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調配師 by 風城煙雨(面癱純潔攻)

文案:
十八歲生日這一天,蘇徹把自己一半的身體使用權賣掉了。
從這一天開始,一個名為亞爾斯蘭的陌生靈魂將與他共用身體。
一個身體,容納著兩個彼此格格不入的靈魂。

但是沒關係,因為蘇徹終於有錢購買他嚮往已久的基因皿了。
什麼?
基因皿是殘次貨?!
什麼??
租客是殘暴嗜血的基因戰士?!!
救命,他只是一個小小的調配學徒啊!

巨龍,超人,戰艦,你所能想像的一切可以在基因調配師的手上成為現實。
這是一個屬於基因的時代,波瀾壯闊的傳說,從這一刻開始!

奮鬥吧,菜鳥,你的征程是星辰大海!

部分設定參考了看過的未來科幻文,再次聲明
內容標籤:靈魂轉換 遙遠星空 歡喜冤家 天之驕子

搜索關鍵字:主角:蘇徹,亞爾斯蘭 │ 配角:白楓,越川,葉子文,路優其華,其他 │ 其它:基因,未來,升級



01.下城

  「哐當哐當哐當——」滿是黃褐色鐵鏽的簡陋升降梯搖搖晃晃,下降的速度簡直比蝸牛還慢,更糟糕的是它那副下一秒就要在半空中散成無數片的可怕樣子。升降梯裡唯一的乘客,蘇徹一路提心吊膽,始終緊緊抓著冰冷的欄杆。

  終於,「砰」的一聲悶響,升降梯結結實實的砸在滿是泥濘的地上,那一瞬間差點沒把蘇徹的心臟震出來。

  蘇徹喘了口氣,鬆開緊緊攥著欄杆的手,吃力地推開升降梯嘎吱作響的門,連滾帶爬地逃出這可怕的地方。

  差點一腳踩上空癟的易拉罐,蘇徹咬牙切齒地揉了揉腰,在那個狹小的升降梯中站得太久了,他的腰很不舒服。

  微微眯起眼睛,蘇徹好一會才適應這裡陰暗的光線。

  「是小蘇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昏暗中響起,被升降梯的響動驚醒的守夜老頭揉著惺忪的睡眼,裹緊身上破舊的大衣,提著昏黃的油燈,蹣跚著從角落裡朝蘇徹走過來。

  「蒼老爺子好。」蘇徹認出老人,連忙朝他打了個招呼,從口袋裡摸出個小瓶子,「今天給您帶了點酒,這麼冷的天在外面守夜,喝點暖暖身子吧。」

  「喲,真是好孩子。」佝僂著背的老頭子將燈放下來,興奮地搓了搓手,接過蘇徹手中還帶著點體溫的小酒瓶,當即迫不及待地拔掉塞子灌了一大口。

  「咳咳!」辛辣的酒精剛入口,老人便覺得一股熱流在口腔裡霸道地炸開,整個喉嚨被點燃了一般火辣辣的,嗆得他連連咳嗽。

  蘇徹急忙拍打著老人的背,連連道:「您慢點。」

  「真夠勁,這才是酒啊!」有些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老頭子陶醉地眯了一會眼,珍惜的將酒瓶塞入懷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怪難得的,還有人惦記著我這個糟老頭子。」

  他伸出粗糙枯瘦的手,憐愛的摸了摸少年柔軟的頭髮。

  「嗨,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您要是喜歡,下次我多帶點。」蘇徹笑嘻嘻地道,這話他說的真心實意,這位老人給了他很大的幫助,而且,真的很關心他。

  昏暗的燈光下,一老一少走在寂靜的街道上。兩邊的路燈歪歪斜斜,幾乎沒幾盞亮著,坑坑窪窪的路面上陰影交錯。

  別看蒼老頭上了年紀,腳下卻穩得很,在堆滿了各種垃圾雜物的街道上如履平地,倒是蘇徹,深一腳淺一腳的跟在後面,時不時滑一跤,那笨拙的樣子著實令人捏了把汗。

  「小心,這塊有個水坑。」蒼老頭回頭衝他低聲提示道,「媽拉個巴子的,青狼幫的那群混球,就知道刮地皮,佔了這條街也不曉得把坑填回去,這個月都摔了好幾個孩子了,作孽喲。」

  蘇徹知道青狼幫,那是一個頗有些聲勢的幫派,佔領了這附近的街區,蒼老頭的兒子是裡面的一個小頭目,為此,厭惡幫派的老人不知道和他那個虎背熊腰滿臉絡腮鬍子的兒子吵了多少次。

  一滴水「啪」得落在蘇徹脖子上,徹骨的寒意讓蘇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藉著昏暗陰冷的燈光,蘇徹抬頭望向天空,外表陳舊黯淡的樓房筆直的延伸向天空,看不到盡頭。

  這裡是佐拉下城,終年見不到陽光,充斥著貧窮,污穢,垃圾和絕望。

  據說,為了表達對自由與天空的嚮往,人類在數百年前掀起了構建高層建築群的熱潮。隨著樓房越來越高,住在樓裡的人們也漸漸脫離了大地,成為住在半空中的鳥兒。等到了蘇徹這一代,他甚至不知道大地是什麼樣子。

  佐拉城也屬於高空建築群城市,多年來,人們不停地向上建造著新的樓層,終於發展成了如今高達一萬米的佐拉城。

  八千米以上,是屬於富人聚集區的上城,八千米到四千米處,屬於普通市民聚集的中城,而四千米以下,就是蘇徹腳下的貧民窟——下城。

  在佐拉,下城是被政府遺棄的地方,儘管早有準備,蘇徹第一次進入下城時,卻依然被這裡惡劣的環境震驚了。

  下城的居民像終年生活在陰溝裡的老鼠,他們悄無聲息的出生,悄無聲息的死去,一生都見不到陽光。

  路越發的難走,蘇徹不時踩到小水坑裡,他清晰地感到冰冷的泥水浸濕了他的襪子。

  「老頭子腿腳不好,就不過去了,你小心點腳下。」來到一個高高隆起的垃圾山前,老蒼頭停下了腳步,將手裡的守夜燈遞給蘇徹,啞著嗓子道,「有事就喊一聲。」

  蘇徹接過守夜燈,謝過老人的好意,開始小心的往上爬。他每一腳都務求踏實,生怕踩空了摔下去,這些垃圾裡不乏尖銳危險的廢棄金屬殘片,若是不小心栽下去,即便不受傷,身上的衣服也廢了。

  好不容易翻過了垃圾山,鼻子上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蘇徹隨便的用袖子擦了擦,喘了口氣,打起精神繼續向前走去。

  眼前是一大片空置的樓群,年久失修的牆面上爬滿了濕膩膩的青苔,玻璃窗都碎裂的不成樣子,向外延伸出的欄杆鏽蝕的彷彿隨時會砸落下來。

  裸|露的磚面不時露出一截電線,發出「噼啪」的響聲,時不時還濺出幾點藍白色的電光,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顯眼。

  蘇徹放下手中的守夜燈,大致確認了一下方向,藉著昏暗的燈光,他低頭從懷裡取出基因鈕,熟練的插上能量芯片,然後找了塊乾淨平整點的地面把基因鈕放在地上。

  等做完這一切,蘇徹站起來,後退了兩步,輕輕按了一下手中的基因鈕控制儀。

  一塊巴掌大的光幕無聲的彈出。蘇徹在光幕下的虛擬控制台上快速的輸入指令。

  「啪」的一聲,被激活的基因鈕開始旋轉起來。隨著旋轉的速度逐漸加快,基因鈕周身發出微弱的藍白色的光。

  那光越來越亮,範圍越來越大,直到成為一個藍色的球形光幕,而光幕內是一條噼啪作響的白色閃電。

  在蘇徹專注的目光中,更驚人的一幕發生了,那條細小的閃電逐漸凝聚成實體,幻化成一條蚯蚓般的生物,而事情還沒有完,那條蚯蚓彷彿非常痛苦的翻滾著,膨脹著,直到藍白色的光漸漸暗淡下去,一條手臂粗細的生物出現在蘇徹眼前。

  電能鰻魚王

  能力:吸收電能,轉化電能,釋放電能,分裂電能鰻魚,

  等級:一級

  那條電鰻王舒展開身子,努力昂起頭,「嘶嘶」的朝著天空發出高頻波,呼喚著它的同類。

  很快的,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簌簌聲,一條又一條細長的電鰻回應著電鰻王的召喚從各種縫隙中鑽出來,沿著粗糙的牆面上游動著,向電鰻王靠近,彷彿一場盛大的朝會。

  蘇徹下意識的又後退了一步。

  大概半個小時後,趕來的電鰻漸漸少了起來,蘇徹耐著性子又等了十來分鐘,見再沒有電鰻出現,便開始了他的工作。

  靈巧的手指在光影構成的虛擬鍵盤上快速滑過,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一道又一道指令被輸入,藉著電鰻王向那些電鰻們發出命令。

  那些電鰻彼此好奇的打量著,愉快的在電鰻王面前不停翻滾,彼此抽打著對方的身體,並且炫耀般地露出微微發出藍光的圓滾滾的肚子。

  電鰻王冷眼看著眼前鬧哄哄的場面,齜了齜牙,突然猛地咬住其中最調皮的一條,靈活的脖子一甩,將那條倒霉的電鰻重重摔在牆上。蘇徹幾乎可以看到那被摔得頭暈眼花的電鰻的一圈一圈的蚊香眼。霸氣十足的電鰻王瞬間震懾住了它放養多日的臣民們,那些吃飽的電鰻瑟縮得地排著隊,一個接一個依次將尾巴纏上電鰻王高高翹起的尾巴,連那條被狠狠教訓了一下的電鰻也在暈乎乎的撞了兩次牆後,終於找對了方向,忙不迭地竄入隊伍。

  噼啪的電光中,電鰻們的肚子迅速癟下去,而收取了臣民孝敬的電鰻王身上卻漸漸亮起淡淡的螢光,越發顯得莊嚴肅穆。

  站在一旁的蘇徹數了數,除了電鰻王,這裡一共有八十九條電鰻,比上次少了十三條,大概是壽命到了。電能鰻魚這種低級的基因產品本來壽命就不長,算算日子倒也差不多。

  「看來要再添幾條了。」小聲嘟囔著,蘇徹掃了一眼,發現電鰻王差不多已經吸收完電了,有些肉痛的再次發出指令。基因鈕閃爍起來,電鰻王順從地蜷曲起身體,顫抖著翹起尾巴,良久,艱難地排出一粒又一粒晶瑩的卵。

  到了這一步,事情還沒有結束,基因鈕閃爍著的光變成了明亮的藍色,那些卵被藍光籠罩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孵化成一條條小電鰻,並迅速長大。

  等那些新生的小電鰻差不多有其他電鰻一半大小後,基因鈕停止了閃光,蘇徹蹲下來仔細檢查了一下,那些年輕電鰻身上的顏色比其他電鰻要淺的多,看上去很健康。

  三十多枚卵成功孵出了二十五條電鰻,這個成功率只能算是差強人意。

  產完卵後,電鰻王有些虛弱,親暱地用尾巴將那些滿地打轉的傻乎乎的小電鰻挨個抽打了一遍後,它一扭一扭地游到基因鈕上,彷彿無限疲倦般一圈圈蜷曲起身體。

  基因鈕發出柔和的白光,將它整個籠罩在其中,電鰻王的身影一點一點淡下去,最後慢慢消失在了空氣中。

  一百多條電鰻注視著這一切,待電鰻王完全消失後,它們才緩緩地退下,重新朝著四面八方游去。

  那些新生的小電鰻還有些愣頭愣腦不知該往哪裡去,被其他電鰻用尾巴嚴厲地抽打著,「噼啪噼啪」聲中,這些貪玩的小電鰻終於認清了現實,老老實實的跟著大部隊緩緩攀上牆。它們尋找著牆面上的縫隙,然後,像鑽入奶油一般輕鬆地鑽進在那些堅硬的鋼筋混泥土中。

  蘇徹知道,這些神奇的生物將潛入電力輸送管道,在電流中不停地遊走,吸收能量並慢慢長大,直到它們共同的母親——電鰻王的下一次召喚。

  目送著這些不起眼的小生物離去,蘇徹撿起電鰻王的基因鈕,小心地擦乾淨,然後藉著微弱的燈光檢查著今天的收穫。

  控制儀的光幕上顯示著能量兩萬兩千卡。八十九條電鰻,按照蘇徹的經驗,每條大概能提供三百卡左右的能量,總共兩萬六千七百卡,而孵化一條電鰻需要一百五十卡左右的能量,蘇徹飛快的心算了一下,確定數目沒問題。

  在這個時代,電能這種麻煩的低級能源幾乎已經被歷史所淘汰,更加清潔高效的反物質能源成為了主要的能量來源。

  只有被政府所遺忘的下城,還在使用這種古老的能源。

  在下城的中心,建造於數百年前的發電站依舊每日忠實的運轉著,只是隨著佐拉城向天空的延伸,城市的居民也搬到了更高的地方,留在這裡的,僅僅是對能量需求量很低的貧民。

  大量的電能在這種情況下被白白浪費,直到蘇徹偶然間發現這一點。從此,電鰻,這種最低級的基因改造生物,開始為蘇徹源源不斷的提供能量。

  收集來的電能蘇徹並不準備直接使用,回去後,他會讓電鰻王將這些電能轉化為通用能量,用來製作基因能量芯片。

  一塊最便宜的一級基因能量芯片三百卡,售價一百歐,扣去成本,蘇徹一個月差不多能賺五六千歐。

  盤點收穫是最幸福的時刻,喜滋滋地看著手中充滿能量的基因鈕,即便下城的陰暗也阻擋不了蘇徹的好心情。

  他哼著歌,朝等在街那一頭的蒼老爺子輕盈地走去。站在寒風中的蒼老爺子聽見響動,衝他揮了揮手,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關切的笑意。

  「慢點慢點,莫著急。」老頭子嘮嘮叨叨地扶著順著垃圾山往下跳的蘇徹,「時間還早,吃了沒?要不到老頭子家,雖然沒什麼好東西,喝點熱乎的也好。」

  蘇徹心裡暖呼呼的,已經很久沒有人用這樣關切的口氣對他說話了。

  他盤算著,下次記得給老人捎件厚實點的大衣,蒼老爺子的兒子心眼粗,這麼冷的天也不曉得讓老人多穿點。

  街的那一頭,一個壯得跟頭熊似的壯年漢子有些不耐煩的等在唯一亮著的那盞路燈下,呼出一圈圈白色的霧氣。蘇徹眼尖,遠遠的便認出那正是老爺子的兒子。

  「喲,小蘇來啦!」那漢子見到兩人精神一震,吆喝著打了個招呼,震得蘇徹耳朵嗡嗡響。

  「你個兔崽子又從哪個垃圾堆裡扒拉出來了?」老人沒好氣的罵道。

  那五大三粗的漢子被老爺子一通訓,自覺在蘇徹面前丟了面子,有些急眼地爭辯道,「我這不是不放心嘛,這麼冷的天,你非要出來接小蘇,這種事讓我來不就行了?」

  蘇徹有些不安:「說起來都是我不好,這麼冷的天還麻煩老爺子陪我出門。」

  那漢子豪爽地擺擺手:「哪裡的話,這不算什麼,還沒謝你上次給我爸帶的藥。不過老頭子現在腿腳不好,下次還是讓我送你過去。」

  說到這,那漢子有些得意得拍著胸脯:「別的也不說什麼,但在這地界兒,有你蒼哥罩著,誰也別想動你一根指頭!」

  蘇徹笑著應承了下來,他明白對方的承諾是多麼珍貴,下城是貧窮而混亂的地方,生活在這裡的人天然的排外,如果不是老蒼頭和他兒子幫忙,蘇徹絕不敢貿然介入這個沒有陽光的世界。


02.能量芯片

  在「嘎吱嘎吱」的齒輪轉動聲中,搖搖晃晃了三個多小時,換了四次升降梯,蘇徹覺得自己的腰都快斷了,終於回到了佐拉城換乘中心。

  從隨時會散架一般的升降梯裡出來,蘇徹胡亂拍掉滿頭滿身的鐵鏽。明亮的光線讓剛從昏暗中爬出來的蘇徹有些不適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目光投向眼前的恢弘景象。

  大的看不到盡頭的玻璃大廳裡,行色匆匆的乘客們來來往往,輕柔的音樂在高高的穹頂飄蕩,瀚海繁星般的燈火將龐大的換乘中心點綴的猶如剔透的水晶宮殿,出入口兩側是一家家裝潢精緻的店舖,風格各異的螢光廣告牌如同色彩繽紛的霓虹,擦得纖塵不染的貨架上各式各樣的商品琳瑯滿目,宛如童話中的世界。

  「……幻影A93超速生物懸浮梭車,採用了來自超速生物亞光獸最完美的兩千對基因,讓您體驗真正的極速快感!十年巨獻,百年經典,二月十五日震撼上市!」

  「第四代黃金基因優化液,精選來自十五種高智慧生命的基因,三十七名高級基因調配師嘔心瀝血三年之作,全面提升人體各方面素質,有效激發人體潛能……」

  巨大的激光廣告屏上,不停的播放著聯邦各大基因科技巨頭的新產品廣告,絢爛明亮的光影效果吸引了不少行人駐足觀看。

  光影交織,迷離如幻,從這裡開始,才是真正的不夜之城——佐拉。

  光潔如鏡的玻璃牆面映出他的影子,裡面的少年臉色蒼白,酷似剛從墳墓裡爬出的鬼魂。

  愣了好一會,蘇徹才反應過來眼前已經是自己的世界。

  強打起精神,跟著熙熙攘攘的人流朝大廳走去,蘇徹看了一下手腕上的信息儀,上面顯示的時間為8:05,正是上班高峰。算起來,他在下城待了九個多小時,不過有近六個小時都是在升降梯裡度過的。

  乳白色的管道緩緩將人們運送到不同的站台。蘇徹覺得整個佐拉城就像大樹,換乘中心是為整棵樹運送水分和養料的運輸管道,而佐拉的市民們,就是被運往各地的細胞。

  他被自己古怪而形象的想像弄得忍不住笑了起來,旁邊的人向他投來詫異的目光。蘇徹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笑意。

  他身後是兩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性,筆挺的西裝,擦得鋥亮的皮鞋,一副社會精英的派頭,慷慨激昂的談論著聯邦基因科技三巨頭之一的葉氏新提出的收購案;左邊是一位長發披肩身材窈窕的年輕職業女性,妝容精緻的臉上帶著微微的倦意,她剛剛吃完一小塊蛋糕,從包裡拿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鏡子,正小心的用紙巾擦去嘴角的蛋糕屑,淡淡香水味和甜膩的奶油混合在一起,恍若一種奇異而新鮮的誘惑;而蘇徹的右邊是一個學生打扮的大男孩,那男孩戴著造型炫酷的微型耳機,手裡捧著記滿各種複雜公式的電子筆記本,一邊吃著口香糖一邊唸唸有詞的背著什麼。

  他們離蘇徹很近。

  他們的世界卻離蘇徹很遙遠。

  自從四年前相依為命的爺爺去世,蘇徹就沒有再繼續上學,而是憑著爺爺教的那點手藝開始在各個基因工廠打工還債。當初給爺爺治病不僅花光了家裡微薄的積蓄,還欠下了一筆不菲的醫療費。

  有人勸蘇徹回去唸書,政府雖然對下城不管不問,但對中城的管理還是相當完善的。蘇徹這樣的少年,完全可以申請公立學校免學費的專業,成績優秀的話,還可以和政府或某些財團簽訂人才培養合同,獲得一筆不菲的獎學金。

  不過對於自己的未來,蘇徹有自己的想法。

  蘇徹的爺爺生前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基因調配工人,閒暇的時候教會了蘇徹很多基因調配方面的知識。

  老人生前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成為一名基因調配師,他在蘇徹能身上傾注了他所有的希望,而幸運的是,蘇徹本人不僅對基因調配充滿了興趣,似乎也頗有些天分。

  踩著點趕到上班的工廠,蘇徹正準備偷偷溜到他的工作間去,卻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個人。

  「咦……組長,好巧哦,呵呵,呵呵呵呵!」被逮了個正著的蘇徹心虛的朝板著臉的青年露出狗腿的笑容。

  英氣十足的青年看了一下時間,負手微笑,拉長了調子道:「廠規第七條背給我聽聽。」

  坑爹啊,這又不是學校,還給來個早間抽查背書!

  「哇,組長,你知道嗎?其實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那麼的完美……」蘇徹厚著臉皮,開始大拍馬屁。

  「別費力氣了,今天你就是把我誇出朵花來,我也不會手軟的,也該讓你這混蛋小子長長記性了。」組長一邊笑著一邊拿出考勤記錄表。

  二十分鐘後……

  「咳咳,看你說的這麼可憐,下不為例啊,真的是下不為例啊,如果再被我抓到,我一定會扣光你獎金的!」組長心虛地咳嗽一聲,再一次栽倒在蘇徹的拍馬屁**上。

  「知道啦,組長,我對你的愛此生至死不渝,來,麼一個!」蘇徹打了強心針一般猛地跳起來,拋出一個飛吻,然後沒等組長反應過來,便旋風一般衝入他的工作間。

  嘿嘿,馬屁這東西,就是組長這種自戀狂的死穴啊!

  蘇徹三個月前剛剛從學徒升為正式工,工資沒漲多少,唯一的好處就是擁有了自己單獨的工作間和全套設備。

  工作間狹小而擁擠,擺滿了各種器具,蘇徹打開燈,麻利地換上工作服,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現在的工作和爺爺當年差不多,每天按照工作手冊的步驟調製基因專用能量芯片裡的轉換基因部分。

  這種調配流程已經發展的非常成熟,在儀器的幫助下,不需要基因調配師,只要是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普通人也可以完成,這些人就是基因調配工。

  不過一字之差,調配師和調配工卻有著天壤之別,優秀的基因調配師被稱為偉大的藝術家,而再熟練的調配工也不過是基因工廠的一枚小小螺絲釘罷了。

  蘇徹這枚小螺絲釘現在正專注的盯著他手中那未完成的能量芯片。

  基因鈕需要專門的基因能量來激活,而基因能量很難直接大規模的提取,因此,將其他類型的能量轉換為基因能,成為各大能量芯片生產商的主要選擇。

  蘇徹手中這枚芯片原本儲存的是反物質能,這也是目前聯邦的主要能源類型。

  在商業上將反物質能轉化為基因能,主要是利用一種太空生物——比昆獸的基因。這種生物因為可以吸收反物質能,並且性情溫和,於兩個世紀前就被大規模人工養殖。而且它價格低廉,非常受歡迎。

  基因處理機中的玻璃管裡充滿了綠色的溶液,屏幕上標示的溫度正一點一點上升,當達到40度時,基因的活躍程度已達到頂峰,蘇徹停止加熱,開始向基因溶液裡添加輔助劑。

  製作芯片的能量轉換部分,除了比昆獸的基因,還需要加入穩定劑,抑制劑和催化劑。

  穩定劑的作用是保證轉換能量時效率平穩,不會忽高忽低,否則可能損害基因鈕。

  抑制劑和催化劑則是按照基因鈕對能量的不同需求,一個停止能量的輸出,一個則是加快輸出。

  這三種輔助劑應用廣泛,都有成熟的通用產品,蘇徹不需要像最初的基因調配師那樣自己調配,只要把買來的成品直接按順序和比例加入就可以了。

  綠色的溶液平穩的注入芯片內部,蘇徹一邊注意著屏幕上的數據,一邊按階段調整輔助劑的比例,整個過程頗為枯燥單調。

  不知不覺,時間過去的飛快,等最後一塊芯片完成後,蘇徹伸了個懶腰,只聽骨頭發出「卡啦」一聲響。他坐的太久,身體都僵住了。

  看看離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蘇徹想到自己剛收來的能量,乾脆先處理一下。廠裡的儀器比他手裡的要好得多,不用白不用,因為工資一直不高,組長對手下人做私活始終睜隻眼閉隻眼,就當免費福利了。

  電能的轉換又是另外一種方法,不過蘇徹做得熟了,效率也不低,等到了下班鈴聲響起的時候,手上的活已經去了二分之一。

  調配工們從各自的工作間出來,三三兩兩有說有笑地離開了,工廠再一次安靜下來。

  蘇徹是最後一個交工的,肚子餓得咕嚕咕嚕響,正在計件的組長看了他一眼,塞給他塊面包。

  「哇,老大,你怎麼能這麼溫柔,難道真的愛上我了?我太感動了!」蘇徹一邊狼吞虎嚥,一邊不忘感謝,差點沒噎死。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看你吃飯真讓人沒食慾。」組長低頭收拾著東西,順便丟給蘇徹一個鄙夷的眼神,「最近表現不錯,活做得還能見人,好好幹。」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帶出來的。」完全不知道臉皮為何物的蘇徹隨口答道,比起口頭表揚,他更關心物質上的獎勵。

  「那啥,不給點獎金意思意思?」

  「俗人!」組長斜睨了他一眼,散發出危險的氣息,「滿腦子就想著錢,有我的表揚你就感激涕零去吧。」

  「哎呀,組長您的表揚不值錢啊。」某人死皮賴臉地湊上去,「沒獎金,請我吃頓飯也好啊,我想吃牛排,聽說鳶尾街新開了家店,組長,請我吧,你好久都沒請我吃飯了嗚嗚嗚。」

  「混蛋放手,該死的,這是我剛買的衣服,都給你弄皺了,混蛋皮癢了是嗎?」

  「啊,不要,組長,你不能這麼狠心,牛排我不要了!」

  「臭小子,有種你明天別來上班,我等著扣你獎金呢!」


03.二手貨商店

  從廠裡出來,天已經黑了,蘇徹望著兩旁的全息廣告屏,愜意地享受著佐拉熱鬧的夜晚。

  色彩繽紛的光影中,廣告裡光彩照人的明星們露出迷人的微笑,向大眾推薦一款又一款最新推出的基因產品。

  從基因師士使用的基因鎧到聯邦軍方最喜愛的智能生命體飛船,從聯邦使用的公民管理系統智腦到幾乎是每個家庭必備的食物製造機……

  這個時代,屬於生化基因科技。

  聯邦,在一千年前,憑藉基因科技立國,並且在歷代基因調配師和基因師士的努力下,一步一步成為人類文明中的頂尖勢力。在聯邦,基因調配師可以說是最受尊重的職業之一。

  高級基因調配師可以利用基因製造出你所能想像出的一切生物,甚至能創造出全新的物種,他們是各方勢力爭相籠絡的對象。

  但想成為基因調配師並不容易。

  基因調配是一門高深艱澀的學問,在佐拉城,只有佐拉高等學府開設了這個專業,並且不提供任何獎學金。

  另一方面,由於基因調配的學習需要反覆地實踐,可以說,幾乎每一個基因調配高手都是用大量昂貴的基因材料堆出來的。

  這是一門極其燒錢的學科。在佐拉這個並不發達的城市,也只有居住在上城的有錢人才有資格去學習。

  即便如此,佐拉高等學府每年培養出的學生在畢業時能考取中級基因調配師資格的也不過數位而已,而高級基因調配師更是幾年難得出現一次。

  蘇徹沒有錢去支付高昂的學費,他也不想隨便念其他提供政府資助的專業。他手上唯一的資本是爺爺給他留下的書和筆記。

  蘇徹的資質不錯,就靠著那些書和筆記,經過幾年地自學,他已經有了差不多相當於基因調配學徒的水平。

  他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是在五年內考到聯邦基因調配師資格證,這個考試比調配協會舉行的初級調配師資格考試要簡單的多,當然認可度也低,在基因調配圈裡被笑稱為「高級學徒證」。不過只要他手裡有證,就可以去那些著名的基因科技集團試試運氣。在這些公司工作雖然未必有很高的薪水,但他將有機會接觸到那些真正的基因調配師。

  走出乳白色的自動輸送管,蘇徹跟著前進的人流,好不容易找到B-169站台。

  眼前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蘇徹默默地跟上去,人流緩緩前進著,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玻璃圓柱體升降梯,每分鐘一班膠囊式升降艙,可以容納五十名乘客。

  大概過了五分鐘,終於輪到了蘇徹。

  他快步走進去,就近坐了下來。

  升降艙內裝潢得簡約優雅,紅色的軟椅設計的非常符合人體曲線,當最後一名夾著公文包的男乘客也氣喘吁吁地跑著進來後,玻璃門悄無聲息地合上。

  和下城的升降梯相比,換乘中心的升降艙幾乎感覺不到震動。從這裡往下望去,大廳裡來來往往的行人如同密密麻麻的蟻群,朝著四面八方流動著。

  大廳四面都是交錯複雜的玻璃升降管道,蘇徹可以看見其他升降艙忙碌地上升或下降。

  艙壁上的全息光屏自動打開,開始播放晚間新聞。

  「著名基因師士白楓少將昨日發表聲明,他已拒絕聖百合騎士團的挽留,決定辭去團長職務。軍方發言人表示白楓少將的辭職報告已進入審核階段。對於白楓少將不滿軍方要求他更換專屬基因調配師,因此憤而辭職的猜測,當事人拒絕回應。據悉,白楓少將的專屬基因調配師,著名的基因調配大師越川因為失蹤三年,已於一個月前被軍部基因調配師委員會除名……」

  在嚴肅的新聞播報聲中,一臉倦色的蘇徹低垂著頭,漸漸陷入安然的睡意中……

  一個多小時後,蘇徹輕巧地跳下公共懸浮車,迎面而來的是夜晚涼爽的空氣。他將手插在口袋裡,慢慢悠悠的向前走。

  這裡是B-169區最著名的商業街。

  夜色裡,乾淨的街道兩邊,各色店舖一路鋪陳開去,絢爛的燈光將商業街照的燈火通明,猶如白晝。

  儘管有限速標誌,但依舊不時有炫目的梭車「嗖——」的飛馳而過,尾部噴出的氣流惹起一片少女的驚叫。

  眼巴巴的眺望著那幾乎瞬間就消失在視線中的極速梭車,好半晌,蘇徹才戀戀不捨的收回目光,轉而鑽入一個不起眼的小巷子,熟門熟路的轉了幾個彎,來到了自由集市。

  和光鮮亮麗的商業街不同,僅隔了兩條巷子的自由集市嘈雜而簡陋,當然,管理費也要低得多,因此,許多租不起店舖的小商販都匯聚到了這裡。

  自由集市混亂而擁擠,在此起彼伏類似「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全場五歐,一律五歐」的招攬聲中,蘇徹艱難地前進著,和那些膀大腰圓的成年男子相比,他那副小身板實在沒有什麼戰鬥力。

  好不容易擠出人群,蘇徹找到了他的目標:一家專賣各類二手基因產品的小店。

  「喲,老弟,你可來了!」正在熱情的向一位顧客推薦一件基因激活器的店員眼尖,遠遠的就看到了店外的蘇徹,連忙抽空朝他打了個招呼。

  蘇徹笑著點點頭,等在一邊。

  唾沫橫飛地忽悠暈了那名看起來不怎麼懂行的中年人,並成功的把那在蘇徹眼裡就是垃圾的玩意兒賣出去後,那名頗有些賊眉鼠眼的油滑青年笑嘻嘻地湊了過來。

  「生意挺好啊,耗子哥。」蘇徹笑著道,見那顧客已經拿著東西準備出了門,壓低了聲音,「就那破玩意你也好意思收五百,奸商啊你!」

  外號耗子的青年毫不臉紅地衝蘇徹擠了擠眼,頗有些猥瑣的自得道:「嗨,要是人人都像老弟你這樣賊精賊精的,哥還不得喝西北風去啊。這年頭,傻子越來越少,好不容易逮住一個,當然要狠狠宰上一筆嘛!」

  蘇徹聽了撇嘴一笑,轉了話題:「嗨,我上次要的東西到了沒?」

  耗子滿臉得瑟,打了個響指,得意的道:「正巧,前天剛到,八成新的正點貨,包你滿意!走,咱上樓看看去。」

  別看這家店雖小,裡面水卻挺深,除了那些唬人的破爛外,蘇徹還真從中淘出過不少好東西。耗子雖然年紀不大,在這個店卻算是老員工了,他心思活,嘴皮子溜,三教九流都混得開,因此頗得店主信任。半年前他經手的一批貨出了點岔子,來買東西的蘇徹順手幫他搞定,從此兩人便拉上了關係,一來二去,倒也成了不錯的朋友。

  蘇徹要的是一台多功能基因處理機,電鰻基因鈕是他自學基因調配以來的第一件成功作品,並給他帶來不錯的收入,但是電鰻基因鈕僅僅是最低等的一級基因鈕。想要成為一名基因調配師,蘇徹必須掌握更高級的技術。

  手裡有些錢後,蘇徹的心思開始活動起來,他仔細查看了爺爺留下的筆記,發現有一種基因鈕非常適合。但他現有的儀器不能滿足製作這種基因鈕的需求,因此,購買多動能基因處理機被蘇徹提上了日程。

  這種多功能基因處理機價格不菲,蘇徹眼下雖有了些錢,但一貫節儉的他從來不去正規專賣店,這次也是請耗子幫他留意一下有沒有合適的二手貨。

  耗子一邊吩咐另外一個店員照看店面,一邊領著蘇徹上了二樓。

  二樓凌亂地擺放著些貨架和檯子,收來的二手基因鈕在這裡分類後,才會放進倉庫,眼下還有些盒子胡亂的堆著,看樣子是沒來得及收拾的。

  耗子刷了一下門卡,進倉庫去替蘇徹拿貨,蘇徹知道這裡的規矩,外人不能入倉庫,便等在外面,無聊地打量著四周。

  當目光掃過左邊靠窗的案台時,蘇徹突然愣住了。

  
04.基因皿

  案台上放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盒,裡面躺著一塊酷似手錶的東西。

  「基因皿?」蘇徹忍不住小聲驚叫起來,他快步走上前去,將那個盒子拿起來仔細端詳著。

  「老弟,你過來幫把手,這玩意還挺沉……」身後,耗子的聲音透過倉庫半掩的門傳了出來。

  只見乾瘦的耗子吃力的抱著個大箱子,有些狼狽的從倉庫裡鑽出來。

  蘇徹如夢初醒,又驚又喜地回過頭,舉著手中的盒子衝著耗子問道:「耗子,你們居然還有這東西?」

  基因皿可不比他買的什麼多功能基因處理機,這可是只有基因調配師才有資格擁有的高檔貨,而且價格驚人,即便是最普通的制式基因皿也要上百萬,蘇徹還是第一次看到實物。

  「嗨,這玩意兒就是個樣子貨。」耗子細瞧了一下蘇徹手中的盒子,認出裡面的東西,長出了一口氣,他將箱子放下,不在意地揮了揮手,「跟真正的基因皿完全是兩碼事,撐死了算個半成品,連普通基因皿四分之一的功能都不到。老闆當初頭腦發熱才收了回來,結果到現在都沒賣出去。你也知道,基因皿這玩意兒只有基因調配師才能用,可人家正經的基因調配師個頂個的牛逼,哪裡看得上這破爛貨色。」

  他看了眼蘇徹,心裡突然一動,試探著問道:「怎麼著,老弟你這是看上了?」

  蘇徹確實有些動心,他早就夢想著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基因皿,這塊基因皿雖然只是半成品,但對於他來說卻很合適。普通人無法使用基因皿,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們的精神力不夠。幸運的是,蘇徹天生就擁有相當高的精神力,並且,在他爺爺這麼多年的教導下不停的鍛鍊,更是有了很大的提高,他曾經大概估計了一下,結論是他目前的精神力只比基因調配師的最低標準差一點。

  這塊基因皿雖然只是半成品,但是相應的,它所要求的精神力也比普通的基因皿要低,也就是說,現在的他就能夠使用這塊基因皿。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款殘次品,所以比起那些動輒上百萬歐的基因皿,價錢應該便宜很多。

  「東西不錯,多少錢?給打個折唄?」他和耗子也熟,知道對方不會黑自己,乾脆直接問道。

  「小子閃邊去啊,別想著跟我套近乎,沒用!十二萬一分不能少。」耗子比了個手勢,「告訴你啊,當初收回來差不多也是這個價,你要是真想要,十二萬拿走,但再低就不行了。哥哥我雖不指著賺你的錢,但是好歹要能在老闆那裡交代過去。」

  蘇徹捨不得地來回摩挲著手裡的盒子,十二萬是個很公道的價格,這個基因皿雖然在基因調配師眼裡毫無疑問是垃圾,但對於他來說卻是可遇可不求的好東西。但是他沒有這麼多錢,這幾年省吃儉用下來的積蓄大多還了爺爺的醫藥費,他手裡也只有八萬歐,如果要買下它,不僅辛苦幾年的積蓄都要砸進去,他還要再次背上債務。

  這是一款基因皿,即便是殘次品,但也是真正的基因皿,這個誘惑太大了,蘇徹無法拒絕。

  「嗨!東西我是真想要,但是一時拿不出這麼多錢,要不,給我點時間想辦法湊湊?」思前想後一番,蘇徹還是忍不住問道。

  耗子有些為難:「憑咱們的交情,按說是沒問題。但老闆發話了,再賣不出去就把它當做貨款折給一家供貨商,那家路子比我們多,不愁找不到找買家。那家供貨商下週五來,我最多只能拖到那時候。」

  蘇徹有些失望,時間太緊了,他只有一個星期來籌錢。

  左右思量了一會,終究無法抗拒基因皿給他帶來的誘惑,蘇徹狠了狠心,將盒子塞回到耗子手裡:「行!下週五是吧?錢我來想辦法,東西你先幫我留著,要是實在湊不夠那再說。」

  說著,他連那台多功能基因處理機也沒心思看了,和耗子匆匆打了個招呼就飛快地跑了出去。

  「十二萬歐。」

  蘇徹一邊在心裡唸著一邊走在燈火通明的街道上,腦海裡翻來覆去,一會兒思索著怎麼湊夠那十二萬歐,一會兒又幻想著那款基因皿到手後該做些什麼,心裡像冬日裡的熱果汁,咕嘟咕嘟的冒著又酸又甜的氣泡,攪和的人坐立不安。

  那可是……可是象徵著基因調配師身份的東西啊!

  一想到這裡,蘇徹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

  他的心裡從未如此渴望。

  他要抓住它,無論多麼艱難,為了他的夢想。

  這是蘇徹第一回到處找人借錢。

  上一次爺爺生病住院,他是通過社會福利保障系統辦理的醫療貸款。蘇徹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事故去世了,在佐拉,除了去世的爺爺,蘇徹再也沒有其他親人,連借錢都不知道找誰。

  厚著臉皮朝他認識的幾乎所有人問了個遍,但蘇徹認識的人大多也不富裕,只能幾百幾百的意思一下,只有一向很照顧他的組長慷慨解囊。

  兩天下來,除了上班,蘇徹都在外面跑,他想盡了所有辦法,卻還是差了兩萬多,蘇徹累得兩腿發軟,他忍著腳底的疼痛,走到聯邦信息管理中心前,望著那碩大的牌子,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走了進去。

  他想申請緊急貸款。

  答案令人非常失望。

  聯邦公民管理系統毫無感情的告訴蘇徹,想辦理貸款的話,最少也需要兩個星期的時間,而且他的信用額度也不夠。

  失望的蘇徹正準備退出系統,卻被屏幕上滾動的一條舊新聞吸引住了目光。

  「鑑於退役士兵出現大面積戰爭後遺症,聯邦軍方宣佈推出J-98陽光康復計劃,現全聯邦範圍徵集五萬名志願者。」

  新聞的主要內容是,在殘酷的戰爭中,許多優秀的軍人除了受到**上的傷害,在精神上也飽受折磨。這些長期沐浴在炮火中的軍人有很多人在退役後,患上了嚴重的戰爭後遺症,無法融入和平社會中。針對這一現象,軍方提交了陽光康復計劃,希望通過意識源移植技術,將這些軍人的意識源暫時移植到普通人身上,通過這種方法幫助他們重新適應社會。

  蘇徹對於拯救那些不幸的聯邦英雄不感興趣,佐拉遠離聯邦戰線,附近也沒有大規模駐軍,因此他從小到大隻在通訊節目中見過軍人。

  吸引他的是軍方開出的優厚報酬:高達五萬歐的補償款一次性付清,身體租用費另算。

  對意識源移植技術蘇徹並不陌生,這一技術最早用於軍事領域。人類脆弱的身體並不適應嚴酷而複雜的太空戰場,科學家研製出了這種技術,將士兵的意識源連接到由基因調配師設計出的,更適合作戰的基因身體上。利用這種技術,聯邦一度壓倒了敵對的帝**隊,直到這種技術也在帝**隊推廣開後才回到了最初的平衡狀態。

  十幾年前,這種技術開始投入社會,並作為基因優化技術的輔助手段出現在人們面前。在此之前,選擇優化基因的人必須在沉睡中等待身體重塑的完成,這一過程短則數月,長則數年。

  對於那些財大氣粗的成功人士來說,這種漫長的沉睡是他們無法接受的。畢竟,人走茶涼,哪怕是聯邦總統,在睡了兩年之後,他的職位也早已被人搶走了。

  意識源移植技術的出現使得那些有能力支付優化基因費用的人們終於可以放心大膽的優化他們的身體,而不必擔心一覺醒來後,發現自己在成為新一代超人的同時也成了失業的窮光蛋。

  沒工夫感嘆軍部的財大氣粗,蘇徹迅速登入新聞上給出的地址,飛快地註冊了一個賬號。

  這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後一根稻草,他一定要抓住。

  幸運的是,距離新聞上的截止日期還有一天。

  軍方的申請系統已經收到了十多萬多份申請信息。

  競爭激烈啊,咱要努力!

  小小的在心裡給自己鼓了鼓勁,蘇徹瀏覽起了軍方給出的申請表格,大多是諸如姓名,社會保障號,職業,學歷之類的個人信息,認真地填完整張表格,並成功載入自己的三維形象,只有最後備註讓蘇徹有些躊躇。

  他查詢了一下其他人的備註,頓時被那五花八門的內容弄得哭笑不得。

  比如這位:「想左擁右抱坐享齊人之福嗎?想體會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絕頂把妹境界嗎?在下縱橫花叢十年,泡過的妹子猶如汪洋大海,選擇我,我將帶你領略泡妞聖手的無上風采。」

  再比如這位:「本人擁有雄壯男性資本,古銅色性感肌膚以及秒殺上至99歲下至9歲女性生物的邪魅笑容,現在願意與您分享這一切,請趕快行動吧!」

  蘇徹關掉那些亂七八糟的備註,思考了一下。

  軍部的意圖很明確,他們推出這項計劃的目的是為了幫助那些退役軍人重新融入和平社會,那麼他們應該更樂意選擇那些擁有健康的社會關係和穩定職業的人。

  確定了大的方向,蘇徹開始編造各種對自己的評價。

  這可不是一項簡單的工作,既要把自己包裝得光鮮亮麗,又要注意不能太過誇張,他可不認為軍方會不進行調查,僅憑申請人自己的話就做出決定。

  仔細斟酌了一番後,他在備註欄裡大大吹噓了一番自己在學校是多麼的團結同學,尊敬師長,又舉了自己每天喂養小區流浪貓為例子證明自己是個善良有愛心的人,最後又把自己當初照顧病重的爺爺,後來又退學打工努力還債的事情扯出來。

  那段被蘇徹封存在記憶深處的艱難日子又一次清晰的浮現在眼前,還未癒合的傷口又一次被撕開,提醒著蘇徹,在爺爺去世後,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孤單一人的事實。

  看上去總是神采奕奕忙著賺錢的蘇徹頭一次情緒低落下來。過了好久,他擦了擦眼睛,按下了「確認提交」。

  但願能被選中,在心裡默默祈禱了一會,蘇徹轉身離開了聯邦信息管理中心。

  今晚他還要加班。

  組長知道他缺錢,特意把私下接的活分給了他一部分,今晚按進度蘇徹還要趕製一百份能量轉換基因。這麼大的工作量就算熬夜,時間也很緊張,而且報酬並不高,不過蘇徹已經非常滿意了。

  作為一個苦過來的孩子,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滿載著蘇徹希望的申請,與其他人的申請信息一起,化作龐大的數據洪流,被聯邦的信息管理智能系統接收,然後再不斷發往各地。

  這些被分類過的數據中的一部分,跨越漫長的空間,最終被送往距離佐拉三百七十光年之遠的一顆小行星秘密軍事基地。

  「滴滴——」收到消息的提示音中,正在偷懶打瞌睡的信息員打著哈切睜開了眼睛。

  
05.合同

  這是一個美好的早晨。

  電子鐘的屏幕上,時間剛剛跳到7:00,靜靜躺在角落裡,把自己偽裝成一個不起眼小盒子的家務機器人就精神抖擻地睜開了圓溜溜的電子眼。

  「皮卡皮卡」不停到處放電的電子眼嚴肅地掃視了一下整個屋子,躊躇滿志的開始了它身為勤勞的家庭主婦(?)的偉大工作。

  首先,它從輪子底下拽出了那具有重要意義的制服——一件天知道哪一次購物贈送的繡著光屁股熊寶寶的圍裙。

  在經過一番艱難的堪比一場偉大戰役的掙扎後,機器人成功地套上了圍裙,更令它自豪的是,它終於用圍裙的繫帶打出了一個幾近完美的蝴蝶結——之所以用幾近,是因為它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指也纏進去了。

  重新打好了一個真正完美的蝴蝶結後,家務機器人一邊發出愉快的「滴滴」聲,一邊在「嗖嗖」 地房子裡飛快穿梭著。

  嗖——的一聲,家庭機器人衝進了廚房。

  嗖——的一聲,家庭機器人沖上了廚台。

  嗖——的一聲,家庭機器人滑過了冰箱,咖啡機,油煙機和食物製造機等等等等。

  咖啡開始「咕嘟咕嘟」地冒出一串串氣泡,食物製造機放出「咔嚓咔嚓」地猶如老鼠啃蘋果一般的聲音,油煙機開始「嘩啦嘩啦」賣力地轉著風扇,這些美妙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恍若一首宏大而優美的交響樂。

  家務機器人如同威嚴的將軍一般,在廚房裡緩緩轉了一個圈,確定這片土地已經完全被它征服後,它滿意而矜持的點了點頭,雷厲風行的奔赴下一個戰場。

  嗖——的一聲,它衝入了臥室。

  「啊——」一聲淒厲地慘叫透過臥室半掩的門,迴蕩在整個房間裡。

  蘇徹醒來的非常不湊巧,正趕上這位躊躇滿志的將軍開始打掃房間,於是他被高速奔馳中的將軍大人「嗖——」地撞下了床,再被忙著打掃地面的將軍大人當做渺小的螻蟻無情碾過。

  痛苦地呻吟著,蘇徹怎麼也搞不懂,自己只不過圖便宜買了個清倉特價的機器人,為什麼這款家務機器人做起家務時卻比重型坦克還要氣勢逼人!

  頂著臉上清晰的履帶印子欲哭無淚的爬起,蘇徹手忙腳亂的接過將軍大人「刷刷刷」扔過來的衣服,飛快的穿了起來。

  完成了那堪稱力量與美的完美結合的三連擲,將軍大人傲嬌的180度扭轉身體,毫不停頓衝向下一個戰場,其效率之高,令所有人類軍人為之汗顏。

  一隻小飛蟲「嗡嗡嗡」的悠閒飛過。

  已經衝出臥室的將軍大人電子眼閃過一道凌厲的寒光,「嘎吱——」鐵皮腦袋完美的180度扭轉。

  只聽「啪」的一聲。

  在蘇徹驚恐的目光中,那隻小飛蟲已經「咻————」的跌落在地,扭曲的腿顫抖了兩下不再動彈,一股青煙裊裊升起。

  「咕嘟——」蘇徹嚥了口唾沫。

  擦,在聯邦超市清倉特價家務機器人面前,神馬海陸空多功能機械殺手統統弱爆了有木有!

  這貨不僅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瞄準精度秒殺軍方,現在還進化出了隔空電蚊的特技。

  敢不敢給他這樣渺小的人類一條活路啊!

  長期處於機器人鐵腕統治下的蘇徹沒出息的只敢在內心深處吐槽。

  被將軍大人以鐵血手段趕入洗手間,蘇徹一邊刷著牙一邊不忘滿嘴白沫地喊:「喂,看一下有沒有我的郵件!」

  很可惜,電子郵箱裡只有各種廣告單,並沒有蘇徹心心唸唸的軍部確認函。

  小聲嘆了口氣,蘇徹用涼水擦了把臉,強打起精神走進廚房準備做早餐。

  廚房傳來「叮——」的提示音,蘇徹從食物製造機中取出一枚雞蛋,就著鍋敲碎後煎起了荷包蛋。

  食物製造機是基因技術的又一創舉,只需要將基因食物公司生產的肉類基因鈕或蔬菜基因鈕等等放入其中,接通能源,被激活的基因就會迅速產生細胞團,進而形成新鮮的食物……

  雖然不及天然食品美味,但價格卻便宜許多,非常受蘇徹這種平民的歡迎。

  一塊煎蛋,兩片火腿,還有一杯咖啡,蘇徹愜意的享受著美好的早餐時光,雖然煎蛋是人工的,火腿是特價的,咖啡是速溶的,但是這愉快的心情卻是獨一無二的。

  「叮鈴鈴——」通訊儀提示有人申請與他通話。

  「喂,您好……什麼?是這樣嗎?好的好的,我待會就去,沒問題,非常感謝。」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蘇徹沒了享受早餐的心情,他三口兩口解決掉剩餘的早餐,端起咖啡一飲而盡,然後「騰」得站起來,一邊撥打通訊儀向公司請假一邊朝大門走去。

  若干個小時候,站在軍部辦公廳的接待廳裡,蘇徹還有些暈乎乎的,就連接組長的電話時也夢遊一般,前言不搭後語的說了幾句就掛了。

  事後他才一身冷汗的想起來,自己居然主動掛了組長的電話,那位小BOSS雖然身嬌體弱易推倒,可記仇的戰鬥力好到爆啊!

  該不會又要扣他獎金吧?

  一想到這裡,蘇徹就肉痛起來。

  不過……

  點開手腕上的信息儀,上面靜靜顯示著15105.9歐的字樣,那是他賬戶裡的全部金額。

  蘇徹喜滋滋地看了又看,這些天的奔波和焦躁終於告一段落,他湊夠錢了。

  嘿嘿嘿嘿,少年得意地笑了起來,引來周圍人驚詫的目光。

  事情非常順利,在辦公廳,蘇徹再次向工作人員確認了他提交的個人資料,然後做了個體檢。不過一個多小時,他就收到通知,被軍部選為五萬名幸運志願者之一。

  和往常政府部門難產般的工作效率比起來,在軍方介入的情況下,一切都進行的高效有序。簽完合同,五萬歐立刻打入了蘇徹的賬戶。同被選上的志願者被帶去見他們的合同對象。因為在未來的半年裡,他們將共用一個身體,事先的瞭解是必要的。

  唯一可惜的是,蘇徹並沒有見到他的合同對象。

  「很抱歉,亞爾斯蘭因為某些原因,本人不能趕來。」

  眼前這位有著一頭燦爛金發的年輕軍官禮貌的表示著歉意,他的聲音舒緩優雅,讓蘇徹原有的一點點不滿也瞬間煙消雲散。

  「呃……我明白。」蘇徹糾結著措辭,「服從是軍人的天職,對吧?」

  「謝謝你地諒解。」那名軍官微笑,「雖然亞爾不能來,但是作為他的直屬長官,我想我可以向你介紹一下他的情況。」

  「嗯,好的,非常感謝。」提前瞭解租客的生活習慣興趣愛好什麼的也是房東的職責之一啊,雖然他出租的是自己身體一半的使用權。

  「為了不影響你的正常生活,在合約中,亞爾斯蘭的活動時間是每晚8:00到第二天早上8:00。」金發軍官打開電子筆記本。

  「那個,我想問一下,那位亞爾斯蘭先生能保證按時回來嗎?我每天上午9:00前必須趕到廠裡上班……」他每天花在路上的時間差不多也要一個小時了,如果那個什麼亞爾斯蘭天天晚上出去,等到8:00時他發現自己站在某個陌生的離廠裡十萬八千里的地方,就算組長不吃了他,他自己也會去撞牆的。

  「這個我可以替他保證,如果亞爾斯蘭在8:00前不能趕回你家,也會直接前往你上班的地方。如果因為他導致您遲到,所造成的一切經濟損失將由我們來支付。」

  有國家財政支持的人就是不一樣啊,嘖嘖,多麼的財大氣粗,豪爽啊!

  「那就好,還有,我想知道亞爾斯蘭先生是否熱衷於過夜生活?呵呵,讓你見笑了,我這個人比較保守。」蘇徹又小心的提出了另外一個問題,這也是個很嚴肅的問題啊,萬一那個傢伙天天用他的身體出去縱情狂歡,不用半年,自己這小身板就要報銷了,那時候就算軍方願意付他身體損失費,他也不願意啊。

  「呃……你多慮了,亞爾斯蘭是個羞澀的小夥子,不會做這種事。而且關於這方面,我們的合同裡有詳細的解釋。」明顯被蘇徹的問題雷了一下的軍官迅速回答道。

  「哦,那麼我就沒有什麼問題了。」既然最想要的保證已經到手,見好就收的道理蘇徹還是知道的,不然惹惱了這位財神爺,後悔可就晚了。

  「很好,下面我就來說一下我們這邊對你的要求。」一個優雅燦爛的笑容在軍官的嘴角綻放開來,蘇徹莫名其妙的打了個寒顫。

  「請保證每天兩杯天然純牛奶,作為聯邦的寶貴財富,我們必須保證亞爾斯蘭攝取的營養!」

  「請保證每天和亞爾斯蘭溝通,作為聯邦的寶貴財富,我們必須保證亞爾斯蘭心理的健康!」

  「請保證努力幫助亞爾斯蘭和他人進行健康的社交活動,作為聯邦的寶貴財富,我們必須保證亞爾斯蘭擁有良好的社交能力。」

  「請保證不對外透露有關這次合作的一切消息,作為聯邦的寶貴才讀,我們必須保證亞爾斯蘭的人身安全!」

  「請保證XXXXXXX」

  擦!我不過是租掉了一半的身體使用權而已,不是全職保姆加幼兒園教師啊!

  由於自己的合同對象沒有到場,蘇徹只能自己一個人去接受意識源移植手術。他眼巴巴地看著其他志願者和各自的合同對象說笑攀談著,有些甚至進展飛速,已經到了勾肩搭背的地步。

  「嗨,你好,你怎麼一個人?」站在蘇徹前面的青年友好地朝他打了個招呼,他的同伴,一位看上去有些羞澀的年輕軍人站在他身邊,緊緊抿著唇,一聲不吭。

  「呃,他們說我的對象……哦,不,是我的合同對象趕不過來。」對象這個詞太奇怪了,特別是配上眼前這□橫生的場面。

  同情地看了蘇徹一眼,那位青年好心的安慰:「是這樣啊,你真不幸,一個人面對這種場面難免有些害怕,不過別緊張,這只是個小手術。」

  他為什麼要害怕?

  蘇徹滿臉黑線,正如那位青年所說,他只是接受一個小小的手術而已啊,又不是臨盆在即丈夫卻不在身邊的孕婦,要不要用這種寫滿同情的眼神看著我啊。還有,你的那位同伴一臉吃醋表情是鬧哪樣!他記得這是軍方為了應對士兵戰爭後遺症推出的治療計劃而不是為瞭解決士兵們終身大事的紅娘計劃啊!

  那位性格爽朗的青年也很快發現了同伴的不滿,立刻無情地拋下了蘇徹,轉而和他的合同對象說起話來。

  一片閃瞎人眼的火熱□中,蘇徹被喊到號,他有些緊張地走進手術室,爬進了純白色的無菌手術艙,艙門緩緩關上。

  「請躺下來,好的,閉上眼睛,深呼吸——對,深呼吸,兩分鐘後我們會為你深度麻醉,請不要緊張……」身穿白大褂的醫生平靜的叮囑著,綠燈亮起,麻醉氣體灌了進來。

  「意識源對接倒計時開始。」冰冷的系統提示聲響起

  很快的,蘇徹的意識陷入一片黑暗中……

  直到天色將暗,手術才結束。

  一同接受手術的其他志願者大都被家人朋友接走了,只有蘇徹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冷清的大廳裡。

  因為湊夠了錢而興奮的心情低落下來,蘇徹討厭這種孤單的感覺。

  他愣了一會,打起精神安慰自己:「咱現在也不算是孤家寡人了,到哪去都有個哥們陪著呢,這可是實打實的穿一條褲子的交情啊。」

  上城沒有公交車站,畢竟住在這裡的人最起碼也有百萬身家,都有私家車,蘇徹只好疲憊地慢慢朝換乘中心走去。

  升降艙緩緩下沉,隔著玻璃,蘇徹凝視著換乘中心外,那唯有在上城才能看到的夕陽。

  橘色的餘暉照在蘇徹的臉上,可他並沒有感受到傳說中的溫暖。

  回到家,已經晚上七點了。

  打開門,將軍大人造型土氣的鐵皮身體在小小的房間裡來回穿梭,打掃的不亦樂乎,它扭過頭,電子眼發射的紅光掃過蘇徹,立刻如同發現敵人入侵一般英勇地揮動著吸塵管衝了上來。

  蘇徹微微笑了起來,順從的任憑小機器人圍著他打轉。

  這是他的家,雖然狹小,卻那麼溫暖。這是他的笨蛋機器人,雖然凶了點,卻也那麼可愛。

  吸塵管全功率運轉,低沉的「嗡嗡」聲中,蘇徹全身上下被強大的氣流沖刷了個乾淨,在勉強達到將軍大人的標準後,蘇徹終於獲准進入房間。

  實在沒有力氣自己燒飯,蘇徹從冰箱裡拿了份方便盒飯,熱了一分鐘,拿出來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因為沒滋少味的方便盒飯並不好吃,蘇徹平時都是自己燒飯,這是家裡的最後一份。

  吃晚飯,在將軍大人的監督下擦乾淨嘴,蘇徹進了臥室,一頭撲倒在床上。

  「唔,好像忘了什麼事……」感到將軍大人體貼地給他蓋上了被子,蘇徹迷迷糊糊地想,但他實在太困了,「算了,明天再說吧,現在,就是殺了我也得先睡一覺。」

  時針一點一點移動著,直到穩穩地指向數字8。

  「蘇徹先生,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生日愉快,悠悠的雲裡有淡淡的詩,淡淡的詩裡有綿綿的情,綿綿的情裡有我輕輕的問候!這裡是聯邦公民管理系統發來祝福,祝福你一切都好……」電子信箱收到系統發來的自動祝福短信。

  輕柔的音樂聲中,躺在床上的少年突然睜開了眼睛……

  
06.任務

  亞爾斯蘭面無表情的打量鏡子裡的那張臉。

  白皙,清秀,有一雙乾淨的黑眼睛,頭髮和原主人的性格一樣柔軟。

  但因為身體裡已經換了一個靈魂,所以相貌雖然沒有變,氣質卻有翻天覆地的不同。

  如果蘇徹現在醒來,一定會大吃一驚。

  從出生到現在都是安分守己胸無大志為了自己那點理想努力奮鬥的他,絕對是溫和無害的食草動物。然而,現在鏡子裡的那個少年,眼神沉默而凌厲,彷彿蟄伏在黑暗中的獵豹,隨時會發出致命一擊。

  熟練地檢查了一下這間小小的屋子,確定只是普通住家,並沒有足以威脅到他的存在,亞爾斯蘭習慣性地打開手腕上的信息儀,撥通聯絡號碼。

  「報告長官,風狼已成功到達目的地,確認沒有發現危險,現在請求進一步指示。」少年清冷的聲音響起。

  聯邦信息系統提示:「……嘟……嘟……嘟……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

  亞爾斯蘭:「……?」

  從來都是使用快速便捷的軍方通訊系統的亞爾斯蘭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問題,他愣了一會兒,這讓他冷冰冰的臉露出一絲難得的呆怔,居然還挺可愛。

  好不容易才想起接受手術前,團長似乎給過他專門的聯絡號碼,亞爾斯蘭憑著記憶撥通了那個號碼。

  「喲,是我們可愛的小狼崽啊,怎麼樣,同居人熱情嗎?有沒有為了迎接你專門開一個大大的PARTY啊?」基地裡排名第四的師士,斯凱的大嗓門戲謔地響了起來。

  「呵呵,是亞爾斯蘭啊。」緊隨其後的是團長那溫和的聲音。「有什麼事嗎?」

  「報告長官,風狼已成功到達目的地,確認沒有發現危險,請求進一步指示。」亞爾斯蘭流利而不帶感情的再次報告了一遍。

  「……」信息儀那邊,一陣簡短的沉默。

  「亞爾,你現在不是在任務。」亞爾斯蘭聽見團長無奈地嘆息聲,「你是在休假,休假明白嗎?」

  亞爾斯蘭冷冰冰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茫然,他想了想,回答:「報告長官,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什麼是休假,八歲就被前任團長撿回來,然後就一直住在基地裡,訓練,任務,訓練,任務,這就是他的全部生活。

  團長說:「亞爾,這次陽光康復計劃,上面批給了我們一個名額,你去吧。」

  於是他就來了。

  他的身體在基地接受為期半年的基因優化,而他的意識源被傳送到了現在這個身體上,弱小,毫無戰鬥力,可以看出缺乏最基本的師士訓練。

  但是沒關係,年僅十九歲的他,是最優秀的基因師士,被譽為天生為戰鬥而生的男人。在他眼裡,這不過是又一次任務而已,雖然內容有些奇怪。

  但是現在團長說:不要把這個當成任務,當成休假。

  亞爾斯蘭迷茫了。

  團長對這個少年也很是頭痛,由於早年的一些經歷,亞爾斯蘭原本就比平常的孩子孤僻,被老團長帶回基地後,接觸的又清一色是基因師士,在亞爾斯蘭的戰鬥天賦被迅速發掘出來的同時,這個孩子也逐漸偏離了正常的成長道路,他把所有人分為 三類:隊友,敵人和任務目標,除此以外,統統無視。

  「呃……休假就是……嗯……算了,你就用面對日常訓練的態度來對待這次休假吧。」通訊那邊的團長也糾結起來。

  「普通訓練……」亞爾斯蘭接到命令,僅僅思考了一秒鐘,「那麼難度係數,任務目標,訓練內容,是否有潛在敵人,團長請就以上信息給予指示。」

  「……」團長的聲音沉默了。

  「喲,亞爾很認真嘛,我來想想啊。難度係數:最低;任務目標:恩,你現在這個身體的主人吧;訓練內容:瞭解他的情報,嘗試和他成為朋友……哦,不,我忘了,朋友這種高級詞你大概不懂,那麼……嘗試接觸任務目標,並取得他的好感?對,就是這個。是否有潛在敵人:恩,據目前掌握的情報顯示,方圓百里沒有在武力上能威脅到你的人,但要注意,可能會有人用別的方式妨礙到你完成任務哦。」信息儀那邊,響起了斯凱一本正經的聲音。

  「妨礙我完成任務?」認真聆聽的亞爾斯蘭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殺氣。

  彷彿猜到了他的想法,斯凱緊接著補充道:「另外附送友情提示:在任務出現困難時,不允許以粗暴的消滅對方**的形式來解決哦,不然團長會傷心的。還有多和任務目標交流,有助於你完成任務。最後,遇到問題可以聯繫我們,記住,小子,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不能直接消滅對手?亞爾斯蘭怔了一下,不過長期的訓練讓他養成了始終服從上級命令的好習慣,儘管對這次的任務有些困擾,他還是冷靜的點頭:「明白。」

  通話結束了。

  基地裡。

  「這違反了我們的本意,亞爾真的會把這次休假當成任務來做的。」團長有些煩惱的皺眉。

  「啊咧,我說團長,你對那個臭小子太好了吧。同樣身為聯邦最優秀的師士,我們也是會嫉妒的喲。要知道團長您的任務可是帶領我們去戰鬥,教育問題少年這種事還是留給那個小學徒去煩心吧,讓他知道軍部的錢可不是那麼好收的!」斯凱大大咧咧的說。

  「好吧,希望亞爾這次能學會正常人的生活方式,最好再交上兩個朋友。」完全陷入了為孩子操心的苦命父母思考模式而不自知的團長無奈的嘆了口氣,讓旁邊的斯凱看的嫉妒不已。

  「您是不是還想著臭小子最好還能帶回來個漂亮姑娘?」

  「不,不用太漂亮,要知道漂亮姑娘總是麻煩多,我們的亞爾可吃不消,別看他那冷冰冰的樣,其實他是個羞澀的好孩子。我個人認為還是那種性格溫順脾氣好,會照顧人的本分姑娘比較適合他。」自動開啟了婆婆模式的團長開始了滔滔不絕發表起他關於找兒媳婦的觀點。

  斯凱一臉慘不忍睹的看著眼前擁有「黃金戰槍」美譽的男人,忍不住在心裡吐槽:「亞爾那小子,一定是你的私生子對吧,一定是這樣的!」

  亞爾斯蘭結束通話,回想著斯凱的話。

  瞭解這個身體原主人的情報,並獲得他的好感嗎?

  他站起來,走進客廳,整理出一塊空地,準備對他臨時租住的這具身體為對象,整理一份身體素質測試報告出來。

  如果有人目睹眼前的場景,一定會無比震驚。

  一臉嚴肅的少年,在深夜,表情專注認真地做著種種奇怪的動作,比如——抬腿,跳躍,出拳,二段踢,一指禪,單人自由搏擊,短距離變向跑……

  在檢查的過程中,亞爾斯蘭的眉頭越皺越緊。

  雖然之前目測時就發現這具身體的肌肉量低得不像話,但是真正測試時才發現這具身體差到了什麼程度。

  體力:糟糕

  彈跳力:糟糕。

  爆發力:糟糕。

  短距離加速度:糟糕。

  快速變向能力:糟糕。

  疼痛忍耐能力:終於不是糟糕了。

  不過是朝著輕輕擊打了一下,居然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亞爾斯蘭在這一欄重重寫上四個字:極其糟糕!

  唯一讓亞爾斯蘭滿意的是手指靈活度和平穩度,勉強達到中級基因師士的最低要求,當然,在協調能力上還需要一段時間的訓練。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過去,終於到最後一項了。

  身體柔韌性測試。

  出於對這具身體的不信任,亞爾斯蘭測試的起始難度很低。

  拉伸大腿內側肌肉。

  居然感覺還不錯。

  小小的驚訝了一下,亞爾斯蘭開始提高測試難度。

  肩部環繞,擺胯,繞跨,扭膝旋轉……

  驚喜地發現這具身體的柔韌性在某些地方似乎比自己原來還要好,亞爾斯蘭甚至是有些開心的做起了對他原來那具身體來說有些難度的柔韌訓練。

  十一字劈叉,半脊柱扭轉,蜥蜴式古武術,半蓮花單足伸展……

  一個一字馬,又一個一字馬,還是一個一字馬,再來一個一字馬……

  已經完全忘掉了檢查暫居身體素質這個初衷的亞爾斯蘭沉浸在快樂的訓練中,這些一直讓他有些發憷的動作現在做的有如行雲流水,極大的彌補了他之前柔韌性訓練只拿了個A-的遺憾。

  忽然,只聽腰部傳來咔嚓一聲。

  亞爾斯蘭的臉難得的扭曲了一下,保持著劈叉的姿勢,「砰」的栽倒在地!

  腰……腰扭了?

  他檢查了一下傷勢,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

  隨後他立刻想起,這裡不是基地,沒有特效修復液,也沒有高級治療師,這也不是他那擁有超強恢復力的身體。

  「要好好保護別人的身體啊,小子,那一位只是個戰鬥力為零的雜魚喲。」腦海中迴響著之前斯凱的叮囑,亞爾斯蘭的臉色終於變得難看了起來。

  作為基因師士,亞爾斯蘭學過一些簡單的醫療知識,但是第一,現在他的手上沒有任何藥物,第二,這種程度的傷對以前的他來說完全不用在意,所以他也沒有處理經驗。

  為難了好久,亞爾斯蘭決定當做什麼都沒發生,本來嘛,這程度的傷對他來說就不算傷。『

  但是考慮到身體原主人雜魚水平的身體素質,亞爾斯蘭還是在桌子上留了張字條,然後有些心虛的扶著腰爬上床鑽進被窩假裝睡著了。

  怎麼辦,目標會生氣嗎?

  應該不會吧,對於基因師士來說,這種程度的傷連治療都不需要。

  不過是一字馬而已,在基地,因為這個受傷是會被大家當做笑料的。

  恩,沒錯,目標怎麼可能因為這個生氣,他都已經道歉了,而且目標不應該先為自己那爛到極點的身體感到愧疚嗎?

  當然,自己以後也要注意,畢竟愛護這具身體也是他的任務之一。

  想到這裡,亞爾斯蘭終於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這是兩個靈魂同居的第一個夜。

  看上去似乎一切安好。

  時針一點一點朝數字8靠攏,微弱的人工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狹小臥室的地板上。

  臥室的床頭櫃上放著亞爾斯蘭的身體測試報告,報告上貼著一張粉紅色的小紙條。

  紙條上是一行潦草的字跡。

  「昨晚的事請無需擔心,我會負責的。」

  新的一天,開始了。

  
07.失敗

  嗷——!

  一睜開眼睛,全身就痠痛的讓打著哈切的蘇徹恨不得再次睡死過去。

  終於知道昨天晚上臨睡前覺得忘了做的是什麼事了。

  他忘了給那個該死的租客定下同居管理條例了。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啊,看看自己的慘痛教訓吧!那個混蛋到底對他的身體做了什麼!搞得他昨晚做夢被大貨車來回軋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扶著腰,一扭一扭地挪下了床,蘇徹只好安慰自己,還好今天不用上班,不然憑著自己這可憐的小身板去擠公交車一定會「喀拉」,「咔吧」,「嘩啦」,最後碎成可憐巴巴的無數片。

  一把抓起櫃子上的報告,瞄了一眼貼在最上面的小紙條,蘇徹的怒火指數「騰」的又上升了一個級別。

  你妹喲,什麼叫昨晚的事你會負責,你個混蛋到底做了什麼,難道他的這位租客居然是一位自攻自受愛好者?他的運氣也太背了吧?

  再一看報告的內容,蘇徹長出了一口氣:哈,原來昨晚只是做了個身體測試啊。

  但是!

  自己這身體用了這麼多年,一直覺得好的很,憑什麼給了個不及格的分數?什麼體力不好,爆發力不好,希望加強鍛鍊,咱是技術宅,技術宅征服宇宙懂嗎?

  怒氣衝衝地抓過馬克筆,在另一張便簽上龍飛鳳舞的寫上一行批覆:駁回申請,根據合同第一條,租客不得胡亂使用本人身體,否則所造成一切損失將由租客承擔。

  哥的身體可是很脆弱的,大爺您麻煩悠著點!

  放下筆,蘇徹覺得心情好了很多。參加這次軍部計劃本就是衝著錢來的,只要這個亞爾斯蘭不要太過分,他也就忍了,好在兩個人使用身體的時間是錯開的,正好眼不見心不煩。

  將討厭的租客問題扔到一邊,吃了早餐,蘇徹便有些心神不寧,他守在門邊,雖然腰被扭傷了不敢走動,但還是忍不住每隔一會兒就看一下時間。

  大概九點十分左右,門鈴被按響了。

  蘇徹「騰」地跳了起來打開了門,然後「啊」的一聲,他忘了他脆弱的腰了。

  門外,露出了耗子那有些驚懼的臉,顯然,他被那聲慘叫嚇到了。

  「不好意思,扭到腰了。」五官處於扭曲中的蘇徹竭力露出寬慰的微笑,不過看耗子的表情,效果顯然不太好。

  「老弟……呃……你的東西。」對方愣了一下,才想起來把一個包裝的非常精美的盒子遞了過來。

  「來,進來坐,我來給你倒杯茶。」蘇徹扶著腰邁著小碎步招呼著耗子。

  耗子一臉慘不忍睹的看著他:「老弟,你這是怎麼了?」

  「呵呵,運動過量嘛,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會以為你對我有意思的。」蘇徹厚顏無恥地道。

  耗子做了個嘔吐的表情,轉了話題:「東西給你送過來了,這可是價值十二萬的玩意兒啊,交給別人我不放心,非得自己送過來才行,揣在懷裡哥哥我過來的路上看誰都像是賊。」

  「呵呵,那是,誰都沒你靠得住嘛。來,嘗嘗點心。」蘇徹一邊忍不住開始動手拆包裝一邊識相地小小拍了耗子一記馬屁。

  耗子乾瘦的臉上閃閃發光,隨手抓起塊點心,邊吃邊得意地擺出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嘿,客氣啥,我拿一塊帶著就得了。店裡的事兒還一堆呢,你看一下東西對不對,要是沒問題我可就回去了……」

  熱情地送走了耗子,蘇徹終於忍耐不住內心的喜悅,「嗷嗷」叫著一把抓起躺在盒子裡的基因皿,迫不及待地戴上手,美滋滋地左看右看。

  嘖嘖,這造型,這線條,這款式……

  作為二手貨,這款基因皿並沒有詳細的說明書,據耗子說,將它賣掉的人也不是基因調配師,無法提供詳細參數和具體功能,而店主捨不得花大價錢去正規的基因皿鑑定中心,所以只是簡單地列出了基因皿的使用方法,這也是這款基因皿賣的如此便宜的原因之一。

  不過這難不倒蘇徹,插上能量芯片,蘇徹按照爺爺留下的筆記裡的指導,閉上眼睛,努力將精神力凝聚起來。

  精神力高度集中是非常消耗體力的,不一會兒,蘇徹挺翹的鼻子就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基因皿發出一抹淡淡的銀光,腦海深處突然針扎般的微微刺痛起來,一個略帶機械感的聲音出現在蘇徹腦海中:「精神力達到標準,腦波鎖定,基因鎖定,獲取啟動權限,是否進入一級模式?」

  蘇徹睜開眼睛,臉上露出狂喜的神色!

  一個白色的光球靜靜的懸浮在他面前。

  這是基因皿初始狀態!

  精神力溝通成功了,這意味著他獲得了基因皿的認可,真正成為了它的主人。

  基因皿有著諸多的神奇之處,剛剛獲得認可的蘇徹迫不及待的想嘗試一番。

  他想了想,爬起來跑進自己堆放材料的角落,翻出了一堆空白能量芯片和未使用的基因材料。

  電蜉蝣A-23號基因:

  等級:一級。

  常見用途:能量轉換。

  優點:價格便宜,來源廣泛。

  缺點:轉換效率低,狀態不穩定。

  詳細參數報告:……

  基因皿迅速完成了分析,將資料投射進蘇徹的腦海中。

  好東西啊好東西,蘇徹笑得兩眼眯成了縫,早就聽說基因皿大多自帶智腦,特別是那些調配大師的基因皿,分析和計算能力甚至比得上一個小型智腦站系統,有了自動分析能力,可就省了蘇徹很多事。

  蘇徹又仔細檢查了一些這款基因皿的其他常見功能。

  存儲基因功能,這是最基本的,別說半成品,就是廢品也必須有,蘇徹這款能存儲四萬三千種基因片段,五千種生物輔助劑,因為是二手基因皿,裡面還存有一切前任使用者遺留下來的基因,蘇徹大略瀏覽了一下,都是些不值錢的常見基因,而且很多由於缺乏能量已經失去了活性。雖然這款基因皿的存儲量對於基因調配師來說確實太少了點,但蘇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調配學徒,接觸的基因不過那麼幾種而已,用著倒也合適。

  提取基因功能,也就是直接從生物**上提取基因。這款基因皿只能提取五級以下的基因,五級以上的基因因為侵略性強,具有一定的危險性,無法保證基因皿的安全。

  ……

  蘇徹發現,這款基因皿並不像耗子所說的那麼差,基本的功能都具備,之所以被認為是「殘次品」,是因為它缺少許多重要的調配輔助功能,在基因調配過程中提供的幫助比較小。使用這款基因皿進行基因調配,消耗的精神力可能要比使用其他基因皿多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對於基因調配師來說,這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怪不得只賣這麼低的價錢。

  這讓蘇徹有些糾結,他的精神力剛剛接近調配師最低要求,正是他目前的短板,之前開啟基因皿都費了那麼大的勁,如果精神力耗費太高,這款基因皿對他的意義就不是很大,因為他那點可憐的精神力僅能供他用基因皿製造一兩個最低級的基因鈕而已。

  「十二萬就能買到基因皿已經很幸運了,不能貪心啊,你以為你是YY小說的主角啊,金手指能一把一把的開,撿個便宜就回家偷著樂吧。」這樣安慰了自己一番,蘇徹調整好了情緒,準備用嘗試一下用基因皿進行基因調配。

  試作對象也沒什麼好挑選的,除了製作芯片的能量轉換基因組,蘇徹唯一會的也就是製作電能鰻魚基因鈕了。

  雖然電鰻基因鈕僅僅是最低等的一級,但蘇徹對它還是頗有些自信的,因為沒有錢供他大量實驗,蘇徹在製作電鰻基因鈕前在腦海裡模擬了無數遍基因圖譜和調配過程,那段時間裡,他就連說夢話都在背輔助劑的添加劑量。試制第三次就成功,這個成績就是拿到佐拉高等學府的基因調配班也絕對算是上佳水平,不過蘇徹為此付出的努力也實在令人無話可說。

  有些笨拙地在基因皿內建立起電鰻基因鈕的基因模型,然後將材料一一準備好,蘇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排除所有雜念,開始調配。

  白色的光球探出數根光針,將使用到的基因片段和輔助劑吸收進基因皿內,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起來。

  大量的數據被傳輸到蘇徹腦海中,同時蘇徹還要用精神力向基因皿發出各種指令,這種新奇的體驗讓蘇徹既興奮又有些不適。

  9號基因處理完畢。

  7號基因等待處理中。

  1號冷卻劑第一階段處理完成。

  ……

  眼花繚亂的信息讓蘇徹有些手忙腳亂,用基因皿調配和用儀器調配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過程,調配師精神力越強大,用基因皿同時進行的工序就越多,整個調配的過程相應的也就越快,蘇徹的精神力現在大概可以同時進行四種不同的工序,但是他還不能很好避免彼此間的干擾,因此經常出錯,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隨著調配流程的深入,各項工序像一張不斷編制開來的網,需要處理的旁枝末節越來越多,蘇徹發現自己漸漸跟不上節奏了。

  基因皿開始發出警報。

  3號基因活性開始下降,15秒後將低於最低水平線。

  1號催化劑進入活躍階段,必須在20秒鐘內使用,否則其過高的活性將威脅其他基因間的反應。

  4號基因正在等待結合,但它的結合對象U-7號基因還未萃取完全……

  大滴大滴的汗水順著蘇徹的臉頰流了下來,他的臉色蒼白,眼睛卻明亮的嚇人。

  終於,錯誤率達到百分之十的警戒線,基因皿判定調配失敗,強制關閉。

  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蘇徹的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精神力消耗殆盡,腦袋像針扎一樣的疼痛,蘇徹順勢躺在地上,用力揉著太陽穴。汗水濡濕了他的睫毛,蘇徹望著眼中有些模糊的天花板,大口大口的呼吸著。

  雖然失敗了,但他並沒有太多失望。

  蘇徹知道自己不是天才,他僅僅是一個有些天賦的普通少年。失敗並不可怕,在立志成為基因調配師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停的經歷著失敗和打擊。

  他的精神力太過弱小,他對基因皿也不夠熟悉,整個調配流程的節奏一塌糊塗,很多地方都銜接不上。

  是的,這不是一個好的開始,但也是開始,不是嗎?

  蘇徹用力握了一下拳頭。

  只是需要努力,更多的努力!

  休息了一會兒,針扎般的疼痛漸漸變弱,蘇徹喘了口氣從地上爬了起來。

  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到下午五點了,窗外的人工陽光已經稀薄下去,蘇徹只覺得鼻子有些癢癢的,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壞了,剛才躺在地上,那麼涼,別是感冒了!

  蘇徹知道,自己成天不愛運動,這身體素質可著實不怎麼樣。

  「滴——尊敬的蘇徹先生,系統判定由於您的過失,導致您和亞爾斯蘭先生共用的身體患上了病毒型感冒,這違反了聯邦軍方康復計劃協議書第三十六章第十八條,鑑於您是初犯,免於處罰,請注意不要再有類似舉動,否則監管系統自動對您處以罰款。」

  信息儀震動了一下,突然發出了溫柔的提示聲。

  然而其中的內容卻令蘇徹僵在了原地。

  罰……罰款?

  有沒有搞錯!

  不過是感冒而已,我才是這個身體的主人啊!

