,只是用幾個大塊的顏色拼組在一起,看上去雜亂無章,可是仔細看著,卻又覺得那些交織在一起的色彩,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熱烈。

突然有人拍了他一下,把喬非從迷幻的感覺中拍醒過來,一轉頭,就看見李默然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的身後,伸手在嘴邊按了按,示意喬非噤聲。

喬非會意,跟著李默然走到一邊,在那個穿T恤的男人後面大概十幾步之外的地方坐下來。

「焦桑,你知道吧。」李默然壓低聲音,指了指那個穿T恤的男人。

喬非眼前一亮,同樣壓低聲音,用不敢置信的表情問道:「被譽為二十一世紀初最偉大的印象派大師的那個人?」

李默然比了個賓果的手勢,喬非的眼睛越發地明亮,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偶像啊,活生生的偶像,就在他的眼前。對了,那件T恤是焦桑自己畫的吧,大師的作品,果然有功力。

「你怎麼請到他的,天吶……」喬非激動地按住自己的胸口,他怕一不小心,心臟就會從這裡爆開來。

李默然聳聳肩,攤開雙手,輕聲道:「不是我請的,是我那位朋友……」他指了指身後的木屋,意思是就是這木屋的主人,「他在國外的時候認識了焦桑,偶然提到自己有一處風景不錯的地方,焦桑正好想到這裡來度假,休息幾天,就借了他的這處木屋。我也是昨天半夜才接到朋友的電話通知,今天一早去接的機,本來想早點打電話通知你,怎麼打也打不通。我說,你昨天夜裡幹什麼了,睡到今天中午都不起來,也不開機?」

喬非的臉上罕見地紅了紅,心虛道:「沒有,昨天在這裡畫畫,弄到淩晨才回去,手機也沒電了。」

李默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捅了捅了喬非的腰,低笑道:「我說,你這傢伙走運了,早上我接焦桑過來的時候,他看到你留在木屋裡的半成品,挺讚賞的哦,直說你有幾分靈氣,就是畫技還太粗糙,欠打磨。」

「真的?」喬非幾乎跳起來,抓緊了李默然的手,興奮得臉上越發地紅了。

「總之,這次是機會,向真正的大師請教一二,比你十年苦磨都更有益。」李默然拍了拍喬非的肩膀,「加油。」

喬非握緊了拳,用力的點頭。

第六章

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焦桑才畫完,扔了碳筆,哈哈大笑了一會兒,一轉身看到李默然,就止住笑走過來。他前腳一離開,後腳圍在四周的那些人就一窩蜂地擁到畫板前面。很顯然,這些人都是真正的藝術家,對畫作比對畫畫的人感興趣多了,哪怕焦桑是個真正的大師。

「焦大師。」李默然迎了上去,「這是我的朋友,喬非。他一直都很敬慕焦大師呢。」

「焦大師,您好。」喬非跟在後面問候,語氣確實很尊敬。

焦桑大笑地拍拍喬非的肩膀,說道:「你就是喬非,好,好,很不錯的小夥子,我看過你的畫了,有些意思。」

喬非被拍得直揉肩膀,看了看焦桑,嘴唇動了幾次,只說出一句:「昨天走的時候,都沒有收拾,把木屋裡搞得亂七八糟的,讓大師您見笑了。」

小夥子,他哪裡還是什麼小夥子,不過焦桑已經是五六十歲的人了,叫他一聲小夥子,也算不上錯。

「哈哈哈,別太拘謹,也別大師大師的叫個不停,不介意的話,叫我一聲桑哥,我這個人呢,人老心不老,也不服老,你把我叫老了,我是要生氣的。」

喬非忍不住笑了,這位大師,還是挺有意思的,也不難接近。

「那桑哥你就叫我一聲小喬吧。」

「小喬?哪個小喬?我倒是知道一個,那可是三國有名的美人啊。」焦桑擠擠眉毛,開著玩笑。

喬非哽了一下,哭笑不得地說道:「行行行,算我錯,不是小喬,那就叫我阿非好了。」

李默然在一邊看著喬非被調侃,偷著直樂。

「桑哥……」

圍在畫板那邊的人在招呼了,看樣子是有什麼問題要請教焦桑,喬非趁這機會,也擠過去看大師的作品,暗自揣摩起來。

這一揣摩,就不覺得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天色就漸漸黑下來。李默然過來招呼大家去吃飯,喬非還蹲在畫板前面不肯走,被李默然死拖活拉地硬拉走了。

隱約中,喬非覺得自己似乎忘了什麼事情,不過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滿腦子都是線條和色彩的給淹沒了。

回到家的時候,又是深夜,喬非帶了一身酒氣,靠在門上一邊打酒嗝一邊摸鑰匙,還沒有摸到鑰匙,門猛地開了,他一時站不穩,順著門倒了下去,落入一個懷抱裡。

「楚……柯?」喬非輕輕笑著,努力睜著一雙醉意朦朧的眼睛,試圖看清楚眼前人的臉。

怎麼有三張臉?三頭六臂,楚柯變成妖怪了?

「你還知道回來,跟誰去喝酒了?」

楚柯的聲音冷冷地響起。他嫌惡地掩住鼻子,喬非身上的酒氣太濃了,也不知道之前是不是吐過,散發著一股酸腐味。

「跟誰?」喬非伸出五根手指,一個一個數過去,「有桑、桑哥,默然,阿倫,還有大、大……咦?不夠數了……」

他數一個人就要按下兩根手指,這才數了三個,就發現手指頭不夠用了,頓時迷糊起來,為什麼手指頭會不夠用了呢,五個手指頭能數五個人才對嘛。

李默然,又是這個李默然。

楚柯臉色一黑,憤怒地抓起喬非的手腕,直接將他往裡拖。

「哎哎哎,疼……」喬非大叫起來。

楚柯把他往浴室裡一推,喬非站不穩,倚著牆壁跪坐在地上,直揉手腕。

譁!

突然間,頭頂上冒出一股冷水,灑得他滿頭滿臉。

「下、下雨了?」喬非抬手擋著頭,嘀嘀咕咕,似乎是清醒了,轉眼卻變得更加昏沉,他一邊試圖掙紮著站起來,一邊還迷迷糊糊地說著,「哎呀,畫板還在……在外面……我要去……收起來……」

「畫畫畫,你就知道畫畫畫。」

楚柯擰住他的脖子,逼得他不得不抬起頭來,冷水沖進了眼睛裡,他用手拚命地擦著,卻怎麼也擦不掉,更多的冷水沖進了眼睛裡,又從眼睛裡流出來,帶出了更多的液體。

「我讓你六點之前回來的,你記得嗎?」因為憤怒,楚柯的聲音甚至在發顫,「你為什麼不聽我的?為什麼?為什麼?」

他的手指幾乎掐進了喬非的脖子裡,大聲怒吼。

「那個李默然是個什麼東西,你寧願陪他,也不回來。喬非,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還沒有還,我不會讓你出去找別人的,你休想再藉著畫畫的藉口去跟那個男人私會……休想!」

被楚柯暴怒的神情嚇到了,又或者是被冷水沖的,喬非的全身都在打顫,他怔怔地看著楚柯,像是終於清醒過來了,然後他突然用力一把推開了楚柯。

「楚柯,你又是個什麼東西,憑什麼限制我的生活?」喬非大喊著,比楚柯更大的聲音,像是壓抑了千年的火山驟然噴發一樣,喊得他的喉嚨幾乎都快要撕裂了,「我愛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我願意陪默然去喝酒,跟他一起喝酒,我開心,憑什麼我要開車送你去跟情人約會,憑什麼你們在裡面卿卿我我,我要在外面吹風難受。楚柯,你很過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不一樣,我的心是肉做的,不是鐵打的,它會痛,會爛掉的。是,當年是我的錯,不該威脅你,不該逼你順從我,可是這十年我哪點對不起你,我給你做牛做馬,我連臉面都不要了,給你去拉業務,為你在商場上結人脈,我是用勝天逼迫了你,可是勝天有今天,難道沒有我的功勞嗎?楚柯,你憑良心說,我還欠你什麼?欠什麼?」

他抹了一把臉,抹去臉上的水。他不想在楚柯面前太狼狽,這是他最後剩下的想要保有的一點尊嚴。可是身體卻軟軟地直往下滑,一點力氣也沒有。

似乎這個時候,他只剩下了吶喊的力氣。

「你為什麼要把我弄回來?你就想要看著我痛苦嗎?你混蛋……楚柯,你是個沒心沒肺的混蛋,看到我痛苦你就會快樂嗎?我不是……不是……不是任你擺佈的玩偶……你不讓、讓我好過,我也不會讓你……讓你好過……你聽著,這是我的心裡話,我不會再對你千依百順……不會……絕對不會……」

楚柯瞪著他,遲遲沒有說話。

「你什麼都不是……都不是……我……我……」

喬非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舔舔唇角,剛才喊得太大聲,口乾舌燥,連喉嚨都痛得厲害,酒意湧上來,連頭部暈得厲害,眼前的人也漸漸變得模糊。

「楚柯……你很過分……太過分……」他抱著膝蓋,把頭深深地埋了進去,隱忍了太久太久的眼淚,終於放肆地流了出來。

是的,他是故意忘記的,那又怎麼樣,以前他可以忍,現在不能忍,楚柯可以悠閒地去和情人約會,他也可以去尋找自己的快樂。

喝酒又怎麼了,他痛快,他可以暫時忘記楚柯今天晚上去和情人約會的事情,本來他已經忘記了的,灌了那麼多酒,他差點連家門都不認得了。

為什麼?為什麼還要讓他記起來呢?

「楚柯……你不過是仗著我愛你而已……」他嘟囔著,聲音越來越微弱,「現在,我不愛了……不愛……」

楚柯彎下腰,搖了搖喬非的肩膀,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睡著了。

楚柯臉色變換了幾下,然後用力打開熱水,冷水轉成帶著白霧的熱水,他恨恨地將喬非拉到懷中,脫去濕透的衣服,一邊替這個醉得人事不知的傢伙擦洗,一邊罵了一句。

「又吼又哭的白痴!」

白費了他一番心意,喬非,你這個白痴,今天晚上沒有情人,只有一個讓人氣也不是笑也不是的白痴。

從來就沒有情人,從來就只有一個自以為是、根本就不懂得體察別人心情的白痴。

「喬非,你不會不愛我的,因為……我不允許!」

天亮了。

喬非從宿醉中醒來,捂著腦袋在床上直打滾,直到一頭撞上床頭櫃,才猛地坐起來,慘叫一聲:「不好,遲到了!」

太陽都照屁股了,鬧鍾不知道被誰按掉了,上面的指針早已經離他設定的時間差了十萬八千秒,身邊的楚柯已經不見了蹤影,大概是自己開車去公司了,只在床頭櫃上放了兩粒藥和一張字條,上面寫瞭解酒藥三個字。

好稀奇啊,楚柯這是在關心他嗎?

喬非拿起那兩粒藥,對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看了又看,真的是藥,不是他眼花,也不是冰粒,一拿到手上就會化掉。

昨天有發生過什麼嗎?

按緊抽痛的太陽穴,喬非試圖回憶一下,但是記憶只到自己喝了很多酒,也吐了好幾回,最後李默然無奈地把他塞進了車裡為止。

然後發生了什麼?

無論喬非怎麼回想,也想不起來了。只是隱約覺得,自己昨夜似乎幹過一件很丟臉的事情,丟臉到他根本就不想回想起來。

算了,不想了,大概是楚柯吃錯藥了吧,要不然怎麼突然會關心起自己來了。

吃下藥以後,頭痛的感覺減輕了很多。喬非動作飛快地梳洗,換上衣服,一邊跑一邊抓起手機,順手撥通了李默然的電話。

『行了,什麼都別說,上午我放你的假。』接通了電話,李默然不等喬非說話,就先說了起來。

「啊,你不早說,我都跑出家了。」喬非抱怨著,但腳下卻沒有停,「算了,我過去了,你不要扣我薪水就好了。」

李默然失笑,說道:『薪水可以不扣,但是全勤肯定沒了。』

喬非慘叫一聲:「都讓你不要灌我酒了。」

『天地良心,喬非,誰灌你酒了,從你手裡搶酒瓶都來不及……算了,不跟你說了,你要來就快點來吧。』李默然沒好氣的收了線。

等喬非匆匆趕到畫廊的時候,才知道,李默然一早就猜出他今天肯定會宿醉不起,早早就安排好了,讓他跟別人調了班。不過他現在趕過來,也不是沒有事做,焦桑今天正好在參觀李默然的畫廊,喬非到了,就陪著焦桑,給這位大師作介紹。

按照李默然的意思,就是最好喬非能鼓動焦桑在他的畫廊舉辦一場畫展。喬非忍不住調侃他是想名利雙收,雖然這樣說,但他還是盡心盡力幫著說動焦桑,不過焦桑這個人雖然言行舉止都風趣幽默,為人也很大方開朗,但在這個問題上,卻一直沒有鬆口。

喬非也知道,大師的畫展不會輕易舉辦,往往是要準備幾年工夫,而且對地點要求也高,李默然這個畫廊,在國內還算得上一流,但跟國外的一比,其實是沒得比的。

所以他也不心急,只要盡了力,成不成就不關他的事了。他相信李默然也不過是有這麼個想法,至於行不行,肯定也是沒有抱太大希望的。

到了中午的時候,李默然請焦桑吃飯,讓喬非作陪,喬非自然是樂意得很,畢竟交談的時候,偶爾能得到大師指點一句二句,他也受益匪淺。

不料才出畫廊,喬非就見到路邊停了一輛黑色轎車,怎麼看怎麼眼熟,他正盯著使勁瞧呢,從車上下來一個人,腰瘦腿長,五官深遂,不是楚柯又是誰。

「喬非。」楚柯走了過來。

李默然的臉色頓時就不好看了,把喬非往身後一拉,擋在前面,冷冷道:「你來幹什麼?」

這一瞬間,氣氛竟然有些緊張起來。

楚柯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只落在喬非身上,淡淡道:「喬非,跟我走。」

李默然還要說什麼,被喬非拉了一下。

「默然,這是我自己的事。你去招呼桑哥,別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喬非在他耳邊輕輕地提醒了一句,李默然這時才注意到焦桑正往這邊盯著看。

他忍了氣,跑到焦桑的身邊,低低地解釋起來。

喬非看了看楚柯,努力讓自己心平氣和,問道:「楚柯,有事嗎?」

「跟我走。」楚柯還是這三個字。

「中午我要去陪焦大師……」喬非看了看焦桑,卻發現焦桑的目光一直落在楚柯的身上,這讓他略微感到一絲不舒服,連忙把這份奇怪的感覺拋到腦後,繼續試圖解釋,「焦大師是……」

「我不管他是誰。」楚柯毫不客氣的打斷了他的解釋,「我只答應過不干涉你的工作,你工作之外的時間,都是屬於我的。喬非,這是你自己答應的。」

喬非有些微惱,說道:「陪焦大師吃飯對我的工作有很大的幫助……」

「你不是三陪小姐。」楚柯又一次打斷了他,然後抓住了喬非的手,「就算是,你也只能陪我。」

「你……」喬非氣得臉色開始發白,轉過頭看看焦桑,又看看李默然,實在不想給焦桑留下壞印象,更不想李默然為他再跟楚柯打一架,只好深吸一口氣,強忍住胸中的怒氣,「好,我跟你走。」

「喬非……」看到他臉色發白,李默然又過來了。

喬非勉強一笑,說道:「抱歉,默然,我想陪陪楚柯,桑哥那裡,就麻煩你幫我說一聲對不起,下次有機會,我請他吃飯。」

李默然看了他一眼,說道:「喬非,不要勉強,我不會讓你被人欺負的。」

感覺楚柯抓著自己的手更加用力,喬非連忙搖頭,說道:「默然,沒事,真的,你放心吧。再說了,我也不會任人欺負的,是不是?」

沉默了片刻,李默然退讓了,狠狠地瞪了楚柯一眼,然後轉過身去,走到焦桑身邊,說道:「桑哥,喬非臨時有事,就不陪我們了,他讓我跟你說對不起。」

這時,楚柯已經強硬地把喬非拉上了車。

焦桑笑呵呵地看著他們離去,對李默然問了一句:「那是阿非的朋友吧,是做什麼的?」

「好像是開公司的……」李默然含糊地回答了一句,有些詫異地看著焦桑。這位大師似乎對楚柯很感興趣啊。

焦桑又笑了笑,說道:「最近我對人體藝術有些心得……」

李默然一怔,旋即明白過來,確實,楚柯的容貌和身材,都是十分適合當人體模特兒的。只不過楚柯那種性格……想都不要想了。

楚柯把車停在一家餐廳前面,喬非看了他一眼,先下了車,心裡嘀咕著,難道楚柯今天打算請他吃飯?反常,太反常了,所謂事有反常即為妖,呃……他偷偷看了一眼正在鎖車的楚柯,怎麼看都不像妖,雖然容貌美得不像話,但是氣質很正,正到讓人覺得哪怕是一點點的褻瀆想法都是可恥的。

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不信楚柯還能把他怎麼樣。

抱著這樣的心態,喬非一聲不吭地跟著楚柯進了餐廳。這時候正是用餐高峰期,餐廳裡幾乎坐滿了人,就在喬非懷疑還有沒有位子的時候,侍者卻將他們引到了早就留好的位子上。

「想吃什麼?」

楚柯翻著功能表,頭也沒抬,讓喬非幾乎懷疑他是不是在問自己,至少得讓他知道有些什麼可以點吧。

沒聽見喬非的回答,楚柯逕自點了兩份套餐,然後托著下巴,只看窗外的景色,也不搭理他。

喬非被他弄得一頭霧水,這個男人今天把他叫出來到底是幹什麼來了?

總之,從頭到尾,楚柯似乎就是一心要貫徹食不言寢不語的精神,直到用餐完畢,他都沒對喬非再說過半句話。

喬非的牙齒磨了好幾次,幾乎忍不住就要開口問他,可是一看楚柯那副目中無人的模樣,他就硬生生又忍住了。

好,你不說話,我也不說,看誰憋得過誰。

實在被楚柯弄得不知所措了,再加上他原本還想藉著中午陪焦桑吃飯的時候,聆聽大師指點的,又被楚柯蠻不講理地破壞了,喬非的心情越來越壞,就這樣跟楚柯賭上氣了。

但是他並不知道,就在自己賭氣似地埋頭跟食物奮鬥的時候,楚柯卻抬起了頭,藉著喝湯的工夫,看了他幾眼。

眼神有些柔,還帶著笑意,但是在喬非抬起頭來的時候,就迅速隱去,重新換上了一副冰冷的模樣。

吃不下了,喬非推開吃了一半的食物,學楚柯先前的樣子看窗外。

過了一會兒,楚柯也不吃了,結了帳,也不開車,就拉著喬非的手在馬路上轉來轉去,轉得喬非毛骨悚然,他從來沒有見過楚柯做這麼沒有意義的事,這個男人明明是工作狂來著。

「你……是不是要買什麼東西?」終於,他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這是一條繁榮的商業街,所以喬非才會這麼問,要不然他實在想不出,楚柯為什麼拉著他在這條街上轉來轉去,不過幾百公尺長的街道,他們都回來走了五六圈了。

楚柯怔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古怪。

正在喬非後悔開口的時候,楚柯腳下一拐,將他拉進了旁邊一家男裝店。

「套上,試試。」楚柯在店裡逛了一圈,手裡多了十幾件衣服。

「給我買的?」喬非捧著衣服,一時間受寵若驚。

他不是在作夢吧,從來只有他給楚柯買衣服的分,什麼時候見過楚柯給他買過衣服。作夢,一定是在作夢,今天楚柯沒有來接他吃飯,也沒有拉他逛大街,更沒有給他買衣服,一切都是幻覺,是作夢。

楚柯冷著臉,眼睛望向別處,只說了一句:「送人的。」

喬非嘆了一口氣,果然,他又想岔了,難道是送情人,該不會那個情人的身材跟他差不多吧。想到這裡,喬非臉都青了,很想把這堆衣服砸到楚柯的頭上。

不過……這些衣服都不錯,砸了可惜,不就是試衣服嘛,他試。

別說,楚柯的眼光不錯,選的衣服都正好合身,而且連氣質都符合,穿上去特別精神。喬非一件件地試了,試完了,青著臉抽出自己的信用卡,對售衣小姐說道:「全部打包,這些衣服我都買了,至於那位先生要送人的……」他用下巴對著楚柯抬了抬,「你給他另外拿。」

售衣小姐一怔,雙眼發光地看向楚柯,正要開口,楚柯揮揮手,說道:「那就另外拿吧。」

喬非的臉色更青了,不過當結完帳拿回自己的信用卡的時候,他的臉色又開始發白。他知道,這一賭氣,他的信用卡已經徘徊在刷爆的邊緣。

虧大了,難道這就是楚柯新想出來的報復他的招數?

他無法不這樣懷疑,尤其是在看到楚柯的表情之後。那個混蛋男人……好像在笑……他是不是又眼花了。

總之,直到被楚柯送回畫廊,喬非還在為此耿耿於懷,他覺得他好像是中了楚柯的計,上了大當,吃了大虧,可是細細一想,又覺得這根本就是他自找的,都三十好幾的人了,怎麼還像小孩子似的賭氣。

真是活該。

喬非下車的時候,真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下班我來接你。」

楚柯又丟下一句,踩下油門,絕塵而去。

「喂喂……」喬非追了幾步,被尾煙嗆了一下,心裡更鬱悶了。

他賭氣買的衣服還在車上沒拿下來,連偷偷拿去退的希望也泡湯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天。

被楚柯這樣搞一下,喬非鬱悶得連工作都沒了心思,怏怏地挨到下班的時間,垂頭喪氣地走出畫廊大門,一眼又瞥見那輛黑色轎車。楚柯沒有坐在車內,而是靠在車前看風景,但是大概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在路過的人眼中,他本身也同樣是一道風景。

喬非看得直髮呆,醒過神之後又在心裡鄙視自己,為色所迷,這就是為色所迷,他受的教訓還不夠嗎?好看的花大多有刺,當以為能輕易摘到的時候,卻多半會被刺得頭破血流。

楚柯回過頭來,看到了喬非。喬非真想拿塊畫板擋住自己,可惜也只能在心裡這麼想想而已。在楚柯的注視下,他最終只有認命,乖乖地上了車。

車內的衣服明顯少了一半。想像著楚柯把衣服送到情人手上時的情景,喬非心頭頓時一酸,然後甩甩腦袋,試圖把這不該有的情緒全部都甩開。

既然放手了,就該徹底斬斷所有的愛戀,即使現在是楚柯不肯放手,他也沒有必要再放任自己陷進去。他的手緊緊地握成了拳,指尖深深地陷進了掌心裡,試圖用疼痛來轉移自己的心情,遺憾的是,為了方便畫畫,他把指甲都修剪得平平的,拳頭握得再緊,也沒能帶來多少疼痛。

連自己的指甲都欺負人……喬非無比的沮喪,然後忍不住又想起了他那張可憐的徘徊在爆卡邊緣的信用卡,然後又想起了當初楚柯甩給他的那張五千萬的支票……最後,他突然發現,他竟然想不起來把那張支票放在哪裡了。

仔細想了一會兒,有點印象了,似乎是……從周律師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隨手一撕扔到垃圾桶裡了……

「唉……」

現在才覺得後悔是不是太遲了?