  
08.歡迎餐

  監管系統的提示讓蘇徹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他現在不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自由單身漢了,他擁有了屬於自己的責任。

  苦逼著臉接受了現實,蘇徹開始理清思路。

  出租身體並不像他之前想像的那樣是一鎚子買賣。

  如果那租房子做比方的話,那麼作為房東的他,在成功把房子租出去以外,也肩負著維護房屋的責任。不管是馬桶堵了還是暖氣壞了,他都必須衝到前線去搞定。而出租身體的合同更加坑爹,他要照顧對方,體貼對方,給予對方愛與溫暖,用一顆聖母般善良的心治癒對方在戰爭中飽受創傷的靈魂。

  想到這裡,蘇徹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好在,多年獨自一人生活的經歷已經讓蘇徹學會了勇於面對現實,不就是客串一把保姆麼。

  蘇徹給自己打了一番氣,看了下時間,昨天太累直接睡倒,今天要好好和那位租客交流一下感情,畢竟兩人要相處半年,這可是真正的同一個屋簷下朝夕相對啊。

  在將軍大人的幫助下飛快的將屋子整理了一番,蘇徹滿意的打量著眼前的一切,乾淨,整潔,充滿了家的溫馨。

  然而這一切還不夠,看了下時間,蘇徹擼起袖子進了廚房。

  鍋碗瓢盆碰撞著叮噹作響,不一會兒,廚房裡就飄出了令人食指大動的誘人芬芳。

  將食物裝盤,摸出兩根還剩了半截的蠟燭點上,蘇徹抄起馬克筆,在將軍大人擦得乾乾淨淨的書寫白板上龍飛鳳舞的寫下一行字。

  最後一筆搞定,蘇徹將馬克筆一扔,得意的退後兩步,坐倒在鋪了軟墊的椅子上。

  不是說了嘛?通往租客靈魂的道路經過胃。

  而且這份晚餐賣相佳,成本低,是今年《如何將你的那位□成忠犬》這本雜誌的年度十大最具殺傷力討好方式的NO.1。至於蘇徹手裡為什麼會有這種換乘中心提供的免費雜誌,啊,因為蘇徹和一種名叫倉鼠的生物一樣,喜歡把所有能拖回的東西都拖回家。

  燭光下,小小的房間裡滿溢著浪漫溫馨的氣氛。

  蘇徹得意洋洋的打量著眼前的一切,小算盤在心裡打的滴溜溜響。佈置這頓歡迎餐總共才花了不到10歐,而且他還成功把自己最討厭的超市送的花生醬和洋蔥給用掉了,要不是考慮到所有的食物最終還是進到自己的肚子裡,蘇徹恨不得把那些快過期的食物也擺出來,即便如此,這筆買賣也再划算不過。

  如果蘇徹和倉鼠一樣有尾巴的話,現在一定翹的高高的。

  晚上八點整,牆上的時鐘敲響了。

  蘇徹感覺一陣倦意飛快的襲上心頭,他知道意識源交接的時候就要到了,忙扶著椅子坐了下來,幾乎是在碰到椅子的那一瞬間,他失去了意識。

  身體沉重的落在椅子上,少年緩緩的抬起了頭……

  亞爾斯蘭習慣性地板著臉,以此來掩飾他內心微微的不安。

  在基地一幫嬉笑怒罵百無禁忌的糙老爺們中長大的他,雖然一直被懷疑患上了面部神經壞死症,從來都缺少表情,但內心深處也被打上了熱血衝動愛面子的烙印。失敗對他來說是絕對不能接受的,然而,任務開始的第一天,他就因為缺乏自制力而犯了錯。

  雖然絞盡腦汁自我安慰了許久,但亞爾斯蘭覺得,任務目標一定對他很生氣。

  怎麼辦?他的任務可是要獲得目標的好感啊!

  懷著這種忐忑的心理醒來的亞爾斯蘭,條件反射地開始散發壓迫力十足的低氣壓,這是他緊張時就會啟動的獨特的自我保護機制。

  不過,這一次,他的殺氣落了個空。

  亞爾斯蘭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待看清眼前的一切,白皙的耳朵尖慢慢染上了一層紅暈。

  鋪著藍白格子桌布的小餐桌正中,擺放著一顆漂亮的蘋果,上面插著兩隻短蠟燭,潔白的餐盤上,鋪在洋蔥片上的,煎得金黃澆上了花生醬的意大利麵被仔細擺成了一個可愛的笑臉,旁邊是一本已經打開的電子筆記本和一支卡通電子筆。

  餐桌正對的牆上多了一塊書寫板,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歡迎回家,親愛的朋友」。

  亞爾斯蘭聽見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歡快的跳個不停,臉上的熱度越來越高,幾乎到了燙人的地步。

  難道是發燒了?啊,這個身體還真是脆弱,可……可是這個身體的原主人……真是……真是……

  亞爾斯蘭覺得自己的心臟彷彿變成了一枚話梅,被熱氣騰騰的水泡開,肆無忌憚的膨脹著,咕嘟咕嘟冒出又酸又甜的氣泡,真是從未有過的奇妙感覺。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才朝那本電子筆記本伸出手去。

  第一頁,畫著一個看上去傻頭傻腦的機器人,拙劣的畫功讓亞爾斯蘭好不容易才把它和此刻正穿著熊寶寶花邊圍裙帶女僕頭飾,舉著拖把歡快的在屋子裡滑來滑去的鐵皮機器人聯繫起來。

  「我最忠實的僕人,當然,現在它也屬於你,請不要大意的使喚它吧,你可以稱呼它將軍大人。你的朋友,蘇徹。」略有些潦草的字跡映入眼簾,亞爾斯蘭仔細的看了好幾遍,目光停留在「你的朋友」上。

  紅暈從耳朵尖開始向下蔓延。

  他稱呼我為朋友呢,這是我見過的最友好的任務目標。

  亞爾斯蘭紅著耳朵這樣想,翻到了第二頁。

  「希望你喜歡我為你準備的晚餐O(∩_∩)O~」

  紅暈從耳朵開始向脖頸蔓延。

  亞爾斯蘭捧著盤子,打開了手腕上的信息儀,臉上雖然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微微發亮的眼神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愉快。

  每日任務情況匯報:

  我已成功和目標取得聯繫,並獲得對方好感,任務進行非常順利,目前沒有需要諮詢的問題,匯報完畢!

  輸完最後幾個字,亞爾斯蘭略有些不滿足的想了想,將信息儀對準盤子裡的笑臉意面。

  「咔嚓咔嚓——」數聲響,意面,筆記本和寫著歡迎詞的書寫板被拍攝下來,圖像被命名為「成功獲取任務目標好感的證據」,作為任務匯報的附件一起被傳送出去。

  做完了這一切,亞爾斯蘭這才滿足的捧起笑臉意面,小心的像大狗一樣左嗅了嗅,又右嗅了嗅,直到肚子咕嚕咕嚕響了起來,才依依不捨地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根面吃了起來。

  這頓晚餐足足吃了一個多小時,當最後一滴已經變得冰冷的花生醬也進了肚,亞爾斯蘭微微眯上眼睛,回味了好一會兒,這才拿起筆頭是只抱著榛子的可愛小倉鼠的電子筆,學著蘇徹的樣子,在他的留言後面有些笨拙的寫道:「謝謝。」

  寫完,他有些不滿意地看著自己的筆跡,對方寫了足足13個字,自己只寫了兩個字,會不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太過傲慢呢?

  想了想,他又加上了一句:「很好吃。」

  現在也才五個字。

  再憋出一句:「不騙你。」

  八個字。

  還差五個字。

  啊,這簡直比寫任務報告還痛苦!

  亞爾斯蘭惡狠狠地盯著筆記本,良久,握著筆的手攜著破釜成舟之勢,再次伸了出去……

  距離遙遠的某秘密基地。

  「團長,亞爾那個臭小子的任務報告到了,你要來看看嗎?」斯凱的大嗓門響了起來。

  「哦,是嗎?不知道他和那個小學徒處的怎麼樣了。」團長柔和的聲音遠遠的傳來。

  屏幕上,亞爾斯蘭那簡短的任務報告被點開。

  「咦,看起來兩個人相處的不錯嘛。」斯凱略有些驚訝的叫道,他摸著下巴沉吟道,「啊咧,我居然從臭小子的報告裡聞出了一種名為炫耀的味道,一定是我打開報告的方式不對!」

  「斯凱,把報告的附件打開。」團長聲音打斷了斯凱的沉思。

  巨大的笑臉意面立刻佔據了整個屏幕,伴隨著斯凱倒抽氣的聲音。

  和亞爾斯蘭不同,經歷豐富的團長立刻從圖像中抓住了重點。

  「這種東西,」他沉吟著,「應該屬於早餐吧。」

  「而且價格非常便宜,是根本不會出現在我們桌上的垃圾食品啊哈哈哈哈!」斯凱快速地接道。

  用這種東西作為歡迎餐,蘇徹的那點小心思在兩個老狐狸面前昭然若揭。

  「太過分啦,小子!居然用這種東西打發我們的小狼崽子!」斯凱憤憤不平地拍著桌子。

  「算了,起碼亞爾看上去還是挺高興的,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的任務報告超過十個字。」團長揉了揉額頭,有些無奈地的嘆氣。

  「沒出息的小子,一盤垃圾食品就把他收買了,真是丟了我們基因師士的臉!」斯凱撇了撇嘴,「不就是用花生醬畫了個笑臉麼,缺愛的孩子傷不起啊,瞧他美的那個樣子!」

  一邊的團長沒有說話,還沉浸在辛苦養大的孩子被一盤意大利麵勾搭走的巨大打擊中,好半天,才從陰鬱的情緒中緩了過來。

  「告訴後勤中心,以後每天供應的營養餐和點心都按照這個模式來做。」輕飄飄地下達了這個指令後,尚未完全擺脫陰影的團長鬼魂般幽怨地飄走了,留下一臉驚愕的斯凱。

  並不知道自己這個小小的舉動導致基地裡的大老爺們從此一日三餐都得面對各種擺成笑臉哭臉鬼臉匪夷所思臉的食物,亞爾斯蘭好不容易才完成了給蘇徹的留言。

  謝謝。

  很好吃。

  不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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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9.佐拉高等學府

  佐拉高等學府是佐拉最著名的大學,以學費高,教學水平高,入學門檻高而著稱全城。

  基因調配系是佐拉高等學府最著名的系,以學費高,教學水平高,入學門檻高而著稱全校。

  百分之零點三的錄取率,每學期二十萬歐的學費,讓無數有志成為基因調配師的少年只能望而卻步。

  這裡是夢開始的地方。

  這裡更是夢破碎的地方。

  黑色的懸浮車無視佐拉高等學府「禁止車輛通行」的標識牌,沿著校園內的綠蔭道長驅直入。

  不時有學生打扮的少女向車內投來好奇的目光,猜測著裡面坐著怎樣的大人物。佐拉高等學府的學生多少都有些見識,能這樣肆無忌憚在校園內通行的車輛,其背後的主人必定有著顯赫的背景。

  亞爾斯蘭並不知道自己已被打上「X二代」的標籤。

  此刻,他的面前擺放著厚厚一沓資料,全部是佐拉高等學府基因調配系的學生個人信息。

  「我們系今年有十四名學生取得了初級調配師資格證,他們都非常優秀,我保證你會滿意的……」校長兼基因調配系主任笑眯眯的看著亞爾斯蘭身邊那個一身黑色風衣的男子——軍部駐佐拉最高長官,卡爾——極力推薦著自己的學生,不時瞟一眼亞爾斯蘭,猜測著他的身份。

  「韓校長。」卡爾冷靜地打斷了對方的滔滔不絕,「和我說這些沒用,決定權在他手裡。」他朝亞爾斯蘭所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亞爾斯蘭。」

  「幸會幸會!」韓校長慇勤地笑著。

  亞爾斯蘭面無表情地看著韓校長,良久,扭過頭去:「……啊嚏。」

  韓校長:「……」

  韓校長:「呵呵,最近天氣是不太好,很容易感冒啊哈哈哈……」

  卡爾:「……>_<!」

  「之前發給您的報告說的很清楚,亞爾斯蘭會在佐拉休假半年,之後他將要參加高級基因師士的考核,我們希望在這半年內他能確定他的專屬基因調配師人選。」將丟臉丟大發的亞爾斯蘭扔到一邊,卡爾不緊不慢地解釋著,「所以,我們需要您的配合,讓亞爾斯蘭插班進你們學校的基因調配系。」

  一聽見高級基因師士幾個字,韓校長的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

  和基因調配師一樣,基因師士也是一個受人尊敬的職業,除了精通各種戰鬥基因鈕以外,基因師士最富特色的武器大概就是基因鎧了。初級基因師士大多使用相對便宜的制式基因鎧,但一旦達到中級,基因師士們就會開始尋找自己的專屬基因調配師。擁有專屬基因調配師意味著他們可以獲得針對個人基因譜和承受力量身打造的基因鎧,這將極大的提高他們的戰鬥力。隸屬於軍方的基因師士一般都在聯邦軍校挑選專屬基因調配師,如果能借此機會搭上這條線,佐拉高等學府的基因調配系的聲望將獲得極大的提高。

  一想到這裡,韓校長就下了決心,一定要牢牢抓住這次機會。

  「好的,沒有問題,正好過幾天就是新生入學考試,我現在就替你登記。」他用慈愛的目光望著亞爾斯蘭,眼中冒出黃鼠狼看到雞一般幽深的綠光。

  身著黑色風衣的卡爾順著韓校長的目光看過去,頓時有了一種哭笑不得的衝動。

  亞爾斯蘭板著臉,一臉不滿意的表情,嘴角還沾了點奶油。他面前的咖啡桌上,用來待客的一盤點心已經被吃了個底朝天。

  「亞爾斯蘭,注意你的形象。」卡爾低聲喝道。

  「沒什麼,沒什麼,喜歡吃點心很正常嘛,我也喜歡吃啊,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韓校長連忙笑著打圓場,聽的一旁的卡爾大翻白眼。著名的伊斯坦黃金蛋糕,光擺在上面的閃光鱘魚子醬就一千多歐,的確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啊!

  帶著打包的兩盒黃金蛋糕和韓校長提供的絕密內部參考資料,亞爾斯蘭回到了蘇徹家。

  小心的將蛋糕放到之前盛意面的盤子裡,亞爾斯蘭抓起筆,在便簽上寫到:「請你的。」

  說起來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對方親自下廚為自己做晚餐,自己卻只能用打包回來的蛋糕回請,而且……

  心虛伸出手指撥了撥,將被自己咬過一口的地方用奶油蓋起來,亞爾斯蘭左看右看,還是能看出蛋糕破損的地方。最後他想了個歪點子,將便簽貼在自己咬過的地方,對方就會以為奶油花邊是在取下便簽時弄壞的。

  亞爾斯蘭迫切渴望著能獲得對方的好感,他告訴自己這是因為任務要求,另一方面,那個意面拼成的笑臉也給了他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特感覺。

  讓他焦慮的是,雖然他的任務看上去進展順利,但是卻不在他的控制之下。對方給他做晚餐,向他表示歡迎,而他只能被動地回應對方的熱情,卻不知道該怎樣掌握主動權。

  這可如何是好,要知道,風狼亞爾斯蘭可是以犀利勇猛的進攻出名的。

  但是如果說在戰鬥方面他是十年難得一見的天才,那麼在如何討好別人方面,他就是菜鳥中的菜鳥了。

  「滴,滴——」正在糾結著,信息儀的緊急消息提示響了起來,亞爾斯蘭略有些詫異的打開信息儀,團長的三維頭像浮現在眼前。

  「亞爾,佐拉情況有變,你的任務可能要變動一下。」團長的臉色異常嚴肅。

  亞爾斯蘭皺了皺眉,表示他正在聽。

  「白楓的辭職報告今天上午通過了審批,他現在不再是聖百合騎士團的團長。這個消息大概明天一早就會出現在各大媒體上。」團長不負眾望的放出了一個爆炸性消息。

  一聽到白楓的名字,亞爾斯蘭的臉色嚴肅了起來,那是聯邦近十年來最卓越的基因師士,被譽為「戰神」的戰鬥天才,所有基因師士的偶像,也是亞爾斯蘭視為目標的男人。

  「白楓辭職後,聖百合騎士團因為找不到合適的繼任人選,戰鬥力下降嚴重,已經被取消了首席師士團的資格。軍部準備將包括我們在內三個精英師士團列為候選對象,通過一年半的考察後重新評級。」

  「所以,亞爾,你必須盡快通過高級基因師士考核。留給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給我把注意力放到尋找專屬基因調配師上來。你的實力沒有問題,但是沒有優秀的調配師支持,你將很難通過高級師士的考核。」

  「軍方培養的調配師我們會替你留意,你要做的就是觀察民間是否有合適的人選。基因調配俱樂部這個月會在虛擬網上舉辦一次民間調配作品展,據說越川就是從那裡出來的,你多留意一下。」

  通訊結束後,團長的話依舊在亞爾斯蘭的耳中不停迴響。

  基因調配師對於一個基因師士有多重要,看看白楓就知道了。

  白楓和越川,一個是傳奇基因師士,一個是基因調配大師,這兩個人創造了無數奇蹟,被譽為攜手開創了一個嶄新時代的黃金組合。

  他們的名字永遠連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能將他們分開。

  越川失蹤後,白楓頂住了軍部的壓力,一直拒絕尋找新的專屬基因調配師,整整三年,越川為他專門設計的基因鎧「月下百合」沒有進行過任何改裝和護理,終於在四個月前與帝國的戰爭中因不堪重負而解體。

  「我的調配師,有且只有一個,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軍部對白楓的任性憤怒且無奈,但是在基因調配師這個群體中,白楓的聲望卻越來越高。

  因為他向自己的同伴,毫無保留的奉獻了所有的忠誠。

  白楓,聖百合騎士團最後一位真正意義上騎士!

  心中思緒萬千,亞爾斯蘭將臉深深埋進蘇徹扔在床上的糖果抱枕裡。

  何時才能找到只屬於他自己一個人的基因調配師?

  那一夜,亞爾斯蘭做了一個夢。

  夢裡,充盈著明亮的光,一個聖潔高貴的聲音在空中飄渺的迴蕩。

  「亞爾斯蘭,你是否願意與對方締結契約,在基因面前和他結為一體,愛他、尊重他、保護他,像你愛自己一樣,奉獻畢生的信念。不論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貧窮,始終忠於他,直到離開世界?」

  「是的,我願意!」斬釘截鐵的回答聲中,亞爾斯蘭屏住呼吸,等待著對方的邀請。

  對方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向他伸出一隻手。

  遵循著締結契約的古老禮儀,亞爾斯蘭半跪下來,虔誠的將唇貼上對方的手,然後仰起臉,渴望看清對方沐浴在聖光中的臉。

  下一刻,他睜大了眼睛!

  
10.螢火蟲

  早上八點,蘇徹準時睜開眼睛。

  照例穿衣,洗漱,蘇徹看了一眼醒來時被抱在懷裡的糖果抱枕,想起那個撅著屁股摟著抱枕臉埋在枕頭裡外帶流口水的睡姿,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這個租客……貌似有點二啊!

  餐桌上擺著的蛋糕被蘇徹不客氣地笑納了,上面一層黑乎乎的醬料雖然看起來挺噁心,吃起來倒也別有一番風味,不知道這小子是從哪個打折超市買回來的東西。

  一向認為任何超過二十歐的點心就是坑爹的小市民蘇徹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吃下去了自己一個多月的收入。

  至於旁邊的那份文件,蘇徹瞄了一眼,看見上面「佐拉高等學府基因調配系入學考試絕密資料」一行字就把目光收了回來。

  微微有些感慨,原來一年一度的佐拉高等學府基因調配系入學考,傳說中的人傻錢多速來日又快到了啊!

  這種東西他見過太多了,曾幾何時,他也無比虔誠的用自己省吃儉用的積蓄換回大堆大堆的資料,在每次入學考前兩個月滿懷憧憬的挑燈夜戰,直到去年在一家資料店打工的時候,他幫老闆編了那本《佐拉高等學府入學考十年精編——三大名師全程講解》。其中的三大名師分別是他,老闆兒子和老闆老婆,從那以後,他就沒有再為市面上那些所謂的考試資料掏過一分錢。

  懷著過來人的情緒,蘇徹對自己的租客多了一個評價:單純無知的小傻瓜。

  一如當初的自己。

  「這種東西箱子裡有很多,隨便看,不過據我的經驗都沒什麼用。」懷著過來人的複雜心理,蘇徹好心的給對方留了一張紙條。

  因為每天只有十二個小時可以支配,蘇徹的時間表緊張了許多。

  為了有充分的時間練習使用基因皿,他不再加班,並且退掉了好幾份私活,收入大為縮水。

  爺爺去世後那段困窘的生活讓蘇徹在錢上多少有些吝惜,不過對於該花的錢,他從不猶豫。

  他從沒有忘記,他的理想是成為一名基因調配師。

  小心地拿出祖上留下的筆記本,蘇徹無比珍惜的摸了摸已經顯得有些陳舊泛黃的封面。

  這是蘇家唯一的傳家寶,據說它的第一位主人,是真正的基因調配師。

  蘇徹對這位祖爺爺非常的尊敬,倒不是因為他的身份,事實上,在逐漸瞭解了基因調配這個行業後,蘇徹已經發現,自己的這位祖爺爺並不是小時候憧憬的那種天才大師,從他留下的筆記可以看出來,祖爺爺的資質相當平常,而且和蘇徹一樣,他也沒有什麼錢。

  沒有錢,就意味著請不起老師,就意味著買不起儀器和材料。

  可想而知,祖爺爺在朝著基因調配師奮鬥的途中,經歷了多少挫折與煎熬。與之相比,蘇徹覺得自己幸運多了。

  電鰻基因鈕是祖爺爺最早的作品之一,當年他為了攢錢買材料,曾經在黑市幹過一段時間。在那裡,他無意間發現了下城發電中心——這個被遺忘的寶庫,儘管下城在普通人心中是混亂與犯罪的代名詞,但是為了錢,祖爺爺還是心甘情願的混了進去。他憑藉著這種低級的基因鈕倒賣能量,一點一點積攢出最初的家底,朝著基因調配師的目標邁出了第一步。

  電鰻基因鈕是典型的一級基因鈕,對精神力幾乎沒有任何要求。雖然它給蘇徹帶來了穩定的收入,但擁有了基因皿的蘇徹不再滿足,他要挑戰更高的難度。

  由於缺少龐大財富的支撐,蘇徹的每一份作品都必須給他帶來經濟上的回報,形成良性循環,否則他的調配之路將無法繼續。

  因此,選擇一個合適的目標顯得格外重要。

  祖爺爺的筆記本不負傳家寶之名,關鍵時刻再次給了蘇徹幫助。

  二級基因鈕:螢火蟲。

  這種基因鈕的難點在於能量的組合和控制,做了這麼多年的能量芯片,蘇徹對於能量還是頗有些體會的。選擇這種基因鈕入手,成功率無疑要高的多,正好符合蘇徹目前經不起太多失敗的乾癟錢包。

  這種基因鈕最大的特點就是漂亮,成功的螢火蟲基因鈕可以釋放出大量的螢火蟲,並組成各種圖像,是討好女性的不二法寶。

  眾所周知,女人和孩子的錢,是最好賺的。

  一旦下了決心,蘇徹的行動力還是相當可觀的。他迅速買回了螢火蟲基因所需的材料,開始了嘗試。

  基本掌握了基因皿的使用,蘇徹按老辦法,按照筆記上的步驟在腦海裡重現整個調配流程,之後又嘗試著在自己已經很熟悉的電鰻基因鈕上添加了螢火蟲基因鈕的部分基因片段。沒辦法,二級基因材料的價格太高,蘇徹可捨不得直接上手嘗試,那無疑於燒錢。

  經過充分的準備,他終於決定開始試制他的第一個二級基因鈕。

  和電鰻基因鈕一樣,螢火蟲基因鈕使用某種生物——夜光螢火蟲——的基因譜作為主體框架,插入另外幾種生物的基因片段來實現其他功能,這類基因鈕被形象的稱作插件基因鈕,大多是低級基因鈕。

  打開基因皿,有條不紊的依次添入各種材料,蘇徹把精神力分成三份,分別控制著三種材料的處理。精神力可以分的越多,說明調配師的控制力越強,蘇徹現在的水平已經勉強可以控制四份精神力,但是為了保險,他還是選擇了更為謹慎的做法。

  等材料的初級處理全部完成,蘇徹將分開的精神力收攏回來,集中精神開始處理夜光螢火蟲的基因譜。

  同樣是在某種生物的基因譜上添加功能插件,螢火蟲基因鈕之所以等級更高,是因為它要對主體基因譜的結構進行調整。

  任何一種生物都有著大量的無效基因,它們並不能實現任何功能,卻同樣消耗著能量,當基因譜複雜到一定程度時,無效基因所浪費的能量將達到非常可觀的地步。因此,調配師常常會對基因譜的結構進行調整,將這些無效基因剔除或者壓縮。

  螢火蟲基因鈕更加複雜,無效基因更多,所以必須進行結構上的調整。

  這對蘇徹來說,是一個全新的挑戰。

  通過精神力紐帶,蘇徹對基因皿的控制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基因皿裡的每一個氣泡就彷彿一間車間,每一根纖維就是運輸管道,數不清的基因片段被運送到一間又一間車間裡進行處理,而蘇徹,就是這家龐大工廠唯一的指揮者。

  每一道工序都銜接的完美無缺,每一段基因都被拼裝的天衣無縫,基因皿又被稱為上帝之手,因為它幫助調配師完成神才能做到的事——創造生命。

  汗水慢慢沿著臉龐滑落,長時間高度集中注意力讓蘇徹的腦袋針扎一般的痛。

  彷彿一粒石子投入河水,一直流暢無比的進程開始有些滯澀。

  立刻意識到出了問題,蘇徹陡然加強了精神力的輸出,然而與基因皿之間的紐帶不再穩定,波動越來越大,基因皿彷彿成了一頭永遠無法滿足的饕餮,投入精神力彷彿被吞噬了一般,再也沒有回應。

  一種從未有過的危險感覺讓蘇徹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慄。

  失控了!

  他只來得及冒出這個念頭,就被席捲而來的疼痛淹沒。

  「啊——!」慘叫聲中,蘇徹只覺得萬千鋼針齊齊扎入腦中。

  他雙手抱著腦袋,踉蹌著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掙扎的力氣越來越小,終於失去了意識。

  基因皿的光球脫離了蘇徹的手,向上緩緩升起,銀色的內核逐漸凝聚成形,劇烈的翻滾著,彷彿有什麼東西掙紮著想要破繭而出,透明的光幕外,藍白色的電光劈啪作響。

  過了十來秒,光球漸漸平靜下來,慢慢的落回蘇徹手上,輕微的顫抖了一下,化為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過了好一會兒,蘇徹呻吟著醒了過來。

  當他發現自己又一次躺在地上後,第一個反應就是去拿感冒藥。

  還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暈過去的時間比較短,這次他沒有著涼,監控系統的提示聲沒有出現,本來就干癟的錢包逃過了一劫。

  腦袋還隱隱有些作痛,蘇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不過,他對此並不陌生。

  剛才大概是精神力反噬。

  在幾乎所有有關基因調配的資料,書籍都曾提過,在精神力不夠卻強行保持高強度精神力輸出的情況下,有很大幾率會出現精神力反噬。

  至於此前從沒遇到過,這也很好解釋,在此之前,只做過一級基因鈕的蘇徹連被反噬的資格都沒有。

  真不知道是不是該為此自豪。

  具備所有標準功能的基因皿會在反噬出現前發出提示,不過……十二萬撿來的便宜貨,當然沒有這麼高級。好在蘇徹本身精神力還很弱,反噬造成的危害並不大,休息了一會兒,也就沒事了。

  無比肉痛的檢查著基因皿,蘇徹苦著臉將裡面的材料一一挑揀出來,這可都是錢啊!

  大部分材料已經報廢,少數幾種因為被處理過無法保存,必須立刻用掉。

  蘇徹哪裡肯浪費半點材料,雖然對於剛才的反噬還心有餘悸,但經不住一貫的精打細算,想來想去還是鼓起勇氣再次啟動了基因皿的調配模式。

  當然,這次他是不敢再製作螢火蟲了。他本來就打算再做一枚電鰻基因鈕來擴大他的能源生意,這次乾脆把收回來的材料一起用掉,添加幾個新的功能。

  現在的蘇徹,電鰻基因鈕早已不在話下,一個小時後,兩枚嶄新的基因鈕出現在他手中。

  蘇徹利用收回來的材料,成功地給電鰻基因鈕添加了一些新的功能,比起原來的那個,這枚基因鈕釋放出的電鰻可以攜帶更多的電能,對於能量的控制也更加精確。

  關掉基因皿,蘇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心裡依然有些鬱悶。

  還是不行啊。

  雖然買到了以他目前的精神力就可以使用的基因皿,但是過低的精神力水平依然是制約他製作二級基因鈕的重要因素。

  精神力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提高的,不然基因調配師就不會那麼稀少了。

  精神力資質平凡的人可以通過大量的訓練,用時間堆出一個初級調配資格。如果有錢購買那些稀有的精神力催化藥物,也有可能達到中級調配師的精神力要求。而更高級別的調配師,不是天賦異稟,就是擁有特殊的精神力訓練方法。

  天分,金錢,訓練秘訣,這三個條件,蘇徹一個都沒有。

  筆記本裡的精神力訓練方法效果還不錯,但也僅僅是相對於一般的大眾貨而言,而且這種方法的效果會隨著年齡和精神力水平的增長而大打折扣。

  蘇徹的祖爺爺是在三十歲之後才成為初級調配師,五十歲才通過中級調配考試。

  難道他也要等那麼久?

  嚴酷的現實讓這段時間因為得到基因皿而有些飄飄然的蘇徹大受打擊。

  有些沮喪地躺在床上,蘇徹閉上了眼睛,努力保持平靜的心緒。

  他沒有發現,靜靜戴在手腕上的基因皿悄然閃過一絲神秘的藍光。

  
11.調配協會

  蘇徹覺得,身體裡多了一個靈魂後,生活似乎也沒什麼不同,特別是另一個靈魂目前來看還相當的安分守己。

  早晨醒來,努力不去注意顯然是新換上的內褲,照常是乘車上班,拍組長馬屁,然後換上工作服一頭埋進工作間開始幹活。

  擁有了基因皿之後蘇徹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八個小時的工作量只需要五個小時就可以做完。蘇徹並沒有通過增加工作量來多掙點獎金的打算,他現在需要鍛鍊自己的精神力,需要熟悉基因皿的操作,需要學習二級基因鈕的知識,而每天可支配的時間卻只有十二個小時,時間對他來說比金錢更加寶貴。

  努力摳出每一點時間的蘇徹甚至將主意打到了那位租客的身上。

  他不再花時間洗澡——反正對方也會洗的。

  也不再去超市購買食物——還是因為有人替他買。

  甚至有一次他試探著加班加到晚上七點半,七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時他還在懸浮車上,第二天睜眼卻舒舒服服躺在餐廳的椅子上,手裡拿著把叉子,嘴裡含著半塊荷包蛋。

  那位租客很夠意思,將他安全的送回了家,清點一下,全身上下一個零件也沒有少。

  蘇徹一方面沒出息的為自己佔了便宜而沾沾自喜,一方面又覺得有些心虛。

  他記得當初那位軍官說的話:多和對方交流。

  餐桌上的日記本每天都會翻過一頁,蘇徹堅持和對方聊天,雖然對方往往只是簡單的回答幾個字。

  蘇徹其實不在乎對方的想法,他關注的是自己的生活,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履行合同,而且有一個人陪著感覺也不錯。

  這一天,蘇徹按老時間下了班,待收拾好東西,抬起頭,組長走到了他面前。

  「哇,組長,我發現你好像比昨天更帥了!」蘇徹一邊往嘴裡塞面包一邊含糊不清的道。

  「嗯,那是必須的。」組長矜持地點了點頭,表揚道,「你眼光不錯。」

  「呃……」蘇徹使勁把面包嚥了下去,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組長,你的臉皮還能更厚一些嗎?」

  組長撇了撇嘴,不耐煩地將一張表格遞給他:「調配師協會這個月要辦新秀作品展,現在到處拉人撐場面,我沒時間,你替我去好了。」

  蘇徹接過仔細看了看,是一張填寫的密密麻麻的推薦表,最下角是組長那龍飛鳳舞的簽名,填完這麼一張表,起碼也要半個小時。

  「嗷!組長,愛死你了!」他使勁眨了眨眼,擠出一點淚花,撲上去一通亂摸,「大恩無以為報,只好以身相許,來,先送一個香吻聊表心意,回頭就洗白白躺平等組長你的臨幸……」

  「放手,你小子往哪裡摸,媽的敢佔我便宜,想死嗎?這個月獎金沒了!」組長的咆哮聲中,圍觀群眾的哄笑聲中,蘇徹親了親推薦表,朝組長做了個鬼臉,飛快的跑了出去。

  一個小時後,蘇徹風塵僕僕的殺到了調配協會。

  基因調配師是公認最燒錢的行業之一,彷彿是為了配合這種觀點,調配協會的裝潢也是極盡奢華,站在那金碧輝煌的大門前,蘇徹頓時覺得矮了人一截。

  因為正在籌備作品展,不時有人進進出出,一個個都衣冠楚楚,趾高氣揚,與之相比,剛從高峰期懸浮車上擠下來的蘇徹頓時顯得灰頭土臉。

  他下意識地理了理衣服,有些緊張的走了進去。

  「你好,請問這次新秀作品展在哪裡報名?」接待處的前台小姐長得的確漂亮,可惜一直忙著和人聊天,蘇徹在一旁耐心的等了許久,她卻連一個眼神都欠奉,不停的和通訊儀那一頭興高采烈的聊著各種八卦,蘇徹只好出聲提醒。

  正聊在興頭上的前台小姐不滿的瞪了蘇徹一眼,轉過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懶洋洋指了指旁邊的玻璃台:「報名的?先去那邊填表。」話音未落,又扭過頭去準備繼續聊天。

  蘇徹忙道:「啊,我想問一下,報名參加這次作品展的話,有沒有什麼硬性的要求?」

  「都寫著呢,自己去看。」

  見對方是這個態度,蘇徹也無可奈何。

  厚著臉皮問了好幾個人,蘇徹的心涼了下來。一個保安好心的告訴他,這次作品展對外宣傳旨在選拔民間調配人才,任何人都可以報名參加,但事實上還是為了給協會自己培養出的新秀造勢,若是有調配師資格證還可以一試,像蘇徹這樣連正規學徒資格都沒有的「業餘人士」,就算遞交了報名表和作品,也不可能送到評委會去。

  一番觀察下來,蘇徹發現那位保安大哥說的不錯,前來報名的人遞交的基因鈕最低也是二級,據說這次協會準備力捧的調配師展出的是四級基因鈕。

  「基因調配工?你不是開玩笑吧?」負責報名的主管掃了一眼組長熱情洋溢的推薦信,矜持而略帶憐憫的笑了起來,「這裡是調配協會舉辦的正規作品展,正規作品展,你理解它的意思嗎?年輕人,還是現實一點比較好。」

  蘇徹低著頭,沒有說話,伸到口袋裡的手緊緊握著電鰻基因鈕,卻始終沒有勇氣拿出來。

  垂頭喪氣的離開了調配協會,他有些茫然的站在街道上。

  組長的推薦信費了很大心思,還專門弄了個很有氣勢很能唬人的簽名,雖然嘴上不說,蘇徹明白組長心裡對他的期望。

  然而那份推薦信,別人甚至看都沒看一眼。

  他只是個基因調配工,只會做最低等的一級基因鈕。

  憑什麼瞧不起人!

  彷彿看到這麼多年的努力被人踩在腳底,一種前所未有的怒氣和委屈席捲上心頭。

  蘇徹狠狠的一腳踹上調配協會氣勢非凡的雕花石柱,下一刻,鑽心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扭曲了臉。

  「喂,小子,別跟自己過不去啊!」一個聲音傳來。

  蘇徹扭頭,只見一個打扮時尚的大男孩摘下墨鏡,自以為很酷的對他歪嘴笑了笑。

  「你跟我說話?」蘇徹遲疑的道,顯然,他不認識這個少年。

  「如果這裡還有第二個人的話。」少年撇了撇嘴,「哎呀,調配協會一向狗眼看人低的,沒什麼好生氣的。有志氣的話,就去考高級調配師,只要考上了,讓他們喊你爺爺都心甘情願。」

  「我還不想要那麼多孫子呢。」蘇徹小聲嘟囔著,打量了那個少年一番,「你也……呃,被他們……?」

  「哼,哥才不受他們那氣呢。不就是個小小的基因調配協會麼,看那副拽樣,居然說哥的做作品是垃圾!不就是偶爾打不開麼,有什麼大不了的!」少年很是自來熟的掏出自己的基因鈕,順便憤憤的吐出口香糖,報復性的按在調配協會的堂前柱上。

  蘇徹看了一眼男孩的作品,理智的選擇閉上了嘴巴。

  這怎麼能叫垃圾呢,哪裡有這麼貴的垃圾啊!

  全部是三級基因材料有沒有!

  基因鈕表面燙金鑲鑽有沒有!

  能量芯片是限量版有沒有!

  基因結構扭曲的超越人類想像極限有沒有!

  蘇徹敢肯定,這個基因鈕絕不是偶爾打不開,偶爾能打開就算對方走了狗屎運了,還是好大一坨的那種。

  光材料大概就幾百萬,幾百萬啊!不知民間疾苦的大少爺什麼的最可惡了!

  掙紮在貧困線上的蘇徹第一次有了掐死某人的衝動。

  「哎,不收我的作品拉倒,正好賣掉。」少年拉著蘇徹,來到一個專門販賣基因產品的自動販賣機前,「越川大師的作品也曾經被不識貨的人不屑一顧,後來還不是遇到了白楓,成了聯邦風頭最勁的基因調配大師……」

  蘇徹心裡微微一動,這段軼事倒是人盡皆知,調配天才越川成名後也喜歡將自己的產品送到自動販賣機販賣,因為他的作品價值的動輒千萬,這種近似惡作劇的愛好讓很多幸運中獎的人一夜暴富,甚至幾度讓當地所有的自動販賣機被搶購一空。

  越川少年成名,才華橫溢,行事不羈,又因為和「戰神」白楓的搭檔成為人盡皆知的傳奇,幾乎是所有憧憬成為基因調配師的少年的偶像。蘇徹自然也不例外。

  那邊那個少年已經飛速的將他的基因鈕在自動販賣機上寄賣出去,正忙著定價。

  蘇徹猶豫了一下,也將口袋裡的基因鈕拿了出來。

  電鰻基因鈕只需要兩枚,他手上多的這枚也沒什麼用處,看到它就會想起今天的不愉快,倒不如效仿越川也來等一次有緣人。

  一向現實的蘇徹難得冒出這麼個浪漫的想法,不過他也知道,自己的電鰻基因鈕在使用反物質能源的佐拉估計沒有什麼銷路,直接寄賣的話可能只能永遠呆在販賣機的貨艙裡。

  既然是等有緣人……

  蘇徹像只狡猾的小狐狸一樣笑了起來。

  他掏出二十張新完成的能量芯片和電鰻基因鈕,然後將它們放進了寄賣口。

  與其他人不同的是,蘇徹並沒有直接寄賣電鰻基因鈕,而是將它和能量芯片捆綁起來銷售。

  佐拉的自動販賣機能直接從買主的個人賬戶裡扣除等同商品價格的聯邦歐,寄賣者如果將兩種商品捆綁銷售的話,購買能量芯片的人就會被強迫購買這兩種商品。

  做完了這一切,蘇徹忽然覺得心情好了很多。

  和那個少年很快就熟悉了起來,對方自我介紹名叫江凱,是佐拉高等學府的學生,家裡貌似是做基因材料生意的,怪不得有底氣糟蹋那麼多好東西。

  不過出乎蘇徹意料,這個家境優渥的少年並不是基因調配系的,而是一名基因師士。

  仔細想想,倒也很好理解,佐拉高等學府的基因調配系還是有些名氣的,若是江凱這種資質也能進去,未免也太坑爹了。

  與之相比,基因師士系就遜色許多,聯邦真正有名的基因師士都是軍部培養出來的,佐拉高等學府這種綜合學府的基因師士系基本都是在混日子。

  「調配系的那些大爺一個個都眼睛長在頭頂上,求他們幫著設計一套基因鎧還陰陽怪氣的,哥哪受得了這種閒氣,乾脆自己動手。」江凱很快就把自己的老底揭了個乾淨。

  兩個人沿著街慢慢的走著,蘇徹很久沒有和同齡人說過話,聽著江凱嘮嘮叨叨的抱怨著呆板的學校,不近人情的老師還有令人討厭的同學,他有些羨慕。

  佐拉高等學府巍峨古樸的大門出現眼前。

  一大群少男少女焦急的等著開門。

  「都說學校最有錢的人不是在調配系,就是在師士系。還有一種說法,學校的有錢人分兩種,一種是調配系的天才,一種是師士系的廢物。」江凱的聲音落寞下來。

  「又到了入學考了。」他喃喃低語,情緒有些低沉,「當年哥的第一志願也是調配系。唉,想當年,理想前凸|後翹多豐滿,架不住現實太骨感啊!」

  蘇徹沉默了一會兒,自嘲道:「沒志氣的傢伙,你這算什麼?你知道我考了幾次嗎?」

  「我可是從十二歲開始,直到十七歲,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準時來這裡接受一番蹂躪啊!」

  江凱看向蘇徹的眼光徹底變了,彷彿面前不是一個平凡的少年,而是一隻史前怪獸。

  蘇徹的打扮一看就是出身於普通家境,一萬歐的報名費對於這種家庭來說,並不是一個小數目,更難熬的是考前那艱難的複習,那可是號稱褪掉三層皮的煉獄。眼前這個文弱的少年居然考了六次。

  佐拉高等學府校門,無數夢破碎的地方。

  沒有人比蘇徹更能體會這句話。

  從十五歲開始,蘇徹每次距離錄取分數線,都只差那麼一點,那一點距離,卻是永遠也邁不過去的天塹。

  佐拉高等學府基因調配系並不完全是對外宣傳的那樣按分數錄取。像蘇徹這樣家境普通的孩子,無論多努力,都注定無法取得達標的成績。

  基因調配是一個燒錢的行業,它一開始就對窮人關上了門。

  江凱無言以對,只能用力拍了拍蘇徹的肩膀以示安慰。

  校門緩緩打開,上一批考試結束的考生魚貫而出,等在外面的考生則奮力朝裡面擠去。

  蘇徹微微一愣,朝江凱大聲道:「現在幾點了?」

  「剛結束下午場,估計快八點了吧。」江凱側頭眯起眼看向校園裡那座古老的鐘樓,順手攬過蘇徹的肩膀,「餓了不?哥請你吃飯去。」

  就在這時。

  「當噹噹——」洪亮而悠長的鐘聲在夜空中響起,蘇徹有些驚慌地從欄杆上跳下地來,江凱隱約聽見他嘟囔了一聲:「糟糕!」

  「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他有些好奇地問道。

  話音未落,江凱突然覺得一股冰冷入骨的寒意從腳底蔓延到全身。

  原本頗有親和力的少年彷彿在瞬間換了個人一般,面無表情的看向他,江凱第一次發現,對方那雙溫和的眼睛居然也可以擁有如此冷冽的眼神。

  「蘇……徹,你怎麼了?」江凱下意識的收回手,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少年聞言微微皺了一下眉,掃了眼四周,發現是他正站在佐拉高等學府的門口,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疑。他沒有說話,只是回過頭打量了江凱一番,戒備地後退幾步,忽然一個轉身,擠進黑鴉鴉的人群中。

  他的身手異常靈活,彷彿一條游魚,在人流中利落地穿行著,三下兩下,就不見了蹤影。

  「靠,什麼情況這是?」江凱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摸了摸自己的臉,「吃頓飯而已,我有這麼可怕嗎?」

  與此同時,一輛黑色懸浮車駛來,平穩的停在調配協會的大門前。

  「副會長大人,我們到了。」

  
12.上帝分割線

  程蔚風將手插在口袋裡,漫不經心地巡視著展廳內作品。

  他今年才三十歲,成為中級調配師卻已經有七年了,去年被選為副會長,並且被認為是最近五年最有希望升為高級調配師的候選人之一,可謂是佐拉調配協會目前風頭最勁的調配師。

  在種種讚譽面前,程蔚風並沒有變得狂妄自大,也許他也曾為自己的天分而沾沾自喜,但五年前見識了越川的一款作品後,他才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天才。

  已故的基因調配大師海德萊茵曾驕傲的說出無數同行的心聲:自我誕生的那一天,上帝也不得不黯然退出歷史的舞台。

  基因調配師的存在,使得創造生命不再是神獨有的能力。

  程蔚風也曾這樣想,直到他看到越川的基因鈕——那是真正具有靈魂的藝術。

  「不是我們創造了生命,而是上帝借助我們的手讓生命來到這個世界。」

  基因鈕展台下標註的那一行小字,程蔚風永遠不能忘懷。

  在那一刻,他終於明白,自己距離真正的大師有多遠。

  那枚基因鈕的最終拍賣價是一億五千萬歐。

  從那以後,程蔚風覺得以前自己的那點驕傲是多麼的可笑。

  飛快地瀏覽著整理出的候選作品說明圖冊,程蔚風失望的揉了揉額角。

  候選的展品大多是普通的二三級基因鈕,並沒能給人耳目一新的驚豔感,程蔚風翻回到第一頁,看著整本圖冊裡唯一的一枚四級基因鈕,無聲的嘆了一口氣。

  毫無疑問,這是最能吸引眼球的一款作品,且不論它的性能如何,光四級基因鈕的名頭就能鎮住大部分人,它畢竟是只有高級調配師和少數中級調配師才能製作的高級貨。

  但是……

  凝視著圖冊上標註的作者姓名,程蔚風的眼神暗了暗。

  葉子文,一個近幾年橫空出世的新秀,以不斷成功製作出高難度基因鈕著稱。

  他的身後,有著葉氏財團的影子。

  近幾年來,葉氏基因不斷擴張的勢頭,已經威脅到了調配協會的地位。

  這次作品展中最優秀的基因鈕將被送往總會,參加整個聯邦的年度新秀評選,這是調配界常盛不衰的一項重大活動。

  沒想到葉氏基因居然玩了這麼一手。

  如果佐拉分會最終選送上去的是老對頭葉氏財團旗下的調配師,幾乎等於是重重打了總會一個耳光。

  但如果強行讓葉子文的作品落選,佐拉分會同樣會顏面掃地,因為在一堆低階的作品中,四級基因鈕的的確確是鶴立雞群,沒有任何對手。

  不管怎麼樣,主持這次作品展的自己看上去都是前途渺茫。

  進入調配協會僅僅一年,程蔚風覺得自己起碼老了五歲。

  協會內部激烈的勢力角逐讓他距離當年那個才華橫溢的青年調配師越來越遠。一想到這裡,程蔚風真是頭痛不已。

  此時此刻的他,無比懷念當初那些單純的日子。

  還有兩天就要截止了,在這兩天的時間裡,他能找到足以與葉子文匹敵的對手嗎?

  垃圾!

  又一個垃圾!

  還是垃圾!

  有些厭惡的將一個又一個新送來的基因鈕扔到一邊,程蔚風看著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夜空,重重嘆了一口氣,將臉埋在雙手中。

  「程會長,就要鎖門了,您還不回去嗎?」值班的小青年有些畏縮的站在門口,小聲道。

  「好的,我知道了。」不耐煩的揮了揮手,程蔚風重重闔上圖冊,站起身,穿上掛在衣架上的大衣。

  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程蔚風沒有坐車,此刻的他心如亂麻,只想一個人隨便走走靜一靜。

  已是隆冬時節,街上夜風陣陣,刺骨的寒意甚至透過了厚厚的大衣。

  調配協會與佐拉高等學府僅有一街之隔,蒼涼古樸的鐘聲迴響在夜空中,大門緩緩打開,剛剛結束考試的考生們從裡面如潮水般湧了出來,一個個面色或蒼白,或潮紅,嘰嘰喳喳的議論著。

  程蔚風想起來,今天是佐拉高等學府基因調配系一年一度的入學考。

  二十年前的今天,他也和那些少男少女們一樣,不安,忐忑,祈求著能被錄取。

  一轉眼已是二十年。

  所有從佐拉走出來的調配師都有著共同的經歷。

  默默地看了一眼隱約在夜色裡的鐘樓,程蔚風掏出煙和打火機。

  這款打火機其實也是一種設計極其精巧的基因鈕,僅在協會內部高層中流通,算是地位的象徵。

  「啪嗒——」火星四濺,卻沒有點燃香菸。

  程蔚風藉著路燈查看了一下,發現是打火機的能量耗盡了。

  真是倒霉透頂!

  他皺著眉,掃了一眼四周,目光停留在街角的一個自動販賣機上。很多低階調配師和學徒會將自己製作的低階產品送到這裡寄賣,其中也包括基因鈕專用的能量芯片。

  「滴——」的一聲,他按下確認按鈕。

  取貨口無聲的打開,一張能量芯片靜靜的躺在裡面,程蔚風愣了一下。

  那枚芯片卡的背面,黏貼著一枚基因鈕。

  夜色裡,芯片卡上,藍色的螢光符號閃著幽暗的光。

  「怎麼樣?報告出來了沒有?」鑑定室內,程蔚風不停地踱來踱去,忍不住再一次催促著被他匆匆叫來的鑑定師。

  「馬上就好,大概還要兩分鐘,程會長您別急。」年輕的鑑定師大半夜被人從溫暖的被窩裡揪起來,難免暗中抱怨,只是懾於程蔚風的名聲,敢怒不敢言。

  「蔚風,你把我們這幫老頭子都叫來,到底是什麼事啊!」一個半禿的老人滿腹怨氣的開口,他是佐拉分會資格最老的三名調配師之一,不同於那個可憐的小鑑定師,憑他的資歷,如果沒有什麼大事,這大半夜的把他弄過來,就算程蔚風身為副會長,也討不了好去。旁邊幾位調配師也頗為贊同的點了點頭。

  程蔚風自然知道這幫老頭的厲害,他勉強按捺住情緒,微笑著安撫道:「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怎麼好意思勞煩賀老您呢,晚輩無意中發現了一份極好的作品,這次就是想請幾位一起來評鑑一下。」

  「哼,副會長大人還不死心啊,怎麼看這次都是葉子文拿頭名,難道我們佐拉還能找出了個能做出五級基因鈕的新人壓過他不成?」另一個神情陰鬱的中年男人冷笑著開口,賀老微微皺起了眉頭,卻沒有說話。

  這名調配師是協會內親葉派的代表人物,一向和程蔚風過不去,葉子文身為聯邦著名的調配新秀,卻偏偏跑來佐拉這個名不經傳的地方參加作品展,背後恐怕就有此人的攛掇。只是賀老雖不喜歡他,卻也顧忌葉家的勢力,始終睜隻眼閉隻眼,明哲保身罷了。

  程蔚風眼中閃過一道怒氣,正要開口,就在這時,「滴——」鑑定儀發出清脆的提示聲。

  他立刻捕捉的這輕微的響動,放棄和那名調配師的口舌之爭,急切的撲到投影儀前。

  咔噠一下,光屏從投影儀上自動彈出,大段大段的數據在屏幕上滾動著。

  「一級基因鈕?程會長,你該不會是想打壓葉子文想瘋了吧?」看到鑑定報告,那名調配師又忍不住嘲諷起來。其他幾名調配師雖然默不作聲,眼中卻也滿是疑惑。

  程蔚風卻沒有搭理那人,只是專注的搜尋者,很快找到了他所關注的信息。

  整體基因譜改編率:百分之八點五。

  主體框架基因改編率:百分之九點四。

  插件基因N0.1改編率:百分之四點二。

  ……

  非常不起眼的數據,典型的低階基因鈕。

  報告廳內的眾人開始竊竊私語,投向程蔚風的目光充滿了懷疑。

  程蔚風不為所動,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手指拉動著數據慢慢往下滑。

  彷彿猜到程蔚風的意圖,賀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驚異。

  精神力強度指數:15。

  精神力穩定指數:95。

  「這不可能,鑑定儀一定出問題了!」看清這兩行數據,中年調配師大叫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揉了揉眼睛,腦海迅速閃過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但這個念頭實在太過荒謬,連他自己也無法相信,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態。

  「沒有問題,我敢保證鑑定報告沒有任何問題!」點在光屏上的手指止不住顫抖起來,望著自己的死對頭,一種古怪的笑意漸漸在程蔚風的臉上漾開。

  毫無疑問,這是奇蹟,這就是他要的奇蹟!

  足以和天才調配師的作品對抗的奇蹟!

  是的,這只是一枚最低等的一級基因鈕,但是它在程蔚風的眼中卻比那高高在上的高級基因鈕更加奪目。

  這枚基因鈕的基因改編率高達百分之八,穩定指數高達95,而所要求的精神力強度指數卻僅僅是15,遠遠低於基因調配師的入門標準30。

  身為中級調配師,程蔚風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大家沒有看錯,這枚基因鈕,我手中的這枚一級基因鈕,它就是現存的第十一枚打破上帝分割線神話的奇蹟!」

  基因譜的改編一旦超過百分之七,將處於不穩定狀態,需要強度指數超過40的精神力進行控制,因此只有達到基因調配師水平的人才能夠對基因譜進行改編率超過百分之七的調配。

  不管聯邦的基因科技多麼發達,不管基因鈕的工業化生產取得怎樣的進步,基因調配工與基因調配師之間的鴻溝始終無法踰越。有多少經驗豐富技術高超的調配工人,就是被這不起眼的百分之七攔住,終生無法踏入調配師的大門。

  這就是殘酷的基因調配界三大鐵律之一——被譽為上帝分割線的百分之七原則。

  因為它,高難度基因調配才成為調配師的專利!

  因為它,基因調配才成為少數人的遊戲!

  因為它,基因調配才如此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這彷彿是上帝親手劃下的一道線,它將人從一出生就分成了兩種,大部分永遠被隔絕在基因調配師這一行業之外。

  除了那位中年調配師,報告廳內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激動了起來。

  歷史上,幾乎每一個打破上帝分割線的調配師最終都成為了改變時代的大師級人物。

  難道,小小的佐拉調配協會,也將有幸見證一段真正的輝煌?

  找到他!

  找到這枚基因鈕的作者!

  沉默在夜色裡的佐拉調配協會以無與倫比的速度行動起來。

  
13.無眠之夜

  「蔚風,你從哪裡得到這枚基因鈕的?」待其他人都散去,賀老把玩著手中的低階基因鈕,忽然出聲問道。

  程蔚風含笑:「說來也是緣分,我打火機的能量用完了,本想著在街口的自動販賣機買塊能量芯片,結果發現了這個。」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鑲嵌著一枚約莫有指甲蓋大的芯片的能量卡。

  「您看這裡。」他將卡片轉過來,右上角,一個藍色的螢光符號在昏暗的光線下熠熠生輝。

  賀老發出驚異地嘆息聲,伸手接過能量卡,仔細端詳著。

  「這種身份符號,在流派時代曾廣泛出現,一般是調配師們用來表明自己身份的。這麼說,這枚基因鈕的作者,可能是某個調配流派的後人?」他閉上眼睛,用手指細細摩挲著螢光符號的表面,搖了搖頭,「材質和構成方法都很普通,看不出更多的東西。」

  他將鑲嵌著能量芯片的卡還給程蔚風,有些凝重的道:「葉子文不會那麼容易認輸。既然你說你是在自動販賣機買到的,那你能找到作者本人嗎?」

  程蔚風將卡片揣回口袋,笑了起來,有些高深莫測的聳了聳肩:「沒那個必要。」

  「很多人都說,葉子文是越川之後最天才的調配師,雖然我對此保留意見,但不得不承認,在同齡人中,我的確還沒有見過可以與他比肩的傢伙。嚴格來說,即便這枚基因鈕打破了百分之七原則,但並不能證明,它的作者水平就高過葉子文。」

  「這枚基因鈕的主人一旦身份被公佈,以葉子文的性格,肯定會要求與他單獨比試,而我們無法拒絕。如果他輸了呢?葉子文將征服上帝的勇士踩在腳下!葉氏一定會藉著這個機會大肆宣傳,那時候,我們怎麼辦?只會更加丟臉而已。」

  「我絕不能讓這一切發生!」

  說到這裡,程蔚風的語氣隱隱有些激動起來,他站起身來,揮舞著雙手,已經完全陷入了自己的設想中。

  「我認為,這位調配師應該作為隱藏在黑暗中的高手出現在公眾面前。葉子文代表著什麼?出生顯貴,少年成名,才華橫溢,一出道就萬眾矚目,這種從小就沐浴在聚光燈下的天才和一位低調而神秘的高手的對決,這簡直是公眾們最愛看的狗血八點檔。而且我們會很安全,就算面對葉子文的挑戰,這位神秘的高手完全不回應,公眾也會認為,那是因為他對葉子文不屑一顧!看看他的風格,用最低級的基因鈕來征服上帝親手劃下的禁區,我們完全可以把他包裝成蔑視一切世俗權威,玩世不恭的草根高手,就像當年的越川一樣!」

  程蔚風猛地握住賀老的手,激動的兩頰潮紅:「我們不知道這位調配師的身份,但是沒關係。只要在我們的宣傳下,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比葉子文更厲害的高手就可以了!賀老,您在協會德高望重,想做到這一切,我需要您的幫助。」

  「這是最好的機會,這幾年,葉氏太囂張了,幾乎壓得協會抬不起頭來,您難道不想借這個難得的機會抽他們一耳光嗎?」

  「用最低級的基因鈕將他們的天才踩在腳下,這個念頭,哪怕是想一想,都是那麼瘋狂,那麼誘人!」

  賀老滿是皺紋的臉微微抽動著,程蔚風的話顯然從心底打動了他。

  終於,他抬起頭,這位長久以來始終沉默的老人,此刻,眼神犀利無比。

  「的確,葉氏舒服的太久了。」

  聽到這句話,程蔚風暗中握緊了拳頭,他心裡的大石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只要不出意料,葉子文將注定與這次作品展的第一名無緣。

  蘇徹做夢也想不到,他心血來潮在自動販賣機上寄賣出去的那枚低級基因鈕,竟然打破了佐拉調配協會長久以來僵持的局面。

  他也並不知道,由於葉氏和調配協會的激烈角逐,他將作為一顆璀璨的新星在調配界冉冉升起。

  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無法安眠。

  佐拉城的另一處調配聖地,佐拉高等學府基因調配系辦公室裡,韓校長又驚又怒的大叫起來:「該死的,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面前,幽幽的光屏上閃爍著一行信息:

  考生姓名:亞爾斯蘭

  註冊考號:XXXXXXX

  最終分數:12

  「哈哈哈哈,亞爾斯蘭你個白痴,12分,天哪,12分,你怎麼考出來的?哈哈哈哈,提前拿到了答案都能考出這種乞丐分數,笑死我了……」通訊儀裡傳來基因師士斯凱的大嗓門。

  亞爾斯蘭冷著臉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對於在師士訓練中,永遠拿優秀的他來說,不及格這種東西,實在是一個無比巨大的打擊!

  「閉嘴吧,斯凱!」通訊儀裡傳來團長的聲音,不客氣的打斷了斯凱毫無風度的笑聲。

  「亞爾,你的成績太糟糕了,按程序來的話根本不可能錄取你,現在只好讓你以旁聽生的身份進入基因調配繫了。」團長的聲音裡略微透出一絲不滿。旁聽生幾乎是關係生的代名詞,亞爾斯蘭以這種身份進去,想結識基因調配系的優秀學生將麻煩得多,而且,身為完美主義者,自己最喜歡的部下頂著關係戶的名號上學,這實在讓他難以忍受。一想到此,就算一向寵愛亞爾斯蘭,此刻也恨不得把這不爭氣的小子拖過來狠狠抽上一頓。

  通訊儀裡傳來他嚴厲的訓斥:「不要以為自己是中級師士就有大把的調配師等著你來挑選。是的,現在的你如果出現在軍校的基因調配系,一定會有很多人願意成為你的專屬調配師,但是那些人能配合你前進的步伐嗎?真正優秀的基因調配師都是非常高傲的,他們傲嬌又敏感,比姑娘更難追求,你必須拿出十二萬分的勇氣與自信,像公孔雀開屏一樣牢牢的吸引住他們的目光!」

  「沒錯沒錯,像公孔雀一樣炫耀它們用羽毛裝飾起來的大屁股,這些可都是團長的經驗之談血淚教訓啊,小子你就學著點吧。」斯凱的聲音插了進來,「啊!不不不,團長,我什麼也沒說!嗷—— 」

  關掉了通訊儀,亞爾斯蘭有些沮喪的垂下頭。

  團長說的沒錯,挑選專屬基因調配師對他們來說,是最重要的事。

  基因師士和他的調配師在立下誓約的那一刻起,命運就緊緊的維繫在了一起。對於基因師士來說,幾乎他們等於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給了對方。

  團長的專屬基因調配師是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所以儘管那位調配師的等級並不高,兩個人之間的默契卻達到了驚人的地步。

  這也是聯邦軍部目前最廣泛的培養模式。

  但是亞爾斯蘭沒有這個條件,他進入基地時已經八歲了,由於某些原因,為他尋找同伴的申請一直沒有通過,一年又一年過去了,現在,他成了基地裡唯一一個沒有專屬調配師的中級師士。

  軍部培養出的調配師可能更符合基因師士的需求,但是軍校內派系複雜,顧慮很多。

  這些東西亞爾斯蘭很少去考慮,但絕非完全不懂。

  他是個簡單的人,卻並不愚蠢。

  「像公孔雀開屏一樣牢牢的吸引住他的目光!」團長的這句話在亞爾斯蘭的耳中迴響起來。

  他思考了很久,下定決心,帶上蘇徹家那個落滿灰塵的全息頭盔,接通了虛擬網絡的終端。

  「歡迎來到虛擬師士競技場,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嗎?」朦朧的光暈中,溫柔的系統女聲在亞爾斯蘭的耳邊響起。

  「註冊參賽賬號。」亞爾斯蘭毫不猶豫的說道。

  八點整的鐘聲敲響。

  蘇徹睜開了眼睛。

  這是和往常一樣飄著食物香氣的美好早晨。

  郵箱的自動提示聲響起,蘇徹探出身子,一手拿著牙刷,一手伸入郵箱。

  「啪嗒……」牙刷從他的嘴裡掉了下來。

  正在打掃衛生的家務機器人捕捉到這不同尋常的聲音,電子眼閃過一道紅光,無比興奮的衝了過來。

  一枚精緻的身份識別卡靜靜的躺在蘇徹的手中。

  「佐拉高等學府基因調配系旁聽資格證。

  持證人:亞爾斯蘭。」

  
14.葉子文

  蘇徹站在佐拉高等學府的大門前,仰起頭,靜靜的望著那大氣古樸的石雕校門。

  此時此刻,他還覺得彷彿夢遊一般不可思議,甚至沒有勇氣走進去。

  他居然真的有機會走進這裡學習,儘管是以旁聽生的身份。

  收到那張旁聽證的那一刻,蘇徹完全被震住了。

  忐忑的主動聯繫了當初那位自稱是亞爾斯蘭上司的軍官,對方很乾脆的告訴他,作為一位年輕的基因師士,亞爾斯蘭已經到了開始尋找專屬基因調配師的時候,所以和佐拉高等學府私下達成協議,讓他以旁聽生的身份進入基因調配系,考察是否有合適的人選。

  蘇徹小心翼翼的提出了他的請求:既然眼下兩個人使用同一個身體,他能否以亞爾斯蘭的身份進入佐拉高等學府學習?

  這個機會實在太難得了,蘇徹無法容忍眼睜睜的看著它從手中溜走。

  出人意料的是,那位軍官很痛快的答應了下來。

  只不過,對方要求蘇徹不能透露有關亞爾斯蘭的任何信息,同時要幫助亞爾斯蘭尋找和接觸他的基因調配師候選人。

  「最最重要的是,你得幫亞爾通過考試!」對方說這句話的時候,俊秀的臉上罕見的露出一絲猙獰。

  就這樣,蘇徹終於站在了夢寐以求的佐拉高等學府大門前。

  向組長提出辭職的時候,一貫凶巴巴的組長照例將他臭罵了一頓,蘇徹不敢說他是去佐拉高等學府上學,就他那條件,別人也不會信啊。只是說他報了個調配學習班,實在沒時間上班。

  不過組長嘴巴雖然損了點,對他還是很好的,沒有接他的辭職報告,而是給他辦了病休,雖然沒了薪水,但是工作還是給他留著。

  眼淚汪汪的表示組長的大恩大德永生不忘,下輩子一定給他作牛作馬洗腳暖床,蘇徹順利的再次回歸無業游民。

  但是想到佐拉高等學府,蘇徹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在蘇徹沉浸在種種感懷之中不可自拔的時候,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從身後由遠及近。

  「喂,前面那個穿白衣服的小子,給我站住!」

  話音未落,蘇徹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差點一個趔趄。

  他扭頭一看,調配協會門前遇到的那個敗家少年江凱正笑嘻嘻的衝他打著招呼。

  「是你啊!嚇我一跳。」蘇徹長出了一口氣,畢竟是冒名頂替進來的,多少有點緊張,還以為自己露餡了呢。

  「哇!蘇徹居然真是你,我沒有看錯吧!」自來熟的少年熱情的湊了上來,呼出的空氣在寒冷的冬天化為一蓬蓬白色的霧氣,「你是今年調配系的新生?怎麼沒在名單上看到你?」

  蘇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只是旁聽生罷了。」

  江凱聽見這話,驚訝的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著衣著普通的蘇徹:「不是吧?調配系的旁聽生可都是拿銀子砸出來的,看不出來,你小子藏得可夠深的啊。」

  「嗨,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我這個旁聽生資格還是一個朋友幫忙弄的呢。」蘇徹含糊的解釋。

  他這個支支吾吾的樣子立刻讓江凱誤會了。

  看著蘇徹清秀的臉,再聯想到調配系旁聽生資格證的不菲價格,江凱的腦內立刻開始自動播放出身貧苦相貌出眾的少年為了有條件學習基因調配不得不委身於某個腦滿腸肥的暴發戶這種狗血劇場。

  作為一位合格的紈褲子弟,江凱甚至迅速腦補出蘇徹被擁有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壓在身下無助呻吟的既猥瑣又香豔的場景。

  「喂喂!你沒事吧?」蘇徹詫異地發現江凱流下了一行鼻血。

  「沒……沒事……」江凱如夢初醒,有些不好意思的一把抹掉鼻血。媽的,他明明喜歡的是女人,怎麼會腦補出那種重口味的畫面。

  對上蘇徹純良又關切的表情,江凱有點尷尬的撓了撓後腦勺:「既然這樣,嘿,哥現在也算是你的學長,有事就招呼一聲,哥罩著你。你這是要去註冊吧,我給你帶路。」

  「那真是太好了!」蘇徹露出驚喜的表情。

  多乖巧的孩子啊,怎麼這麼想不開呢!

  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江凱內心對蘇徹的同情又深了一層。

  熟門熟路的把蘇徹帶到地方,江凱打了個招呼就走了,他在基因調配系頗有幾個看不對眼的對頭,實在不願意碰上了自討沒趣。

  蘇徹站在基因調配樓的一樓大廳裡,有些不知所措。作為旁聽生,他的註冊手續非常簡單,說句難聽的,旁聽生並不被當做調配系的學生,不過是陪著那些精英們一塊上課的背景板而已。

  給他辦手續的負責人登記了他的旁聽證後,只丟了一句:「自己去旁聽生管理處領教材和課表。」就不再管他。

  問題是旁聽管理處在哪裡啊!

  厚著臉皮攔住其他學生問路,那些精英學生一聽見旁聽兩個字,眼神立刻就變了,上上下下打量了蘇徹一番,眼裡明顯流露出不屑。

  只是,瞧不起人也就算了,丟下一個「哼」算什麼,好歹給指下路啊!

  除了收穫一堆白眼,蘇徹一無所獲。

  忿忿不平的用力一腳踢上一粒小石子。

  「啊——」的一聲。

  糟糕,砸到人了!

  蘇徹當機立斷,扭頭就跑。

  還沒跑出兩步,一隻手就像老鷹撲兔一般抓住了他的肩膀。

  只覺得那隻手扭著他的肩膀那麼一扳,蘇徹的小身板就「唰」的被扭了過來。

  「砰——」的一聲悶響,他被對方用手壓著死死靠在牆上,蘇徹齜牙咧嘴的還來不及呼痛,只覺得眼前一黑,視線完全被對方的身影擋住。

  我靠,這不是狗血八點檔裡女主被強吻的經典場景嗎!

  蘇徹連忙用手擋住嘴,慌亂地說:「啊——我不是故意的!」

  「喲,我說哪個變態敢砸我呢,瞧這小模樣長得還挺嫩。」笑嘻嘻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那人背著光,看不清長相,他掰開蘇徹的手,還順便很不正經地捏了捏他的臉,湊到蘇徹面前,「你剛才可是砸到我屁股了,這帳咱們怎麼算?」

  「對……對不起!」對方的氣勢太強,蘇徹覺得自己簡直成了魔爪下待宰的羔羊,他忍不住大力掙紮起來,「有話好好說行嗎?你這個姿勢很容易讓人誤會的!」

  「切,看你嚇得這個樣子。」那人鬆開手,聳了聳肩,往後退了一步。

  蘇徹都鬆了口氣,這才看清對方的樣子。

  他的皮膚很白,並不是蘇徹這種因缺乏運動而帶著點柔弱味道的白,涼浸浸的,帶點誘惑的冷意。

  「小子,你在那裡傻愣愣的站了那麼就,是迷路了嗎?」那個人側頭睨了蘇徹一眼,他的眼睛狹長微吊,雲端漫步般的從容優雅中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傲氣和鋒芒,燦爛的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美人啊!

  口水很沒出息的流了下來,剛才被非禮的仇瞬間被蘇徹忘到了九霄雲外。

  這位被蘇徹砸到屁股的美人很夠意思,知道蘇徹傻轉了半天還沒找到地方後,他一路打聽著將蘇徹領到旁聽生管理處。

  到了地方,對方順便要了蘇徹的姓名和旁聽證號碼,然後便瀟灑地揚長而去。

  這個人的氣場太過強大,一路上不知勾引了多少人的目光,從來都低調做人卑微到塵埃裡的小平民蘇徹跟在後面,也接受了不少順帶的洗禮。

  打進校門來就一直遭到冷遇,管理處的老師倒是出乎蘇徹意料的熱情。

  旁聽生雖說是都是跟班學習,但大部分都是塞到比較差的班級中去,蘇徹本來以為自己也是被分到吊車尾班,哪想到管理處的老師查了一下他的檔案後告訴他,他被分到了精英班。

  那可是傳說中的調配師生產流水線啊,頓時,蘇徹感到壓力山大!

  「喂,剛才陪你過來的那人,和你什麼關係啊?」領了教材和課表,蘇徹正準備離開,卻被管理處的老師攔住了。

  對方那八卦兮兮的眼神讓蘇徹心中發毛:「幹嘛?我不認識他啊,只是找他問路而已。」

  「開什麼玩笑?」那位女老師叫了起來,「葉子文會給人帶路?」

  「我說的是實話,信不信隨便你。」蘇徹實話實說。

  原來美人叫葉子文啊。聽那位八卦老師的口氣,他貌似還很有名?

  不過和他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只是,還沒走出多遠,蘇徹就聽見那個女老師興奮的聲音:「喂,快過來,我剛才看見葉子文了,長得還挺好看。對了,他是陪一個學生過來的。哎,你說他們是什麼關係,嘿嘿嘿,該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蘇徹的臉綠了,抱緊教材低下頭,急忙加快了腳步。

  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八卦!

  葉子文雖然很早就嶄露頭角,但剛剛成為高級調配師的他,名聲僅僅在調配界內部流傳,當然,按照葉氏的計劃,這次的佐拉新秀作品展,將成為他聲名鵲起的第一步。

  作為沒有接受過正規基因調配教育的蘇徹,他所關注的對象更多的還是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師,葉子文的名字也許聽說過,卻並沒有放在心上。他並不知道,剛才那個看起來頂多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已經拿到了高級調配師資格證。

  「喂,你聽說了嗎?葉氏好像要和我們學校合作,聽說是要聯合研製一款新型基因鎧呢。」

  葉子文漫不經心的喝著咖啡,身後傳來兩個學生興致勃勃的聊天聲。

  「瞎扯的吧,葉氏那麼厲害,找誰不行,憑什麼找我們學校啊!」

  「你這就不懂了吧,我們學校怎麼了,雖說整體水平比不上那幾個老牌強校,但是在基因調配的民用方向上,還是很有些拿得出手的東西的。再說了,那幾個學校都有點軍方背景,聽說葉氏一直想把自己旗下的人塞給白楓少將,軍方對他們很不滿意,怎麼可能和他們合作呢!」

  聽見這段話,葉子文耳朵微微動了動,他呷了口咖啡,自嘲的想:「居然連這裡的學生都知道了,葉氏高層的那幫傢伙還能更丟人一點嗎!」

  「滴,滴!」葉子文手腕上的通訊儀響了起來。他低頭看了一下,微微皺起眉,站起身來走到角落裡。

  「喂,舅舅,你有什麼事?」他謹慎地看了下四周,壓低了聲音。

  「你已經到佐拉了嗎?」對方的聲音如同月光下的小提琴,優雅卻清冷,並沒有什麼感情。

  「是的,家裡準備開始研製極光-Ⅲ,佐拉在基因能量轉換這塊做的不錯,所以讓我來看看能不能和他們合作。」

  對方沉默了一下,輕聲說:「告訴你父親,只要極光的性能足夠優越,我自然會向軍部推薦。至於其他的事,他還是安分點好。如果逼我出面否認,葉氏會很沒面子。」

  彷彿為了擺脫對方語氣中那種沉重的壓迫感,葉子文略有些煩躁的換了個姿勢,他靠在牆上,有些不高興地說:「舅舅,這些話你自己對他說更有用。還有,是我爸爸想把我塞你那裡去,不是我和媽媽。」

  「這些話我當然對他說過,可惜你父親不死心。子文,做我的基因調配師,現在的你還不夠資格!」

  一向傲氣的葉子文聽了這話,只覺得一股子怒氣直衝上腦門,他咬著牙道:「是的,我當然知道自己比不上他,但是你把他弄丟了不是嗎!否則我爸爸怎麼會動那種心思。身為一名師士,你卻沒保護好你的同伴!所以先找找自己的問題吧,你可沒資格指責別人,舅舅!」

  「啪」的一聲,通訊被切斷了。

  狠狠的瞪了一眼被他驚到的一對小情侶,葉子文怒氣衝衝地離開了這家小小的學生咖啡廳。

  媽的,他最討厭這種比自己還自命不凡的傢伙了!

  誰稀罕做他的基因調配師啊,他葉子文才不是那種能容忍被挑選的人呢。

  做別人的專屬基因調配師?

  哼!

  應該是別人做他的專屬基因師士才對吧!

  大廳內,正在播放著新聞節目:「關於白楓少將暗中尋找新任專屬調配師的言論,當事人拒絕予以回應,據知情人透露,白楓少將正在考慮在今年的十大調配新秀中的選擇一位……」

  「唉,白楓這個渣攻,虧我還以為他對越川是真的一往情深,結果人家才失蹤三年,他就耐不住寂寞了嗎,不守夫道的東西!」一個調配系的女生哀怨的道,「我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喂,你別胡說八道啊!」另一個女生不滿的道,「憑什麼說白楓是攻啊,我覺得越川才攻呢。不過白楓是渣無異議!」

  「算了吧,調配系出來的哪個不是一臉受樣,你看……」第一個女生反駁道,她的眼珠子轉了轉,突然指向葉子文,壓低了聲音道,「看他,典型被壓的臉嘛,還是極品呢。」

  對方說得隱秘,可惜葉子文聽力太好,一字不漏的聽了個全,差點沒氣歪了鼻子。

  你才被壓的極品呢!

  葉子文順手擋住一個看的比較順眼的男學生,強勢地一把攬過對方的腰。

  斜睨了一眼那兩個目瞪口呆的女生,抬起那個完全呆住的男生的下巴,葉子文斬釘截鐵地道:「甜心,你真美,要不要跟我約會?」

  雖然是邀請,卻完全沒有給對方拒絕的餘地,踩著一地破碎的眼球,葉子文拖著還沒反應過來的小男生,趾高氣昂心情愉快地離開了大廳。

  要是摟著的不是這個白痴就更好了。

  瞟了一眼旁邊的長得明顯不符合自己口味的男生,葉子文不無遺憾地想。

  他的腦海裡驀地閃過另一張白皙清秀的臉。

  坐在角落裡奮力記筆記的蘇徹突然毫無由來的打了一個寒顫。

  啊咧,天冷了,要多穿點衣服啊!

  
15.精確控制

  精神力的精細控制。

  蘇徹在筆記本上重重打上一個標記符號。

  基因調配系不愧是佐拉高等學府門檻最高的地方,不過旁聽了一個星期,蘇徹就覺得大有長進,以前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聽那些老師講解一番,立刻讓人恍然大悟。

  在這裡,旁聽生雖然被分到各個班裡,但因為沒什麼人管,蘇徹完全可以憑藉自己的興趣選課。蘇徹知道,自己能進入這裡學習純屬偶然,等亞爾斯蘭休假結束,沒了藉口的他自然也得離開這裡。正規的基因調配學習起碼要六年時間,而他只有半年,所以蘇徹只能將這寶貴的半年時間最大利益化。

  他的水平和新生比起來,其實也不算丟人,問題是亞爾斯蘭是要找基因調配師的,那些新生他看不上眼,直接進的高級班,這可慘了蘇徹,自學成才的他,還有很多基礎問題都沒搞明白,那些老師的宣講真是聽得他是頭一個比兩個大。而且身為被人看不起的旁聽生,蘇徹就算厚著臉皮問人都找不到合適的對象,調配系的學生一向視旁聽生為害蟲,敬而遠之還來不及,那些傲氣十足的老師則根本把蘇徹當空氣。

  貪多嚼不爛的道理蘇徹還是懂的,一個星期下來,他對調配系開設的科目也有了個大致的瞭解,經過一番思考,他選擇了精神力控制結構優化以及能量的組合與控制這兩門課作為主修方向,精神力鍛鍊作為輔修。

  這個選擇其實相當令人驚訝,但卻是蘇徹仔細權衡的結果。

  精神力鍛鍊這門課幾乎是所有的調配系學生必選的一門課。因為精神力的強弱往往決定著一個調配師最終所能達到的程度。

  因為精神力在27歲以前增長潛力最大,隨著年齡的增長,精神力的增幅將越來越小,35歲以後幾乎不會再有任何進步。因此大部分的學生都將精力放在精神力的鍛鍊上,竭盡全力讓自己的精神力在27歲以前儘可能的提高。

  但蘇徹的情況和其他人不同,如果說調配學習是一場艱難的長跑,作為基因調配系的正規學生,他們只要跑出他們的最高速度就可以,會有人給他們送來水和營養劑,而蘇徹卻沒那麼幸福,作為一個沒有經濟支持的窮小子,他要是毫無計劃的亂跑一氣,可能半路上就精疲力盡倒地而亡了。

  精神力的鍛鍊固然好,對目前的他來說卻沒多大用。因為這門課的投資週期太長了。按照調配系裡的平均水平,蘇徹估計自己如果按照老師提供的方法每天五個小時的鍛鍊,想達到初級調配師水平可能需要整整一年,他的時間寶貴,消耗不起。

  因為沒錢,蘇徹一直努力讓自己的調配學習形成良性的循環,他學東西一向是按照能讓他盡快出產品掙錢的原則來選的,而眼下,他正好卡在了螢火蟲的製作上。

  蘇徹的問題是,現在的他,精神力最多能保證十分鐘的高度集中,而製作一枚螢火蟲,最快也要十三分鐘。

  既然精神力無法在近期內有明顯提高,蘇徹將思路放到精神力的精確控制上。

  這還要歸功於精神力控制這門課的主講老師羅以庚教授的一次講座。

  在那次講座上,羅教授激情澎湃地介紹了多年來他對精神力本質的研究,那些高深的術語蘇徹沒有聽懂,但他牢牢記住了一句話。

  在調配中,大量的精神力被我們浪費了。

  浪費?

  浪費可恥啊!

  蘇徹敏銳的捕捉到這個詞,他隱約意識到,羅教授可能是幫助他突破難關的重要人物。

  在旁聽了羅教授的一節課後,蘇徹明白自己挖到寶了。

  精神力控制結構優化,這門課主要探討的是針對不同的基因鈕的特點制定不同的精神力使用方案,努力做到精神力的精細控制,從而減少調配過程中精神力的消耗。

  這門課在很多學生眼裡並不實用。沒辦法,現存的基因鈕類型太多了,如果每製作一類基因鈕都要先制定專門的優化方案,未免成本太高,因為制定精神力使用方案都要花費大量的時間。而且隨著基因鈕等級的提高,精神力控制結構優化的難度也將逐步加大。按調配系學生能力,他們頂多能對二級基因鈕進行優化,但就算不進行優化,對大部分調配系學生來說,製作二級基因鈕所消耗的精神力也並不多。

  成本低,太好了,正好他什麼沒錢。

  針對類型單一,沒關係,反正他現在只需要做螢火蟲。

  適用基因鈕等級低,無所謂,能做出二級基因鈕他已經很滿意了。

  蘇徹覺得,這門課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從那以後,寂寞了很久的羅教授發現自己終於多了一個無比勤奮好學的學生。

  與之相比,教授精神力鍛鍊方法的盧卡老師最近卻很鬱悶。

  「媽的,我的課就這麼無聊嗎!這個垃圾,居然這麼不尊重我,我要抗議,我一定要向校長抗議,有我沒他!」不知道多少次默默在心中吶喊著,如果目光可以化為實質,被盧卡瞪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那個垃圾恐怕早已被戳成了篩子。

  教室裡,亞爾斯蘭旁若無人的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流了一桌子口水。

  作為系裡首屈一指的精神力鍛鍊指導,盧卡一向是非常受學生歡迎的,雖然他脾氣臭,傲慢自大,但是他在精神力鍛鍊上的確很有一套,幾乎所有學生都希望能到他的班上來。

  只有這個垃圾旁聽生!

  一想到這裡,盧卡覺得自己的心臟又是一陣抽搐。

  他的班上居然進來了一個旁聽生!

  他防賊似的防了這麼多年,在即將退休的關頭,還是沒能守住啊!

  晚節不保!

  恥辱啊!