「你唉什麼?」楚柯的聲音突然響起。

喬非嚇了一跳,莫名地抬起眼睛看他,迷茫道:「什麼?」

「你在嘆氣。」

楚柯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車前,並沒有轉過臉來,喬非只看得到他的側面,還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模樣。

所以,這不是關心,僅僅只是出自好奇吧

喬非對楚柯的突然出聲做出了自認為合理的解釋後,心情就更沮喪了,沒什麼興致地反問道:「我嘆氣了嗎?」

這就是明顯在抵賴了,反正他現在沒心情跟楚柯解釋他嘆氣的原因,難道還指望楚柯再給他開張支票,當時楚柯可是說了的,他們之間,帳目兩清。

想到這裡,喬非又咬牙切齒,這個混蛋男人果然混蛋,說帳目兩清就是帳目兩清,除了錢之外,他們兩個人之間,什麼都沒清,到現在還是不清不楚的攪在一起。

「你嘆氣了。」

沒想到楚柯居然咬死了這一句,跟喬非較起真來。

「好吧,我嘆氣了。」喬非習慣性的退讓了,這是過去十年來養成的壞習慣,他再次在心中唾棄自己,卻沒有辦法改變。

他以為楚柯借此會嘲諷他幾句,但是楚柯並沒有這樣做,事實上,楚柯之後就一直沒有再開過口,直到他們回到家中。

喬非無精打彩地把衣服都搬進屋裡,隨便往衣櫥裡一扔,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看到這些衣服,他就心疼自己的信用卡,雖然他不是還不起這些錢,但是此時不比往日,而且他又不是沒有衣服穿。

「為什麼?」

就在喬非關上衣櫥大門的時候,突然從身後冒出這麼一句,活生生又把他嚇了一跳。

今天他似乎被嚇過很多回了。

一轉身,就看見楚柯背靠著牆站著,手裡端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眼睛低垂著看著茶水,似乎剛才那一問完全是喬非幻聽一樣。

喬非怔怔了足足三十秒,才反應過來,疑惑地反問道:「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嘆氣?」

茶水裡的熱氣騰上來,擋住了楚柯的表情,喬非看不清楚,也無意去探究楚柯今天的異常,只是隨口道:「這跟你又有什麼關係,我嘆氣你該高興才對。」

喬非惡意地猜測著楚柯這一問的背後原因,他不覺得楚柯這是在關心自己,儘管他也知道,其實楚柯並不是那麼惡劣的人,他們兩個人會走到今天這一步,自己要負一半的責任。

楚柯沒再說話,只是上床以後,他把喬非壓在身下,折騰了足足半夜,讓喬非隱約明白,他很不高興,非常不高興。

從這天起,楚柯天天中午都會來接他出去吃飯,吃完飯,有時候會拖著他在街上走一會兒,有時候就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風景,還有一次居然跑到李默然的畫廊裡去看畫,最讓喬非驚奇的是,他居然還買了一幅,拿回去掛在了客廳裡。

雖然楚柯還是像以前一樣,經常性地把他當透明空氣,即使是中午拉他吃飯時候,注視食物的時間,也遠遠多過看他,但是喬非還是感覺到了不同。

楚柯似乎是在想改善他們之間的關係,雖然這個想法讓喬非覺得有些異想天開,有時候也忍不住會自作多情,但又害怕一朝夢醒,自己會比以前更痛苦。他甚至不免懷疑,楚柯是不是在刻意給自己營造一個粉紅色的美夢,然後等到自己不知不覺陷進去以後,再翻臉無情將自己甩了。

這麼一想,他就覺得,以楚柯的性格,還真有幾分可能用這種方式報復自己。於是,和楚柯的相處,喬非更加小心翼翼,唯恐自己深陷進去。

楚柯想要他痛苦,他偏不,欠楚柯的他已經都還了,別想再拿這份愛來傷害自己。痛苦一次,那是血的教訓,同樣的痛苦再承受第二次,那就純粹是自找的了,活該。

於是,喬非天天念叨著金某人的小說裡的一句話來給自己鼓勵。

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

他倒是想看看,楚柯還能把他怎麼樣。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喬非居然安然了不少,每天吃好喝好,臉色也紅潤多了,人也精神多了。

與之相反的是,楚柯似乎有些暴躁了,這是勝天公司的所有員工一致的觀點,遺憾的是,喬非最近一段時間都沒有去過勝天,所以,對此他還一無所覺。

第七章

楚柯沒將他怎麼樣,反而是李默然唉聲嘆氣來找他了。

喬非穿著畫廊的制服,一臉微笑地將幾個來看畫的客人送走,一轉身就看到李默然愁眉苦臉,不禁好笑道:「什麼事讓你這麼煩惱?」

「焦桑過幾天就要走了。」李默然嘆氣。

喬非拍拍他,安慰道:「能與大師相識,已經是不錯了,開畫展的事情,以後可以再想辦法的嘛。」

李默然繼續嘆氣:「畫展的事,並不是沒有希望,只是他提出的條件實在是……」

「啊?」喬非驚詫道,「桑哥同意了嗎?他提出什麼條件?」

「他提出,要給楚柯畫肖像,如果楚柯同意,他會用兩年的時間畫一組十二幅的肖像,做為畫展的重點展品。」李默然攤了攤雙手。

這個世界上最讓人難受的事就是,並不是沒有希望將事情辦成,而是那個條件,讓人不能不感到絕望啊。

喬非嘴巴張得大大的,再也沒合攏。

焦桑的假期還有四天,也就是說,在這四天之內,李默然如果不能說服楚柯,這件事情就算泡湯了。而對於楚柯,李默然雖然不算太瞭解,但是在醫院門口的那一拳,已經足夠讓他大致明白楚柯的性格了。

「要不……我去問問楚柯……」

這句話在喬非嘴邊繞了一個下午,也沒能說出口。只要一想起當年楚柯撕毀了他畫的那幅肖像,喬非就有種被水淹沒的窒息感。

憤怒時的楚柯是很可怕的。

不過,楚柯真的很適合當人體模特兒,那身材……喬非光是回想,都有流口水兼鼻血的衝動。

李默然似乎也放棄了,快到下班的時候,拍拍喬非的背,說道:「這種事情,強求不來,我只要盡心盡力把這間畫廊打理好了,在國際上有了名聲,到那時,就不是我求大師,而是大師來求我了。」

他這麼說的時候,語氣輕鬆,倒是想得很開。

喬非勉強笑了笑,沒說什麼,垂頭喪氣地回到家,看到楚柯,那句話又開始在嘴邊環繞。幾次欲言又止,還是沒能問出口。問了又怎麼樣呢,明知道面前是塊石頭,還拿自己的腦袋去碰,這種傻事,他做了多少回,還不長教訓嗎?

反而是楚柯好像看出什麼,在喬非洗碗的時候,問了一句:「你想對我說什麼?」

喬非心不在焉,乍聽他這麼一句,嚇了一大跳,手上的碗就滑到地上,摔成了四、五片。

「什麼要說什麼?」他一邊蹲下來撿碎片,一邊含糊其詞,心裡卻納悶著楚柯異常的反應。

這個男人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

楚柯倚在門邊,眼睛看著房頂,淡淡道:「我現在心情好,你提什麼要求,我也許會答應。」

今天的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

喬非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外,西邊的天空裡有一片紅暈,隱約還能看到指甲片大的蛋黃,太陽果然是從西邊出來的啊,他感嘆著,渾然忘了這會兒已經是傍晚黃昏。

「你真的什麼都答應?」想來想去,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禁不住誘惑啊,明明知道面前是塊石頭,表皮下面包裹的還是堅硬的鐵,他還是忍不住要湊過去挨碰,頭破血流的滋味一嘗再嘗。唉,又不是什麼美味。

喬非悻悻地想著,卻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看在楚柯眼裡,簡直可以用賊頭賊腦來形容。

「也許。」楚柯的頭抬得更高了。

「讓我給你畫像……」鬼使神差一般,喬非脫口而出,然後才猛然反應過來,一捂嘴巴,「我什麼也沒說,我去倒垃圾。」

說著,他七手八腳地拎起垃圾袋,從楚柯身邊奪路而逃。

既然喬非最終還是沒有傻怔怔地用腦袋去碰石頭,楚柯也就沒有再追問下去,只不過周身的氣壓明顯低了許多,讓喬非以為自己又惹惱了楚柯。

這個男人似乎比以前更難伺候了。

喬非竟然懷念起以前楚柯對自己不理不睬完全當透明空氣的態度,那樣的日子雖然沉悶,但總好過現在這種詭異情形。

他完全弄不清楚楚柯那張令人迷戀的面孔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心思,更猜不出楚柯到底想怎麼報復他,楚柯怎麼能這樣平靜地對待一個自己恨之入骨的人呢?

這個問題一直持續到焦桑大師離開,喬非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放棄去探究原因,開始全心全意的琢磨焦桑大師離開前對他的指點。

喬非的畫技開始突飛猛進,這讓他對畫畫投入了更大的熱情,心無牽掛之下,他幾乎天天泡在畫廊裡,下了班也不休息,直奔湖邊小木屋裡,背起畫具,要嘛寫生,要嘛塗色,要嘛和一干志同道合的朋友交流畫技心得,如果不是楚柯每天中午都來接他去吃飯,他幾乎就要忘了自己和楚柯還有這麼一層不清不楚的關係。

因此,沉迷在油彩之中的他,也沒有察覺楚柯一天比一天難看的臉色。直到有一天,方守成灰頭土臉地找上門來,在畫廊外面一把截住他。

「喬非,喬菩薩,喬祖宗,我求你了,把你家楚柯趕緊領回去吧,別讓他再禍害我們這些無辜路人了。」

「你……哦,是你……你剛才說什麼?」喬非早已經讓無數的畫給迷了眼,腦子裡除了畫還是畫,就連認人都有些遲鈍,盯著方守成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他來,至於方守成剛才的話,不好意思,他根本就沒聽清楚。

「你、你……唉……」方守成見喬非一臉迷糊的樣子,氣得幾乎跳腳,指著他的鼻尖想破口大駡卻沒有沒有罵出聲來,「算了,你跟我過去,親眼看一看楚柯現在的樣子……」

「啊?楚柯怎麼了?」喬非努力回想了一下中午和楚柯吃飯時的情景,好像沒什麼不對呀,吃完飯楚柯還拖著他又在大街上轉了五六圈才放手,這才半天,他能出什麼事?

「早晚有一天我會讓你們兩個人給折騰死。」方守成將喬非推上車,他現在已經連脾氣都發不出來了,「我說,你們兩個人之間有什麼問題,能不能私底下解決好,不要讓楚柯把情緒帶到公司裡來,你知道公司上上下下怎麼稱呼他,魔鬼啊……以前大家都管他叫夢中情人的,現在都成了夢中魔鬼了……」

「魔鬼?」

喬非突然覺得自己的手指有些癢癢的,腦子裡情不自禁的浮現出將楚柯打扮成魔鬼的樣子,如果畫成畫像的話,那一定是世界上最俊美的魔鬼。

幸虧方守成不知道喬非腦子裡想的事情,不然他非氣得吐血不可。

到了目的地,喬非一下車,就發現這裡是勝天公司樓下,頓時眉頭一皺,道:「方先生,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方守成氣結,道:「當然是來找楚柯,不然我帶你來這裡幹什麼?」

「還沒有到下班時間,他不會願意我去打擾他的。」喬非搖了搖頭,轉身就走。

「我的喬祖宗啊……」方守成死死拖住他,「我求你了,把楚柯從公司裡帶走吧,我不管你是色誘還是脅迫,只要把他帶走,你就是活菩薩,救苦救難,大慈大悲……」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喬非好氣又好笑了,更是摸不著頭腦,「楚柯到底怎麼了?」

「怎麼了,天天黑著臉,這幾個月裡,他罵哭了六個員工,其中兩人還是男的,扣了全公司幾乎一半以上員工的獎金,理由是那些員工到得比他遲,這也就算了,他還在談判桌上談崩了三個案子,反正公司是他自己的,他不愛惜我也不管他,可是,今天他更過分啊,居然把一個月的工作量扔在我們頭上,要求我們三天內完成,三天啊……」方守成豎著三根手指,都快哭了,「全公司的人員都快被他折騰瘋了,一個個鬧著要遞辭呈,人事部的主管跟我光是處理這些辭呈的事,就已經焦頭爛額了,我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不容易才暫時壓下那些辭呈……可是楚柯要是再這樣下去,不用幾天,公司裡的人就會都走光了……」

「怎麼會這樣?」喬非目瞪口呆,「勝天是楚柯的命根子,他就算再不開心,也不會拿勝天來撒氣,方先生,你不會是在騙我吧?」

「我騙你幹什麼?你自己上去看吧。」方守成連推帶拉的將喬非推進了電梯裡。

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喬非的臉色有些沉重,猶豫了一下才道:「方先生,這些天我和楚柯之間沒吵架,也沒有什麼分歧,他不開心,應該和我沒什麼關係,你把我找來,恐怕也沒什麼用,而且……你確定他見了我不會更生氣?」

方守成怔了怔,然後一拍額頭,哀嚎道:「我真是快被你們兩個人氣死了……他這個樣子要是跟你沒有一點關係,我馬上就從十八樓跳下去……喬非,楚柯愛你,你知不知道,楚柯他媽的愛你愛到骨子裡,我不知道你們兩個人之間到底是怎麼搞的,弄成今天這個樣子,但是我他媽的能肯定,楚柯那個混蛋愛慘你了。」

喬非眼神怪異地看著他,啼笑皆非,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楚柯愛他?他沒有聽過比這更好笑的笑話,他不恨他就算不錯了,愛,楚柯或許有愛,但物件絕對不可能是自己。

方守成被他看得毛毛的,忍不住道:「你這樣看我做什麼?你不相信?天吶,你竟然不相信那個傻瓜愛你……喬非,你有沒有想過,楚柯為什麼肯跟你在一起,十年……不是十個小時,也不是十天,是十年啊……」

當然是因為那些股份……這話喬非沒有說出口,因為電梯門在這個時候開了,方守成在他背後推了一把,將他推出了電梯。

喬非有些惱怒,轉過頭,卻看見方守成在他身後雙手合十拜個不停,那可憐兮兮的樣子,讓他的心裡一陣無奈,只好深吸了一口氣,逕自向楚柯的辦公室走過去。一路引來無數眼神,也有不認識他的,想攔住他,全部被方守成搞定。

楚柯的秘書看到了他,連忙抓起電話,一按,然後對著話筒說道:「楚總,喬先生來了。」

不知道楚柯在電話裡說了什麼,秘書放下電話,臉上幾乎笑出一朵花來,對喬非道:「喬先生,楚總請您進去。」

喬非怔了怔,低聲道:「他請我進去?你確定他說的不是讓我滾蛋?」

秘書連連搖手,道:「喬先生,您就快進去吧。」

這哪裡是情緒不好,分明是心情很好才對。

瞪了方守成一眼,喬非又撓了撓後腦勺,他還是有些不可思議,楚柯這是吃錯藥了嗎?他摸上辦公室門把的時候,突然想起方守成的話,難道楚柯真的愛他嗎?心裡猛然一顫,然後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順手擰開了門把。

門緩緩關上了,秘書對著方守成伸出兩根手指,擺出一個V字,高興道:「方大律師,還是你有辦法,剛剛我對楚總說喬先生來的時候,楚總的聲音柔得簡直快掐出水了,天吶,我還從來沒有聽過楚總用這種語氣說『請他進來』這四個字。」

方守成拍拍胸脯,得意道:「你也不看看是誰出馬。」

「可是,以前楚總對喬先生不是這樣的,為什麼現在會……」秘書百思不得其解。

方守成對天翻了個白眼,道:「那個傻瓜啊,以前是有恃無恐,不怕喬非飛出他的手掌心,現在……哼哼,活該他要嘗嘗被喜歡的人忽視的滋味……」

秘書恍然大悟。

「有事?」

「沒事。」

簡單的兩句對答,這就是喬非進入楚柯的辦公室之後,和楚柯之間唯一的交流。然後楚柯繼續埋頭於一份專案報告中,而喬非則站在原地發怔,楚柯連坐都沒讓他坐。

一時間,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事實上,他本來就不知道方守成把他拉來要幹什麼,把楚柯帶出公司?

喬非看看楚柯那副工作狂的樣子,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拿雞蛋碰石頭,那是無聊,拿自個兒的腦袋去碰石頭,那就不是無聊而是傻子。

趁楚柯沒有注意自己,還是趕緊悄悄地走掉好了,以後打死他也不再來了,不是每次都能碰上楚柯心情好沒當眾讓他滾蛋的。

剛輕手輕腳地摸到門邊,冷不防楚柯又抬起頭來,盯著他,問了一句:「要走?」

喬非嚇了一跳,訕訕地笑了一下,道:「經過這裡,順路來看看,你忙,我不打擾。」

他沒出賣方守成,天曉得方守成今天是發了什麼瘋,把他拖過來,要不是楚柯出人意料的沒對他大發雷霆,他都懷疑方守成是故意要害他。

楚柯合上專案報告,淡淡道:「我忙完了。」說著,又看看時間,「差不多可以下班了,今天我有空,一起吃晚飯。」

「啊?」

勝天的工作時間什麼時候改了,他記得離下班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吧?喬非怔了半天,直到楚柯走到他的面前,他才回過神來,一臉苦笑,不知道現在說自己沒空,楚柯會不會突然變臉?

雖然這樣想著,但他還是沒有說出拒絕的話,難得楚柯心情好,沒必要現在去觸他的楣頭,吃個飯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鍋,有人請客,不吃白不吃,正好把那些衣服錢給吃回來。

喬非並不知道,他和楚柯前腳才離開勝天公司,後腳勝天公司就被無數的歡呼聲給淹沒了。

坐上楚柯的車,喬非看了看他。

楚柯面無表情的回視。

喬非尷尬地撓撓頭,說道:「其實我還不餓,現在吃飯……好像早了點,對吧?」

「你想去哪裡?」楚柯收回目光,淡淡的問。

我想去木屋那裡練習畫技啊,這樣一句簡單的話在喬非的嘴角過打了幾個轉,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隨便,挑你喜歡的地方去,我不介意的……」

喬非真想拍自己一巴掌,真沒有出息。其實他也不是怕楚柯生氣,只不過難得見到他的好臉色,這讓對美麗有一份執著的喬非下意識地不想破壞掉。

楚柯沒再說什麼,腳下一踩油門,汽車直接駛出了停車場,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模糊景物,喬非最終還是沒有問楚柯要帶他去哪裡。

車在一條河邊停了下來,靠近河岸的地方,有個不大不小的草坪,整理得乾乾淨淨,沿著河岸種了一排垂柳,這個時節,柳葉早已經落光,只剩下一些枯萎的柳條,滿目蕭瑟。

每隔幾棵樹下,就安置了一張木椅,供行人休息。楚柯就拉著喬非,在一張木椅上坐了下來。

喬非左右看看,頓時臉色一變,又開始心虛。這個地方他來過,不但來過,而且銘心刻骨啊,當年,他就是在這裡對楚柯提出了那個過分的條件,十年的糾纏,十年的痛苦,都是從這個地方開始。

難道楚柯今天放下工作不幹,把他帶到這裡來,是要跟他算總帳嗎?

眼前優美的風景瞬間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喬非摸了摸胸口,心跳有點快,現在落跑還來不來得及?雖然他很想跟楚柯談一談,把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理理清楚,該斷的斷,但是,絕對不是在這個會要人命的地方來談啊。

他忍不住悄悄地挪了挪屁股,儘量離楚柯遠點。

輕微的動作引起了楚柯的注意,側過臉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兒冷淡,明顯是不太高興的樣子,或者說是生氣的前兆。

「楚、楚柯……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喝喝咖啡,談談理想,聊聊人生……」喬非乾笑一聲,試圖將楚柯從這個沒有什麼美好回憶的地方拉到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

楚柯冷冷一笑,說道:「十年前,你就是在這裡跟我聊人生談理想……」

「啊?」喬非抓抓頭髮,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你的人生,不就是以得到我為終極目標,你的理想,不就是和我一起慢慢變老……」楚柯的目光一直盯著他,一眨不眨。

「我、我、我……」

被楚柯盯得有點發毛,喬非慢了幾拍才回想起來,是的,當年,他的確是這樣對楚柯說的,而且,就是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不等楚柯消化自己的愛的告白,他就迫不及待的拿出勝天的股份擁有者的證明文件,逼迫楚柯答應他的求愛。

「你不記得了……」楚柯的臉色又沉下幾分,「喬非,你還記得什麼?告訴我。」

一見楚柯這副非常熟悉的無限接近發飆時的臉色,喬非蹭地一聲跳了起來,連退幾步,道:「楚柯,我已經承認我錯了,當年我確實幹了一件無比愚蠢的事,不該對你痴心妄想,更不該用那樣的手段得到你,可是你也報復過我了,咱們就這樣算了好不好,其實弄成現在這樣,我也不想,反正你也沒損失什麼,我也沒得到什麼,咱們一拍兩散,對誰都好。」

楚柯的臉色更難看了,沉默了半天,才緩緩道:「我說過,我不會放手,喬非,不是什麼事都是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現在你想一拍兩散,作夢!」

扔下這句話,楚河就上了車,一踩油門,飛馳而去,將喬非一個人留在了這個風景優美的草坪上。

「真沒有風度。」

喬非目送那輛黑色轎車離去,雖然腹誹著,但是如果楚柯這個時候倒車回來接他,打死他也是不敢坐上去的。

暴風中心離他遠去,他全身的力氣也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似的,有氣無力地坐回椅子上,一巴掌摀住臉。十年前,十年前那個讓他刻骨銘心的日子啊,他怎麼可能忘記。

五月十四號,直到現在,他都清楚的記得那個日子,其實他原本是打算在二月十四號情人節那一天向楚柯告白的,可是那一天,他晚了一步,有人在他之前,就約了楚柯,在某個著名的情侶勝地見面。他像個跟蹤狂一樣,一路跟蹤著楚柯,看著他走向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他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但是當時的情景,喬非到死都不會忘記。那個男人,是楚柯的一個重要客戶,打從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起,他就對那個男人看不順眼,因為那個男人看楚柯的眼神,非常的熾熱,熾熱到喬非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個男人對楚柯不懷好意。

喬非曾經三番五次地阻止楚柯和那個男人來往,為此他甚至和楚柯吵過好幾次架,雖然每次吵架的結果都是楚柯答應除了公事以外不和那個男人有任何私下來往,但是他卻發現,楚柯並沒有實現他的承諾,如果這一次不是楚柯鬼鬼祟祟的,他也不會做出跟蹤這種下三濫的舉動來。

隔得遠,他聽不清楚那個男人和楚柯說了些什麼,只看到那個男人將一大束紅豔豔的玫瑰花塞進楚柯的手裡,然後很放肆地把手放在楚柯的肩膀上,上下搓揉,當時喬非就妒火中燒,就在他幾乎就要衝上去給那個男人一拳的時候,意外發生了,楚柯竟然猛地抓住那個男人的胳膊,一個過肩摔,用力之猛,即使他隔了那麼遠,也能清楚的感覺到腳底下的震動。

非常可怕,發飆時的楚柯,可怕得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一個過肩摔還下夠,他又抓起那個男人的衣領,左一拳右一拳,把那個男人打得像拳擊訓練場裡的沙包,飛起來,又落下去,落下去,又飛起來,慘不忍睹。

最後,楚柯撿起落在地上的玫瑰花,重重地甩在那個像一攤爛肉死泥的男人的臉上,大聲罵了一句:「變態!」

這兩個字,喬非聽得無比清楚,雖然事後回想起來,也奇怪為什麼隔了這麼遠,他也能聽清楚楚柯罵的這一句話,但是在當時,他卻好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剛剛還為楚柯狠揍那個男人的舉動而歡欣鼓舞的心情,剎那間凍得比冰塊還冰。

假如,今天約楚柯出來的,不是那個男人而是自己,那麼自己的下場,是不是就跟地上被人圍觀的那攤爛肉死泥一樣,也許明天還能上一回報紙頭條:善業集團二世祖,求愛不成反被揍。橫批:痛揍變態。

原來,在楚柯的眼裡,男人的愛,只不過是一種變態,而自己竟然變態了這麼久,還一直自得其樂,像一隻聞了魚腥的饞貓,天天往楚河身邊湊。

喬非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去的,他承認他被楚柯的狠勁給嚇破膽了,他甚至連楚柯給他打電話都沒敢接。

回去之後,他躺在家裡什麼也沒幹,整整睡了三天覺。三天之後,他就像中了邪一樣,從床上跳起來,然後他用整整三個月的時間,賣了父親留給他的全部財產——善業集團,然後千方百計地引誘楚柯的合夥人,從合夥人的手裡,收購了勝天的一部分股份,又在股市上吸收了一些遊資散股。

五月十四號的那一天,情人節後整整三個月,他把楚柯約到了這片風景優美的草坪上,談理想,說人生,然後甩出了那些份量很重的股份證明檔。

因為無法放棄楚柯,結果,他劍走偏鋒。

楚柯當時的臉色是什麼樣的呢?