  盧卡對於憑關係進來的旁聽生一向是深惡痛絕的,他極其厭惡這些傢伙,認為他們侮辱了高貴的基因調配事業。

  這個亞爾斯蘭,也不知道走的什麼人的路子,一向好說話的校長這次居然硬是把他插了進來。

  而且,這個混蛋一點也不知道尊師重道,多少學生想接受他的指導啊,可這傢伙卻天天在他的課堂上睡覺,是可忍孰不可忍!

  最討厭的是,這個不學無術的混蛋還無比狡猾。

  他在有人巡查的第一節課上總是裝出認真做筆記的樣子,前來巡查的老師對他印象相當好,私下還跟盧卡說:「雖然是旁聽生,但是知道上進也很難得了。」

  盧卡只覺得一口老血哽在心頭。

  你被騙了啊,別看這混蛋小子一臉純良的模樣,等你一轉身他就開始睡覺啊。

  八點十分到九點半,晚上的第二節課他從沒睜過眼啊。

  終於有一次,一把年紀的盧卡老師在晚間兩堂課的休息時間咆哮著把校長叫過來在旁邊隱蔽著,準備讓他親眼看看那個旁聽生的可惡行為。

  結果,那個該死的傢伙居然破天荒沒有在第二節上課鈴打響後睡覺,而是臭著張臉,拿著個本子走上前來。

  雖然是個可惡的小鬼,氣勢卻相當逼人,好像下一刻就要跳起來吃人一樣,圍著盧卡問問題的那些孩子都下意識的給他讓了路。

  「你……你想幹什麼?」盧卡竭力做出凜然不懼的樣子,白髮蒼蒼的他此刻多麼像被惡勢力逼迫卻絕不低頭的傲骨文人!

  「別人托我問你一個問題。」那小鬼皺眉道,將本子一把塞到他手裡,「你看一下,在這裡。」

  無恥啊!太無恥了!

  他一定是發現自己把校長喊過來,所以才裝出這個樣子的吧!

  盧卡看也沒看,直接憤怒地將本子拍在桌子上:「少來這套,小子,就算我知道也不告訴你。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你給我等著!」

  那臭小子默默地看了他很久,最後收起本子,一言不發地回到座位上。

  那堂精神力鍛鍊指導課,亞爾斯蘭難得沒有睡覺。

  但是盧卡並不高興。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目光掃過陰著臉坐在角落裡的少年,他就有一種腿軟的感覺。

  第二天早上,蘇徹醒來後,迫不及待地伸手打開他的筆記本。

  佐拉高等學府的精神力鍛鍊指導盧卡老師真的很有一套,這段時間他覺得自己進步不小,可惜他只帶六點到九點半的晚間班,自己只能聽前半堂。

  昨天的課上他有個問題沒有聽懂,但是當時亞爾斯蘭就要醒過來了,他只好寫下來請亞爾斯蘭幫他問一下盧卡老師。

  翻到昨天記筆記的地方,蘇徹的臉色一陣青黑。

  只見他的問題下是一行簡短的回答。

  「抱歉,那個老頭說他也不知道。」

  
16.遇襲

  雖然作為旁聽生免不了要收到一些白眼,但總的來說,蘇徹在佐拉高等學府的學習生活還是很充實的。

  在這裡,他真切地體會到了時間的寶貴。

  有太多他想學習的東西,每一分鐘他都舍不得浪費,深怕漏掉了一點知識。

  然而,這種單純而快樂的生活並沒能持續多久。

  賬戶餘額:501.5歐。

  蘇徹看著個人信息儀上的數字,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這樣?

  在最初的震驚過去後,蘇徹立刻開始算起帳來。

  賬目並沒有問題,雖然他不需要付學費,但是實踐課上使用的各種基因材料也是一筆極大的開支。

  事實上,蘇徹的那點存款能撐這麼久已經相當了不起了,為了省錢,這段時間他幾乎沒有吃過任何東西。沒有餓死完全是因為亞爾斯蘭還在吃飯的緣故。

  他們兩人的賬目說起來分的並不清楚,不知從何時開始,蘇徹將自己的身體完全交給亞爾斯蘭打理,不吃不喝不洗澡不理髮不休息,完全是把自己當機器人使用,如果沒有亞爾斯蘭,他就算沒餓死,也一定和垃圾堆一樣臭烘烘的。

  這段時間是蘇徹記憶裡最快樂的日子,但是,窘迫的錢包已經不允許他再沉浸於學習中了。

  能量組合與控制這門課的老師告訴他們,第一階段的理論知識部分已經講完,他們即將開始實踐,學校會提供練手的基因材料以及器具,但每個人要支付一千歐的費用。

  蘇徹算了下手頭來錢的渠道,螢火蟲的製作還存在很多問題,暫時指望不上,廠裡辦了病休,就算回去那點工資也不夠用,何況他也舍不得這好不容易才來的學習機會。

  好在還有下城這個財路。

  看看日子也差不多了,蘇徹便再次拿出電鰻基因鈕,收拾好東西準備去收貨。

  在「哐當哐當」聲中,蘇徹再一次乘著升降梯沉入地下。

  升降井裡沒有燈,他做不了其他事,便坐在升降梯裡,按著盧卡老師教的方法鍛鍊精神力。

  鍛鍊精神力時要求心無旁騖,升降梯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一開始給了蘇徹很大的困擾,不過,很快的,蘇徹便完全沉浸其中。

  幾乎沒有感覺到時間的流逝,幾個小時一晃而過,升降梯提示蘇徹,他已經來到了目的地。

  停止冥想,蘇徹輕輕呼出一口氣,站起身來。

  和之前沒有什麼不同,下城依然是一片壓抑的昏暗,靜的有些瘆人。

  蘇徹用力推開升降梯的門,側過身子從裡面艱難地擠出來。

  「啪」地一聲落地,他直起身子,四下打量著,試圖尋找蒼老爺子那傴僂的身影。

  這個時節,氣溫已經很低了,下城沒有溫控系統,只會更冷。蘇徹將自己裹在準備送給蒼老爺子的厚外套裡,依然感到腳下僵冷的厲害,他站在路燈下,呼出的白氣霧濛濛的,在眼睫毛上凝出細密的水珠。

  四下里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這條街依然是那麼骯髒雜亂,七扭八歪的路燈沒幾盞完好的,昏黃的燈光只能照亮蘇徹腳下幾步,再遠些,就黑乎乎的瞧不清。

  平時蒼老爺子還是很準時的,不過因為上了年紀,大冷天的不敢出門時間太長,這會兒晚上一會兒倒也正常。

  蘇徹也不傻等,乾脆朝著蒼老爺子家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回憶昨天羅教授在課上講的幾種精神力結構,想著怎麼用到螢火蟲的製作中去。

  就在他快要完全沉浸在那些奇妙的結構中時,街角的雜物堆裡突然「嘩啦」一聲,似乎是有什麼東西被竄跳的老鼠碰掉了下來,砸在了地上,把蘇徹嚇了一跳。

  腦海中的種種設計方案瞬間沒了,蘇徹氣的暗罵一聲:「死耗子……」他突然住了嘴,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一個又一個黑影從街角躡手躡腳地摸出來,像一條游蛇般無聲無息的朝著蒼老爺子家所在的聚居點靠攏。

  「夜襲……」蘇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上心頭,轉身就想跑。祖爺爺曾在筆記裡略略提過,下城有血仇的幫派常會悄悄的摸黑火拚。

  這裡是青狼幫的地頭,蒼老爺子的兒子是青狼幫的小頭目,若是對方手黑,蒼老爺子可能也逃不過去……

  想到那位慈祥的老人一直以來對自己的種種關切,蘇徹有些羞愧的放棄了逃跑的念頭,他努力站直了本來依舊有些軟的腿,顫抖著深深呼出一口氣。

  「他們沒發現我,我還有時間。」蘇徹竭力冷靜下來,努力平復怦怦狂跳的心臟,小心地將自己隱入陰影中。

  蒼老爺子住的比較偏,對方既然夜襲,應該是衝著青狼幫的核心所在去的,小心點的話,他在通知老人離開後應該能安全脫身。

  貓著腰開始朝巷子摸去,蘇徹準備抄近道去蒼老爺子家。

  就在他準備轉身的時候,大概是耗子之類的東西從他腳下「刺溜」一聲衝了過去,那一瞬間,蘇徹覺得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什麼人!」捕捉到這微弱的響聲,那些黑影中的一個立刻警覺地回頭。

  蘇徹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放棄了之前的計劃,拔腿就跑。

  那人低低地罵了一聲,拔刀朝蘇徹追來。

  「救命啊,有人夜襲啊!」蘇徹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大喊,彷彿一滴水落入沸油中,寂靜立刻被打破了。

  不斷有燈亮起,青狼幫的人似乎察覺了響動,派人出來查看情況。

  眼看好好一場人不知鬼不覺的夜襲被蘇徹攪和了,對方惱羞成怒,死死追著不放,似乎非要宰了蘇徹才解恨。

  蘇徹只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調配學徒,沒跑多久就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加上黑街本身就坑坑窪窪,難以行走,很快,蘇徹只覺得腳下一絆,緊接著,他的身體就騰空飛了出去。

  「哐當嘩啦」,小身板結結實實砸到一堆雜物中,鑽心的疼痛讓蘇徹差點沒昏過去,他胡亂地掙紮了好幾下,依然沒能爬起來,對方已經拎著刀追了上來。

  「別,求你,我……我不是……」那鐵塔般兇殘的男人一步一步逼近,對上那張猙獰的臉,蘇徹覺得心快要從嗓子裡跳出來了,死亡的威脅第一次離他如此之近。

  「壞了老子的好事,兔崽子,去死吧!」對方獰笑著舉起刀。

  刀鋒劈落下來,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光華。

  蘇徹想逃,身子卻無法動彈,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我還沒成為基因調配師呢!

  「喀拉」一聲。

  然後,男人殺豬般淒厲的慘叫響起。

  蘇徹驚恐地睜開眼睛,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那暴徒握著刀的手軟綿綿的垂下來。

  而那把刀,正握在他自己的手裡,已經被崩斷成兩片。

  他的另一隻手擰斷了那暴徒的胳膊後,慢條斯理的收了回來。

  慢條斯理的收了回來,慢條斯理的擦了一下他自己的臉。

  蘇徹愣愣的看著那隻手朝著他的臉伸過來,慢動作一樣,用力在臉上擦了一下。

  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他混亂的腦海裡冒出這麼一個念頭,無比鮮明的。

  這時,他才看清他的手。

  完全被血染紅的手。

  這一定是在做夢!

  但是他這種良民,就算做夢也沒這麼暴力啊!

  蘇徹眨巴著眼睛想,為什麼他還沒暈過去。

  那個男人淒厲的慘叫引來了更多的同伴。

  快跑啊,白痴!

  蘇徹在心裡大喊。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見自己衝了出去。

  再然後,就打了起來。

  蘇徹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被指揮著無比勇猛地衝入包圍圈中,他的拳頭狠狠砸在對方的腦袋上,他的腳凌空飛起踢中對方的腹部,那沉悶的聲音讓他自己都覺得痛。

  蘇徹完全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力,他努力喊著「救命」,嘴巴一張一合,卻什麼聲音也發佈出來,唯一能做的就是哆嗦著默默的流眼淚。

  於是,漫天血光中,奇怪的一幕出現了。

  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少年,一邊在一群粗壯漢子中橫衝直撞,出手凌厲,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一邊嘴唇哆嗦著無聲的求饒,鼻涕與眼淚一起飛。

  好痛,好痛,痛死了哇!

  求你們別衝上來了,我不想打架,我真的不想打架,啊,我的手都快要斷了,不,一定已經斷了!

  一腳將一個胳膊比蘇徹大腿還粗的男人踢飛,與此同時,左手乾淨利落的擰碎了第四個人的頸椎,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的聲音,內臟破裂的聲音中,剩餘的那些人投向蘇徹的驚恐眼神讓蘇徹懷疑自己是不是變成了兇殘又野蠻的史前怪獸。

  這個小小的角落陷入一片可怖的死寂。

  再也沒有人敢上來挑戰,不到兩分鐘,圍攻蘇徹的六個人,就只剩兩個還站著。

  「媽的,你們為什麼非要追著我不放啊!」蘇徹一邊哭一邊在內心咆哮!

  「媽的,你這麼猛,還哭個屁啊!」對方也在兇猛的咆哮!

  「不想死就滾!」蘇徹聽見自己的聲音如驚雷一般炸開,充滿了懾人的壓迫力。

  然後,他的腿一軟,那種鬼上身一般的感覺突然消失了。

  蘇徹一個踉蹌,差點沒栽到地上,拳頭火辣辣的一陣痛,他差點忍不住叫出來。

  對方見蘇徹有了動作,嚇得連忙後退數步。

  「你(們)別過來!」雙方同時喝道,然後俱是一愣。

  蘇徹反應很快,不顧全身的疼痛,轉身就跑,那邊還站著的兩個人被他之前的氣勢所懾,猶豫了一下並沒有追上來。

  連滾帶爬的跑回升降梯,蘇徹驚慌失措地卡上門,拳頭不停地重重砸在啟動鍵上。

  齒輪咯吱咯吱地轉動起來,蘇徹恨不得用鞭子抽著升降梯再快點。

  這個街區已經完全被血光與殺戮籠罩,不是有女人的慘呼。

  升降梯終於開始上升,蘇徹顫抖著捂上耳朵,爬到最裡面的角落裡。

  充斥著黑暗與絕望的下城。

  蘇徹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但是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閉上了眼睛。

  升降梯顛簸向上攀升,那些喧囂那些慘叫那些火光終於離蘇徹遠去。

  蘇徹無力的摀住臉,癱軟在地上。

  「亞爾斯蘭,是你嗎?」他握住自己的手,那剛剛在刀鋒下救了他的手,小聲地道。

  「謝謝你。」

  沒有人回答他。

  升降井裡,是無邊無際的死寂與黑暗。

  
17.沮喪

  回到家裡,蘇徹只覺得兩腿發軟,手心全是冷汗,身上再也沒有一絲力氣。

  癱在椅子裡好久,心還砰砰跳的蘇徹啟動了將軍大人,看著傻乎乎的鐵皮機器人在房間裡興高采烈的幹活,總算覺得心裡有了點底氣。

  去他媽的下城,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啊。

  回想起之前的驚險遇襲,也不知道蒼老爺子家到底怎麼樣。

  不過自己能逃出來已經非常幸運了。

  從來都是守法公民的他,實在沒有勇氣再回到那幫殺人不眨眼的兇徒的眼皮底下。

  想到這裡,蘇徹猛地想起當時自己被「戰神」附體的經歷。

  自己又幾斤幾兩蘇徹還是很清楚的,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捏碎了對方的喉骨,那種令人發毛的骨骼碎裂聲讓他現在還心有餘悸。

  除了當時亞爾斯蘭突然醒來,暫時控制了身體以外,沒有別的解釋。

  但是意識源移植後,他和亞爾斯蘭各自的活動時間是有著嚴格規定的,亞爾斯蘭怎麼可能在屬於自己的時間內醒來呢?

  百思不得其解,蘇徹於是撥通了亞爾斯蘭長官的聯絡號碼。

  他非常感謝亞爾斯蘭,在遭遇到了之前那一幕後,這位武力驚人的租客的確讓他感到一種心安,但是,他不能不考慮到一個可能:難道亞爾斯蘭在逐漸加強對自己身體的控制?

  會不會有一天,自己的意識被對方完全壓制?

  亞爾斯蘭的長官並沒有給蘇徹一個肯定的答覆,不過他告訴蘇徹,亞爾斯蘭作為一名優秀的基因師士,對危險的警覺性非常高。可能當時他沉睡的意識察覺到了蘇徹遇到了極大的危險,所以突破了意識源的限制,醒來並短暫的搶來身體的控制權。

  對於蘇徹的擔憂,那位長官表示完全是杞人憂天,他甚至隱晦地告訴蘇徹,亞爾斯蘭本人根本看不上蘇徹那孱弱的身體。

  「呵呵,如果亞爾用他自己的身體,解決掉那些小毛賊估計只需要十幾秒吧,要知道,普通人根本受不住亞爾一拳。」對方笑眯眯的道,「對了,我建議你去醫院檢查一下,你的肌肉未必能承受住。」

  蘇徹看著自己此刻腫成饅頭狀的手,無語望天。

  這次去收貨,不僅白跑了一趟,還因為亞爾斯蘭的勇猛表現導致肌肉拉傷,醫療費又去了一筆。

  再一次縮水的錢包讓蘇徹有了強烈的危機感。

  沒有錢意味著什麼,蘇徹再清楚不過了。他甚至考慮是否回廠裡上班,學習的機會固然難得,但是他的錢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

  然而,似乎蘇徹最近一直在走霉運,又一個噩耗傳來。

  組長告訴他,就在蘇徹辦理病休的第三天,整個公司被葉氏收購,開始了大規模的人事清理。

  很不幸的,病休的蘇徹也在被清退人員當中。

  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蘇徹只能接受。

  他放下通訊儀,沮喪地坐回椅子中去,將臉深深的埋在手中。

  沒關係,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蘇徹一遍又一遍安慰著自己,努力給自己打氣。

  過了兩天,估摸著風頭已經過去,蘇徹鼓起勇氣又偷偷去了下城一趟。

  然而,這次,還沒出升降梯,他就看到平常總是靜悄悄的黑街上多了不少一臉凶相的陌生男人。

  蘇徹心裡一沉,知道雖然多了自己這個意外因素,那一夜,青狼幫依然沒能逃出覆滅的命運。

  下城這筆財路斷了。

  在那些人發現他之前,蘇徹默默地啟動了升降梯。

  在升降井那段漫長的旅途中,蘇徹閉上眼睛,回憶了很多很多。

  爺爺去世後的艱難生活,為了買基因皿四處湊錢的窘迫,在許多個看不到希望的夜裡默默背誦著祖爺爺筆記裡的調配指導,還有第一次成功做出電鰻基因鈕時的喜悅。

  為了成為基因調配師,這一路經歷了多少艱難,但是他都走了過來。

  為什麼這一次卻覺得快要撐不下去了呢?

  因為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卻又被無情的現實打碎了夢想?

  回到換乘中心,望著這個車水馬龍的花花世界,站在陰影裡的蘇徹覺得無比疲憊與孤獨。

  他站在這裡,這個世界那麼的美麗繁華,卻不屬於他。

  閉上眼睛,站在這個世界的盡頭。

  沒有光,只有孤獨。

  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卻沒有人在乎。

  晚上八點,亞爾斯蘭準時睜開了眼睛。

  他愣住了。

  面前是川流不息的繁華街道,絢爛的光影廣告,佳人的衣香鬢影。

  他身在黑暗中,面對著這宏偉浮華的不夜之城。

  怔怔地伸手摸了一下臉頰,手指上是冰涼的液體。

  放進嘴裡,微微的苦澀。

  任務目標怎麼了?

  為什麼會哭呢?

  從鐵血深處一路廝殺出來的少年,從來沒有疲憊,從來沒有疲憊。

  也從來沒有流過眼淚。

  他不明白這個身體裡,同住的另一個靈魂的軟弱與傷心。

  亞爾斯蘭很擔心,自己的任務目標,似乎意外的消沉了下來。

  然而,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甚至不明白蘇徹為什麼會消沉。

  在他眼裡,蘇徹雖然弱小,卻非常堅強。他知道蘇徹卡在一種基因鈕上很久了,但是他似乎從未放棄。亞爾斯蘭喜歡蘇徹的這一點。

  看著這兩天絲毫未動的基因材料,亞爾斯蘭有些難過。

  這一刻,他才深切地感到,雖然兩個人共用著一具身體,彼此的靈魂卻遙遠的彷彿在宇宙的兩端,無法觸及。

  如果可以,亞爾斯蘭一定會衝去問個明白,但是他根本無法見到蘇徹。

  他能做到的,僅僅是在紙上寫下他的擔憂。

  「我弄痛你了嗎?」

  這是亞爾斯蘭唯一想到的解釋。

  然而,出人意料的,亞爾斯蘭的問題,第一次沒有得到回覆。

  亞爾斯蘭已經習慣了每天醒來去看筆記本上給他的留言,一般是蘇徹的行程,還有一些類似:「今天記得洗澡,還有別再穿那條卡通內褲,很丟人,街角超市今晚八點半會有促銷活動,買點打折牛奶回來」之類的叮囑,有時候蘇徹還會對他說說他的童年,還有他孜孜不倦追求的理想——成為一名基因調配師。

  大多數時候亞爾斯蘭只是默默的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只是簡單的留個言,但是每天看到那些絮絮叨叨的留言,他就會很開心。

  第一次看見一片空白,亞爾斯蘭的心微微抽搐了一下。

  空蕩蕩的,討厭的感覺。

  懷著對任務目標的擔憂,亞爾斯蘭還是去了學校。雖然他在那裡僅僅是湊數而已。對於沒有接受過基因調配教育的亞爾斯蘭來說,高年級的基因調配課無異於天書。不過,他還是非常認真的替蘇徹記了筆記,這是他少數幾件可以幫到對方的事。

  雖然蘇徹彷彿突然消失了一般,但亞爾斯蘭還是很快,從別人那裡知道蘇徹有了麻煩。

  「你這兩天都跑哪裡去了?白天都找不到人,你不上課了?」那個叫江凱的師士少年糾纏上來。

  因為蘇徹是以亞爾斯蘭的名義來上學的,而江凱卻因為之前和蘇徹打過交道,知道蘇徹的本名。在和亞爾斯蘭商量後,蘇徹決定騙江凱說亞爾斯蘭其實是他的姓。

  沒辦法,兩個人的性格差別實在有點大,為了不穿幫,他們彼此每天都會在筆記本上給對方記下注意事項。同時,蘇徹一直避免和其他人打交道,行事非常低調,免得被看出破綻。

  不過,即便如此,亞爾斯蘭還是很不滿意。

  第一個讓他不滿意的就是眼前這個少年師士。

  在亞爾斯蘭眼裡,這個傢伙簡直是糟蹋了師士這個詞,他的基因鎧雖然不是專門設計的,好歹也是制式產品中的頂級貨色,結果落到這個笨蛋手裡真是令人惋惜。

  而且這個傢伙不好好練習,天天跑來找自己算怎麼回事?

  自己當初在基地裡訓練,那可是一點空閒都沒有的。

  不過……

  「你剛才說什麼?」亞爾斯蘭敏銳的捕捉到對方話裡的線索,心裡微微一動,難得開口道。

  「白天怎麼都找不到你啊,這兩天上午你不是有羅教授的課嗎,我記得你說這門課對你很重要,一定不會翹,怎麼樣,還是沒堅持下來吧!」江凱大大咧咧地道,「我之前就說了,什麼精神力的精確控制,你這個年紀應該把時間花在精神力的鍛鍊上才對嘛……喂,你別走啊!哥有話跟你說呢。」

  飛快地擺脫掉喋喋不休的江凱,亞爾斯蘭還在思索著剛剛得來的消息。

  在他印象裡,蘇徹是一個非常勤奮努力的人,雖然沒有面對面交流過,亞爾斯蘭卻能感受到對方對基因調配孜孜不倦的追求,他好幾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面前堆滿了各種筆記和資料,握著筆的手指痠痛不堪,顯然,在自己醒來的前一刻,對方還在奮筆疾書。

  他翻開筆記,精神力的精確控制這行字用紅筆重重圈了起來,任務目標顯然非常重視這門課。

  那麼,是什麼導致他翹課呢?

  「寶貝,你的臉色不太好哦。」夜色裡,一個俊美的年輕人笑眯眯地擋在了亞爾斯蘭面前。

  他明亮的笑容近乎無禮地在屬於蘇徹的青澀臉龐上逡巡,慵懶的語調中有不容忽視的鋒利。

  亞爾斯蘭抬起了頭,眼神冰冷。

  這是和他自己同樣危險的男人,不著痕跡的優雅並不能掩飾他的強勢。

  他的神經瞬間繃緊。

  經驗告訴他,這是試圖爭奪他的任務目標的——敵人!

  
18.海拔一萬米的愛

  也不知道蘇徹是怎麼認識這個傢伙的。入學後不久,這個俊美的男人就開始不斷地在各種地方和亞爾斯蘭「偶遇」。這個人似乎查了他的檔案,不過因為是用亞爾斯蘭的名字註冊,所以,對方認識的雖然是蘇徹,卻一直喊他們倆亞爾斯蘭。

  「你想幹什麼?」

  亞爾斯蘭板著臉,冷冰冰地看向對方,不動神色地握緊了拳頭。

  如果是用他原本的臉和聲音,配合著無時不刻向四周擴散的殺氣,即便是面對極品色狼,也能將對方不軌之心扼殺在搖籃裡。

  問題是,蘇徹那張清秀白皙的臉,少年特有的清亮聲音,加上最近因為沒有休息好導致略有些憔悴,在對方眼中,亞爾斯蘭簡直像一隻剛剛哭過的小兔子,睜大了泫然欲泣的紅眼睛,對著自己虛張聲勢地揮舞著小爪子。

  欲拒還迎的羞澀少年,真是勾引人墮落的不二法寶啊!

  葉子文覺得自己的征服欲被完全挑逗了起來。

  「呵呵,聽說,你申請緩繳材料費被拒絕了?」微眯著狹長的眼睛,他慵懶的聲線帶著點誘惑的意味,「怎麼樣,我上次的提議你考慮了嗎?

  「材料費?」亞爾斯蘭再一次無視對方的男性魅力,單純地捕捉到了對方話語中的問題,他審慎地盯著葉子文,忽然扭頭避開葉子文朝他下巴伸來的祿山之爪,問道,「什麼提議?」

  被牢牢鉗住爪子的葉子文臉蛋微微扭曲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保持臉上有些僵硬的笑容:「關於我對你有好感的提議。」

  亞爾斯蘭冷靜地看著對方,手勁又加大了一分。

  「哦,別這樣!嘶——我這個人是很溫柔的。把手鬆開點好嗎,這麼凶就不可愛了……」

  「啊哈哈哈,我開玩笑的。」葉子文臉上的笑容快要掛不住了。該死的,這個傢伙怎麼力氣這麼大?

  亞爾斯蘭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對方。

  在他還是亞爾斯蘭,在他和蘇徹共用身體之前,從來沒有人這樣和他說過話,從來沒有人表示想要「包養」他,以至於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是想。」亞爾斯蘭思考了一下,鬆開了手,慢慢地開口。

  「沒錯。」葉子文一邊偷偷火速收回被捏腫的爪子,一邊低下頭。

  猶豫了一下,葉子文還是不肯放棄。蘇徹的長相實在很對他的胃口。葉子文認為自己雖然多情,但對歷任情人都很慷慨,既然蘇徹也需要錢,跟了自己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想到這裡,薄唇彎出一個漂亮的弧度,葉子文舔了舔唇,忍痛抵住亞爾斯蘭的肩膀,湊近亞爾斯蘭□的脖頸,沙啞而性感的聲音在亞爾斯蘭耳邊低低的響起,充滿了誘惑。

  「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考慮一下,嗯?」

  熾熱的呼吸噴在亞爾斯蘭白皙的脖頸處,葉子文滿意地看到被壓著貼在牆上的少年漲紅了臉,彷彿一頭純潔的小羊羔,在他的魔爪下,無助地顫抖哀鳴。

  這才對嘛!

  之前的暴力小羊羔,作為情趣偶爾嘗嘗還不錯,真刀真槍的時候,還是這種涉世未深的柔弱少年更得他心啊!

  敵人居然明目張膽地向他發出了挑戰,要爭奪他的任務目標!

  亞爾斯蘭猛地抬頭,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你的心跳得真快,緊張了是不是?」沒有察覺到危險,葉子文磁性而充滿誘惑力的聲音彷彿能輕而易舉的穿透人的靈魂,繼續施展著攫取人心的魔力,「我第一眼看見你,就喜歡上你了。你有一雙純淨的眼睛,只有純粹的人,才能有這樣明亮的眼睛。」

  月色如水,有喝醉的學生嬉鬧著遠遠經過,放聲歌唱,這裡安靜的好似另一個世界。

  晚風拂過,樹影扶疏,呼吸著略帶冷香的空氣,葉子文堅定地將唇緩緩貼了過去,這一刻,他覺得自己似乎是真的喜歡上了這個眼神乾淨的少年。

  「親愛的,閉上眼睛。」

  下一刻,他只覺得肩膀忽然被扭住,一陣劇痛傳來,然後……

  「啊——」

  整個人凌空飛起,在夜色下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

  飛濺的水花中,他整個人狠狠砸進湖水裡。

  冬日冰冷刺骨的水瞬間將葉子文淹沒,他拚命掙紮著,看見那個突然翻臉的少年朝他走過來,然後蹲下身。

  「混蛋,咳咳……拉我上去……」葉子文咳嗽著一邊吐水一邊掙扎拍打著水花,他水性可不怎麼樣。

  前一秒還紅著臉扮純潔的小羊羔,後一秒居然就成了撩蹄子的犟驢。

  媽的,這是個什麼世界,欲拒還迎也不是這麼玩地好不好!

  「我不需要為錢發愁!」那個少年冷冷地看著葉子文,隨手撿起一塊石頭掂了掂,一字一句清晰地道,「離我遠點!」

  「你會付出代價的!」葉子文憤怒地想,「小混蛋!」

  「咔嚓」一聲。

  亞爾斯蘭手中的石頭碎成了無數片。

  「咕嘟。」還在水裡掙扎的葉子文嚥了口唾沫,安慰自己:好吧,他只是嫉妒我長得帥……

  丟下手中的石頭渣,亞爾斯蘭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離去。

  「這就是你消沉的原因嗎?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你,不是說我們是朋友嗎?」

  不知道為什麼,從葉子文那裡知道真相後,亞爾斯蘭覺得心臟處傳來微微的刺痛。

  很陌生的感覺。

  他以前受過傷,巨大的幾乎貫穿半個身體的傷口,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幾乎讓人昏厥,但是他也能夠忍住一聲不吭。

  然而,這種微弱的抽痛,卻長久而細碎的啃食著他的心臟,逐漸出現一個空洞。

  有什麼就那麼落了下去。

  他討厭這種感覺,討厭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明明靠得這麼近,在同一具身體,能觸摸到對方的每一根髮絲,卻連對方的境況都要從別人嘴裡才能知道。

  攥緊拳頭,亞爾斯蘭轉身跑了起來。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黑黢黢的草叢與樹蔭裡,竊竊私語的情侶被這個橫衝直撞而來的傢伙嚇得四散驚逃,亞爾斯蘭聽見憤憤的詛咒聲,但是他不在乎,他跑得像風一樣輕盈。

  他是一頭桀驁兇猛的小野獸,此刻卻在叢林裡迷失了方向。

  月光在他的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輝,竟然這個少年看上去有些憂傷。

  「當對方消沉的時候,身為同伴,我該怎麼做呢?」

  斯凱的回答是:「找他打一架。」

  團長的回答是:「告訴他,縱使暫時看不到希望,還有你在他身旁。」

  早上八點,蘇徹睜開了眼。

  下一刻,他看清眼前的一切,淒厲地慘嚎起來。

  「啊!啊——救命啊——」

  海拔一萬三千一百四十五點二米,佐拉城最高的地方。

  呼嘯的氣流讓人幾乎站不住腳,蘇徹被嚇得身體完全無法動彈。

  從這裡往下望去,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建築如同懸浮在空中一般,如果從這裡跌下去,一定會粉身碎骨。

  見鬼,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蘇徹低頭看著手中的筆記本,上面是他已經很熟悉的亞爾斯蘭那個白痴的字。

  「別難過,我有錢,全都借你!」

  佐拉城最高處的光,以蠻不講理的姿態侵入視網膜。

  然後那些光團沿著神經瞬間蔓延開。

  耳邊灌滿了凜冽的風聲,血液洶湧澎湃,彷彿要在下一刻燃燒起來。

  蔚藍的天空裡,他的衣角獵獵舞動。

  蘇徹覺得他污穢的靈魂在這韌猛的風中被滌盪一清,輕盈地彷彿隨時會隨風而去。

  閉上眼,一種酸澀的感動密密匝匝的開滿了心頭。

  自己從來沒有正視過對方,只是將他當做帶來解急的意外之財的租客,當做用於自己這具身體一半使用權的陌生人,當做需要敷衍也僅僅是敷衍就可以應付的人。

  他沒有想到,在他消沉的時候,在他看不到希望的時候,是這個人向他伸出了手。

  在此之前,他一度覺得追求理想的路太艱辛,幾乎就要撐不下去。

  然而此刻,眼前是他從未見過的雲霞,那樣燦爛與明媚的光滿,彷彿將生活中所有的不如意都淨化乾淨。

  委屈求全的太久,蘇徹甚至忘了,他今年只有十八歲,他年輕的人生本應該充滿朝氣與希望。

  沐浴在明亮的光裡,蘇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其實依然被愛著,被包容著,被溫暖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將掌心握緊。

  每一個生命都注定會經過許多人,有的驚鴻一瞥擦肩而過,有的卻相伴一生不離不棄。

  蘇徹不知道亞爾斯蘭是哪一個,但是起碼,暫居在這個身體裡的那個靈魂,此時此刻,笨拙地表示願意與他分享那小小的溫暖。

  他孤獨了太久,被忽視了太久,此刻竟覺得幸福地喘不過來氣。

  「啊——」

  天空中久久迴蕩著少年清亮地喊叫聲。

  __________小劇場______________

  很久以後,蘇徹回憶起那一天,微笑著低下頭,親吻著亞爾斯蘭的左臉。

  「喂,白痴,那次真是謝謝你啊!」如果沒有你,也許我當時真的堅持不下去。

  亞爾斯蘭疑惑的抬頭:「?」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

  等蘇徹親完,他面無表情地,同時飛快地將右臉也伸了過去。

  
19.新秀作品展

  雖然一直過得比較艱難,而且喜歡沾點小便宜,但蘇徹還是很有自尊心的,所以他根本沒考慮過葉子文的包養提議。

  但他還是接受了亞爾斯蘭的援助。

  那個笨蛋是不同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蘇徹就是這麼想的。

  不論是之前默默地替他打理身體,還是半夜爬上佐拉最高的地方,帶他看天空,蘇徹能感受到亞爾斯蘭對他的關心。

  自從爺爺去世後,蘇徹一個人孤獨的過了很久,突然發現有一個人在暗中擔心著他,說不感動那是不可能的。

  他有些心虛地接受了亞爾斯蘭的好意。

  是的,心虛。

  蘇徹發現亞爾斯蘭雖然不太愛說話,卻很單純。

  自己之前對他的態度看似熱情,其實說起來都是在敷衍,但是亞爾斯蘭似乎是非常認真的把他當成了朋友。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蘇徹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留言。

  第二天,筆記本上多了一行字:「因為我想要你喜歡我。」

  見鬼!

  蘇徹的臉紅了。

  這傢伙真的不是個老手嗎?這句話簡直秒殺啊!

  「笨蛋,錢不能亂借的,萬一我不還了怎麼辦?!!」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慌,蘇徹故意凶巴巴地打上一連串感嘆號。

  「不用還。」

  霸氣啊!

  看到這句話,蘇徹決定閉嘴。

  厚著臉皮接受了亞爾斯蘭的資助,蘇徹加快了對螢火蟲的研究,這是他手頭唯一能賺錢的東西。

  製造螢火蟲,最大的難點就在於精神力。

  精神力不夠,沒關係,他現在有了精神力控制結構優化這把利器。

  按照羅教授的說法,精神力的本質依然是能量。傳統的調配方式直接利用精神力這種能量,將各類連接基因的化學鍵強行斷開,然後按照調配師的意願重新組合在一起。這種方法雖然簡單有效,卻也非常的粗暴。羅教授提出的精神力控制結構優化,則強調利用精神力影響生物酶,來間接實現對基因片段重組的控制。另外,羅教授還批評了傳統調配師過於簡單的精神力輸出方式,他最新發表的文章裡探討了在調配中循環使用精神力的可能性。

  羅教授提出的理論在調配界並沒有收到太大的重視,但是卻為蘇徹推開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門,蘇徹明白,以他目前的精神力水平,想要成功製出螢火蟲,只能將希望放在羅教授的理論身上。

  為了制定一個成熟的精神力優化方案,蘇徹將製作螢火蟲所涉及的來自九種生物的三百多個基因片段的資料背的滾瓜爛熟,並且蒐集了他能得到的所有生物酶,一個接一個的測試它們對這些基因的催化效果。

  在一次又一次的試驗中,蘇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羅教授提出的理論不受重視,實在是太麻煩了!

  打個比方,用傳統的調配方法來製造螢火蟲,把材料處理好,按流程一步一步將基因片段連接起來,期間還要添加各種輔助劑,來保證調配過程中基因的活性,這種具體到每個基因片段的處理流程已經非常麻煩了。

  而按照羅教授的方法,處理起來卻更加細緻的可怕,為了減少精神力的使用,蘇徹需要在一號基因片段的化學鍵開始斷裂時,同步保持二號基因片段化學鍵的重組,這樣才能讓一號基因片段化學鍵斷裂時釋放的能量被二號基因吸收,而不是毫無意義的消耗。

  蘇徹花了四天的時間設計出一個比較簡陋的螢火蟲精神力控制方案,又花了三天時間不斷的推敲和完善。

  在這一個星期中,蘇徹常常陷入長時間呆滯之中。每當這個時候,他的腦子裡就只剩下基因,生物酶,化學鍵,輔助劑,外界的一切都無法影響到他。

  當蘇徹確信,以他目前的水平,再也不可能將這份方案做的更好之後,他仔細地計算了一下,按照這個方案進行調配,他可以節省三成半的精神力。

  這是一個相當驚人的比例,也是目前蘇徹可以承受的水平。

  按捺住內心的興奮,蘇徹沒有立即動手,他現在一文不名,連基因材料都是靠著亞爾斯蘭才買回來的,因此蘇徹決不允許自己隨隨便便浪費掉這來之不易的動手機會。

  將方案中的每個細節都牢牢地銘刻在腦海裡,直到確定就算閉著眼睛也不會出任何問題,蘇徹才決定動手。

  雖然在基因調配師的眼中,螢火蟲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低級基因鈕,並不值得付出如此大的精力,但在蘇徹看來,它卻承載了太多的東西。

  在基因調配的路上,對於蘇徹來說,每邁出一步都是那麼艱難。

  相應的,每一次前進對他來說也是那麼的令人激動。

  這一天,期待已久的佐拉基因調配新人作品展也拉開了序幕。

  展廳中心,巨大的全息屏幕上不斷用激光地打出參賽展品的動態圖像和信息。

  一根纖長的手指輕輕按下基因鈕的激活按鈕。

  突然,屏幕上出現一團絢爛的火焰,如同咆哮的火鳥一般以快的不可思議的速度衝到空中,在短暫的盤旋後,驀地,一道燦爛的白光從火鳥身體中迸發,火龍瞬間分裂成數十隻不停旋轉的小火球。

  三級基因鈕:烈焰

  利用安卡拉火鳥的部分基因,製作出的戰鬥用基因鈕。

  「垃圾,我敢打賭這玩意兒根本沒辦法進行精確定位,哪個白痴會用這玩意做武器?」圍觀群眾的驚呼聲中,遠遠抱肘站在一邊的年輕人不屑地點評著,「還不如我的打火機靈活。」

  「七少爺!」葉氏集團的一名高級助理沖這名身穿黑色風衣的年輕人恭敬地打了個招呼。

  「阿倫,是你啊?」葉子文摘下墨鏡,打量了對方一眼,笑了起來,「不過是一個地方展覽,居然把你給派來了,公司最近很閒嗎?」

  「少爺說笑了。」那名精幹的男子熟練地上前替葉子文引路,「雖然只是分會的作品展,但在公司的計劃裡,也是向公眾展現您的實力的第一個平台,董事長希望能讓更多的人明白,您才是聯邦新一代調配師的領銜人物。」

  葉子文撇撇嘴:「他只是想把我包裝得漂亮點,好推銷到舅舅那裡去罷了。我討厭你們這麼炒作,想得到認可,靠的是實力,而不是那幫對調配一竅不通的策劃師。」

  阿倫抱歉地笑了笑。

  這位才華橫溢的少爺什麼都好,就是太過傲氣了一點。

  他這種有錢有勢有才華的天之驕子,哪裡懂得普通人想要出人頭地的艱難,擁有天賦的人很多,葉氏旗下的調配師就有不少,可真正能出頭的又有幾個?大部分最終還不是被現實打敗,一生默默無聞。

  葉氏願意花大力氣捧他,這是多少新人求也求不來的機會,他卻不屑一顧。

  不過沒辦法,誰讓人家有個好爹呢。

  事實上,為了能讓並非佐拉出生的葉子文能參加佐拉分會的作品展,葉氏上上下下不知費了多少心思打點。調配協會規定,只有沒有拿到調配師資格證以及最近五年內註冊為調配師的人才有資格參加新秀作品展。

  雖然葉子文已經拿到了高級調配師資格證,但他是四年前才註冊加入調配協會的,絕對算的上調配界新人。

  但是按照正常規矩,葉子文屬於首都圈,但是那裡的調配水平很高,加上調配協會和葉氏關係惡劣,如果葉子文老老實實去了那裡,很可能被調配協會刻意打壓,畢竟那裡也有不少實力相當不錯的新人,雖然比不上葉子文,卻也相差不多。

  而佐拉就不同了。

  看看送來的作品,幾乎清一色的低級基因鈕,零星的幾十個三級基因鈕已經很能吸引人的目光,葉子文的四級基因鈕「極光」絕對能起到強烈的震撼效果。

  轉了一圈,沒有看到任何足以吸引他的作品,葉子文有些失望。

  「這完全是浪費時間。」他不滿地想,「身為高級調配師,以前輩的身份來搶這些傢伙的名額,這種丟臉的事也只有公司那幫傢伙才幹得出來。還說是為我炒作,這事傳出去,我一定會淪為行內的笑柄。」

  展台的大屏幕上又接連展示了幾款基因鈕。

  因為展出的大多是光影效果絢爛,極具視覺衝擊力的作品,在普通觀眾中倒也引來不少喝彩,不過業內人士就頗為不以為然了。

  比如一款用來追蹤目標的「光速蜉蝣」,號稱本次展覽會中所有基因鈕的速度之王,在作者展示了其炫目的速度,並公佈其準確數據後,的確引起了不少人的驚嘆。

  但是。

  「喂,這玩意兒定位需要多少時間啊,能不能定位移動目標?」在眾人讚嘆的目光中,葉子文懶洋洋地開口。

  之前還被群眾熱烈的反應捧的有些飄飄然的作者頓時臉色難看起來。

  葉子文一針見血地戳到了他作品的死穴。

  雖然「光速蜉蝣」速度無與倫比,但是定位目標卻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更重要的是,它無法定位移動中的物體。

  「你用的是亞光獸的基因吧?這種生物因為需要在空間斷層中巡遊,的確速度很快,但是因為依靠吸收光能生存,亞光獸不需要捕獵,所以根本沒有定位功能,作為空間生物,它們的基因具有強烈的排他性,無法插入定位功能基因,所以根本就不實用,這是十多年前就在業內公開的資料,你拿這種東西來糊弄人,臉紅不臉紅啊!」葉子文鄙視地看著那位有些邋遢的中級調配師,「有時間騙人,不如多洗兩次頭髮,看看你,起碼一個星期沒洗頭髮了吧!」

  那名三十來歲的調配師頓時漲紅了臉,在眾人的目光中羞愧地奪過自己的基因鈕,匆匆離去。

  「好囂張的年輕人!」展廳另一邊,白髮蒼蒼的老人輕聲地嘆息。

  「他有這個資格。」程蔚風低聲道,「四年時間內,從初級調配師升為高級,就是當年的越川,也不過如此。」

  「一張證而已。越川在還是中級調配師的時候,已經打破了上帝分割線,那可是觸及到基因調配本質的東西。」老人不屑的道,他意味深長地看向程蔚風,「在基因的世界,級別什麼也不是。」

  程蔚風恭敬的低下了頭。

  「那個人還是沒有消息嗎?」老人見狀,淡淡一笑,轉了話題。

  「我們一直在暗中尋找,近期出現在佐拉的所有調配師,甚至調配學徒都被查了個遍,都沒有符合的。老師,你說那個人會不會是某位大師看不過葉氏,假扮成新人出手幫我們的?」程蔚風問道。

  「不會,也許某個老傢伙出手指導了一下,但那個人本身絕對是新手。」老人很肯定地道。

  程蔚風沉默了。

  打破上帝分割線的人,是一個新手,這意味著什麼?

  真的是又一個天才出現了嗎?

  亦或是這個新手的背後,有著某位大師的身影?

  能指導一個新手打破上帝分割線的大師,現存的,又有幾位?

  他的目的呢?

  程蔚風覺得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不管怎麼樣,先把葉氏這邊的事情做好,絕不能讓葉子文拿到總會新秀調配比賽的入場卷!」老人枯樹皮般的手上,青筋突顯。

  「明白,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程蔚風將目光投向全息屏幕。

  展廳的氣氛已經被達到最高|潮。

  「啪!」

  「啪!啪!」

  一道炫目極光不停地打在厚厚的強化鋼板上。

  很快的,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鋼板碎裂成了無數塊。

  變形,拉長,分裂,定向攻擊……

  最令人驚嘆的是,這道極光具有五十米內瞬移的功能,配合上它強大的攻擊力,可謂是一把極佳的武器。

  炫目的光突然爆裂開來,將整個展台淹沒在光暈中,刺得眾人睜不開眼睛。

  「極光爆」

  具有強烈的視覺衝擊力,能讓敵人暫時失明,是一種極佳的偷襲技能。

  模擬風暴星球的霸主——極光線蛇的戰鬥方式,採用了四十五種生物的基因。

  四級戰鬥基因鈕——極光!

  作者:高級基因調配師,葉子文!

  當這一行字出現在全息屏幕上時,整個展廳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下一刻,如雷般的掌聲幾乎將展廳的屋頂掀翻。

  「恭喜少爺,您太厲害了!」阿倫一邊鼓掌一邊笑容滿面的向葉子文祝賀,「就憑極光,如果調配協會敢不給您第一,我從這裡爬回首都去!」

  「那是當然的!」雖然看不上這個分會,但是他對於調配的態度一向非常認真,送來參展的極光也是他的得意之作,「我來這裡參展,是看得起他們。」

  程蔚風掃了一眼躊躇滿志的葉子文,低聲朝旁邊的助理吩咐了幾句。

  那名助理得令,匆匆跑去後台。

  而展台上的演示人員在收到程蔚風的眼神後也心領神會,乘著人們還沉浸在興奮中,高聲道。

  「請大家靜一靜,接下來展示的,將是我們本次展覽收到的最神秘最機緣巧合的一份作品。」

  「這份作品,在被送來後,一度因為等級太低而被剔除出去,值得慶幸的是,程蔚風副會長在無意間從雜物堆中發現了這個奇蹟。」

  「是的,在場的各位非常幸運。因為接下來,我們將要為大家展示的,不是一份普通意義上的傑作,而是一個令人永生難忘的奇蹟!」

  隨著演示人員的話音落下,全息屏幕上驀地打出一個基因鈕的身影。

  沒有經過任何包裝和修飾,這枚基因鈕灰撲撲的外殼毫不起眼,幾乎和基因鈕小店裡批量銷售的那些低級基因鈕一模一樣。

  但是,也許是因為之前的基因鈕都太過豪華了,特別是在葉子文那枚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基因鈕的映襯下,這枚在平常不過的基因鈕,卻給人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影響。

  加上之前演示人員的那番話,不知不覺的,整個展廳的人投向大屏幕的目光中都充滿了期待,就連葉子文,也挑起眉毛,認真地等待著下面的展示。

  阿倫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感覺。

  整個展廳暗了下來,屏幕上突然「噼裡啪啦」的地打出幾行字。

  展品名稱:未知

  作者:未知

  ……

  然後,那枚光標停頓了一下,彷彿要將神秘玩到底一般,跳了一行。

  在眾人清晰的倒抽氣聲中,打出了最後一行字。

  展品等級:一級!

  
20.下戰書

  阿倫覺得他正面臨著職業生涯中最艱難的一場戰役。

  誰也沒有想到,不過是調配協會下一個小分會的作品展而已,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最低等的一級基因鈕打破了基因調配三大鐵律之一的百分之七定律,這種匪夷所思的事,居然就無比真切的在他眼前發生了。

  雖然只是負責商務談判的助理,但阿倫畢竟在葉氏這個基因集團裡工作了這麼多年,上帝分割線代表著什麼,他還是非常清楚的。

  那已經是觸及到基因調配最本質最核心的東西。

  「這次作品展湧現出了大量優秀作品,其中,葉子文先生的四級基因鈕極光,充分展現了他在基因調配上的天分,我們可以期待,他必將成為一名傑出的調配師。」燈光亮起,展台上,程蔚風神采奕奕地發表著講話,他極力的讚揚著葉子文,不明所以的人恐怕還真的以為葉氏和調配協會關係良好呢。

  但是有眼力的人都知道,這不過是程蔚風說的場面話而已,畢竟葉子文背後的葉氏集團勢大力雄,若是讓對方下不了台,對程蔚風也沒什麼好處。事實上,僅僅從這次展覽的流程安排上來看,佐拉分會力捧無名基因調配師的用心就暴露無遺。

  「當然,最令人驚喜的還是我們收到的這份匿名作品,這位神秘的調配師居然打破了上帝分割線,我記得上一位征服上帝的還是我們公認的越川大師,這是否意味著有一位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誕生了呢?」

  場下的阿倫冷笑一聲,這位副會長為了打壓葉子文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居然拿越川來捧這個無名小卒,也不嫌丟人!

  不過程蔚風這一招非常有效,場面氣氛已經完全落到了他的控制之下,阿倫環顧了一下越來越熱鬧的場面,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等一下,我對這位匿名作者的身份表示懷疑。」他揚聲喊道。

  展廳內靜默了一下,各位嘉賓紛紛循聲向他望來,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讓阿倫既緊張又興奮。

  他沉穩地對周圍的人笑了笑,風度翩翩地走上前去,對程蔚風做了個抱歉的手勢,開始有意識地控制展廳內的氣氛。

  「程副會長,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新秀作品展歷史悠久,是調配協會用來選拔優秀新人的重要活動。按照協會的規定,只有五年內註冊的調配師以及調配學徒才有資格參加。打破上帝分割線的確是非常驚人的成就,據我所知,在世的調配師中,似乎只有寥寥幾位成名已久的大師級人物才能做到。不過這位作者選擇匿名參賽,實在讓人想不通,在下是否可以冒昧地理解為,也許他本身並不具備此次參展的資格呢?」

  說完,阿倫優雅地對程蔚風行了個禮,挑釁地看向對方,無聲的表示:「想打壓我們少爺,沒那麼容易!」

  程蔚風心裡咯噔一下,對方的眼光很毒,並沒有在四級和一級基因鈕孰優孰劣的問題上糾纏,而是直接暗示他們力捧的這位調配師其實是某位大師。

  部分嘉賓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畢竟葉氏和調配協會交惡在行內並不是秘聞,佐拉分會為了阻撓葉子文,請出某位大師幫忙,為不是不可能。

  阿倫見狀,知道他的話已經達到了效果,趁熱打鐵道:「如果這是某位大師的心血來潮之作,那麼一同入選豈不是很不公平?」

  程蔚風皺眉,沉聲道:「這不可能,大師們身為前輩,怎麼會自降身份來參加我們的新秀作品展,這位先生多慮了。」

  阿倫笑了笑,漫不經心地道:「那可不一定,據我所知,有一位大師成名後依然喜歡匿名發佈他的作品,他的這個習慣甚至曾引發過騷亂。相信程副會長也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展廳裡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有些人已經按耐不住開始拿出筆來記錄。

  如果阿倫的猜測是真的,那可是個足以轟動聯邦的爆炸性消息。

  程蔚風臉色一沉。

  他當然知道阿倫指的是誰。

  全聯邦會做這種事的大師只有一位,那就是行事向來無所顧忌的調配天才——越川。

  他知道,自己有麻煩了。

  程蔚風也曾懷疑過這是越川的惡作劇,雖然這與他在傳聞中的風格相符,但是總會那裡非常肯定的否定了他的懷疑。

  神秘調配師是個新出爐的無名天才。

  神秘調配師是失蹤已久的大師越川。

  這兩個消息,當然是後面一個更加吸引人的眼球。

  而且,如果大家認定神秘調配師是越川,即便沒有證據能證明這一點,程蔚風的計劃也宣告失敗了。因為在公眾眼中,葉子文自然比不上越川,這兩個人完全不是同一個級別的,但是身為前輩,越川也沒有資格去搶佔新秀作品賽的名次。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佐拉分會執意要將第一名頒給神秘調配師,葉氏立刻就可以以葉子文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為藉口進行反擊,再加上越川的同伴白楓少將和葉氏關係匪淺,如果他也站出來發表一下感想,調配協會的立場將會非常尷尬。

  好厲害的傢伙,頃刻間就能想出這個辦法來反擊,果然不愧是葉氏總裁的心腹。

  程蔚風暗暗捏了一把汗,看了一眼自信滿滿的阿倫,正準備開口。

  「等一下,我有話要說!」

  一直被忽略的葉子文突然站了出來。

  「這位神秘調配師,絕對不是越川。」他的聲音並不大,卻非常肯定。

  無視阿倫瞬間變化的臉色,葉子文認真地看向程蔚風:「他很厲害,我要向他挑戰!」

  小小的佐拉城,轟動了整個調配界!

  調配界權威報刊《調配者》首頁專題:「我們收穫了一位回歸的大師,還是一個崛起的天才?無論是哪個,這都將是完美的一天。」斗大的標題,配著無名基因鈕的清晰照片,後面是一個黑色的人影,上面大大的打著一個問號。在專題中,他們非常詳細的報導了佐拉這座小城的新秀作品展上出現的驚天奇蹟,並且饒有興趣的討論了神秘調配師是越川的可能性。

  《阿吉利報》口氣有些諷刺:調配協會的高層長出了一口氣,他們終於不用擔心被葉氏打臉了,因為有一個人用一級基因鈕打了上帝的臉!

  《聯邦基因報》:超級新秀立下軍令狀,十天破解上帝的秘密。

  《佐拉緋聞報》一場源於基因的相愛相殺——葉子文:最佳新秀,有我沒他!

  《基因八卦報》也唯恐天下不亂的大喊:白楓,快回來拖走你家CP!他又開始胡鬧了!

  「少爺,你為什麼要那麼做?」阿倫攔住從展廳出來的葉子文,口氣裡明顯帶著不滿,「你這一番動作讓我們原來的計劃全都作廢了!」

  葉子文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抱歉啊,讓你白費力氣了,但是我早就說過,炒作是沒用的,基因的世界只認可實力!」

  阿倫忍住氣:「如果你失敗了怎麼辦?」那畢竟是基因三大鐵律之一,整個調配界只有寥寥無幾的人征服過它。

  葉子文歪了下頭看向他,忽然開心地笑了起來。

  他嘆了口氣,摟住阿倫的肩膀:「所以啊,你們這幫天天忙著勾心鬥角的傢伙是無法理解我的。如果我輸了,那只能說明我終於遇到了一個對手。你家少爺我可是寂寞很久了,對手難尋啊!」 年輕調配師的眼中充滿了不可名狀的光彩,讓他顯得那麼自信與強大。

  「唉,七少爺你真是……」阿倫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哎呀好了,為了表示歉意,今晚我請客!」

  就在媒體陷入極度興奮狀態的同時,這場騷動的源頭,蘇徹對此卻毫不知情。

  他打開衣櫃,取出被精心包裹著的一套睡衣,很普通的質地,淡藍色的布料已經洗的微微有些發白,已經是幾年前的舊貨,但是蘇徹看他的眼神很珍惜。

  這可是他的幸運戰袍。

  因為基因調配的過程中,充滿了重重不確定性,即便是最優秀的調配師,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所以很多基因調配師在進行調配時都有一些奇怪的習慣,甚至到了迷信的地步。

  穿什麼衣服,要不要剪頭髮,剃不剃鬍子都很有講究。

  已故調配大師,「魔術師」特裡表示:在進行重要調配前,他都要靜靜地聽完一首搖滾版的《月光下的藍寶石》才能安心的工作。

  曾狂言「上帝在我面前是個屁!」的調配狂人德蘭在調配前一定要穿著紅色的衣服,扭三下屁股並且啃完一個青皮蘋果。

  越川曾表示,每次調配前親一下白楓會給他帶來好運,所以如果他失敗,一定是白楓的錯。

  蘇徹倒還沒有養成這種怪癖。

  或者說,他還沒有足夠的機會去養成這種怪癖,要知道,螢火蟲僅僅是他開始嘗試的第二種基因鈕。

  他的第一個作品:電鰻基因鈕,就是穿著這套睡衣在這件屋子裡製作成功的。

  蘇徹希望,這件睡衣今天能繼續給他帶來好運。

  將纖塵不染的桌面又擦了一遍,然後坐下來,打開燈。

  蘇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伸向基因皿

  我會成功的!

  插入能量芯片,基因皿投放出半透明的光球,在蘇徹的控制下,光球的表面不停的遊走著藍光。

  蘇徹屏住呼吸,目光專注,迅速進入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狀態。

  精神力連接完成,螢火蟲調配開始!

  
21.垃圾貨

  基因皿投放出的主體光球探出數根光針,將蘇徹準備好的基因材料吸收進去,那些被冷藏的基因片段被送入光球內部的處理氣泡中,開始解凍,激活,催化,複製……

  與此同時,在實現了精神力對接後,基因皿也將大量的數據傳入蘇徹腦海中,現在的蘇徹已經能很好的適應這些數據流,他開始有條不紊地一邊觀察數據一邊處理起基因來。

  螢火蟲的基因主體來自夜光螢火蟲。這是一種奇特的生物,它雖然非常的弱小,在能量地操縱上卻很有一套,它可以利用純粹的能量構建出極其美麗的視覺圖像,以此來迷惑敵人,誘捕獵物。

  蘇徹操縱著基因皿飛快地將夜光螢火蟲的基因切割成三塊,在做完這一切後,他的精神力瞬間分裂開來,每一股精神力被平平攤開,包裹著一塊基因,然後,他開始在這三塊基因上不停的添加一種生物螢光酶。

  這種被蘇徹命名為「記號筆」的酶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標記位置。

  五千多粒生物酶牢牢的吸附在蘇徹事先計算好的地方,閃著淡淡的藍色螢光。

  緊接著,蘇徹又從基因皿的儲藏倉中釋放出了一粒名為「剪刀」的生物酶。

  這粒生物酶就和它的名字一樣,可以破壞連接基因的化學鍵。因為缺乏一種稀有元素,此刻它還處於亞沉睡狀態,但是富含該元素的「記號筆」彷彿一枚磁石一般,牢牢的吸引了「剪刀」的注意力。

  很快的,「剪刀」被引誘著來到最近的「記號筆」所在的位置,貪婪地將它吞噬下去。

  得到元素和能量補充的「剪刀」瞬間釋放出能量,剪開了「記號筆」所在的化學鍵,做完這一切,「剪刀」從中間裂成兩半,變成了兩把亞沉睡狀態的「剪刀」。

  就在「剪刀」分裂的同時,被吞噬的「記號筆」在失去了部分稀有元素後被」剪刀」吐出,同樣變成了兩部分,分別黏在斷裂的化學鍵兩邊,並且從藍色變成了紅色。

  就這樣,一變二,二變四,同樣的過程不斷的延續著,「剪刀」以幾何速度迅速增長,將蘇徹標記的化學鍵一一斷開。

  待基因皿提示基因化學鍵斷裂程度達到百分之四十五時,蘇徹毫不猶豫地將準備好的功能基因片段插了進去。

  新的生物酶「膠水」受到變成紅色的「記號筆」的吸引,將□去的基因再次一一黏合起來。

  被切割成三塊的基因主體形成了一個穩定的三角形,蘇徹依附在上面的精神力緊緊的包裹著它們,形成一個封閉的環境,不讓一絲能量外洩。

  銀白色的精神力不斷發散,再發散,形成無數分叉,如同飄蕩的海藻,精確地控制著整個調配流程。蘇徹不敢有絲毫大意,在基因的調配中,哪怕最微小的誤差也可能導致整段基因的崩潰。

  隨著精神力的衍生,螢火蟲的基因譜雛形開始出現了,到目前為止,蘇徹已經加入了七種生物酶,這些散發著螢光的小東西不停的在懸浮著的基因片段中穿梭,拖曳著長長的尾巴,如同一場盛大而美麗的流星雨。

  一個又一個基因功能插件被完美地嵌入到主體基因框架中,蘇徹控制著螢火蟲的基因譜,不停地將他摺疊,翻轉,調整著它的結構。

  大量的無效基因被剔除,化學鍵斷裂時釋放出的能量被附近的生物酶吸收,運送到需要能量的地方去,從而形成了能量的循環。

  到目前為止,一切進行地都非常順利,但蘇徹並不敢大意,他知道,最困難的時刻還沒有到來。

  還剩兩分鐘。

  還剩一分鐘。

  一直平穩的呼吸終於開始有些紊亂,蘇徹的前額隱隱刺痛,那是精神力消耗過度的徵兆。

  他練習的次數還是太少,雖然在腦海裡模擬了成百上千遍,對整個調配流程倒背如流,但他畢竟缺乏運用精神力的機會。雖然他分散出去用來控制基因的精神力末梢還是那麼穩定,但是蘇徹已經有了很不好的預感。

  一直非常活潑的生物酶騷動起來,引導著它們與基因發生反應的精神力開始隱隱波動。

  該死的,又來了!

  蘇徹沒有忘記,上一次,就在這看似微不足道的波動後出現了大規模的精神反噬,讓他功虧一簣。

  穩住!

  千萬要穩住!

  粗重的鼻息灼熱無比,鼻子上細密的汗珠也從剛才的小水露變成了溪水,蘇徹蒼白的臉上一片不正常的潮紅。

  彷彿前路突然被堵住,精神力末梢傳來的滯澀感讓蘇徹非常難受,頭越發地疼痛,但是蘇徹咬緊牙關。

  他必須扛過去!

  他沒有那麼多錢讓他一次又一次奢侈的失敗。

  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他就勝利了!

  不然這些材料可就要廢掉了。

  那可都是錢啊!

  一想到自己可憐的錢包,蘇徹咬了咬牙,眼中露出一絲狠意。

  最後三十秒!

  最後十五秒!

  最後十秒!

  最後五秒!

  啊啊啊,堅持住!

  連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豆大的汗珠簌簌地滾落,蘇徹覺得彷彿有一柄大鐵鎚不停的擊打著他的顱骨一般,他彷彿化身為波濤洶湧的大海中一葉小小扁舟,起起伏伏,搖搖欲墜,隨時可能被激昂的浪頭打翻,從此萬劫不復。

  就在他覺得再也忍耐不下去的時刻,忽然,恍若層層烏雲遮掩的無邊大海爆發出一場浩大的風暴,凌厲的閃電撕裂了暗沉的天空。

  精神力反噬!

  蘇徹的心中一沉,急忙試圖抽回外放的精神力,然而卻慢了一步。

  恍若心臟處被鑽了個小孔,許許多多莫名的情緒像潮水一般迅速地蜂擁而出。

  悲傷,憤怒,嘲諷,絕望……蘇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提線木偶,被強行操縱著將這些激盪不朽的情緒體驗了個遍。

  他想叫,卻叫不出!

  他想逃,卻逃不掉!

  蘇徹的身體入風中落葉,顫抖著,劇烈地顫抖著。

  「哐當——」

  桌子上的儀器被打翻在地,蘇徹掙紮著倒在地上,整個人蜷曲在一起,因極度疼痛而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潰不成句。

  他極力睜大雙眼,觸目所及,卻僅有一片濃郁的黑。

  恐懼與慌亂,本能地佔據了他的心靈。

  難道他竟然因為精神力反噬而失明了?

  緊接著,劃過一道耀眼的閃電,凌厲的殺氣在一瞬間撕裂了沉沉的黑暗。

  「哈哈哈哈哈,你這個叛徒,你終究困不住我!」一個蒼涼狂放的笑聲如滾滾驚雷,在蘇徹腦海中炸響。

  「褻瀆了依德爾之血的懦夫,你可有遺言要交代?」

  蘇徹覺得嗓子眼一鬆,似乎終於能說出話來,他咳嗽兩聲,掙紮著爬到跌落的儀器前,心痛萬分的看著被毀掉的基因材料!

  狠狠地比出中指,蘇徹乾淨利落的暈了過去。

  而他昏迷前爆出的那句痛徹心扉的嚎叫卻在這小小的屋內久久迴蕩!

  「我擦你大爺的敗家子,這些都是錢啊!」

  「這些都是錢啊……」

  「是錢啊……」

  「錢啊……」

  
22.依德爾

  「你這個騙子,一定是和越川勾結好來欺瞞我,快點,把越川交出來!」那個暴躁的聲音氣急敗壞地響起。

  「擦,騙你妹啊!把我的錢給吐出來先,不然拆了你!」蘇徹抄起椅子,也對著那個閃著光的基因皿大叫道。

  基因皿裡突然出現了一個意識體,這本該是件令人驚慌的事,但是那些來之不易的基因材料被毀實在太讓蘇徹心疼了,別說是面對一個依附在基因皿裡的意識體,就是面對一個全副武裝的基因師士團,蘇徹也絕對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去找對方賠償!

  「你到底什麼玩意兒,鬼鬼祟祟躲在我的基因皿裡,還弄壞我一堆材料,給我老實交代!」一想到自己空癟的錢包,蘇徹就氣不打一處來,脫下腳上的絨毛拖鞋,以拍打小強的標準姿勢對著那不停閃光的基因皿威脅道,「你說不說!」

  「你居然敢威脅我,你可知道我是誰!我是依德爾之王親封的天行者——路其華優,我一根手指就能滅了你!」那個聲音也毫不示弱地大聲回嘴道。

  「哈?還依德爾之王,聽著倒有點耳熟……該不會是上次被聯邦抓起來的哪個原始星球上的土霸王吧……啊哈哈哈哈」蘇徹大笑起來,笑著笑著,他的聲音忽然弱了下去。

  「……」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念頭,蘇徹乾嚥了一口唾沫。

  那個意識體得意地道:「哼?看來你還沒無知到連我榮耀依德爾都沒聽說過的地步。」

  沉默了一會,蘇徹乾巴巴地道:「你別想騙我,依德爾族已經滅亡好幾百年了。」

  這句話彷彿刺激到了那個意識體,基因皿閃過一陣刺眼的紅光,發出嘶啞地咆哮:「你閉嘴!依德爾的光輝照耀整個銀河,永存於世!」

  蘇徹聽話地閉上了嘴巴,現在他有點相信對方的話了,因為他那在蘇徹眼裡近乎可笑地咆哮中,包含著無比真實的悲傷與憤怒。

  第一個依德爾出現在九百年前。

  那時候,基因調配技術剛剛興起,還處於極其混亂的狀態,無數基因流派秉承著各自的理念對基因進行著研究,其中不乏一些專注於改造人類自身基因的調配師。

  他們希望通過改造基因從而突破精神力的障礙,讓人類在調配的路上走得更遠。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那些調配師們,失敗了,卻也成功了。

  失敗,是因為直到基因調配技術飛速發展的今天,精神力的百分之七原則依然被看做難以踰越的上帝分割線。

  成功,則是因為他們造出了依德爾。

  依德爾是近乎完美的基因調配產品,強大,敏捷,聰明,最重要的是,他們一睜開眼睛就擁有極高的精神力。

  對調配的執著一開始就被寫入他們的基因中,成為他們生存的唯一目的。在基因調配這條艱險而困難的道路上,他們是人類最好的開拓機器。

  沒有人知道第一個對調配以外的世界產生好奇心的依德爾是誰,因為在那個為基因調配瘋狂的年代,他作為研究儀器,將被視為調配失敗的廢品,被好面子的調配師們銷毀。

  不斷有依德爾被銷毀,因為他們總是產生不該有的好奇心。

  直到有一天,軍方開始介入。

  為培養優秀基因師士而苦惱的他們,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他們讓依德爾的基因譜分裂開來。

  一個被編寫為最優秀的基因調配師,另一個,則被編寫為最強大的基因師士。

  一對又一對依德爾被送上戰場,他們是天生的伴侶,擁有難以言喻的默契。當第一對依德爾被孤零零地拋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中,他們的世界就注定只有消滅不盡的敵人,以及唯一的同伴。

  第一對站出來反抗的依德爾是當時最強大的組合。

  那個才華橫溢的依德爾調配師雖然無法改編自己和同伴的基因譜,卻聰明地創造出了一種讓軍方對他們基因的控制暫時失效的基因補丁。

  在一次對外殖民擴張中,大批依德爾戰士陣前叛逃,導致人類遭到重大損失,經過無數驚險地追捕,殘存的依德爾們消失在了茫茫宇宙中。

  剩餘的依德爾被心有餘悸的軍方全部銷毀,包括那名天才的調配師。

  他的伴侶正是帶領著其餘依德爾逃亡的首領,但是沒關係,每一對依德爾在失去同伴後都無法獨活,即便相隔千億光年,他們也將同生共死。

  幾十年後,在某個偏僻的星球,依德爾建立的政權被發現。

  之後又是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所幸的是,人類文明不久爆發的內戰讓弱小的依德爾有了喘息的餘地。

  當聯邦打敗其他勢力,攀登上人類文明的頂端時,憑藉著高超的基因技術和強大的基因師士,依德爾已經有了自保的力量。

  他們決定忘記過去,忘記他們也曾是人類的一員,是被人類拋棄的一員,

  他們給自己取了新的名字。

  依德爾!

  由於基因譜被全面改造,依德爾人無法像人類一樣繁衍,他們的人口始終不多,但是他們的力量和技術讓依德爾一度成為:強大的代名詞。

  他們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基因調配上的奇蹟,開創了無與倫比的基因黃金時代。

  在基因調配的道路上,他們走的比任何人都要遠。

  直到有一天,強大,高貴,孤獨,卻又凜然不可戰勝的依德爾人消失了。

  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蘇徹對依德爾的瞭解大都來自祖爺爺留下來的筆記,在祖爺爺的描述中,這是一個強大而不幸的種族。

  他們如同傳說中被孤獨拋下的戰神,即便走向毀滅,也驕傲的高昂著頭。

  一想到這裡,蘇徹看著那個不停咆哮著的基因皿的眼神,不知不覺就帶上了些許憐憫。

  傳說中,依德爾人的精神力非常強大,如果對方真是依德爾人,那麼他將意識體依附在基因皿上,也不是不可能的。

  因為損失了材料而憤怒心情平復下去很多,想到依德爾遐邇聞名的調配技術,蘇徹決定和對方好好談一談,看看能不能弄點好處。

  十分鐘後。

  「大概的情況就是這樣,你藏身的這個基因皿是我無意中買來的,你看,收據還在我這裡。」蘇徹展示了一下那張寫滿耗子蹩腳字跡的紙片,「你這個樣子,能看見嗎?要不要我讀給你聽一下?」

  「你閉嘴!」那個基因皿原本已經沉默下來,被蘇徹戳到痛楚,又氣急敗壞地咆哮起來。

  「好吧,不跟你一般見識。」蘇徹撇撇嘴,「那麼,偉大的路其什麼華……」

  「是路其華優,沒見識的小子!」對方再一次咆哮起來,「不要和我提那個叛徒!」

  「好的好的,偉大的路其華優先生,現在你也看到了,我不是越川,只是一個小小的,可憐的調配學徒,然後在調配過程中被你粗暴的侵入意識,導致調配失敗,損失了一大筆錢的材料。」沒有計較對方的臭脾氣,蘇徹慢條斯理地攤開手,道,「你該怎麼賠償我?」

  基因皿似乎有些心虛地閃爍了一下,難得的沉默下來。

  「喂喂!」蘇徹不耐煩地用手指戳在基因皿表面,「裝死是沒有用的,我一直以為,賴賬這種事可不會發生在依德爾這種高貴優雅的種族身上的。」

  「囉嗦!」那個聲音惱羞成怒地響了起來,「我身為高貴的天行者,怎麼會賴你這菜鳥的賬!只不過……」

  「不過什麼?」蘇徹挑眉。

  「我現在連身體都沒有,也沒有你們人類的貨幣!」對方似乎覺得有些羞於啟齒,吭嗤了好半天才凶巴巴地答道。

  「沒錢,拿別的東西也行啊,比如圖紙,秘方,調配秘籍什麼的,放心,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寬容,就算拿不出錢,這些玩意兒也勉強可以賠償我的損失了。」蘇徹一聽立刻來勁了,如果對方真的是依德爾人,那肯定有很多有關基因調配方面的好東西這些可都是拿錢也買不來的啊!

  「哼!身為天行者,我有依德爾族最寶貴的秘籍,你想要哪本,隨便挑?」一聽蘇徹的話,對方立刻神氣活現起來。

  蘇徹的腦海頓時被對方的精神力侵入,一本又一本秘籍的名字在他腦海中閃現。

  「《浸入式攻擊訓練》,《德氏初級近戰》,《十字流避閃身法》,《基因譜承壓訓練》……」蘇徹越看越奇怪,「怎麼都是基因師士方面的,給本調配的啊!」

  「啊!」腦海傳來一陣刺痛,那些秘籍的名字瞬間消失。

  「幹嘛啊你!」蘇徹捂著腦袋憤憤道。

  彷彿也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不對,對方難得沒有咆哮,靜了好一會,才很不高興地道:「這些東西隨便一本都比你那些破爛之前百倍,挑個什麼勁!」

  「喂,睜大眼睛看清楚了,我是調配學徒唉,當然要找本有關基因調配的,你給我一堆基因師士的教材有什麼用啊!」蘇徹沒好氣地道,看著沉默不語的基因皿,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喂!難道你沒有?不是吧,聽你的話,你好歹也是依德爾,就算是基因師士,也不可能一點調配都不懂吧!」

  「有伊戈爾,才不需要懂那些東西。」對方非常自豪地道,「我只要負責戰鬥就好了!」

  伊戈爾,大概就是這個傢伙的雙生調配師吧,依德爾人號稱與雙生伴侶同生共死,既然這個傢伙還以意識體的形式存在,那那個伊戈爾應該也還活著吧。

  想到這裡,蘇徹試探了一句:「那你的伊戈爾在哪?」

  基因皿靜默了下來,空氣裡,一種名為悲傷的氣氛瀰漫開來。

  蘇徹心裡一沉,知道自己的猜測恐怕錯了,正想著安慰一下這個暴躁又可憐的傢伙。

  基因皿突然亮起紅光,慷慨激昂地道:「關你屁事!」

  蘇徹:「……」

  片刻後。

  「將軍!過來,給我把這破玩意拾掇拾掇扔到垃圾箱裡去,順便弄點爛蘋果臭雞蛋什麼的蓋上去!」

  「小子安敢!」

  「哼!這世上就沒有我家將軍大人不敢扔的垃圾!」

  得到指令的鐵皮機器人電子眼「嗖嗖」地放出紅光,一邊像坦克般板著臉無畏地朝著瘋狂閃著光的基因皿衝去,一邊高高舉起機械手中的垃圾袋。

  「等一下!」就在被將軍大人的機械手握著即將丟進黑乎乎的垃圾箱的那一刻,對方叫了起來。

  「嗯哼?」蘇徹得意洋洋地將差點與臭魚爛蝦爛菜葉為伍的基因皿放在桌子上,用手指撥弄著給它翻了個身。

  對方屈辱地道:「我雖然不懂基因調配,但是這塊基因皿裡卻藏有很多珍貴的調配資料。」

  「咦?」

  蘇徹的眼睛睜大了。

  
23.優化

  基因皿,最早僅僅是用來保存珍貴基因的容器。

  從某種角度來說,基因非常的脆弱。溫度、輻射、壓強、生物酶等很多因素都可能造成基因的死亡或變異。還有一些極具攻擊力的基因,會入侵到所能接觸到的生物材料中。所以,最初,人們一般選擇極其穩定的生物材料作為基因皿的主體,並添加部分功能基因來實現輔助功能,這些功能基因所佔的比率一般都不會超過4%,否則很可能會與存儲的基因發生反應,引起基因紊亂,嚴重的甚至可能造成基因皿的崩潰。

  但天生擁有高度發達精神力的依德爾人,卻充分發揮他們的優勢,將基因皿開發到了一個極致。

  他們發明了基因鎖。

  在人類的DNA序列中,只有2%的基因參與編譯蛋白質,而其他基因,被稱為無效基因。這些基因在一般情況下,是不被表達的,它們被強制取消了編譯的功能。依德爾族的調配師正是利用無效基因的這個特徵,將大量危險的基因牢牢鎖住,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會去開啟。

  當然,基因鎖的功能還不僅僅如此,依德爾的調配師還發明了一種基因語言。

  宇宙中目前發現的,組成基因的鹼基有四十餘種,依德爾的調配師選出最常見是三十種,分別代表依德爾語的二十六個字母和四種基本標點,然後將大量珍貴的調配資料轉換成這三十種鹼基組成的基因鏈,被基因鎖層層鎖住,存放在基因皿中。

  依德爾的調配師幾乎沒有教材,他們所有的知識幾乎都來自於這種基因編成的資料,他們隨身攜帶著一個龐大的圖書館。

  「這個基因皿,是伊戈爾製造的備用品。」路其華優用幸福又憂傷地語氣回憶道,「裡面存放了大量的珍貴資料。」

  聽到這裡,蘇徹的眼睛都要紅了。

  傳說中大名鼎鼎的依德爾移動圖書館啊!

  居然就在他手裡!

  「等一下,讓我喘口氣先!」他捂著心口,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我有點承受不住。」

  「你的意思是,這些資料都是我的了?」

  基因皿閃了一下紅光,蘇徹覺得那大概是鄙視的意思。

  「我說的話你沒聽懂嗎,笨蛋!這些都被基因鎖鎖住了!」

  「哎呀,別這樣麼,尊敬的路什麼優大人,既然是你家那位製造的東西,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蘇徹立刻換了副狗腿的語氣。

  「哼哼,那是當然,伊戈爾和我向來是不分彼此的。」對方被蘇徹捧得很高興,得意了一會,「不過,我為什麼要給你!這都是伊戈爾留給我的!是我的!」

  有個好基友了不起啊!你個調配文盲,能看懂人家寫下的資料麼。

  蘇徹一邊在心裡吐槽,一邊祭出向來無敵的拍馬屁**。

  而這位據說很了不起的前基因師士,貌似也很久沒被人恭維過,很快就把他知道的東西都說了出來。

  蘇徹手裡的這個基因皿分兩層,外層部分就是蘇徹目前可以使用的。它比聯邦的通用基因皿還要差一點,而內層則是由那位依德爾調配師親手製作出的寶庫。

  好消息是,裡面各種珍稀材料和圖譜應有盡有。

  壞消息是……

  「伊戈爾設下的基因鎖,只有用他本人的精神力才能開啟。」路其華優驕傲地道。

  當然,作為雙生子擁有同源精神力的他,也是可以的。

  蘇徹覺得,那位伊戈爾大師真是□的典範啊!早早就替自家輕微腦殘的基友考慮到了退路,你看,這個傢伙都混成這樣,連身體都沒了,要不是靠著伊戈爾大師給他留下的養老本,還不知道得落魄成什麼樣,現在呢,自己為了那些資料,還是得好好供著他。

  再看看那個脾氣暴躁喋喋不休自吹自擂的老傢伙。

  伊戈爾大師,有這麼一個終身伴侶,您真是辛苦了!

  剛擠出一臉乖巧可愛的笑容準備去忽悠對方,路其華優就搶先開口了。

  「哼,想都別想,當初就是被越川那個小鬼這麼給騙了,這次我絕對不會上當了!想要伊戈爾留下的東西,必須付出代價!」他斬釘截鐵地道。

  擦,靠著基友留下的財產坐吃山空,混到這個份上,你還得意個什麼勁啊!

  還有越川大師,原來你也是靠著坑蒙拐騙起家的啊,還偏巧撞上這麼個大凱子。欺負弱智兒童,你好意思嘛!

  蘇徹憤憤地在心裡吐槽,見路其華優的態度非常堅決,只好打消了灌**湯的想法。

  「那你先說說,你要什麼?」

  「我要精神力,很多精神力,還要能量,很多很多能量,還要基因材料,很多很多很多……」路其華優一聽,精神大振,立刻開始了滔滔不絕。

  「停停停!」蘇徹被他那一大串要求弄得頭都暈了。

  聽聽對方的要求,這是誰把誰當凱子呢?

  「算了,你先說說能給我什麼吧。」

  「只要你提供足夠的材料和能量,讓基因皿修復好,想要什麼都有!」路優其華霸氣十足的道,「好好幹活,我是不會虧待我小弟的!」

  你才小弟,你全家都小弟!

  連身體都沒有,還想稱霸宇宙呢!

  白痴!

  耐著性子又套了半天的話,蘇徹失望地發現,按照對方的說法,由於缺乏能量,這個基因皿目前處於最低級的休眠狀態,大部分的功能都被完全鎖住,而且由於休眠時間過長,曾有部分危險基因逃逸,對基因皿造成了嚴重的破壞,需要大量基因材料修補。所以,就目前來看,它幾乎不能給蘇徹提供任何有用的東西。

  「目光短淺的傢伙,只要幫我修好基因皿,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路優其華氣哼哼地說,「現在,就憑你那垃圾水平的精神力,我就是想給你也沒辦法。」

  「好了,你可以洗洗睡了,說不定一覺醒來還真能遇到個願意替你去修基因皿的傻蛋呢。」蘇徹撇撇嘴,連點甜頭都不給,就想指使他去幹活,這傢伙以為自己是萬人迷麼?