喬非回憶了許久,只是苦笑,他想不起來,他牢牢地記著這個日子,但是偏偏卻想不起那天楚柯的反應,那三個月,對他來說,就像一場噩夢,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像是一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只是僵硬的按照程式來做事說話。

直到……直到將楚柯擁入懷中的那一刻,他才像大夢初醒般,面對懷裡那具渴望了無數個夜晚的身體,他迷失了,他選擇性地遺忘了那三個月裡做的事情。

他得到了楚柯,並沒有像那個男人一樣,在楚柯的重拳下變成一攤爛肉死泥。

可是,擁有楚柯,並不代表幸福的開始。

老話說強扭的瓜不甜,而喬非卻用了十年的時間,才終於弄明白這一點,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錯得無可挽回,所以對楚柯,無論他有多麼怨恨,終究還是虧欠的更多,也許,這正是他在楚柯面前,總是理不直氣不壯的原因,面對楚柯的死不放手,他也沒有任何辦法,到底還是自己有錯在先。

第八章

心煩意亂的結果,就是他在河邊呆呆地坐著,一直到深夜。對楚柯,他真的是束手無策了,沒有任何辦法,走又走不了,留又留不下,他不止一次地問過楚柯,到底想怎麼樣?到底想報復到什麼程度?到底要他做到哪個地步,楚柯才肯放手?

每一次,楚柯只是沉默地看著他,面無表情,那目光,讓他心悸。

一陣冷風吹來,喬非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拉了拉衣領,他站起來,才一轉身,卻只見幾步之外,楚柯靠在一棵柳樹上,雙手抱著胸,冷冷地盯著他。

「你不是走了嗎?」喬非脫口說了一句,卻見楚柯的眼神更冷,只能抿住了唇,發誓楚柯不開口,他就絕對不再主動說一個字。

好在楚柯也沒有沉默到底,冷冷地盯了他一會兒,說了一句「上車」,然後不等喬非回應,就自顧自地轉身走到路過,打開了車門。

這個時間還是能叫到計程車的,喬非在肚子裡嘀咕了一句,但腳下不慢。迅速跟著楚柯上了車。反正也習慣了,這幾個月來,楚柯都是這麼反覆無常的,走了又回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只是不知道他在自己身後到底站了多久,難怪他在河邊發呆的時候,總有種芒剌在背的感覺。

車在小道上繞了一圈,開上了公路。

「你今天為什麼到公司來找我?」楚柯突然問道。

喬非怔了一下,然後苦笑,顯然他那個順路瞧瞧的藉口,並沒有讓楚柯相信。

「沒……是方守成拉我去的……」猶豫了一下,喬非終於說了實話,「他說你情緒不穩定,讓我拉你出來休息一下。」

「瞎操心。」楚柯低低地罵了一句,聲音很模糊,像是不想讓喬非聽清楚。

喬非看了看他,很想問問他是不是真的情緒不穩定,不過又擔心自己的關心會引起楚柯的反感,乾脆就轉過眼睛,不再看那張百看不厭的面孔。他已經不想再愛楚柯了,要是看著看著又愛上了,豈不是自找煩惱。

不過他的肚子似乎不想讓氣氛這麼沉悶下去,突然間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

楚柯聽得清楚,表情一怔。

咕嚕嚕嚕……接下來一連串的咕嚕聲充分證明瞭這個聲音的存在。

喬非猛地按住肚子,尷尬得幾乎想立刻就跳下車去。

「我帶你去吃宵夜。」楚柯的聲音雖然平淡,但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

喬非呆呆地看著,楚柯他……笑了!多少年了,已經多少年沒有看到過楚柯的笑容,這一刻,就像初見楚柯時一樣,他的心鼓跳如雷。

該死的!他猛地甩了一下頭,他就知道,不能盯著楚柯看,會再一次淪陷的。他不想,真的不想再過那種只有楚柯沒有自己的生活。

第二天,喬非再次被方守成堵在了畫廊的大門口,看著方守成頂著兩個黑眼圈的模樣,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才覺得這樣顯得不太禮貌,只得努力板起臉。

「方先生,你又來做什麼?」

「你昨天跟楚柯都說了些什麼呀?」方守成苦著臉,指了指自己的兩個黑眼圈,「你看,你看,被他一早給揍的。」

「啊?」喬非猛地冒出一頭冷汗,「那個……跟我沒關係的,昨天……昨天楚柯心情挺好的……」

應該是這樣的吧,至少楚柯說帶他去吃宵夜的時候,心情很不錯,還笑了,回家以後,唔,在床上也挺溫柔。

「心情好,他一大早就揍我兩個黑眼圈?」方守成擺明瞭不信,懷疑的目光在喬非身上直打轉。

喬非被他看得直起雞皮疙瘩,退了兩步。

「算了,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們兩個人到底在搞什麼了,懶得再管你們,好心沒好報,哼,狗咬呂洞賓,以後啊,再有什麼事,你別來找我。」

方守成扔下這句話,憤憤不平地走了,只留下喬非在原地一頭霧水。想了一會兒,他還是沒摸得著頭腦,為什麼楚柯的事,方守成總來找他呀,明明他們兩個人才更親近一點。

想到這裡,喬非又有點心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甩了甩頭,正準備去小木屋練習作畫,突然看到李默然開著車在他面前徐徐停下。

「有空嗎?我有點事想和你商量。」

李默然溫和的笑臉,讓喬非的心情漸漸轉好。

「你請我喝酒,我就有空。」他半開著玩笑。

「沒問題,就去上次那間酒吧。」李默然答應得很爽快。

這個時間酒吧的生意很清淡,沒有嘈雜的音樂和混亂的旋轉燈光,很適合談事情。

李默然點了兩大杯啤酒,又要了一碟開心果,然後才慢條斯理地說道:「喬非,你重拾畫筆也有半年多了吧。」

「唉?」喬非怔了一下,低頭一算,「是有半年時間了,日子過得真快,好像是昨天一樣,想不到已經過了這麼久。」

李默然笑了一下,抿了一口酒,然後才道:「怎麼樣,有沒有信心嘗試一下?」

「嘗試什麼?」喬非還在感嘆時間過得飛快,對李默然的話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我在畫廊裡挪幾個位置,把你的畫掛上去。」

噗……

喬非一口酒噴出來,好在他伸手擋得及時,全部噴在了自己的衣袖上面,沒有殃及對面的李默然。

「默然,別開玩笑,我的畫還差得太遠,怎麼能掛進畫廊裡去。」他把頭搖得跟波浪鼓一樣。

「為什麼不行。」李默然淡淡一笑,「這半年時間,你的畫技已經恢復了七八成,雖然還沒有回到當年的巔峰狀態,但是焦大師也說過了,你的畫裡有種靈氣,十分難得。正好半年後,我的畫廊會和美院聯合舉辦一場青年畫展,和美院的那些年輕人相比,你的畫不差什麼,又有半年的準備時間,喬非,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把你的畫展示在人前,難道你想放棄這次機會嗎?」

喬非沉默了,他不能否認這個機會讓他心動。

「默然,只有半年時間,恐怕來不及吧……」猶豫了一會兒,喬非有點遲疑的問。

一幅正式的作品,如果全神投入,至少也要三個月時間,這還是快的,他要是去追求盡善盡美,只怕一年也未必能畫得好,既然是畫展,當然不可能只拿一二幅作品出來。

李默然雖然說得輕飄飄的,只是在畫廊裡挪幾個位置,但是憑喬非對他的瞭解,這個男人恐怕是會專門為他挪出一個展廳來。

李默然又是淡淡一笑,然後用手指輕輕敲著桌子。

「一幅,我只要求你在這半年裡拿出一幅畫出來,但是一定要最好的,最能將你的靈氣和才華都展現出來的。」

喬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考慮了片刻,然後一睜眼,堅定道:「好!」

李默然臉上的笑意驟然變濃,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就聽見喬非又說道:「但是我要請二個月的假期,到處走一走,取景,還有……尋找靈感。」

「沒問題。我給你三個月假,時間寬鬆點。」

李默然一口答應,然後伸出了手。

「謝謝!」喬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一掌擊打在他的手心裡。

李默然手掌一收,抓著他的手,重重一握。

回到家中之後,喬非就開始收拾行李。李默然說的一點也不錯,這是一個讓他重返畫壇的機會,如果在畫展上受到好評,他就會有更多的機會畫更多的畫,接觸更多的畫家,他不可能一輩子隻在李默然的畫廊裡當個講解員。

收拾到一半,客廳裡有電話響,喬非跑過去接,剛喂了一聲,就聽到話筒裡傳來楚柯的聲音。

「今晚有應酬,我不回來了。」

「啊?哦,少喝點酒……」

喬非條件反射性的關心了一句,然後才反應過來,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必要再對楚柯東叮西囑的,說不定楚柯這會兒心裡已經嫌他煩了。

正想放下電話,卻聽到楚柯又說了一句:『你早點睡……別等門了……』

喬非又怔了一下,感覺有點怪怪的,站在那裡發了一會兒呆,才發現楚柯並沒有掛電話,連忙問道:「我知道了,你還有事嗎?」

『沒。』楚柯吐出一個字,掛掉了電話。

喬非慢慢放下電話,摸了摸後腦勺,楚柯今天好像有點奇怪呀,居然會說出讓他不要等門的話來,這個算是關心還是什麼呀?

想來想去,還是摸不著頭腦,最後喬非只是聳聳肩,繼續去收拾行李。其實他本來就沒打算等門,明天還要去畫廊把手上的事情處理一下呢,不早點睡怎麼行。本來還想跟楚柯說他準備出去取景寫生的事情,但是這麼一來,反倒弄忘記了,反正先準備著,這件事明天再跟楚柯說也一樣。

吃飯洗澡睡覺,一覺到天亮。喬非醒來的時候,身邊的床位還是空的。

楚柯一夜沒回來?