  他敢打賭,這傢伙肯定沒說實話。

  果然,見蘇徹似乎不上當,路優其華急了,吭嗤了好久,才很不情願地說:「好吧,伊戈爾製造的基因皿,就算你這個廢材也不是完全無法使用,我可以讓它對你的基因鈕進行初級優化。」

  見蘇徹似乎不是很感興趣,路優其華又加了一句:「你還好意思跟我計較被弄壞的那點材料!之前替你優化你那破爛還沒找你要報酬呢!」

  「小氣的傢伙,算了,不和你計較,我可以再免費出手一次,你不是在弄什麼蟲子基因鈕嗎?我可以改進你的設計!」

  「……」

  「你那是什麼眼神?難道你還敢不相信我?」

  「……」

  「好吧,就算你不相信我,你難道還不相信伊戈爾留下的基因皿?」

  「……」

  「什麼?你敢懷疑伊戈爾?我滅了你!」

  於是,蘇徹只好勉為其難地表示接受對方的賠償。雙方達成初步合作協議,皆大歡喜。

  蘇徹:「嘿嘿嘿,個大傻子,隨便忽悠一下,還不是乖乖上我的當了!」

  路優其華:「嘿嘿嘿,個小笨蛋,隨便威脅一下,還不是被我嚇住乖乖聽話了!」

  當然,身為背負依德爾榮光的最後的基因師士,那次對電鰻基因鈕的所謂改進其實是他因為好不容易吸收到精神力太興奮無意間弄出來的,由於自己完全不懂基因調配,只能讓基因皿隨機選擇插入的功能基因,結果製造出一個毫無用處的垃圾品,這種丟人的事他怎麼會說呢!

  反正,不懂基因調配,又不是他的錯!

  與此同時,佐拉高等學府的一間調配室內。

  「砰!」拳頭重重的砸在桌面上。

  「這怎麼可能!我居然完全看不懂他的設計!」葉子文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睛,苦惱地揉了揉已經亂七八糟的頭髮,完全沒有了之前風度翩翩漂亮公子的形象,「怎麼看都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基因胡亂拼湊出來的垃圾貨!」

  面前的桌子上,是厚厚的一沓圖表,從各個方位將那個神秘基因鈕的各項數據分析了個透。

  這是葉子文見過的最奇怪的基因鈕。

  明明是最簡單的一級基因結構,卻亂七八糟地插入了數不清的功能基因插件,按常理來看,就算沒有因為不堪重負而崩潰,那些基因插件也應該因為彼此制約而變為無效基因,但是……

  那些古怪而毫無用處的功能居然全部實現了。

  於是,激活這款基因鈕,就出現了葉子文見過的最奇怪的電鰻。

  它們居然會變色!

  雖然從中分析出了變色龍的部分基因,但是變色龍也不會每秒換一個顏色啊!

  它們居然還會彈跳。

  雖然從中分析出了跳蚤的部分基因,但是跳蚤有腿,對方卻沒有給電鰻設計腿。於是可以看見這些非主流的電鰻只能依靠肚皮上的肌肉可憐兮兮的一彈一彈往前蹦!

  還有尾巴可以自由伸縮啦,可以聽見超聲波啦之類,都是一些很瑣碎的功能,最重要的是,混合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對方製造這麼一個基因鈕想要幹什麼,就好像對方是搭積木的小孩子,只知道把手邊的積木全堆在一起,最後成了個大雜燴。

  但是,最不可思議的是,對方這種看似毫無頭緒的拼湊居然成功了,這些本來會彼此制約的基因插件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單從成功率上看,對方的實力絕對達到了恐怖的級別。

  擁有如此實力的人,又怎麼會是一個只知道拚命往基因主體裡插入插件基因的新手呢?

  葉子文斷定,對方絕對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傢伙。

  但是,眼前這個基因鈕,但從實用的角度來說,又的確是完全徹底的垃圾。

  對方製作這個基因鈕,到底是用來幹什麼呢?

  苦苦思索了許久,葉子文依然毫無頭緒。

  忽然,他眼前一亮。

  也許,他之前的思考方向整個錯了?

  為什麼對方製造這款基因鈕就是拿來用的呢?

  為什麼不可以是用來進行某種不為人知的研究?

  比如,測試基因鈕對插件基因承受極限,或者如何才能打破百分之七定律?

  是的,一定是這樣!

  葉子文越想越興奮。

  對方這種看似凌亂無序的行為背後,一定有著極為深刻的含義。

  說不定,他是在尋找打破百分之七定律的通用方法。

  想到這裡,即便驕傲如葉子文,也不由得產生一種敬佩的情緒。

  葉子文因為天資聰穎,家境優越,一路被人捧著從而養成了有些自大傲慢的性情,但是對於基因調配,卻是發自內心的喜愛,甚至因此被認為不適合做家族的繼承人——因為他對基因調配太過執著,堅持實力為王,反而看不上葉氏集團在商場上的很多小動作。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他認為可以與自己相比的同輩對手。

  是的,同輩。

  和阿倫他們不同,從一開始,葉子文不相信這位隱藏在黑暗中神秘的調配師會是某位前輩大師假扮的。

  能在調配上取得成就的人,大多心思單純,有著自己的執著和驕傲,就像葉子文自己。

  那些大師絕對不會因為擔心自己脫穎而出,掃了調配協會的臉面,就使出這種偷偷摸摸的手段。

  對方一定是和他一樣的天才新秀!

  輕輕將基因鈕拋起,然後接住,葉子文凝視著基因鈕底部那個花體的「C」字標記。

  那是對方留下的,唯一關於他身份的線索。

  「居然試圖找出打破上帝分割線的通用方法,你想將上帝那個老傢伙徹底拉下神壇麼?」葉子文緩緩握緊拳頭,「好囂張的傢伙!不過,我喜歡!」

  
24.幫忙

  按照路其華優的說法,那位伊戈爾大師的基因皿,似乎可以對基因鈕進行初級優化,讓低級基因鈕擁有跨階的功能。

  和中高階基因鈕相比,在使用方面,低階基因鈕最大的弱點就是功能單一。因為低級基因鈕脆弱的基因譜很難承載太多的功能基因插件。但是伊戈爾大師留下的基因皿卻可以將多個小基因插件聚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基因插件組,極大的強化了基因鈕的功能。

  一枚足以跨階基因鈕到底意味著什麼,蘇徹並真正不瞭解,但他明白,那絕對是可以賣錢的好東西。

  而渴望能在基因調配的路上走更遠的他,現在很需要錢,非常非常多的錢。

  不幸的是。

  「因為只能讓基因皿隨機選擇優化方案,所以,可能會偶爾失敗那麼個一兩次。」路其華優恬不知恥地道,「不過,年輕人經歷點挫折,對你們這種溫室里長出來的嬌弱花朵只有好處!」

  蘇徹鄙視地看了一眼對方,明明是他這個笨蛋完全不懂調配,居然還好意思教訓自己。

  「咳,我現在相信你所說的話了,你一定是一個相當厲害的基因師士。」光靠那張厚臉皮,防禦力就妥妥的啊!

  沒聽到蘇徹的潛台詞,路其華優很高興地咳嗽了一聲,故作深沉地道:「小子倒有幾分眼光!」

  「那麼我們開始吧?」蘇徹忍不住催促道。

  路優其華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你確定?」

  蘇徹握緊拳頭,自信滿滿地道:「來吧!」

  「啊!」

  「啊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

  慘叫聲在小小的房間裡不斷響起。

  就這樣,對螢火蟲的優化開始了。

  「你妹的,不是優化設計嗎?為什麼會這麼痛啊!」半個小時後,蘇徹兩眼無神地倒在地上,蒼白的小臉彷彿剛被蹂躪了一番可憐。

  「開啟基因皿的優化功能,可是要耗費我的精神力的,小子!」基因皿不屑地閃了閃,路優其華的聲音明顯洪亮了許多,「難道你還指望我白替你幹活不成?就你的那點精神力,撐死了算是給我的補償而已。」

  「你這個騙子!」蘇徹悲憤地控訴,「之前跟我說只會偶爾失敗個一兩次,現在呢?而且你看看你都失敗多少次了!浪費了我那麼多精神力,結果優化出來的都是沒人要的垃圾!」

  「那是基因皿隨機優化出來的,這能怪我嗎?明明是你自己運氣太差!」路優其華也不甘示弱,顯然,在吸收了蘇澈不少精神力後,他的精神好了很多,吵起架來更加帶勁了。

  「騙子騙子騙子!」蘇徹憤憤地指責,「不過是開啟一個自帶的功能而已,怎麼可能要用那麼多精神力,都快把我吸乾了,你一定偷偷私藏了許多,你這個奸商,惡棍,只知道啃基友的小白臉!」

  他越想越氣,這個傢伙只剩下殘存的意識體,又被關了這麼久,一定很虛弱,現在肯定是抓住機會拚命吸收自己的精神力。

  自己怎麼那麼笨,被他忽悠兩句上了當!

  「媽的,老子拿回扣你有意見嗎!」被揭了老底,路優其華惱羞成怒,如果不是沒了身體,蘇徹覺得他一定就要擄袖子上來和自己肉搏了,「嗯?怎麼,有意見嗎?就你那可憐的意識體,老子想進去隨時都可以,沒把你的精神力搶個精光已經很客氣了!」

  「……沒意見!」面對赤果果的威脅,吭嗤了好久,戰鬥力為負的小弱雞蘇徹只好屈辱地認栽。

  哼,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偷偷在紙條上寫了一行字攥在手裡,蘇徹不情願地道:「那你也別太過分。」

  路優其華對蘇徹的識時務非常滿意,成功的耍了一把威風,不禁讓他想起了當初和伊戈爾兩人攜手橫行的風光。

  那時候,就是劫掠成性的星盜也不敢面對他和伊戈爾的組合。

  那些稚嫩而輕狂的年少時光!

  青春啊,就像小鳥一樣,一去不復回!

  路優其華長嘆一聲。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難得追憶了一下往昔,路其華優回過神,暗暗盤算著:「剝削也不能太過分,就像伊戈爾常說的那樣,細水長流才是王道。」

  當年和伊戈爾在學校收保護費的時候,他總是依靠武力逼得人家把內褲都當了才罷休,收穫卻總是不如喜歡慢火熬油的伊戈爾多。

  今非昔比,他淪落到這個地步,好不容易遇到個好欺負的傻小子,還是趁此良機學伊戈爾那樣將對方慢慢收服,骨頭渣子裡也練出二兩油來才好。

  想到這裡,路優其華決定調整一下自己從蘇徹那裡吸收來的精神力的分配,從原來的一九改為二八,兩成用於開啟優化功能,八成留著自己用。

  恩,我這個人一向沒什麼其他缺點,為一個不足,就是太過慷慨,太過心軟了!

  兩百四十七次!

  優化出來的螢火蟲擁有了傲視群蟲的戰鬥力,一隻螢火蟲可以干翻五隻蒼蠅。

  垃圾!

  兩百四十八次!

  優化出來的螢火蟲擁有了採蜜的能力,一隻螢火蟲的效率可以媲美兩隻蜜蜂。

  垃圾!

  兩百四十九次!

  優化出來的螢火蟲擁有了發音的能力,能清晰地發出「啊、喔、呃」三個音。

  還是垃圾!

  ……

  兩百五十次!

  「砰!」的一聲,他倒在地上,失去精神力的維繫,懸浮在半空中的基因皿「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咕嚕咕嚕滾了好遠。

  「起來,起來,繼續啊蠢蛋!」路其華優的聲音不滿地響起,他吸收蘇徹的精神力正吸得爽,要不是沒了身體,現在已經揮舞著皮鞭沖上去了。

  「……」累的話都說不出來,蘇徹只好比出中指表示自己的心情。

  他張大嘴巴,喘著粗氣,身上的衣服彷彿被水澆過一般,完全濕透了。腦袋裡嗡嗡作響,就像一個橘子,連最後一點汁水也被對方壓榨的乾乾淨淨。

  所謂的依德爾人,其實上輩子都是吸血鬼出身吧!

  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隨機優化……

  那麼多基因,就算優化到死,也可能得不到他想要的東西啊。

  「你怎麼這麼廢物啊!別裝死了,快起來,年紀輕輕的耐力這麼差,我這老胳膊老腿的都沒事,你居然先倒下了,你好意思嗎?」那邊,路優其華還在喋喋不休地指責著。

  「我……我實在不行了,你這都二百五了,還沒出來一個有用的。」休息了好一會兒,蘇徹才有力氣說話,他抬起頭,用手指彈了一下基因皿,「喂,難道就不可以設定一個大體的優化方向嗎,這是優化設計的必要步驟吧?」

  「設定一個大體方向?這樣也行?」路優其華愣了一下,沉吟道,「讓我來看看。」

  「咦,居然還真有這麼個功能?」過了好一會兒,他驚奇的聲音傳來。「戰鬥和民用兩個大方向,下面還有更進一步的分類,還可以自定義?伊戈爾都沒有告訴過我!」

  因為告訴你這個調配白痴也沒有意義吧!

  我浪費了這麼多精神力,到底是為什麼啊!

  蘇徹只覺得一口老血哽在嗓子眼,差點沒暈死過去。

  和路優其華一起研究了很久,蘇徹才確定了優化方向。

  他製作螢火蟲就是看中這款基因鈕可以釋放出極其美麗的圖像,既然要優化,自然是在視覺效果上進行增強。

  確定了方向後,優化順利了很多。

  只不過三次,蘇徹就得到了一份令他非常滿意的方案。

  在這個方案中,螢火蟲將可以釋放出一百五十種實現設定好的動態圖像,清晰度大大提高不說,甚至還可以自帶音效。

  當然,蘇徹並沒有就此滿足,他又自虐般的讓路優其華幫他進行了一百多次優化,從中篩選了二十九種具有商業價值的方案。

  「再來!」

  「再來!」

  「再來!」

  少年越來越微弱的聲音裡,卻蘊含著強大的意志。

  到最後,連路優其華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彆扭地表示:「小子,不行就先休息一會吧,別逞強了,就你那廢柴資質,不能讓我滿意是正常的嘛。」

  蘇徹咧嘴一笑,蒼白的臉上滿是汗水:「多謝誇獎,我知道我還差的遠。」

  雖然瞧不上蘇徹的水平,但路優其華還是很喜歡如此努力的後輩的,他和藹地安慰道:「和我比差得遠是正常的,你不必灰心。」

  蘇徹看了眼鐘,咬著牙,喊道:「再來!」

  天色漸晚,終於,蘇徹倒在椅子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大腦傳來的刺痛讓他整個身體不停微微顫抖著,看上去很是可憐。

  「雖然這個小子資質很差,但是意志卻真的很不錯。要不要替伊戈爾收個學生呢?」藏身於基因皿中,路優其華的心思活動了起來。

  但是一想到上次的教訓,他又躊躇了起來。

  「唉,為什麼我遇到的總是這些討厭的、狡詐的調配學徒呢,為什麼不給我一個師士的好苗子呢,我路優其華威名赫赫,卻還沒收過學生,難道真的要讓我一身本領就此斷絕嗎?」

  一個人和一個意識體都靜靜地沉思著,屋裡唯有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不知不覺,八點鐘到了。

  蘇徹睜開眼睛,再次站了起來。

  「還要來嗎?」路優其華一邊思考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順便把精神力投入到蘇徹的意識源中,準備吸取他的精神力。

  「啊——」被意識源中的精神力重重一擊,路優其華慘叫起來,基因皿抽搐般爆發出一陣刺眼的紅光。

  「你……怎麼可能?你的精神力怎麼會突然這麼強大?」他難以置信地大叫起來。

  眼前的少年沒有說話,白皙的臉上閃過一絲凝重。

  被強大的銀白色精神力充斥著的意識源,散發著凜然的殺氣。

  「不對,這不是那小子的意識源,你不是蘇徹?你到底是什麼人?」被重傷的路優其華戒備地問道。

  那人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紙條,然後抓起基因皿,仔細打量了一番:「擁有自我意識的基因皿?」

  「小子,放尊重點?你想幹什麼?」路優其華有一種不妙的感覺。

  「你欺負他?」亞爾斯蘭皺眉,雖然不懂為什麼蘇徹會被一個連身體都沒有的意識體欺負,但是,保護任務目標,是他的職責。

  居然敢乘自己不在欺負任務目標!

  亞爾斯蘭第一個念頭就是立刻武力摧毀這個威脅到蘇徹安全的東西,但是他記得,這個東西似乎對蘇徹很重要。

  就像對付不聽話的警犬或坐騎,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它打服氣為止。

  即便對方只是意識體也沒關係。

  作為中階基因師士,亞爾斯蘭也掌握著好幾種純精神系的攻擊方式。

  「啊!混蛋,你居然敢攻擊我!」

  「……快住手,你知道我是誰嗎?啊——」

  「……小子,你真的不想活了嗎?」

  「你等著!我會回來的!」就像每個被打敗的小怪獸一樣,在悲憤的慘叫聲中,那個意識體狼狽地逃入基因皿最深處,再也找不到了。

  居然讓對方跑了。

  亞爾斯蘭有些不滿意地把玩著手中的基因皿,決定再等一會。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那個意識體始終沒有出現。

  嘆了口氣,亞爾斯蘭抓起筆,接著蘇徹的留言在紙條上寫了起來。

  「基因皿裡有個混蛋,請幫我教訓他一下,謝謝你。」

  「別客氣。」

  
25.基因注定我愛你

  看著手中的一份份堪稱精巧的優化方案,蘇徹笑得活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

  如果將這些設計變成現實,那可是足以媲美許多中級基因鈕的好東西。

  一枚最普通的民用中級基因鈕也可以輕鬆賣出上千歐的價。

  這次恐怕是真的要發財啦!

  蘇徹一臉幸福地想著。

  「你這個臭小子,居然還藏了一個意識體,太無恥了吧!」偷偷放出一縷精神力查探的路優其華發現眼前是蘇徹後,立刻憤怒地大喊起來,「那個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蘇徹伸出一根手指彈了彈基因皿的表面,笑嘻嘻地道:「大叔唉,給你點教訓,讓你也知道,咱也是有靠山的!」

  他一邊打開基因皿一邊慢悠悠地道:「大叔你不是問亞爾是誰麼。說出來嚇死你,他和你一樣,也是基因師士,不過和你這個落魄大叔不同,人家年紀輕輕已經是中級師士,戰鬥天才啊!」

  「不許喊我大叔!老子我被關進這個基因皿時還風華正茂著呢!」路優其華惱羞成怒地喊道。

  「就算當初水嫩嫩一條小黃瓜,被醃了這麼多年也成老黃瓜條了吧。」蘇徹不以為然,「不喊你大叔,難道喊你路路?琪琪?華華?」

  「……」沉默了好久,路優其華悲憤地道,「還是喊大叔好了。」

  「對了,我要開始幹活了,你別想著給我搗亂啊。」戳了戳基因皿,他繼續道,「咱們敞開天窗說亮話,你想要能量和精神力,我呢,想從你那裡弄點有用的調配資料,咱們明碼標價,各取所需,長期合作,誰也別想著佔誰的便宜,怎麼樣?」

  路優其華沉默了一會兒,不滿地道:「人類都不是好東西!」

  蘇徹撇撇嘴:「和智障兒童合作,我也很擔憂啊!」

  「小子,你找打嗎?」

  「嘿嘿,你想幹嘛?警告你哦,敢動我一根手指,我就告訴亞爾去!」靠山什麼的,就是這個時候拿來用的。

  「……」

  經過一番激烈地討價還價,依靠著亞爾斯蘭這個大殺器,蘇徹成功佔據了上風。

  於是,幾百年後,人類和依德爾這兩個光輝而偉大的種族,終於再一次締結了臨時盟約。

  按照這個盟約,蘇徹可以從路優其華那裡用能量或精神力交換所需的調配資料。

  已經拿到手的那三十份優化方案,蘇徹藉口路優其華私藏了他的精神力,咬死不肯直接付出能量買斷,路優其華只好和他約定,按照這三十種方案做出的基因鈕如果能成功賣出去,所得利潤的百分之三十用於購買能量修複基因皿。

  「無數實踐已經證明了,按比例分成可以極大刺激員工的勞動積極性。」蘇徹對自己的提議非常滿意。

  說實話,對於路優其華的來歷,蘇徹還是抱有一定懷疑的,畢竟依德爾人消失太久了,但是那三十分優化方案卻讓他下定決心與對方合作。

  這些優化方案的巧妙毋庸置疑,不僅可以給他帶來極大的利益,更重要的是,它們讓蘇徹相信,路優其華手裡,真的有能幫他成為調配師的好東西。

  在這個誘惑面前,對方的真實身份什麼的,全部都是浮雲。

  至於路優其華不信任自己。

  沒關係,蘇徹也沒指望對方立刻就對自己掏心掏肺,如果一個剛剛認識的傢伙一見面就對自己無比慇勤,那倒反而要警惕了。

  蘇徹看的很長遠,既然路優其華手中真的有很多好東西,而他又需要有人為他提供能量和物資,那麼自己完全可以和他達成長期的合作關係。

  和路優其華討價還價時,他拿出了十二分的勁頭,好幾次差點沒讓對方暴走,但是到了兌現的時候,蘇徹絕對不會剋扣,因為他要向路優其華傳遞一個信號:他是認真要和對方合作,而不是撈了一票就走。

  對彼此的信心總是一點一點建立起來,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

  粗略的對三十份方案做了個成本和價值評估,蘇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第五號方案。

  他沒有忘記自己窘迫的錢包,靠著亞爾斯蘭借給他的錢,他最多還能再買三份材料,如果三次試制全部失敗,他沒臉再向亞爾斯蘭開口,和路優其華的長期合作也將無從談起。第五號方案既不是成本最低的,也不是預計價值最高的,但是綜合來看,卻是最好的選擇,因為它失敗率很低。

  基因片段在基因皿內被分割,黏合,摺疊……

  無數生物酶被釋放出來,如同飄揚的大雪。

  這是一場精確到秒的微觀戰爭。

  明白這一次調配對兩人未來合作前景的意義,就連完全看不懂調配的路優其華也緊張了起來。他藏身於基因皿的核心,甚至不敢釋放出一點精神力去探查,生怕干擾了那個狡猾的小子。

  終於,基因皿裡的能量波動漸漸平復了下來。

  「怎麼樣,怎麼樣?」確定基因調配結束後,路優其華忙不迭地聯繫上蘇徹,那急切的樣子活像等在產房外的丈夫,等著出來的護士通告消息。

  「唉……」蘇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失敗了?」路優其華心裡一沉,隨即爆發,「你個沒出息的廢物,白白浪費了老子那麼多力氣和伊戈爾的設計!」

  基因皿癲狂地閃著紅光,彷彿精神錯亂了一般。

  蘇徹低著頭,彷彿考試不及格的孩子,任憑路優其華狂風暴雨地臭罵,一聲不吭。

  路優其華原本是因為自己願望落空才生氣,可是罵著罵著,一股奇怪的滋味卻湧上心頭,眼前這個垂頭喪氣的少年,就好像自己和伊戈爾精心培養出來卻不爭氣的孩子一樣。

  「騙你的,大叔,你怎麼這麼笨啊,要對你的合作夥伴有點信心啊!」面前的少年忽然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一臉狡黠地笑著。

  路優其華愣住了。

  那一刻,彷彿穿越了紛亂的時光。

  「大哥哥,我騙你的,我這麼聰明,怎麼會失敗呢?」記憶裡,那個同樣稚嫩而狡猾的少年,衝他露出惡作劇成功的笑容。

  在失去伊戈爾之後,他如同幾乎一無所有的乞丐,在那個少年身上寄託了自己唯一所有的感情。

  那個時候,他還沒有如今這麼習慣於渾渾噩噩,他還是一個剛剛從雲端跌入泥濘的青年,他還沉浸於尖銳的痛苦中。

  他把那個少年當成自己和伊戈爾的孩子。

  但是那個孩子陪伴他度過了快樂的十年後,又毫不猶豫地背叛了他。

  一種惘然的悲哀在心中翻騰著,路優其華自嘲地一笑。

  他知道這個小子的打算,他的眼睛和當初那個少年一樣幹淨又狡黠,他想得到自己的信任甚至喜愛。

  這個小子並不討厭,甚至也許對某些人來說,是個完全值得去喜歡去培養的孩子。

  可惜他找錯了人。

  自己沒有興趣,也沒有力氣再去將感情寄託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他雖然並不承認,他雖然依然像年輕的時候一樣咆哮,但他的內心知道,他開始畏懼,畏懼任何一種失去,畏懼任何一種背叛。

  這個叫蘇徹的小子說的沒錯,他真的已經老了,就連憤怒和喜愛的勇氣,都已經離他遠去。

  「無聊的傢伙,既然做成功了,就快點賣掉。還有,別忘了我的能量。」丟下這麼一句話,路優其華將外放的精神力收了回來。

  伊戈爾留下的基因皿像一個烏龜殼,曾經的他痛恨這個殼子剝奪了他的自由,現在的他卻越來越沉溺於其中不變的平靜。

  在這裡,在伊戈爾留給他的這個烏龜殼子裡,他這個蟄伏了幾百年的老烏龜才能安安心心地回憶過去的美好時光。

  這已經是他現在餘下不多的樂趣了。

  蘇徹並不知道,在一剎那,那個被困在小小的基因皿裡幾百年的意識體,會想到那麼多東西。

  對方漠不關心的口氣並沒有打消他的好心情,也許過早背上生存的壓力讓蘇徹比一般人更加現實,但此刻的他和所有同齡人一樣,只是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

  他樂滋滋地端詳著手中的螢火蟲基因鈕,給螢火蟲基因鈕打上了自己的花體簽名後還是捨不得放手

  「起個什麼名字好呢?」

  「螢火蟲這個名字實在太普通了,這是我的第一個二級作品,一定要起個令人難以忘記的名字。」

  這一天晚上,亞爾斯蘭也沒有休息好。

  他接到了一個非常激動人心的任務。

  「亞爾,這個基因鈕是我們通力合作的結晶,它能成功也有你一半的功勞,你給它起個名字吧?」

  「起名字?」某個蠢蛋抱著年輕父親給剛出生孩子取名的慎重態度考慮了一整夜,依然一籌莫展。

  由於第一枚螢火蟲的名字始終沒有確定下來,被路優其華催得沒辦法,蘇徹只好先將自己和亞爾斯蘭絞盡腦汁列下的一大串名字和基因鈕資料提交到佐拉基因產品自動寄賣系統上。

  一家頗有名氣的基因商店裡。

  「咦,老闆,今天送來有新貨,要不要拍下來?」正在翻看最新貨源資料的店員愣了一下,回頭喊了起來。

  「什麼類型的?」精幹的老闆探出頭來,「太低級的不要。」

  「二級,是可以釋放視覺幻像的基因鈕,標的節日專用,我覺得看起來還不錯。」

  「節日專用麼,馬上就要情人節了,先拍下來一份吧,看看有沒有顧客感興趣。」老闆接過那份資料,仔細看了一下,思考了一會,拍板決定道,「就放到這一期情人節專輯裡好了,記得起個應景的名字。」

  那名店員點點頭,順手在網絡寄賣系統上將那枚二級基因鈕拍了下來,輸入一個新的名字,放到了自家商店的虛擬商品展示台上。

  被鮮花,巧克力和粉紅泡泡簇擁的基因鈕下面,掛著一個心形的商品吊牌。

  情人節專輯

  之

  基因注定我愛你

  沒有人能猜想到,這款外表甚至有些樸素的基因鈕將給即將到來的情人節帶來什麼。

  那枚基因鈕的背後,一個花體的C靜靜地閃爍著微弱的螢光。

  神秘調配師,C!

  
26.幻覺基因鈕

  漫天飄落的粉紅色花瓣,清風微微吹過臉頰,每一絲草葉的顫抖都如此令人心動。

  這不是普通的幻境,充滿了濃濃的甜蜜與青澀的羞赧,讓每個人都忍不住回想記憶中那美好而純淨的初戀。

  與一般的幻覺類基因鈕不同,經過改進的螢火蟲基因鈕在能量控制上面更加精確,極其出色的把握住了光線和色彩的運用,細節上真實得令人震驚。

  「真是令人讚嘆的設計啊!」過了好久,老人才長長的嘆息一聲。

  「雖然僅僅是二級基因鈕,但是功能卻比一般的三級基因鈕還要完善。不僅視覺圖像非常逼真,而且還能影響人的情感,僅僅用來做節日禮物實在有些浪費了。」頭髮花白的老人一邊翻看著手中的參數報告一邊有些不滿意地對旁邊的店長說,「這個基因鈕很有潛力,完全可以打造成情人節專輯的主推產品,怎麼隨隨便便就扔出來賣了,連包裝都沒有。」

  「對方只做出來三枚,沒辦法走大眾路線,精品路線的話,這不是拿不準,想試試到底受不受歡迎麼。」店長賠笑道,「既然凱恩老師您這麼說,我這就讓人好好做一份推廣方案出來。」

  「嗯,聯繫一下作者,就說我們想和他長期合作。」老人點點頭,又吩咐道,「最好能把他的設計給買下來,讓我們的調配師自己做。」

  「好的,好的,我記住了。」

  在這位老人的眼中,這枚基因鈕僅僅被定義為情人節禮物實在太過奢侈了,它出色的氣氛烘托力完全運用在其他方面。

  將第一枚基因鈕試探性地放在藍色鳶尾寄賣,蘇徹也是看中了他家的銷售渠道,想投石問路。

  藍色鳶尾是佐拉頗有名氣的一家會員制創意基因鈕商店,和許多自由調配師有著良好的合作關係。蘇徹很喜歡這家店的運作機制,只不過他們家要求比較高,只接受二級以上基因鈕的寄賣。

  就和傳聞中的一樣,對待申請合作的新人作品,藍色鳶尾只是同意提供在最新的情人節會員活動中給蘇徹的作品留一個位置,如果能成功賣給會員,並且買家評價良好,才會考慮與作者合作。

  如果賣不掉,不好意思,基因鈕會被退回來,而蘇徹一分錢也拿不到。

  於是蘇徹天天守在網絡終端上,查看自己的基因鈕有沒有被人買走。

  「咦?怎麼沒有了?」再一次打開網絡,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卻發現自己基因鈕的展位不知什麼時候被撤了下來。

  「滴,滴」就在這時,終端響了起來,提示有人向他發來消息。

  蘇徹連忙接通虛擬網路,他在寄賣前多了個心眼,給自己註冊了一個新的寄賣專用ID——C。

  「你這小子怎麼這麼猥瑣。」路優其華再一次忍不住吐槽他的ID名。

  「心中猥瑣,眼中才會看到猥瑣。」蘇徹一邊漫不經心地回道,一邊點開對方發來的消息。

  藍色鳶尾:「你好,請問是D-51314號作品的作者嗎?」

  C:「你好,我就是。」

  藍色鳶尾:「哦,是這樣的,我們店長非常欣賞你的作品,希望能把你手上剩下的那兩枚也買下來,還有,我們希望能買下你的作品設計。」

  C:「……」

  「大叔,你聽見了沒?藍色鳶尾看上我了,他們看上我了,還說要買斷我,哈哈哈哈,果然,發財啦!」終端這邊,蘇徹興奮地大喊。

  「鎮定,小子。」路優其華按捺住心中地得瑟,故意表現地不屑一顧,「看中我的這份設計只能說明他們還有點眼光而已,有什麼好興奮的。」

  「大叔,你說對方買斷的話,會給多少錢?起碼也要四五萬吧?」

  「沒出息的小子,伊戈爾留下的東西四五萬就想拿走,門都沒有,起碼十萬歐!」

  「太黑了吧,不過是一份自動優化方案而已,一點精神力十幾秒就搞定的事。你要價這麼高,別把人嚇跑了。」

  「最少也要八萬,低於這個價錢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C:「行,開價吧!」

  藍色鳶尾:「呃,二十五萬歐怎麼樣?」

  C:「……」

  C:「你確定你沒弄錯?二十五萬歐?」

  藍色鳶尾的操作員回頭,有點緊張地道:「 對方似乎嫌少啊,怎麼辦?」

  店長皺了皺眉,他本來想著既然對方是第一次來他們家,可能不怎麼瞭解行情,二十五萬歐的買斷價足夠讓一個新人滿意,但是這樣看來,他似乎猜錯了。

  想起之前那位老顧問的話,店長下定決心。

  既然一定要拿下這個貨源,那麼讓點小利也沒什麼,反而能給對方留下個好印象。

  想到這裡,他示意那位操作員讓開,自己坐了下來,親自和對方談判。

  藍色鳶尾:「二十五萬歐也許是少了點,但是因為沒有對您的這款作品做詳細的研究,我們也不知道這款基因鈕上市後的銷售前景如何。如果您不滿意的話,我們可以再進一步細談。」

  C:「……」

  藍色鳶尾:「呃……請問您有什麼意見嗎?」

  C:「……#$%%^@)」

  藍色鳶尾:「?」

  小屋內。

  蘇徹正努力和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搏鬥著,手不受控制地在虛擬鍵盤上按來按去,弄出大串的亂碼。

  「混蛋,鬆手啊,二十五萬歐啊,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快讓我答應人家啊!」

  「傻瓜,這麼容易就被人家騙了,二十五萬歐!虧他們也說的出口,伊戈爾留下的東西這點錢就想買斷,做夢吧他們!喂,你別動,讓我來,讓我跟他們談,看我不把他們的內褲都扒下來!」路優其華一啊邊氣喘吁吁地釋放出精神力努力去絆住蘇徹打字的手,一邊咆哮道。

  「誰要他們的內褲啊,我要錢,你被關的時間太久了腦子不正常了吧!」

  終端屏幕上,又出現一行字。

  藍色鳶尾:「請問您還在嗎?」

  「我在我在!」蘇徹扯著嗓子大喊著,努力伸出手指,試圖回答對方。

  「啊……」一陣尖銳的刺痛在腦海深處炸開。

  路優其華使出了絕招——精神力攻擊。

  蘇徹一個重心不穩,從椅子上翻倒,摔在地上。

  「好好說話,又來這招?信不信我讓亞爾也來揍你一次啊!」很不爽地從地上爬起來,蘇徹嘀咕道,「你來就你來,你開價,我負責打字,這總行了吧。」

  路優其華興奮地意識源一陣顫抖,對於蘇徹的威脅根本沒放在心上:「快點快點,今天就給你展示一下我天行者侃價的功力。」

  事實證明,薑還是老的辣。

  半個小時後。

  藍色鳶尾店內,店長和操作員面色如土。

  「這傢伙……也太黑了吧!」咬牙切齒地握緊拳頭,店長從牙縫了蹦出這幾個字。

  十萬歐的獨家銷售權,注意,是銷售權,而不是買斷,也就是說,那枚基因鈕的設計依然還是屬於作者的。

  然後螢火蟲系列基因鈕,每枚以兩千歐的價格進貨,並且對方每開發一種新的類型,一旦被採用,藍色鳶尾就要再付一萬歐的設計費。

  蘇徹的房間內。

  「你這個傢伙……也太黑了吧!」瞪著一閃一閃無比風騷的基因皿,蘇徹悲憤地指責道。

  每個星期提供四十枚螢火蟲基因鈕,少一枚就要賠償對方五千歐的損失,這個傢伙難道以為自己是自動人形基因鈕製造機嗎?螢火蟲可是二級基因鈕,就算自己現在水平提高了很多,一天不吃不喝全身心投入最多也就能做九枚成品,這還是在全部成功的情況下,但是一般來說,基因鈕的調配都存在一定的失敗率,就算是大師也不可能百分之百成功。

  按照路優其華和對方談的條件,蘇徹覺得自己一定會因為沒日沒夜的趕工最後吐血而亡。

  路優其華鄙視地看著他:「年紀輕輕就這麼懶,怎麼可能會有大的成就!沒錢就沒能量,沒能量我就沒辦法修複基因皿,基因皿修復不了,怎麼給你提供新的調配資料?時間緊迫啊小子,你每一分鐘都在貶值,不趁著眼下這個大好機會撈一筆,難道要等到將來落魄了才知道後悔嗎?」

  他算得很美,藍色鳶尾開的價是兩千歐一枚,調配成本卻不到六百歐,如果買的量多還可以壓價,這樣可以淨賺一千五百歐,一個星期四十枚就是六萬歐,一個月下來就是二十四萬歐,足夠買一張四級能量芯片來對基因皿進行一次初級修復了。

  但是蘇徹並不配合:「不干,這樣下去我還沒落魄呢就先累死了。」

  路優其華想了想,只好拋出一個誘惑:「那你給我弄一張四級能量芯片,我幫你找三份資料,怎麼樣?」

  蘇徹動心了。

  僅僅是按照路優其華給的幾份優化方案改進了螢火蟲,就能一個星期掙幾萬歐,這在以前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在基因調配的道路上,最難得的就是遇到一個好的老師。路優其華雖然不懂調配,但是他卻擁有足以讓所有調配師瘋狂的財富——一個依德爾調配大師的遺產。

  「四級能量芯片太貴了,能不能……」他試探著道,那可是最少也要二十萬的東西,比蘇徹之前買的任何東西都要貴。

  「不能不能!」路優其華怪叫道,「這已經是我所能容忍的最低級能量了,低於四級的能量雜質太多,根本不能用於修復,而且必須是一個月內,超過一個月基因皿的破損程度會進一步加重,那時候就是五級能量芯片都不行了!」

  「但是我的精神力不夠,沒辦法持續調配啊!」蘇徹苦著臉。

  「廢物……」路優其華沉默了一下,不高興地道,「看來我只好親自出手了!」

  「啊!」

  「啊啊!!」

  「啊啊啊!!!」

  「小子,感覺如何,是不是很爽?」

  「爽你個鬼啊,路優其華你個混蛋,我凸你全家啊!」

  「嘿,臭小子啊,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機會!你等著,一個星期後,你的精神力水平絕對會暴漲,要不是我急等著能量用,怎麼會便宜你小子。」

  佐拉調配協會副會長程蔚風結束一天的工作後,舒服地坐在沙發上,隨手翻開著某基因商店的最新會員圖冊。

  他的目光被某一頁吸引了。

  「幻覺基因鈕,基因注定我愛你,帶您的愛人重溫那段美妙的回憶。」

  「咦,雖然等級不高,但是構思倒是非常精妙,很有意思的設計!」想到馬上就要來臨的情人節,程蔚風笑了起來,打開終端,準備為妻子訂一份。

  穿著時尚的少女和朋友走在街上,經過藍色鳶尾時,被那漂亮的廣告吸引住了目光。

  廣告裡的基因鈕被激活,無數熒綠色的螢火蟲徐徐飛出,逐漸匯聚在一起,最終竟然構成了一幕幕動人的圖像。

  無邊星海中,玫瑰在雲端之上徐徐綻放,無比逼真的景象讓圍觀的眾人身臨其境,被那一點螢火蟲的帶領著,經歷了一場美妙的旅行。

  「太厲害了,這是能製造幻覺的基因鈕嗎?我以前見過,都沒有這麼逼真啊!」少女驚叫起來。

  藍色鳶尾的廣告語不緊不慢地播放著。

  「在最浪漫的節日裡,與愛人一起在美妙的記憶中旅行,我對你的愛銘刻在基因裡……」

  「哈哈,正好情人節就要到了,喜歡就讓你家那位給你買唄。」旁邊的略成熟些的女孩掩嘴笑了起來。

  藍色鳶尾店內,漂亮的銷售經理匆匆來到辦公室內,俯下身子,對店長耳語道:「店長,索婭蘭的那位女老闆來了,我看她似乎也是想要預訂那件新品的。

  店長皺眉:「不是讓你告訴他們現在還是商品展示期,後天才正式預售嗎?」

  「那位可是我們的貴賓會員啊,會不會太怠慢了?」女經理有些猶豫。

  店長嘆了口氣:「問題是我們現在除了那枚展示品,手裡一點貨都沒有。」他接通內部通訊,問道,「對方還是沒有回應嗎?」

  通訊儀裡傳來操作員有些惶恐的聲音:「店長,對方沒上線,我一直守著,只要他上來我馬上通知你。」

  「怎麼會這樣?他嫌我們開價太低嗎?」女經理有些吃驚地道,「這可怎麼辦?我們已經把消息放出去了,很多會員都等著買呢,要是跳票的話,我們的聲譽會很受影響的。」

  「我怎麼知道,該死的!」店長揉了揉已經亂七八糟的頭髮,眼睛裡隱隱有些血絲,這兩天他被上級罵得快連頭都抬不起來了,上級認為都是他討價還價才惹怒了那位匿名作者,連帶著整個分店都被連累,那個可憐的操作員小夥子已經在終端前守了兩天兩夜了。

  「實在不行,我們就把手上的這三枚放到會員拍賣區去。」咬了咬牙,店長下定了決心。

  「滴滴——」通訊儀提示聲響了起來,店長不耐煩地接通,「什麼事?」

  「店長,上線了,對方,對方上線了!」通訊儀的那一頭,那個小夥子語無倫次地大喊起來。

  
27.新潮流

  整個星期,蘇徹都在被路優其華不停地蹂躪。

  「說實話,我完全不懂基因調配,所以別指望我能在這方面給你什麼指點。」路優其華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事關他自己的利益,所以這個一貫有些暴躁的傢伙也難得的嚴肅了起來,「不過,你目前的問題是精神力,在這方面,我還是有點研究的。」

  「你不是基因師士嗎?」蘇徹懷疑地問道,「師士和調配師的精神力屬性似乎差別還挺大的。」

  路優其華傲然道:「你看到的不過表象而已,追根究底,不過殊途同歸。」

  其實每個人所擁有的精神力差別並不大,但是大部分人並沒有將它開發出來。

  如何最大限度的開發精神力,這是一個讓所有基因調配師和基因師士都頭痛的問題。

  路優其華給出的方法堪稱簡單粗暴,那就是,不斷地去給予刺激。

  於是,煉獄一般的七天開始了。

  路優其華不停地抽空蘇徹的精神力,然後又硬生生地塞回去,如此每天反覆五十次,就這樣,蘇徹孱弱的精神力核心被填鴨一般強行壯大了起來。

  精神力被抽空的感覺很痛苦,最初蘇徹也完全無法忍受,但是僅僅兩天過後,他就發現這個看起來很危險的方法讓他的精神力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膨脹起來。

  於是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地忍了下來。

  除了每天被路優其華折騰,他也沒有忘記藍色鳶尾的訂單。

  四十個二級基因鈕,他並不認為自己可以完成,但是這是目前為止他接的最大的一筆生意,而且既然回絕了對方買斷的提議,他也希望儘量努力一些,給對方留下個好印象。畢竟藍色鳶尾在基因調配界也算小有名氣,能搭上這條線總是有好處的。

  第一天,被路優其華訓練的差點沒昏死過去,整個腦袋彷彿被劈開了一般,即便如此,蘇徹也沒忘爬到桌子前製造出六枚基因鈕,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最低標準,很可惜,大概是最後太累的緣故,其中有三個是廢品,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第二天,他製造出了七枚,稍微進步了一點,但是依然三個廢品。

  第三天,七枚,兩個廢品。

  第四天,七枚,三個廢品。

  第五天,轉機終於來了。

  這一天,蘇徹井噴一般製造出了十三枚,而且只有一枚廢品,這個成績把蘇徹自己都嚇住了。

  到了交貨的這一天,蘇徹滿足地數了數盒子裡的基因鈕,足足有四十三枚,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他居然超額完成了任務!

  最讓蘇徹高興的是,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精神力水平的巨大提高。

  幾個月前,僅僅調配一枚二級螢火蟲就足以讓他精神力消耗殆盡,但現在,他可以連著調配出三枚螢火蟲甚至不需要中途休息。

  雖然沒有準確的數據,但蘇徹相信,自己現在的精神力,絕對比許多初級調配師要充沛的多。

  精神力的鍛鍊有多艱難,蘇徹可是早有體會,沒想到路優其華只用了七天時間,就讓自己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想到這裡,蘇徹看那個暴躁的意識體也順眼了許多。

  在蘇徹眼裡,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明明有著可以為了理想付出一切的勇氣,卻不知道該如何去努力,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有沒有意義,不知道自己的付出到頭來是不是只是一場空。

  那種看不到希望的迷茫才是最可怕的折磨,它像一把並不鋒利的鋸子,不停地來回拉在人的心上,將理想一點一點消磨乾淨。

  與之相比,被強行抽取精神力所帶來的痛苦又算得了什麼呢?

  人一旦走運,擋都擋不住,除了精神力大大提高外,蘇徹一上線,就被藍色鳶尾告知螢火蟲基因鈕預售非常成功,希望加大訂貨量。

  在知道蘇徹暫時還無法提高產量後,對方短暫地表達了一下遺憾,然後就興致勃勃地告訴蘇徹,由於預售出現了供不應求的現象,藍色鳶尾準備追加十份訂單,打造一套專門面向高端客戶的情人節豪華版螢火蟲,給蘇徹開出的價格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這套豪華版的螢火蟲基因鈕價格居然高達一萬歐!

  蘇徹不得不再一次感嘆有錢人的奢侈。

  在他眼裡,情人節送塊巧克力什麼的就足夠了,花上一萬歐買這麼個沒什麼用的東西回去,也實在是太浪費了。

  沒聽說過千金買得美人笑嗎?

  直接一萬歐砸過去才是最霸氣的泡妞方式啊!

  祖爺爺留下的筆記曾經寫道,女人和小孩的錢,是最好賺的。

  蘇徹決定更正一下。

  其實,急需討好女人的男人的錢才是最好賺的。

  本來蘇徹決定交完貨後好好梳理一下最近的心得,但是藍色鳶尾開出的價格太讓他動心了。他知道,即將到來的情人節是眼下撈金的最好時機,思考良久,還是愛財的小市民心理佔據了上風。

  只要真金白銀能到手,就是再辛苦一點也值啊!

  螢火蟲基因鈕被藍色鳶尾迅速打造成一個系列產品。

  玫瑰之語,嵌有火石榴石的基因鈕被激活後,會釋放出玫瑰花海幻境。

  星語心願,打造成星辰造型的基因鈕被激活後,會釋放出蒼穹繁星幻境。

  煙火季節,白銀雕花的基因鈕被激活後,會釋放出如夢如幻的大型煙火。

  更高級的豪華版,則可以喚醒人心中的記憶。

  鑽石承諾,可以讀取基因鈕持有人與愛人相遇,相知,相愛的記憶,並且清晰的投放出來,讓人在短短幾分鐘內重新戀愛一回。

  藍色鳶尾那邊絞盡腦汁設計出種種動人的方案,蘇徹則咬牙切齒地將它們一一實現。

  當最後一枚特製的螢火蟲基因鈕也被對方接收過去,蘇徹看著賬戶裡的預付款,終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賺錢賺到手抽筋,放在過去,這對蘇徹來說,是一種怎樣的幸福啊!

  但此刻,蘇徹累得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錢是賺不完的。

  蘇徹承認,由於過去的窘迫,他對錢有著一種執著,但是賺錢並不是他生活的主要目標。

  拒絕了藍色鳶尾迫不及待發出的下一批訂單,蘇徹決定好好休息一下,然後開始研究新的知識。

  這一個多星期瘋狂製造螢火蟲,除了極大的緩解經濟上的危機,也讓他發現了自己知識結構上的存在很多問題,他決定去佐拉高等學府基因調配系的圖書館泡上一段時間,好好彌補一下自己的不足。

  還有亞爾斯蘭。

  蘇徹覺得,自己越來越習慣於這位分享自己一般身體使用權的臨時租客的存在。

  每天早上睜眼時,總能看見被對方收拾的乾乾淨淨的桌子上,放著一份簡單的早餐。

  對方的廚藝貌似非常杯具,翻來覆去就會那麼幾樣最簡單的東西。

  第一天,白煮蛋+超市面包+速溶咖啡。

  「白煮蛋沒什麼味道啊。」他壞心眼地留言。

  第二天,白煮蛋+超市面包+速溶咖啡。白煮蛋上塗了一層厚厚的番茄醬。

  「……」

  「門口小超市的切片火腿其實也不錯。」

  於是,第三天,火腿片如約出現在餐盤中。

  直到昨天晚上,蘇徹故意為難亞爾斯蘭,在便箋上寫道:「我想吃你親手做的牛排!」還在「親手」下面重重地打上標記。

  結果……

  蘇徹望著眼前的早餐,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把對方壓榨過頭了。

  白煮蛋+面包+速溶咖啡。

  他生氣了嗎?

  蘇徹有點忐忑。

  直到將軍大人憤怒地衝過來向他打小報告。

  跟著電子眼「滴滴」冒著紅光的將軍大人,蘇徹在廚房的垃圾箱裡找到了一份焦糊狀的不明物體,上面還心虛地蓋著其他垃圾。

  摸出佐拉高等學府的通信識別卡,摸索著光滑的卡面,蘇徹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忍不住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今天陽光真好。

  情人節就快要到了。

  藍色鳶尾精心推出的「基因注定我愛你」系列基因鈕推廣活動,很快就成為佐拉女性的一大話題。

  路優其華雖然不肯出售螢火蟲基因鈕的設計方案,卻同意藍色鳶尾開發同類型的基因產品。

  藍色鳶尾的開發人員眼光獨到,「基因注定我愛你」系列的情人節專輯基因鈕儘管極具視覺衝擊力,但因為數量有限,價格昂貴,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此時,藍色鳶尾開發出的這種具有類似投放三維圖像功能的低級基因產品,因為可以量產,雖然在視覺效果,自由度以及整體功能都遠遠遜色於必須由調配師手工製作的螢火蟲基因鈕,但其低廉的價格卻正好滿足普通人的需求。

  很快的,一場基因愛語熱潮愈演愈烈,竟有席捲整個佐拉城的趨勢。

  大街小巷,少男少女們依偎在一起,看著那翩翩飛舞的螢火蟲,在夜空下寫下一串又一串熾熱的愛語,變幻出一幕又一幕美麗的幻境,竟成了佐拉這個冬日最浪漫的一抹色彩,被傳到虛擬網絡上。

  這個情人節,藍色鳶尾注定成為基因商場上最大的贏家。

  但是整個佐拉調配界的目光,卻放在另外一件事情上。

  距離佐拉分會新秀作品展開幕,已經過去十天了。

  這一天,正是天才新秀葉子文向那位神秘的調配師C發出挑戰的最後一天。

  葉氏集團名聲在外,自然吸引了不少記者前來搶消息。

  無論那位高傲的葉家少爺成功還是失敗,都將是一個引爆人眼球的話題。

  勝了!

  《一代妖星橫空出世,十天打破上帝禁區》

  敗了!

  《葉氏天才不敵無名小卒,一級基因鈕足以證明誰才是真正的王者!》

  葉子文,你快出來吧!

  瑟瑟寒風中,無數記者們默默祈禱著,連佐拉調配協會的高層們也按耐不住,低調來到了現場。

  下午三點,一直緊閉的門,被打開了。

  一瞬間,刺眼的閃光燈紛紛亮起,無數長槍短炮立刻對準了門口的那個身影。

  經過十天漫長的等待,葉子文終於從裡面走了出來。

  
28.採訪

  「我知道你們中的大多數跑來這裡,是想看我出醜,那麼恭喜你們了。」消失在公眾視線中十天後再次出現,葉子文的氣色看上去不太好,但是精神卻很亢奮。

  這個從小生活在鎂光燈下的年輕人並不是第一次和記者打交道,傲氣十足又口無遮攔,葉子文一直是娛樂小報喜歡追逐的對象,在那些報紙上他的形象並不好,花心,**,酗酒,炫富,缺乏禮貌,真真假假的消息捏造出一個大眾喜聞樂見的紈褲,但是葉子文從來都不在乎。

  記者們像蒼蠅喜歡臭肉一樣喜歡葉子文,因為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總是能吸引人的眼球。

  看,和他那個滴水不漏的父親不同,這個年輕人坦率地令人髮指。

  「葉先生,請問您的意思是您挑戰失敗了嗎?」一個來自《調配者》的女記者一邊拚命試圖擠進人群前面來一邊用力揮舞著手臂,希望引起葉子文的注意。

  「這位小姐,逼一個年輕的男性在你面前承認失敗是很殘忍的行為。」葉子文笑了起來,他的心情看上去似乎還不錯,居然還有心思開玩笑,「是的,我失敗了,我花了十天功夫只摸到了上帝那個老傢伙的門,卻打不開它。」

  記者們激動了起來。

  真不愧為葉子文,居然就這麼毫無顧忌地承認了自己的失敗。

  性急的記者已經開始構思該如何在明天的版面上嘲笑這個囂張的年輕人。最好能激怒葉氏,那樣就能吸引更多讀者的眼球。

  跟在葉子文後面的阿倫臉色都青了,他連忙試圖打斷湧上來的記者們連珠炮似的提問。

  「之前有很多人聲稱在現在這一輩調配師中,唯有你具有衝擊調配大師的潛力,但是現在,您卻輸給了一個只會製作一級基因鈕的低級調配師,這是否說明您名不副實呢?」另一個記者一把將旁邊那位女記者推開,衝到葉子文面前,一開口就咄咄逼人。

  「調配師C的作品是一級基因鈕,不代表他只會製作一級基因鈕,他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我很欣賞他。」葉子文打量了一下對方,認出他來自於某個喜歡扭曲採訪對象言論的報社,皺了皺眉頭,「你是哪個報社的,白痴成這樣也能出來做採訪?」

  「我抗議,你這是人身攻擊,我會投訴你的!」那位記者臉紅脖子粗地喊了起來,但是兩眼卻興奮地閃閃發光。

  「隨便你,我只是說出我的真實看法而已。」

  果然是個毛頭小子,隨便兩句話就能激怒對方。

  《失顏面惱羞成怒,葉七少當街撒潑》

  當然,如果能讓對方對自己動手,哪怕只是有這個想法,那就更好了。

  想到這裡,那名記者立刻裝出被侮辱後激動不能自己的樣子,衝過去試圖拉住葉子文,大喊道:「你居然能輸給一個低級調配師,我必須表示對您的高級調配是資格有懷疑。」

  葉子文這種場面見得多了,自然知道對方打得什麼主意。他討厭這種喜歡歪曲人本意的記者,如果對方冒犯到他,他不介意和對方對罵,但是也知道對這幫傢伙不能動手,不然那牛皮糖似的黏糊勁兒能讓人膩歪死,冷笑一聲,對那個記者丟下一句:「我的資格有沒有問題,只有調配協會有發言權,關你屁事!」轉身就走。

  這句話一出,忙著指揮保鏢們攔住記者的阿倫眼前一黑,都快要哭出來了。

  都知道這位七少爺口無遮攔,但是這也太過分了點,阿倫已經預料到這家一貫唯恐天下不亂的報紙明天的頭條內容了。

  「您之前說過,如果輸了將會放棄角逐這次佐拉新秀作品展的第一名,請問這句話現在還有效嗎?」之前那位女記者一邊努力不被擠出去,一邊發問道。

  「當然,既然玩得起就要輸得起。我會履行諾言,退出這次比賽,這一點毋庸質疑。」對這位女記者印象不錯,雖然阿倫示意他快點離開,但葉子文還是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您不覺得可惜嗎?如果您堅持參加,按照選拔標準,你依然是奪冠的熱門,畢竟那位調配師C沒有按照正規程序報名。」那名女記者追問道。

  「我不在乎這個獎,能在這裡遇到一位讓我興奮起來的對手,對我來說重要得多。」葉子文很認真地回答,他覺得這個女記者提出的問題很有意思。

  「作為聯邦調配協會中最年輕的高級調配師,卻輸給了一位無名之輩,請問您有什麼感想?」

  「能贏過我的,絕對不會是無名之輩,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匿名參賽,但我要告訴他,他真的很優秀,」對那個女記者露出極具魅力的笑容,葉子文狹長的眼睛裡有一種非常燦爛的光芒在閃爍,一點也不像剛剛收到沉重打擊的人,他歪了下頭,「美女,我明天能上頭條嗎?」

  那個女記者愣了一下,立刻回應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很好。」葉子文滿意地點點頭,他看見那個女記者胸前的標牌,那是以專業,公正著稱的調配界權威報紙。

  「希望你們能替我向那位調配師C轉達。」葉子文非常認真地道。

  「他是我見過最棒的傢伙之一,我期待著能與他面對面的交流。」

  「他剛才那是在威脅吧?一定是在威脅吧?」目送著葉子文進了車,旁邊的一個記者激動地壓低了聲音,對那名女記者嘀嘀咕咕道,「我就知道,這個一向喜歡出風頭的紈褲吃了這麼大的虧,怎麼可能輕易放過那個神秘調配師。為了公平與正義,我們必須聯合起來,揭穿這個傢伙的真面目,保護那位調配師C。哈哈哈哈,富二代仗勢欺人,這可是民眾最愛看的消息……」

  那名女記者轉過頭,有些憐憫地看著不停在那裡絮絮叨叨的同行,低聲罵了一句。

  「傻X!」

  「七少爺,你剛才不該罵那個記者白痴,會引起很大麻煩的。」坐進了車裡,阿倫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那些沒有職業道德的記者一定會故意扭曲你的話,會給公司帶來很大麻煩的。」就算不扭曲,葉子文的囂張言論也足以讓人側目,居然和那位記者對罵,這位少爺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他本來就是白痴。能問出那種問題的傢伙,一定對調配師最基本的認識沒有,居然還敢給我甩臉色看。」葉子文不屑一顧地道,「這種貨色也只能進那種專門捏造緋聞的不入流小報。」

  「您難道看不出來,他是故意激怒您的,為什麼還要上他的當呢?」阿倫嘆了一口氣。

  「敢故意激怒我,就要付出代價。你難道認為我會忍氣吞聲?」葉子文理所當然地反駁道。「阿倫,看到那個白痴的嘴臉,你難道不想狠狠揍他一頓?」

  「被您罵就是他的目的啊!」阿倫忍不住叫道,「這樣罵回去根本起不到效果,只會讓他更加得意。」

  「哈,連尊嚴都不要的傢伙,真是可憐!」葉子文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既然被罵是他的願望,我不介意滿足他一下。」

  面對葉子文的回答,阿倫只能閉嘴。

  他算是明白了,和這位大少爺是說不通的,葉子文的驕傲讓他可以坦然的承認失敗,卻無法容忍別人的惡意曲解,葉子文是一個鋒芒畢露的人,從某方面來說,從來不需要為生活操心讓他無法理解也不願意去理解這個世界的種種委曲求全。

  儘管剛剛遭到失敗,葉子文年輕的臉龐卻沒有一絲晦暗的痕跡,滿滿的都是年少輕狂的銳氣與鬥志。他並不明白,人們對天才總是更加寬容,對於落魄的天才卻格外殘忍。

  倫可以想像,這次失敗後,種種嘲諷和指責將像潮水一般湧來,這個在葉氏的溫室裡精心培育長大的年輕人能夠忍受麼嗎?

  他幾乎可以預見葉子文被即將到來的殘酷現實碰的頭破血流的樣子。

  總要重重地摔上一跤,人才能長大。

  也許經過這次的事情,這位總是想憑藉自己的實力做出一番事業的大少爺才能明白,擁有葉氏家族作為靠山,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想到這裡,阿倫決定暫時靜觀其變,他轉了話題,笑著對葉子文道:「七少爺辛苦了這麼多天,想不想去放鬆一下?」

  葉子文興趣缺缺:「佐拉這麼個小地方能有什麼好東西。」

  阿倫想了想,提議道:「馬上就是情人節了,少爺最近有沒有碰到喜歡的什麼人,我可以替您安排約會?」

  葉子文想了想,他這個人男女不拘,一向沒什麼節操,來佐拉也有一段時間了,看得順眼的倒還真有幾位,但是因為心不在此,倒也沒有什麼實質性進展。

  「對了,藍色鳶尾最近推出一款情人節浪漫幻覺基因鈕很受歡迎,我這裡正好有一份產品說明,您看看是否感興趣?喜歡的話我就讓人給您專門訂一款。」阿倫想起什麼,從文件裡找出一份資料遞給葉子文。「我覺得這個基因鈕等級雖然不高,設計卻挺有意思的。」

  葉子文靠在車座中,心不在焉地接了過來,隨手翻看瞄了兩眼。

  忽然,他目光一凝,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這款設計的風格,看起來很眼熟……

  
29.自由基因聯盟

  平凡的外表,流暢的設計,天才的構思,配上那還嫌有些生澀的調配手段,就好像一個大師與新手的結合。

  也許別人看不出來,但是葉子文在閉關的那十天幾乎將那枚一級基因鈕的基因譜都背了下來,他太熟悉這種奇異的風格了。

  葉子文的眼睛亮了起來。

  藍色鳶尾是會員制基因俱樂部,管理相當嚴格,裡面出售的基因鈕大多出自於簽約的調配師,如果這款新推出的基因鈕真的是調配師C的作品,也就意味著他和藍色鳶尾有著合作關係。

  有了這條線索,順藤摸瓜,他就不信找不出調配師C的真實身份。

  「給我聯繫藍色鳶尾的負責人,我要見他!」想到這裡,葉子文的聲音無法抑制的激動起來。

  「現在嗎?」阿倫有些詫異地睜大了眼睛,不明白這位大少爺又心血來潮想玩什麼把戲。

  「是的,立刻,馬上!」葉子文將手中的資料隨手一拋,斬釘截鐵地道。

  心中的一塊大石落下,他愜意地仰面靠在熟舒適的真皮座椅上,忽然無聲地笑了起來。

  「調配師C嗎,你這個狡猾傢伙,躲在暗處不肯出來。該死的,你很喜歡看別人為你撓心撓肺吧?真是惡劣的癖好。」閉上眼睛,葉子文翹起了嘴角,「沒關係,天才總是擁有惡作劇的特權,我們會有共同語言的。」

  「不過,我可不是那幫笨蛋。你的尾巴已經露出來了,看著吧,很快就把你身上的狐狸皮給扒下來!」

  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莫名其妙地打上了「狡猾,惡劣」標籤的蘇徹現在有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從各個方面來看,亞爾斯蘭都無疑是一個很好的同居人。

  脾氣好,身手好,生活習慣好。

  這讓蘇徹覺得分享自己一半身體使用權的不是別人而是亞爾斯蘭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但是,他忘了,就像那些狗血戀愛電視劇裡總不會缺少棒打鴛鴦的惡婆婆,某位權威人士開始對他們倆的同居生活挑剔起來。

  扮演惡婆婆這個角色的,就是亞爾斯蘭的直屬上司,英俊的金發軍官艾倫菲爾偶得閒暇,考察了一下自己愛將的休假生活。

  在得知自家的傻孩子幾個月內存款大幅縮水,洗衣做飯全包,像脫肛的野馬一樣義無反顧的朝著傳說中的忠犬妻奴狀態狂奔而去,而那個可惡的小調配學徒卻一心忙著賺錢,冷落了亞爾斯蘭許久,連公園都沒帶他去過一次後,以好脾氣著稱的艾倫菲爾上校,百年難得一遇地生氣了。

  「蘇徹先生,我們讓亞爾寄宿在你這裡,是希望你能帶他多多參加社交活動,幫助他融入正常社會。但是,據我所知,你這段時間都忙於工作,並沒能良好的履行條約中所規定的義務。」通訊儀屏幕上,氣質優雅的金發軍官一臉嚴肅地表達著對蘇徹的不滿。

  蘇徹無力地爭辯著:「我有堅持和亞爾在筆記本上聊天。」

  「那是不夠的。」艾倫菲爾沉著臉,「這種方式只能讓亞爾知道他還沒有被你完全遺忘而已。我們希望的是亞爾感到別人對他的關愛和友好,感到社交的愉快,蘇徹先生,我不得不說,你讓我有些失望。我會密切關注,如果情況不能盡快得到改善,我將考慮提交申請,重新為亞爾尋找合適的寄宿對象。」

  「不,請等一等。」一聽到亞爾和自己的同居生活可能被迫提前結束,蘇徹想也沒想就大聲拒絕,話音未落,他才發現自己的反常。

  當初同意亞爾的寄宿不就是為了湊夠買基因皿的錢麼?

  他現在已經不缺錢了,就算亞爾提前離開,軍部要求他退還之前的補償款,憑藉他現在的經濟實力,也完全可以拿得出來。

  那麼為什麼自己那麼抗拒呢?

  蘇徹有些迷茫了。

  「蘇徹先生?」等了一會兒,見蘇徹怔怔地沒了聲響,艾倫菲爾的怒氣又湧了起來,他沉聲道,「亞爾從小就在我們這些戰士中長大,在別的孩子窩在父母懷裡撒嬌的時候,他卻只能看著師士們無趣的戰鬥訓練,在別的孩子玩玩具的時候,他卻要孤零零的一個人學習匕首的各種使用方法,所以他的性格也許和常人不同,但我絕不能容忍他被人嫌棄在一邊。如果你不願意接納他,請立刻提出來,不要浪費我們彼此的時間!」說道最後,艾倫菲爾幾乎算是疾聲厲色了。

  艾倫菲爾真的有些心痛了,亞爾很小的時候就被父母遺棄,是老團長把他撿回來的。年幼的亞爾給這些寂寞的基因師士帶來了很多樂趣,艾倫菲爾剛進團時還被分配去給那小屁孩洗澡,當初把那軟軟的包子般的小男孩扒光扔到熱水池裡可是一件大家都搶著去做的美差。那幫惡趣味的男人最喜歡哄笑著逗弄板著臉的小亞爾,把他的臉捏的紅紅的才肯罷休。

  亞爾幾乎可以說是師士團一幫大老爺們看著長大的,他是有些孤僻,不愛說話,但是在艾倫菲爾眼裡,亞爾卻是最乖巧的老實孩子。

  想到之前盤問時,那個沒心眼的小子被騙光了存款還一個勁替眼前這小滑頭說好話,艾倫菲爾就氣不打一處來。

  蘇徹突然反應過來,他直直地看向艾倫菲爾,誠懇地道:「我絕對沒有嫌棄亞爾的意思。其實我非常喜歡亞爾。他是個很好的夥伴,在我遇到困難時他給了我很多幫助,一直鼓勵我。否則我很難想像自己現在會是什麼樣,也許已經放棄了理想吧。」

  少年的眼睛像泉水一樣幹淨,他的語氣真誠而帶著深深的期盼。

  「請別讓亞爾離開。」他上前一步,有些急切地道,「很抱歉,最開始我的確只是把接受亞爾當成一個任務,因為當時我很需要錢。但是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已經把亞爾當成了最好的朋友。之前的確忽略了他的感受,只知道接受他的幫助,但是我現在認識到了這個問題,請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艾倫菲爾皺著眉,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從之前的種種跡象來看,這個少年就是最常見的那種平民出身的普通孩子,帶著點小市民的吝嗇,喜歡佔點小便宜,但是膽子小,脾氣溫和,社會關係簡單,惹不出什麼大亂子,所以艾倫菲爾之前才選中了他。

  「如果是擔心錢的話,就算亞爾提前離開,也不會讓你退款的,軍部還不至於這麼小氣。」考慮了一會兒,艾倫菲爾還是決定試探一下。

  蘇徹連忙搖頭:「我現在並不缺錢,亞爾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助了我,現在我是真心希望也能幫助他。」

  「我最近掙了一筆錢,接下來我準備休息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我會帶亞爾出去玩,帶他認識我的朋友,幫他學會怎樣和別人打交道,我說到做到,您不放心的話我可以每天做份記錄給你檢查。」

  沉吟了一下,艾倫菲爾終於矜持地點了點頭:「好吧,我姑且相信你。」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你不是說要帶亞爾出去玩麼,正好馬上就是情人節,不如你就先教教亞爾怎麼約會吧。」

  「……啊?」

  亞爾斯蘭是自己的朋友,是朋友就要為他兩肋插刀,所以幫他釣個姑娘出去約會是很正常的,就算對方是用自己的身體去約會也是很正常的。

  不停地給自己做著如上的心理建設,蘇徹還是驅逐不掉心中那奇特的反感。

  「那個……」對上艾倫菲爾頗具壓迫力的目光,蘇徹不敢不同意,吭嗤了半天,忽然靈光一閃,「這種事情總要和亞爾事先商量好吧,但是我們現在這個相處的模式,如果依靠給彼此留言來交流的話,第二天才能看到對方的話,這樣下去等情人節過去了恐怕方案都定不下來……」

  艾倫菲爾想了想,皺眉:「你說的倒也不錯。」

  蘇徹連忙道:「所以我覺得……」約女孩子出去過情人節什麼的還是算了吧,還是讓自己帶亞爾斯蘭去逛公園好了,他完全可以寫一份詳細的遊玩攻略讓亞爾照著去做。

  很可惜,他的話還沒說出口,艾倫菲爾已經替他解決了這個問題。

  「對了,我怎麼忘了虛擬網。」他的眼睛一亮,有些懊惱地道,「如果是那個的話,,啊,你們完全可以在上面進行面對面的交流。」

  「呃……」蘇徹試圖打斷艾倫菲爾的話,「抱歉,但是請問,你在說什麼?我沒有聽懂。」

  艾倫菲爾笑了,他看著蘇澈:「你知道自由基因聯盟嗎?」

  數百年來的發展,讓聯邦的虛擬網絡的功能無比強大,完全可以讓相隔數百光年的人在虛擬網絡中面對面的交流,不過蘇徹之前並沒有考慮過用這種方式和亞爾斯蘭見面,原因很簡單,聯邦虛擬網絡是依靠生物基因來識別用戶身份的。

  每個人的基因都完全不同,聯邦根據這一點將每個用戶ID和他的基因信息綁定在一起,所以,如果蘇徹和亞爾斯蘭想要登陸聯邦虛擬網,由於他們目前使用同一具身體,他們的虛擬網賬號也是同樣的。

  虛擬網絡不允許賬號重複登陸,而且之前意識源移植手術對兩個人的意識源活動時間做出了嚴格的管制,兩個人意識源每天只能在規定時間內活動,其他時間強制陷入沉睡,所以他們無法同時登陸虛擬網絡。

  不過,艾倫菲爾告訴蘇徹,在目前使用最廣泛的聯邦虛擬網絡平台之上,還有存在著另外一個高級虛擬網絡。和面對普通大眾的聯邦虛擬網絡不同,這個由自由基因聯盟建立起來的網絡只對從事有關基因工作的人士開放。比如基因調配師,基因師士,以及相關工作人員。

  基因調配師隨時可以通過偽造生物基因信息來冒充其他用戶,所以在自由基因聯盟的專用網絡內,用來識別用戶身份的,不是生物信息,而是意識源波。

  蘇徹和亞爾斯蘭雖然共用同一具身體,卻有著各自不同的意識源,他們在自由基因聯盟的網絡中,將被判定為兩個不同的用戶。

  最重要的是,在自由基因聯盟的網絡中,蘇徹和亞爾斯蘭意識源的投影可以同時存在,並不受之前移植手術的規則約束。

  「所以說,我可以通過那個虛擬網絡見到亞爾斯蘭本人了?」蘇徹激動起來。

  「是的,這是一個漏洞,我之前都沒有想到。」艾倫菲爾感嘆道,「不過自由基因聯盟只對註冊用戶開放,你必須先提出申請,申請通過才能使用他。你不是調配學徒嗎,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

  「申請?怎麼申請?向誰申請?」蘇徹急切地問道。

  「我給你地址,你進去就知道了。」艾倫菲爾笑了起來,他現在相信了,這個少年似乎真的挺喜歡亞爾,也不枉亞爾那個笨蛋為他做了那麼多事。

  結束了和艾倫菲爾的談話,蘇徹迫不及待地找出政府免費分發的虛擬網絡登陸頭盔,雖然虛擬網絡發展了這麼多年,早已不再是有錢人的專屬,但忙於學習調配和賺錢的蘇徹卻很少有用它的地方,因此被扔在儲物間的頭盔上被遺忘很久了,如果不是有著潔癖嚴重的將軍大人,這個頭盔估計早已落滿灰塵。

  有些彆扭地帶上頭盔,蘇徹登入聯邦虛擬網絡,在虛擬登錄大廳的傳送平台輸入了那一串地址。

  眼前一道白光閃過,待看清眼前的一切,蘇徹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

  「天啊,這裡太棒了!」

  
30.情人節約會

  一登入自由基因聯盟的虛擬平台,蘇徹發現自己竟恍若懸浮在浩瀚的星海中,四周靜靜地漂浮著無數光點,仔細一看,每個光點裡都記錄著一組基因數據。

  「歡迎來到基因世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初次登陸請選擇用戶組類別,基因調配師或基因師士?」

  蘇徹四下里看了看,試探地回答道:「基因調配師。」

  他身邊的光點突然聚攏,組成一幅巨大的光屏。

  系統聲音再次響了起來:「用戶組類別已選定,請完成以上測試。」

  好嚴格的地方,註冊居然還要考核。

  渾渾噩噩地將題目胡亂做完提交上去,有驚無險的通過了測試,蘇徹被送出登陸口,來到了登錄大廳。

  他低頭看了一下,胸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牌子,上面標著「新手」。

  據系統介紹,自由基因聯盟採用會員積分的管理制度,虛擬基因點是這裡的通用貨幣,作為聯邦最著名的基因調配師和基因師士的民間聚集地之一,這裡每天會發佈很多任務,而每完成一個任務都會得到相應的基因點。

  登錄大廳裡人來人往,十多條通道分別指向不同的地方,粗略地一看,這裡擁有師士競技場,擬真調配室,基因材料商店等幾乎所有基因相關服務設施,可謂是調配師與師士的樂園,不過在這些專業服務場所消費都需要支付基因點。

  蘇徹看了一下自己胸牌,基因點一欄赫然顯示著一個「0」。

  好吧,在這裡,他又一次成了窮人。

  戀戀不捨的把目光從材料兌換商店的櫥窗上收回來,蘇徹把注意力轉到了馬上就要到的情人節上。

  幫亞爾斯蘭釣個漂亮姑娘過情人節嗎?

  光用想的就讓人惱火。

  那麼笨的傢伙,恐怕也很難有哪個姑娘會看上他吧?

  聽艾倫菲爾上校的意思,在師士中長大的亞爾以前甚至沒怎麼和女性接觸過,嘴巴笨笨的也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如果明天約會失敗,說不定會給他帶來心理陰影,要是因此以後對戀愛產生抗拒心理那就麻煩了。

  想到這裡,蘇徹頓時覺得壓力巨大。

  怎麼辦,到哪裡去找個善解人意的姑娘讓亞爾開竅呢。

  苦思冥想了半天,無意間看到「任務發佈處」,蘇徹的眼睛突然一亮,摸了摸下巴,嘿嘿奸笑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看起來很像傳說中的「拉皮條」。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傍晚。

  再一次檢查了自己給亞爾斯蘭的留言,確認無誤後,蘇徹先一步登入了自由基因聯盟。

  雖然已經通過艾倫菲爾上校通知了亞爾今天晚上去虛擬網上過情人節,但是他還要先替亞爾打點一下。除了提前踩點以外,也需要和亞爾好好交代一下約會的注意事項。

  兩個人明明使用同一具身體,按說距離近的不能再近了,可是連說句話都要靠別人來傳,這實在讓蘇徹覺得很不方便。

  好在發現了自由聯盟虛擬平台,以後兩個人總算能夠面對面的交流了。

  不知道亞爾長得怎麼樣?

  百無聊賴中,蘇徹開始遐想起來。

  亞爾斯蘭是軍部的基因師士。在蘇徹認識的人中,能和基因師士勉強搭點邊的也只有師士系的江凱了。不過對方就是個混日子的紈褲,一點強悍氣質都沒有,根本不能和亞爾斯蘭相提並論。

  那次在下城遇險,亞爾斯蘭凌厲的身手給蘇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時候蘇徹也想著,說不定他是那種外表冷酷的型男,現在的小女生似乎還挺好這一口的。

  想到這裡,蘇徹有些沮喪的摸了摸自己的臉,其實他長得也挺好看,可因為長得太嫩,據說不能給女孩子帶來安全感,所以總是吸引那些母性大發的強悍御姐型人物。

  大概是為了營造情人節的浪漫氣氛,虛擬世界下起了鵝毛般的大雪,而街邊景觀帶上,火紅的玫瑰大片大片地怒放。

  「怎麼還不來,那個笨蛋該不會迷路了吧?」看了看時間,蘇徹有些奇怪地嘀咕起來。

  「我在這裡。」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緊接著,一大束玫瑰被猛地塞進蘇徹懷裡,差點沒讓他摔倒。

  「亞……亞爾?」蘇徹站起身,懷裡抱著對方塞來的大束玫瑰,有些驚訝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又看了看手中的玫瑰,吹了個口哨,「不錯嘛,你還知道情人節要送玫瑰啊?」

  「嗯。」那人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側過臉,擋住微微有點泛紅的耳尖。

  不過也許是和對方太熟了,雖然對方看上去頗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但是蘇徹卻毫不在意。

  「嘖嘖!」將對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砸了砸嘴,蘇徹踮起腳一把攬過那冷淡的年輕人,親暱地湊近,「沒想到亞爾你居然這麼帥啊!哈,虧我還在替你擔心,其實吧,就你這模樣,拉出去溜一圈絕對回頭率爆棚啊!」

  話一出,亞爾斯蘭好不容易豎起的凌厲氣勢立刻垮了下去,他有些彆扭地低下頭,侷促地摳著手指,瞟了蘇徹一眼,小聲地道:「你實在安慰我吧?」

  「怎麼可能?你難道還不相信我?」蘇徹覺得亞爾這個樣子太可愛了,之前還一副冰山酷哥樣,轉眼就成了甩尾巴求安慰撫摸的大狗,好想去摸一摸給他順毛啊。

  「嗯,我是認真的,你是我見過的最帥的傢伙。該死的,我都要嫉妒了,吃什麼長大的啊你,臉也就算了,身材也這麼好,我不要走在你邊上做你的陪襯啊!」雖然不知道亞爾為什麼一副很缺乏自信的樣子,但是這個時候,作為朋友當然要拚命給他打氣加油啦,於是蘇徹再次施展拍馬屁**,將亞爾吹得天上有地下無,簡直就是女人看一眼就要暈倒的荷爾蒙大凶器。〆糯~米*首~發ξ

  雖然吹得肉麻了點,但是亞爾的相貌的確有些出乎他意料。

  並非自己之前想像的那種肌肉爆棚的師士型男,亞爾的皮膚略微有些蒼白,臉異乎尋常得清秀,加上那種略微冷淡沉靜的氣質,簡直就是那種讓女人尖叫的驚豔類型。

  「喂,難道以前沒人說過你長得很帥嗎?」見亞爾被自己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都紅了,蘇徹一邊伸手去撓他耳朵,一邊好奇地問道。

  「沒有。」亞爾的臉垮了下來,磨蹭了好一會兒,才有點委屈地控訴道,「他們都嘲笑我是小白臉。」

  蘇徹囧了一會,又打量了一下亞爾斯蘭清秀的臉,心中暗想,其實他們也沒說錯,嘴巴上卻還是安慰道:「嘿,他們那絕對是嫉妒,我保證,你這種類型是女孩子最喜歡的。」

  亞爾斯蘭聽了挺高興,他轉過頭,眼睛亮閃閃地看著蘇徹,好一會兒,才有些靦腆地道:「你也這麼覺得嗎?」

  「啊?你說什麼?」蘇徹沒聽清。

  亞爾斯蘭的聲音更小了:「嗯,蘇徹你也喜歡我嗎?」

  可憐的孩子。

  暗暗地抹了把汗,蘇徹同情地看著亞爾斯蘭,這傢伙怎麼都自卑成這樣了,居然需要一個同性的肯定才能樹立信心。

  如果是在正常的世界,憑長相和身材,亞爾斯蘭絕對會被那些花痴捧成高傲的王子,可惜偏偏在一群肌肉男中長大,審美觀估計都那些傢伙給扭曲了。

  還是用事實來說話吧。

  想到這裡,蘇徹又是一陣心疼,當然,不是為了亞爾斯蘭,而是為了他的錢包。

  早知道這個傢伙長得是這個樣子,他也不用去僱人陪他過情人節了。

  在這裡發佈任務也是要支付基因點的,因為沒有自由基因聯盟的虛擬貨幣基因點,蘇徹不得不事先花了筆錢去兌換了一些備用。

  領著亞爾斯蘭,倆人來到事先約好的酒吧。

  「待會看到人家女孩子熱情一點啊,別老是板著臉,恩,然後請人家吃些點心。不知道說什麼就多笑笑,反正光你這張臉就足夠秒殺一切雌性生物了……」絮絮叨叨地叮囑著亞爾斯蘭,蘇徹並沒發現對方眼裡顯而易見的失望。

  見亞爾斯蘭有些心不在焉,蘇徹還以為他害羞呢,連忙給他打氣。

  「放心吧,知道你沒什麼經驗,所以替你約的那位是溫柔甜美型的,絕對不會讓你難堪的。」

  這話說得倒沒錯,蘇徹雇的女孩是他花了大工夫精心挑選出來的,長腿細腰,笑容甜美,一身**的紅衣,看上去就很討人喜歡。

  不出他所料,那個女孩看見亞爾斯蘭的臉後,眼睛明顯亮了起來,原本略有些敷衍的笑容一下子燦爛得讓人睜不開眼。

  「我靠,這麼個招蜂引蝶的貨,艾倫菲爾上校為什麼還會擔心他沒人要?」看到那個女孩笑容可掬地迎了過來,蘇徹心裡微微有些發酸。

  不過,很快的,蘇徹就知道艾倫菲爾上校為什麼擔心了。

  約會從一開始就不怎麼順利。

  女孩熱情地向兩人打了招呼,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向亞爾斯蘭,頗有些含情脈脈的意思,可亞爾斯蘭卻僅僅冷淡地扭過了頭。

  一時間氣氛有些冷場,蘇徹連忙上前打著圓場:「抱歉啊,亞爾有些害羞,他不太擅長和女孩子打交道,哈哈哈!」

  那個女孩也很識趣,陪著蘇徹一起努力哈哈大笑起來,唯有中間的亞爾斯蘭板著一張臉,渾身散發著生人勿進的冷銳氣息,讓蘇徹覺得很尷尬。

  該死的,本來他打算完成介紹的任務就閃掉,好給兩人留下單獨的空間,沒想到亞爾斯蘭這麼不配合。

  入座後,亞爾斯蘭的反應更是讓人慘不忍睹。

  不管那個女孩多麼努力地找話題,他都是保持著高嶺之花凜然不可犯的造型,抿緊唇一言不發,蘇徹只好接過女孩的話頭,於是,外人看起來倒像是蘇徹和那個女孩在約會一樣。

  亞爾斯蘭壓根不理那女孩,只板著臉坐在邊上聽蘇徹和她聊天,身上的氣息越來越陰鬱,蘇徹都忍不住同情起那個女孩來。

  當然,他更同情自己。

  當電燈泡的滋味不好受啊,而且他這個電燈泡還是被強迫上崗的,幾次想走都被亞爾斯蘭拽了回來啊!

  「那個,亞爾你也是師士嗎,一定很厲害吧?」那個女孩笑得嘴角都快抽筋了,不住地朝著蘇徹投來求助的眼神。

  「是亞爾斯蘭。」一直沉默的亞爾終於開口了,不過蘇徹覺得他還不如不開口,「我不喜歡別人叫我亞爾。」

  女孩的臉青了。

  蘇徹只好再次出馬:「別介意啊美女,他就是這個死樣子,看起來蠻嚇人的,我原來叫他亞爾他也和我生氣呢,不過因為抗議也沒用,所以就只好由著我隨便叫了。」

  「沒有。」亞爾很不給面子地反駁,「你叫我亞爾,我才沒生氣。」

  他看了一眼那個女孩,又滿臉嫌棄地補充道:「但是她不行。」

  蘇徹:「……」

  「啊哈哈哈哈,他開玩笑的啦。對了,美女,我都忘了,恩,這是亞爾專門替你挑的玫瑰,他臉皮薄不好意思開口,所以我替他說好了,很高興你能答應亞爾的約會,情人節快樂哦。」

  捧出一大束包裝精美的紅玫瑰,蘇徹笑眯眯地遞到那個女孩面前,不出他所料,這一大捧玫瑰相當具有視覺衝擊力,滿意地看見女孩微紅了臉,蘇徹心里長出了一口氣。

  終於有點情人節約會的氣氛了。

  這比他自己約會都還要辛苦啊!

  然而……

  真正的大殺器出現了。

  「那不是給她的。」亞爾皺眉,忽然伸手搶回了那捧玫瑰,塞回蘇徹懷裡,「是給你的。」

  女孩伸出來的手僵住了,微紅的臉瞬間變成了黑色。

  蘇徹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把玫瑰往女孩手裡推,一邊乾巴巴地道:「亞爾,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啊。」

  亞爾斯蘭賭氣地又把玫瑰搶回來,有點委屈地道:「團長告訴我今天和你來這裡約會,還要我別忘了買禮物。結果你卻只想把我丟給這個女人……」

  為什麼這話聽起來這麼詭異?

  一個純情的少年終於接到心上人的約會邀請,激動地打扮一番,還買了一大束的玫瑰去赴約,結果到了地方卻看見自己的心上人牽著一個女孩手,真誠地將他和女孩的手握在一起,用聖母一般的語氣道:「亞爾,這是XXX,我相信,你們在一起一定會幸福的……」

  好渣啊!

  但是……

  「但是……但是……」彷彿嫌那玫瑰燙手一般,蘇徹連忙又推了回去,結巴了好一會兒,卻還是說不出話來!對上亞爾斯蘭有些黯淡的眼睛,蘇徹覺得自己的腦子徹底混亂了。

  「我受夠了,混蛋!」眼看著兩人把那捧玫瑰推來推去,被冷落在一旁的女孩終於爆發了。

  有沒有搞錯,她才應該是這次約會的正主啊!

  「耍人很好玩嘛?啊!老娘不過是情人節想找個看得順眼的男人約個會親個嘴而已啊,為什麼會遇見你們這兩個混蛋啊!打著約會名頭在無辜群眾面前秀甜蜜的狗男男都給我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

  「抱……抱歉,但是我和亞爾不……不是……」被女孩的歇斯底里嚇住,沉浸在腦補中的蘇徹如夢初醒,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忙不迭地想解釋。

  「解釋個屁啊!你們兩個都快閃瞎人眼了好不好,求你們做做好事趕緊開房去吧別在我這個可憐的女光棍面前礙眼了!」一身紅衣的女孩鄙夷地看了蘇徹一眼,豪爽地打了個響指,朝被嚇呆的侍應生道:「擦,真是出門不利,給老娘來杯你們最貴的酒洗洗霉運!」

  將那杯烈酒一飲而下,重重放在桌子上,女孩擦了擦嘴巴,睥睨地掃了眾人一眼,大聲道:「不跟你們浪費時間了,喂,誰想跟我約會?給我站出來,基佬死開。」

  酒吧裡靜默了好一會兒,一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站了起來。

  「這位美麗的小姐,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

  就這樣,在全場所有人佩服的目光中,女孩丟下兩個狗男男,趾高氣揚地跟著她的新追求者離開了。

  過了好一陣,酒吧裡才嗡嗡嗡響起議論聲。

  「嘖嘖,好辣的妞!我喜歡。」

  「喜歡怎麼剛才不見你上去啊!」

  「喂,你聽見沒有,那妞說那倆小子是一對啊。」

  「我說呢,怎麼情侶座擠了三個人……」

  這裡已經呆不下去了,匆忙付了帳,蘇徹在眾人鄙視的目光中扭曲著臉落荒而逃。

  「蘇徹!」亞爾斯蘭緊緊跟在他後面,有些擔憂地開口。

  「你這個笨蛋,為什麼說那種話!」走在街上,蘇徹越想越氣,你妹的狗男男啊,他明明是偉大的兄弟情好不好,自掏腰包替朋友泡妞啊,聖父光環照耀人間啊!

  「我不喜歡她。」亞爾斯蘭不高興地道。

  「那你喜歡誰?你告訴我我一定幫你把她追到手,但求你別再害我出醜了行不行?」蘇徹有些頭痛地看著滿臉彆扭的亞爾斯蘭。

  亞爾斯蘭停下腳步,臉慢慢地紅了起來。

  我靠,又來這招,純情少年秒殺啊!

  蘇徹覺得自己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

  太過分了,作為基因師士,你明明應該走兇殘冷酷路線,賣萌什麼的犯規啊!

  然後,他聽見亞爾斯蘭小聲說:「其實,我喜歡的是你……」

  那天晚上,艾倫菲爾收到了蘇徹遞交來的行動報告。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妹!師士團長大的孩子到底有多缺愛!!!!」

  「斯凱?你缺愛嗎?」將這份莫名其妙的報告來回看了好幾遍,艾倫菲爾有些疑惑地問道

  
31.【番外】亞爾斯蘭

  關於師士團長大的孩子到底為什麼這麼缺愛。

  槍血玫瑰是聯邦三大精英師士團之一,擁有著無比輝煌的歷史。

  與偏愛世家子弟的聖百合,喜歡軍校精英的白薔薇不同,槍血玫瑰裡的師士大多出身民間草根,用這些老兵油子的話來說,他們的血液里根深蒂固散發著烈酒,菸草與雄性動物特有的汗臭味。

  槍血玫瑰的老團長外號「咆哮獅王」,雜亂蓬鬆的棕髮,臉頰被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痕貫穿,看上去不像聯邦正規軍的團長,倒更像是一個叱咤星海的海盜頭子。

  這位威風凜凜的老團長年輕時參加過許多重大戰役,以兇殘與悍勇著稱於世,即便現在已經老了,依然威名不墜。

  槍血玫瑰裡成員混雜,既有被聯邦軍方俘虜後棄暗投明的星盜頭子,也有放蕩不羈的前自由僱傭兵,這些血與火中打拚出來的粗野漢子個個都曾是殺人不眨眼的貨色。這群糙老爺們成為聯邦正規軍後被約束在基地裡,在老團長的暴力威懾下,他們生活就是吃飯,睡覺,訓練,看小黃片。

  直到某一天,外出任務的老團長帶回來了一個小男孩。

  「他叫亞爾斯蘭,從今天起,就是我們槍血玫瑰的人了。」

  於是,槍血玫瑰的日常生活又多了一項:欺負一下小孩子。

  和一般孩子不同,小亞爾對外界事物表現的相當冷淡,總是默默地蜷縮在陰影下,戒備地看著那幫師士們嬉鬧。

  他的眼睛是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菸灰色,孩童特有的乾淨中帶著一絲戒備與孤獨,像一隻被遺棄的小野獸。

  事實上,他也的確是被家人遺棄的孩子。

  一開始老團長只是可憐這個孩子,順手撿回來而已,並沒有收養他的打算。在聯繫上亞爾斯蘭的父親後,他告訴這個沉默寡言的孩子,他很快將回到他父母身邊。

  年幼的亞爾斯蘭低著頭,一聲不吭。

  第二天,他幹了一件震驚整個基地的壯舉。

  一個年僅八歲的孩子,跟著那些肌肉男們,硬生生的完成了全套師士訓練。

  在老團長震驚的目光中,亞爾斯蘭只來得及說出一句話:「不要趕我走!」

  然後他就陷入了昏迷。

  醒來後,亞爾斯蘭被告知他成為了槍血玫瑰師士團最年輕的預備役成員。

  亞爾斯蘭的生母早已去世,他地位顯赫的父親另娶嬌妻,從來沒有將目光停駐在這個孩子的身上。

  亞爾斯蘭是一個多餘的人,默默的在角落裡生長。

  直到那次外出度假遇險,在被眾人遺棄後,八歲的亞爾斯蘭,就用這般決絕的方式與他血緣上的父親告別,沒有一絲留戀。

  這時的亞爾斯蘭,雖然歷經坎坷,卻還擁有一個普通孩子的心境,他會傷心,會難過,會尋求安慰。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一個眉清目秀的孩子,躲在陰影裡用如此憂傷的眼神看著你,正常女性一定會母性大發地撲過去將小亞爾抱起來不停親吻他的小臉蛋,正常的男性也一定會蹲下來難得耐心地揉亂他的頭髮。

  可惜,這裡是肌肉男聚居的師士基地。

  這些肌肉男也很喜歡小布丁點的亞爾斯蘭,但是這群自認為是真漢子的傢伙表達感情的方式,是如此的特殊。

  (一)

  亞爾斯蘭生病了。

  其實很多孩子是暗暗喜歡著生病的,因為一旦生病,他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賴在床上,哼唧哼唧地提出各種任性的要求,將大人們支使地團團轉。他們故意裝出很害怕吃藥的樣子,理直氣壯地享受被人擔憂地捧在懷裡的感覺。

  很小的時候,在母親還活著的時候,亞爾也和那些孩子一樣,但是在母親去世後,亞爾就再也沒有扮演病弱小王子的資格了。

  沒有人會虐待他,但也沒有人會來關心他,更別提把他呵護在懷裡,細心而溫柔地照顧他了。

  亞爾習慣了被忽視,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

  在師士團中,生病的亞爾再一次享受到了被眾人關注的待遇。

  這群身體倍兒棒的大老爺們聽說剛來的小崽子發燒了,全都蜂擁而來,圍觀珍稀動物一樣擠到亞爾斯蘭的床邊。

  亞爾斯蘭將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裹在被子裡,微微有些害羞,又有些亢奮,期待這些看起來很凶但心地其實很善良的傢伙能摸摸自己的頭髮,或者安慰自己別害怕吃藥。

  「真的只是感冒?哇,我好久都沒看到有人感冒了,小孩子身體就是弱啊。」

  「哎呀,原來真的只是感冒啊,虧我聽見消息急匆匆過來,還以為小崽子把腿摔斷了呢。」

  「就是,感冒算什麼病啊,上次我被團長揍得骨折了,第二天還不是照樣訓練!」

  「你算什麼,那次大三角星區我斷了三根肋骨,還不是把輕輕鬆鬆地宰了十來個星盜。」

  於是,一幫肌肉男炫耀的話題越來越兇殘,完全沒有想到在一個孩子面前談論這些血腥話題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亞爾斯蘭默默地拉起被子把自己的腦袋蒙上,轉過身背對著那群混蛋,決定閉上眼睛睡覺。

  第二天,他的病好了。

  從那以後,亞爾斯蘭再也沒有感冒過。

  (二)

  孩子的心靈是最敏感,最脆弱的。

  躲在角落思唸過世母親的小亞爾被兩個路過的師士發現了。

  小亞爾竭力用手擋住眼睛,努力忍住不在陌生人面前哭出來,但心裡還是有些期盼對方的安慰。

  結果,兩個惡劣的傢伙你戳一下,我搗一下,把小亞爾當成了新奇的玩具各種擺弄起來。

  這倆二貨雖然只用了一分勁,卻也把小亞爾弄的生疼。

  「咦?小兔崽子這是哭了嗎?」

  「真的哎,哇,斯凱,你死定了,你把人家欺負哭了,團長一定會扒了你的皮!哈哈哈哈!」

  「擦,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讓你昨天偷吃人孩子的零食,給我吐出來啊!」

  「別打別打,我靠,下手這麼重,真以為我怕你啊!」

  於是又一場激烈的打鬥上演了,圍觀群眾興致勃勃地開起了盤口下起了賭注,把被欺負的淚汪汪的小男孩倒給忘在了腦後。

  眼淚汪汪了好久,見沒人來搭理自己,小亞爾吸了吸鼻子,默默從這個被遺忘的角落裡爬起來。

  只到別人腰部的亞爾撿起不知什麼人扔在地上的,比他大腿還粗的木棒,一路拖著努力推開那些圍觀的師士,走到正無比歡快的在地上翻滾的那倆個混蛋面前。

  「砰!」的一聲悶響。

  「嗷——」的一聲慘叫。

  所有人默默注視著場中的小男孩舉著比他身高還高的棒子,笨拙卻堅決地將倆個師士揍得滿地亂滾。

  報完仇的亞爾斯蘭將木棒扔掉,寂寥地離去,那幼小的身影從此成為了基地裡的一個傳說。

  一陣冷風吹過,他回過頭,憂鬱的看了一眼那幫面面相覷的圍觀肌肉男們,覺得之前想朝這些人撒嬌的自己真是無比愚蠢。

  那一天,亞爾斯蘭的暴力舉動被老團長狠狠稱讚了一番。

  於是,亞爾斯蘭明白了,在這個地方,撒嬌是沒有用處的,拳頭大才是硬道理。

  這是他在師士團中學到的最重要的一樣東西。

  (三)

  和很多小孩子一樣,小亞爾的內心深處對那些毛茸茸的小動物也缺乏抵抗力。

  但是,師士團基地裡是不可能有乖巧的小兔子,愛撒嬌的小狗或者傲嬌的小貓咪的。

  亞爾斯蘭的第一隻寵物是一條兇殘的斗犬。

  這是他某次出任務時撿回來的,原本是一個大毒梟的心愛之物,據說曾咬死過不計其數的同類。

  亞爾和這條斗犬的相處模式是這樣的。

  一看見亞爾斯蘭,這條訓練有素的斗犬立刻進入戒備模式,發出威脅的低吼。

  亞爾斯蘭冷著臉,拿出食物。

  斗犬開始緊張地齜牙,全身肌肉繃緊,隨時準備躍起咬住對方的脖頸。

  亞爾斯蘭冷著臉,蹲下來招呼自己的寵物過來吃飯。

  斗犬咆哮著像一根利箭般高高躍起,準備和亞爾來個你死我活。

  亞爾斯蘭冷著臉,隨手一拳擊出。

  斗犬死不瞑目地倒下。

  亞爾斯蘭冷著臉,滿意地伸出手將斗犬拖過來,把那身精悍的短毛揉的亂七八糟。

  那條曾經威風八面的斗犬絕望的將目光投向這個似乎永遠也無法戰勝的可怕怪物的身後。

  天空那麼藍。

  它愛它。

  眼淚從以兇殘著稱的斗犬眼中流下。

  一個月後,這條咬死無數同類的斗犬死於憂鬱症。

  亞爾斯蘭默默地將它埋葬在師士基地的後面空地上。

  這個孩子憂傷地靠在隆起的小小土包邊。

  人生中所有的激情與渴望,都隨著自己可愛的小夥伴的離去永遠的消失了。

  他再也不想養寵物了。

  直到他遇到某個人。

  亞爾斯蘭才醒悟。

  他不想再養寵物了,因為他想被養,被投喂,被撫摸,被順毛。

  「求包養!」

  這就是後來聯邦最強大基因師士的真實渴望。

  
32.表白

  看著亞爾斯蘭,蘇徹覺得自己陷入了混亂。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拒絕,然而話還沒說出口,對上亞爾斯蘭冷淡後潛藏著期盼的眼睛,他就知道自己無法拒絕。

  而且,他真的不喜歡亞爾斯蘭嗎?

  怎麼可能!

  他只是害怕,害怕再一次的失去。

  蘇徹很早就失去了雙親,後來又失去了爺爺,在同齡人不停得到的時候,他卻總是在失去。

  失去親人,失去家庭,失去溫暖,失去無憂無慮的美好時光。

  他習慣了命運的無常,和所有平凡的人一樣,他只能在哭完之後默默的接受。

  打工,掙錢,像小倉鼠一樣一點一點將零碎的小玩意兒拖回來,從頭開始構築自己的人生。

  唯一和其他人不同的,可能就是他始終沒有放棄自己的理想吧。

  成為一個基因調配師。

  生活是一個巨大的泥潭,在失去親人被迫面對這一切時,蘇徹是惶恐的。

  那點理想對於他來說,就像溺水者面前的一根繩子,他必須緊緊抓住。

  他習慣了孤獨,習慣了依靠理想而活。

  感情對他來說,是一樣奢侈的東西。

  他畢竟只有十八歲。

  雖然在某些事情上他比同齡人更現實,但面對感情,蘇徹還是一張純潔的白紙。

  蘇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潛意識裡,他對這份突如其來的感情既害怕又感激。

  情人節的夜晚,虛擬網絡上依然那麼熱鬧,蘇徹漫無目的地站在街上。

  就在剛才,他被一個人表白。

  他覺得自己也是喜歡亞爾斯蘭的。

  那個人在感情上笨拙,卻無比熱烈。

  蘇徹永遠不會忘記,自己在最無助的時候,是那個人爬上佐拉城的最高峰,帶他領略那自由而肆意的風。

  生活的窘迫讓蘇徹習慣於斤斤計較,他吝嗇地不僅僅是金錢,還有感情。

  他害怕受到傷害,於是把自己的內心層層包裹起來。

  但他精心構築的防禦被亞爾斯蘭這個兇殘的傢伙瞬間衝撞地支離破碎。

  蘇徹拚命提醒自己,亞爾斯蘭和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是軍部重點培養的精英師士,而自己只是一個剛剛學會製作二級基因鈕的調配菜鳥。

  兩個世界的人,想要在一起,是多麼的困難!

  蘇徹很惶恐。

  他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建議,卻找不到這樣的人。

  混跡在行色匆匆的路人中,那些衣香鬢影,那些霏靡之音,那些浪影浮華,那些不動聲色**的男男女女距離他那麼遙遠,好多年過去了,蘇徹突然覺得自己依然沒有變,依然是當初那個失去唯一親人後,在街頭茫然無措的少年。

  終於累的走不動了,蘇徹在一條僻靜的街心花園停下腳步。

  虛擬世界也有月亮,溫柔地傾灑著一地清亮的月光,他坐在玫瑰叢邊的長凳上,暗啞曖昧的芬芳在空氣中若有似無的浮動。

  這裡遠離路燈,花木投下交錯的陰影,被黑暗包裹讓蘇徹感到一種由衷的放鬆。

  他望向道路的那一邊,被絢爛的燈光染出一片瑰麗色彩的夜空,將大腦放空,什麼也不想。

  畫著濃妝的女孩醉醺醺的靠在路燈下,沙啞著嗓子旁若無人的唱著歌。

  她的聲音帶著寂寥的煙火味,如同在黑暗中點燃的香菸,就那麼閃著微弱的光,然後悄無聲息的熄滅。

  蘇徹閉上眼睛,沉浮不定的心慢慢寧靜下來。

  「出來吧。」他輕聲說。

  玫瑰花叢裡窸窸窣窣一陣響,亞爾斯蘭的腦袋冒了出來,上面還沾了兩片樹葉。

  「我……」他囁嚅著,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有些沮喪地低下頭。

  「對不起。」

  蘇徹站起來,慢慢走到亞爾斯蘭面前,握住對方的手。

  「勇敢一點。」他對自己說,「這並不可怕。」

  是的,他才十八歲,他還不夠成熟,面對感情他茫然無措。

  但是在眼前這個傢伙面前,這一切都不是問題。

  「你真的喜歡我嗎?」他認真地看向亞爾斯蘭的眼睛。

  亞爾斯蘭有些茫然地抬起頭,那雙乾淨的菸灰色眼眸能勾起深藏於人心底的犯罪**。

  「嗯,真的很喜歡。」他反應過來,連忙反手握住蘇徹的手,澄澈的眼中一片坦誠,「和你在一起,就會很安心。」

  對沉浸在愛意中的人來說,月光是一種神秘的東西。

  亞爾斯蘭下頜有些冷硬的線條,在白月光下,彷彿宛轉清冷的瓷,微微一碰,就會碎裂的脆弱。

  「蘇徹……覺得我很煩嗎?」亞爾斯蘭低下頭,花木的陰影印在他的臉上,顯得有些憂鬱。

  「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你喜歡我,沒有人教過我那些東西。」

  面前的少年,十九歲的中級基因師士,擁有強大的武力和光明的前途。

  但是,此時此地,他卻顯得那麼脆弱。

  那一刻,蘇徹忽然升起一種奇異的**,想擁抱他,親吻對方的眼睛,舔濕他微垂的睫毛……

  猛地鬆開亞爾斯蘭的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細弱的胳膊,再看看比自己高一個頭的亞爾斯蘭,有些沮喪地用力搖了搖頭。

  該死的,什麼亂七八糟的。

  「果然是個笨蛋。」蘇徹吐出一口氣,無可奈何地揉了揉亞爾斯蘭的頭髮,「你難道看不出,我是在認真考慮要不要接受你對我的表白嗎?」

  「咦?」亞爾斯蘭猛地抬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地看著蘇徹,思考了好一會兒,才有些猶豫地試探道,「那你考慮好了嗎?」

  蘇徹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忐忑不安的傢伙,微微翹起了嘴角。

  遇到這麼個傢伙,也許就是命中注定吧,也不知道自己是倒了黴還是走了運。

  算了,就當是養兒子好了。

  心定了下來,蘇徹決定不再去考慮什麼未來什麼現實,去他媽的現實,這一刻,他知道自己只想去喜歡眼前這個笨蛋。

  那麼,就按照自己的心意來活一次吧。

  就算,就算以後不能在一起,起碼他不會後悔。

  「既然你求我,我就勉為其難地答應吧!」下定決心,蘇徹立刻輕鬆下來,甚至有心情壞心眼的欺負一下對方。

  亞爾斯蘭有些不好意思地彆扭起來:「我才沒有求你。」

  然後又忍不住蹭過來,用一種近乎撒嬌的口吻道:「你都沒說喜歡我!」

  蘇徹忍住笑伸手揉了揉亞爾斯蘭的頭髮。

  人一旦戀愛,智商就直線下降嗎?

  以前這傢伙也就是笨了點,單純了點,也沒有現在這麼幼稚啊。

  「艾倫菲爾上校會不會痛揍我一頓?」兩個人並肩坐在長凳上,蘇徹清了清嗓子,決定試著甜言蜜語一下,「貌似我拐跑了他最心愛的寶貝呢。」

  大概是頭一次聽見別人對自己說這種肉麻情話,亞爾斯蘭在黑暗中吭嗤了好半天,心裡又甜蜜又不知所措。

  「喲,你臉紅了,害羞嗎?」蘇徹嘿嘿奸笑著湊過來,去掰亞爾斯蘭的臉。

  「躲什麼啊?給大爺看看,是不是真的臉紅了?大爺最喜歡純情的妞了!」

  調戲純情少年什麼的,最有趣了。

  當然,師士的身手和蘇徹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即便在虛擬世界,只要亞爾斯蘭不願意,蘇徹連根手指頭也別想碰到他。

  「唉,不逗你了,真的不逗你了。」見佔不到便宜,蘇徹收回手,一臉嚴肅地保證。「我們聊會天吧。」

  亞爾斯蘭小心翼翼地避開蘇徹的鹹豬手,有些不信任地看著他。

  「我用我的人格擔保,不佔你便宜了。可以了吧,坐過來,別跟小媳婦似的。」蘇徹不耐煩地道。「你看這月光如此美好,不如我們聊聊人生,聊聊理想,聊聊彼此的愛好……」

  「……我呢,喜歡吃肉,喜歡吃一切貴的東西,那讓我有一種變態的滿足感。」夜空下,兩個人肩並肩,蘇徹的聲音悠悠回轉。「你呢?我聽說軍部給師士的待遇很好,你應該體會不到我們這些窮人的辛酸吧。你喜歡吃什麼?」

  「沒有特別的喜好,師士不能挑食。」亞爾斯蘭誠實地回答,見蘇徹不滿意,他認真地閉目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頓了一下,「一定要說的話,草莓牛奶吧。」

  「什麼?」蘇徹驚訝地轉過頭看著亞爾斯蘭,雖然是在黑暗中,他依然能感到亞爾斯蘭的臉有些發燙。

  「小時候常常看別人喝。」大概也是覺得這個嗜好有些羞於見人,亞爾斯蘭彆扭地摳了摳座椅上的釘子,「可是我都沒喝過。」

  見蘇徹沉默下來,亞爾斯蘭有些忐忑地靠過去,在蘇徹懷裡拱來拱去。

  他發現自己撒嬌的時候,蘇徹似乎總是對他格外縱容。

  剛開始還有些放不下面子,後來撒嬌撒的越來越熟練,亞爾斯蘭覺得自己的臉皮也厚了很多。

  「幾歲了啊你!」

  蘇徹小聲罵了一句,輕輕地摩挲著亞爾斯蘭柔軟的頭髮。

  亞爾斯蘭的心定了下來,他終於不再翻來覆去地折騰,矜持地不去答話。

  他鼓起勇氣,閉上眼睛。

  一個熱烈靦腆的吻落下,落在蘇徹的嘴角。

  很多年後,蘇徹都記得那個夜晚的月光。

  亞爾斯蘭就站在那月光中,對他說:「蘇徹,我把我的基因鎧,還有我自己全都交給你,做我的專屬基因調配師,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

  表白神馬的太難寫了,大家湊合一下吧,千萬別揍我,撓牆!

  趕緊把這兩個黏糊傢伙搞定,我還是適合寫劇情啊!

  
33.騎士與王子

  翌日,街口的便利小店內。

  蘇徹和店員認真地比劃著:「嗯,不是,不是這種新款,是我們小時候喝的那種,巴掌大的瓶子裝的,大概是這個樣子……」

  扎馬尾辮的女孩脾氣很好,並沒有嫌蘇徹煩,一邊笑眯眯地蹲在貨架前幫他尋找,一邊回頭道,「唉,你說的那種好像已經很久沒進貨了,其實新款的味道更好,更適合小孩子哦,原來的那款添加劑太多了,很多家長都不放心。」

  「呵呵,不好意思啊,但是我就要那種。」蘇徹抱歉地道。

  「啊,是給你弟弟買嗎?多大了呀?」

  「呃,算是吧。」蘇徹擦了把汗,心裡暗想,與其說是弟弟,倒不如說是兒子,還是半路上撿來的。

  「咦,找到了,哈哈,運氣不錯。估計是本店的最後一盒,掉在夾縫裡了,我看看,還沒有過期,你要嗎?」女孩從架子底部抽出一盒飲料,笑嘻嘻地在蘇徹眼前晃了晃。

  「當然,太謝謝你了。」蘇徹連忙驚喜地接了過來。

  這已經是他跑的第五家,之前都被告知他要的這種飲料已經停產,蘇徹幾乎要絕望了。

  將那個盒子拿在手中,蘇徹忽然有些百感交集。

  不知不覺的,當年耳熟能詳的廣告歌早已銷聲匿跡,記憶裡習以為常的東西也已經漸漸被時間所淘汰,現在的孩子早已不屑於這種造型土氣的飲料,但是,對於蘇徹來說,這個盒子裡裝著的,是他並不富裕卻無比快樂的童年。

  而對於亞爾斯蘭來說,則是當年那個缺乏關愛的孤僻孩子眼中最美好的夢想。

  蘇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執著於此,也許是因為聽見亞爾斯蘭用有些遺憾地口吻說起,小時候總是在一邊看著別的小孩子被父母帶出去玩,玩累了拿著那種他從沒喝過的飲料在父母懷裡撒嬌。

  那一刻的蘇徹,心底泛起一片柔軟的疼痛。

  也許他是個自私的人,但是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應該竭盡所能地對亞爾斯蘭好一些,更好一些。

  剝開強大武力的外表,亞爾斯蘭的心,其實遠比想像的柔弱。

  將飲料外包裝上那層薄薄的灰塵拭去,蘇徹小心地將它放進一個盒子裡,裡面還裝著他那個年代最流行的,孩子們最喜歡的玩具。

  在現在的孩子眼中,這些都是些過時的老古董,但是亞爾斯蘭一定會非常喜歡。

  如果能早一點認識亞爾斯蘭就好了。

  童年的遺憾是無法彌補的。

  蘇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一個聊勝於無的安慰。

  他決定在這剩餘的時間裡,好好對待亞爾斯蘭,代替亞爾的父母,將他放在手心上寵愛。

  雖然他只是一個小小的調配菜鳥,而亞爾斯蘭已經是一名優秀的基因師士。

  蘇徹承認自己喜歡亞爾斯蘭,但一向現實的他不敢去奢求長久,起碼現在不敢,在亞爾斯蘭的休假結束後,兩個人更有可能默默的分別,從此再無交集,因為他們所屬的世界相距太遠。

  成為亞爾斯蘭的專屬基因調配師,看起來是能和他在一起的最好途徑,但是真正想要做到卻談何容易。

  亞爾斯蘭在中級基因師士也算是實力超群,據他的說法,這次休假是因為他的身體正在進行初級基因改進,一旦改進完成,他就要準備衝刺高級師士。那麼,他的同伴,最起碼也要達到中級調配師的標準,而且必須是非常優秀的中級調配師。

  即便學會了製作二級基因鈕,蘇徹也才剛剛達到初級調配師的標準,而且他的知識面太窄,與正規科班出身的調配師相比,有很大的劣勢。就算有依德爾大師留下的基因皿,他也沒有信心認為自己一定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再次越級。

  但是,即便只有一絲希望,他也想要試一試。

  蘇徹不知道亞爾斯蘭為什麼會喜歡自己,也許是因為亞爾斯蘭孤獨了太久,然後在最恰當的時間遇到了自己。

  亞爾斯蘭是個簡單的人,喜歡一樣東西,就要努力去得到,喜歡一個人,就要在一起,但是蘇徹不可以。

  生活在底層的蘇徹從某種角度來說,比亞爾斯蘭更清楚這個世界的規則。

  身份與地位的差距,殺死了多少驚天動地的愛情,何況蘇徹覺得亞爾斯蘭和自己還算不上愛情。

  不過,成為亞爾斯蘭的專屬基因調配師,對蘇徹的確是一個很大的誘惑。

  且不說成為軍部精英師士的專屬基因調配師能獲得的諸多好處,單是能和亞爾斯蘭共事,蘇徹就覺得很不錯。

  至於亞爾斯蘭對自己的感情,蘇徹覺得那只是一個少年的衝動,他還分辨不清什麼事真正的愛情。

  並不是所有的基因師士和他們的調配師都是情侶關係,很多人聲稱,他們之間,是超越了親情,愛情與友情的偉大同伴情,他們是彼此獨一無二的重要存在。

  蘇徹覺得,如果能和亞爾斯蘭走下去,當他成長起來之後,自己作為他背後默默支持的同伴,也是很美好的。

  但是,前提是,作為調配師,他足夠和亞爾斯蘭比肩。

  他再次登錄進入自由基因聯盟的虛擬平台,這一次,他是一個人。

  「路優其華,希望你沒有騙我,不然我絕對會給你好看的。」輕輕念叨著,蘇徹停下腳步,仰望著眼前虛擬通道上的標牌——基因材料兌換處。

  理智告訴蘇徹,想在短時間內成為足以和亞爾斯蘭比肩的高手是不可能的,但是,有一個聲音在不停的誘惑著他:別忘了,你手裡可握著依德爾大師留下的遺產!

  伊戈爾大師留下的基因皿裡有著浩如煙海的珍貴資料,蘇徹忍不住幻想,如果其中就有快速提高自身實力的秘訣呢?

  獲得這個基因皿後,蘇徹對待它的態度一直非常保守,雖然從僅有的幾次交易中得到了極大的好處,但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的**。

  依德爾族大師的遺產一旦曝光,以他現在這般弱小的實力是絕對無法保住的,而且他也不信任路優其華。畢竟,他們之間不過是利益交換的關係,路優其華現在困於受損的基因皿,幾乎沒有威脅自己的能力,但是一旦按照他的要求修復好了基因皿,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但是,路優其華現在拋出的這個誘惑實在太讓蘇徹心動了。

  「我有辦法讓你得到那小子上司的認可。」路優其華這樣說道,「替我收集這幾樣材料,我就出手幫你。」

  路優其華的方法很簡單。

  雖然他並不懂基因調配,但是他畢竟曾是依德爾族最強悍的基因師士之一,作為依德爾人,他對基因師士和基因調配師之間的瞭解,遠遠超出了一般人。

  他告訴蘇徹,基因師士和調配師的實力雖然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則是兩個人之前的默契。

  基因調配師負責改造和維護基因師士的基因鎧,他需要瞭解師士的戰鬥習慣和風格,需要瞭解師士的身體承受能力。

  依德爾族之所以那麼強大,就是因為作為心靈相通的雙生子,依德爾的基因調配師像瞭解自己一樣瞭解同伴,清楚地知道對方最強烈的需求,他們總能為自己的同伴打造最合適的基因鎧。

  由於基因上的差異,聯邦人無法做到依德爾族那樣心靈相通,但是,擁有極高契合度的同伴依然是所有基因師士的首選,即便對方的等級不高。

  路優其華能夠提供的,就是提高兩人之間契合度的方法。

  「只要你們契合度高,你又表現出強勁的上升趨勢,軍方也不會因為暫時的實力差距就否決你,畢竟那個小子是站在你這邊的。」路優其華這樣說道,「所以,極高的契合度,巨大的上升空間加上師士本人的堅決支持,只要有這三條,就算你實力不夠也可以拚一拚。」

  蘇徹默默地記下了這句話。

  「做我的專屬基因調配師,好嗎?」少年額前柔軟的碎髮輕輕揚起,深灰色的眼眸裡閃著零碎的光,像一隻流浪了許久的狗,期待有人把它撿回家。

  那是一個散發著玫瑰香氣的夢,那麼美好與夢幻。

  蘇徹不忍心去打破它

  蘇徹默默數了一下,距離他和軍部的合約結束,還有三個月時間。

  在腦海裡回憶了一下路優其華開出的清單,蘇徹吐出一口氣。

  這是他第一次決定真心去對待一個人,他是個吝嗇的傢伙,容不得一點浪費,付出的感情,怎麼能容忍它最後成為一場空?

  如果最終亞爾斯蘭還是只能離開,他想,他可能會傷心一段時間,然後選擇把這段感情藏在心底。

  但是,在此之前,他要為自己和亞爾斯蘭的未來努力一把。

  「愛情啊,你的名字是瘋狂!」路優其華的聲音在蘇徹腦海中悠悠迴響。

  「閉嘴吧,你這個沒了男人的可憐蟲。」蘇徹確認了一下路優其華開出的材料清單,接入了材料兌換處的接口。「不要以為所有人都和你們一樣,我對亞爾是純潔偉大的同伴之情!」

  「小子,你想死嗎?」

  亞爾斯蘭睜開眼。

  低頭,他的手上捧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品盒,上面規整的打著繁複華麗的緞帶花結。

  懷著孩子撕開彩色玻璃紙,將甜滋滋的糖果扔進嘴裡那般喜悅的心情,亞爾斯蘭興致勃勃地拆開禮品盒,將手伸進盒子裡一陣亂摸。

  手觸碰到什麼東西。

  他開心地將那個東西拿出來,待看清手中的東西后,他微微愣了一下。

  那是一支造型土氣的草莓牛奶飲料。

  童年的記憶大多早已模糊不清,唯有這支曾經流行到爛大街的牛奶飲料讓他難以忘懷,因為那是他心心唸唸盼了好久卻始終沒有人給他買的東西。亞爾斯蘭依稀記得,他第一次打架,就是為了搶一個小男孩手裡的草莓牛奶,年幼的他實在太嫉妒了。

  十三歲的時候,亞爾斯蘭在出任務時,鬼使神差地用自己的津貼偷偷買了一支。

  結果被斯凱撞見,那幫傢伙嘲笑他是還沒斷奶的孩子。

  亞爾斯蘭有點笨拙地翻出那種老式的吸管,插進瓶口。

  他閉上眼睛,小心地把嘴唇湊上去,吸了一口。

  一種濃郁甜美的味道瞬間在唇舌間蔓延開來,比幻想中的還要美好。

  亞爾斯蘭鼻子一酸。

  如果蘇徹在就好了,他就可以厚著臉皮讓那個人把自己抱在懷裡。

  順勢滾倒在床上,亞爾斯蘭抱著枕頭把臉深深埋進去被子裡,有些貪婪地聞著上面屬於蘇徹的味道。

  他覺得,能遇到蘇徹,他這輩子再也沒有遺憾了。

  這一天,有一個勇敢的菜鳥騎士默默踏上了征程,他騎著一匹名叫路優其華的壞脾氣的馬,揮舞著寶劍基因皿,一路披荊斬棘無畏前進。

  他發誓翻過雪山,渡過大河,殺死巨龍,一直來到那座金色高塔前,為了他的朋友,小菜鳥願意歷盡艱險,直到成為真正的男人!

  所以,被囚在高塔上的王子亞爾斯蘭,請耐心等待,菜鳥終將長大,這位忠誠的騎士會把你從軍部那群惡魔的手中解救出來。

  童話的結局,永遠是騎士和王子過上幸福的生活,一直到他們手牽著手垂垂老去。

  當然啦,沒有從來不吵架的同伴,所以每當被王子壓倒的時候,我們的菜鳥騎士蘇徹都會悲憤地大喊:「坑爹啊混蛋!為什麼我打敗惡龍救出的王子比惡龍的戰鬥力還要強大!」

  作者有話要說:神馬?逆……逆CP了?

  NO,沒有逆,其實就是一個小菜鳥弱受為了和一個戰鬥指數爆表的笨蛋站在一起,努力奮鬥進化為強那個受,終於樂顛顛地把笨蛋帶回家,結果被對方壓倒吃了個乾淨。

  接受各位的建議,感情貌似是太快了點,蘇徹對亞爾有好感,願意去照顧他,但是還談不上愛情。

  晉江手機版貌似出問題了,顯示不出更新章節,重新更一次看看能不能顯示出來

  第二更送上,三更在碼中

  最後,謝謝3144062童鞋的手榴彈,被你炸成焦糊狀的某隻樂顛顛地飄過……

  
34.任務高手

  路優其華用來修複基因皿的材料並不多,但是大都比較少見,在蘇徹常去的材料商店很難買齊這些東西。

  雖然通過藍色鳶尾也許能買到這些材料,但是作為管理嚴格的會員制基因俱樂部,一次性購買這麼多稀有而且冷門材料,很可能引起有心人的留意,如果順藤摸瓜發現他的秘密,那就糟糕了。

  蘇徹明白自己現在還沒有實力保住這個珍貴的基因皿,他提醒自己必須小心行事。

  於是,他想到了自由基因聯盟的虛擬平台。

  按照自由基因聯盟的說法,建立這個虛擬平台的初衷就是鼓勵基因師士以及調配師之間的交流,因此,在他們推出的交易平台上可以找到各種各樣的珍稀材料。

  而且虛擬網絡交易平台每天被交易出去的材料不計其數,蘇徹只要分批去購買的那些材料,就幾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這是一個目前最安全的辦法,但是有一個問題。

  蘇徹缺少這裡的虛擬貨幣——基因點。

  雖然可以用聯邦歐直接兌換,但是100:1的匯率實在讓蘇徹吃不消,而且自由基因聯盟對基因點的購買也有著嚴格限制。

  必須想辦法掙基因點。

  蘇徹目前最值錢的就是螢火蟲的設計方案,但是當初和藍色鳶尾簽訂了獨家協議,況且他也不放心把這來自基因皿的東西賣給陌生人,萬一被看出點什麼端倪來,他可就麻煩了。

  好在除了賣東西,蘇徹很快又發現另外一條生財之路。

  和按照工作手冊一步一步配置基因的調配工人不同,基因調配師更強調創新和靈感,他們需要不停地設計和調配新的基因鈕。

  一個基因調配師如果無法推出獨屬於自己的基因鈕,那麼無論他的水平多高,都得不到同行的尊重。

  每時每刻都有大量的構想被提出,有的粗糙,有的精妙,但是並不是所有的構想都能成為現實,很多創意來自於調配界的菜鳥,他們薄弱的技術背景和糟糕的調配水平是這些天才的創意實現的最大障礙。

  蘇徹想出的賺錢妙計,就是替那些空有創意卻無法實現的菜鳥們找出漏洞,補完設計。

  這要求極強的專業素質和淵博的基因知識背景,以蘇徹目前的實力當然是不符合要求的,不過,他有路優其華的基因皿,那裡面可是藏了一座基因圖書館啊。

  進入任務發佈中心,蘇徹飛快地將這類低級的懸賞任務一一接了下來。這些任務大多來自於低級調配師,他們的設計在某個環節被卡住,不得不花費基因點來尋求高手的幫助。

  因為掌管基因皿權限的路優其華是個徹底的調配白痴,蘇徹知道自己不能指望他能幫助自己。

  在此之前,蘇徹從路優其華那裡弄到的一份神秘的基因調配總論發揮了極大的作用。

  這篇文章沒有涉及一點細節上的東西,而是在宏觀上闡發了文章作者對於調配的看法。背後深刻的含義以蘇徹目前的水平還不能完全理解,但是這位作者的一個觀點,給蘇徹很大的啟發。

  他把基因調配分成了三個部分:

  結構,順序以及單位基因。

  他認為,所謂基因調配,就是把無數單位基因聚合成基因組,然後再把這些基因組聚合成基因鏈,最後由這些基因鏈構成基因主體。而大多數所謂的難題,其實都是混亂的基因結構和調配順序引起的。

  「優秀的基因結構可以避開百分之七十的難題,良好的調配順序可以解決其他的百分之二十五,只有剩下的百分之五才是我們必須面對的。」

  這句話給蘇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按照這位作者的觀點,蘇徹按照那位作者所說的方法,把接下來的近兩百條任務裡的問題一一測試一遍,並做了分類,結構出問題的一類,順序問題的一類,其他問題則暫時丟開。

  那位不知名作者的觀點得到了印證,的確有百分之七十的問題,主要出在混亂的結構上。

  蘇徹心裡有底了,他逼著路優其華在基因皿裡找出了大量關於基因結構的資料,又借來厚厚一疊的大師們的作品介紹,不停的進行對比和記錄,一連奮戰了好幾天,才從中得出了穩定性最高,適用性最好的十五個結構模型。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將這十五個結構模型一一套在那些問題設計上,僅僅換了一個結構,那些讓設計者冥思苦想的難題竟奇蹟般的消失了。

  這個消息很快就在低級調配師中流傳開,自由基因聯盟有一個神秘高手,每天上午九點到下午兩點點間會來任務中心接收任務。

  自由基因聯盟的高手很多,會接低級任務的高手也不少,但是這位高手卻著實有些驚世駭俗。

  因為他的速度太快了。

  每接下一個任務,不到五分鐘,就會將修改好的設計方案返回給任務發佈人,要知道,就算是高級調配師,想要弄清一份基因鈕的設計,特別還是漏洞百出的設計,起碼也要花上十多分鐘,更別提修改了。

  而且這位效率爆表的高手任務完成的質量也很高,經過他的一番修改後,那些原本糾結於細枝末節技術問題的調配師們突然發現,他們之前絞盡腦汁的問題已經不復存在。

  在眼珠子碎裂一地的同時,那位高手的名聲也越來越大。

  傳說中,也有一位大師具有這種舉重若輕的風采,那位大師曾被軍部請去解決新款制式基因鎧的一個技術難題——負責控制基因鎧防禦部分的基因段與另一個基因段互相衝突。為瞭解決這個問題,軍部基因鎧開發小組整整加班了一個月。

  這位大師看了一眼基因鎧的設計圖,輕描淡寫地在主體基因框架上畫了一道線:「在這個地方,將主體基因譜翻折過來。」

  然後……

  沒有然後了。

  之前讓無數軍部英才操碎心的兩個水火不容的基因段在結構改變後,居然和平共處起來。

  這是一個流傳甚廣的故事。

  這位大師的名字,叫做越川。

  不過,令許多人可惜的是,新出現的這位神秘高手似乎並沒有和人交流的意思。不少聞訊而來的低級調配師試圖藉著發佈任務的機會與之攀攀交情,可惜對方永遠是一言不發地接下任務,五分鐘後傳回修改好的設計方案,拿基因點,走人,絲毫不理會任務發佈人的任何問題。

  有人試過故意表示對結果不滿意,要求那位高手返工,想以此激怒他,結果那位高手竟然無比瀟灑的直接將之拉黑,連事先講好基因點也不要了,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損失啊!

  還有個頗有些聲望的地下調配師組織試著在原本沒有問題的設計方案上故意弄出幾個錯誤,想試一下那位高手的水平,結果那位高手彷彿看破了對方的意圖,根本不理他,那個地下組織分散發佈的一百多道任務居然一道也沒有接。到現在他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裡漏了陷。

  於是一個傳言悄悄興起,這位高手根本不在乎基因點,他只是藉著做任務來進行某種秘密訓練。

  因為修改基因鈕方案是極其消耗腦力,這位高手每天準時上來,收五十個任務,當場完成,這樣高強度的活動,也只可能是在進行某種強化訓練。

  至於這位高手不在乎基因點,因為有好事者統計了一番,發現他並不是按照懸賞基因點的多少,或者任務的難易來選取任務,反而更像是隨機抽取。

  於是,低級任務發佈處交流中心論壇的奇特一景出現了。

  No.1「跪求高手大人接受小弟的任務吧!」

  【1樓】「+1」

  【2樓】「+2」

  ……

  【N樓】「+10086」

  No.2 「剛剛發佈了任務,急需攢RP,現來免費分發資源,希望RP爆棚今天能被高手大人選中。」

  【1樓】「抱走,謝謝樓主」

  ……

  No.3「高手大人,我昨天不是故意挑你刺,我只是想和你說句話而已……」

  【1樓】「樓主SB,鑑定完畢」

  【2樓】「蘭州燒餅無誤!」

  【3樓】「PAI」

  【4樓】「同π」

  【5樓】「紅燒大排!」

  ……

  No.4「哥剛剛總結出了高手大人挑任務的規律,兩基因點一份,接受團購,欲購從速……」

  ……

  這一天,蘇徹再次接入任務發佈中心的低級區,心裡有些擔憂。

  雖然修改結構的生意做得挺好,基因點一路暴漲,但是最近也開始出現一些不容忽視的問題。

  前段時間,有人在接到他發回去的修改方案後,各種不滿意,要求返工,還表示希望能和他面談修改細節,蘇徹哪有那個功夫,低級任務本來就沒多少油水,要不是他總結出那十五個通用結構可以直接套,累死了也掙不到多少基因點,有面談的功夫,他還不如多接幾個活呢。於是蘇徹瀟灑地表示:不好意思,爺不伺候了!

  但是最近賴賬的人越來越多,蘇徹覺得他有必要採取一些強硬措施。

  還有,最近無法分類的任務越來越多,很多任務蘇徹甚至都看不出來哪裡出了問題,眼看著那些令人眼紅的高額懸賞,他卻只能無比傷心的默默扭頭離開。

  窮人的日子不好過啊!

  將今天發佈的任務篩選了一遍,從中挑出他比較有把握完成的,點開了第一個任務,熟練地選中「確認接收該任務」。

  虛擬網路的那一頭,終端機突然響起滴滴的提示聲,一個俊美的青年聞聲衝了進來,飛快地接入自由基因聯盟虛擬平台。

  「哈哈,調配師C,終於找到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碼完了,長出一口氣。

  感謝各位的建議,蘇徹感情發展的的確太快了,所以修改了一下前章。

  大家晚安O(∩_∩)O~

  
35.養家餬口

  自從無意間發現藍色鳶尾推出的新款螢火蟲基因鈕和那位神秘的基因調配師c的作品風格非常相似後,葉子文就開始孜孜不倦地追查那位讓一向驕傲的他也不得不暗中佩服的傢伙。

  藍色鳶尾的負責人告訴葉子文,螢火蟲基因鈕的提供者一直是在網上和他們合作的,那位無名的調配師非常謹慎,並沒有留下任何有關他身份的信息,不過,還是能推斷出這位調配師c眼下應該就在佐拉城。

  無奈之下,葉子文只得要求藍色鳶尾提供螢火蟲基因鈕的所有設計方案。

  因為他葉氏集團七少爺的身份,藍色鳶尾也不敢得罪他,在得到葉子文保證不外洩的承諾後,那位負責人多少有些不情願地將資料交了出來。

  葉子文原本打算從螢火蟲的基因材料入手,在他看來,這種低級的幻覺基因鈕能擁有如此驚人的效果,其中一定添加了某些特殊的基因。藍色鳶尾從調配師c那裡訂的量不小,調配師c一定會去購買原材料,一次性購買大量特殊基因,即便是在網上訂購,也能很容易的查出記錄。然而,讓葉子文失望的是,檢測報告中指出,這幾款基因鈕雖然性能出眾,但是使用的卻都是相當廉價的低級基因材料。

  這些材料不僅價格低廉,使用範圍也非常廣泛,是許多已經可以流水線製造的基因產品的原粒,因此每天的交易量非常大,根本無法查出具體的訂購信息。

  「太謹慎了吧!」葉子文恨恨地罵道,「能用垃圾原料製作出這種精品的傢伙,有必要像老鼠一樣躲著不敢見人麼!」

  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讓藍色鳶尾一旦有了調配師c的消息,立刻轉告自己,轉身去尋找其他線索。

  最開始,他只是因為頭一次在基因調配上輸給了別人,卻連對手的真面目都沒能見到而有些不忿。但是,漸漸地,這位實力非凡卻行事低調的神秘調配師不斷推出的新作,真正勾起了葉子文的興趣。

  越是研究對方的作品,葉子文越是為對方的天才構思所折服。

  擁有整個葉氏集團做後盾的葉子文在基因調配的學習中習慣了燒錢,他用的永遠是最高級的材料,製作的永遠是難度係數高的基因鈕,他喜歡攻克那些技術難題後暢快的感覺。在他眼裡,基因調配就是不斷的爬山,爬的越高,將其他人拋在身後,越有成就感。

  但是調配師c,這個人讓葉子文頭一次發現,他以前一直不屑一顧的低級基因鈕居然有能夠如此迷人。

  調配師c的作品裡,並沒有使用葉子文慣用的華麗技術,但是,他卻彷彿有著一雙神奇的手,那些簡單而平凡的基因結構在他手中煥發除了無與倫比的光彩。

  低調,樸素,流暢!

  這就是對方的風格。

  調配師c的作品,就像一枚咸澀的橄欖,初嘗味道並不出奇,但是越到後來味道越百轉干回的醇厚。

  葉子文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不正常的亢奮狀態,他不由自主地放下自己的驕傲,開始主動去追逐調配師c的腳步,去蒐集一切有關他的信息,試圖撥開籠罩在他身上的層層迷霧,葚至逐漸成為了一種習慣。

  當得知自由基因聯盟的低級任務發佈區最近出了一個神秘高手後,葉子文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過去。

  低級,高效,流暢的風格,低調的作風。

  葉子文認為,這個神秘高手很可能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調配師c。

  這一次,葉子文吸取了之前的教訓,沒有一開始就大張旗鼓指名道姓地要求對方回應。

  上一次他在媒體面前認輸,並表示希望能與調配師c見面,著實引起了一陣騷動,不少媒體爭相報導,其中不乏幸災樂禍,讓葉氏費了不少力氣才消除掉大部分不良影響,為此,葉子文的父親還難得的將他訓斥了一番。

  不過一向驕傲的葉子文倒不是害怕這個,他才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他,眼下,他只在意調配師c的舉動。

  他發現,調配師c似乎並未把名利放在心上,他的電鰻基因鈕在新秀調配作品展上大放光彩,甚至連自己都被搶了風頭,調配協會也表示很樂意吸納他,進入調配協會總部,這是多少基因調配師的夢想啊!但是調配師c卻始終沒有出面。

  和藍色鳶尾的合作也像是因為缺錢而臨時做出的決定,在拿到錢後,調配師c便再也沒有出現,讓藍色鳶尾的負責人多次懊惱當初居然僅僅提出了長期合作的意向,卻沒有把台同簽下來。

  一邊觀察任務發佈中心屏幕,一邊記錄著可能被調配師c所接下的任務,葉子文那雙漂亮狹長的眼睛因為沒休息好佈滿了血絲,卻不見絲毫疲憊。

  調配師c身上有一種讓人捉摸不定的神秘氣質,彷彿永遠站在陰影中,隨時會消失不見。為了抓到這個狡猾的獵物,在確定目標後,葉子文難得的按捺住性子,如同一頭蟄伏的獵豹,冷靜地觀察起對方來。

  畢竟這裡是虛擬網絡,一旦被對方發現,只要換個身份,很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他,所以,葉子文希望能多蒐集一些對方的信息,最好能查到他現實中的身份。

  至於找到之後怎麼辦……

  媽的,當然要先狠狠揍他一頓,居然敢讓自己跟個沒品的狗仔隊一樣一路追著他不放,被別人知道了他還有什麼面子可言!

  想到自己這段時間為了尋找調配師c所吃的苦頭,養尊處優久了的葉子文葉大少爺就氣不打一處來。

  在此之前,他從投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會跟個偷窺狂一樣記錄著一個陌生人的一舉一動。

  他真的非常非常期待揭下調配師c捂得嚴嚴實實的面具,那一刻對方驚訝的表情。

  那將是他最幸福的一天!

  忽然,一條剛剛發佈的新任務赫然映入他的眼簾。

  葉子文頓時氣的鼻子都歪了!

  混蛋!

  居然是挑釁任務!

  低級基因調配師中有不少不安分的傢伙,他們喜歡製造各種噱頭來炒作自己,喜歡抱那些成名調配師的大腿,一旦對方不理睬自己,就會使出各種下流手段攻擊抹黑對方,逼得對方出來辯白。

  葉子文剛出道時也遇到過這種人,不過他背景深厚,不用親自出手,自然有下面的人替他將那些傢伙打的親媽都不認不出來,但是調配師c不同,調配圈子裡以前從未定說過這麼一號人,他很可能出身民間草根,並沒有什麼背景。這些無賴的舉動一定會把驚動對方,那傢伙又那麼討厭麻煩,要是把他嚇的從此消失,誰來賠償他的損失!

  ,不行,他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必須採取點什麼措施才行!

  「咦?這是什麼東西?」正在埋頭瀏覽新任務的蘇徹忽然愣住。

  一條新任務突然跳了出來,亮閃閃的加粗字體周身散發出一種囂張狂妄的氣質,幾乎閃瞎人眼。

  「這幾天風傳的那個什麼高手,其實你不過就是個騙子而已,哥忍你很久了,敢接這個任務嗎?」

  任務發佈中心的任務標題有著嚴格的規定,這個明顯不符合規定的標題居然通過了審核,實在令人驚訝。

  「有八卦?!」蘇徹眼睛亮了一下,圍觀八卦也是他的愛好之一,但是,看了下手上的任務,他嘆了口氣,等米下鍋的窮人傷不起啊,連圍觀八卦的功夫都沒有,順手將關注了任務,他又開始了每天苦逼的準點掃任務。

  從來不去逛交流論壇,也無從瞭解眼下低級任務區最熱門的話題,每天直奔任務中心勤勤懇懇掙基因點,以至於蘇徹到現在還不知道,所謂的神秘高手,其實指的就是他自己。

  因為之前在佐拉高等學府也曾見過基因結構這門課,蘇徹一直認為那位不知名作者對基因結構的論述不過是對現有知識的一種精闢總結,並沒有意識到它其實和目前人們所認知的基因結構這門課在本質上有極大的區別,所以,他也沒有意識到自己那十五個通用結構模型的巨大價值。

  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蘇徹做完最後一個任務準備收工。

  要知道,他現在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

  剛開始面對亞爾斯蘭還有些忐忑,但是後來,蘇徹發現,只要把對方當成弟弟看待就自在多了,雖然這個弟弟黏人了點,卻也討人喜歡。

  既然要好好和對方相處,蘇徹也不準備什麼事都瞞著亞爾斯蘭,除了路優其華可能是依德爾族這個秘密外,他把自己的計劃幾乎全部告訴告訴了亞爾斯蘭。

  亞爾斯蘭的反應真是讓蘇徹百感交集,當知道兌換那些材料需要大量基因點後,亞爾斯蘭立刻表示無需發愁,一切都包在他身上。

  「替專屬調配師蒐集材料是基因師士的必修課,你放心吧!」他自信滿滿地道。

  蘇徹一開始並沒有把亞爾斯蘭的話放在心上,他習慣了自力更生,已經看準了替人修改基因鈕設計結構這條頗有潛力的發財大計。

  投想到亞爾斯蘭說到做到,他賺基因點的方法可謂簡單粗暴——打架。

  自由基因聯盟裡為基因師士準備了全套的服務設施,其中就包括擬真訓練館。

  這裡的擬真訓練館不僅為前來訓練的師士們提供場地和器材,也提供一對一指導和陪練服務。

  亞爾斯蘭工作找的非常霸氣。

  他直接走進了一家看起來最有錢的訓練館,直接走到那位精悍強壯的負責人面前,直接對他說:「我來你這裡應聘。」

  十分鐘後,館主站在一地被打翻的教練及陪練師中,強自鎮定地對亞爾斯蘭說:「恭喜你,明天可以來上班了。」

  按照亞爾斯蘭的水平,做指導教練絕對投問題,但是他不喜歡與人打交道,在試訓時第五次僅僅用冷凝的目光將學員嚇跑後,負責人無奈地將他發配去做了陪練,因為比起指導教練,這個工作技術含量要低得多,在擬真訓練系統中,痛感是被縮小的,所以,在大部分人眼裡,所謂陪練,其實就是按照教練的指示行動的沙包罷了。

  不過,亞爾斯蘭很快就用事實扭轉了人們對陪練的不良印象。

  「亞爾,你還沒下班嗎?」蘇徹熟門熟路地走進這家訓練館,沖被人群聚集的地方打了個招呼。

  虛擬網絡雖然號稱「真實的平行世界」,但是為了防止出現網絡暴力事件和色情交易,還是做出了擬真度不得超過百分之七十的限制,唯有訓練館內為了儘可能達到最佳訓練效果,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五的擬真度。

  不過為了保護隱私,在這裡可以選擇調整自己的相貌,蘇徹處於謹慎考慮,每次都是使用的系統自帶形象。

  一聽見蘇徹的聲音,正與受訓者們進行基因鎧近身格鬥的亞爾斯蘭立刻停了下來。他使用的是館內提供的外掛式虛擬基因鎧,這種虛擬基因鎧和真實的基因鎧參數完全相同,同樣需要能量激活,激活後看上去像套了一層古怪的烏龜殼,穿上它就可以在擬真訓練系統中進行大部分師士訓練。

  外掛式基因鎧的裝卸非常方便,亞爾斯蘭將能量芯片退出來後,那層烏龜殼立刻消失不見。

  「師父!別急著走啊,時間還沒到呢!」一個老學員急忙喊道。

  亞爾斯蘭有些猶豫地看了蘇徹一眼,蘇徹笑眯眯地對他做了個理解的手勢,亞爾斯蘭這才折返回去。

  「一起上吧。」亞爾斯蘭也懶得在激活那烏龜殼一樣的外掛基因鎧,看著訓練場內的五名受訓者,平靜地道,「今天早點結束。」

  其中四名新來的學員面面相覷,眼中不約而同地露出一絲怒意,五打一,對方還沒有激活基因鎧,這傢伙也太狂了吧!

  而見識過亞爾斯蘭厲害的老學員則長出了一口氣,不由得暗暗欣喜,今天說不定能有機會見識一下這位大牌陪練的真正實力呢。

  三分鐘後,亞爾斯蘭從訓練場裡走了出來。

  「這麼快?」蘇徹隨口問道,拍了拍亞爾斯蘭的肩膀,「走吧,今天帶你出去逛逛。」

  亞爾斯蘭搖了搖頭,獻寶一般將他的身份牌遞給蘇徹。

  那裡面記錄著他今天賺來的基因點。

  「好孩子!」表面漠不經心實則心情複雜地接過亞爾斯蘭的身份牌,趁亞爾斯蘭不注意,蘇徹偷偷瞄了一眼,暗自長出了一口氣。

  很好,自己今天賺的比他多了那麼一點點。

  作為肩負著照顧亞爾斯蘭責任的自己,如果還沒對方賺的多,那也太沒面子了!

  亞爾斯蘭也看見了蘇徹今天的收穫,臉一下子就耷拉了下來。

  為了能讓蘇徹得到提高,早日成為他的專屬調配師,他已經很努力去賺基因點數了,為什麼還是沒蘇徹賺的多?

  不能讓自己的調配師安心工作搞研究必須辛苦賺錢的基因師士,在基地裡可是會被鄙視的啊!

  於是,兩個人一起下定決心。

  明天,一定要繼續努力!

  
36.寄生

  將最後一份設計方案的主體結構修改完畢,蘇徹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將數據傳入,數據條讀滿後,屏幕上出現一個栩栩如生的立體基因譜模型。

  放大,再放大。

  呈螺旋型的基因譜模型緩緩轉動著,將由光點組成的主體結構完全地展現在蘇徹面前。

  這也是自由基因聯盟眾多專業服務中的一種,只要將設計方案的數據輸入系統,就可以對其進行大致的檢測。

  這個模型有的地方還是一片模糊的光暈,這說明此處還存在一些問題,但是整個設計方案的主體框架已經基本明朗起來,接下來的工作,僅僅是一些繁瑣的技術性細節處理。

  輸入了幾個檢驗參數,確認了模型的穩定性後,蘇徹熟練地將這份修改完成的設計方案複製了一份,然後聯繫任務發佈人,通知對方準備交易。

  長時間超負荷工作後精神驟然放鬆,讓蘇徹微微有些頭暈。他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份牌,上面累計的基因點加上亞爾斯蘭轉過來的,已經足夠兌換路優其華修複基因皿所需的材料。

  為了謹慎起見,除了那幾樣修複基因材料外,他還在清單中夾雜了一些精心挑選的其他材料。

  最後一次確認了材料清單後,蘇徹聯繫了亞爾斯蘭,他覺得既然對方也出了力,這個收穫成果的美好時刻也應該一起分享。

  亞爾斯蘭來的很快,讓蘇徹微微有些吃驚,要知道亞爾斯蘭現在在訓練館人氣很高。

  雖然他在訓練館中只是個小小的陪練,但是軍方體制下成長起來的師士和民間師士風格差異很大,一舉一動都那麼標準和精確,即便亞爾斯蘭並沒有拿出真正實力,有眼力的人也不難猜出他的身份。

  軍方的師士一般都有自己的圈子,很少會出現在民間的交流平台。因此,和軍方師士交手機會相當難得。這幾天漸漸有些在虛擬網絡上頗有些名氣的民間師士高手專門來找亞爾斯蘭討教,連帶著訓練館的生意也好了不少。

  對此,亞爾斯蘭倒也並不反感。在現實中因為使用的是蘇徹的身體,他幾乎沒有多少機會可以練手,好似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總覺得有些憋屈,好不容易有人找上門來挨打,亞爾斯蘭答應地很是乾脆利落。

  不過,和蘇徹比起來,那些傢伙只有靠邊站的份。

  兩個人肩並肩來到材料兌換點,他們運氣不錯,列出的材料全部有存貨。

  交易平台顯示兌換成功後,蘇徹填寫好取貨箱的號碼。他事先在快遞點匿名租用了一個臨時取貨箱,用完就作廢,這樣,即便有人一路追查過來,也查不出取貨人的真實身份。

  有時候,蘇徹也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小心了點,畢竟在得到基因皿這麼久之後,他的生活依然平靜。但是轉念一想,謹慎點也好,以他現在的水平,悶聲發大財才是聰明做法。

  他現在有些糾結的是,到底要不要把這事告訴亞爾斯蘭。

  這次亞爾斯蘭也很熱心地出了力,如果瞞著他,蘇徹總覺得有些心虛,特別在是亞爾斯蘭明顯非常信任他的情況下。

  蘇徹並不喜歡這種感覺。

  再者,路優其華答應給他的提高契合度的鍛鍊方法必須兩人配合,因此勢必不能瞞著亞爾斯蘭,到時候他又該怎麼解釋自己能拿到這種機密呢?

  猶豫了很久,他還是決定把基因皿的秘密告訴亞爾斯蘭。

  坦陳彼此的秘密,交付彼此的信任,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又怎麼能成為真正心靈相通的同伴呢?

  「我一直等著什麼時候你才會和我說。」聽了蘇徹的坦白,亞爾斯蘭的回答卻讓蘇徹大吃一驚。

  蘇徹:「……」

  蘇徹:「等等,你怎麼知道的?」

  亞爾斯蘭愣了一下,簡短地回答道:「嗯,是你基因皿裡面的那個意識體告訴我的。」

  蘇徹:「……」

  路優其華!你居然敢瞞著我跑去勾搭亞爾的?

  「他說了什麼?」蘇徹咬牙切齒地道。

  亞爾斯蘭回憶了一下,有些靦腆地道:「嗯,他誇我資質不錯,想收我做他的學生。」

  「……」

  蘇徹無力了。

  前精英師士路優其華先生,貌似依德爾族直到消失前和人類還處於半敵對狀態吧,亞爾斯蘭可是聯邦軍部重點培養出來的潛力股,這麼紅果果的挖牆腳真的沒有問題?

  這種想撞牆的衝動是怎麼回事啊!

  亞爾斯蘭眼睛亮閃閃地繼續道:「能得到你的信任,我真的很開心。」

  蘇徹乾巴巴地咧了下嘴:「呵呵,是嗎?」

  亞爾斯蘭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又隱隱有些激動:「這段時間你這麼辛苦,都是為了能和我在一起,我……」他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羞於啟齒下面的話,含糊過去後呼出一口氣,堅定地看著蘇徹,「你放心,除了你,我發誓絕不會把我的基因鎧交到任何人手中!」

  蘇徹咳了一聲,不太自然的避開亞爾斯蘭灼灼的目光,感到耳朵有些發燙。

  為了逃避此刻有些尷尬的氣氛,蘇徹急忙轉到另一個話題:「那個,既然東西已經到手了,我去找路優其華要訓練方法,恩,就這樣,我……先下線了,恩,你回訓練館吧。」

  亞爾斯蘭似乎有些失望,因為有了自由基因聯盟這個平台,最近一段時間蘇徹和他相處的時間大大增加,每天去訓練館等他不說,還常常和他一起漫無目的地在這個虛擬世界裡亂逛。

  關於感情,他也知道自己是個菜鳥,於是打起了找場外指導的主意。

  偷偷在某個充斥著各種妹子的情感交流區潛伏了許久,亞爾斯蘭滿意地得出結論:原來他和蘇徹已經進入了傳說中穩定約會狀態。

  按照那些姑娘們給出的建議,再發展發展感情就可以領回家見團長了。

  至於怎麼發展感情,各位熱心妹子給出的建議是三個字:黏上去。

  所以這段時間他總是想方設法多在蘇徹面前晃悠幾下,按照給他建議的妹子的話,就是:「讓他的眼睛裡只有你,再也裝不下其他人!」

  看著亞爾斯蘭彷彿被搶走肉骨頭的哀怨表情,蘇徹狠了狠心,還是義無返顧地下了線。

  該死的,明明平時對別人都一副冷淡面癱的死樣子,怎麼在自己面前就活像一隻不停撲上來各種翻滾露肚皮的笨狗呢。

  必須讓他知道,在他這裡,賣萌是沒有好下場的!

  「提高契合度的方法是伊戈爾無意間發現的。」確認所需的材料將於兩天內送來,路優其華明顯心情好了很多,很大方地開始給蘇徹講解起來,「我們當時在一個偏僻的星球探險。這個星球上生活著一種非常奇特的寄生蟹,其中宿主嗜血殘暴但智商很低,寄生體**脆弱卻性情狡詐,它們在成年前都是單獨生活,威脅並不大,但是成年後會彼此吸引,合體成為那個星球最可怕的生物之一。」

  「伊戈爾認為它們在合體後雖然保持著各自的意識體,但是彼此間多了一種精神上的聯繫,使它們能默契配合,這種模式和我們伊戈爾族的雙生有些相似。伊戈爾一直希望能破解人類當初對我們原始基因譜的修改,所以他對這種寄生生物一度非常感興趣。可惜最後並沒能找到他想要的」路優其華微微有些慨嘆。

  「伊戈爾大師為什麼要去破解你們的原始基因譜?」蘇徹有些想不通,他聳了聳肩,「真是雙生同伴的模式讓你們無比強大,一旦破解了,你們最大的優勢不就沒有了?」

  蘇徹真心認為,依德爾族在這一點上有些矯情,雖然人類拿他們當試驗品亂改他們的基因,把他們當消耗品是挺不人道的,但是既然後來獨立了,好好享受優質基因帶來的好處不是很好嗎?

  在歷史記載上,依德爾族似乎的確把他們那些令人羨慕的天賦當做了一種屈辱,一代又一代調配師致力於將當初人類植入的基因給挖出來。

  他們是基因的寵兒,卻痛恨著這種身份。

  路優其華沉默了很久,彷彿在追憶著那有不可及的過去,良久,他沉重地嘆了口氣:「雙生同伴是榮耀,也是加諸在我族脖頸上的一道枷鎖,它是我們族人痛苦的根源。」

  「身為親手犯下這種罪行的人類後裔,你根本無法瞭解這種命運從一開始就被注定的悲哀!」說著說著,路優其華的聲音又帶上了抑制不住的暴躁,彷彿一頭身陷困境中的老獅子,雖然早已掉光了牙齒,稀疏了鬃毛,依然嘶啞著朝天咆哮,只是再也找不回當初的風光。

  蘇徹知趣地閉上了嘴。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路優其華這個樣子,他有些心軟。

  亂發了一通脾氣,見沒人反駁,路優其華也覺得有些索然無趣。

  「拿去,這是伊戈爾留下的關於寄生蟹的資料,等材料到手,我再把那種寄生蟹的原始基因給你,如果敢用劣質貨糊弄我,你就等著倒霉吧小子!」努力聚集起所餘不多的氣勢,惡狠狠地丟下這句話,路優其華縮回了他的烏龜殼中。

  蘇徹伸手接過路優其華給他的光球,看了一眼對於沉寂的基因皿,無奈地聳了聳肩。

  「其實他也挺可憐的,不是嗎?」

  在他的同伴死去時,路優其華的人生就已經結束,眼下活著的,也不過是一個苟延殘喘的傀儡。

  屋裡並沒有別人,還在虛擬網絡中的亞爾斯蘭也聽不到他的話。

  不過,這一刻,蘇徹真心覺得,和失去同伴後陷入永遠孤獨的路優其華相比,自己實在幸運得多。

  如果有一天,亞爾斯蘭失去了自己,也會像路優其華一樣嗎?

  
37.一槍爆頭

  葉子文又陷入麻煩了。

  看到那些無賴跑去挑釁他正在苦苦尋找的那位神秘調配師,因為擔心行事低調的對方被驚擾到從此消失,葉子文本來準備聯繫一下自由基因聯盟的管理層讓他們刪除消息。

  葉氏基因作為基因業界的巨頭,也曾和自由基因聯盟多次合作過,這點小事葉子文只要打個招呼就能辦到。

  在調配交流區,也有部分神秘高手的粉絲試圖為他們的偶像說話,但是野生粉畢竟是少數,而那些挑事者則大多是盤踞此處多時的老油子。那位神秘高手的舉動已經觸動了他們在低級任務區的利益,所以這些人抱團一擁而上,故意顛倒黑白,還用他們蒐集到一些神秘調配師修改過的設計方案作為攻訐對方的證據,一口咬定那位所謂的高手其實只會一些最基礎的結構,還把那些葉子文非常欣賞的設計思路貶低地一錢不值。

  本來只是觀察情況的葉子文越看越生氣,他一向眼高於頂,很少能看上什麼人,好不容易有了個惺惺相惜的對手,結果卻被人踩成了腳底的爛泥,這豈不是狠狠打了當初還輸給對方一籌的自己一記耳光?何況作為一名基因調配的痴迷者,葉子文也無法容忍自己欣賞的設計被別人這般污衊。

  於是,葉子文大少爺脾氣發作,也不去聯繫什麼自由基因聯盟的高層了,當即擼起袖子加入到這場轟轟烈烈的論戰中。

  「一群沒眼光的白痴,這樣流暢的構思,居然敢說是調配學徒的入門作品!這種極致的簡單結構才能最大限度的減少出錯的可能。華麗繁複的設計結構的確耀眼,但是那是誰都能實現的嗎?就憑你們這些技術一塌糊塗的笨蛋,有什麼資格嫌棄人家用的是基礎設計!」

  葉子文從技術層面上詳細地分析了挑事者公佈的那十份經過調配師C修改的設計方案,結合了大量的測試數據,充分展現了這些每一個調配學徒都學過的基礎結構,經過對方的一番組合後,擁有多麼令人驚豔的效果。

  最簡單的結構,同時也是最穩定,最不容易出錯的結構。

  在這裡,葉子文毫不客氣的嘲笑了一番低級調配師們對複雜結構的追捧。

  「基因鈕結構的設計就像蓋房子,問題是,現在又很多白痴喜歡用一堆華而不實的垃圾拼湊出巨大的垃圾堆,然後洋洋得意地把這個垃圾堆稱為高級基因鈕——因為拼湊出這個垃圾堆的都是高級垃圾嘛。他們坐在這個漂亮的垃圾堆上,國王一般驕傲地嘲笑一位傑出設計師用木板搭起來的物美價廉的小房子。這似乎是很奇怪的事情,不過考慮到這些傢伙的智商,我認為也就不難理解了。」

  不得不說,葉子文群嘲模式一開,仇恨拉得那叫一個穩妥,最要命的事,為了加強自己的說服力,他用的是之前在自由基因聯盟還小有名氣的一個馬甲——一槍爆頭。

  當年葉子文還不是高級調配師的時候,也曾和一群狐朋狗友在自由基因聯盟偷偷混過一段時間,「一槍爆頭」是他專門用來在技術論戰中打人臉的馬甲,因為葉子文調配水平高,見識廣,言辭又刻薄,好幾次技術論戰中把對手掐的再也不敢冒頭,也算頗有些名氣。只不過葉氏基因高層並不支持他和這些民間草根調配師混在一起,一心想把他塞到整體實力更高的調配協會中去,而在成為高級調配師後,交往的也都是一些在調配圈內頗有實力的人物,兩相比較,葉子文漸漸地也就不怎麼看得上魚龍混雜的自由基因聯盟了。

  「一槍爆頭」這個曾經引起腥風血雨的馬甲,也算是調配交流區裡的傳說之一,當即引來不少人的圍觀,甚至炸出了好幾位交流區的老資格大神。

  不幸的是,雖然葉子文的帖子在技術上的確無可挑剔,但是他已經離開這個交流區太久了,當年「槍哥」橫刀立馬,所過之處片甲不留的輝煌早已成為過去,如今交流區裡活躍的早已是另外一批人。

  葉子文原以為自己的馬甲一亮,必定會有一群腦殘粉哭著喊著撲上來抱他大腿,無怨無悔地替他殺出一條血路,沒想到圍觀群眾雖多,卻只是好奇這個傳奇馬甲的路人。

  而且葉子文的言辭太刻薄,當年論戰,雖然他永遠是最吸引人目光的主力,但那些從旁出謀策劃的狐朋狗友也出力不小。如今葉子文孤身一人,沒有了替他補漏子的同伴,立刻顯得勢單力薄起來。

  那幾個挑事老油子的雖然在調配造詣上不怎麼樣,但在交流區拉幫結夥已久,掐死過無數威脅到他們利益的人,多少也有幾分眼力,自然能看出葉子文是個高手,不能正面力敵。他們立刻調整了策略,開始採用群狼戰術,對葉子文進行瘋狂的人身攻擊。

  而圍觀的那幾位民間大神,因為不過是比中級調配師略高一點的水平,以葉子文的脾氣,哪裡會用正眼看他們。而這些民間大神被交流區的低級菜鳥們捧了這麼久,當初又被葉子文踩過,自然也是記恨在心,於是也偷偷摸摸地在這場論戰裡捅了葉子文幾刀。

  一時間,葉子文好像被滔天血海包圍,他左突右衝,卻很快被對方的唾沫淹沒地一干二淨,這場掐架到最後已經毫無技術可言,成為一場針對他的攻訐。

  無數髒水被潑到他身上,葉子文氣憤地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越辯越黑。

  那些大神貌似公正地表示:「老槍這個人啊,當年我們也輸,技術還是有的,就是太喜歡出風頭了,又不會做人……」

  葉子文則直接回擊:「你算哪根蔥?也配稱我老槍?我和你不熟吧!」

  結果,可想而知……

  經過一夜激烈的論戰,「一槍爆頭」這個名馬甲在眾人的圍攻下,百口莫辯,終於憤然離去。

  而調配技術交流區內,一夜鏖戰,硝煙未散,遍地屍骸。

  九點整,蘇徹習慣性地登入了自由基因聯盟,走到任務發佈區他才想起來,材料已經到手,他不需要再去接任務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蘇徹突然覺得有些不知該做什麼

  自由基因聯盟的網絡分為兩級,第一級是3D擬真平台,百分之七十還原現實世界,向註冊用戶提供各類面對面的服務,比如師士的模擬訓練,競技比賽,調配師的調配練習,以及其他娛樂性服務。

  第二級則是2D虛擬平台,提供在線交易,任務發佈,交換消息等線上服務,調配交流區就屬於2D平台。

  蘇徹之前和亞爾斯蘭差不多已經把自由基因聯盟中的擬真場所都逛了個遍,,他考慮了一下,決定還是來到二級平台的信息交流去區轉轉,看看能不能碰上什麼好東西。

  進入交流區後,蘇徹發現整個區似乎都在討論同一個話題:一槍爆頭宣佈馬甲自殺。

  見那些人談論的如此激動,蘇徹懷著好奇的心理點開了那位連自殺都如此驚世駭俗的槍哥的帖子。

  剛開始,蘇徹對這位一槍爆頭的印象並不怎麼樣。對方貌似在調配技術上的確很牛,但是那種目中無人的態度實在讓人難以對他心生好感,難怪那些大神都不肯幫他說話。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在那裡蹦跶,連他力挺的那位高手都沒有出現,做人做到這個份上真是失敗透頂。

  但是,看著看著,蘇徹的臉色變得古怪起來。

  這位槍哥力挺的那位無名高手,怎麼越看越眼熟啊?

  蘇徹回過頭去,把被他跳過的大段技術分析又重頭細細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心驚——對方作為例子的那幾份結構設計,分明是自己前段時間的作品。

  那幾個挑事的人說的沒錯,自己修改的那些方案確實是用最基礎的結構,根據基因皿裡那份資料的指導一步一步配置出來的。

  但是,充其量也不過是一種更高效的結構優化方法而已,至於為之掐架嗎?

  蘇徹覺得自己可能遺漏了些什麼東西。

  基因結構優化一般用於設計繁複的中高級基因鈕,蘇徹之前只接觸過構造簡單的低級基因鈕,所以在佐拉高等學府的時候,並沒有選擇這門課。

  懷著疑惑,他飛快地在付費資料區中搜索起關於基因結構的著作。

  這一看就是大半天。

  等翻完最後一份資料,蘇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面色有些蒼白。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從基因皿中學來的那種結構優化方式,和一般調配師眼中的結構優化,原來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蘇徹終於明白,這種在十分鐘內就可以完成對基因主體結構修改的優化方法,是多麼的可怕。

  知道這一點後,蘇徹的第一個念頭並不是欣喜和自得,而是深深的恐懼。

  他以為自己已經很小心了,卻沒相當犯下這麼大的錯誤。

  根據剛才查閱的資料推斷,即便對於高級調配師來說,對基因的主體結構進行優化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自己當初的效率絕對算得上驚人了,雖然自己只是在不起眼的低級任務區引起了騷動,但是難保不會被有心人注意到。

  考慮了一番,蘇徹終於下了決心,放棄當初接任務時所用的ID,對低級任務發佈區從此繞道。

  就在註銷任務ID的那一刻,蘇徹神使鬼差地想起了「一槍爆頭」這位倒霉的高手。

  他注視著交流處用戶信息欄上對方那黯淡下去的ID名,猶豫了很久,還是點了上去。

  被掐的一臉血的葉子文滿心惱怒,正苦苦思索著怎麼才能反戈一擊,把那些污衊他的混蛋通通踩死,好出這麼一口惡氣。

  就在這時,系統偏偏不識好歹地響起了滴滴的提示聲,提示葉子文有人申請與他聯繫。

  被打擾到思路的葉子文正不耐煩地準備拒絕,無意間瞟過對方的附加信息,突然愣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本來昨天應該更新的,但是收到一條評論,認為本文和卡徒相似的地方太多了。

  我仔細想了一下,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有道理。也許卡徒給我的印象太深了,所以儘管已經儘量避免,但是有時候潛意識裡還是被打上了烙印,比如那位讀者指出的調配師C這個代號,我真的以為是自己想出來的,結果回卡徒一看,無語地發現也曾在其中出現過。

  昨晚和今天白天的空閒時間全部用來重修大綱了。因為第一次寫**,也是第一次寫升級文,前面存在很多的缺點,和卡徒也的確有不少相似之處。雖然因為喜歡卡徒才有衝動去寫一個關於製造的**文,但這不是可以接受的理由,後面我會努力寫出真正有自己特色的文。

  不出意外的話,第一卷大概還有幾章就完結了。

  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抱拳!