喬非撓了撓頭,什麼應酬,居然能讓他一夜不歸?不對啊,楚柯一向自制得很,只是應酬的話,不可能讓他一夜都不回來,難道是……

一個念頭猛地竄上心頭,難道根本就不是什麼應酬,楚柯是去會情人了。

想到這裡,喬非的臉色變了幾變,有些失望,有些徬徨,又有些微微的悲傷,但是到最後,他還是只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算了,現在的他,也沒什麼資格管楚柯的事情,連門都不等了,還管楚柯到哪裡去鬼混。

剛剛那一絲的悲傷徬徨,喬非毫不猶豫地把這些負面感情歸入了不習慣。是的,不習慣,這半年來,楚柯從來沒有在外面過夜,甚至連以前那種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楚柯的面的情況,都再也沒有出現過,所以他才會不習慣了。

雖然不明白楚柯這半年來為什麼變得反常,但是喬非既然決定了不再愛他,自然就不會再去關心楚柯為什麼變得反常,現在這樣過得糊糊塗塗的日子,有一天是一天,等哪天楚柯忍受不了把他趕走,他自然也就拍拍屁股就走了,也不會再留戀什麼。

喬非又一次給自己做了以上的心理建設,努力不去想楚柯一夜不歸的事情,隨便抹了一把臉,換了衣服就出了門,連早飯都沒有心思吃。

心神恍惚的他,自然沒有發現,自己昨天收拾好的行李,已經都不見了。

李默然已經為他找好了接替人手,不過是個新人,言行舉止有些靦腆稚氣,也不大懂規矩,明顯是剛從學校裡出來還沒有接觸過社會的新鮮人。

這樣一來,喬非倒不好意思馬上就甩手走人了,他花了一天的工夫,把自己當講解員的一些心得全部教給這個新人,至於專業知識,顯然是不可能在這一天裡教會的,喬非還專門抽了點時間考了考這個新人,還成,雖然這個新人不是學畫出身,但是明顯也是個愛好者,基本知識都懂一些,再深入點也許有困難,但是用來應付這份工作,綽綽有餘。

到了下班時間,喬非又請這個新人吃了一頓飯。回家時買了好幾本旅行雜誌,準備晚上研究一下靈感之旅的出發路線,於是等他發現自己收拾好的行李不見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早上。


這一夜楚柯又沒有回來,只是喬非研究出發路線太入神,完全忘了這回事,當他發現行李不見的時候,第一反應還以為是自己大腦混亂,把行李放到了別的地方,連忙在房間裡到處尋找,找了半天一無所獲之後,他才猛地發覺,桌上的煙灰缸裡,裝滿了煙灰和煙頭。

他雖然抽煙,但是也只有在和楚柯吵了架以後心情煩悶的時候才抽,這幾天可是一根煙也沒有抽過,楚柯就更不喜歡抽煙了,除了在應酬的時候,這個煙灰缸放在家裡,一向是裝飾性大於實用性,也只有客人上門的時候,才偶然用到一次。

遭賊了?

可是保險箱還好好的,這賊總不會白痴到拿走幾件不值錢的舊衣服吧,還留下了闖空門的證據——煙灰和煙頭,說起來,這只煙灰缸倒比他那幾件衣服還值錢些,上面是箔了金片的,不是黃金,是白金。

就在喬非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他並不知道,還有一個人正因為他的幾件舊衣服而處於抓狂的境地。

「楚柯,你想怎麼樣啊?」方守成在楚柯面前走來走去,恨不能一腳將這個陰沉著臉的男人踢出家門,「你偷喬非的衣服就算了,你還搞什麼離家出走,你離家出走就算了,你幹什麼往我這兒躲,你躲我這兒就算了,幹什麼連公司都不去了,整天就盯著喬非的幾件衣服看,能看出花兒不?我說過了,你跟喬非的事情,你自己處理,不要拉著我陪你一起受罪,你天天在我這裡過夜,我連情人都不能帶回家,算我求你了,你去住飯店吧,你不會連這點小錢也想省吧……」

「去飯店喬非會找不到的。」楚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給我買包煙。」

「兩天抽了六包煙,你也不怕尼古丁中毒,要買你自己買去,我不當殺人兇手……」

方守成話還沒有說完,忽然覺得不對,「什麼叫喬非會找不到的,你到我這裡來,就是等他上我這兒來找你呀?」

楚柯冷冷地哼了一聲,逕自從沙發上起身,到吧檯裡倒了一杯酒,又坐回原處,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

方守成被他這態度弄得氣結,指著他的鼻尖罵道:「你什麼意思?又對喬非來玩捉姦在床這一套,拜託,你多大的人了,想讓喬非緊張你,讓他吃醋是最笨的一招,你用了多少年了,還玩不膩啊,喬非要走,純粹是被你氣的,想讓他留下來,你只要對他說三個字,『我愛你』這三個字就夠了,你懂不懂啊……」

「喬非沒說那三個字之前,我不會說的……」楚柯陰沉著臉,然後一口抿盡杯中酒。

「我要讓你氣死了……」方守成氣得直撓牆,「喂喂,那是一百年份的法國葡萄酒,我好不容易才弄到一瓶,你喝歸喝,別連瓶端啊……」

「過幾天還你十瓶……」

「……」

方守成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悶死。

「我不管你了,走了。」他恨恨地抓起鑰匙,「別怪我沒提醒你,這一次,喬非他可未必會找到我這裡來,我看他是真的對你死心了,你再這麼搞下去,就算把他的衣服全部都偷出來,他也一樣會走。」

說完,方守成用力摔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因此,他沒有看到,楚柯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手上一緊,那個高腳玻璃酒杯就硬生生的被他捏碎了。

而這個時候,喬非也已經重新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然後拖著行李去買飛機票了。

楚柯這個時候究竟窩在哪個舊情人那裡,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他不願意去想了,這些跟他已經都沒什麼關係了,再為這個而傷心,不值得。

家裡究竟有沒有遭賊,他也不想知道了,反正除了幾件衣服,也沒損失什麼東西,只在桌上留了張字條給楚柯,說了一下自己的懷疑,至於要不要報警,就讓楚柯自己做決定,這房子裡的一切,都是楚柯的。

方守成哪裡知道喬非已經走了,他一出門,就直接去了畫廊,隨便打擾別人工作是不好的,方守成再怎麼抓狂,這點教養還是有的,所以像前兩次一樣,他只在畫廊對面的咖啡館裡靜靜等了半天,想在喬非出來的時候截住他。

誰知道一直等到畫廊大門關閉,也沒有看到喬非,方守成頓時鬱悶了,難道真讓楚柯給說中了,喬非這會兒正上天入地的找他,說不定自己在這裡守株待兔的時候,喬非已經找到他家裡去了。

「我這到底是操的哪門子閒心啊……」

方守成幾乎想掀桌子了,結了帳轉身就跑到常去的酒吧喝酒,跳了大半夜的舞,把這兩天的悶氣全部撒出去。

到了後半夜,他還不想回去,正想著在酒吧裡找個看得順眼的去飯店過一夜,突然發現門口有個人進來,長相有點眼熟,一身氣質更是有些吸引人,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認了出來,這不就是那個老是跟喬非在一起的,叫什麼來著?

「又見面了。」帶著幾分酒意,方守成走到那個人面前。

李默然抬起頭,想了想,然後微笑:「一個人?」

方守成點點頭:「你也是一個人?」

「不介意的話,我請你喝酒。」李默然的笑意更深。

「樂意之至。」

許久之後。

「什麼?你說喬非他去旅行了?」

方守成呆若木雞,腦袋裡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楚柯完了。他幾乎能想像得出楚柯在知道這個消息之後鐵青著臉暴怒的模樣。

完蛋了,魔鬼要升級為魔王了。

這一刻,方守成已經在考慮自己跑路成功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了,他不想在魔王手底下做事呀。

但是事實上,楚柯知道喬非去旅行的消息以後,反應跟方守成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旅行……」

楚柯只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面無表情地拎起被他偷出來的喬非的行李,打道回家。

「喂喂……楚柯,你不會是氣糊塗了吧?」

方守成追在後面嘀嘀咕咕,不料楚柯走得極快,也不搭理他,他追了幾步之後,才反應過來,猛地扇了自己一記耳光,罵道:「不長記性,操個狗屁閒心。」

然後背著雙手,慢吞吞回自己家了,開窗戶透氣,把房子裡的煙味酒味都散掉,再看著空空的吧檯,欲哭無淚,他好心疼這些酒啊,都是他好不容易收集到的名酒,如今都只剩下空瓶子了。

三個月,喬非走了許多地方,見過了山清水秀的山村古鎮,也見過了現代都市的高樓大廈,欣賞過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空曠,也住過幾天飄著乳酪香的蒙古包,最後一站他去的是西藏,試圖在這個世界屋脊之上的藍天白雲下,捕捉到某種神秘的古老的資訊。


不過可惜的是,他還沒到達目的地,就因為嚴重的高山症,而不得不終止了這最後一站。在醫院裡休養了整整一週,才算緩過勁來。

時間不多了,他不得不開始思考,自己究竟想在面前的畫布上,畫出一幅什麼樣的畫。為此,喬非把自己關在小旅館裡,拿著畫筆,對著畫布,淩空描繪了很多天,最終卻一筆也沒有落到畫布上。

不是他不知道要畫什麼,而是因為他對自己想畫什麼,想得太清楚了,那畫還沒有畫出來,就已經在腦子裡深深地紮下了根。

楚柯。

從頭到尾,他想畫的只有楚柯。

可是,不能畫啊!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有些頹廢。如果把楚柯畫出來拿去參展,大概……會被楚柯告他侵犯肖像權吧,當然,楚柯未必有心情踉他計較這個,但是當場毀了那畫的可能性卻極大。

調整了一下心情,喬非又從旅行袋裡,把自己這一路來的寫生畫拿出來整理,想從中找出一幅最有感覺的,當作這次的參展作品。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接到了李默然打來的電話。

「阿非,你到了哪裡?」

李默然的聲音比往日來得低沉,喬非倒沒在意,只當是距離遠了,電話裡的聲音有些變形。

「很遠。」喬非一邊翻著自己整理好的寫生畫,一邊嘀咕,「前幾天剛從西藏被人抬下來……」

後面一句他說得很輕,不料李默然竟然聽清了,聲音頓時高了八度:「西藏?」

喬非被他嚇了一跳,連忙道:「沒事沒事,就是有點高山症,休息了幾天,現在已經沒事了,我正準備這兩天再跑幾個湖泊看看,然後就回去呢。對了,默然,你突然打電話給我,有事嗎?」

電話另一端傳出一聲輕微的嘆息,李默然緩緩道:「你回來吧。」

「嗯?」喬非一怔,有點莫名其妙,他剛才已經說過再兩天就準備回去,為什麼李默然還要這麼說?

李默然沒有回答,默默地掛掉了電話。

喬非對著話筒怔了半天,才猛地跳了起來,立刻衝出旅館房間去訂機票。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不然李默然不會打這個莫名其妙的電話,可是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喬非的心裡像一百隻小老鼠撓一樣,他沒有打電話去追問,李默然既然沒有在電話裡告訴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喬非恨不得自己現在就長出兩隻翅膀馬上就飛回去,他的心裡有很不好的預感。

這個時候去買機票已經晚了,當天的機票全部售光,只有第二天淩晨五點的機票還有得出售,喬非怕錯過這一班機,只能拖著行李,在這大冷天裡,窩在候機室裡凍了大半夜,才蹬上了回家的飛機。中途又轉了一次機,等他回到家中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下午了。

一天一夜,他都不曾闔眼,下飛機的時候,人都快虛脫了。

「楚柯!」

家中空無一人,沒有看到楚柯,讓喬非的心立刻繃得緊緊的,不管出什麼事也好,他只希望,不是楚柯出事。

看看時間,似乎還沒有到楚柯下班的時間,喬非輕輕籲出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給李默然打了一個電話。

「默然,我已經回來了。」

「我也不知道把你叫回來對不對,但是如果不讓你回來,也許你會恨我……」李默然沉默了一會兒,「楚柯在第三醫院,好像是飲食無忌又飲酒過度,造成了嚴重的胃穿孔,前天剛做過手術,你去看看他吧。」

「第三醫院?」喬非瞳孔猛地一縮,然後用力吐出一口氣,「好,我知道了。」

楚柯……進醫院了……

喬非倒在沙發上,只覺得全身都沒有力氣,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也最不想碰上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明明心中叫囂著想飛奔去醫院看看楚柯,可是……身體卻軟綿綿的,拒絕執行。

一時間,喬非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焦急,還是痛恨。飲食無忌,飲酒過度,難道沒有他的照顧,楚柯就不能好好照顧自己嗎?又不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子了,連這點生活自理能力都沒有嗎?