  
38.雙體基因鈕

  對於自己這個看似過於冒失的舉動,蘇徹心裡其實也沒底。

  按照他一貫低調謹慎的作風,既然發現自己在不經意間引發了這樣騷動,應該立刻註銷接任務的那個ID,清掃乾淨一切可能線索,然後從此人間蒸發才對。

  但是蘇徹想得更深一步。

  這次事件說到底,還是因為他對基因調配中比較高級的知識不夠瞭解。他沒有經過正規的調配教育,只有製作低級基因鈕的經驗,雖然沾了亞爾斯蘭的光,在佐拉高等學府學習了一段時間,但是時間太短,他只能選擇立即就能用上的科目,而基因結構的優化這類距離他還比較遠的知識就無從接觸了。

  而路優其華的基因皿裡收藏的來自於依德爾族的資料,現在看來,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高級,它們很可能和聯邦傳統基因調配甚至不是一個水平面上。

  蘇徹回想了一下他得到基因皿後所制作的所有基因鈕,不得不有些心驚。改造的電鰻基因鈕,螢火蟲基因鈕,還有即將開始製作的寄生雙體基因鈕,這些都是超越了聯邦調配界對於低級基因鈕認知的作品。現在的他,就像一個撿到寶藏的孩子,雖然從中收益良多,但是限於自己的眼界,很多科班出身的基因調配師能注意的地方,他卻懵懵懂懂。

  現在的他,就好比捧著黃金招搖過市,還自以為自己已經非常小心,這樣太過危險了。

  逃避並不是最好的辦法,畢竟他要繼續學習基因調配,就必須和其他調配師接觸,這樣的錯誤多犯幾次,真的可能被人盯上。

  蘇徹決定,果斷出擊,將主動權拿到自己手裡。

  他選中了這位剛剛自殺的交流區名馬「一槍爆頭」。

  根據觀察,這位「槍哥」在調配上造詣相當不錯,見識也非常廣,而從他對眾人不屑一度的口吻中來看,可能在現實生活中接觸過不少真正有實力的調配高手,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對自己很有好感。結識此人,也許可以獲取不少關於高級基因調配的常識。

  更重要的是,蘇徹從對方的言辭中感到,這是一個純粹熱愛著基因調配的人,這種人心思簡單,比較好打交道。

  當然,蘇徹也承認,這位槍哥著實讓他的虛榮心膨脹了一把。對方居然能為了自己和整個交流區大戰一夜,縱然單槍匹馬被人詆毀卻也無所畏懼,直到被迫宣佈馬甲自殺,還不忘喊上一句:「你們這群沒長眼的混蛋,連真正的高手都認不出來,我真替他感到惋惜!」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腦殘粉?

  蘇徹既有些不好意思又覺得頗為得意。

  被人崇拜的感覺,可真不錯啊!

  一直戰戰兢兢以底層小老百姓的身份活著的蘇徹,也忍不住在心裡YY了一番。

  當然,他也明白自己有幾斤幾兩,既然決心要和對方接觸,就不能把人家當傻子騙,

  考慮了一番,蘇徹還是決定開門見山,直接和對方接頭。

  「你好,謝謝你在交流區替我說話,可以認識一下嗎?」

  葉子文將這條消息上上下下來回看了好多遍,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傢伙真是他一直在苦苦尋找的那個混賬嗎?

  「你是誰?」葉子文試探地回道。

  對方立刻回到:「我想,我大概就是你想找的人吧。」

  葉子文沉吟了一下,繼續試探:「佐拉分會新秀作品展的一級無名基因鈕,藍色鳶尾的情人節專輯都是你的作品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才回到:「居然能知道這些東西,你一直在調查我?該不會你在暗戀我吧?」

  葉子文嘴角抽搐了一下,決定無視後一句話:「給我證據證明你的身份,我再決定是否相信你。」

  過了一會,那邊傳給了葉子文一份文件,葉子文打開一看,愣了一下,立刻認出這是當初驚豔了整個作品展的那枚低級基因鈕的草圖。

  「我手上只有這個可以證明自己的身份,螢火蟲基因鈕的設計已經賣給了藍色鳶尾,所以不能給你,諒解一下吧。」緊跟著,對方又發來了一條消息,「一級無名基因鈕是指電鰻基因鈕嗎?那是怎麼回事?」

  網絡這邊,蘇徹著實心驚肉跳了好一陣,沒想到真的有人一路追著他的蹤跡而來,他和藍色鳶尾交易時使用的身份和在虛擬網絡中是不一樣的,還有一級無名基因鈕,蘇徹在有些模糊的記憶中搜索了好一陣,才想起當初自己被拒後扔到自動售賣機販賣的那枚改造電鰻基因鈕。難道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想到這裡,蘇徹不由得又是一陣忐忑不安,不過他現在可以確定,接觸這位槍哥雖然有些冒險,卻是值得的,不然自己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捅出個簍子來,事後還不知道。

  而網絡這邊,葉子文又糾結了,對方居然不知道?他怎麼能不知道?他竟然敢不知道?

  自己當初轟轟烈烈又是向對方發起挑戰,又是公開承認自己失敗,最後還冒著被眾多媒體嘲笑的風險,向對方發出見面的邀請,結果對方居然告訴他,他壓根就不知道?

  葉子文覺得心裡有一頭噴火怪獸咆哮著想要衝出來,毀滅什麼東西,什麼東西都可以。

  這個虧吃的太大了!

  但是,看到對方那無辜的樣子,葉子文連朝對方撒氣都做不到,只好又把一口血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不管怎麼說,兩個人終於接上頭了,找了這麼久,現在對方送上門來,葉子文也就不客氣起來,立刻提出他憋了很久的問題。

  「我倒是知道幾種減少精神力消耗的方法,但是都必須用在高級基因鈕上,你突破百分之七限制的那枚基因鈕是地道的低級貨,我沒看到什麼特殊的地方。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這是葉子文最關心的問題,突破百分之七原則意味著製作基因鈕時所消耗的精神力被大幅度壓縮,這是所有調配師都渴望做到的,葉子文也不例外,他研究了很久,卻一點頭緒都沒有,這種感覺,就好像端上來一道大餐,卻只允許他在一旁看著,實在讓他想要抓狂。

  如果對方就在他眼前,他一定會沖上去揪住那傢伙的衣領,下死力地一通狠搖,直到把答案給搖出來為止。

  對方沉默了很久,終於在葉子文的期盼中發來了答案:「這是我老師教我的方法,抱歉不能告訴你。而且現在的我也只會用罷了,並不明白具體的原理。」

  不過,對方也是個厚道人,大概怕這個的回答不能讓人滿意,又追加了一句:「主要還是在結構上下功夫,我也只知道個大概思路,具體的方法現在正在摸索中。」

  葉子文不死心地再追問,見對方口風很緊,也只好作罷。

  平心而論,有這種好東西,誰也不樂意和一個陌生人分享,而且聽對方的意思,這種方法似乎只能用在低級基因鈕上,如果是這樣,葉子文也就不是太感興趣了。

  不過,葉子文發現這位神秘的調配師似乎與自己之前猜想的低調高手有些不同,行事說話多少有些稚嫩的感覺。

  他又試探了幾句,大致肯定了自己的感覺。

  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個傢伙應該不是科班出身,他可能曾有過一位實力非凡的老師,但是從他對職業調配界的陌生程度來看,要麼接受對方教導的時間不長,要麼就是那位老師脾氣古怪,很多東西都沒教給他。

  想到這裡,葉子文立刻覺得心理平衡了一點,原來這個傢伙也不過是沾了別人的光,並不比自己強啊。

  果然,自己才是最厲害的。

  「那你接了那麼多設計,也是在練習?」

  「不,那是為了掙錢。我需要一些材料,但是太貴了買不起。」對方很老實地回答。

  嘖嘖,窮人啊。

  葉子文越發覺得自己再一次把對方比了下去。

  作為從來不需要為金錢和材料發愁的大少爺,對於那些貧窮而有天分的調配師,葉子文總是不由自主地抱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同情。

  他自認為很大度地決定:看在這傢伙這麼可憐的份上,之前害我那麼倒霉的賬,就不跟他算了。

  不管怎麼說,葉子文終於還是得償所願,雖然對方並不是想像中足以和自己比肩的耀眼天才,不過,也許這樣更好。

  習慣了被眾人關注後,一旦有個更厲害的人出現,葉子文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有些彆扭的。

  哎,足以和他匹敵的人果然不是那麼好找的,這個傢伙好歹也有些長處,就當是收了個小弟吧。

  天才,也許注定就是這麼寂寞吧。

  葉子文矜持地想。

  和「一槍爆頭」這個調配老手搭上線,算是一個意外收穫,不過蘇徹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和對方打交道,以防被看出什麼端倪。

  按照今天的計劃,他應該開始嘗試製作路優其華交給他的新型基因鈕。

  這種基因鈕的主體基因同樣是路優其華提供的,來自於一種蘇徹從沒聽說過的無名生物。按照路優其華的說法,這是他和伊戈爾大師在星際中遊歷時發現的一種奇特寄生生物。

  這種寄生生物最大的特點就是,寄主和寄生物可以親密無間地進行意識的交流,同時又保證雙方意識源的獨立。

  這並不是簡單的一個身體長兩個頭。利用基因科技,製造出這種怪物並不困難,但是即便使用同一個身體,分屬兩個頭的意識源依然無法得知對方的想法。

  也曾有過人強行將兩個意識源疊合在一起,結果要麼是其中一個崩潰,要麼是兩者漸漸合而為一,失去了彼此的獨立性。

  因為對此興趣不大,伊戈爾大師並沒有留下成熟的設計,只給了大概的設想。按照聯邦的分級制度,這個基因鈕起碼也可以評為三級。這對於蘇徹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之前他都是在成型的設計上修修補補,現在,是他嘗試著自己創作的時候了。

  沒有圖紙和流程,蘇徹在最開始頗有一種無處下手的感覺,只好磨著路優其華試圖套取了一些關於意識源的知識。寂寞已久的路優其華倒是很高興有人聽他吹牛,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大堆,只可惜,等他說完之後,蘇徹發現自己更暈了。

  沒辦法,蘇徹只好趕鴨子上架,用盡各種手段勉強先試製出一個極其簡陋的殘次品。

  好在他現在不缺錢,完全可以多嘗試幾次,享受一把從失敗中汲取成功經驗的奢侈待遇。

  「這就是你製作的玩意兒?」路優其華懷疑地道。

  「這不叫玩意兒,放尊重點,這是我製作的雙體基因鈕!」看著手中那還未裝入空白基因鈕中的一坨半成品,蘇徹有些底氣不足地呵斥道。

  「嘖嘖,好醜啊!」路優其華倒也不生氣,「不過憑你的水平,能搞成這個樣子已經不錯了。」

  「再好看能當飯吃嗎?只有好用才是真的。」蘇徹心虛地頂了一句,氣哼哼地把半成品小心地放入空白基因鈕中,調製好能量轉換部分,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在心中祈禱了半天,將用於激活基因鈕的專用能量芯片插了進去。

  隨著能量的流入,基因鈕輕微地顫抖了一下,蘇徹緊張地盯著基因鈕的檢測端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就讓那正在艱難激活中的基因鈕激活失敗。

  白色的光忽閃忽閃,蘇徹覺得他的心也隨之顫個不停。

  「失敗,失敗,失敗……」不知何時,蘇徹手上的基因皿亮了起來,路優其華也興致勃勃地在一旁圍觀起來。

  「閉嘴!」蘇徹惱羞成怒,用手指彈了一下基因皿的表面。

  就在這時,基因鈕突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白光,將蘇徹整個籠罩在其中。

  「太棒了,我成功了!」蘇徹驚喜地大叫起來,顧不上向大失所望的路優其華顯擺,他立刻開始發出指令,試圖與亞爾斯蘭的意識源建立聯繫。

  一分鐘後。

  「嘔……咳咳……啊嘔……」

  蘇徹憋得滿臉通紅,背拱得像個蝦米,伸長了脖子,不停地嘔吐著。

  「嘖嘖,我明明記得你製造的是可以讓不同意識源彼此聯繫的什麼雖然不好看,但是很好用的雙體基因鈕嘛,怎麼搞得跟懷孕了一樣,連酸水都吐出來了?」路優其華拉長了調子,幸災樂禍地揶揄道。

  蘇徹一邊吐得天昏地暗,一邊悲憤地下定決心:「只知道看人笑話的混蛋,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39.信任

  再一次從地上爬起來,蘇徹來到洗手間,擰開淋浴噴頭,閉上眼睛,任大片大片的水花灑在身上。

  胃裡一陣陣抽搐,冰冷的水澆在頭上,讓蘇徹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他感覺頭腦終於清醒過來。

  心裡那種焦躁的火氣被硬生生的澆滅,只餘下一種被掏空般的疲倦。

  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水珠,蘇徹有些喪氣地倒在椅子上,只覺得腦袋裡嗡嗡響個不停。

  他已經在雙體基因鈕上連著失敗七八次了,除了白白浪費掉一堆材料外,看不到哪怕一點點成功的希望。

  蘇徹承認,接連的失敗讓他有些心浮氣躁,當時他彷彿著了魔一般不肯認輸,失敗一次後馬上繼續開始,彷彿心裡緊緊地繃著根弦,一旦送下來就再也沒有力氣繼續下去。

  然而連續的失敗,讓一直支撐著他的那股勁頭漸漸消散,最後一次失敗後,蘇徹停了下來,有些茫然的看著手上毫無進展的工作。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失敗,但是卻給了他無比沉重的打擊。

  蘇徹緊緊地抿著唇,他已經非常非常努力了,事先蒐集了大量的相關資料,精確地推敲了每一步調配流程,甚至把所有他認為可能出現的問題都提前做出了應對。

  在起先,蘇徹是懷著極大的期望開始製作雙體基因鈕的,然而得到的結果卻糟糕的超出了他的預料。

  付出了那麼多,卻只能做出這種沒人願意看一眼的垃圾。

  難道沒有成型的設計,自己就連最基本的調配都做不好嗎?

  自己只能像爺爺那樣,永遠重複著別人的作品,卻沒有哪怕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作品嗎?

  委屈,灰心,失望。

  蘇徹覺得一股氣憋在嗓子眼裡,卻怎麼也吐不出來,沉沉地壓在心頭讓人難受得想哭。

  「喂,小子,別這麼沒出息。」路優其華的聲音從基因皿中冒出來,並沒有以往的暴躁和嘲諷,反而帶了一絲笨拙的關切。「做不出來就先把它放在一邊吧,你現在這個狀態不太好。」

  蘇徹死氣沉沉地躺在椅子裡,別轉過頭去,一言不發。

  路優其華有些懊惱,雖然他不怎麼喜歡這個小子,卻也看不得蘇徹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不就是失敗了幾次麼,反正你現在手裡也有錢了,浪費一點也沒關係。寄生基因我這裡還有很多,隨便你用,你再多試個幾次說不定就做出來了……喂!你幹什麼……。」

  蘇徹有些煩躁地解下手腕上的基因皿,粗暴地拆下上面的能量芯片,沒有了能量,路優其華氣憤的喊叫聲戛然而止。

  屋子裡又恢復了那種壓抑的安靜,不想再看到桌子上零落的失敗品,蘇徹在屋子裡轉了轉,心裡的憋屈始終縈繞不去,索性接上了虛擬網絡。

  登上虛擬網,系統便不斷地提示「一槍爆頭」給他發了消息,蘇徹關掉了提示,他現在實在沒有精力去應付那個傢伙問東問西,只想一個人安靜一會。

  虛擬網絡是一個奇妙的東西,它還原了現實世界的幾乎一切事物,彷彿一個平行的世界,能讓人癲狂,讓人沉醉,讓人短暫的忘記現實中的一切不幸。

  在這裡,你可以隨心所欲地變換著身份,享受著全然不同的人生。

  有人甚至拋棄了現實中的生活,成了在虛擬網絡中遊蕩的幽靈。

  沿著擬真調配區的街道慢慢往前走,蘇徹突然停下腳步,抬頭。

  他面前,是一家虛擬調配室。

  猶豫了一下,他推開了那扇門。

  這種虛擬調配室很受歡迎,它號稱利用虛擬技術將基因鈕抽象成數據模塊,幫助新手熟悉基因調配。

  在這裡,你可以像搭積木一樣搭建出任何一種高難度的基因鈕,就彷彿,你是一個真正的調配高手。

  以前,蘇徹是從來不會光顧這裡的,因為在他眼裡,這不是調配,而是一種自我麻醉的遊戲。

  但是在自信心嚴重受挫的情況下,蘇徹竟神使鬼差地走了進來。

  五個基因點租用一個小時。

  虛擬出的工具,虛擬出的材料,這些數據的投影看上去那麼真實。蘇徹調配的動作有如行雲流水,恍若一台基因鈕製造機,一個又一個完美的雙體基因鈕借由他的手出現。

  這是完全屬於他的世界,那種隨心所欲無所不能的感覺,讓蘇徹深深地陶醉在其中。

  時間到。

  下一秒,這些虛擬出的基因鈕瞬間化為虛無的光點,消散不見。

  愣了好半天,蘇徹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嚴格按照程序一步一步實現的虛擬調配,和真正的調配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基因調配是宇宙中最神秘最難以揣測的一門學科。

  多少人為它心醉,又有多少人為它頭破血流。

  從虛擬調配室中出來,蘇徹覺得他的心情更糟糕了。

  推開門,他有些意外地停下腳步。

  一個熟悉的身影抱肘靠在門口,沉默地等待著什麼。

  「亞爾……是你?」蘇徹抿了抿唇,猶豫著該說些什麼,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亞爾斯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深灰色的眼瞳中帶了點擔憂的味道。

  「路優其華說你心情不好。」

  這是關心嗎?

  蘇徹心裡微微漾起一陣暖意,覺得壓迫在心臟上的東西鬆動了一些,他牽了下嘴角:「那傢伙居然向你告狀?」

  亞爾斯蘭皺眉看著他,蘇徹有些莫名其妙的摸了摸自己的臉,正想開口,亞爾斯蘭已經伸出手,不由分說一把拉過蘇徹:「我有話和你說。」

  璀璨的星光如同一盞一盞燈火,漸次被人點亮,是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最溫柔的存在。

  這是一個無比安靜的世界。

  安靜的彷彿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我不知道虛擬世界的也有星空。」蘇徹感嘆地轉過頭去,看向亞爾斯蘭,對於生活在佐拉中層的少年來說,星空就和太陽一樣,是距離他的生活非常遙遠的東西。

  「沒有真的好看。」亞爾斯蘭波瀾不驚地道,作為師士,他已經見過太多次宇宙的浩瀚,眼前這種數據虛擬出來的景色,完全沒有什麼吸引他的地方。

  蘇徹想起了上一次亞爾斯蘭半夜爬到佐拉的最高處吹風,差點把自己嚇的半死,不由得笑了起來。

  亞爾斯蘭被蘇徹笑得有些侷促,他順勢坐下來。

  「我從沒有見過真正的星空。」蘇徹坐在礁石上,感嘆道,「沒有離開過佐拉,上學,打工,攢錢,像一隻小小的螞蟻,在遇到你之前,我所有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調配師,然後進入基因科技公司,過上平凡而安穩的生活。」

  「我很羨慕你,作為軍部看好的精英師士,你的人生一定非常的精彩,你見過星空,大海,而我擁有的只有每天12個小時的人造陽光。」

  亞爾斯蘭皺眉看著他,覺得有些困惑:「路優其華說你是因為失敗才生氣的」

  蘇徹想了想,斟酌著道:「也不完全對。怎麼說呢,我是一個缺乏想像力的人,從來都是。你的提議讓我看到了我未來人生的另一種可能。我想去抓住它,但是失敗了。」

  隨著內心埋藏已久的感情被傾吐出來,蘇徹的心情也慢慢平復下來,「其實現在想想,雙體基因鈕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因為走運得到了路優其華和他的基因皿,靠著這些東西我才擺脫了當初的窘境。」

  從那時起,他的路就太過順利了,以至於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起來。其實剝去鮮亮而虛妄的外衣,他只不過是個甚至沒接受過正規的調配教育的菜鳥。沒了基因皿的幫助,他還是當初那個依靠最低級的電鰻基因鈕偷能量攢錢的小學徒。

  認清現實是痛苦的,特別是在他以為自己終於時來運轉,即將一展抱負的時刻,卻忽然發現,這一切都不過是自我麻醉的泡影。

  蘇徹覺得自己彷彿一顆洋蔥,被冷酷的一層層扒開,在亞爾斯蘭的面前露出裡面孱弱不堪的內在。

  這讓他感到一種羞愧。

  「抱歉,亞爾,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蘇徹覺得嘴唇有些干燥,承認自己的無能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但是他別無選擇,因為那是被證明的事實。

  「我沒有資格做你的調配師。」

  一陣長久的沉默,蘇徹甚至不敢抬頭去看亞爾斯蘭的表情。

  失望,還是後悔?

  他的信任託付給了錯誤的人。

  蘇徹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那麼的漫長,彷彿在等待一場審判。

  「我不同意。」

  亞爾斯蘭的聲音響起。

  他有些急切地握住了蘇徹的手。

  「很多人都說,我是他們見過的資質最好的師士,但是我也花了十年的時間才成為中級師士。最開始,即便是最普通的師士也只要一分鐘就能把我打得爬不起來。」

  亞爾斯蘭很少說這麼多話,但是一旦說了,每個字都顯得格外有份量,他專注地看著蘇徹,深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凝聚而內斂的光芒。

  「資質說明不了什麼,能讓你一直走到終點的,只有決心。」

  「你是我選中的調配師,所以我會一直等著你。我的基因鎧,只會交給你一個人。」


40.最強大的戰士

  向一個人袒露自己的內心,對於蘇徹來說,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在此之前,習慣了一個人生活的他只能把自己偽裝成一隻蝸牛,無害的,低調的,不停前進的蝸牛,依靠那層脆弱的殼來抵禦外界的風雨,依靠自身份泌的黏液保護柔軟的心。

  在這個充斥著孤獨感的世界,有一個人表示願意分享你的喜怒哀樂,即便他並不能真正的幫到你什麼,那也是一件無比幸運的事情。

  也許是因為彼此年齡相近,也許是因為看到亞爾斯蘭太多笨拙的地方,儘管事實上對方比他強大的多,但蘇徹依然覺得自己和亞爾斯蘭就像兩隻還無力去對抗這個殘酷世界的小動物,,只能在寒冷的冰雪中彼此依偎。

  這讓他感到安全和溫暖。

  能遇見亞爾斯蘭,對他來說是多麼的幸運。蘇徹暗自下定決心,絕對不會辜負對方的信任,一定會為他調配出最完美的基因鎧。

  急躁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蘇徹決定聽從亞爾斯蘭的意見,暫時將雙體基因鈕擱置下來。

  不再去想三個月的期限,他告訴自己,他還有很多時間去成長,總有一天,他將有足夠的能力去回報亞爾斯蘭給他的承諾。

  但是就在蘇徹不知道的時候,情況卻悄悄發生了變化。

  「亞爾斯蘭?」對方用一種冷淡的語調念出他的名字,嚴肅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是骨子裡透出一種令亞爾斯蘭反感的高傲。

  「聖百合騎士團最大的夢想,就是恢復決鬥前向對手扔白手套的約定。那幫喜歡裝模做樣的公子哥,嘖嘖……」亞爾斯蘭想起了團裡老痞子斯凱的評價。

  他沉默地走到門前,手觸到門把手的瞬間,耳朵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裡面隱隱傳來打鬥聲,這裡的隔音效果很好,亞爾斯蘭分辨不出具體的情況,他有些遲疑。

  為他帶路的那名副官瞟了他一眼,眼神中帶了點說不出的嘲諷。

  被對方的眼神挑釁,亞爾斯蘭有些不忿。

  下一刻,他大力推開門。

  一股凌厲的殺氣撲面而來,充滿了狂暴和冷冽的意味。

  亞爾斯蘭不暇思索地低頭,擰身,極其巧妙地避開那破壞性的一擊。

  「轟——」的一聲悶響,高強度半透明牆壁被砸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放射性裂口。

  亞爾斯蘭豁然抬頭,伸手摸了下耳側,手指上帶了點血跡。

  雖然傷口很小,但是,居然受傷了!

  他有些惱怒地看向訓練場中心正在激鬥的兩人,但那兩個人卻完全無視了亞爾斯蘭的存在。

  「叮——」

  鋒利的近戰匕首兩兩交錯,發出清脆地震顫聲。

  褐髮的師士苦笑著撒手,任憑手中的武器落地:「好吧好吧,別打了,我認輸!」

  他有些狼狽地抹了把臉,轉過頭看了一眼亞爾斯蘭,聳了聳肩,又道:「你的客人來了,不去招待嗎?」

  他的對手沉默地收回寒光閃閃的匕首,不再理睬倒在地上的倒霉師士,轉而向亞爾斯蘭走來。

  隨著那人的逼近,亞爾斯蘭只覺得身上每一個細胞都不由自主地進入了高度戒備的狀態。

  這個男人身上餘留下的氣勢太凌厲了,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下一刻就會將眼前的一切撕裂。

  亞爾斯蘭完全是靠著他身為最優秀師士的傲氣,才能與之對視。

  「槍血玫瑰第三師士,亞爾斯蘭?」帶有審視意味的目光如同匕首,將亞爾斯蘭一寸寸割開,對方比亞爾斯蘭還有高出半個頭,他的身影如同一頭大梟,在地上投下暗沉的陰影。

  「是,白楓少將!」亞爾斯蘭聽見自己肅然的回答。

  白楓收回了目光,並沒有在意亞爾斯蘭此刻明顯不符合師士身份的孱弱身體,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艾倫菲爾的運氣不錯,撿到了個好苗子。」

  亞爾斯蘭垂下眼簾,有些戒備地道:「謝謝。」

  「我這次來,是替軍部測試葉氏新研製的制式基因鎧——極光。」白楓慢條斯理的換下作戰服,露出光裸的上身,緊繃的肌肉曲線充滿了力量的美感。

  亞爾斯蘭沒有說話,但是他的眼中明白的流露出:「這關我什麼事?」

  白楓換上他的制服,淡漠地道:「主持測試的除了我,還有白薔薇的團長嚴川。」

  他看了一下亞爾斯蘭:「你懂我的意思嗎?」

  聽到那個名字,亞爾斯蘭臉色未變,卻下意識的抿緊了唇。

  白楓敏銳地注意掉亞爾斯蘭炸毛般的表現,覺得很有趣一般微微勾起了唇角。

  白薔薇和槍血玫瑰同屬軍部三大精英師士團,但在五年前,卻因為一個人結下了難以化解的仇怨。

  一個聲名狼藉的基因調配師在落網後,被槍血玫瑰師士團強行帶走並保護起來。這個之前還被聯邦通緝的傢伙一個華麗轉身,變成了槍血玫瑰第二師士斯凱的專屬調配師。雖然因為之前犯下的罪行失去了自由,但是他卻幸運的保住了性命。

  作為這個混蛋調配師的庇護者,槍血玫瑰師士團也因此和不少人結下了仇怨。其中就有同屬於三大精英師士團的白薔薇。

  師士的恩怨,只有用拳頭與鮮血來化解。

  在三年前的一次衝突中,白薔薇的團長嚴川打傷了槍血玫瑰第二師士斯凱,亞爾斯蘭則報復性廢掉了對方親侄子的右手,斷送了對方在軍部的大好前途。而在艾倫菲爾的活動下,本該收到嚴厲處分的亞爾斯蘭僅僅被警告了事。

  但是,亞爾斯蘭的名字也從此在嚴川那裡掛上了號。

  「你在佐拉休假的消息是A級機密,但是三大師士團的團長都擁有S級的權限。」

  「按說你不是聖百合的人,我不該管你們之間的事。但是。」白楓微微揚起臉,用局外人的淡漠語氣對亞爾斯蘭道,「看在艾倫菲爾的面子上,我還是要給你個忠告。別給嚴川下手的機會。」

  亞爾斯蘭嗤之以鼻:「我不怕他。」

  白楓嘲諷地打量了一眼亞爾斯蘭現在那本屬於蘇徹的,少年孱弱的身體:「就憑你現在這個身體?」

  「別給你的宿主找麻煩,也別給我們找麻煩。」

  提到蘇徹,亞爾斯蘭只覺得頓時一口氣洩了出來。作為一名師士,他本人不會畏懼任何危險,但是蘇徹只是一個普通人。

  他不能把蘇徹捲入其中。

  思前想後,亞爾斯蘭只得有些不甘心地同意:「我會避開他的。」

  白楓點點頭,完成了艾倫菲爾的委託後,他換了個真正比較感興趣的話題:「聽說,你正在物色專屬調配師?」

  白楓招了招手,身旁的副官立刻心領神會地遞來一份資料,白楓並沒有接,繼續說道:「我給你推薦一個人,葉子文,葉氏基因的七少爺,我的外甥。」

  他並不避諱葉子文與自己的親戚關係。亞爾斯蘭作為軍部重點觀察的年輕師士,給他印象相當不錯,白楓認為他完全配的上葉子文。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也是厭倦了自己那個一心想把兒子塞到他這裡的姐夫,想給葉子文找個好地方打發了事。

  這個時候,白楓完全沒有考慮道諸如亞爾斯蘭是否願意這種問題,畢竟他想不出亞爾斯蘭拒絕葉子文的理由,他那個外甥除了脾氣差點,各方面條件都堪稱一流。

  抬了抬下巴,示意副官將那份資料遞給亞爾斯蘭,白楓繼續道:「正好他也在佐拉,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在你離開前,替你們安排一下見面。」

  雖然是徵詢亞爾斯蘭的意見,但是從白楓的口吻上來看,他已經替亞爾斯蘭做了決定。

  因為作為站在聯邦武力最頂端的傳奇,他的話,幾乎從來沒有人會去質疑。

  白楓的強勢讓亞爾斯蘭很不愉快,他有些嫌惡地瞥了一眼那份資料上葉子文那張揚俊秀的臉,身上的肌肉微微繃緊,卻沒有絲毫猶豫。

  「謝謝長官,但是不需要。」

  年輕副官拿著資料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有些驚訝的睜大了眼睛,彷彿不敢相信剛才聽見的話。

  白楓轉過頭,深深地看著亞爾斯蘭,目光中帶著沉重的威壓,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亞爾斯蘭提了口氣,直視著白楓銳利的目光,無比清晰地道:「我以為,尋找同伴是師士自己的事情。」

  白楓刀鋒般的目光漸漸變得深邃,彷彿第一次正視眼前這個還有些稚嫩的少年師士。亞爾斯蘭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絕不肯低頭。

  不知過了多久,白楓的眼中漸漸有了一絲暖意,這讓亞爾斯蘭意識到眼前的這個男人,並不僅僅是一把軍部用來震懾敵人的武器,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很好。」收回目光,白楓簡短地點了點頭,從他身邊徑直走過,再也沒有回頭。

  直到那種令人汗毛直豎的壓迫感完全消散,亞爾斯蘭才松了一口氣。

  他站在空蕩蕩的訓練廳內,緩緩握緊了拳頭。

  那個男人,就是所有師士心馳神往的傳說,就是激勵無數少年投身師士行列的偶像。

  僅僅站在他的面前,就讓自己心中顫慄,全憑一股不服輸的傲氣才能支持下來。

  「戰神」白楓。

  當他站在那個男人面前的時候,僅僅拒絕他的提議就用盡了全部的勇氣。

  原來,師士可以強悍到這個地步。

  亞爾斯蘭覺得全身血液化成了熊熊燃燒的火焰,激盪著,讓他有些眩暈。

  不知過了多久,他轉過身,毫不留念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那個男人,為他打開了一個全新世界的大門。

  亞爾斯蘭默默地告訴自己,就以他為目標,總有一天,要比他更強。

  這裡是佐拉最高的地方,距離海平面上萬米的地方,風猛烈地刮過,亞爾斯蘭沐浴在明亮而耀眼的光中,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裡是佐拉。

  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第一卷完結】


41.狩獵團

  「拿到調配師資格證之後果然不一樣了,申請才發佈出去一天,郵箱居然就被塞爆,嘖嘖。」蘇徹一邊檢查著他在虛擬網上的求職郵箱,一邊對旁邊的亞爾斯蘭感嘆。

  認識到自己的實力還不足以製作雙體基因鈕後,蘇徹就暫停了手中的工作,轉而跑去佐拉高等學府考了調配師資格證。

  雖然僅僅是初級證,但他現在也算是一名調配師了,多年來的願望終於被一朝實現,蘇徹在拿到證件後還是狠狠地激動了一把。

  以前他的眼界太窄,覺得拿到證後最好的出路就是去某個基因科技巨頭找個工作,但是亞爾斯蘭給了他一個之前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建議。

  「有沒有想過離開佐拉,去其他地方看看?」亞爾斯蘭很認真地問道。

  蘇徹從艾倫菲爾上校哪裡知道亞爾斯蘭遇到了一點麻煩,似乎他在軍部的仇家近日就要來佐拉,他甚至還知道亞爾斯蘭已經打定注意要暫避風頭,不過亞爾斯蘭似乎認為這種事很丟臉,所以蘇徹等了好久也沒見他來和自己坦白。

  艾倫菲爾上校特意告訴蘇徹:

  「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把亞爾教育的太過於成功了,以至於他總是認為退避是一種懦弱的表現。」 通訊視頻裡,艾倫菲爾上校用一種幾乎是炫耀般的口氣抱怨著,酷似那些為自家太過優秀的孩子而故作煩惱的家長。

  不過艾倫菲爾上校的擔心被證明是多餘的,事實證明,亞爾斯蘭也有狡猾的時候,他閉口不談被自己仇家威脅的事情,反而非常誠懇地建議蘇徹去外面遊歷,增長些見識,一副全心全意為蘇徹打算的樣子。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真相,說不定還真被你騙了。」蘇徹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亞爾斯蘭的小算盤,「明明是你必須跑路,想忽悠我跟著一起!你跟誰學的啊,給我老實交代!」

  亞爾斯蘭的臉垮了下來。

  「我真的不是怕那個傢伙。」他垂頭喪氣地交代完畢,彷彿很擔心蘇徹誤以為他是害怕白薔薇團長嚴川,又努力為自己辯解道,「只是不想給你惹麻煩。」

  蘇徹望天。

  好吧,他知道,在軍部的精英師士的眼中,自己就是個戰鬥力為負的渣。

  「其實你不用這麼委婉地告訴我,我是累贅這個事實。」被打擊到的蘇徹決定再欺負一下亞爾斯蘭,做出一副無比哀怨的樣子。

  亞爾斯蘭立刻變得緊張起來,他認為自己可能傷害了蘇徹的自尊心,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於是接下來幾天他都只好惴惴地黏在蘇徹身後,像一隻怎麼都趕不走的大狗。

  「哎,我沒有那麼小心眼。」興致勃勃地逗了亞爾斯蘭許久,蘇徹終於覺得自己這種欺負人的行為有些不夠厚道,開口安慰他道。

  「我也覺得出去遊歷一番挺不錯的,我從出生起就還沒離開過佐拉呢。旅行遊歷的話,你有什麼計劃嗎?」

  亞爾斯蘭長出一口氣,察言觀色對於習慣用武力解決問題的他來說太過高難度,但是一說到星際旅行,作為在聯邦各地都做過任務的基因師士立刻就自信起來。

  「如果是要借此提高自己實力,我們可以找個狩獵團。」亞爾斯蘭回想了一下他認識的那些師士陪同伴做的最多的事,給出了建議。

  蘇徹的眼睛亮了起來。

  狩獵團,這真是個好注意,怎麼他就沒有想到呢?

  狩獵團是星際傭兵的一個分支,不過他們一般只接受替委託人蒐集珍奇生物的任務。

  有錢的基因調配師常常會委託狩獵團為他尋找所需的基因,而沒錢的調配師則會通過臨時加入狩獵團的方法來收集各類珍奇基因。

  作為一名基因調配師,眼界是否開闊非常重要,優秀的調配師大都見過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生物。他們從這些造物主的奇蹟身上得到靈感,從而製作出各種極具想像力的作品。

  財力雄厚的大型狩獵團大多擁有自己培養出來的基因調配師,出於穩定和安全考慮,很少接納外人,蘇徹並不指望剛剛拿到初級證的自己可以混到這些著名狩獵團中。他將目標放在了那些中小型狩獵團上。

  宇宙之大,無奇不有,在狩獵途中,常常會發現大量的新奇生物,這時候,一名好的基因調配師可以替他們分辨出這些生物基因的價值,讓他們的收入上一個水平。因此,狩獵團對基因調配師的渴求卻像陷入愛河的少年一般熾熱。

  這些小狩獵團的實力當然不足以吸引調配師長期駐紮,所以他們只能通過不斷招人的方法來維持人員的配置。

  而現在恰好是狩獵團接任務的旺季,蘇徹認為擁有初級調配師資格證的自己應該還是相當搶手的。

  「龍騰狩獵,無敵霹靂,貴婦人狩獵,索爾薩斯……都是些沒聽說過的狩獵團,名字看起來就沒什麼前途。」蘇徹一邊快速從那些五顏六色非常吸引人眼球的狩獵團招聘廣告中查找著信息,一邊小聲地嘀咕著。

  亞爾斯蘭也湊到他身邊,伸長了脖子專心地和蘇徹一起查看。在佐拉長大的蘇徹沒有外出旅行的經驗,因此不得不經常向亞爾斯蘭徵詢意見,這讓亞爾斯蘭頭一次產生了被人依賴的自豪感。

  「等一下。」他忽然按住了蘇徹拉動信息滾動條的手,道,「退回去一點。」

  蘇徹有些疑惑地看了亞爾斯蘭一眼,不過還是相當順從地將滾動條往回拉,緊接著,一條從標題到內容都灰撲撲的信息出現在兩人眼前。

  黃金獅子狩獵團。

  團隊資質:聯邦軍部認證。

  團隊規模:一萬人以上。

  現招收隨團調配助理一名,初級調配師以上資格,工作經驗不限,包吃住,其餘待遇面談。」

  蘇徹皺起了眉。萬人以上,按理說這個規模的狩獵團應該相當有名,即便是行外人也不應該陌生,可是蘇徹此前卻完全沒有聽說過。

  而且這家狩獵團的招人要求以及待遇也很低。

  他看了一眼亞爾斯蘭,不懂之前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的他為什麼會對這條消息另眼相看。

  亞爾斯蘭並沒有發現蘇徹的目光,他微微蹙眉,彷彿努力在回憶著什麼。

  「黃金獅子,黃金獅子……」他閉上眼睛,喃喃低語,臉上的神情非常嚴肅。

  見此情景,蘇徹也不敢說什麼,擔心打斷了他的思路,只得默默嚥回滿腹疑問,安靜地在一旁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亞爾斯蘭才睜開眼睛,有點不確定地對蘇徹說:「我好像聽團長提過,似乎是團裡的前輩建起來的。」

  蘇徹挑了挑眉,亞爾斯蘭所在的槍血玫瑰是聯邦三大精英師士團之一,從這裡出來的前輩建的狩獵團,實力肯定不同凡響。

  「那就把這家當做重點關注對象吧。」在黃金獅子狩獵團發佈的招聘信息上標了個記號,蘇徹摸了摸下巴,「回頭你去問問艾倫菲爾上校這家的具體情況,看看能不能給我們走個後門。」

  走後門走得非常順利,艾倫菲爾在知道蘇徹對黃金獅子狩獵團感興趣後表現得有些詫異,不過他並沒有說什麼,而是非常利落地替他聯繫了黃金獅子狩獵團的負責人。

  喜氣洋洋地拿著艾倫菲爾親筆簽名的電子介紹信,蘇徹滿懷信心地殺向了黃金獅子的招聘地點。

  他很快就後悔了。

  「亞爾斯蘭,你這個混蛋別給我裝死,這就是你所說的精英師士前輩一手打造的黃金獅子狩獵團?這分明是黃金獅子養老院吧!」

  面前那位黃金獅子狩獵團的面試官嘿嘿笑著,幾乎被皺紋淹沒的老臉中帶著點可惡的狡黠神氣。

  「兄弟們,艾倫菲爾那個小娃娃挺上道,這麼快又給咱們拐來個大凱子。」

  「來,小子,在這裡按上手印,咱們的合同就算生效啦!」

  被一群老頭子強迫著簽訂完賣身合同,蘇徹委委屈屈地縮在角落裡,一邊咬手絹一邊悲憤地在心中吶喊:

  「混蛋啊,這都是跟誰學的?亞爾斯蘭你這個坑爹玩意兒,你害我賣身,勞資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42.老人之船(一)

  「對不起,原諒我吧。」

  蘇徹惡狠狠地看著手中的紙條,氣憤之下手指微微一用力,紙條中間出現了一絲裂紋。

  「老子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混蛋!」一邊嘀咕,蘇徹一邊抄起筆,幻想著以筆做刀,從頭到腳地修理亞爾斯蘭一頓。

  居然敢和這幫老頭子合夥來騙我!

  他是想出來見世面的,不是來這座養老院做護工的好嗎!

  騙子!

  都是騙子!

  這已經是蘇徹加入黃金獅子狩獵團的第三天。他終於搞清楚了這個號稱是前軍部精英師士一手打造出的,擁有上萬名員工的超級狩獵團是什麼玩意。

  團員平均年齡六十五的狩獵團,整個聯邦估計也是獨一無二的了,這是狩獵團嗎?

  夕陽紅狩獵團?

  蘇徹很快就發現,他的吐槽不幸成為了現實。

  黃金獅子狩獵團的前身,真的就是一個養老院。

  「滴——噶——」刺耳的鈴聲響起,提醒蘇徹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這是狩獵團分配給蘇徹的房間。

  蘇徹以前從來沒有上過太空船,但是從各類通訊節目中,他所見到的民用太空船永遠都是裝修精美,地上鋪著柔軟的地毯,牆壁上掛著色彩柔和的裝飾畫,那些休息艙也總是充滿了溫馨的氣息。

  太空是如此的寂寥和孤獨,為了避免乘客們被宇宙無邊無際的黑暗影響到情緒,太空船的內部設計總是極盡溫情。

  然而,黃金狩獵團的飛船卻和蘇徹的想像完全相反。

  陳舊的金屬艙壁上閃著黯淡陰冷的光,並沒有任何裝飾,那冷硬的線條看久了能讓人的心都變得封閉起來。

  沒有造型誇張可愛的鐘錶,這裡用來提示時間的,是飛船中央系統連接在蘇徹這個房間上的一枚小紅燈。

  除了一張床,一把硬的硌背的椅子,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桌子,什麼也沒有。

  沒有音樂,沒有植物,沒有食物的香味,連灰塵都沒有。

  乾乾淨淨,冷冷清清,與其說這裡是休息室,不如說是一間寂靜的牢房。

  將軍大人有些垂頭喪氣地縮在角落裡,和蘇徹那狹小卻塞滿了各種生活用品的小屋相比,這個過於空曠簡單的房間幾乎沒有它大顯身手的餘地。

  被循環系統過濾過的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幾乎不含任何灰塵,將軍大人雖然在這裡依舊每天堅持做清潔,可寥寥無幾的戰果實在讓它非常的沮喪。

  怎麼可以這麼幹淨呢?

  這個討厭的地方,全部清潔一遍居然只需要三分鐘,完全彰顯不出它存在的意義。

  它慢慢轉了一下鐵皮腦袋,用有些期冀的目光看向蘇徹,見蘇徹沒有製造任何垃圾的打算,只好又憂傷地垂下頭,繼續充能。

  並不是黃金獅子對蘇徹有什麼不滿,故意給他安排了這麼一個簡陋的房間。

  據蘇徹觀察,他們中大部分人的房間,和自己的也差不多。

  蘇徹無法想像,這些老人住在這種囚籠一般的房間裡,會是怎樣的心情。這種金屬籠子所散發出來的冰冷氣息,幾乎足以熄滅生命中所有的熱情和渴望。

  「這裡就像一個噩夢。」他忍不住抱怨道,「我想不通在這種鬼地方你們怎麼能安心地住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擁有「鋼琴王子」這種優雅外號的獨眼老調配師一邊叼著煙,一邊慢條斯理地檢修著船上存放的戰鬥基因鈕。他斜了蘇徹一眼:「年輕人,別忘了,我們都是一些等死的老傢伙。」

  蘇徹閉上嘴巴,不再說話。

  是的,這裡都是一些年老體衰的老傢伙。

  跨越數個星系的聯邦擁有無比龐大的人口,正是靠著豐富的人力資源,聯邦才有了蓬勃發展的今天。但是,越來越多的老年人也讓聯邦政府頭痛不已。

  由於聯邦社會的發展,很多年輕人已經拋棄了家庭這種看起來累贅落後的生活方式。他們從一個星球換到另一個星球,工作,戀愛,自由自在的生活,卻從不停下自己的腳步。

  他們並不結婚,也沒有找一個人組成家庭穩定下來的念頭,甚至不打算親自養育孩子,而是把自己的基因上交給聯邦的基因庫,任憑聯邦基因庫的匹配系統自行匹配並培養出自己的後代。

  當然,在聯邦的法律上,沒有履行過撫養義務的人,也不再是這些孩子的父母,而僅僅是基因提供者而已。

  於是,這也意味著,這些人年老後,他們找不到法律上規定必須贍養他們的人。

  條件舒適,環境良好的地面養老院當然是這些人的首選,但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支付的起那高昂的費用,而且大肆興建養老院需要消耗極大的社會資源,聯邦也並不支持。於是養老問題,一直成為聯邦那龐大身軀上的一個隱患,不知道何時就會爆發出來。

  直到某一天,不知道哪個傢伙一拍腦袋,想出了太空養老院這個天才與荒謬並存的主意。

  那些無力支付地面養老院高額費用的老人,可以申請入住由聯邦政府提供的「老人之船」,政府免費向他們提供食物,藥品和醫療。

  這些老人之船在整個聯邦的轄區內按照規定好的路線做著緩慢的定向運動,沒有人會打攪他們。

  「那些沒有照料的老人,被子女殘酷拋棄的老人,被社會嫌棄的老人,在老人之船將會重新獲得尊嚴。」有些媒體這樣吹捧著。

  重新獲得尊嚴嗎?

  也許,畢竟這裡全部是老人,他們並不會嫌棄對方的老邁昏庸,因為他們本身也一樣。

  主動離開主流社會後,將不會有人不耐煩的訓斥他們,也不會有人抱怨他們的拖累,這些老人的確重新獲得了尊嚴——靜靜等待死亡的尊嚴。

  蘇徹生活的佐拉是個相對偏僻的小城,他周圍的人大多還保留著家庭的生活方式,所以他認識的老人,不論是他爺爺,還是在下城認識的蒼老爺子,都與他們的親人生活在一起。

  所以雖然知道老人之船這種東西,但在蘇徹的認識中,這玩意兒距離他相當遙遠。

  真正來到這個地方,看到眼前的一切,他還是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黃金獅子狩獵團使用的也是一艘老人之船。雖然註冊信息上填寫的狩獵團規模是萬人以上,但那是將這艘船上的所有老人都包括在其中。事實上,狩獵團的真正成員,不到二十個。

  這些大多是亞爾斯蘭的前輩,退役後的落魄老師士。

  「別生那個孩子的氣了。」獨眼老調配師推了推老花眼鏡,湊到光源前檢查著一枚破損的基因鈕,試圖修復它,「雖然我們這些老傢伙看上去廢了點,但很多方面還是有優勢的。」

  老調配師的基因皿是一條造型優雅的墜子,上面鑲嵌著一顆美麗的藍色寶石,他試圖將能量芯片插入基因皿中,但是他的右手起肘而斷,裝上的機械手顯然不夠靈活,金屬手指間捏著的小芯片半天都沒插進去。

  蘇徹在一旁實在看得心急,忍不住有些彆扭地湊過來,接過老調配師手中的芯片和墜子造型的基因皿,輕鬆地插了進去,然後遞還給老人。

  他小心地避免觸碰到老人那看上去有些可怕的金屬機械手,然後退回到一邊坐下來。

  老調配師砸吧著嘴,笑了起來。

  「我們雖然老了,卻有豐富的經驗。」他激活基因皿,一邊修復那枚破損的基因鈕,一邊教訓著蘇徹,「也因為我們老了,很多事做不動,給你練手的機會很多。」

  「小子,在這裡,你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他眯縫著眼睛,慢吞吞地道:「你的同伴替你打算的很周到,他是個好孩子。」

  蘇徹低下頭,專心地觀看著老調配師的動作。

  過了好半天,他才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您應該是團裡最年輕的吧?」

  老調配師想了一下,點頭道:「在你來之前,的確是的,我才六十三歲。」

  蘇徹又閉上了嘴巴,一聲不吭地繼續看他修複基因鈕。

  六十三歲都已經是最年輕的。

  狩獵生物多少還是有些危險的,這些七老八十,耳背眼花的老人們真的還能戰鬥嗎?

  出於禮貌,蘇徹並沒有說出口,但他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嘀咕著。他來狩獵團是想增長見識的,可是這個老爺爺狩獵團,又能狩獵到什麼樣的生物?

  溫順的兔子嗎?可他們現在連兔子也跑不過吧。

  老調配師看了始終沉默的蘇徹一眼,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溫和地對他說:「去喊其他人出來吃飯吧,那幾個老東西耳朵不太好,總是聽不見系統的提示。」

  蘇徹順從地站起來,有點心不在焉地出去了。

  蘇徹的爺爺在去世前,身體一直很好,總是樂呵呵的紅光滿面,頗有些健步如飛老當益壯的感覺,反而是蘇徹因為小時候經常生病,身體很弱,一直被爺爺小心地呵護著。

  所以他照顧老人的經驗並不多。

  這位叫什麼來著?

  蘇徹站在艙門前,一邊用力捶門一邊努力回憶。

  「幹嘛!」門被猛地打開,瘦巴巴的老人有些惱火地衝蘇徹喊道,「小心點,小崽子,不會按門鈴嗎?要是把我的門捶壞了饒不了你。」

  蘇徹暗地裡撇撇嘴,上次自己按了半個小時的門鈴都沒人開門,害的他以為對方已經去吃飯了。結果一直沒等到人喊他吃飯的老人氣沖沖地找到他的房間把他臭罵了一頓,自己委屈地辯解還被蠻狠地擋回來:「那門鈴跟蚊子哼似的,誰聽得見!」

  「那個,恩,該吃飯了。」實在想不起來對方的名字,蘇徹只好硬著頭皮含糊過去。

  「等一會,沒看我正忙著麼,沒眼力的東西!」老人「砰」地摔上了門。

  蘇徹:「……」

  第二位。

  「制販?制什麼販?」這位老人胖胖地倒是挺和藹,可惜耳背得太厲害。「是我的基因鎧修好了嗎?好好好,辛苦你了小娃娃,我待會就去拿。」

  蘇徹抹了把汗,一字一句對著老人吼道:「不-是-基-因-鎧,是-吃-飯,吃-飯!到飯點了,大爺!」

  「吃飯?那我的基因鎧呢?」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老人掏了掏耳朵,有些無辜地看著蘇澈。

  蘇徹無語地把老人硬拖出來:「別管你的基因鎧啦,還沒修好,我們先吃飯去。」

  第三位。

  「不是剛吃過嗎?」老人慢吞吞地抱怨著,「沒胃口!」

  蘇徹看了下時間:上午十一點半,沒錯,午飯時間剛剛開始。

  「您記錯了吧,之前吃的是早飯,這是午飯,走,跟我去餐廳,今天有煎得嫩嫩的小羊排,非常好吃呢。」

  「你就是想撐死我!」老人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去不去不去!」

  蘇徹擦了把汗,也怒了:「不去拉倒。」

  等把所有人都挨個通知了一遍,蘇徹只覺得嗓子都冒煙了,好似剛剛結束一場漫長的戰鬥。回到餐廳,卻正好看見那個之前一個勁喊著沒胃口,後來乾脆一副「你就是想撐死我,對吧!」表情的老人正一邊往盤子裡撿羊排,一邊和旁邊的老人說:「那個新來的小子壞透了,故意不喊我吃飯,我就知道他想餓死我!」

  蘇徹:「……」

  怎麼辦,就算自己是個武力值為負的渣,就算對方是需要多多體諒的老人家,但是他真的,真的好想打人啊!

  
43.老人之船(二)

  蘇徹現在所在的飛船,是黃金獅子狩獵團目前最值錢的家當——聯邦政府為了「老人之船」計劃特別打造的民用運輸船。

  聯邦擁有成百上千艘老人之船,它們裝載著那些無處可去的老人,在冰冷的宇宙中緩緩航行,如同一座座漂移的墳墓。

  這些飛船沒有名字,它們象徵著衰老,虛弱與無助,這是人類所摒棄的東西,沒有人樂意給這種負面的東西起名字,更沒有人願意花功夫去記住它們,為了便於管理,在聯邦檔案上,這些飛船隻有一個冰冷的編號。

  黃金獅子狩獵團所在的這艘飛船也許算是情況比較好的,畢竟這二十來位退役的老師士和那些閉目等死的老人相比,還頗具活力。

  自認為擁有高度人文精神的聯邦雖然漠視這些老人的存在,但並不會虐待他們,雖然內部管理者的貪腐在所難免,但是對老人的贍養畢竟是一個敏感話題,剋扣得太過分了終歸有損政府形象,所以這裡的各種物資還算齊全。

  之所以建立黃金獅子狩獵團,完全是因為這些老師士閒不住罷了。

  蘇徹默默地看了眼四周。

  這個分區餐廳大概能容納四五百人,由飛船智能系統自動分配食物。餐廳牆壁上掛著全息屏幕,播放著聯邦中央新聞。雖然也有一些老人在說話,但是整體顯得相當安靜,蘇徹甚至能聽見旁邊桌上勺子碰到碗邊的聲音。

  這並不是那種高級餐廳裡飄揚著舒緩音樂的那種優雅的安靜,而是一種有氣無力的頹喪。

  「我記得他們一開始嚷嚷著要籌備的是星際護航團,就是那種專門剿滅星際海盜的傭兵團。」坐在他對面的獨眼老調配師將一勺子軟塌塌的粥塞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和蘇徹聊天,「不過我沒答應。」

  蘇徹沒有說話,而是吃了一口碗裡的合成營養粥,淡而無味,完全無法勾起人的食慾,而且四周的氣氛也讓他沒有吃飯的心情。

  就在這時,彷彿一滴水落入油鍋,餐廳裡突然爆發出一陣爭吵。因為之前的死寂,這種爭吵顯得格外違和。

  那是距離蘇徹兩個桌位的老人,蘇徹認出他是狩獵團的成員,一名退役老師士。

  一頭紅發的老人用力敲著叉子,不滿地咆哮著:「這玩意兒是人吃的嗎?稀得跟水一樣。老子要吃肉,要吃五成熟的牛排!」

  負責檢查分餐系統的老太太將圍裙一扔,雙手叉腰,指著老師士的鼻子就罵了起來:「你個老東西,上次嚷嚷著非要吃燒雞,結果把最後一顆牙也被磕掉了,現在又抽什麼風!啊!牛排,牛排,給你牛排,來,吃啊,吃死你!你個老東西,嘴裡還剩幾顆牙啊,還吃牛排!」

  老太太越說越氣,乾脆抄起粥勺,風風火火地作勢要揍那作怪的老師士。

  「別打別打!」老師士一邊捂著臉一邊往旁邊躲,嘴裡還嘀咕著,「老子新換了假牙,就想試試牙口,你管的著嗎!」

  蘇徹又將目光轉回到老調配師身上,見對方對這場騷亂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低下頭掩飾住自己的表情:「您的決定是明智的。」

  「其實,我認為那些前輩的身體狀況,並不適合參加生物狩獵這種具有危險性的活動。」過了好一會兒,蘇徹終於還是沒忍住,委婉地把他的腹誹表達了出來。

  都老胳膊老腿的,還去和那些年輕傭兵搶飯吃,何必呢?

  老調配師洞悉地笑了笑,嘴角鬆垮的皮膚耷拉了下來:「你覺得這裡的伙食怎麼樣?」

  蘇徹愣了一下,手中握著的不停攪拌著粥碗的勺子頓了下來,他斟酌了一會,謹慎地道:「味道不太好,不過,我看了一下, 都來自品質有保證的大公司。」

  老調配師嚥下一口那淡而無味的粥,點頭道:「質量沒問題,都是專門研製,針對老年人身體狀況的食品,但是很難吃,這就是問題。」

  「聯邦政府宣稱,這些是最適合老年人食用的健康食品,以此展示聯邦養老體系的健全與細緻,但是,如果是你的爺爺,你會讓他一日三餐吃這種東西嗎?」

  蘇徹嫌惡地看了眼那黏糊糊的合成粥,堅定地搖了搖頭。

  老調配師繼續道:「吃這種東西,也許可以像政府所說的那樣,儘可能長時間健康的活下去,減少生病的可能,但是卻失去了享受美食的樂趣。同樣的,按照政府給我們安排好的模式生活下去,也許能活的更久,但是,像一具屍體那樣孤獨地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衰老的確是一件可怕的事。」老調配師一邊思索一邊慢慢地說道,「看著自己曾經充滿活力的身體漸漸變得乾癟,固然讓人痛苦,但是最可憐的,是心理上的衰弱。」

  「這些老夥計,曾經是風光無限的基因師士,熱血又激情,可能為一個酒吧裡邂逅的女人和別人大打出手,頭破血流後被兄弟拖著繼續喝酒。也許他們窘迫過,拮据過,但是卻從來沒有害怕過,但是有一天,他們老了,摔一跤就要在床上躺半年,僅僅為了躲避鬥毆的年輕人就可能會扭到腰。他們突然成了弱者,可能虛弱得連吃飯都要別人喂到嘴裡,大小便都得在旁人的幫助下完成,他們成了徹底的累贅,這比死亡還要屈辱……」

  老調配師說著說著,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這艘船上有些人,其實有子女贍養,但是他們寧願申請來這裡,和一群陌生的老頭老太太呆在一起。」

  「即便到今天,人類社會依然是殘酷的,在原始時代,老人會被缺乏物資的部落所拋棄,在文明高度發達的今天,我們不會缺少食物,但是依然被社會所拋棄。老人之船的本質是什麼?是一個安放累贅的箱子,老人們被打包扔進去,裡面有一切生存必需品,然後這些老人被那些年輕人再三告誡,安分守己地呆在那裡吧,別給我們找麻煩!」

  過了好久,老調配師才從自己的情緒中回轉過來,他看著蘇徹,溫和地笑了笑:「你能理解嗎?」

  蘇徹抿了抿唇,沒有說話,一種羞愧的情緒慢慢爬上心頭。

  他承認,他被對方剛才的話驚到了。老調配師所說的那種情緒並不難體會,但蘇徹之前從來沒考慮過,和所有人一樣,他習慣性地忽略了那些存在感薄弱的老人。老調配師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他剛才想法的自私之處。

  「你們已經老了,為什麼不老實呆著,還要不停的折騰呢?」這句話的背後還隱藏著一句。

  你們這樣,害得我也跟著被折騰啊,安生點吧,別給我找麻煩。

  「抱歉……」蘇徹硬著頭皮道,對方雖然看上去老邁而溫和,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卻犀利地讓人頭皮發麻。

  老調配師搖了搖頭:「沒什麼可抱歉的,有這種想法很正常。雖說你是艾倫菲爾推薦來的,但我們也在默默地考察你,你是個不錯的年輕人。」

  他扶著椅背慢慢站起來,拿走了蘇徹手中的粥碗:「飛船自主提供的食物的確很糟糕,作為我們團的新成員,用這種東西招待你是很不合適的,我帶你去見識一下真正的迎新會吧。」

  蘇徹順從地站起來,跟在老調配師身後離開了餐廳。

  這位老調配師給他的感覺很奇怪,他溫和,冷靜,不動神色卻犀利無比。而且雖然還沒有深入接觸,但是蘇徹從他修補基因鈕的手段也能看出對方在基因調配方面的造詣之深。

  在這裡幾天,蘇徹也瞭解了一些情況。

  巔峰期後,隨著年齡的增長,靠身體吃飯的基因師士實力會有極大的下滑,特別是基因鎧的內鎧,這種直接加諸在基因譜上的添加基因會給身體帶來極大的負擔,使得老基因師士比同齡的老人更容易患上疑難病症,加上年輕時經常過著漂泊不定的生活,缺乏組成家庭養育孩子的客觀條件,又習慣了大手大腳的花錢方式,因此晚景淒涼,不得不上老人之船的基因師士並不算太少。

  這殘酷的現實讓蘇徹甚至開始有點為亞爾斯蘭的未來擔心起來。雖然他是隸屬軍部的精英師士,待遇相當不錯,但是為人處世一竅不通不說,在實行分配製的基地長大,也完全沒有理財的觀念,花起錢來心裡完全沒個概念。

  看到前任血淋淋的教訓,蘇徹琢磨著,是不是給亞爾斯蘭買份長期保險。

  他倒是不怎麼擔心自己。窮日子過慣了,蘇徹在金錢上面相當敏感,早早制定好了穩妥有保障的攢錢和投資計劃。按照他自認為目光長遠,實則是吝嗇的生活方式,蘇徹認為,就算他在調配的路上在無進展,也絕對不可能潦倒地跑來這個鬼地方養老。

  而且基因調配師是個越老越值錢的職業。因為基因調配的對身體素質並沒有多少要求,調配師不會受困於年老體衰。雖然上了年紀注意力和創造力多少會有些下滑,但豐富的經驗和卓越的調配技術足以讓他們與年輕調配師匹敵。

  蘇徹想不明白,這位老調配師為什麼會淪落到老人之船來。

  難道是陪著他的同伴師士來這裡的嗎?

  他多少有些好奇,但是終於還是忍住了沒問出來。

  反正他已經來了這裡,有的是時間去尋找答案。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蘇徹,並沒有發現,他對自己未來幾個月在老人之船上的生活,已經隱隱期待起來。

  
44.老人之船(三)

  黃金獅子狩獵團總共有二十三名成員,其中二十二名師士,而調配師卻只有一個。雖然老調配師是其中最年輕的一位,但也有六十了,光是對基因鎧做例行維護就是一筆過於繁重的工作,老人的身體多少有些吃不消,他迫切需要一個助手。

  這個時候,蘇徹從天而降。

  老調配師在觀察了蘇徹一段時間後,立刻決定,日後團裡的苦力工作,就由他來擔當了!

  在這艘充斥著病弱老人的飛船中,狩獵團的二十二名退役師士是一股絕對無法撼動的強大武力,這群雖然已經衰弱下來卻依舊不肯安分服老的傢伙們在成立了狩獵團後不久,就佔據了飛船上最大的活動室,並且得意洋洋地宣稱這裡將是他們未來的基地,他們將誓死保衛這裡。

  當然,黃金獅子狩獵團的霸權主義行為並沒有引起什麼激烈的抗議,那些經常使用活動室的老人小小地抱怨了立刻就轉身去了其他地方,畢竟這麼大的飛船,活動室並不止一個。

  蘇徹仰起頭,看著曾經的活動室門口那霸氣無比的旗幟,微微抽搐著嘴角。

  「為什麼要掛一隻金毛犬在上面,恩,是金毛犬吧,有什麼深刻的含義嗎?」他端詳著那明顯是用窗簾布製作的旗幟上用大塊顏料塗抹出的黃色生物,隨口問道。

  在大宇宙時代,星際航行常常出現種種迷信舉動,比如出發前要向星辰禱告啊,不許提到女人啊,一定要帶一隻當年出生的小鵝祈福之類的。狗作為人類的忠實夥伴,進場被星際探險者視為吉祥物。不過他沒想到時至今日,狩獵團還保有這個習俗。

  老調配師的背影頓了一下,半晌,他頭也沒回,只是平靜地說:「獅子。」

  蘇徹:「……?」

  老調配師開門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彷彿很用力的克制什麼:「那不是金毛犬,是獅子,你的眼神太差了。」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整個過道的氣溫彷彿都低了幾度。

  蘇徹識相地閉上了嘴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窗簾布上的那一團扭曲的黃色,低頭快速跟著老調配師進了活動室。

  自動感應燈在兩人進門的瞬間就亮了起來,這個活動室非常大,原配的那些專門為老年人定製的輕活動器材被粗暴地推到了角落裡,除了擺放在中間的那個圓形會議桌,蘇徹有些驚訝地發現了一些絕對不應該出現在一艘老人之船上的東西。

  比如左邊的那一排賭博利器老虎機。

  比如右邊角落裡的那個積木式小型競技場。

  比如牆上那頗具後現代藝術美感的扭曲塗鴉。

  更不用提進門處的自動酒吧檯,以及訓練場的各種一看就令人望而生畏的運動器材。

  牆上張貼著的那套風靡全聯邦的「老年人強身健體操」的圖解被粗暴地撕掉了大半,上面掛著一幅古老的徵兵海報,上面一位金發女郎擺出了個誘惑的姿勢,而一位全副武裝的士兵高舉拳頭,自豪地炫耀著他那在蘇徹眼中已經落伍的裝備。

  最下面用極其醒目的大字寫著:「戰鬥,永無止境!」

  「那是團裡某個老傢伙最心愛的收藏品,如果不是為了佈置我們的基地,他才捨不得拿出來。那是他入伍時的徵兵海報,限量版,現在已經很難找到了。」老調配師循著蘇徹的目光看過去,瞭然地解釋道。

  用完午餐的老師士們也一個接著一個來到了活動室,他們和老調配師親熱地打著招呼,有的人直接略過了蘇徹,而有的人則笑眯眯地拍了拍蘇徹的頭。

  夾在這麼一群老爺爺中,讓蘇徹頗有些彆扭和拘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這個是我找來的新人。」好在他什麼也不用說,老調配師已經開始替他向眾人介紹起來,「很有活力的年輕人,有什麼要跑腿的活,儘管交給他好了。」

  一名胖乎乎的老人慈祥地看著蘇徹:「不錯不錯,已經很久沒看到這麼年輕的孩子了,好好加油吧。」

  蘇徹連忙回以微笑:「我會的。」

  另一位老人則有些挑剔地打量了他一番,撇了撇嘴:「這小身板。」

  他轉而對老調配師抱怨道:「怎麼不找個壯實點的,也好陪我練練啊。真是不耐煩和這幫老東西過招了。」

  胖老人一聽急了,撇下蘇徹惡狠狠地瞪著那個老人:「什麼意思?敢嫌棄我?皮癢了是不是?」

  兩個老人當即撇下蘇徹,吵著今天要打個你死我活讓對方無話可說。旁邊的老師士們樂呵呵地停下手中的事,在一旁圍觀不說,居然還有煽動下注的。

  蘇徹有些無語地看著這些和犯彆扭的小孩子沒啥兩樣的老師士,看他們的樣子,難道真的要動手,就沒人攔住他們嗎?

  這老胳膊老腿的,受得了嗎?

  他轉而有些期待地看向老調配師,想看看他怎麼處理。

  站在一邊靜靜旁觀的老調配師忽然出聲道:「你們想幹什麼我管不著,但是我決不會把基因鎧給你們用來打架。」

  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兩個老人停了下來,有些不滿地看向老調配師。胖老人腆著臉央求道:「就用一次,我保證把著混球揍老實了就再也不碰我的『狼牙』」

  「做你的夢去吧,老卓,把我的基因鎧給我,今個兒非把這老胖子揍出十斤油來。」另一位老人當即反駁道。

  老調配師淡定地道:「即便外掛式基因鎧,也會對你們的身體造成負擔,既然團長把基因鎧的管理權給了我,只有出任務時我才會允許你們使用它。你們就給我安分點吧。」

  見老調配師絲毫沒有通融的意思,兩個老人只好憤憤地瞪了對方一眼,有些無趣地結束了這場幼稚的爭吵。

  「離我遠點,老混球!」

  「你才離我遠點,我要和白痴保持距離!」

  「哼!」

  兩個老人不約而同地互啐了一口,氣哼哼地朝著反方向走了。

  「你怎麼了?」老調配師看到蘇徹詭異的臉色,隨口問道。

  「呃……沒什麼。」蘇徹斟酌了一下措辭,「大家都很有活力啊,和我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樣。」

  老調配師點點頭,微微有些自豪地說:「船上的整體氣氛並不是太好,不過我們這裡比較特別。」

  蘇徹暗中吐槽:「是啊是啊,第一次看到這種老爺爺,比那些拖鼻涕在地上打滾的小毛頭還有活力哦。」

  不過他表面上還是得點頭表示稱讚:「雖然覺得氣氛怪異了點,」瞟了一眼那些花花綠綠的噴槍塗鴉,上面還有一些惡趣味的低俗漫畫,蘇徹繼續道,「但是感覺這裡要熱鬧多了,不像其他地方死氣沉沉的。」

  他想了想,又道:「聽剛才兩位前輩的意思,他們的基因鎧都由你保管嗎?」

  老調配師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而是領著蘇徹來到一道門前。

  「這裡是我們這個團的武器室,那幫老東西的基因鎧和戰鬥基因鈕,還有其他一些武器都放在這裡。」老調配師伸出完好的那隻手,在身份檢測儀前驗證了身份,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進來吧。」他簡短地吩咐道。

  這個房間當然沒有活動室大,不過和陳設擺放的亂七八糟的活動室相比,卻收拾的非常乾淨清爽。透明玻璃架上分門別類的擺放著各種基因鈕,旁邊還細心地貼上了標籤,標註著基因鈕的名稱,功能,級別和狀態。

  蘇徹忍不住看了老調配師一眼,這種條理清晰的佈置風格,恐怕這裡完全是他一手收拾出來。外面那些看起來就神經大條的粗獷老師士是絕對不會有這般細膩的心思的。

  穿過一排排架子,老調配師突然停下了腳步,有些慨嘆地說:「這邊就是基因鎧的保管處了。」

  蘇徹連忙湊了過去。

  放置基因鎧的不再是簡單的玻璃架,而是透明密封的恆溫櫃。

  這還是蘇徹第一次看見真正的基因鎧。

  和蘇徹熟悉的基因鈕不同,基因鎧的外形更加複雜,外面罩著一層高強度記憶纖維製成的保護膜,裡面則是基因鎧的主體,看上去像是無數微型基因鈕鑲嵌在一起組成的。雖說是基因鎧,但它的造型其實更類似護臂,攤開的兩端各有一個精緻的搭扣,扣上後將緊密的包裹住師士的整個手臂。

  「這些都是內外雙層的基因鎧,因為內鎧會直接將基因成分注入師士的基因譜上,從而暫時提高他們各方面的戰鬥力。這種基因鎧具有一定的危險性,所以一般都是戴在手上,畢竟手是人類反應最靈敏的部位。」老調配師耐心地解釋著,他知道蘇徹這是第一次接觸基因鎧,「還有一種外掛式基因鎧,這種其實就是基因鈕的集合,激活後會形成一套可變化的生物鎧甲,將師士包裹在其中,但是無法改變師士本身的實力。」

  蘇徹跟著老調配師慢慢向前走,目光像是被這些基因鎧牢牢吸住一般。

  作為一個調配師,他的靈魂本能的被這些令人心眩神迷的藝術品所吸引,這些基因鎧雖然並未激活,只是靜靜地躺在恆溫櫃內,但是蘇徹已經忍不住幻想起那嚴謹又匪夷所思的基因結構。

  基因調配學發展到今天,主要有兩個方向,一個是將其他生物的能力轉化到基因鈕上來,還有一個就是改造優化人類自身的基因。

  而基因鎧製造作為基因調配學的一個分支,也是最艱深最富有魅力的一個分支,它不僅將眾多基因鈕的功能集合到一起,也涉及到了基因改造方面的知識,可以說,它代表了基因調配學的最高境界。

  一般來說,只有中級調配師才有資格對基因鎧進行維護,而只有高級調配師,才有把握替師士設計出一套全新的基因鎧。

  蘇徹做夢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可以接觸到這麼多不同類型的基因鎧。

  僅僅是這麼看上一眼,他的心裡就產生了無窮的動力。

  基因的規則,絕對是宇宙中最為美妙的藝術。

  他現在打心眼裡感激亞爾斯蘭當初的提議。

  強自壓抑著內心的激動,蘇徹暗暗下定決心,在船上的這段期間一定要好好幹活,得到老調配師的認同,爭取多和這些基因鎧接觸。別的不說,只要老調配師在做例行維護時允許他在一邊旁觀,蘇徹就心滿意足了。

  就這麼想著,蘇徹抬起頭,正準備和老調配師套套近乎,突然,他的目光頓住了。

  面前的恆溫櫃裡,竟赫然立著一排激活後的基因鎧。

  蘇徹揉了揉眼睛。

  他沒看錯,真的是激活後的基因鎧。

  快步走上前去,蘇徹隔著恆溫櫃的玻璃壁細細摩挲,因為僅僅是激活後的初始狀態,還沒有經過戰鬥狀態下的變形,看上去只是一套普通的人形生物鎧甲,無法判斷面前基因鎧的主體基因取自何種生物。

  但是那種內斂的威嚴與冷銳,依然能感染蘇徹的心。

  蘇徹只能辨認出這套基因鎧使用了一種蟲族基因,那光滑堅硬,微微閃著黯淡光芒的鎧體材質和西丁蟲的外殼極其相似。西丁蟲因為其外殼極其堅硬,抗腐蝕性強,質輕耐高溫等眾多特點,一度風靡聯邦,被許多基因鎧製造者鍾愛,直到近十年發現了其他更好的材料,才漸漸稀少下去。

  「這些基因鎧怎麼放在這裡?」他忍不住回頭看向老調配師。即便有恆溫櫃的保護,但是初始狀態下的基因鎧長時間閒置也會對鎧體造成一些微小損害,而且激活基因鈕也是需要消耗不少能量,所以一般師士只有在出任務前才會激活它。

  老調配師默默地注視著這排靜靜佇立在恆溫櫃中的基因鎧,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道:「這些都是無主的基因鎧。」

  「無主?」蘇徹有些驚訝的脫口而出,下一刻他就反應過來。

  這些基因鎧的主人,大概都已經去世了吧,畢竟,都是一些老人了。

  大概是這些逝者的遺物讓他回憶起了一些傷感的過去,老調配師難得有些煩躁,他轉身朝門口走去,那隻金屬機械手不慎撞到架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們出去吧,我帶你去你工作的地方。」

  蘇徹有些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佇立在角落中的基因鎧,基因鎧的前胸部位都掛著一個制式的金屬身份牌,上面銘刻著它們前任主人的名字。有些師士會選擇把自己的基因鎧傳給後人,作為自己光輝一生的見證,但是老人之船的這些師士恐怕都沒有子女,他們的基因鎧,只能默默的擺放在戰友替他們整理出的恆溫櫃中。

  它們沉默著,彷彿一個個被遺忘的雕像,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黯淡和失落,無聲的訴說著它們主人當年的英勇事蹟。

  牆上一塊金屬牌子上用古老的花體字銘刻著一句話:

  「在星辰的大海中,除了彼此,我們一無所有。」

  這是聯邦早期的一位著名師士回憶錄的結尾。他戎馬一生,堪稱傳奇,為聯邦立下了赫赫功勛,是無數後輩師士的偶像,這句話更是被寫入聯邦師士入職詞中,旨在提醒是師士們要珍惜他們的同伴。

  蘇徹能感覺到這些基因鎧的寂寞。

  它們渴望戰鬥與熱血,卻只能在落滿灰塵的角落中孤獨地等待。

  也許是在等待下一雙手將它們拿起,穿上它們繼續在浩瀚星空中的戰鬥。

  看了一眼老調配師踽踽獨行的背影,聽著活動室裡那些老師士哈哈大笑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也沒有明白。

  
45.暴力分子

  帶他熟悉了一下狩獵團的成員,老調配師就直接把蘇徹扔到了工作間。

  蘇徹的任務很簡單,主要就是給老調配師打打下手,並且替他處理材料,偶爾也會給幾個低級基因鈕讓他修復。

  工作量並不多,畢竟狩獵團只是這些老人們用來打發時間的消遣,並不靠著這個吃飯,蘇徹查了一下記錄,他們一年大概只接七八個任務,可以說相當輕鬆。

  幾天下來,蘇徹也逐漸適應了船上的生活。

  這艘老人之船其實相當大,到現在蘇徹也沒能完全摸清楚飛船,到底容納了多少老人蘇徹並不清楚,不過估計上千是肯定有的。不過他們很少離開自己的房間,大部分時間總是安安靜靜的,習慣把自己隱藏起來。

  那些老人的身上明顯缺乏活力,每次看到他們蘇徹總覺得有些彆扭的愧疚,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所以蘇徹現在更喜歡和狩獵團呆在一起,即便被狩獵團的那些老人支使地團團轉,他也樂意。

  只要蘇徹願意,他的嘴巴還是很甜的,加上幹活也勤快,長得又乖巧討喜,老師士們對他的態度漸漸也親切起來。特別是有一次,蘇徹無意間撞見幾位老人偷偷摸摸聚在一起搞聚餐,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堆燒烤肉食以及烈酒這種絕對不適合老人吃的東西,為了堵住蘇徹的嘴,那位胖乎乎的老師士塞給了蘇徹一條油乎乎的雞腿作為賄賂,而那位之前嚷嚷著要和胖老人大家的老師士則勒住蘇徹的脖子故作兇殘的威脅他不許告訴老調配師。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兩個老大爺配合倒是相當的默契。

  在幾位老人獰笑的目光中,蘇徹飛快地把那條雞腿啃完,以實際行動表示自己與他們立場一致,絕不會去告密,這才得以脫身。

  剛離開那幾個吃貨大爺的秘密聚集點,蘇徹沿著過道轉了個彎,剛想抹把汗,就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僵住了,半晌,才慢慢地抬起頭,艱難地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半分鐘後,吃貨秘密社團的幾位成員長大了嘴巴,看著門口笑得風輕雲淡的老調配師,不約而同地試圖把烤肉釺藏到身後。

  「各位的假牙裝的可好?」老調配師溫和地問道。

  「……」幾位老師士羞愧地低下了頭。

  「血脂也降下來了嗎?」

  「……」繼續低頭。

  老調配師繞著那一堆油膩膩的烤肉轉悠了一圈,用腳尖踢了踢被喝空的酒瓶,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接下來的十天,你們都給我乖乖的喝營養粥,不然下次任務你們就別想參加了。」

  這是一個相當嚴厲的處罰,對於這些習慣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老師士來說,飛船提供的營養粥還不如狗糧有嚼頭。但是脾氣火爆的他們卻不敢抗議,因為老調配師掌握著他們所有人的基因鎧,對於這些已經衰弱下來的老人來說,沒有基因鎧的幫助,現在的他們是絕對無法靠著**的力量完成任務的。

  儘管沒膽子得罪老調配師,但是某個該死的小傢伙卻是跑不了的。

  蘇徹努力想藏到老調配師身後,可惜還是被幾位眼尖的老師士瞟到,惡狠狠地對他比出了個手勢——小子,敢告密,你有種!給爺等著。

  「真的不是我啊,他是自己找來的,你們不能這樣。」頂著老師士們刀子般的目光,蘇徹在心裡欲哭無淚。

  接下來的幾天,蘇徹的日子都不怎麼好多,吃飯的時候總能看見那幾個被抓包的老師士一邊惡狠狠地喝粥一邊把勺子捏的咯吱咯吱響,彷彿在捏某人的骨頭,蘇徹只好盡心盡力扮好老調配師跟班的角色,尋求人身安全保障。

  直到某一天,他睜開眼睛,感到全身一陣痠痛,爬起來照鏡子一看,嘴角青了一大塊。

  好吧……終於還是沒有逃過。

  蘇徹一邊揉著嘴角一邊自我安慰:起碼這次是亞爾替他挨揍的。

  然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去工作間的路上,蘇徹再沒有遇到那幾位天天蹲在角落裡試圖偷襲他的老師士,倒是看到不少老人對他指指點點。

  進了狩獵團的活動室後,居然還有幾位老人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不錯,有前途啊!」

  他隱約察覺到了什麼,但是不敢確定。

  直到老調配師告訴他,那幾位老師士昨晚偷襲不成,反而被亞爾斯蘭揍進了醫療室。

  「放心吧,這幫老傢伙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他們四個一起上還沒打過你的同伴,老臉都丟光了,哪裡還好意思再來找麻煩。」見蘇徹滿臉煞白,老調配師隨口安慰道。

  「不是……亞爾出手重嗎?」蘇徹愣了好半天,才小心地問道。

  「好像有兩個骨折了吧,小意思。」老調配師不以為意的說。

  「……」

  怎麼能這樣?

  對待老人家要溫柔一點,亞爾,你這樣太暴力了!

  蘇徹在心裡默默吶喊。

  雖然不是自己做的,但是那些老人被打得進了醫療室,蘇徹心裡多少有些忐忑,心不在焉地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他表示想去醫療室慰問一下那幾位倒霉的老師士。

  「沒必要。」老調配師撇撇嘴,有些費力的用那隻機械手舉起一枚剛剛修復好的基因鈕,對著光檢查了一下,「對他們來說,骨折只是小意思,船上的醫療室很先進,估計他們明天就能出來。」

  因為是在太空中,網絡連接不夠通暢,想在船上登陸虛擬平台有時間限制,所以這段時間蘇徹和亞爾斯蘭的見面要減少了許多。到了晚上,蘇徹迫不及待地登上了虛擬平台,想要和亞爾斯蘭談談。

  「亞爾,你下手太重了,那幾個可是你的前輩啊!」蘇徹抱怨道。

  被訓的亞爾斯蘭表現地有點不高興:「我出手是有分寸的。」

  「你把人家都打得骨折了。」蘇徹提醒道。

  對於這一指責,亞爾斯蘭也有點不好意思,辯解道:「他們的骨頭太脆了,我就那麼輕輕一折罷了……」

  蘇徹的臉都黑了。

  輕輕一折罷了……

  你當那是酥脆餅乾呢?

  狩獵團裡老調配師是一開始就知道蘇徹和亞爾斯蘭的關係的,因為朝夕相處的緣故,他知道的甚至比艾倫菲爾還要多,起碼艾倫菲爾上校還不知道亞爾斯蘭已經看上了蘇徹做他的調配師,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亞爾斯蘭發來新蒐集的優秀調配師資料。

  那位至今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團長,亞爾斯蘭真正的老前輩應該也是知道的,畢竟從團裡成員的隻言片語來看,老調配師就是他的同伴,兩個人之間應該情報共享。

  至於其他人,因為蘇徹是走後門進的狩獵團,作為老調配師的助手,那些神經大條的老師士們對他並不是很感興趣,所以蘇徹雖然沒有刻意隱瞞他和亞爾斯蘭現在共享同一具身體的事實,但是也沒多少人能發現這一點。

  不過,在亞爾斯蘭秒殺四位老師士後,這一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狩獵團。

  這幫寂寞了很久的老大爺們立刻心思活泛了起來,特別是在打聽後得知那個看起來一臉弱雞樣的小調配師的身體裡居然還有一個年輕師士的意識源,而且還是老團長的後輩,聯邦三大精英師士團的師士,都有些躍躍欲試。

  沒辦法,這些習慣了戰鬥的老師士在退役後生活實在太無聊了些,雖然不甘寂寞地搞了個狩獵團做消遣,但是任務並不多,難度也不大。

  打架幾乎是師士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雖然他們已經老了,但是依然懷唸著當初那種力量與速度碰撞,激情與熱血並存的美好感覺,但是在老人之船上,對手都是些行動同樣遲緩的老傢伙,實在沒什麼意思。

  而且,一個年輕,富有活力的師士突然出現在老傢伙聚集的地方,是很能吸引仇恨的,特別是他還來自聯邦最頂尖的師士階層。對於這幫閒得快要蛋疼的老傢伙來說,如果能在七八十歲的高齡打敗一個年輕精英師士,那絕對是無與倫比的吹牛資本。

  至於那個年輕師士其實附身在一個弱雞小調配師身上,戰鬥力嚴重受限這個問題,這幫厚臉皮的老傢伙是不會去考慮的。

  每天都有很多老師士興沖沖地跑來向蘇徹發起挑戰,這些老師士甚至把揍到蘇徹當成了一種榮耀,埋伏在蘇徹每天必經的每一個岔道口。

  蘇徹已經不知道向那些老師士們解釋過多少次,他和亞爾斯蘭一個分管白天,一個分管晚上,想比試一番的,請晚上八點後排隊。但不幸的是,老年人的特徵之一,就是記憶力減退。

  「小子,跟我比試一場吧!我想揍槍血玫瑰的混蛋很久了!」面前的老人一臉興奮地攔住了蘇徹的路。

  「阿勒大爺,你搞錯了,我不是亞爾斯蘭。」蘇徹面無表情地道。

  「什麼?你們不是使用同一個身體嗎?」老人驚訝地道。

  「亞爾斯蘭是上晚班的,大爺,你還是好好養精蓄銳,晚上八點再來吧。」蘇徹目光渙散,機械地背誦道。

  「怎麼這樣啊!」阿勒大爺失落地耷拉著肩膀,撿起枴杖慢慢走了。

  這還算是好的。

  更加杯具的是這樣的。

  「啊噠——」老師士怪叫著從角落裡蹦跶出來,狠狠揍上蘇徹的鼻子。

  一道鼻血彪過。

  「我是第一個打到他的,哈哈哈哈,我贏了,錢都歸我!」老師士興高采烈地道。

  臉朝地的蘇徹撲騰了好一會才爬起來,悲憤地道:「錢歸你妹啊!打錯人了大爺!」

  「別生氣,我已經幫你把他們揍回去了,今天上虛擬網嗎?你好幾天沒理我了。」

  默默地看完亞爾斯蘭的留言,蘇徹三下兩下撕掉便簽。

  師士的暴力思維他無法理解,那些老大爺和亞爾斯蘭打架打得很高興,就算被打得骨折,他們也興奮的滿臉放光,只顧著大喊著太爽了,好久沒有遇到這樣的對手之類的奇怪言論,就連亞爾斯蘭也很表示,他從那些老奸巨猾的前輩們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但是蘇徹覺得自己是無辜的!

  亞爾斯蘭是很厲害沒錯,但是自己的身體不給力,速度和力量都跟不上,亞爾現在主要還是靠著他的戰鬥意識和那些老師士比試,但是那些老人經驗也很豐富,而且他們很無恥地喜歡一起上,在加上他們記性不好,有時候明明是白天,看到蘇徹也當成亞爾斯蘭撲過來一頓猛揍。

  於是,最後倒霉的還是蘇徹他自己。

  他的身體現在是青一塊紫一塊,各種慘不忍睹,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去你妹的師士,一幫欠抽的暴力分子啊!

  身為信奉和平主義的調配師卻不幸躺著也中槍,蘇徹認為他必須行動起來了。

  戰鬥雙方,欠虐老大爺師士團VS亞爾斯蘭。

  目標:保護好自己,最大限度降低自己的中槍率。

  情況分析:由於雙方實力差距不大,導致戰鬥進入漫長的拉鋸狀態,結果將身為無辜人士的自己也拖入其中。

  解決方案:歷史告訴我們,在其中一方擁有壓倒性優勢的時候,戰鬥將會迅速結束。

  好吧,亞爾斯蘭這個混蛋當然也很可惡,但是,自己人,可以回去慢慢調理。

  那就先幫著亞爾幹掉那幫雞血上頭的老大爺們!

  戰略大方向制定完成。

  蘇徹咬牙切齒地在筆記本上打了個重重的記號。

  接下來,就是具體的戰鬥方案了。

  打發走了那些老前輩,亞爾斯蘭回到他和蘇徹房間,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屋子,心裡有些失落。

  蘇徹貌似生氣了,這幾天都沒有上虛擬網和他見面。

  他似乎不喜歡自己和那些前輩們的比試。

  但是作為一名師士,亞爾斯蘭很能理解那些老前輩的心理,戰鬥是銘刻在他們基因中的誓言,無法割捨,無法忘記,他不能拒絕那些老前輩的比試邀請,也不能故意放水,因為那對師士是一種侮辱。

  想了想,亞爾斯蘭脫□上的衣服,用手輕輕按了下左肋的青紫,痠痛一直從骨頭縫裡鑽了出來,那些老前輩雖然體力不濟,但是手段刁鑽,經驗豐富,非常擅長設套,而且幾個人配合也很默契,雖然他已經非常小心了,但依然吃了不少虧。

  因為長期在調配室裡工作,蘇徹的皮膚是帶點透明的細白,看上去水嫩嫩的,是那種很容易留下痕跡的膚質。這幾天被自己連累的受了不少傷,身上青青紫紫的,看上去有點可憐。

  亞爾有些愧疚地翻出藥膏,仔仔細細地塗抹在淤青的地方,除了左肋,大腿上也添了一片烏青,那裡被一位老師士耍詐踢了一腳,當時沒有完全避開。

  不能這樣下去了,要好好想個辦法,蘇徹是他的調配師,保護他是自己的責任,結果反而讓他跟著倒霉。

  他自己都快要鄙視起自己來了。

  一邊認真思索著,亞爾斯蘭一邊輕輕地揉著腿上的傷處。

  不過,蘇徹的身上也太容易留下痕跡了,如果是他自己的身體,前輩們那種程度的擊打根本不是問題。

  又挖出一大塊膏藥,亞爾斯蘭繼續努力按摩著。

  亞爾斯蘭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裡少年嘴角那塊的青色還沒完全褪下去,讓那乾淨秀氣的臉多少顯得可憐兮兮的味道,也難怪蘇徹很生氣。

  不過,他覺得也挺好看的。

  亞爾斯蘭有點心虛地想。

  恩,為什麼會心虛呢?


46.狩獵任務

  「呼叫母巢,呼叫母巢,發現任務目標,發現任務目標。」

  頻道里傳來一位老師士中氣十足的報告聲。

  老調配師顯得有些疲倦,連話也懶得說,只對蘇徹抬了抬下巴,蘇徹得到指示,放心大膽地接通了頻道管理系統。

  「咳咳,這裡是中央母巢,一號幼崽請注意,一號幼崽請注意,請立刻將目標的圖像傳送到母巢。」

  「呼叫母巢……」那邊還在執拗呼叫的老師士聽見蘇徹的聲音,差點沒犯了個跟頭,罵了句粗口,「怎麼是你小子,老卓和團長呢?」

  蘇徹得意洋洋地道:「老師剛剛維護完你們的基因鎧,現在需要休息,這裡暫時由我調度。」

  「擦你個小兔崽子,老卓抽什麼風,讓你調度,老子還沒活夠呢!」頻道里清晰地傳來一號老師士的叫罵,「讓那個小子出來。兩個沒斷奶的小娃娃,他我還放心一點,好歹是師士團裡出來的。」

  蘇徹正想開口嘲笑對方一番,腦袋突然一陣發暈,緊接著,他就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權。

  「這裡是中央母巢,暫時調度人亞爾斯蘭,幼崽請注意,請將蒐集到的目標情報發回母巢。」亞爾斯蘭嚴肅地對著頻道發出指令。

  腦海內,蘇徹急得跳腳:「喂,亞爾你幹什麼這麼急啊,好歹讓我也威風一下。」

  亞爾斯蘭熟稔地發完指令,一邊將老師士們發回的情報彙總,一邊認真地對蘇徹道:「別鬧了,這是在任務!」

  蘇徹撇撇嘴,蔫了下去。

  亞爾斯蘭雖然平時都很聽蘇徹的話,但是在任務中卻非常強勢,絕對說一不二,沒有絲毫情面可講。

  好在蘇徹也不是不懂事的人,明白自己在這方面是個徹底的菜鳥,真讓他掌管任務頻道,說不定就會出什麼岔子,於是小小的抱怨了一下,也就算了。

  是的,蘇徹和亞爾斯蘭兩人的交流眼下有了突破性進展。

  雙體基因鈕的第一階段終於完成。雖然沒有路優其華當初所說的效果好,但是起碼亞爾斯蘭和蘇徹的意識源現在可以隨時隨地的交流,而不再是之前那種一人擁有十二個小時身體管理權的模式。

  這不得不感謝老調配師的指點,還有這幫活力四射老爺爺們的鞭策。

  如果不是被欺負得那麼慘,蘇徹也不會厚著臉皮跑去抱老調配師的大腿,一連磨了對方三天,老調配師才答應幫他研究雙體基因鈕。

  按照老調配師的說法,這個基因鈕已經超出了蘇徹目前的水平,不過蘇徹可以將它的功能拆分出來,先實現最需要的一部分,日後再慢慢提高。

  受此啟發,蘇徹先是設計出了原始版雙體基因鈕,這種基因鈕破解了當初軍部意識源移植手術時設下的12小時的限制,使他和亞爾斯蘭的意識源可以直接交流,而不在需要虛擬網路這個平台。

  第一版雙體基因鈕的成功,極大的激勵了蘇徹,而且能直接和亞爾斯蘭交流,讓他對意識源和師士精神力的認識大大提高。

  就在前幾天,他再次成功研製出了雙體基因鈕2.0版。

  新版雙體基因鈕將身體設定為兩個控制模式,一個是蘇徹意識源控制,另一個則是亞爾斯蘭控制。

  為了應付那些老師士們樂此不疲的偷襲,蘇徹狠了狠心,給了亞爾斯蘭更高的權限,也就是說,在亞爾斯蘭認為有必要的時候,他可以強行得到對身體的控制權。

  「你可別想著利用這個權限做壞事啊!」將權限交出去的時候,蘇徹很是心疼,喋喋不休地對著亞爾斯蘭嘮叨了好半天。

  要知道,這幾乎等於是把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完全交給對方了啊。

  如果不是瞭解亞爾斯蘭的為人,蘇徹是絕對不敢做這種事的。

  不過自從倆人可以隨時隨地切換後,亞爾斯蘭總是可以第一時間察覺敵情,輕鬆避開老師士們的偷襲,加上狩獵團接了好幾個任務,忙碌起來的老師士們也終於不再吵著要和亞爾斯蘭比試。

  前幾次任務,蘇徹僅僅是幫著老調配師維護基因鎧,然後目送著他們駕駛著那艘二手戰鬥飛艇離開。

  而這一次,老調配師考慮良久,終於同意帶上蘇徹。

  他們的目標,是三級太空生物急凍飛梭。

  這是一種非常神奇的生物,它一般以霧狀形態靜靜地潛伏在隕石帶中,甚至可以一直沉睡幾百年也不會死亡,一旦有太空生物闖進它的領域中,急凍飛梭會立刻覺醒,並且迅速凝結成尖銳的錐形,將獵物紮成篩子。吸收完其中的生物能量後,它們會再一次陷入沉睡。

  這種生物在固體錐形狀態下速度非常快,幾乎令人防不勝防,更重要的是,它是一種絕對低溫生物,一旦被扎中,所釋放出的寒氣會瞬間將生物凍成冰雕。

  好在這種生物沒有智力,完全是憑藉本能行動,所以只要做好充分準備,倒也並不算非常危險。由於急凍飛梭可以自由轉化為霧態,液態,結晶態三種不同狀態,經過加工能成為非常美麗的藝術品,收到很多人的熱烈追捧,它奇特的特性也引來不少基因調配師的注意,因此在市場上頗具價值。

  也不知道這些老師士從哪裡得來的消息,在這片荒涼的隕石帶有一個中型急凍飛梭群。

  三天前,這群老師士駕駛著他們的二手戰鬥艇,悄悄離開了緩緩前行的老人之船。

  「這裡是中央母巢,這裡是中央母巢,幼崽們請注意,幼崽們請注意,你們的任務是在十五分鐘內捕獲至少一千隻飛梭冰霜蟲,六個小時後無論收穫如何,請立刻回巢返程。」亞爾斯蘭坐在戰鬥飛艇的控制室內,繼續冷靜地下達著指令。

  「目標確認,鎖定坐標XXXX,請戰鬥成員確認基因鎧狀態,確認武器狀態。」戰鬥預備期的最後一個指令完成,亞爾斯蘭態度尊敬地將指揮權轉移給了狩獵團的團長,那位槍血玫瑰師士團裡退下來的老前輩。

  白髮蒼蒼的老師士雙腿的肌肉已經萎縮,他的年紀實在太大了,就連基因鎧也不能重現他往日的威風。只是這位老師士依然每次都固執地要親臨戰場,即便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輪椅中旁觀。

  「團長,下令吧!」老調配師站在他的同伴身邊,平靜地道。

  老師士顫悠悠地舉起一隻手,他的牙齒早已掉光,曾經高大的身體在歲月的侵蝕下也佝僂起來,蘇徹一直很奇怪,為什麼那些桀驁不馴的老師士們都這麼尊重這位連吃飯都要別人幫忙的老人。就算狩獵團是他牽頭成立的,但團務都是老調配師在掌管。

  但這一刻,蘇徹覺得他明白了。

  這是一名真正把戰鬥銘刻進靈魂深處的戰士。

  「嚴格來說,前輩其實不是我們槍血玫瑰培養出來的,他大部分的戰鬥生涯都是在普通師士團裡度過。知道五十年前聯邦對暴亂之海的清剿嗎?當時軍部做出了一連串的錯誤判斷,使得聯邦軍隊損失慘重,前輩是一個普通師士團的團長,為了挽救其他師士團,他違背了軍部的命令。雖然後來證實他的決策是對的,但是暴亂之海的慘敗讓陷入泥淖的軍部急需一個替罪羊。前輩被送上了軍事法庭,撤銷一切職位流放到礦石星做了三年苦力。後來被我們當時的團長保釋出來,這才進了槍血玫瑰。」

  亞爾斯蘭當初的話在蘇徹心中響了起來。

  「我雖然沒見過前輩,但是我知道他是一位值得所有人尊重的戰士。他的一生都奉獻給了聯邦,即便被拋棄的時候,也無怨無悔。」

  這位飽經滄桑的老師士,此刻顫巍巍地坐在輪椅中,竭力挺直了身體,舉起拳頭,像每次出征前一樣,無比虔誠地唸著聯邦師士宣誓詞。

  「

  我立誓:將全部的青春,忠誠與信念,奉獻給

  人類聯邦與其所代表的偉大文明。

  目光的前方是我前進的方向手臂的指向是我攻陷的目標

  我願化為千億星辰,用盡最後的鮮血,忍受無邊的孤寂守護人類最後的自由家園,終其一生,無怨無悔!

  生命不息,戰鬥不止。」

  「生命不息,戰鬥不止!」

  頻道里傳來那些老師士們激動的狂吼,和他們老團長蒼老嘶啞的聲音合為一體,往日飛揚的青春與激盪的勇氣神奇地回到這些老人的身上。

  屏幕上快速滾動出老師士們的身體信息,基因鎧被激活的一瞬間,他們衰老的身體再次獲得了新生,久違的力量在他們逐漸乾涸的血管中流動,滋潤著每一處毛孔。

  空氣也在顫抖,星辰也在傾聽,僅僅是二十來位老人的狂吼,卻讓蘇徹從內心深處震撼不已。

  他只是一個小小的調配師,從未經歷過真正的戰場,最開始,僅僅覺得這群怎麼也不肯服輸的老人有些好笑,但在這一刻,他卻深深地被這些老人打動了。

  他們是戰士,站在最前線為聯邦抵禦一切危險的戰士,隨時隨地準備為孕育他們的偉大文明奉獻生命的戰士,衰老,病痛和死亡,都不能阻礙他們嚮往榮耀與自由的心。

  屏幕上顯示,最後一名師士的基因鎧也順利進入戰鬥狀態,他們無比渴望一場淋漓盡致的戰鬥。

  白髮蒼蒼的老師士威嚴地揮下手,咆哮道:「戰鬥,開始!」

  急凍飛梭由霧化轉為錐形結晶只需要0.03秒,幾乎瞬間就可以穿透獵物,然後在0.5秒內吸收完能量,並再次轉為霧化狀態。

  而霧化狀態下的急凍飛梭是無法捕捉的。

  大屏幕上,二十多個紅點快速向目標靠攏著,並有意識的分出三個層次。下面的小屏幕則顯示著各個師士的具體情況。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蘇徹通過意識源向亞爾斯蘭問道。

  「逐漸施壓,從外向內慢慢推進吧。」亞爾斯蘭想了一下,「這樣只需要面對一個方向的威脅。」

  「但是我們的人太少了。」蘇徹不太贊同。

  「那就只能誘出其中的一部分後再捕捉。」亞爾斯蘭有點猶豫,「但是這個度比較難以把握。」

  屏幕上的隕石帶靜悄悄的,非常荒涼。

  第一戰鬥小組已經衝到了最前面,接近霧區後,他們逐漸放緩了速度。

  三名師士的基因鎧悄無聲息地開始組合變形,黑色的鎧甲從頭部開始緩緩向前延伸,如同被拉長的金屬,色澤黯淡的鱗片逐漸凸顯出來,蘇徹驚嘆著注視著眼前的景象,變形成功的基因鎧看上去酷似一條扁平的太空龍鰻,那是一種優雅平和的生物。

  「龍鰻可以隔絕生物訊號,這樣急凍飛梭就無法發現他們了。」蘇徹只想了一下,便恍然大悟道。

  這條偽裝的龍鰻慢悠悠地游進了灰撲撲的霧區,急凍飛梭對它的入侵毫無察覺。

  變形後的基因鎧龍鰻相當長,當它的頭部已經快要抵達霧區那一端的時候,尾巴卻還在露在這邊霧區的外圍。

  「開始行動!」頻道內傳來第一戰鬥小組成員的聲音。

  屏幕上,那條長的嚇人的龍鰻突然顫抖了一下,從頸部斷裂開來,龍鰻的頭部再次變回基因鎧的樣子,三名脫下偽裝師士飛快地衝出了那片霧區,他們身後,跟著長長一串被驚動的急凍飛梭,如同快速曳過的流星,拖著一道長長的尾巴。

  龍鰻身體斷掉的後一節失去了隔絕生物訊號的功能,立刻吸引了其他急凍飛梭的注意。

  「噼裡啪啦」的一連串可怖爆響聲中,密密麻麻的透明結晶從霧氣中凝結成形,如同無數把鋒利的劍,狠狠地刺入那半截龍鰻的身體中。

  龍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上一層冰霜,成為了橫在隕石區上方的巨大冰雕。

  一簇簇細小的藍光在那半條屍體爆裂開來,衝擊力讓那龍鰻被凍住的屍體開始翻滾起來,彷彿還在痛苦地掙紮著。

  而距離最近的急凍飛梭已經急不可待地鑽入深處,試圖吸收它的生物能量。

  「第二小組!」坐鎮指揮的老團長喝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完全不見了之前的老態龍鍾。

  無數光彈從四面八方飛至,既快且準地砸中了那半截龍鰻,整個霧區被光影映照的一片混亂,被巨大能量淹沒的急凍飛梭甚至連哀嚎的聲音也來不及發出就再次消弭為一片霧氣,而已經鑽入龍鰻屍體內的急凍飛梭則幸運的逃過一劫,但是龍鰻的屍體已經被打的灰飛煙滅,它們幾乎一點能量都沒吸取到,速度大為下降。

  僅僅到這裡,噩夢還沒有結束,十多名被埋伏在一邊的師士飛快地衝入,他們三人一組,一人護衛,一人開路,一人捕捉那些昏頭昏腦的急凍飛梭,如同一把把尖刀插入奶油,毫不費力地將這些危險的錐形冰晶一一收入捕捉籠中。

  在老團長的刻意指揮下,霧區被攪成了一鍋粥,那些消耗了過多能量因而速度大幅下降的急凍飛梭使他們的主要目標,第三小組按照精心選擇的路線不停地引著追逐他們的急凍飛梭轉著圈子,那些錐形結晶被刻意的壓縮到一起,不停的彼此碰撞著,每碰撞一次,它們的速度就放慢一點,危險性也就降低了一分。

  「好默契的配合!」被那令人眼花繚亂的光影效果震懾住,蘇徹讚嘆不已,坐在輪椅上的老團長矜持而自豪地微笑著,老調配師站在他身後,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的確很不錯。」亞爾斯蘭以專業人士的身份也表達了讚賞。

  「注意身後,注意身後!」頻道里傳來此起彼伏地呵斥聲。

  「混蛋,你擋住我的視線了!」

  「傻×,你該朝那個方向跑,這邊是我的地盤!」

  「你說什麼,你想打架嗎?」

  「媽的,打就打,誰怕你啊!」

  蘇徹:「……」好吧,他就不該說剛才的話。

  就在這時,頻道里傳來一陣怒吼:「尼瑪的一群死混球,還不快來幫忙,老子跑得舌頭都快吐出來了!」

  老團長有些遲疑地和老調配師對視一眼。

  蘇徹卻已經認了出來,脫口而出。

  「是負責誘敵的第一小隊,他們還被急凍飛梭纏著呢。」

  屏幕上,三名老師士有些狼狽的拚命超前飛行著,他們的屁股後面緊緊追著一群極其美麗的錐形結晶體,這些最開始就認準目標追擊的急凍飛梭沒有被能量轟擊,依然保持了最開始的可怕速度。

  「把剩下的這些也一起抓住嗎?」蘇徹轉頭看向老團長。

  「不,直接轟擊,讓它們回歸霧化狀態,我們用不著抓那麼多。」老調配師搖了搖頭,替他的同伴把話說了出來。

  「任務結束,第二,三小隊收隊。」他轉向通訊頻道,發出指令。

  「那我們呢?」第一小隊的老師士怒吼道。

  「繼續跑!」

  「我擦你大爺的!」

  「多難得的鍛鍊機會,哈哈哈」其他兩個小隊哄笑起來,通訊波混雜在一起,發出「孳孳」的噪音。

  第一小隊朝著戰鬥艇的方向疾馳而來,推進器發出的灼熱光線在人的視網膜上留下三道長長的痕跡。

  被掀了老巢的急凍飛梭群氣勢洶洶的攆在他們屁股後面,似乎非要咬下一塊肉不可。

  還有三千米……兩千米……快要到了!

  蘇徹死死的盯著屏幕,老調配師開始向飛艇的武器系統輸入指令,飛艇前方的金屬蓋緩緩打開,探出的炮口亮起聚能的藍光,牢牢地鎖定在三名老師士的身後。

  屏幕上,三位老師士基因鎧的外鎧上凝著厚厚的一層冰霜,看上去頗為狼狽。

  「刷——」三人的身影如流星一般飛速劃過。

  「閉眼!」亞爾斯蘭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傳來。

  「什麼?」蘇徹有些茫然。

  下一刻,戰鬥艇顫抖了一下,彷彿一頭深海中的怪獸浮上水面,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刺眼的白光亮起,一瞬間蘇徹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被那種空茫的雪花所淹沒。

  過了好一會,他才反應過來。

  屏幕閃爍了好一會才傳來圖像,那鋪天蓋地的冰梭結晶早已消弭無蹤,就彷彿那種極度美麗而致命的生物從來不曾存在。

  指揮室裡所有的人,凝望著那恢復了深邃神秘的星空,感到了一種安寧的疲倦。

  「祝賀你,又一次任務成功!」

  過了好一會兒,老調配師的聲音從蘇徹背後傳來。

  蘇徹轉過頭去,看見兩個垂暮老人用力握住彼此的手。

  「雖然無法在親自戰鬥,但我還沒有老成一個廢物,對不對?」老團長有些艱難地仰起臉,深深地凝視著始終陪伴在他身邊的同伴。

  「當然,我選擇的人,永遠不可能是廢物。」回報他的,是一個無比溫和的微笑。


47.廣告圖冊

  這次捕獲到了兩千多只急凍飛梭,狩獵團可謂是滿載而歸。

  將捕獵籠和基因鎧丟給蘇徹,還沉浸在戰鬥餘韻中的老師士們便容光煥發地跑去喝酒慶祝,按照過去養成的習慣,他們還會聚在一起來個戰後總結,雖然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自我標榜和貶低別人,但是這也是這些老人最大的樂趣。

  捕獲的急凍飛梭要按照品級分揀出來,其中品相好的作為藝術品材料,差一些的則賣到基因材料市場上,這種瑣碎的活自然是交給蘇徹來處理的。除此以外,蘇徹還自告奮勇地接過了替老師士們的基因鎧做戰後維護的任務。

  「這個基因鎧的動力系統應該使用了卡基拉獸的基因,它的肌肉纖維韌性特別好,可以承受短時間變速的衝擊,不過耗損比較嚴重,不適合長期高速奔跑。」亞爾斯蘭一絲不苟地介紹著關於基因鎧的知識。

  蘇徹以前接觸的大都是民用基因鈕,關注的都是成本低利潤高的低級基因鈕,對於專業性極強的基因鎧相當陌生。但是這次狩獵活動給了他極大的震撼。那些平日裡多少有些疲態的老人在激活基因鈕後,居然能爆發出如此強悍的戰鬥力,他們在那美麗而危險的錐心梭雨中自由的穿梭,彷彿一條條靈活的飛魚,肆意又張揚。

  那種無所畏懼的氣勢,讓蘇徹這個戰鬥力為負的廢柴在一旁都看的熱血沸騰。

  黃金獅子狩獵團的老師士們,用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徹底點燃了蘇徹對於基因鎧的熱情。

  忍不住幻想了一下亞爾斯蘭用自己為他製造的拉風基因鎧,在千億星辰中戰鬥的場景,蘇徹覺得自己都快要狼血沸騰起來了。

  有了動力,蘇徹立刻幹勁十足地行動了起來。

  他麻利地攬下了維護基因鎧的活計,在老調配師的指點下一邊修補基因鎧在戰鬥中受損的地方一邊不斷熟悉著基因鎧的基本組成。狩獵團這些老師士們的基因鎧各有特點,幾乎囊括了目前最有代表性的所有基因鎧類型。

  和用途廣泛的基因鈕相比,為了戰鬥而生的基因鎧因為設計複雜,對結構組合要求很高,而這卻恰恰是蘇徹的強項。

  自從得到路優其華的基因皿後,蘇徹就一直在練習如何才能用最流暢最簡潔的結構完成設計,在自由基因聯盟瘋狂做任務的那段經歷,不僅讓他湊齊了兌換材料的基因點,也給了他大量練手的機會。也許蘇徹在其他方面上還頗有不足,但他設計出的基因結構已經具有相當高的水平。

  「這是你設計的嗎?」這一天,老調配師在檢查完蘇徹維護的基因鎧後,懷裡摸出一張潦草的基因鎧草圖。

  蘇徹只看了一眼,就認出那是自己這兩天偷偷設計的基因鎧草圖,剛剛完成就丟了,沒想到居然落到了老調配師的手裡。

  他的耳朵慢慢地紅了起來,伸手試圖將那張草圖搶回來。

  「亞爾,你個混蛋,一定是你拿去給他的吧!」一邊氣急敗壞地在腦海裡呼喚著裝死的某人,一邊對老調配師擠出個尷尬的笑容,「呃,這是我隨便塗著玩的,畫完了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老調配師點點頭,又將那張草圖折好塞回口袋裡:「我拿到之後仔細看了很久。」

  蘇徹屏住呼吸,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地看著老調配師,等待著他後面的評語。

  「材料的選擇一塌糊塗,不同基因部分的融合也很糟糕,還好只是草圖,這種東西如果真的做出來,白送都不會有人要。」隨著老調配師嚴厲的批評,蘇徹的心漸漸沉下去。

  「抱歉……」他囁嚅了一下,心裡亂糟糟地不知道。

  「別聽他胡說,我很喜歡你的設計。」之前一直裝死的亞爾斯蘭見蘇徹被訓斥,連忙冒出來安慰道。「你做出來我一定會要的。」

  「東西放這裡。」看了一眼滿臉沮喪的蘇徹,老調配師敲了敲他的桌子,「跟我來。」

  他領著蘇徹轉到一個高大的雜物架前,翻了好一會兒,才從雜物中找出一本厚厚的電子圖冊。

  「拿著。」老調配師將那圖冊塞了過來,蘇徹只覺得手裡一沉,這本圖冊份量不輕。

  粗略的翻開一看,蘇徹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老調配師。

  這是一本裝訂過的過期基因鎧廣告雜誌。

  「這裡面收錄了一千五百多款基因鎧的粗略設計方案,你拿回去好好看看。」老調配師折騰了半天顯得有些疲倦。

  「全部看完嗎?」蘇徹驚訝地問道,這裡面的起碼也有上千款基因鎧,而且類型各不相同,一個一個看下來誰知道要多久才能看完。

  老調配師搖頭:「不一定要全部看完,從今天起,你一款一款的對它們進行分析,一個星期後過來向我匯報心得。」

  說完,他就離開了。

  蘇徹捧著那本電子圖冊,有些茫然地站了半天,最後向亞爾斯蘭問道:「這算是訓練?匯報哪方面的心得?」

  亞爾斯蘭想了想,有些懊惱地道:「不知道,我沒接受過這種訓練。」

  不管怎麼說,老調配師終歸是在指點他,蘇徹也只好抱著那本廣告圖冊慢慢翻看起來。

  廣告圖冊的重點是圖片,對於基因鎧的文字介紹相當粗略,而且很多都是毫無意義的吹捧,蘇徹看了半天也沒找出多少有用的東西,只好繼續跳過繼續往後看。

  第二款,第三款……第十款……

  每一款設計類型都差異巨大,加上缺乏細節講解,蘇徹很快就看暈了頭。

  「這樣毫無意義啊!就算圖片很精美很細緻,但是這只是廣告而已,難道他指望我看看圖片就能把這些基因鎧製造出來嗎?」直到看到第五十款,蘇徹終於忍不住抱怨起來。

  老調配師就好像塞給了他一個籃子,對他說:「去找吧,找好回來告訴我。」

  問題是他還不知道該找什麼啊?

  厚著臉皮又跑去找老調配師磨了半天,對方卻油鹽不進,只丟下一句:「繼續看」

  蘇徹只好灰溜溜地又回來。

  亞爾斯蘭思索了一下:「前輩這麼做,其中一定有他的深意。」

  蘇徹有點煩躁地翻著手中的圖冊:「我知道,但問題是怎麼也看不出來。」

  遠遠的掃了一眼圖冊上一款現在已經過時的近戰型鎧甲,因為長時間精神高度集中,蘇徹的大腦已經有些疲倦,映入眼中的僅僅是這款鎧甲的大概輪廓。

  「咦!」彷彿一道閃電突然在腦海中炸開,蘇徹一下子站了起來。

  他湊到那副圖冊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拿起來舉遠了一些,就這麼比劃了好半天,忽然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

  亞爾斯蘭感覺到蘇徹心緒地變化,詫異地問道:「你發現什麼了?」

  蘇徹此刻的心情極好,彷彿跌跌撞撞在黑暗裡瞎轉時突然看見了一縷亮光,他愉快地告訴亞爾斯蘭:「我們之前太注意細節了,其實前輩是希望我能從整體的角度來分析這些基因鎧的設計。」

  他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道:「這些基因鎧的風格,用途,針對用戶各不相同,死扣細節,著重於它們的不同只會讓我們被困死在其中,必須要跳出來站在更高的地方才行。」

  蘇徹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思路沒錯,他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彷彿無意中推開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他在基因結構的設計上功底很好,但是那是在路優其華的基因皿的推動下被動磨練出來的,他還沒有養成主動從全局著手的意識。老調配師正是看出了這一點,才用這些廣告圖冊來引導蘇徹。

  明白了自己的問題,蘇徹幹勁十足地開始了這種對他來說陌生又新奇地學習。

  一幅幅精緻的基因鎧廣告圖片在他的眼中,不再是紛繁複雜的功能基因的堆積,而被分成了簡單明了的幾種功能區。

  動力功能區,武器功能區,防禦功能區……

  不對,這樣的分類方法太過生硬。

  那麼……

  穩定功能區,加速功能區,控制功能區……

  不,這樣又太過粗略……

  蘇徹不停地提出新的想法,並熱烈地和亞爾斯蘭討論著,極力完善那些還不夠成熟的設想,然後在那些形態各異的基因鎧上進行驗證,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他對基因鎧的理解已經到了一個極高的水平。

  一個星期很快就到了。

  老調配師推開門,看見蘇徹正大喇喇地盤腿坐在地上,一手執筆在紙上飛快地塗抹,一手捧著那本圖冊以供察看,他身邊凌亂地擺放著各種資料和筆記,整個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到來。

  他暗中點了點頭,這個少年雖然天賦並不是他所見過的最好的,但是對基因調配的熱愛卻最為純粹。這種熱情會成為讓他在這條艱難的道路上不斷前進的最好動力。

  「有什麼感想?」老人慢慢地蹲下來,伸手拿過蘇徹手裡的廣告圖冊。

  蘇徹一驚,這才抬起頭。

  他蹙起眉,思索了半晌,有些不知該如何措辭一般地慢慢道:「感想很多,但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老調配師欣慰地笑了一下,換了一個問題:「看了這麼多不同的設計,你覺得基因鎧可以分成幾種類型?」

  蘇徹聽到這個問題,微微愣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道:「我覺得,所有這些基因鎧,其實都可以歸為五類。」

  老調配師挑了挑眉,擺擺手阻止了他後面的話,繼續道:「是通過能量的使用來分類的嗎?」

  蘇徹有些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看怪物一般看著老調配師,眼中寫滿了驚嘆:「是的。」

  老調配師閉上眼睛思考了一會,從懷裡摸出一個信息存儲盤,遞給蘇徹:「從今天起,你就看這裡面的資料吧。」

  他站起身,居高零下地凝視著蘇徹,好一會兒才道:「最開始聽說那個師士小子想讓你做他的調配師,說實話,那時我並不看好。你起步太晚,實力配不上他,不過,剛才你讓我吃了一驚。」

  「好好努力吧,也許,以後會有很多人羨慕那小子的。」


48.正確的方向

  葉子文最近心情很不好。

  旨在打入軍部,和佐拉高等學府聯合研製的「極光」制式基因鎧是葉氏集團頗為看重的一個項目,不然也不會把葉子文調來擔任「極光」的監督顧問。葉子文剛剛成為高級調配師,資歷尚淺,比不上其他兩位經驗豐富的監督顧問,但是他身份不一般,將他派來這一舉措不過是為了表明葉氏的態度。

  那兩位老顧問心裡也明白,所以面上對葉子文相當恭敬,一口一個「葉少」,但實際事物半點不讓葉子文插手,葉子文來了佐拉這麼久,除了例行簽字和負責對外交涉外,連「極光」的研製實體都沒見過幾次。時間一長,他也漸漸尋出味來,那兩個老狐狸根本就是把他當成混資歷的紈褲子弟,一心想把他排擠出去。

  葉子文心有不甘,卻也無法可想,同樣是高級調配師,這兩個老狐狸卻是從底層一路混上來,真才實力沒有半點虛假,不像他自己,多少有點家族助力的水分。對於「極光」,他也多次提出自己的想法,甚至製作了詳細的設計方案,卻都被對方笑呵呵地接下,然後石沉大海再沒有半點回應。事實上,兩個老調配師根本不願意在葉子文的提議上花費精力,他們認為葉子文的想法太過虛浮,完全不符合實際。

  看出了這一點後,葉子文多少有些灰心,他最初也是帶著雄心壯志來的,卻收到這麼一個大白眼,一向心高氣傲的大少爺哪裡忍得下這口氣。他發過脾氣,摔過杯子,但是那兩個老調配師油滑得很,雖然暗地裡排擠葉子文,但明面上讓人挑不出半點錯來,葉子文跟對方鬧了幾場後,連他的助理都看不下去,委婉地勸說他不要太過分,反正最後成果出來,也一定會署上葉子文的大名,何必和那兩個老頭爭呢?

  爭你妹啊!

  葉子文在內心憤怒地咆哮。

  難道在別人眼中,他就真的是那種只知道沾光的廢物麼!

  在收到了葉氏集團的敲打後,葉子文氣憤之下,乾脆放手不管了。

  反正他現在也只剩下在文件上籤字的權力。

  心情苦悶之下,葉子文連調戲漂亮小男生的心情都沒有,乾脆學頹廢青年在家借酒消愁。

  我空虛我寂寞我委屈我不被世人理解!

  葉子文憤憤地灌下一口冰鎮酒飲料,再一次在內心咆哮。

  「滴滴——」一條來自虛擬網絡的特別好友消息提示聲響起。

  頹廢青年葉子文隨便瞟了一眼,忽然坐直了身體,將那條信息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

  虛擬網平台上,蘇徹耐心地等待著「一槍爆頭」的出現。

  這是他兩個月來首次重返虛擬網,看著道路上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的人流,心裡忽然有些重回人間般的感慨。

  兩個月來,蘇徹一直都在清冷的老人之船上按照老調配師的吩咐學習。

  沒日沒夜地啃完老調配師收集的七千多款功能各異的基因鎧廣告圖冊,和後來的一千多份基因鎧內部設計資料,蘇徹對基因鎧製造的理論認識已經達到了一個相當的高度,其中花費了多少心血和汗水,連蘇徹自己都無法估量。

  僅僅是對付那七千多款基因鎧廣告,蘇徹就花了三個星期。

  第一個星期,他非常認真地對那些基因鎧廣告一個一個進行了分析,直到最後也只看完了不到一千款,作為一個對基因鎧知之甚少的新人,蘇徹心中模模糊糊若有所感,只是還無法明確的表達出來,只能結合他對基因鈕能量的認識,勉強將這些基因鎧歸納為五類。

  第二個星期,他抱著同樣認真的態度,看完了兩千款,最初那種尚不夠成熟的對基因鎧的認識,如同一塊生鐵,被不斷鍛造,淬煉,漸漸成型,那種渴望將自己的想法傾注在自己親手設計的作品上的衝動在心胸中不斷動盪起來。

  他再一次將這兩千款基因鎧進行了分類,這次,不是五類,而僅僅是三類。

  是的,他總結出的這三種類型,足以覆蓋他所看到的一切基因鎧。

  第三個星期,蘇徹飛快地翻看著那些基因鎧廣告,翻開,飛速地翻看,他已經不需要一點一點去琢磨,那些各自迥異的功能和光怪陸離的造型再也無法迷惑蘇徹的眼睛。手指觸到那些陳舊的廣告圖冊,一種暢快自由的感覺在心中油然而生,再也沒有東西能阻礙他的流暢奔騰的思緒。

  約定的日子到來,老調配師問他:「這七千款基因鎧你都看完了嗎?」

  蘇徹搖頭:「我只看到第五千一百一十三款。」

  老調配師渾濁地眼睛裡多了一絲嚴厲,讓這個有些駝背的老人瞬間變得無比威嚴。

  蘇徹毫不畏懼地迎著對方的目光,自信而清晰地道:「五千一百一十三款,足夠了,看的再多,也於我無益!」

  老調配師微微眯了下眼睛:「那你有什麼收穫?上次,你認為基因鎧不需要五類,只有三類就足夠,那麼這次呢?」

  蘇徹笑了起來:「這次的感想是,給基因鎧分類,本身就是一件可笑的事。」

  五千一百一十三款基因鎧,歸根結底,不過是,基因鎧而已。

  只有什麼都不懂的菜鳥才需要對基因鎧一一分類,因為他們需要學得太多。

  當你對基因鎧的認識早已深入骨髓,當每一種調配的優劣每一種基因的差異都成為本能銘刻在大腦中,還需要分類嗎?

  最優秀的調配師,關注的,僅僅是基因最本質的東西,而無關其他。

  蘇徹看到了老人眼中一瞬間閃過的驚訝。

  「我沒想到你的悟性這麼好。」老人凝視著蘇徹的眼睛,慢慢地說,「資質的好壞對調配來說其實並不像很多人想像的那樣重要,越到後面,它能幫你的就越少,決定一個調配師能走多遠的,是他能否尋找到對的方向。」

  「經驗和技術上的缺陷都可以通過練習來彌補,最重要的是,你已經抓住了基因鎧製造最核心的東西。」

  蘇徹真心實意地向老調配師道謝,老調配師卻擺了擺手:「我並沒有幫你什麼,東西是你自己領悟出來的。」

  他想了想,慨嘆了一聲:「你和那個小子還真是有緣,我聽說他很快就要參加高級師士考核,本來你一個初級調配師是沒有資格成為他的同伴的,但是……」

  「現在,你可以開始練手了。」

  可以開始練手了。

  練習製造基因鎧。

  蘇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老調配師的話在他耳中不斷迴響。

  那些不可思議的,充滿生命最偉大玄妙的東西,他終於有資格站在它們的面前。

  恩,不知道能不能看懂這裡。老調配師指點蘇徹,讓蘇徹沒有從繁枝末節的技術開始,而是先抓住基因鎧的本質核心,然後一層一層學習技術,就好比先搭好構架,再把血肉填充進去。

  學習不怕慢,最怕的是走錯方向繞彎路,在基因鎧的製造上,蘇徹從一開始就選擇了正確的方向。

  
49.真實狂想

  自由基因聯盟是民間調配師的樂園,雖然和軍方的調配師管理協會相比,這裡魚龍混雜,但卻從來不缺少吸引人眼球的新聞。

  最近這段時間,被人們津津樂道的是一款名為「真實狂想」的虛擬基因鎧。

  起因還是自由基因聯盟前段時間推出的「虛擬基因鎧製造系統」。按照自由基因聯盟官方的說法,這是一款無與倫比的擬真調配系統,號稱可以百分之百模擬基因鎧的製造,也就是說,只要在該系統中製造出的虛擬基因鎧,也就一定可以在現實中化為實現。為了打響這套虛擬系統的知名度,自由基因聯盟不僅邀請了一些知名調配師在該系統上發佈他們的新作,還舉行了一場「虛擬基因鎧製造大賽」,吸引了許多民間調配高手的目光。

  這場比賽要求參賽者從草圖設計開始,到材料選擇,到確定結構,細節處理,直到整套基因鎧完成,都必須在公眾的眼中進行。比賽結束後,人氣最高的十套虛擬基因鎧將會被自由基因聯盟買下版權,並在現實中製造出來,推薦給專業的基因鎧製造公司。

  已經成名的基因鎧製造師們當然不屑於參加這種比賽,他們不愁製造的基因鎧找不到買家,但是對於那些有志於從事基因鎧製造卻缺乏門路的調配師來說,這卻是一個大好機會。

  參加這個比賽的不乏一些在虛擬網絡成名已久的民間高手,因此,在最開始,這款被命名為「真實狂想」的基因鎧在各路高手精心大作的映襯下並不起眼。

  不過,很快就有人發現,這款「真實狂想」基因鎧還真是有夠狂想。

  因為基因鎧製造的專業性遠遠高於基因鈕,幾乎被軍方和幾大基因巨頭所壟斷,所以這些所謂的民間高手水平其實也不過那樣,也許能按部就班地仿製出一具基因鎧,但是讓他們完成一套全新的設計卻相當困難。所以他們大部分人還是選擇在一款成熟的基因鎧設計框架上添加一些自己的設想。

  但是這款「真實狂想」基因鎧的作者卻非常瘋狂。他們一開始選擇的是最普通也最不起眼的三角架式主體框架,這種結構非常穩定,但是缺乏變化的餘地,一般是新入行菜鳥的最愛。但是,很快的,有人發現,這款基因鎧從最簡單的三角結構變成了雙重三角,然後是三重三角,再然後是四重三角……幾乎每一天,這款基因鎧的主體結構都會疊加一次,當主體結構確定下來後,「真實狂想」已經成為整個比賽中最紅最吸引眼球的作品——在民間基因鎧製造界絕對聞所未聞的七重三角結構。這種結構即便是軍方的基因鎧製造大師也很少使用,因為太過複雜的功能很容易導致結構的紊亂,從而使整個基因鎧崩潰。

  很多人都認為,「真實狂想」的作者並不具備駕馭這種極端結構的能力,他們猜測作者不過是借這種方式來博人眼球,當然,他們的確也成功了。據說已經有一些中小型基因鎧製造公司開始關注這兩位之前還一文不名的作者。

  是的,「真實狂想」的作者是兩個人,「槍哥」和「菜鳥C」是他們的ID名,而這兩個ID此前在自由基因聯盟並不出名。

  基因調配界講究實力,所以那些初入行的菜鳥大多選擇勤勤懇懇地一步一步往上爬,所以在羨慕這兩個一夜走紅的幸運兒的同時,多少也有些鄙夷,因為他們走紅的方式過於功利和浮躁。畢竟,僅靠噱頭無法博得公眾的認可。

  但是,真正精彩的事還在後面。

  「真實狂想」基因鎧在確定了主體框架後,沉寂了兩天,突然放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大消息。

  他們將用投票懸賞的方式,把決定這款基因鎧設計方案的權力交給公眾。

  在「真實狂想」兩位作者聯合發佈的公告中稱,他們會定時公佈倆人的工作進度,並讓公眾們投票決定下一步的局部設計方案。

  「這是一款承載著最瘋狂幻想的基因鎧,我們希望親手見證它所能達到的高度。」

  「請把夢想交給我們,讓我們來替你實現。」

  隨著著霸氣的宣言,整個自由基因聯盟都轟動了。

  囂張,不知天高地厚,種種非議瘋狂地湧來,但是「槍哥」和「菜鳥C」不為所動,在第二天按照公告所說準時掛上了投票欄。

  他們放出來的,是基因鎧動力系統驅動部分的設計方案。

  選項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基因材料。

  第二類是模塊結構。

  第三類是功能特點。

  開放投票的是前兩類,而第三類功能特點一欄卻已經標明:瞬間變速能力A級,穩定性能A級。

  這說明「真實狂想」是一款注重速度和靈敏度的基因鎧。當然,一開始,很多人並沒有把這一點當真,在他們眼中,這兩個急於炒紅自己的傢伙恐怕光是完成公眾投票選出的設計方案就要耗掉半條命,哪裡還能保證整個設計的流暢性。

  等他們發現,即便是按照用這種近乎瘋狂的方式確定下來的設計方案一步一步前進,但是「真實狂想」依然保持著作者最初的設計理念時,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等第一次投票的結果出來後,很多資深人士都搖頭嘆息:那兩個小子完蛋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想為難作者,作為一款強調瞬間變速能力的基因鎧,在投票欄中遙遙領先的卻分別是「卡利亞獸驅動功能基因」和楔形結構,前者因為在能量轉換上表現良好,耐久度高,可以適應多種能量作為動力來源,是探險類基因鎧的最愛,但是在速度方面卻不盡如人意,後者則是一種四平八穩的模塊結構,最適合不追求單方面性能的綜合性民用基因鎧,和兩位作者之前定下來的設計方案衝突巨大。

  所有的人都認為「真實狂想」的作者絕對無法利用卡利亞獸基因和楔形結構完成一款變速能力強悍的基因鎧驅動系統。

  三天後,「真實狂想」的完成進度更新的那一瞬間,空氣裡傳來無數眼球破碎的聲音。

  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款變速性能極其強悍的生物驅動系統。它在卡利亞獸基因做主體的同時,添加了一種飛蚤的肌肉蛋白,這種生物的肌肉擁有無與倫比的爆發力,雖然僅僅是附屬基因,但是兩位作者創造性地加入了一種控制酶,在變速時,飛蚤基因的活性會瞬間爆發,而它耐久力短的缺點也被卡利亞獸基因完美地彌補起來。

  毫無疑問,這兩位作者面對公眾的刁難,從容不迫地交上了一份令人驚豔的答卷,一下子洗刷掉之前被視為「刻意炒作」的惡名。

  接下來,這場比賽幾乎成為了他們和公眾鬥智鬥勇的表演,無數人熱情地衝入投票區,絞盡腦汁試圖製造出各種障礙來難住那兩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天才,而那兩名神奇的調配師則一次又一次將不可能化為可能,展現出令人驚嘆的奇蹟。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大人物開始將目光投注到這場他們原本不屑一顧的民間盛會上。他們一邊派人操縱投票結果,通過給對方出難題的方式來試探對方的實力,一邊聯繫自由基因聯盟,希望得到這兩名頗具潛力的作者的信息。

  是的,頗具潛力。

  在這些專業人士眼中,他們還不夠成熟,與旗下的老牌基因鎧製造師相比,他們交出的設計上還有很多青澀生硬的痕跡,其中一個過於偏愛使用華麗卻不夠實用的花哨技術,而另一個,則在細節上缺乏磨練,真正讓這些大人物最為看重的,是他們可怕的潛力。

  他們交出的設計,一天比一天要成熟,他們使用的設計手法,一天比一天更得心應手。

  這樣天資卓越的兩個人,如果好好培養起來,將會成為什麼樣?

  僅僅是在腦海中幻想一番,也讓那些老狐狸心動不已。

  然而,就在更新了內部信息交換系統的最終設計,整個基因鎧只剩三分之一就可以收尾時,這兩位引得無數人瘋狂的神秘作者,「槍哥」,「菜鳥C」卻突然失蹤了。

  老人之船內,蘇徹一邊修改著基因鎧的設計草圖,一邊有些遲疑地徵詢著亞爾斯蘭的意見:「雙引擎的話,會不會在加速的時候難以操縱?」

  由於大體思路已經明確,按照老調配師的說法,他現在欠缺的僅僅是經驗而已。僅僅幫助老調配師維護船上的基因鎧已經無法滿足蘇徹的需求,就在這個時候,亞爾斯蘭一個提議給蘇徹打開了思路。

  「對於師士來說,激烈的實戰是提高戰鬥力的最好辦法,特別是在對手強於自己的時候。」

  亞爾斯蘭拿自己的經歷作證:他就是在不斷被人打倒,爬起來,再打倒的過程中,一步一步學會如何在實戰中與隊友配合,如何發掘自己的潛力。

  在亞爾斯蘭的鼓勵下,蘇徹才敢於親自嘗試製作一款全新的基因鎧,當然,考慮到他自身的不足,蘇徹還是向他唯一認識的老手「一槍爆頭」發出了邀請。

  「槍哥」和「菜鳥C」,這就是這個如超新星爆炸一般突然崛起的組合的來源。

  「怎麼會瞬間加速度能達到35頻的話,已經超過一般軍用基因鎧的水平了。這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設計。」

  「哎哎,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啊,隨便那一款軍用基因鎧都能秒殺我這破爛。」蘇徹撇嘴。

  「沒有,我說的是真的,畢竟這可是你的第一款作品。」

  亞爾斯蘭過於真誠地誇獎,讓蘇徹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不全是我的功勞啊,老槍也出了不少力,比如這裡,這個雙引擎的回形轉折結構處理方法就是他教我的,你看,是不是很巧妙啊。」蘇徹提到他的那個合作夥伴就有些眼睛發亮,雖然老槍在整體構思多少有些缺乏想像力,但是他的技術已經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蘇徹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能那樣流暢的接連使用那些聞所未聞的高級技巧,說實在的,習慣用基礎調配技術的蘇徹在對方面前多少有點自卑,合作以來,他可是卯足了勁兒從老槍那裡學了不少東西。不過老槍這個人雖然喜歡炫技,但是人倒是挺大度的,並不介意蘇徹的偷師。

  「那點小花招算什麼,你老大我會的東西多著呢,哪天我們見了面給你好好露兩手,絕對讓你抱著哥哥的大腿流口水,哈哈哈哈!」

  想到這裡,蘇徹嘴角不由得翹了起來。

  老槍雖然自封大哥,不過作為合作夥伴,為人還真挺不錯。

  亞爾斯蘭敏銳地感應到蘇徹的想法,有點吃醋。

  他偷偷蒐集了那位槍哥的資料,發現對方居然就是葉氏基因熱捧的那位少爺,而且艾倫菲爾團長還隱晦地表示,葉氏在向白楓少將推銷這位天才調配師未果後,似乎一度還對自己表示過興趣。

  亞爾斯蘭有一種自己的貞操被人暗中覬覦的危機感,看著沉浸在調配世界自得其樂的蘇徹,他真的有點著急了。

  要和蘇徹搶自己的敵人出現了,雖然自己堅定地拒絕了這個誘惑,恪守諾言沒有違背師士的諾言,但是讓他很不爽地是,蘇徹始終對此一無所知。

  這就好像他橫空出世拯救了世界,事後卻沒有收到任何表揚一樣。

  哪怕是溫柔的虎摸一下,也好啊!

  亞爾斯蘭悶悶不樂地聽著蘇徹大談他新從「老槍」那裡學到的技巧,感覺一股濃烈的哀怨之氣縈繞在他身旁,久久不散。

  都怪那個混賬葉家少爺,先是想和蘇徹搶自己,被自己趕跑之後,居然又陰魂不散地跑到蘇徹面前,像個開屏的孔雀一樣不停的炫耀,害得自己都被冷落了。

  蘇徹是他的專屬調配師,只屬於他一個人的!

  亞爾斯蘭默默下定了決心。

  「給我設計一款基因鎧吧。」他開口道。

  「咦?」被打斷談性,蘇徹有點驚訝。

  「我等不及了,我想要你給我設計的基因鎧,給我!一!個!人!設計的!」亞爾斯蘭一字一句地強調道。

  「可是,我現在的水平還不夠,製造出來的你肯定看不上。」蘇徹有點為難地,他想了想,安慰道,「還是等一等吧,真實狂想就是參考你的特點設計出來的,雖然我覺得缺點挺多的,但如果能做出實體,再改進一下,說不定你會喜歡的呢。」

  「我才不穿那個花孔雀參與設計的玩意兒!」亞爾斯蘭咬牙切齒地道。他從來沒有那麼討厭過一個人。

  「老槍對基因鎧的瞭解比我深,我覺得他的意見挺好的。」蘇徹對亞爾斯蘭的怒氣有些茫然。

  亞爾斯蘭再也沒有說話。

  這是兩人第一次不歡而散。

  這個夜晚,在一番爭吵過後,蘇徹留下一句:「我覺得我們應該冷靜一下」,然後關掉了雙體基因鈕。

  失去了雙體基因鈕的維繫,兩個人的意識源再次被分開,恢復到了之前的模式。

  亞爾斯蘭獨自坐在空蕩蕩的餐廳裡,慢慢地吃著難以下嚥的營養餐。

  他覺得很難過,卻並不後悔。

  蘇徹並不理解基因鎧對於一名師士的意義。

  那幾乎是他們生命的全部意義。

  一個優秀師士的基因鎧,除了他的調配師以外,是絕對不允許別人染指的。

  老調配師沉默地站在餐廳入口處的陰影中。

  「你怎麼能那樣對我!」

  餐廳播放的八點檔狗血通訊節目裡,女演員聲嘶力竭地大喊,一副萬箭攢心的痛苦模樣。

  「居然就這樣把我交給別的男人!」

  「我那麼信任你,你怎麼忍心這樣傷害我!」

  「你這個混蛋,騙子,流氓!」

  「XXX,你辜負了我,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老調配師看著亞爾斯蘭坐在那裡,一臉深有同感地悲傷模樣,微笑著嘆了一口氣。

  「亞爾,你們吵架了?」老人走到對方面前,戲謔地遞上一張紙巾,雖然兩個人使用同一具身體,但是他總能輕而易舉地辨認出來。

  亞爾斯蘭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自怨自艾實在很丟人。

  「我想讓蘇徹盡快給我製造基因鎧,哪怕差一點也沒關係,但是他不願意,說那樣是對我的不負責。」他有點委屈地抱怨。

  「成為你的專屬調配師,對於一個入行不久的小調配師來說,是一個太過沉重的目標。那個孩子在基因鎧這方面悟性很好,但是他的經驗不夠,基礎也不好。」

  「你一直是最好的師士,也許體會不到這種必須拚命追趕別人腳步的疲憊。」

  「別給他太大的壓力,既然你認定了一個人,就要珍惜他為你所付出的努力。」

  亞爾斯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的確有些太過急躁了,蘇徹現在的水平的確還不夠獨立製造基因鎧,自己這樣勉強他,只會加重他的壓力。

  「好好想想吧,師士與調配師之間的契約,關係到兩個人的一生。你們將會有一生的時間去瞭解對方。」

  見亞爾斯蘭似乎想通了,老調配師扶著桌子站起來,和藹地向亞爾斯蘭伸出手:「不懂禮貌的年輕人,傻坐在那裡幹什麼?還不起來送我回去?」

  就在這時,老人的內部通訊儀突然響了起來。

  老調配師有些詫異地接通,聽了兩句後,臉色突然變得慘白。

  亞爾斯蘭注意到老人的臉色,皺眉道:「怎麼了?」

  
49.前程往事

  亞爾斯蘭出神地望著窗外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偶爾能看到一點黯淡入螢火的星光,他知道,那很可能是來自千億光年外的投影,那顆星球,也許早已悄無聲息的湮滅。

  門開了,老調配師一腳跨出來,等在旁邊的幾位老師士們急衝沖地湧上去,被團團圍住的老調配師似乎有些眩暈的晃悠了一下。

  亞爾斯蘭被擋在人群外,只能勉強看到老調配師有些疲倦的面容,他並沒有擠上去,而是安靜地等在外面。

  他和幾位老夥計說了些什麼,好一會兒,才將那些老人打發走。

  亞爾斯蘭這才小心地上前。

  「前輩他怎麼樣了?」他扶著老調配師,有些擔憂。

  老調配師似乎一下子老了十歲,在原本那種冷靜從容的氣質消失後,亞爾斯蘭第一次驚奇地發現,他也不過是一個日漸衰弱的老人。

  「醫療系統判定可能是某種基因病,但是無法確定。」老調配師扶著亞爾斯蘭坐了下來,有些失魂落魄。

  亞爾斯蘭心裡一沉:「難道是基因鎧後遺症?但您不是一直在前輩身邊嗎?」

  基因鎧的內鎧,是直接加諸在人體基因上的,具有一定的危險性。一般來說,亞爾斯蘭這種從小培養出來的精英使用的基因鎧都是針對他們的身體素質專門製造,並且他們的專屬調配師會隨著師士身體狀況的改變而不斷進行修正,最大限度地發揮他們的優勢。但是,也有一些早年貧困的師士,在沒有專屬調配師的情況下,為了提高自己的實力,強行使用並不適合他們的基因鎧,這樣就很可能對他們的基因造成損害,年輕時可能還好,年老後身體素質下降,基因鏈所遭到的損害就會爆發出來,轉化成各種各樣的罕見基因病。

  老調配師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並不是維拉最初的專屬調配師。」

  亞爾斯蘭怔住了。

  「怎麼會?」他喃喃道。

  老調配師沉默了一會,接著道:「我和維拉差了二十歲,當年他第一次來我家時,我還是個孩子。」

  他看了亞爾斯蘭一眼:「他一開始選擇的調配師,是我哥哥,卓亦北。」

  「卓亦北?」亞爾斯蘭愣了一下,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想了好一會兒,才驚訝道,「您是西南卓家的人?」

  老調配師點點頭。

  西南卓家是一個頗有名氣的調配世家,歷史上他們精通基因鎧製造,但和許多類似的世家一樣,卓家沒落已經很久了。

  「我哥哥當時是家裡最有天賦的調配師,在那個時候,像我們這種沒落家族,重振家門最好的辦法就是尋找一名有前途的高級師士並成為他的專屬調配師,這樣,我們就能獲得來自軍部的支持。」

  「你們選擇了前輩?」亞爾斯蘭恍然。

  老調配師點點頭:「當時維拉雖然只是普通師士團的副團長,但是他年輕,是我哥哥最好的選擇。後來,卓家也的確因為維拉的關係重新出現在了調配界的核心。」

  「但是,後來前輩被革職流放……」亞爾斯蘭心裡有些黯然。

  「是的。」老調配師一點一點回憶著往事,「在那之後,我哥哥離開了維拉,他肩負著重振家族的使命,只能背棄當初的誓言。」

  「那時候我剛剛拿到調配師資格證畢業,找到維拉的時候,他已經在隕石區開了三年的礦,鬍子拉碴,落魄得像個野人,完全沒有我第一次見他時的意氣風發。」老調配師低低地笑了起來,「我當時一心鄙夷我哥哥的選擇,跑去找維拉,嚷嚷著要代替我哥哥做他的專屬調配師。」

  「然後呢?」亞爾斯蘭有些好奇。

  「被維拉狠狠揍了一頓,丟回飛船。」老調配師眯縫著眼睛笑道,「我攢了一個學期的船票錢,風塵僕仆地跑去見他,結果只收穫了一頓拳頭。」

  「為什麼?」亞爾斯蘭驚訝道。

  「他說他還沒墮落到要用一個毛頭小子做他的調配師。」

  「後來,你們那位老團長把他從隕石區弄出來,塞進槍血玫瑰養老。我聽說槍血玫瑰在替他找調配師後立刻放棄了考試,因為你們團當時級別太低,他只能配中級調配師,我放棄了正在準備的高級調配師考試,換了三班星際飛船去你們那個剛剛建立不久的爛基地應聘。」

  當年的毛頭小子成為一名優秀的調配師,而當年那意氣風發的年輕軍官卻已在隕石區惡劣環境的摧殘下過早的衰老。

  他丟下了一切跑去尋找那個在最落魄的時候依然拒絕他的混蛋,去討當初被揍的那筆帳。

  然後再也沒有離開。

  那個人風華正茂的前三十年,尚青澀的自己沒有資格和他站在一起。

  但是維拉之後的五十年,卻完整地屬於他一個人。

  老調配師從美好的往事中回到現實,睜開眼睛,看了一眼亞爾斯蘭:「我明天帶維拉去聯邦中心區看病,你和我們一起。」

  亞爾斯蘭下意識地點點頭,老人之船下一站停留是一個月後,維拉老團長顯然等不到那個時候。船上有幾艘從軍部退役的小型飛艇,是狩獵團出任務時用的,正好可以用來送兩位老人去最近的星際航空站,作為船上唯一的年輕人,這種事自然是交給他來處理。

  悶在心裡這麼多年,一朝說出來,老調配師只覺得心裡暢快了許多,他站起來,揮了揮手:「你回去吧,我要在這裡呆一會。」

  亞爾斯蘭看著老調配師重新進入醫療室,終於忍不住問道:「您的哥哥,怎麼樣了?」

  老調配師回過頭來,看上去有些疲倦,他搖了搖頭,道:「他結婚後進了軍部的基因鎧研發中心,我們很久沒有聯繫了。我想他心裡,多少有些愧疚吧。」

  他想了想,又嚴肅地道:「對了,告訴蘇徹,作為一名調配師,如果想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就一定要忠實於自己的內心。我哥哥在離開維拉之後,因為愧疚,在調配上再也無法突破。」

  醫療室的艙門悄無聲息地闔上,割斷了亞爾斯蘭的視線。

  老調配師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老師士的醫療艙前。

  白髮蒼蒼的老人安靜地躺在艙內,隔著透明艙壁,可以看見他蒼老而坦然的面容。

  這是一個堅毅正直的老師士,他的一生大起大伏,充滿了坎坷,卻從未有過絲毫抱怨。

  老調配師突然笑了起來。

  在決定跟著這個傢伙起,就明白自己將要失去什麼。跟著這名身上背負著污名的落魄傢伙,他將永遠也不可能成為一名萬眾敬仰的調配大師,永遠無法得到軍部的重視與資源。他像一個喋喋不休的管家跟在這個傢伙身後,費盡心思替他打理微薄的財產,絞盡腦汁為他規劃晚年,保險,養老金,一條條都替他安排妥當。

  這個連自己退役後有多少錢都不知道的傢伙毅然決定推辭槍血玫瑰對他的養老安置,原因僅僅是他認為自己在團裡這些年並沒有做任何貢獻,實在沒臉在退休後還混吃混合。

  「抱歉,因為我的原因,我們以後不能住在基地裡了。」

  當這個傢伙滿臉歉意地通知自己和他一起捲鋪蓋時,心裡居然完全沒有一絲驚奇。

  甚至沒有絲毫抱怨地跟著他上了老人之船這種只有落魄到極點的傢伙才會來的地方。

  其實他私下裡攢了不少錢,這些年他默默地磨練著自己的調配水平,雖然一直沒有考證,但是卻早已超越了一般的高級調配師,偶爾接一筆活就能養活兩人。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說。

  他知道,維拉一直對自己很愧疚,因為自己在一個調配師最美好的年紀,放棄了功成名就的可能,來到他身邊,他卻什麼也給不了自己。

  老調配師從懷裡掏出一條快要完成的基因鎧束帶。

  充能。

  激活。

  一件黑白相間的基因鎧靜靜地浮現在空中,因為還沒有完成,底部還是一片空白。但是那優雅流暢的造型,彷彿有人在靜默的空氣中輕盈地彈奏著一首永恆不老的歌。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親手製造的這款基因鎧的價值,這是一款擁有靈魂的基因鎧,令無數人瘋狂的傳說。

  而最初,他不過是希望,維拉能穿上完全由自己製造的,沒有被別的人觸碰過的基因鎧而已。

  無處不在的灰塵悠然的漂浮在空氣中,揚撒在光束裡。

  老調配師怔怔的看著,平靜又專注,像是在等待某一個時刻,記憶裡那個在風中笑得燦爛又謙和的年輕軍官。

  記憶裡,兩個剛剛決定成為彼此一生同伴的青年一前一後的走在橘色的夕陽下,野草深深淺淺地綠著,微風拂過他們柔軟的額發,如同一幅永不褪色的畫卷。

  而那時,他還僅僅是一個躲在角落裡,默默遙望著對方的孩子。

  用一生走進這幅美好的畫。

  然後,他覺得自己再也沒有遺憾了。

  
51.再見,老團長

  靈活地穿過一大片隕石,小飛艇在無邊無際的宇宙中航行著。

  蘇徹有些心神不定地守在駕駛艙中。

  為了穿過那片巨大的隕石區,亞爾斯蘭整整兩天沒闔眼,剛剛才和蘇徹換班,下去休息。按照星圖上的標註,穿過那片隕石區後,只需要打開自動航行系統,就可以平穩地度過接下來的旅途,但是為了安全起見,蘇徹還是留在了駕駛艙內,隨時關注著前進航線。

  被送上飛艇時,老團長基本已經無法動彈,不過他醒來後拒絕進入醫療艙接受休眠。

  老調配師一刻不停地守在他的病床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蘇徹有時候覺得,這艘小飛艇就像一個被扔在茫茫大海中的漂流瓶,裡面是兩隻即將燃到盡頭的蠟燭,看著那點隨時可能熄滅的微末燭火,頗有一種看到英雄末路的淒涼心境。

  亞爾斯蘭已經將老調配師他們的故事告訴了蘇徹。

  對於命運多舛的老團長,蘇徹心中自然是敬重的,然而老調配師為了對方,放棄了調配師功成名就的最高夢想,守在一個遲暮的師士身邊,蘇徹未免覺得有些可惜。

  他也看到了老調配師尚未完成的那款黑白基因鎧,那種簡潔有力的造型,渾然天成的設計,如同款款而流的溪水般悄然無聲地熨帖到每一個角落。

  這是蘇徹見過的最美妙的一款基因鎧,彷彿有了真正的靈魂。

  想到躺在病床上已無力說話的老團長,蘇徹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那是專門為他打造的基因鎧,每一處設計,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他的戰鬥習慣,除了老團長,任何一名師士都無法發揮這款基因鎧的最大功效。

  然而老團長卻可能再也沒有機會穿上它了。

  這樣一款原本可以成為師士傳奇的基因鎧,還未完成,就注定只能一生蒙塵。

  真是太可惜了。

  為了陪兩位老人去求醫,蘇徹不得不暫停了自由基因聯盟上有關「真實狂想」的一切事務,弄得正在興頭上的老槍很是惱火。他們兩人分工不同,蘇徹這邊一停下,整個基因鎧的後續設計也就停頓了下來,頓時引起了不少關注者的質疑。

  「槍哥與菜鳥C」江郎才盡,「真實狂想」半途而廢?

  一時間幸災樂禍者,憂心忡忡者紛紛湧現,幾乎將兩人作品發佈區的留言板擠爆。

  多少有些怨氣的老槍乾脆將停工引發的問題交給蘇徹來處理。

  小飛艇上虛擬網信號很糟糕,蘇徹廢了好半天的勁兒才登陸上去,一看那麼多留言,頓時心生怯意。

  想了想,乾脆直接發佈了一個公告,表示因為要陪長輩去就醫,真實狂想設計的發布只能暫停幾天。

  飛艇上的網絡信號太過糟糕,做完這一切,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蘇徹也懶得再費勁,匆匆下線回到了現實。

  因為小飛艇是自動行駛,而老團長那裡又有老調配師守著,蘇徹現在可以說是無事可做,好在他從老人之船上帶來了一款民用救生用基因鎧,這幾天正在改裝。

  那天和亞爾斯蘭發生爭執後,為了哄好對方,蘇徹就有了改造這款民用基因鎧的想法。

  這段時間狩獵團捕到的生物都是他在處理,老調配師沒有給他報酬,而是允許凡是經他手的生物,都可以留一份基因自用,因此蘇徹手上也小小的攢了一筆材料,製作一款全新的基因鎧雖然不夠,但是改造卻沒有問題。

  這款救生用基因鎧由聯邦基因統一出品,擁有良好的生物維生系統,能夠讓失事的乘客在宇宙中存活至少一個月,用以等待救援。但是和所有的民用基因鎧一樣,缺乏有效的攻擊手段。

  亞爾斯蘭作為精英師士,掌握的戰鬥技巧相當全面,遠程近戰都是好手,不過私下裡他表示,還是更享受和敵人面對面搏鬥的樂趣。

  還有一個沒有說出來的原因,那就是亞爾斯蘭覺得近戰更能顯示他的實力,在蘇徹面前秀一下他的實力是亞爾斯蘭期盼了很久的事情。他非常希望在蘇徹臉上看到。

  近戰基因鎧對於靈敏度和速度的要求太高,這款民用基因鎧顯然不合適,蘇徹還是把重點放在了遠程攻擊上。

  考慮良久,蘇徹選擇了急凍飛梭作為這款改造基因鎧的特色攻擊。急凍飛梭無論是攻擊力,攻擊範圍還是攻擊速度都相當驚人,唯一有些遺憾的就是因為太小,對付體積龐大的對手有些不夠看。不過那麼多基因鎧圖冊不是白看的,在蘇徹的構想裡,急凍飛梭除了大範圍的無差別攻擊外,還準備添加一種疊加攻擊,讓多枚急凍飛梭彼此疊加,從而增強它的攻擊力,不過這個涉及到精確定位方面的知識,改裝起來比較麻煩,蘇徹這兩天都在折騰這個東西。

  除了急凍飛梭以外,蘇徹又添加了幾種常規性攻擊手段,為了配合亞爾斯蘭的速度,他還改造了這款救生基因鎧的生物引擎,從單引擎改為動力更加強大的雙引擎不說,還配置了四個備用引擎,並且大刀闊斧地去掉了基因鎧原本配置的厚重的來自犀牛獸基因的防護鎧,使用更加輕便的蟲族外殼來保護基因鎧的關節和重要部位。

  這番改動已經相當大了,特別是蘇徹砍掉防護鎧的舉動,讓亞爾斯蘭都頗有些驚訝。

  不過蘇徹一句話就讓亞爾斯蘭美上了天。

  「有你在,還要什麼防護鎧!」蘇徹胸有成竹地敲了敲基因鎧改造後輕薄鋥亮的外殼,「優秀的基因鎧製造者會根據師士的特點替他量身打造最合適的基因鎧。為了能突出你速度快,爆發力強的特點,犧牲這點防禦力是值得的。」

  亞爾斯蘭被蘇徹捧得有些飄飄然,立刻表示他對這款基因鎧非常滿意。

  不過畢竟蘇徹是第一次進行基因鎧的實體改造,特別是他對於戰鬥還是個地地道道的門外漢,很多地方在亞爾斯蘭眼中還不夠完善,蘇徹被指出問題也不生氣,兩個人就這麼圍著這款基因鎧,你一言我一語,一點一點進行著修改,老調配師偶爾也給些指點。等到這款基因鎧改裝完成,這段旅途也快要結束了。

  遞交了降落申請後,小飛艇慢慢地降落在太空港的私人停泊口。在眾多體積龐大,外表奢華的私人飛船的映襯下,亞爾斯蘭他們駕駛地這艘小飛艇顯得更加破舊。

  艙門打開,老團長被訓練有素的醫護機器人小心地抬了出來。他的精神倒還不錯,雖然躺在擔架上虛弱地連話都說不出來,但還是強自振作地對一旁憂心忡忡的老調配師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

  老團長有槍血玫瑰開出的退役師士證明,按道理可以享受免費醫療,但是公所周知,免費醫療的水平實在令人不敢恭維,服務態度也不怎麼樣,再加上老團長患的很可能是罕見的基因病,聯邦提供的免費醫療根本無法提供有效治療,所以老調配師一開始聯繫的就是家聲譽良好,在基因病上面卓有成就的私人醫院。

  這家醫院的環境很好,樹木蔥蘢,時有鳥鳴婉轉,非常適合老年人養病,不過價錢也相當驚人,讓困窘了大半輩子的老團長心裡很是不安,稍有好轉就嚷嚷著要出院。

  最後還是老調配師出馬搞定。

  這個看上去總是過於冷靜的老人輕描淡寫地將一份又一份保險單,基金證明以及銀行存款證扔到老團長的病床上,末了,指著那幾乎被鋪滿的病床,輕飄飄地來了一句:「放心吧,我養得起你。」

  威武不屈了半輩子的老團長,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躲在一邊偷看的蘇徹無比崇拜地看著老調配師,人才啊!

  「你們這幫師士根本就沒有理財的概念嘛。」事後蘇徹這樣對亞爾斯蘭感嘆,「看看老團長,再看看你,你也就年輕的時候能耍耍威風,等老了,還是得我們調配師來養你們啊。」

  亞爾斯蘭一聲不吭,決定回去就開始攢錢。

  老團長在進了這家醫院後,很快就確診,由於年輕時長期使用維護不當的基因鎧,給基因鏈造成了過大的壓力導致的T-45型基因病變。因為老團長之前一直忍著不說,等到病情爆發後問題已經比較嚴重,醫院給出的診斷是老團長目前的身體狀況已經不適合在老人之船生活,必須接受長期的療養才能阻止病情的進一步惡化。

  這個診斷比起蘇徹之前的猜測已經相當不錯了,畢竟醫院表示,老團長留下來療養的話,再活上個五六年不成問題,但是老團長卻有些鬱鬱寡歡。

  留在這裡,意味著他將永遠的告別他一手打造的狩獵團,永遠告別激情四射的戰鬥生涯。雖然他已經很久沒能親身加入戰鬥,但是看到他那些豪氣不減當年的老夥計們依然活躍在星空中,對於戰鬥了一生的老人來說,多少是個安慰。

  而且,清貧了大半輩子的老人並沒有什麼積蓄,能住進這以昂貴著稱的醫院完全是靠老調配師。這讓老團長心裡多少有些彆扭,縱然老調配師是他最親密的同伴,但他也不願意自己軟弱無力的廢物樣子落在對方眼中。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永遠像第一次見到對方時那樣,意氣風發,全身散發著整個宇宙都握在手中的肆意飛揚。

  就算自己落魄地在隕石區做苦力,也可以笑地把那個一路找來聲稱要代替他哥哥補償自己的小鬼塞回他原本的生活中去。維拉,曾經的第二師士軍團長,當年最年輕的高級師士之一,他有著屬於自己的驕傲,從不低頭,從不屈服,從不欺騙自己的心。

  這些想法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從病倒後,他真切地意識到不管自己內心怎麼不情願,他的的確確成了老調配師的累贅。

  自從被軍部流放到隕石區後,他原本無限光明的師士生涯就黯淡下來,一直沒能給過對方什麼。

  雖然嘴上不說,但老團長的內心,始終是愧疚的。

  他知道老調配師一直在偷偷為他設計基因鎧,就在對方快要成功的時候,自己卻病倒了。

  和基因鎧相伴了大半輩子,老團長自然知道那是一款怎樣優秀的基因鎧,它傾注了老夥計全部的心血。

  但是自己現在連說話都費力,更別說穿上基因鎧了。

  一想到這裡,老團長就滿心黯然。

  「所以說,師士裡面白痴很多。」老調配師發現後,淡淡地對蘇徹評價道。

  蘇徹當初和艾倫菲爾上校簽訂的身體管理權出租合同已經快要到期,按照規定,他需要到軍部的指定地點接受意識源轉換終止手術。所以,在將兩位老人送到醫院後,他就該回去。

  臨別前,老調配師堅持將蘇徹送上小飛艇。

  「你的悟性很好,只要朝著選定的方向堅定地走下去,成為高級調配師並不困難。」老人平淡地道,「只有一點,你要知道,基因調配是沒有盡頭的,但是對於很多人來說,高級調配師就成了他們職業的終點。聯邦之大,為什麼能成為調配大師的卻寥寥無幾,也許連那些大師也不知道答案。我要告訴你的,就是不要違背自己的本心。」

  「歷史上拋棄了師士的調配師,違背了自己本心的調配師,不管之前多麼的天才,都沒有一個能夠成為大師,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是我希望你能夠記住。」

  「我知道很多調配師接受師士的邀請,不過是看中軍部所能給予的資源。這並沒有錯,但是用心對待你的同伴,不要僅僅把他當做你調配路上的一個踏板。」

  蘇徹神色肅然地點了點頭。

  老調配師的神色溫和了一些,他將一個盒子塞到蘇徹手中:「你是個好孩子,如果我再年輕十歲,也許會收你做學生,可惜現在沒有這個精力了。這個東西,也許對你有些用處。」

  目送著老調配師蹣跚遠去,蘇徹心中百味成雜,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手中的盒子。

  有些好奇地揭開蓋子,他突然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蘇徹不可思議地抬頭望向老調配師離去的方向。

  這是老人一生的心血,就這樣隨隨便便地交給了自己?


52.拐騙

  看著手中尚未完工的基因鎧,蘇徹頗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來不及細想老調配師這一舉動背後的深意,蘇徹匆匆將這款基因鎧收好,開始為回程做準備。

  除了購買一些必需品外,蘇徹也沒忘了給狩獵團的那些老師士們買了一些小禮物。除此以外,這段時間通過替亞爾斯蘭改裝基因鎧,蘇徹頗有些心得,粗略地記了下來後匆匆登上虛擬網絡,發給老槍供他參考,並且表示自己忙完這一段就立刻回去復工。

  這個星球的基因材料市場相當有名,難得來了一趟,蘇徹自然不肯錯過,他和老槍在自由基因聯盟發佈「真實狂想」設計方案的投票系統是要收費的,每投一票都需要支付一定數量的基因點,老槍只喜歡出風頭,對錢不感興趣,這筆橫財自然都便宜了蘇徹。

  將手中的基因點兌換成聯邦歐,蘇徹興致勃勃的大肆採購了一番。

  本地出產一種優質的基因能量芯片,讓蘇徹頗感興趣。路優其華的基因皿由於修復過程中耗能太多,這段時間一直處於休眠狀態,眼看著和亞爾斯蘭的合同就要到期,為了盡快提高自己的實力,蘇徹覺得是繼續壓榨路優其華的時候了。

  將錢花了個乾淨,蘇徹長出了一口氣,美滋滋地看著自己手中大包小包的材料,這些裝在恆溫箱中的初始基因在一名調配師的眼中,可比任何財富更具有吸引力。

  亞爾斯蘭作為軍部重點培養的師士,想成為他的專屬調配師並沒有那麼簡單,按照亞爾斯蘭的說法,對此事擁有發言權的,除了他本人以外,還有槍血玫瑰的團長艾倫菲爾上校,以及軍部調配師資格委員會。亞爾斯蘭這邊當然沒有問題,艾倫菲爾上校那裡,蘇徹厚著臉皮向老調配師磨了一份推薦信,再加上那位年輕的團長一向很寵愛亞爾斯蘭,相信只要使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招數,艾倫菲爾上校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蘇徹這個「醜媳婦」(咦?)