在心裡把楚柯罵了個狗血淋頭,喬非還是勉強掙紮起身體,到醫院去了。

醫院裡到處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並不好聞,生平第一次,喬非覺得這股味道會成為自己最痛恨的味道,如果可以,這輩子他都不想再踏進醫院半步,但是現在,他卻不得不在這個充滿了消毒水味道的地方,一間一間的尋找。

終於,他在住院部最盡頭的一間單人病房裡,找到了楚柯。

這個男人,正靠著床頭,手裡抱著筆記型電腦,戴著耳麥對著螢幕開工作會議,被電腦螢幕擋著,喬非只看得清楚他眼睛以上的部位,看那專注的目光,依舊完全是一副工作狂的模樣,哪裡像剛剛動過手術的樣子。

喬非一口悶氣憋在心裡,頓時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去,呆立在門口,恨不能搬起擺在門邊的一株綠色盆栽就對準楚柯的腦門砸過去。

這時楚柯一眼看到了他,目光拂過喬非的臉,和平時一樣冷冷淡淡的,只聽到他說了一句「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然後就摘了耳麥關掉電腦。

這時喬非才看清楚,楚柯的臉色白得嚇人。他心裡咯登一聲,那口悶氣頓時就下去了,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走了進去。

「我剛到家,聽說你住院了,所以就過來看看……」

喬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些,其實他更想怒吼:你他媽的不要命了,剛做手術就這麼拚命!

「一點小胃病。」楚柯淡淡道,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喬非的臉上。

喬非噎了一下,胃穿孔也叫一點小胃病,他又想怒吼了,做了好幾下深呼吸才強忍下來。

「還是多休息點好……」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瞥那台筆記型電腦,「飲食有度,要多休息,病才好得快。」

明明心裡是關心的,可是說出來的話,卻客套得很,喬非自己覺得彆扭,開始後悔冒冒失失地跑過來,但是真讓他把真心話給吼出來,他也做不到。

他和楚柯,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吧。

楚柯臉色微微沉下幾分,襯著他那副蒼白的面孔,更顯得面色難看。

「不用你關心……」他冷冷地哼了一聲,擰過臉看向窗外,「說走就走,連招呼也不打一聲。」

喬非氣結,想起楚柯去會舊情人的事,更覺心裡不舒服,悻悻道:「我給你留了話……你經常三五天不回家,我去哪裡跟你打招呼……」

爭辯了兩句,突然覺得這樣很無聊,乾脆就閉口不言,悶悶地坐了一會兒,就起身準備走。

不料楚柯突然起身,抓住了他的手,或許是動作太猛,觸動了傷口,又悶哼一聲,倒回到床上,只是抓著喬非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

「你幹什麼?躺好!」喬非一急,終於還是吼了一句,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勉強平靜下來,「傷口疼得厲害嗎?我去叫醫生……」

「不用……」楚柯低低地說了一句,「我餓了!」

喬非眼睛一瞪,盯著楚柯那張更加蒼白的面孔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心軟,恨恨道:「我去給你買,還不鬆手。」

楚柯慢慢鬆開手,一直看著喬非急匆匆走出病房,這才捏了捏掌心,閉上眼睛開始養神。

喬非先找了楚柯的主治醫生,詢問了胃穿孔術後調養的一些基本知識之後,才跑到醫院外面,買了兩份清粥。一份是楚柯的,另一份當然是自己的,聞著粥香,喬非才突然發現,自己有十幾個小時沒有吃過半點東西了。

回到病房後,給了楚柯一份,他自己端著另一份,坐在一邊吃得倒比楚柯還香。等吃完了一抬頭,才發現楚柯碗裡的粥幾乎沒少。

「你怎麼不吃?嫌味道太淡?醫生說,你現在只能吃這個。」

楚柯看著他,只吐出一個字:「燙!」

「我給你吹吹。」

喬非無可奈何地從楚柯手裡拿過碗和匙,舀了一匙粥,輕輕地吹了幾下,然後送到了楚柯的唇邊。楚柯倒也沒拒絕,嘴一張就含住湯匙,將那一口粥給抿入了口中。

就這樣,兩個人一個喂一個吃,不一會兒工夫,一碗粥就見了底。其實這時粥也差不多涼了,不過楚柯既然沒有主動要求自己動手,喬非也只好硬著頭皮喂到底,病人嘛,自然不好跟他計較這個,再說現在這個氣氛也很好,他和楚柯之間,有多少年沒有這樣親密過了,無論如何他也捨不得就這麼把氣氛給破壞了。

不過他不肯破壞,卻會有別人來破壞,就在他準備喂完最後一口粥的時候,病房門一下子被推開了。

「楚美人,看我給你帶什麼好吃的來……啊?」

方守成興沖沖地走進來,一看到喬非,就怔了一下,馬上醒悟到自己似乎破壞了什麼,連忙搖手:「不好意思,打擾……打擾了……你們繼續……」

誰知道喬非動作比他還快,馬上就放下碗,起身道:「不早了,我還要回去收拾行李,先走了。」

說著,他就快步離開了病房。

「哎……哎……你就這麼走了啊……」

方守成望著他的背影,徒勞地叫喚了一句,一轉頭,就看到楚柯冰冷的目光直盯在自己身上,當場就打了個寒顫。

「喂喂,你別這麼瞪我行不行,我哪兒知道喬非這麼快就回來了……」方守成高舉雙手,「我說你該謝謝我才對,要不是我纏了李默然三天三夜,喬非這會兒還不知道在哪裡玩呢,我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說到這裡,方守成突然臉色一變,嘻嘻笑道:「喬非回來得這麼快,明顯是擔心你嘛,嘿嘿,恭喜恭喜,楚美人,你這苦肉計還是挺成功的,喬非心裡肯定還有你哦。」

這話有用,楚柯的臉色一下子好看許多,但是還是冷冷瞪了方守成一眼,吐出四個字:「胡說八道。」

反正他是不會承認他是故意搞垮身體,逼喬非回來。

方守成哪裡還怕被他瞪,笑嘻嘻地拉著椅子坐到病床邊,一臉八卦相,問道:「來來來,說說,剛剛喬非喂你吃的粥,味道是苦的還是甜的?」

楚柯冷冷哼了一聲,不想搭理這個八卦男。

「不說啊……那我可就要告訴喬非,你是故意的……」

「你敢!」

方守成嘿嘿笑著,那個得意啊,難得能抓一回楚柯的把柄,不好好八卦個夠本怎麼行。

楚柯頭疼地揉了揉額頭,這輩子他都沒見過比方守成更八卦的男人,比女人還八卦,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跟方守成這個八卦男成為朋友的。

那粥是苦還是甜,他怎麼會知道,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嘗出味道來,在喬非喂他吃第一口粥的時候,他的思緒就已經飛遠了。

一樣的人,一樣的舉動,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過同樣的一幕。

那是楚柯第一次心動。

楚柯小時候的家境並不好,所以從高中時候起,他就是半工半讀,一直到大學畢業,他不但繳清了學費,還賺到了人生第一筆創業資金。

一開始,總是辛苦的,楚柯天生一副出眾的相貌,在帶給他極大方便的同時,也給他惹來了無數麻煩,尤其是在公司剛剛起步的時候,為了拉業務,他沒少被人性騷擾過,能躲的,他都躲了,不能躲的,自然是砸了生意,楚柯這副脾氣,從來都是這樣,他不會用身體去換業務,這也使他的創業之路走得跌跌撞撞。

但是楚柯還是很有些商業天賦的,又肯吃苦,最後到底還是挺過了最開始的那道難關,公司成立的第五年,他找到一個合夥人,得到大筆的投資,成功地將自己的公司規模擴大數倍,之後就是上市,以吸引更多的資金。

正在楚柯的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他認識了喬非。

和喬非的相識過程,稱不上愉快,楚柯對喬非的第一印象談不上好,他覺得喬非不過是又一個二世祖,雖然救了自己一回,但是也未見得存了什麼好心思,一樣是變態。

楚柯太清楚自己這張臉招惹狂蜂浪蝶的能力,喬非那雙眼睛會說話,對自己的企圖全表示得明明白白。但是跟別的一些人比起來,喬非至少還有些分寸,沒有藉故吃他的豆腐,所以楚柯並不排斥跟喬非來往,尤其是當他知道喬非的身份以及對自己的事業能產生的幫助之後。

沒錯,楚柯一開始跟喬非來往,確實是存了利用的心思,只要喬非做得不過分,他願意陪喬非吃幾次飯,看幾次電影,逛幾次畫展,就當是工作之餘的休息了。

喬非是個天真的人,天真到明明知道楚柯在利用他,卻還是三不五時地往楚柯身邊跑。其實他們兩個之間根本就沒有共同語言,楚柯是個利益至上的生意人,而喬非卻是個浪漫天真的畫家。每次喬非興奮地把自己最新作品拿給楚柯看的時候,楚柯給出的永遠都是最直接的反應。

他用金錢來評價喬非的畫。

喬非每次失望而去,隔不了幾天,就會忘記之前的教訓,又興沖沖地來。久而久之,楚柯也拿他沒有辦法,要來就來,反正該下刀子的時候,他絕對不會手軟。

借用喬非的關係,楚柯認識了不少商場上的人,有很多是他以前想盡辦法也沒有門路去結交的,而喬非這個二世祖,完全不懂得珍惜自己手上的人脈關係,就這麼白白地全部送給了他。

那個時候,他們甚至連手都沒牽過一次。

所以,楚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然會愛上這個只有利用價值的人。

楚柯的生意越做越大,應酬也越來越多,當然,他也越來越不耐煩喬非三天兩頭的糾纏,可是無論他把臉色擺得有多麼冷,喬非卻好像一點也沒有發現似的。

那天他似乎是狠狠把喬非罵了一頓,時間隔得太久,罵了些什麼他已經不記得了,但是後來喬非足足有一個月沒有來找他,顯然是被罵得狠了。

沒有喬非的糾纏,楚柯連偶爾的休息都沒有了,他把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公司和應酬之上,終於,累得病倒了。他萬萬沒有想到,喬非是第一個趕到醫院探望他的,帶了一罐親手熬的雞湯。喬非不知道他當時已經醒了,就在病床邊壓低聲音偷偷摸摸地吩咐護士把雞湯保溫,等他醒了一定要讓他喝下去。

從那以後,楚柯一天三頓都有雞湯喝,大概是怕他喝膩了,雞湯裡面的配料也是一天三變,楚柯住了七天的醫院,竟然就沒喝到過一次口味相同的雞湯。

人在病弱的時候,也許會分外容易變得感性。最後那一碗雞湯,就是他讓喬非親手喂他喝掉的,當時喬非那張滿足的笑臉,到現在都讓他記憶猶新。

楚柯的心裡,第一次裝進了一個人。也許,喬非的企圖和別人沒有什麼不同,但是這個天真的男人追求的那些舉動,回想起來,其實也是有點可愛的。

楚柯愛上喬非,只是為那二十一碗不同口味的雞湯,有時候楚柯也覺得自己的愛真是廉價得可以,只二十一碗不同口味的雞湯就把他的心給收買了。

但是愛了就是愛了,雖然他那彆扭的性子讓他遲遲沒有說出口,但是後來他不再拒絕喬非親近的行為應該表現得很明白了吧,只要喬非再主動一點,他們之間就可以水到渠成。可是……可是為什麼喬非還要……

想到這裡,楚柯的臉色又開始轉冷,那是他心中的一根刺,痛了整整十年,已經在心裡生根發芽,糾結成團,這根刺一天不拔掉,他就沒有辦法給喬非好臉色看。

方守成看他臉色不對,哪裡還顧得上八卦,趕在楚柯發瘋之前,一溜煙地跑了。

「淩晨二點……」李默然抬手看看表,然後無奈地看著喬非,「這個時候你叫我出來喝酒?」

「睡不著……」喬非有氣無力地癱在對面的沙發裡,眼前有點發暈,李默然來之前,他已經灌下半瓶烈酒了。

李默然從他手裡奪過酒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阿非,酒精沒有催眠的作用,你現在應該好好休息,不要楚柯還沒有從醫院裡出來,你又進去了,那時候倒真是一對同命鴛鴛了。」

喬非微微地搖了搖頭,閉上眼睛揉了揉了自己的太陽穴,才問道:「默然,那間木屋……我還可以去嗎?」

「嗯?旅行之前你不是天天去嘛,誰不讓你去了。」

李默然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實在是前幾天他被方守成纏得緊,好不容易終於把這個因為一頓酒而熟識的傢伙給打發了,還沒有好好睡上一覺呢,又被喬非喊出來喝酒,精神不足,看他臉上現在還掛著黑眼圈呢。

「我是說搬過去住。」喬非解釋了一下。

李默然一怔,這時才明白過來,皺著眉頭道:「你又要跟楚柯分手?我說,不管你們兩個人之間有什麼誤會,說清楚不好嗎?你又不是不愛他,他對你也不是完全沒有感情……」

這些天他被方守成纏得緊,也大致明白了喬非和楚柯之間的一點問題,雖然不算全部搞明白,不過方守成知道的也不算少了,他口口聲聲說楚柯是愛著喬非的,不像是假話。後來李默然考慮了一下,覺得上一次喬非要分手,楚柯就是死拽著不放,似乎已經很能說明情況了,所以他才會打電話讓喬非回來。

「我本來也是這麼認為的……」喬非苦笑了一下,「他硬把我留下來,雖然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是心裡總還是有點幻想,但是……但是這次楚柯進醫院,終於讓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麼?」

「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對楚柯那麼無微不至了。」喬非覺得眼睛裡很乾澀,但是這一次,他沒有再流淚,「楚柯是個對工作抱有很大熱情的人,換句話說,他的生活自理能力實在是……他的生活不能沒有人照顧,而我卻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照顧他生活中的每一處細節,默然,你能明白嗎?我只希望他能生活得平平安安,無病無災。」

「那你準備讓誰照顧他?」李默然疑惑了,「你一走,不是更沒有人照顧楚柯了嗎?」

「他有很多的地下情人……」喬非沉默了一下,「總有一個會願意從地下走到地上。」

「方守成告訴我,楚柯沒有情人,一個也沒有,你是唯一的。」李默然將最後五個字咬得很重。

喬非怔了一下,然後再次苦笑:「你不相信我?我親眼看到過,不止一次……」

那段曾經偷偷摸摸跟蹤楚柯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荒謬。何苦呢?終究還是要分手的。只可惜他沒有早點想明白,才做出了那麼多毫無尊嚴讓人恥笑的舉動。

李默然突然覺得自己有點頭疼,別人的感情事,當事人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何必跟著瞎攙和。

「木屋你隨時都可以搬進去。阿非,我只給你一句忠告,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實,你跟楚柯開誠佈公地談一談比較好。我不希望有一天你會後悔。」

「如果他肯跟我談就好了,我也不會拖到現在才……默然,我明天就搬過去。」

喬非並不知道,他和李默然一分手,方守成就接到了李默然的電話,當他搬著行李準備去木屋住的時候,才一開門,就被堵在門前的楚柯給狠狠嚇了一大跳。

「你要走?」

楚柯靠著牆,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上面,他的身上穿著的還是醫院的病人服,散發著沉重的消毒水的味道,臉色卻十分怪異,蒼白中泛著異樣的紅色。

「你怎麼過來的?」

喬非驚叫一聲,正想把楚柯扶進去,卻被楚柯用力揮開,不料這一用力,竟然迸裂了傷口,白色的病人服上,染出了絲絲血色。

「你要走?」他又一次問道,目光死死地盯在喬非的臉上。

喬非沒有發現楚柯腹部滲出的血色,只是直直地回視著楚柯的目光,然後堅定的吐出個字:「是。」

楚柯臉上的紅色瞬間退得精光,比之前更加蒼白。

喬非轉開了目光,不忍再看,只是低聲道:「我送你回醫院,以後我不在你身邊了,你要學著照顧自己。」

「不用了……」楚柯的聲音又沉又冷,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喬非伸出的手頓了頓,終於縮丁回去。他沒再說什麼,提起行李,慢慢向前走,與楚交肩而過。

他沒有回頭,只覺得背後火辣辣的,有種灼傷的痛感,他知道,這是楚柯在看他。也許,楚柯對他真的是有一點感情的,可是,太遲了,現在他已經不願意再回頭了。

大門外,方守成狠狠抽了一口煙,然後扔下煙頭,用力一踩,三步並作兩步的擋在喬非的面前。

「你以為,楚柯為什麼要從醫院裡跑出來?」

看不過去了,再也看不過去,喬非和楚柯之間,弄到現在這個結局,誰對誰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是楚柯拉下臉拖著病體來留喬非。

「方守成……」喬非定定的看著他,「好好照顧楚柯。」

「我又不是他媽,也沒有賣給他當保姆,憑什麼呀!」方守成破口大駡,「我這是倒了八輩子楣,夾在你們兩個中間,就沒過什麼好日子……」

喬非輕輕嘆了一口氣,突然間他有些同情起方守成來,這此一年來,每次他和楚柯之間一有矛盾,楚柯就夜不歸宿,十次中至少有五次,都是跑到方守成那裡去。

「對不起……」第一次,他可以心平氣和地面對這個男人,不再懷疑他和楚柯之間有什麼私情。

「呸,你對不起我什麼了,你又沒拿錢往我腦袋上砸,讓我爬到床上賣屁股,這句對不起,是你欠楚柯的……」

方守成這話極其難聽,別說喬非聽得臉色一變,就連楚柯的臉色也變了,蒼白之中再次泛起一抹紅色,卻是非常難看的暗紅色。

「你說得對……」

喬非白著一張臉,嘴唇顫抖了好幾次,才終於承認。他放下行李,緩緩轉身,走回到楚柯的身前。

「對不起……這十年來,我一直心存愧疚,卻從沒有為當初的行為而正式向你道歉,我不想再說什麼愛不愛的話,錯了就是錯了,你原諒我也好,不原諒我也好,等你病好了,打我一頓出氣也好……」

「這些年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他彎了彎腰,對楚柯致以最真誠的道歉。
啪!

喬非的道歉才說到一半,就被迫中止了。楚柯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非常用力,打得喬非一個踉蹌,人跌倒在一旁,臉也腫了半邊,還沒有爬起來,就聽到方守成驚呼一聲。

「楚柯,血!」

因為用力,楚柯已經迸裂的傷口,又裂開了幾分,白色的病人服上,已經可以清楚的看出殷紅的血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迅速擴大。

喬非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楚柯一頭栽倒在自己面前,一動也不動。

「楚……柯……」

他喊了一聲,撕心裂肺。

把楚柯送回醫院以後,喬非就一直坐在長椅上發呆,有護士來問他臉上的瘀腫要不要處理一下,他也沒有搭理。

方守成沒好氣地罵了一句:「你現在做這個死樣子給誰看,楚柯在手術室裡躺著呢。」

他因為私自帶楚柯出去,弄得傷口迸裂回來,被主治醫生給罵了個狗血淋頭,這會兒正在氣頭上。

喬非依舊發呆,似乎根本就沒有聽到。

方守成瞥了他兩眼,看他魂不守舍的,兩隻眼睛只是盯著手術室門口,知道這會兒說了也白說,只好省了口水,卻仍有些不甘心,還是補了一句「楚柯等你這句對不起,等了十年」,然後也不管喬非,掏了根煙,跑到醫院外頭去抽了。

手術完成後,楚柯被從裡面推了出來,喬非眼睛一亮,跟在楚柯身邊不肯再離開。醫生也沒再責備什麼,只是叮囑傷口沒有癒合,不許再帶病人到處亂跑,這一次好在沒有感染,否則麻煩可就大了。

喬非頭點得跟搗蒜似的,卻是再也不敢離開楚柯半步。方守成過來陪他了一會兒,就因為公司有事走了。

楚柯昏睡了整整六個小時,到了晚上十點左右終於醒過來,一睜眼,就看到了喬非坐在病床邊上,怔怔的,四目相對。

「你知道我的名字為什麼叫做『非』嗎?」喬非先開了口,聲音低沉,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楚柯眉頭皺了皺,不知道是因為麻醉藥效過了疼的,還是為了喬非臉上那明顯的巴掌印。

「因為我無論做什麼都是錯的……楚柯,你遇上我,就是個錯。」喬非的眼眶泛著紅,聲音也透著哽咽,「對不起,我知道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楚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抿抿嘴巴,淡淡道:「我餓了。」

喬非一怔。

「我要喝雞湯,一頓一種口味。」

喂喂喂,就算是病人,提這種要求也太過分了。

「喝一輩子……」

「你想得美!」喬非氣急敗壞地吼了起來,剛剛那點傷感頓時不翼而飛。

楚柯嘴角微微一彎,透著虛弱的笑容如春光乍洩,將某個人頓時迷得七葷八素,迷迷糊糊地簽下了某個不平等條約。

做錯了,就用一輩子來陪,想放手,門都沒有。

尾聲

「我後悔了!」

李默然磨著牙齒,很想將手裡的雞湯連碗一起扣到某個人頭頂。他當初真不該打電話把喬非叫回來,畫展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可是喬非的畫呢,畫在哪裡?這一個月裡,喬非除了圍著楚柯團團轉,一件事都沒幹成。分手分手,嘴上囔了無數遍,就沒見他哪一次分成過。

「我想喝酒,不想喝雞湯。」方守成苦著臉,可憐兮兮地把自己碗裡的雞湯偷偷地往李默然碗裡倒。

喬非熬湯的手藝很不錯,但是一連喝了一個月,哪怕每次喝的口味都不同,但是他還是膩了雞湯的味道。要不是怕那兩個傢伙再鬧出什麼來,他也不至於每天不放心地往醫院裡跑,不往醫院跑,他也不至於淪落到要每天喝光楚柯喝不完的雞湯。

他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喝雞湯。

還好,這回他學聰明了,把李默然一起叫了過來,有人分擔比一個人受苦好。

「沒事就回公司去。」楚柯冷冷地道,看兩個電燈泡不順眼。

「默然,這次的畫展,我怕是趕不上了……」

喬非一臉慚愧地看著李默然,一時沒注意,差點把雞湯喂進楚柯的鼻子裡,氣得楚柯身上的冷氣壓馬力全開,連病房裡的暖氣都壓不住。

「還有兩個月時間,趕一趕還是能趕上的……」李默然看不慣楚柯,故意催了催,「這傢伙也該出院了吧,傷口早癒合了,還賴在醫院裡幹什麼?」

「還沒有拆線呢。」喬非嘆了一口氣,想想楚柯完美的身體上從此就要留下一道難看的疤痕,他就後悔莫及。

楚柯微微得意,被方守成看了個正著,直接衝他豎了一根中指。

見喬非這麼維護楚柯,李默然也沒有辦法,悶悶地坐了一會兒,拖著方守成走了。

「他們兩個什麼時候這麼親密了?」喬非看到李默然拉著方守成的手,頓時覺得納悶。

「王八看綠豆。」

楚柯不無惡意的評價,被喬非白了一眼。

「這次真的是對不起默然了……」過了一會兒,喬非又嘆氣,對這個好友,心裡負疚良多。

「你真那麼想畫?」

「那是我的事業。」喬非正色道,「等你出了院,我還是要繼續畫的。」

「那就畫我吧。」

「嘎?」

「我說,畫我吧。」楚柯面無表情地重複。

「真、真的?」喬非兩眼開始放光。

「不許畫裸體。」楚柯冷冷地警告了一句。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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