  最大的問題是軍部調配師資格委員會,這才是傳說中最愛棒打鴛鴦的惡婆婆。

  軍部擁有大量的資源,一旦成為軍部師士的專屬調配師,幾乎就意味著他將不用再為尋找材料發愁,所以每年的軍部調配師選拔都會有大量貧窮的調配師蜂擁而來。在早期,師士在選擇同伴上擁有絕對權,於是很多不符合要求的調配師便動了歪腦筋,試圖拐騙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輕師士,從而獲得軍部調配師的資格。

  像亞爾斯蘭這種從小在師士基地里長大,很少接觸人群的年輕精英並不少見,他們是軍部最倚重的未來師士團領軍人物,但是由於缺乏社會經驗,往往被那些處心積慮的低級調配師所誘騙,結果稀里糊塗地簽下了契約,原本光明的前途因此被拖累。

  針對這種情況,旨在軍部調配師資格委員會應運而生。

  他們負責審核候選人的資格,就像牢牢把守著自家寶庫大門的守衛,凡是被認為配不上軍部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精英們的調配師,不管那些師士們怎麼反對,也堅決不會給那些苦命小鴛鴦們頒發合法證明。

  這些委員們揮舞著大棒,在防止自家孩子被拐跑的同時,也拆散了無數真情實意自由戀愛的組合。

  想要成為亞爾斯蘭的合法同伴,蘇徹首先需要翻越眼前的這座大山。

  亞爾斯蘭現在是中級師士,那麼按照規定,他的專屬調配師最起碼也要是中級。而且,由於亞爾斯蘭出身三大精英師士團,還是團內最年輕的成員,前途一片光明,就算丟到高級調配師中也是鑽石王老五級別的搶手貨,委員會肯定會提高審核標準,所以只有擁有高級調配資格的調配師,才有實力來爭奪亞爾斯蘭。

  「我怎麼覺得跟文明矇昧時代的小說裡,那些妓院拍賣頭牌美人的初夜權似的?」蘇徹有些不滿地嘀咕道,「那我算什麼?嫖客嗎?」

  亞爾斯蘭:「……?」

  總而言之,蘇徹即將面對的對手,將是一群中級調配師,甚至高級調配師。

  只有打敗這些身手不凡的敵人,蘇徹才能成功地迎娶到被軍部關在城堡上的亞爾斯蘭王子。

  「這算什麼?遊戲裡那些騎士一路殺怪過去,最後好歹能娶個公主老婆做通關獎勵,我就算幹掉了那些調配師們,最多獎勵我一個亞爾,沒什麼用處啊!虧了,虧了!」

  亞爾斯蘭:「……⊙﹏⊙b汗!」

  不管嘴巴上怎麼吐槽,蘇徹還是針對軍部調配師資格委員會,認認真真做了功課。

  雖然和那些對手相比,他的實力很弱小,但是也不是完全沒有優勢。

  第一,由於兩人使用同一個身體,這麼長時間的磨合下,他和亞爾斯蘭的精神力契合度已經達到很高的水平。

  這一點無需置疑,亞爾斯蘭已經保證,就算別的調配師湊巧能和他的精神力同步,他也會昧著良心說話的。

  「只要你能順利成為我的專屬調配師,我可以放棄一時的良心。」

  蘇徹覺得壓力很大。

  第二,蘇徹對亞爾斯蘭的戰鬥習慣遠遠比其他人更熟悉。

  通過這次改裝基因鎧,蘇徹已經摸清了亞爾斯蘭很多秘密,比如他變速能力,爆發力,平衡能力,左右手的握力等等等等。這些對於一名師士來說是相當重要的機密,如果洩露出去,被他們的敵人獲得,就有可能針對他們研製出克制手段。

  「我知道的太多了。」蘇徹心想,「如果失敗了,軍部為了亞爾斯蘭,一定會把我滅口的。」

  第三點,蘇徹雖然起步晚,但是在基因鎧製造上似乎頗有些天賦。

  不過他對此並不能確定。

  「我是天才,我是天才,我是天才!」這個時候,除了自我催眠,蘇徹也沒什麼別的好辦法了。

  綜上,蘇徹認為,想要打動軍部調配師資格委員會,只能劍走偏鋒,力求讓人眼前一亮,看到他本人的潛力,忽略他淺薄的資歷。

  那就是替亞爾斯蘭打造一款合適的專用基因鎧。

  這個辦法最陰險的地方就在於,對於一名師士來說,專用基因鎧是不能隨便替換的,他們必須不斷地熟悉這款基因鎧,直到將它融入自己的呼吸,融入自己的生命,像熟悉自己的手一樣熟悉它,迎合它,才能最大限度的發揮基因鎧的實力。

  一旦專用基因鎧被改變,師士必須重新去適應新的基因鎧,甚至可能不得不強行改變原本的戰鬥習慣,這對於師士實力的提高是一個很大的阻礙。

  亞爾斯蘭之前就提過這個辦法,但是那時候蘇徹的水平太次,製造不出什麼像樣的基因鎧,弄出個垃圾貨讓亞爾斯蘭去適應,他也不忍心。而且他也覺得挺對不起艾倫菲爾上校的,估計攤牌的時候,在對方眼裡自己也就是通訊節目裡千夫所指的那種心懷不軌,專門拐騙人家老實孩子的狐狸精,要是亞爾斯蘭為了讓生米煮成熟飯損害到他自己的前途,蘇徹自己也不能同意。

  不過老調配師給了蘇徹一個意外之喜,他送給蘇徹的那款未完成的基因鎧絕對擁有大師級的水準,蘇徹覺得,若是自己對著那套基因鎧好好琢磨一兩個月,絕對能弄出讓人眼前一亮的好東西。

  「雖然我現在可能的確配不上亞爾,但是……」和亞爾斯蘭商量好怎樣對付艾倫菲爾上校後,蘇徹有些心虛地自我安慰道,「但是我一定會努力提高自己的調配水平,成為有資格和亞爾站在一起的高手,而且永遠不會拋棄亞爾,就算他像老團長一樣老了,生病了,我也會陪在他身邊。我還會努力賺錢,給亞爾買保險。」

  「所以,艾倫菲爾上校,請成全我和亞爾吧,我們會感激你一輩子的!」


53.粒子風暴

  破舊的小飛艇像喝醉了酒一般晃晃悠悠地行進著,悠揚的音樂飄在在蘇徹耳邊,少年嘴裡叼著一片肉乾,喜滋滋地檢查著手中剛剛改造好的基因鎧帶。

  基因鎧帶樣式多樣,有的系在腰上,有的戴在手腕上,前者被戲稱為腰鎧,後者為腕鎧,而蘇徹這個,則屬於腰腕鎧。

  很多人都不知道,亞爾斯蘭其實是個左撇子,雖然他平常習慣用右手,但是他的左手實則更加靈活,按照亞爾斯蘭的話來說,這種迷惑在戰鬥的關鍵時刻常常能起到決定性作用。蘇徹參考著這一點,特意給亞爾斯蘭配備了兩條集成了大部分戰鬥功能的腕鎧帶。

  在把這款民用基因鎧改的面目全非後,蘇徹對於基因鎧製造的認識也得到了明顯的提高,雖然手上並沒有什麼好材料,但他的思路很奇怪。蘇徹固執地認為只有那種能用普通甚至低劣材料製造出性能優秀的基因鎧的調配師,才是真正的牛人。他在設計「真實狂想」時提出讓公眾投票選擇設計方案和材料,一度被老槍嗤之以鼻,因為這是一種非常冒險的做法,因為等著看他們笑話的人一定會刻意製造種種障礙和困難。只是老槍沒有想到,一旦克服了這些困難,他們水平提升的速度也是令人眼紅的。

  這種思路其實來自於亞爾斯蘭和路優其華,這一老一少兩位強悍的師士都表示,按部就班的訓練固然重要,但是他們都有過在生死關頭下被壓榨著突破自身的經歷,掙脫困境的實戰才是讓他們遠遠超過同輩人的秘訣。

  作為戰鬥力低下的調配師,蘇徹的實戰就是製造基因鎧了,不過他壓榨自己的辦法就是給自己設置障礙,製造壓力。

  比如想辦法調和公眾投票得出的基因鎧設計方案和自己原本設想的矛盾,想辦法把利用手頭那些低級材料改裝基因鎧。

  目前來看,結果不錯。

  蘇徹放下手中的基因鎧,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小飛艇是自動定位航行,一路上風平浪靜,什麼事都沒發生,他還能用改造基因鎧來打發一下時間,無事可做的亞爾斯蘭卻憋了很久。

  想了想,蘇徹決定和亞爾斯蘭換個班,讓他好好熟練一下剛剛改裝完成的基因鎧。 不管怎麼說,這也是他門倆合作完成的第一件作品。

  小飛艇的後艙有一個稍大一點的空艙室,勉強夠師士活動,但是實驗基因鎧的話還是太過侷促了一點,不過亞爾斯蘭也不在乎,興致勃勃地試驗著基因鎧的各個功能。

  「哎,那個一級變形功能別動,變形後會把這裡擠爆的。」

  「左膝關節承重力還不夠嗎?回頭我來加固一下。」

  「慢點啊,會撞到牆的。」

  艙室裡,亞爾斯蘭不知疲倦地不斷測試身上的基因鎧,可惜條件太簡陋,很多地方只能憑藉經驗得到一個大概的數據,不過亞爾斯蘭認為,這款基因鎧的優點和缺點都相當明顯。

  優點是非常注重師士的體驗,因為亞爾斯蘭親自參與到了改裝,這款基因鎧的設計充分考慮到了他的習慣,讓他用起來頗為得心應手。缺點則是還不夠專業,無論是攻擊還是防禦功能都過於隨意,對此蘇徹也有些臉紅。

  「沒關係,白楓少將就算穿著最糟糕的基因鎧,也一樣能秒殺敵人。」亞爾斯蘭安慰道。

  和多少還帶點玩票性質的蘇徹相比,接受過最嚴格的訓練的亞爾斯蘭,在拿到基因鎧的那一刻,就開始思考如何才能把這款優缺點都很明顯的基因鎧的實力發揮到最大水平。

  限於材料,這款基因鎧速度很快,但是承受力不佳,攻擊手段也比較單一,亞爾斯蘭一邊進行測試,一邊迅速在腦海中模擬著戰鬥。

  兩個人就這樣一邊測試基因鎧,一邊討論著後續的改裝,直到肚子還是咕嚕咕嚕作響,蘇徹才驚覺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

  和亞爾斯蘭交換了一□體的管理權,蘇徹準備去做飯,這段時間他吃得都是流質營養餐,嘴裡淡得難受,想著今天是不是做點好吃慰勞一下自己。

  手剛剛碰到艙門開關,突然,一陣劇烈的顫動傳到腳下,蘇徹踉蹌了一下,差點一頭撞到牆上去。微微一愣,他還沒反應過來,小飛艇開始大幅度地顛簸起來。

  「怎麼回事,遇到隕石了嗎?」沒搞清楚狀況,蘇徹有些摸不著頭腦,心裡著實發慌。

  「去駕駛艙看看!」亞爾斯蘭鎮定地道。

  就在兩人意念交流的同時,小飛艇的震顫越來越厲害,蘇徹只覺得彷彿置身一片不停動盪的海浪中,幾乎快要扶不住牆壁,他一咬牙,勉強站直身體,猛地按上艙門開關,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沒跑出幾步,飛艇內開始拉響警報,紅色的警告燈一閃一閃得揪人心弦。

  「漩渦粒子風暴?」蘇徹的臉白了一下,粒子風暴是星際旅行者的噩夢,大宇宙時代以來,不知有多少探索者被粒子風暴所淹沒,因為會毀掉一切通訊設備,在茫茫宇宙中,這些可憐的探索者連求救信號都發不出去。

  「這是聯邦公共星際航線啊,怎麼可能會突然出現粒子風暴?」蘇徹手足無措地看著一片雪花點的駕駛艙屏幕,強烈的屏蔽波幾乎瞬間就毀掉了這艘小飛艇上古舊的通訊聯絡系統,自動定位的星圖陷入一片混亂。

  然而這還沒有完,自動定位航信系統失靈的小飛艇晃晃悠悠地一頭撞入粒子風暴中心,無數高能粒子以極快的速度朝小飛艇迎面而來,細碎的砸在小飛艇的頭部,在令人牙酸的密集撞擊中,小飛艇開始發出可怕的「嘎吱」聲。

  這艘小飛艇防禦力並不怎麼樣,如果在宇宙中解體,暴露在粒子風暴中的蘇徹必死無疑。

  「亞爾,怎麼辦?」求救信號不斷的提示著發送失敗,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蘇徹完全沒了主意。

  「別怕,把身體管理權交給我,我帶你衝出去。」亞爾斯蘭倒是很冷靜。

  就在這時,燈突然熄滅了,整個小飛艇陷入了一片可怖的黑暗中。

  「啊——」滅頂的黑暗如潮水般沉沉地壓了過來,蘇徹彷彿一隻炸了毛的貓,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緊接著,他感覺身體一輕,亞爾斯蘭強行奪取了他的身體控制權。

  接下來的記憶很混亂,蘇徹只記得急促刺耳的警報聲,警告燈一閃一閃的紅光,小飛艇外壁發出的嘎吱聲,還有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救命!」頭一次這麼離死亡的威脅如此近,蘇徹腦海裡一片空白,除了不停地哀求著冥冥上蒼以外,什麼也做不了。

  「只是粒子風暴而已,別擔心,我們會沒事的。」亞爾斯蘭有條不紊地操縱著駕駛艙,讓小飛艇做出種種匪夷所思的變向動作,定位星圖已經完蛋,蘇徹並不知道他是如何辨別方向的,但是他那種鎮定的語氣多少讓人安定下來。

  粒子風暴裡夾雜的高速飛行的隕石對飛艇傷害很大,為了避免隕石撞擊,亞爾斯蘭操縱著小飛艇不停的做著螺旋規避,蘇徹的體質並不好,這種不停的旋轉讓他想吐,亞爾斯蘭應該也不好受,畢竟他現在使用的還是蘇徹的身體,但是他卻什麼也沒有說,一片黑暗中,他平靜地一邊利用唯一倖存下來的探測頭觀察著前方,一邊駕駛著小飛艇向前衝。

  照明系統已經被損壞,唯一的發光源就是那瘋狂閃爍的警示燈。

  「我們會沒事的吧?」蘇徹小聲問。

  小飛艇再一次猛烈地顛簸起來,似乎胃痙攣一般想把裡面的人給吐出來。

  「嗯。」亞爾斯蘭一邊緊張地注視著探測窗,一邊簡短地回答。

  驚險地避開一塊高速衝來的隕石,僅僅在一旁旁觀,就讓蘇徹心裡著實捏了把汗。

  「需要我幫忙嗎?」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

  「不,不需要,這點小事交給我就好。」年輕的師士微微詫異了一下,對著他的夥伴這樣說道。

  蘇徹:「……」

  他突然為自己之前的驚慌失措感到臉紅。

  「他怎麼可以這麼鎮定!」蘇徹憤憤地想。

  等了一會,見蘇徹沒有反應,亞爾斯蘭有些詫異,他分了點神想了想,恍然地摸索著,打開了系統錄好的音樂廣播。

  悠揚舒緩的空靈女聲在黑暗中纏綿地響起,伴隨著物品跌落在地的清脆撞擊聲,給駕駛艙增添了一抹詭異而溫情的氣氛。

  不知道為什麼,蘇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亞爾斯蘭的臉,清秀而略顯冷淡,微微抿著的淡色的唇,眼神明亮而清澈。

  冷靜鎮定得彷彿星辰大海都在他掌握之下。

  「男人不可以這樣性感。」他胡思亂想著,「這個時候,該叼根菸,通訊節目上的英雄都是這麼演的。」

  猛烈的撞擊把蘇徹從幻想中拉回現實。

  「親愛的朋友,時間過得真快,又到了我們說再見的時候,寶貝,晚安。」一曲終了,少女甜美溫柔的聲音款款響起。

  「晚安。」亞爾斯蘭一邊駕駛著飛艇,一邊跟著隨口道。

  蘇徹:「……」

  「晚安。」糾結地想了很久,蘇徹還是覺得沒有什麼詞彙更比這個能表達此刻複雜的心情。

  有亞爾在,也許自己什麼也不用擔心。

  他的意識陷入一片安詳的黑暗中。


54.星海鯨魚

  這次粒子風暴範圍之大,超出了亞爾斯蘭的想像。

  無邊無際的細碎晶體瀰漫在太空中,閃著微弱的光芒,如同浩大的星光之海,將這片黑暗的太空映襯得無比奇詭而浪漫。

  但是亞爾斯蘭的心情卻沉重起來,這些美麗的晶體並不像看上去那麼無害,它們飽含著腐蝕性能量,對飛艇的外壁有相當大的威脅。

  更糟糕的是,他們迷路了。

  突然來襲的粒子風暴毀掉了飛艇上的一切通訊設備和定位設備,星圖在風暴干擾下也變得混亂起來,亞爾斯蘭根本無法確定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

  因為自動定位系統被摧毀,亞爾斯蘭不得不手動駕駛,加上風暴區內充斥著大大小小的隕石,嚴重威脅到了飛艇的安全,他已經整整三天沒有休息,眼中佈滿了血絲。

  亞爾斯蘭檢查了一下飛艇損壞程度,嘴裡微微有些苦澀。

  飛艇外壁的耗損率達到45%,已經達到中級危險級別,必須盡快尋找安全的著陸點,以便進行維修,否則隨時可能出現大面積破損。一旦失去飛艇的庇護,脆弱的人體暴露在風暴區內狂暴的宇宙射線中,唯一的結局就是死亡。

  但是這片風暴區域太大,直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找到正確的方向。

  亞爾斯蘭能感受到蘇徹心裡的不安,雖然作為一名從未經歷過危險的調配師,他並不瞭解兩人現在的處境,但是他敏銳地感到亞爾斯蘭正在擔憂,好在蘇徹一直體貼地保持著沉默,否則亞爾斯蘭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向蘇徹解釋他們現在面臨的困境。

  他當然遇到過比眼下更糟糕的情況,但是那時候他身邊的是和他同樣強悍的師士團戰友,而現在,他需要護住一個完全沒有戰鬥經驗的蘇徹。

  亞爾斯蘭覺得自己肩上沉甸甸的。

  就這樣又漂流了五六天,連亞爾斯蘭都覺得有些支撐不住,長時間的精神高度集中,對他來說也是一個很大的負擔。

  突然,因粒子風暴干擾而無法正常工作的探測屏微弱地亮了一下。

  「亞爾,亞爾,快看,有生物活動跡象。」最先發現這一情況的是蘇徹。

  亞爾斯蘭愣了一下,待看清探測屏上重新顯示的光點後,忽然激動地站了起來。

  「我們跟上去!」

  駕駛著小飛艇緊緊追逐著那緩慢移動著的光點,很快,亞爾斯蘭驚喜地發現,離那光點越近,粒子風暴的強度也就越弱。

  穿過一大片夾雜著細碎隕石的冰霧,粒子風暴的強度陡然下降,故障多時的中央顯示屏終於再一次亮了起來。

  「天啊,那是什麼?」蘇徹忍不住驚叫起來。

  亙古不變的冷寂太空中,一群龐大的巨獸緩緩前行,它們半透明的身體如同巍峨的小山,裡面緩緩流動著冰藍色的液體,那種光芒流轉的美麗足以令人驚心動魄。

  領頭的生物優雅地擺動著迤邐的長尾,它微微揚起頭,望著深遠的太空,發出一聲悠長的慨嘆。

  幽寂的太空中並沒有聲音,但是那頭奇異生物發出的並不是簡單的聲波,而是一種足以洗滌靈魂的震盪,在它身後,它的族群們也紛紛加入其中,一道又一道無聲的波動匯聚在一起,裹挾著飄零的冰屑與結晶,向著太空深處劃過一道悠遠的弧線。

  浩瀚的星雲如同一幅神秘詭麗的古老畫卷,千億顆星辰在其中誕生或毀滅,唯有生命萬世不息。

  「那是星海鯨魚。」同樣沉醉在這無與倫比的震撼中,過來好久,亞爾斯蘭才如夢初醒,給出了答案。

  星海鯨魚和那種生活在海洋中的哺乳類動物不同,這種能夠在星海中航行的生物其實是一種大型的真菌。

  在航行者代代相傳的古老傳說,這些沉默而優雅的太空巨獸代表著奇蹟與好運,它們生性溫順,曾經拯救過許多迷路的太空航行者。

  「星海鯨魚的航線是聯邦一級保護生物,跟著它們,我們就可以遇到巡邏隊。」亞爾斯蘭道。

  驟然看到希望,兩個人都興奮不已,亞爾斯蘭當即駕駛著飛艇,小心翼翼地向星海鯨魚靠攏。

  「它們會不會攻擊我們?」當真正靠近這些神奇的生物後,蘇徹被這些巨獸長達數千米的龐大身軀驚到了,在這些巨獸面前,他們的小飛艇簡直就像一隻不起眼的小蒼蠅。

  「星海鯨魚非常和善,除非受到攻擊,否則它們不會對智慧生物抱有敵意。」亞爾斯蘭很有把握地說,「我們跟著它們還有一個好處,看到裡面的幼鯨了嗎?外面的成年鯨魚承擔了開路和保護幼鯨的任務,它們會清理道路上的障礙,我們混進去,就不用在擔心隕石的威脅了。我們找個可以休息的地方」

  一邊解釋著,亞爾斯蘭一邊慢慢地駕駛著飛艇向被保護在裡面的小鯨魚們靠攏,一頭周身微微泛著冰藍色的成年鯨魚放慢前進速度,有些懷疑地盯著亞爾斯蘭的小飛艇,似乎正在估量這個小飛蟲是否具有威脅。

  「亞爾……我怎麼覺得有點懸?你看那頭鯨魚,似乎很不喜歡我們啊!」蘇徹有些膽顫心驚地道。

  「不會有事的。」亞爾斯蘭有些底氣不足,事實上他也不是很有把握,星海鯨魚和善不假,但是它們也非常注重對幼鯨的保護,如果它們不允許飛艇靠近,那麼他們就只能停留在外圍,那樣的話,遭遇隕石的危險就會大得多。

  「我們是不是要打個招呼,比較禮貌一點?」蘇徹乾巴巴地開著玩笑,試圖緩解內心的緊張,雖然有亞爾斯蘭的保證,但是被這樣一頭龐大的巨獸盯上,精神上的壓力實在不是一般的大。

  亞爾斯蘭微微一愣,忽然驚喜道:「你說的沒錯。」

  他翻找了一下,然後打開了飛艇上自帶的音樂外放功能。

  太空中並不能傳遞聲波,悠揚舒緩的音樂被轉換成電波音頻,產生一圈一圈水波般的奇異特性,向著鯨群擴散開來。

  「你放的什麼?」蘇徹有些好奇的問道。

  「就是你睡覺前聽的那個。」

  「我靠,你給鯨魚放古典歌劇?」蘇徹驚訝地道。「那東西我都聽不懂,是專門用來催眠的。換個流行情歌之類的吧。」

  事實很快證明,星海鯨魚的品味比蘇徹要高的多。

  幾頭缺乏耐心的小鯨魚很快就被那空靈飄渺的歌聲吸引,探頭探腦地朝著小飛艇這邊擠,那頭戒備的成年鯨魚揚起尾巴,輕輕將小鯨魚趕了回去,但是看向小飛艇的目光已經漸漸柔和下來。

  亞爾斯蘭試探著將小飛艇往裡面開了一點,見那頭成年鯨魚並沒有拒絕的意思,大著膽子一點一點慢慢駛進了幼鯨所在的族群核心。

  一進入幼鯨所在的核心區,兩人立刻感覺到了不同,這裡的粒子風暴減弱了很多,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顛簸,十幾頭漂亮的小鯨魚互相追逐嬉戲,它們的身體呈現出明亮的乳白色,而四周被那些成年鯨魚牢牢守衛著,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像,捍衛著這塊小小的樂土。

  「我們可以休息一下了。」亞爾斯蘭長出了一口氣,將動力系統開到最小檔,「燃料不多了,我們要節省一點,這些鯨魚會推著我們前進,放心吧。」

  這段時間一直保持著精神高度緊張,他已經很累了,需要大量的休息。將身體管理權交給蘇徹,亞爾斯蘭的意識沉入休眠之中。

  熄火後,整個小飛艇陷入一片黑暗。

  漆黑的太空中,來自千億光年之外的星光流動在這些巨獸閃亮的身軀上,顯得那麼寧靜而平和。蘇徹趴在窗口向外望去,這些周身散發著淡淡螢光的巨獸讓他想起了童話故事裡優雅靈活的梭魚。

  「我們是被美人魚拯救的王子嗎?」蘇徹微笑著想。

  幾頭小鯨魚追逐著靠近了小飛艇,它們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這看上去和它們差不多大,卻一直沉默著的新夥伴,它們發出遊戲的邀請,卻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蘇徹有些無語地看著收到的雜亂電波,他不知道這些小傢伙想要幹什麼,想了想,他坐下來,開始慢慢搜索著系統裡的音樂庫。

  「抱歉不能陪你們玩啊,那麼,給你們聽點勁爆的吧。」微微勾起唇角,蘇徹按下播放鍵。

  來自聯邦火爆音樂組合的重金屬搖滾樂轟然奏響,把那些將小飛艇團團圍住的小鯨魚嚇得瞬間逃離一空。

  蘇徹帶上耳機,跟著音樂節拍搖頭晃腦。之前被驚走的小鯨魚們又小心翼翼地圍了過來。

  它們被這奇異而充滿爆發力的電波迷住了。

  冰冷浩瀚的宇宙中,這只不起眼的巡遊鯨魚族群中,一群興高采烈的小鯨魚簇擁著一艘熄火的破舊小飛艇,在新潮酷炫的音樂聲中,向著未知的前方緩緩行去。


55.滅口

  跟著鯨群緩緩航行了數日,一路風平浪靜,並無太大波折。蘇徹大大地鬆了口氣,每日除了修改那款基因鎧,閒暇的時間逗著那些未成年的星海鯨魚,倒也覺得很有趣。

  星海鯨魚一生大半時間都在太空中航行,它們循著古老的航線,和它們的祖先一樣,將漫長的生命都耗費在冷寂的宇宙中,千億年來,從未改變。

  蘇徹覺得,它們的確是一種非常奇特的生物。

  彷彿生命對於它們來說,就是一個不停循環的圓圈。

  和人類相比,星海鯨魚的生命更加漫長,卻也更加單調。

  唸書,工作,戀愛,結婚,退休……這是普通人的一生,雖然也跳不出社會在無形中形成的圈子,但是卻不乏精彩豐富的瞬間。

  很多人,在仰望星空時,也許都想過同一個問題。

  生命到底意味著什麼。

  每個人的答案都各不相同。

  比如蘇徹他自己,可以文藝地認為自己的一生是在為他的理想而奮鬥。

  比如亞爾斯蘭,作為師士,他的生命與戰鬥緊密相連,血液裡流淌的都是亢奮與激情。

  而那些星海鯨魚,它們卻無需考慮這個問題。

  它們的生命從一開始就是被注定的,循著祖先的足跡,一遍遍不知疲倦的在太空中繞行,直到生命的終結。

  這樣的一生,又有什麼意義呢?

  蘇徹有時候忍不住這樣想。

  但是看著那些巨獸沉默而優雅的身影,他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

  生命就一定要被人認為有意義嗎?

  那是屬於它們的一生,作為一個人類,自己根本無法理解這些巨獸,又有什麼權力用這種憐憫的態度去看待這些生物呢?

  也許,那些巨獸也覺得人類很無聊呢。

  無論是他還是亞爾斯蘭,在星海鯨魚面前,都不過是一種極其渺小的生物,擁有一點可憐的智慧就洋洋得意。

  所謂的調配師,不過是為了製造在那些巨獸眼中毫無用處的東西耗費一生的傢伙……

  所謂的基因師士,不過是權力集團為了爭奪資源培養出的打手工具……

  蘇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的想法越來越脫離現實了。

  看著這些美麗的龐然大物,的確讓他的思維暫時脫離了俗世,沾染了一些哲學氣息,但是他是一個人,終究是要回到現實的。

  他搔了搔頭髮,開始為自己留在自由基因聯盟的那筆爛帳犯愁。

  雖然已經脫離了粒子風暴,但是飛艇上的虛擬網絡連接終端終究被破壞了,他現在根本沒辦法登陸上去,估計老槍在那邊等的已經開始跳腳了吧。

  蘇徹苦笑,老槍人倒是不錯,可是脾氣真的很大,被放了鴿子回去不知道要被罵成什麼樣,只好回去裝孫子了。

  給亞爾改裝的基因鎧也已經完成,倒不是說沒有可以再改進的地方,但是以他手頭現有的材料,也只能做到這一步。

  由於缺乏能量,路優其華還在休眠中,蘇徹暫時也不準備激活,準備趁這段難得的閒暇好好梳理鞏固一下這段時間的心得。

  然而,就在這時,突如其來的襲擊打破了小飛艇內平靜氣氛。

  「那是什麼?」蘇徹的聲音有些顫抖。

  屏幕上,沉寂許久的太空中被一道又一道耀眼的激光劃過,它們凌厲而準確地擊中前方的鯨群,那些擁有與龐大身軀毫不相匹的溫順性子的巨獸顫抖著發出無聲的哀鳴,。

  領頭的鯨魚首領匆匆調整航向,呼喚同伴躲入隕石區中躲避攻擊。

  金色的激光如同鋒利的刀片,不斷割裂著這片區域,一頭成年不久的星海鯨魚不幸被擊中頭部,大腦中負責導航的中樞被破壞,失去動力後,它泛著漂亮的珍珠色光澤的身軀慢慢脫離了前進的鯨群,幾頭鯨魚試圖衝出來將它拖回去,但是越來越猛烈的攻擊將它們一次次逼退回去。

  蘇徹看見被拱衛在中間的小鯨們驚恐地瑟縮在一起,眼睜睜地看著那頭被擊中的鯨魚飄遠。

  那隻垂死的鯨魚發出微弱的悲鳴。

  它身後,四五艘漆成黑色的小型戰鬥艦虎視眈眈地逼了上來。

  「是盜獵團!」亞爾斯蘭認了出來,他的聲音一下子凝重起來,「巡邏隊到哪裡去了?前面就是星海鯨魚的出生地,政府應該會派軍隊保護的。」

  蘇徹看見那些戰鬥艦已經將那隻鯨魚完全圍住,其中一艘從尾部發射出巨大的魚叉,深深釘入那隻鯨魚的頭部,那隻鯨魚痛苦地掙紮著,徒勞地試圖掙脫,它斷了一截的鬚子不停的顫抖著,發出刺耳的求救電波。

  越來越多的鑽頭鑽入它的身體,星海鯨魚是真菌生物,並沒有血液,僅僅從身體破損處飄出大片大片霧狀孢子,那是它們身體裡貯存生物能量結晶。

  漸漸地,那隻鯨魚停止了掙扎,長達數千米的龐大身軀漂浮在太空中,那些戰鬥艇接二兩三的落下來,開始熟練而殘忍的肢解這頭美麗的生物。

  水波般透明優雅的碩大尾巴和魚鰭首先被切割下來,蘇徹發誓他看見那隻鯨魚甚至還無力地顫抖了一下。

  他的心被揪了一下,恐懼和憤怒的情緒混合著在他體內顫慄起來。

  那些戰鬥艇放出採集器,深入到死去的鯨魚屍體內部,開始收集能量結晶。

  從屍體上脫落下來的白色的孢子,慘淡地飄散開來,形成一片白色的霧氣。

  眼看著同伴被殘忍地殺害,鯨群發出雜亂而憤怒的電波,越來越多的鯨魚失去理智,試圖衝出去,憑藉著**與那些武裝到牙齒的盜獵者搏鬥,首領幾乎快要攔不住它們,而瑟縮在中間的小鯨魚發出尖細高亢的電波,在一片紛亂中尤為刺耳。

  終於,一頭年輕雄壯的鯨魚撞開了苦苦阻撓的首領,紅著眼衝向那些盜獵者。

  第二頭,第三頭鯨魚跟著衝了過去……

  鯨群暴怒時的氣勢無比可怕,小飛艇被撞得東倒西歪,蘇徹只覺得自己被拋入狂風來襲的大海中,苦苦掙紮著不被海浪拍散。

  「糟糕!」亞爾斯蘭撲到駕駛台前,極力穩住顛簸的小飛艇,試圖轉身推到後方,「我們有麻煩了!」

  「什麼?」蘇徹擔心地問道,這一路他已經喜歡上了這些和善優雅的生物,親眼目睹剛才那悲慘的一幕,要不是他們的小飛艇幾乎沒有武器系統,蘇徹恨不得和那些鯨魚一起上去並肩作戰。

  「這些鯨魚要倒霉了,盜獵團的武力比它們強太多。我們絕對不能被他們發現。」和蘇徹比起來,亞爾斯蘭冷靜的多,他咬牙將動力控制扳手扳到最大檔,在暴怒湧出的鯨群中,他們的小飛艇像一隻被踢來踢去的小皮球。

  很快的,蘇徹發現亞爾斯蘭的話一點沒錯。

  雖然這些巨獸看上去像小山一樣龐大,但是它們卻沒有足以威脅那些盜獵者的攻擊手段,那些鯨魚所能做的,僅僅是依靠身體去撞擊那些小戰艦罷了。但是那些小戰艦靈活得甚至不容它們近身。

  這群盜獵者顯然經驗非常豐富,它們不斷的變換著方位,將衝出的鯨魚群吸引開來,這些失去理智的鯨魚很快就被分割開來,失去了同伴的支援,這些笨拙而遲緩的巨獸被那些小飛蟲一般的戰艦耍的團團轉。

  戰況很快就呈現一邊倒的局勢,那些貿然衝出來的星海鯨魚很快就成為盜獵團追逐的獵物,它們像騎士一般勇敢,像星雲一般優雅,它們是這個宇宙最高貴的生命,然而在槍炮面前,這一切都無濟於事。

  一頭鯨魚將自己的同伴狠狠撞開,朝著迎面而來的激光發出無聲的怒吼,然後頭部在一片白光中轟然炸開——

  到處都是它們身體被擊碎後飄灑的白色孢子,無數透明的波紋在這片白色的霧氣中無聲地擴散,充斥著死亡前的悲壯與絕望。

  鯨群的首領,那頭雍容的銀色巨鯨,悲哀地凝望著那些因為衝動而陷於絕境的同伴,然後帶著剩餘的族群成員緩緩掉頭離去。

  那些小戰艦不死心地追上來,護衛在兩側的鯨魚立刻擺出攻擊的姿態,它們牢記教訓,只緊緊護住族群,並沒有追出來,那些盜獵者嘗試了幾次,見無法誘出它們,失望地胡亂發射了幾炮,便準備收隊回去。

  亞爾斯蘭小心翼翼地駕駛著飛艇,緊緊貼著一頭鯨魚的腹部,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

  盜獵者洩憤射出的一炮正好擊中了那隻鯨魚的鰭,那隻鯨魚吃痛之下,猛地扭動了一下,將小飛艇甩了出去。

  失去了庇護的小飛艇暴露了!

  那些盜獵者似乎愣了一下,僅僅那麼一瞬間,亞爾斯蘭已經果斷地提速,開始不顧一切地朝前方衝去。

  盜獵星海鯨魚是足以判處三百年監禁的重罪,一旦被人發現舉報,這些盜獵者將會遭到政府的通緝,因此,他們絕對不會允許亞爾斯蘭他們活著逃出去。

  三艘小戰艦立刻抽身朝著亞爾斯蘭追了過來。

  「他們想幹什麼?」小飛艇猛地一個S型避閃,一道激光幾乎是擦著艙壁而過,蘇徹驚恐地大叫。

  「他們要滅口!」亞爾斯蘭一邊駕駛著小飛艇一邊沉聲道,「小心,我要開始飈速了。」

  飈速對於亞爾斯蘭來說很簡單,只要把飛艇當做基因鎧來操作就可以了。

  令那些盜獵者目瞪口呆地事就這麼發生了,被圍攻的那艘不起眼的破舊小飛艇居然比戰鬥機還要靈活,鬼魅一般靈活飄忽的動作完全超出了常人對飛艇的認知,居然硬生生地讓他在密集激光束中逃了出去。

  「那傢伙一定是軍部的高手,不能讓他活著逃出去!」

  
56.激戰與墜落

  三艘微型戰艦以三角隊形逼近,而它們追擊的飛艇如同遊魚一般,靈活地不停做出種種規避動作,好幾次都是擦著高能激光掠過。

  亞爾斯蘭的確不凡,儘管小飛艇上沒有足以威脅盜獵者的遠程武器,但是他憑藉強悍的技巧,竟然還是硬生生地干掉了兩艘追來的小戰艦。

  親眼目睹同伴的戰艦因為速度過快失去控制,結果彼此撞毀後,剩下的盜獵者倒抽了一口冷氣。他們追擊的顯然是個硬茬子,熟練地設套引誘那兩艘小戰艦冒進,並且計算好時間,在極限速度下突然轉向。那兩艘小戰艦的駕駛者猝不及防,結果失控之下竟一個接一個撞上了隕石。

  這個傢伙很棘手。

  殘餘的盜獵者不約而同地下了結論。

  但是他們絕對不能放過對方,這次偷偷潛入這片太空生物保護區獵殺星海鯨魚,他們冒了很大的風險,一旦被人舉報,只要通行處檢查一下入境記錄,很容易就能發現他們的身份,到時候,等待他們的將是長達上百年的牢獄之災,他們將死在監獄中。

  亞爾斯蘭也很緊張,雖然成功設套幹掉了追得最積極的傢伙,但是也暴露出了他們缺乏武器的弱點,剩下的那艘小戰艦吸取了教訓,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顯然打定主意要和他慢慢耗。

  「滴滴——」短促的警報聲響起,亞爾斯蘭皺眉,之前那場飈速消耗了太多燃料,儀表盤上顯示的燃料存量已經降低到警戒線水平。

  咬了咬牙,亞爾斯蘭忽然駕駛著小飛艇一個翻轉,朝著星河鯨魚群遠去的方向飛去。

  後面的盜獵者也很快反應過來,緊緊咬著不放。

  穿過一大片夾雜著碎石的霧區,一顆美麗的冰藍色行星靜靜地出現在亞爾斯蘭眼前。

  冰塊與碎石構成的美麗光環呈30度角環繞在它周圍,而就在附近,一顆約莫有那顆行星一般大小的衛星在深邃的宇宙中閃爍著令人心醉的微光,如同一塊遺落已久的藍寶石。

  儘管正在被追殺,亞爾斯蘭仍然忍不住為眼前的景象驚嘆了起來。

  大大小小的鯨群如同起伏的山川,行進在那顆星球的赤道上方,其中一些衰老的鯨魚主動脫離了鯨群,朝著下方的星球衝去,它們充滿了高級燃料結晶的身體如同一個巨大的火把,在大氣的摩擦下,很快開始著火,如同橘紅色的流星,義無反顧地投向那個星球上廣袤的海洋。

  「居然是鯨魚墳場!」追來的盜獵者興奮地大叫起來,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

  鯨魚墳場是星海鯨魚們的誕生之地,也是它們的歸宿之所,目前已被發現的鯨魚墳場僅有七個,全部被聯邦嚴密保護起來,眼前這個顯然是一個還未被發現的處女地。

  一想到這裡每年誕生的星海鯨魚,以及從那些鯨魚身上提取的價格昂貴的燃料結晶,這些盜獵者的眼睛都紅了。

  發財了!

  但在此之前,必須先把眼前這個傢伙幹掉,否則他們將無法佔據這片豐腴之地。

  亞爾斯蘭感覺到身後的追兵似乎激動起來,他檢查了一下所剩不多的燃料,眼中閃過一絲堅毅的光。

  這艘小飛艇原本是黃金獅子狩獵團的財產,落到那些酷愛武器的老人手中,怎麼可能不經過改裝。

  兩枚「地獄犬」導彈,可惜威力太小,不足以威脅到追兵所駕駛的X-45式雙人微型戰艦,所以亞爾斯蘭一直沒有動用。

  不過。

  亞爾斯蘭瞟了一眼的屏幕,燦爛的紫色光流接二連三地落在那些緩緩行進的巨獸身上,在它們身上激起一片波紋,然後消弭無蹤。這種來自於環繞衛星的溫和能量是這些真菌構成的太空生物最喜愛的食物。它們放緩了前進的腳步,愜意地徜徉在其中,那些衰老的巨鯨則竭力多攫取一些能量,以便順利走完一生中最後一段旅途。

  小飛艇的尾部忽然出現了蒼白色亮光,緊接著像是夜空中的焰火那般分散開來。

  緊緊追在後面的微型戰艦愣了一下,立即驚恐地急速上升。

  兩枚地獄犬導彈從尾部噴射而出,在太空中劃過兩道優美的弧形,帶著刁鑽的弧度從一上一下朝著身後的戰艦衝去。

  微型戰艦拚命地上升,緊接著,那兩枚導彈在一瞬間不約而同的俯衝而下,幾乎是擦著戰艦劃過,戰艦猛烈地震動了一下,承受不住這種巨大的衝撞而瞬間碎裂的玻璃暴風般席捲了整個駕駛艙,短促刺耳的警報聲瘋狂地響起,緊接著,大量保護性泡沫從戰艦防禦層中溢出,開始吸收戰艦外表面多餘的熱量。

  暫時脫離了危險,駕駛員還未來得及慶幸自己的好運,那兩枚打偏了的地獄犬導彈忽然在戰艦身後處真空中無聲的爆炸開來。

  宇宙彷彿靜默了一秒,無論是亞爾斯蘭駕駛著的拚命狂奔的小飛艇,還是那還沉浸在死裡逃生的喜悅中的盜獵團夥,在一瞬間眼前都化為了沉默的黑白,如同一場節奏緩慢的默片。

  下一刻,呈放射狀滾滾而來的衝擊波瞬間肆虐開來。

  紫色的光形態能量如同煮沸的開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泡泡,爆炸四濺開來的光點如同刺眼的流星,那千千萬萬個流星匯聚成群,它們不約而同地瞬間爆裂開來,拖著長長的尾巴在真空中拉曳出一條條燦爛的光流,以摧枯拉朽般的氣勢淹沒了四周的一切。

  光流轟擊在那逃竄不及的微型戰艦上,那艘防禦性能極佳的戰艦在扭曲的空間中無助地顫抖了一下,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彷彿一朵盛放在夜空下的花,驚世駭俗的美麗,可惜凋零得太快。

  小飛艇無比狼狽地從那些暴虐的能量風暴中衝了出來,活像一隻被掃地出門的喪家之犬,但是,不管怎麼樣,他們活下來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蘇徹興奮地大喊、

  「剛才發出去的導彈擊中了Z-1光的光核,讓它轉為狂暴形態。」幹掉最後一個追蹤者,亞爾斯蘭的心情也很好,頗有耐心地解釋道。

  「真是太帥了!」蘇徹凝視著屏幕,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讚嘆起來。

  屏幕上,那片剛剛毀滅了一切的光海,是那樣的純粹而安寧。

  「我們現在怎麼辦?」

  過了好一會兒,蘇徹問道。

  「這艘飛艇差不多也廢了,必須迫降,好在前面就是鯨魚墳場,我們跟著那些回歸的鯨魚。」亞爾斯蘭瞬間做出了決定。

  剛才那場爆炸,不少星海鯨魚也被波及到了,離得近的幾隻巨獸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化為了漫天塵埃中的一部分。被驚動的鯨群微微有些騷亂,其中一隻擺動著半透明的魚鰭,慢慢轉過身,小飛艇從它眼前掠過,透過舷窗,蘇徹的目光碰巧與那隻星海鯨魚相撞,那隻巨獸睜著十幾個小飛艇那麼大的眼睛,淡紫色的瞳仁閃著粼粼的水光,溫柔得像是凝望著不懂事的孩子。

  「抱歉,我們不是故意的。」蘇徹頭皮有些發麻。

  那隻鯨魚比其他的鯨魚更加龐大,也更加老邁,龐大的身軀明亮得彷彿隨時會崩裂開來,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星海中,如同一枚橢圓形乳白色的燈泡。

  飛艇的動力系統因為過熱而被強制關閉,失去了動力的小飛艇,跟著那些回歸的老鯨魚們緩緩向眼前這顆美麗的行星衝去。

  近了,更近了。

  這顆寧靜的星球在蘇徹眼前呈現出它的全貌,大片大片的藍色海洋,像一位母親,向著這些一直在宇宙中顛沛流離的孩子們溫柔地張開了懷抱。

  那些年老鯨魚的身體在劇烈的摩擦下開始著火,它們極速墜落著,緩緩閉上的淡紫色的眼睛中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詳。

  海浪在狂放的風暴中肆虐,尖嘯的風聲如同鋒利的刀鋒,割裂了帶著海腥味的空氣。

  夜空中盛放著一朵又一朵橘色煙火,那些劇烈燃燒的龐大巨獸或者在海面上空燃燒殆盡,或者帶著一點還在燃燒的殘餘重重墜入黑漆漆的大海。

  漫天都是破裂飄揚的白色孢子,在月光下閃著幽幽的光。

  「準備好了嗎?」戴好基因鎧,亞爾斯蘭按下緊急逃生按鈕,鎮定地問。

  「不不,等一下,你確定一定要這樣嗎?我的身體很弱,受不住這種衝擊的!」蘇徹大喊。

  「不會有問題的。」話音未落,亞爾斯蘭按在逃生按鈕上的手指鬆開,一道紅光突然從他戴著的基因鎧腕帶上發出,迅速包裹住他全身,緊接著,整個飛艇在半空中裂成兩半,猛地爆裂開來。

  「砰」的一聲巨響,可怕壓力爆炸開來.蘇徹感覺彷彿有人在他的胸口狠狠捅了一拳,又像是有個野蠻人要把他的身體硬生生地扯成兩段,駕駛艙的安全帶緊緊地勒入身體內,幾乎要將肺裡的氣擠壓乾淨。

  爆炸中碎裂的金屬像是被颶風吹著那樣被拋向高處,蘇徹依稀感到自己張大了嘴,似乎在呼喊著什麼,卻一個字也聽不見。

  他感覺不到他的身體了。

  刺目的光中,他看見亞爾斯蘭還在有條不紊地操縱著駕駛艙。

  聯邦軍部花在這傢伙身上的培養經費真值。

  這是蘇徹昏迷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絢麗的金色光芒一瞬間照亮了天空,在這劇烈的爆炸中,駕駛艙被高高地彈射出去,在夜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然後向下墜落……

  
57.分離

  落日西斜,拖曳著一縷淒涼的橘色餘暉,天邊濃雲作血紅色,茫茫的冰原上,一眼望不到頭,寒風呼嘯而過,如同鋒利的刀片,颳起一片片晶瑩的碎雪。

  似乎只是一轉眼,最後一抹日光已經消失不見,在雪色的映照下,天際邊透出些許悽慘的白,四下里一片死寂。

  雪地裡忽然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大,很快,遠遠地有一道波浪飛快地翻滾而來,所過之處,留下一道塌陷下去的雪線。

  「轟——」的一聲。

  那藏在雪中的東西似乎撞上了什麼阻礙,猛地從深深的積雪中鑽了出來,激起了漫天雪沫。

  竟是一隻周身黝黑,體積巨大的古怪蟲子。

  那隻大蟲從雪中爬出來,飛快地攀上眼前這座延綿千里的冰川,尋了個地勢平緩的背風處,然後姿勢怪異地翻轉了過來,露出了被堅硬甲克包裹的腹部。

  緊接著,更令人吃驚地事情發生了。

  一個年輕人從那隻大蟲腹部的囊袋中艱難地爬了出來,有些笨拙地扶著那隻大蟲的腿,一點一點向地上滑落。

  在離地面還有一米多的地方,那個年輕人不慎腳下一滑,只聽「噗通」一聲,便狠狠摔在了地上。

  「你個笨蛋啊。」一個聲音譏諷地響了起來,「這也能摔!」

  那個年輕人好不容易才爬了起來,只覺得全身骨頭都散了架一般,他撇撇嘴,揉了揉摔到的傷處,並沒有理會那個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覺得身上的疼痛緩解了些,他這才慢慢爬到巨岩上,極目遠眺,只見暗沉沉的冰原那邊,一線線瑰麗的光彷彿從地底噴薄而出,毫不費力的撕破了這沉寂的蒼穹。

  這片冰原本是由大大小小的浮冰組成,往左望去,依稀可以看見大片深邃的冰海,那裡終年籠罩在極端暴虐的冰雪風暴中,哪怕在這裡,也能聽見那哭嚎般的風聲。

  這名年輕人,自然就是蘇徹。

  那日,亞爾斯蘭帶著他強行迫降,藉著飛艇爆炸時的巨大衝擊力順利降落在一大片浮冰上。在那次驚險的逃生中,那款改造的基因鎧發揮了極大的作用。

  兩人從破破爛爛幾乎報廢的駕駛艙中逃出來後,開始在這個荒涼星球上掙扎求生。

  開始幾天很順利,憑藉亞爾斯蘭出色的戰鬥意識和技巧,加上那款改造的基因鎧,兩個人避開了種種危險,找到了一個臨時居住的避風處,還捕到了不少獵物。

  然而,就在前兩天,一隻潛伏在浮冰下的巨大海蛇襲擊了他們。

  那隻海蛇太大了,而且亞爾斯蘭所使用的基因鎧畢竟不是真正的軍用品,僅僅是蘇徹的練手之作,在對戰中,這款基因鎧缺乏殺傷力的缺點暴露無遺。

  雖然亞爾斯蘭最終用「急凍飛梭」設下圈套,無比艱難地殺死了那隻海蛇,但是那隻海蛇臨死前爆發出的可怖嚎叫也讓他陷入了昏迷。

  等蘇徹醒來之後,他驚恐地發現,他和亞爾斯蘭用來聯繫的雙體基因鈕被那隻海蛇的毒液毀掉了,而他也和亞爾斯蘭失去了聯繫。

  他喊了很久,冰原上迴蕩著的呼喊從焦急變得恐懼,最終無比絕望。

  凍得哆哆嗦嗦地蘇徹抱膝坐在雪地裡,一邊抵擋慢慢侵襲來的寒意,一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等待著亞爾斯蘭的出現。

  那是蘇徹記憶中有生以來最難熬的一個夜晚。

  那條被殺死的海蛇就在不遠處,安靜地躺在漆黑的夜色裡,被一片恐怖的寂靜包圍著,身上還帶著被撕裂的猙獰傷疤,血液卻早已被凍住。

  他呼出的氣在這寒冷的天氣裡化作一蓬蓬白色的霧氣,四周靜的可怕,蘇徹第一次發現,安靜,居然是這麼令人恐懼的東西。

  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亞爾還是沒有給他回應。

  整個巨大的浮冰之原上,似乎只有他一個活物。

  那是一種怎樣的孤獨,彷彿靈魂都被凍結。

  蘇徹突然意識到了亞爾斯蘭對他來說,是如此的重要。

  他早已經習慣,並且依賴另一個靈魂的陪伴。

  但是他發現的太晚了。

  亞爾斯蘭,已經消失了。

  夜色寥廓,不時能聽見遠處淒厲的風聲,延綿數里的冰川上映射出蒼白而淒涼的光芒,不知何時起,大片大片的雪花無聲的落下,很快就將他來時的痕跡埋葬乾淨。

  那隻巨蟲是用亞爾斯蘭捕獲來的母蟲身上的基因製造出的一種粗糙代步工具,此刻,已經化為一枚簡陋的基因鈕,靜靜地躺在蘇徹的口袋中。

  蘇徹縮在避風的縫隙裡,望著外面,心中空蕩蕩的。

  他不敢入睡,身上的基因鎧能提供最低限度的熱量,保護他不被凍死,但是也經此而已。

  冰原上空的星空深邃而遼遠,漫天的星辰彷彿淚珠,點點滴滴,灑滿天宇。

  微薄的雪光中,靠在岩壁上的蘇徹恍惚看見一道有一道透明奢華的光在眼前飄過,轉瞬即逝。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去,卻僅僅抓到一握夾雜著冰晶雪粒的冷風。

  「天亮了。」路優其華的聲音響了起來,見蘇徹那個沉默的樣子,又忍不住道,「那個小子沒那麼容易出事,我估計只是意識源受到衝擊,很可能現在已經回到他本來的身體中去了。」

  「倒是你,被丟在這個鳥不下蛋的鬼地方,一點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快點想辦法逃出去吧。」

  蘇徹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來,用力跺了跺腳,似乎想把身體中的寒意給驅逐出去。

  眼下的情況很糟,他眼下賴以為生的基因鎧只餘下一個多月的能量,在那之後,沒有自保能力的他,估計很快就會消失在這片海獸肆虐的冰原中。

  亞爾不在,他自己又沒有野外生存的經驗,只好激活基因皿,喚醒了路優其華。

  不管怎麼說,這個傢伙也是個師士,應該知道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吧。

  「你不能留在這裡等待救援,立刻想辦法逃出去才對。」路優其華嚴肅地給出了他的建議。

  蘇徹苦笑。

  飛艇已經被毀,這裡又是個未被開發過的原始星球,他難道還能長出翅膀飛出去不成?

  「別忘了,你是一個基因調配師啊!」聽到蘇徹的抱怨,路優其華嗤之以鼻。

  基因調配師,無論山川,大海乃至宇宙,都阻攔不住他們前進的腳步。

  他們敢於挑戰上帝的狂徒。

  路優其華的提議很簡單,製造一艘生物飛船,然後從這個鬼地方逃出去。

  飛船啊!

  蘇徹覺得他快要瘋了。

  生物飛船在聯邦的應用很廣,但是這並不意味著飛船很容易製造。

  恰恰相反,由於其中涉及到大量專業知識,每設計一款生物飛船,都需要花費無數基因調配人員的心血。

  「白痴,睜大眼睛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路優其華對蘇徹的不開竅痛心疾首,「現成這麼好的材料你還怕逃不出去嗎,腦子被狗吃了吧!」

  蘇徹扭頭看向那片籠罩在狂風暴雨中的大海,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議的色彩。

  「你在開玩笑吧!」他被路優其華的想像力鎮住了。

  「那是不可能的,就算能造出來,我們也沒那麼多能量激活一艘飛船,你太瘋狂了。」

  蒼穹中,散發著冰藍色光芒的衛星安詳地懸掛在東方,如同一彎圓鉤。

  「我沒有開玩笑。」過了許久,路優其華靜靜地開口,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眼下我僅僅是要你製造一艘飛船而已,當年更瘋狂的事我和伊戈爾都做過,小子,你太嫩了。」


58.獨自回歸

  宇宙深處,一艘小型飛船駛入這片不起眼的小型隕石區內。

  一塊靜靜懸浮著的巨大隕石突然翻轉過身來,一道厚重的自動金屬門悄無聲息地打開,迎接這艘飛船進入。

  轟隆隆地大門關閉聲中,飛船熟練地停在了泊船口,艙門打開,幾名身著筆挺軍裝的男子從艙口處下來。

  當先的軍官一頭耀眼的金發,正是槍血玫瑰師士團的團長,艾倫菲爾上校。

  這位英俊沉穩的年輕高級軍官,臉上失去了往日的溫和和冷靜,顯得有些陰沉,他朝著前來迎接的士兵微微頷首,便快步朝著基地內部走去。

  跟在後面的副官急忙掏出身份驗證卡,遞給了該基地的管理人員。

  這裡是軍部專門用來給優秀師士進行基因優化的研究基地,保密權限相當高,即便是三大精英師士團團長,也不能隨意出入,艾倫菲爾上一次來,還是送亞爾斯蘭進行基因優化。

  亞爾斯蘭是槍血玫瑰師士團最年輕的成員,艾倫菲爾幾乎可以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心裡甚至把他當做自己的弟弟來看待,而亞爾斯蘭也不負艾倫菲爾的期望,早早通過了中級師士的考核,實力直逼高級師士。

  只要能找到合適的專屬基因調配師,製造出屬於他的特製基因鎧,加上他全面優化過基因,艾倫菲爾相信,亞爾斯蘭一定可以在接下來的考核中大放異彩,成為軍部高級師士中最引人矚目的新秀。

  沒想到,卻出了這樣的岔子。

  艾倫菲爾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了下來。

  因為擔心白薔薇師士團找茬報復,亞爾斯蘭違規離開佐拉是經過他默許的,按照艾倫菲爾的設想,讓他在團中老前輩一手組建的狩獵團裡學習一段時間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畢竟那位老前輩的人品和經驗都無可挑剔,更何況,他身邊還有一位深藏不露的調配大師。

  誰料到那位老前輩突然患病,緊接著,亞爾斯蘭就和團裡失去了聯繫。

  艾倫菲爾察覺事情不對,立刻派人前去調查。

  結果很快就傳了回來,亞爾斯蘭在護送前輩所去的療養院所在的星區,前段時間突然爆發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粒子風暴,算一算時間,正好是亞爾斯蘭回程的途中。

  在知道僅僅是粒子風暴後,艾倫菲爾心裡多少鬆了一口氣,憑藉亞爾斯蘭的身手,想要安全脫身並不困難,最多也就是可能因為迷失方向而趕不上意識源移植的手術罷了,為此,他還專門給研究基地打了招呼。

  然而,就在前兩天,基因優化研究基地突然傳來消息,亞爾斯蘭的意識源在手術時間未到的情況下,竟自行回歸了本體。

  得知此事後,艾倫菲爾大驚失色,當即放下手上的事情乘飛船來到研究基地。要知道,移植手術時間未到,意識源卻自行回歸,這種情況對於師士來說是非常罕見且危險的,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精神力的嚴重損傷。

  「Z198號是我見過的最完美的身體,無可挑剔的基因承受能力,毫無瑕疵的優質遺傳基因,對於任何一個基因改造師來說,都絕對是夢寐以求的研究材料……」

  「我只想知道,亞爾他的情況怎麼樣?是否會對他的未來造成影響?」望著全身浸泡在營養液中的年輕師士緊閉的雙眼,艾倫菲爾的臉色很難看,忍不住出聲打斷了研究基地的主管喋喋不休的廢話。

  那位身著白大褂的主管一直滔滔不絕地誇獎亞爾斯蘭優異的身體素質,那種狂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絕佳的變異小白鼠標本,似乎恨不得撲上去將亞爾切片,放在顯微鏡下好好研究一番,這種態度讓艾倫菲爾很是反感。

  要不是亞爾斯蘭作為軍部重點培養的精英師士,整個基因優化的過程管理都非常嚴格,艾倫菲爾真不敢把他送到這裡。

  「這幫瘋子!」心裡暗罵了一聲,艾倫菲爾冷冰冰地道,「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你們的意識源移植手術不是號稱絕對安全嗎?」

  被艾倫菲爾透著徹骨寒意的語氣驚嚇地後退了一步,那名主管終於閉上了嘴巴。

  跟在他旁邊的一名助理研究員連忙賠笑著上前:「我們派出去做手術的都是經過嚴格培訓的專業醫師,一般來說都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據我們分析,這位師士之所以出現這種提前回歸本體,要麼是所寄住的身體遇到了極大的危險,意識源出於自我保護,主動回歸,要麼就是遇到了強大的精神力衝擊。」

  這個解釋倒是可以接受,畢竟亞爾斯蘭在遇到粒子風暴後,的確可能遇到了某些危險的太空生物。

  想到這裡,艾倫菲爾開始後悔當初輕易地同意讓他離開佐拉了。

  都怪白薔薇那個該死的傢伙!

  沉吟了一下,艾倫菲爾繼續朝著那名助理研究員問道:「那麼會對亞爾有什麼不好的影響嗎?」

  至於那位精神不太正常的主管,艾倫菲爾已經懶得搭理他了。

  「這個很難說。」那名年輕的助理研究員有些為難,見艾倫菲爾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急忙解釋道,「請不要誤會,意識源的移植本身是不會對師士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的。但是這位師士的意識源是主動回歸,這種情況很罕見,如果是因為精神力受到劇烈衝擊才被強制脫離寄主,那麼就可能受到一定的傷害。」

  艾倫菲爾心裡一沉,想了一下,才道:「你們現在檢測不出來他的情況嗎?」

  那名助理研究員搖了搖頭:「因為意識源是主動回歸本體,還很不穩定,所以我們不敢用儀器探測,不然可能會擾亂他的精神力波動。」他瞥了一眼艾倫菲爾的臉色後,又補充道,「長官,等預訂的意識源回歸時間一到,我們就知道情況到底如何,如果您不急的話,可以在這裡多等兩天。」

  艾倫菲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閉目思考了一會,睜開眼睛,決然地道:「最後一個問題,如果到了預訂回歸的時間,亞爾還是醒不過來,會怎麼樣?」

  那名助理研究員臉色一白,有些心慌地避開艾倫菲爾一下子變得咄咄逼人的眼神。

  而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那位主管卻興奮地插了進來:「如果到了預定時間還醒不過來,說明他的意識源已經陷入徹底混亂,以後就算醒來也是無法作為師士進行戰鬥了……」

  「這種概率很小,幾乎不可能出現。」聽見主管的話,年輕助理研究員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連忙搶著向艾倫菲爾補充道。

  「不不不,聽我說完。」那名主管不耐煩地推開他的助理,眼中又浮現出之前那種狂熱的色彩,「Z198是你們團裡的師士是嗎?他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樣本,我之前就提交了對他進行實驗的申請,可惜被上面打了回來,說他是重點培養對象,要我別做夢了。該死的,這幫傢伙根本就不理解我設想的基因優化實驗的重要性,那是可以造福整個人類的偉大構想,區區一個師士怎麼能比……」

  他無視艾倫菲爾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唾沫橫飛地道:「現在情況變了,如果Z198再也醒不來,或者意識源嚴重受損,也就對你們沒用了,不如交給我,我會……你幹什麼……」他忽然驚恐地大叫起來。

  艾倫菲爾一手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提到半空中,原本溫和沉穩的軍官周身散發著徹骨的寒意。

  他冷冷地盯著那名主管,眼中閃過一絲殺氣:「亞爾是我的團員,不是什麼Z198號實驗體!」

  他一字一句地道:「給我聽好了,敢動他一根手指頭,我就把你整個人扔到福爾馬林裡做成標本!」

  艾倫菲爾鬆開手,將對方扔到地板上,輕蔑地丟下一句:「垃圾!」

  隨後轉身離開。

  「後天就是預訂回歸的時間,對吧。到時候我會過來的,這兩天請替我照顧好亞爾。」恢復了溫和氣質的艾倫菲爾,一邊走一邊對那名被嚇得臉色蒼白的助理研究員說道。

  「是,我知道,您放心,我一定會照看好您的團員的。」那名年輕人忙不迭地點頭回答道,身上驚出了一身冷汗。

  過了好久,那名被嚇癱在地的主管才心有餘悸地從地上爬起來。

  狼狽地擦了擦臉上的汗,他抬頭看了一眼靜靜泡在營養液中的年輕人,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他迷醉地站在巨大的優化艙前,伸出手去,隔著玻璃試圖描繪年輕人的身體線條:「這麼優美的肌肉,年輕,健康,充滿活力,絕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優秀試驗品啊!」

  但是一想到剛才那位軍官的威脅,他膽怯地收回手,小聲嘀咕道:「這幫無知的粗人!」

  艙門緩緩關閉,優化室天花板上的照明燈漸次熄滅。亞爾斯蘭靜靜地懸浮在淡綠色的營養液中,黑色的頭髮在水中如同海藻般輕輕漂蕩著,看上去毫無生氣,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沒有人發現,他垂下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千億光年之外,瑰麗的極光與閃電在鯨魚墳場的上空縱橫交錯,將漆黑的夜空割裂成一片又一片。

  一個渺小的人影在巨大的浮冰上拚命奔跑,他身後,是一排排泛著珍珠白的滔天巨浪。

  「喂!還差多少能量?我快堅持不住了——」年輕人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

  他的身後,一隻又一隻年幼的星海鯨魚正頂著風暴,艱難地向天空飛去。

  又一批新生的星海鯨魚踏上了宇宙中最神秘的旅途。


59.在暴風雨中前進

  上方是無垠的蒼穹,下面是漆黑深邃的大海,唯有一道又一道詭譎的極光在天與地之間不停的變幻著色彩。

  濃重的烏雲越來越暗,越來越低,令人喘不過氣來,海浪重重拍擊在深褐的海面上,濺起大片大片冰冷的白沫。

  雷聲沉悶的在烏雲間轟響起來,一股腦兒地傾瀉著大自然的憤怒,紫色的閃電一次次撕裂暗沉的天空,它們越來越多的落在海面上,漸次聯結成片,落在咆哮的波濤中,狂風裹挾起一層又一層的巨浪,重重拍擊在延綿的冰川上,彷彿要將一切都砸碎。

  周身泛著漂亮珍珠白光澤的幼鯨頂著暴風雨的侵襲,漸次浮出了海面。

  它們並不畏懼那裹挾著天地之威的電閃雷鳴,反而竭力抬起圓滾滾的腦袋,追逐著風暴與雷電。

  「啪——」一道粗壯的閃電擊中了一隻幼鯨,那隻幾乎快要脫離海面的幼鯨翻滾著被重重擊回波濤中,發出痛苦而歡樂的鳴叫,瞬間被數十丈高的巨浪淹沒。

  它周圍的同伴們一個接一個浮出海面,發出尖銳的鳴叫。它們身體裡儲存的燃料已經被點燃,從內部燃燒起來,並施放出大量的氣體。乳白色的身體如同一個個漂亮的橢圓形氣球,漸漸脫離了海面,朝著無邊無際的蒼穹中,那一輪宛如圓鉤的冰藍色衛星飛去。

  紫色的閃電不停地落在那些升空的幼年鯨魚四周,彷彿要將它們劈得粉碎,一些被擊中的幼鯨無法承受這種過於暴烈的能量,或者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體內原本平緩的燃燒忽然變得越來越洶湧,失控的淡青色火焰燒穿了它們的身體,與空氣結合後,火勢越來越大,很快將整隻幼鯨裹挾到熊熊燃燒的火焰中,成為一個巨大的火球。

  前進上升的路變得越來越困難,除了要躲避那些鬼魅般的紫色閃電,那些升空失敗的幼鯨身上的火焰也是一大威脅,它們裹挾著一部□體碎片,在氣流中四散開來,如同一蓬蓬流星飛火。

  但是那些升空的幼鯨並沒有因此放緩腳步,它們所經歷的,也正是它們的祖先當年經歷過的,所有星海鯨魚成長道路上必須經過的一道考驗。

  這片無邊的海洋是孕育它們的搖籃,而頭頂這片浩瀚的星空,卻是它們生命最大的渴求。

  經受住風暴與雷電洗禮的星海鯨魚,將獲得成長所需的能量,成為一名真正意義上的數千米長的宇宙巨獸。

  「天啊,真是太不可思議了!」蘇徹望著漂浮在天空中的幼鯨們,忍不住感嘆道。

  吸收了紫色閃電中所蘊含的強大能量,它們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乳白色的身體在體內青色火焰燃燒的同時,開始發生劇烈的改變,變得越來越輕盈,越來越透明。

  「別發呆,快點幹活,我們需要很多很多的能量!」路優其華唉風暴中竭力咆哮,如同一頭暴怒的老熊。

  蘇徹的身體被基因鎧嚴密的包裹起來,這裡的風暴太猛烈了,如果不是戴上了自制的簡陋護目鏡,他根本睜不開眼睛。

  他身下是那頭善於鑽地的古怪巨蟲,此刻,它正潛在厚厚的冰雪下一動不動,只露出小半個身體。而蘇徹身上的基因鎧從腰部延展開來,和那隻蟲子露出來的部分連接在一起,若不是如此,蘇徹就算沒有被眼下的風暴捲走,以絕對難以行動。

  他控制著手中的怪蟲基因鈕,驅動怪蟲向風暴靠攏,在那裡,密集的紫色閃電噼裡啪啦地落下來。

  「左邊,左邊,對,就這樣……」因為巨蟲躲在冰雪下面,看不見上面的情況,只能由蘇徹來指揮前進。

  「小心上面!」路優其華突然咆哮起來。

  蘇徹扭頭,臉色大變。

  只見一隻幼鯨恰巧被閃電擊中儲存燃料的部位,哀鳴著瞬間在半空中炸裂開來,化作數十個大小不一的火球呼嘯著向地面砸下來。

  其中一個正好朝著蘇徹他們所在的位置。

  「快跑,朝前跑,快!」蘇徹一邊忍不住催促著身下的巨蟲,一邊手忙腳亂地通過基因鈕發出指令。

  那隻巨蟲被驅動著開始拚命狂奔,拖曳在冰原上拉出一條長長的痕跡,因為前進的速度太快,蘇徹幾乎被兜頭兜臉撲來的冰雪給埋了起來。

  那塊燃燒的幼鯨身體殘片呼嘯著墜落下來,轟然落地,將大地震地微微一顫,濺起漫天瀰漫的碎雪冰晶。

  蘇徹穩住狂奔的巨蟲,胡亂拍掉滿身的冰渣積雪。

  他們已經來到了冰原的邊緣,從這裡已經可以清晰地看見幼鯨群從海中緩緩升起,在電閃雷鳴中飛躍冰海的奇景。

  一堆堆烏雲,彷彿大片大片從天而降的火焰,在漆黑的海面上空燃燒。紫色的閃電彷彿一條條擇人而噬的火蛇,在半空中不懷好意的蜿蜒游動著,伴有雷聲轟隆,幾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就在這裡了,我們開始吧。」蘇徹定了定心神,強自鎮定下來。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基因鈕,插入能量芯片,開始激活。

  暗沉的夜色中,綿密的閃電織出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妖異的紫光照亮了蘇徹的半邊臉。

  他手中的基因鈕發出藍光,很快,一條酷似海蛇的生物翻滾著出現在藍光中。

  蘇徹心中一喜。

  久違了,他基因調配路上最初的夥伴,改良電鰻王。

  這條電鰻王醒來後立刻被周圍濃郁的雷電能量所吸引,發出歡悅的嘶鳴聲,立刻衝了出去,將游離在附近的電能吸收一空。

  吸收了足夠的能量後,電鰻王的身體暴粗一倍,有力的尾巴一甩,整個身體彈射向天空。

  這款電鰻基因鈕和蘇徹最初製作的一級基因鈕以及後來改進的版本已經有了很大的區別,為了滿足需求,蘇徹特意添加了「急凍飛梭」的部分特點。

  只見那條電鰻如同一支飛箭,高高地竄入天空中,忽然,它的身體整個碎裂開來,變成了一大片灰霧。

  「啪!」

  一道粗大的閃電落入霧氣中,消弭無蹤。

  霧氣吸收了足夠的能量,瞬間轉化成無數條電鰻,向著四面八方噴射而去。

  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好幾次,很快,這片區域充滿了游曳追逐著閃電的電鰻。它們靈活而細長的身體不停地來回穿梭,一旦有閃電落下,就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群,立刻密密麻麻地撲上去,將其中所包含的能量吸收乾淨。

  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後,蘇徹終於覺得差不多了,他並沒有收回那些電鰻以便提取能量,而是非常鄭重地取出另一枚基因鈕。

  「說實在的,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我居然會聽你的,做出這麼瘋狂的事。」蘇徹神色複雜地看了看捧在手中的那個造型醜陋的基因鈕,嘆了口氣。

  「大自然比你瘋狂的多,你看,星海鯨魚這種超越想像的東西都能出現,你這算什麼!」路優其華嗤之以鼻。

  蘇徹點點頭:「怪不得都說調配大師喜歡四處漂泊,在宇宙中尋找靈感。在佐拉,我可絕對想像不到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奇妙的生物。」

  「快點開始吧,我們必須跟著這群鯨魚行動,不然根本無法脫離這個星球的地心引力。」路優其華催促道。

  「我知道。」蘇徹皺眉道,想到失蹤的亞爾斯蘭,他嘆了口氣。

  也許留在原地等亞爾斯蘭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畢竟路優其華認為亞爾斯蘭十有**是回歸本體,蘇徹有信心,亞爾斯蘭只要還活著,就一定會回來找自己。

  而一旦離開,他很可能會在茫茫宇宙中永遠與亞爾斯蘭失去聯繫。

  但是基因鎧存儲的能量已經不夠了,沒有了基因鎧,弱小如他很快就在這個嚴酷的星球上消失。

  他必須拼一次,離開這裡。

  「別總想著等別人來救,你也是個男人!」路優其華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蘇徹握緊了拳頭。

  是的,他不能永遠依靠亞爾斯蘭。

  他,是要成為亞爾身後依靠的,最棒的基因調配師。

  蘇徹仰起頭,看了一眼漂浮在高空中的幼鯨群,彷彿要把這壯麗的景象牢牢記在腦海中。

  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他高高捧著那被激活的基因鈕,默數道:「五,四,三,二,一!」

  蘇徹豁然睜開眼睛,繃緊全身肌肉,狠狠將手中的基因鈕朝著電鰻聚集的地方扔了過去。

  閃著淡藍色光芒的基因鈕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然後落入了大海。

  「跑!」路優其華喝道。

  蘇徹沒等他發話,已經驅動著身下的巨蟲扭頭狂奔起來。

  基因鈕墜落的地方,突然升起一道白柱,衝破海面,筆直的射向夜空。

  那些還在追逐閃電的電鰻突然一個激靈,收到了蘇徹通過基因鈕發來的指令,轉身射向那片海域。

  「砰!」的一聲,浪花四濺,一隻星海鯨魚衝出海面。

  和那些乳白色的幼鯨不同,這只星海鯨魚身體呈現出成年體才會有的半透明狀態,但是和那些動輒數千米的巨獸相比,顯得格外嬌小,比那些幼鯨還要小上幾分。

  「充能!」路優其華指揮道。

  蘇徹點頭:「知道。」

  那些電鰻如同一陣密集的箭雨,攜帶著淡紫色的電芒朝著那才浮出半個身子的星海鯨魚衝去。

  一陣令人牙酸的細密撞擊聲中,那些電鰻紛紛落在這頭鯨魚的身上,在蘇徹的控制下,它們一股腦兒將所吸收的大量電能釋放出來,在這頭鯨魚身上形成了一張紫色的電網。

  「噼啪」的燦爛電光中,那隻鯨魚上升勢頭絲毫不減,片刻功夫,大半個身體已經脫離海面,更令人驚訝的是,它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膨脹開來。

  五十米,一百米,兩百米,五百米……

  那隻鯨魚膨脹的速度如此之快,遠遠超出了它升空的速度,急速地膨脹在海水中攪起了劇烈的動盪,並很快延伸到岸上。

  蘇徹一邊驅動著巨蟲一邊回望,只見那隻鯨魚的前半個身體已經觸到冰岸,沉重的身軀如同巍峨的巨山瞬間壓碎了那片浮冰。

  巨大的裂隙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快速向前延伸開來,眼看著就要追上蘇徹他們。

  「要是能製作成幼鯨狀態就好了,這玩意兒太大了!」 見此情況,蘇徹一邊催促巨蟲快跑一邊氣惱地抱怨著。

  「幼鯨的身體太脆弱了,十個裡面就有三個會被撕碎,你想死別拉上我。」路優其華沒好氣地道。「夠了,停下來吧,這裡夠安全了。」

  那隻無比龐大的成年鯨終於完全脫離了海面,一旦離開了那暗沉沉的海水,立刻輕盈的如同一個充滿夢幻色彩的肥皂泡。

  「哈哈哈哈,成功了!」

  看到眼前的景象,蘇徹激動不已。他解開了基因鈕與身下巨蟲的聯繫,從蟲背上跳下來,順手收起巨蟲基因鈕,朝著那隻巨大的鯨魚跑去。

  「快,開啟求援升空模式。」路優其華迫不及待地道。

  蘇徹連忙給身上的基因鎧下達指令,基因鎧發出一抹淡淡的白光後,也開始帶著蘇徹緩緩升空。

  「定位,靠近點,再近點,偏了,往左一點,對……」手舞足蹈地指揮著基因鎧飛行到成年鯨的腹部下方,蘇徹再次發出一道指令。

  這只鯨魚的腹部突然裂開一條小縫,恰巧可容納一人進去。

  「順利抵達飛船內部,哈哈,我們先去駕駛室!」

  「我宣佈,鯨魚旅行者號現在正式起航,船長,蘇徹。大副,路優其華!」

  「臭小子,想死是不是?」路優其華和蘇徹的笑聲隱隱傳來。

  這頭巨大的成年鯨魚高高揚起頭,發出一聲悠長地鳴叫,儲存著大量來自電鰻的能量開始燃燒起來,尾部噴出耀眼的火焰。

  它如同一名真正地勇士,冒著紛紛落下地火焰和閃電,屹然不懼地加速朝著群星飛去。

  大半個月後,一支來自槍血玫瑰師士團的搜索小分隊來到這個夢幻之地。

  一個全新的,還未開發的鯨魚墳場星被發現,這則極具吸引力的新聞立刻傳遍了整個聯邦。

  聯邦政府表示他們將派出專門的巡邏隊保護這片星域,並逐步開發這個神秘的星球上的旅遊資源。

  鯨魚墳場,冰原上。

  一位褐髮師士努力追上走在前面的同伴,嘴裡說道:「嘿,亞爾,抱歉,我想和你談談……」

  他聳了聳肩:「團長認為,當然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你的那位朋友……可能已經死了。你看,我們沒有在這裡找到任何人。而且,你知道的。按照你的說法,你們墜落已經快要兩個月了,他只是個普通人,沒辦法在這裡活下來。」

  「放棄吧,亞爾!」他認真地道,「雖然我的話不太好聽,但是你私自跑來這裡已經違背命令了,回去吧,不然團長會為難的。」

  年輕的師士停下腳步,轉過頭,半晌,冷冷地丟下一句。

  「不!」

  「什麼?」褐髮的師士沒有聽清。

  年輕的師士鄭重地重複了一遍,「我永遠不會放棄蘇徹,他是我的同伴,我們彼此立下過誓言!」

  「我永不放棄!」


60.調配大師

  蘇徹一邊翻看著手中的基因鈕半成品,一邊不時偷偷地向眼前的男人瞟上一眼。

  「有什麼問題嗎?」感覺到蘇徹的窺探,那個男子轉過臉,不看那被眼罩遮蓋的,顯然已經失明的左眼,他的長相其實相當不錯,清俊而溫和。

  「沒有。」蘇徹連忙低下了頭。

  這裡是聯邦政府管轄之外的暴亂之海,一個由被放逐的暴徒統治的混亂地區。

  借助星海鯨魚的基因製造了一艘簡易的生物飛船逃離鯨魚墳場後,蘇徹先是跟著路過的鯨群前進了一段時間。因為準備時間不足,他製作的那艘鯨魚飛船極其簡陋,甚至可以說僅僅是擁有在太空中飛行功能的鯨魚殼子而已。

  躲在鯨魚腹中的孢子囊裡,蘇徹利用基因鎧的維生系統,開發出了利用這只鯨魚體內貯存的能量轉化成氧氣,水和營養液的功能,靠著這些,總算活了下來。

  在此之後,他開始對這只鯨魚飛船進行了大量的改進,雖然他不懂飛船設計,但是有路優其華的幫助,多少讓這只飛船擁有了在宇宙中生存下來所必須的功能。

  之後,他便操縱著這只鯨魚飛船離開了鯨群。

  不知道漂泊了多久,依靠星海鯨魚對電磁波極端敏感的特點,蘇徹意外截獲了一段來自人類的訊息,大喜之下,他立刻控制著鯨魚朝著那個方向行去。

  就在他為終於看到太空港口欣喜不已的時候,一瓢冷水澆了下來。

  全副武裝的士兵將槍口對準了他,強行登上這艘古怪的生物飛船的軍官冷冰冰地宣佈,他被俘虜了。

  蘇徹這才知道,他居然無意中闖入了被聯邦視為禁地的暴亂之海,這片脫離了政府控制的自由星域。

  暴亂之海與聯邦政府的敵對由來已久,原本是政府流放重刑犯的不毛之地,但是漸漸地卻脫離了政府的掌控。歷史上雙方曾發生過小規模的戰爭,雖然暴亂之海區域狹小,地勢複雜,但是這裡的人悍不畏死,讓聯邦很是頭痛,加上這裡資源匱乏,沒什麼油水,漸漸地,聯邦也就默認了這片獨立星域的存在。

  作為一名來自聯邦的俘虜,蘇徹原本是要按老規矩被抓去做苦力的,但是他那奇特的闖入方式多少引起了對方的興趣,在一番盤問後,得知蘇徹是一名基因調配師的巡查軍官將他送到了這個男人的面前。

  據說,這位頗有地位的調配師正在尋找助手。

  經過一番考察,蘇徹幸運地留了下來。

  暴亂之海和聯邦在信息上是完全隔絕的,蘇徹沒有辦法聯繫上亞爾斯蘭,甚至沒辦法聯繫上他以前的朋友。在最初的焦慮後,他只能耐下性子等待時機。

  這位當地人被尊敬地稱為「岳師」的調配師在這座城中開了一間小小的工作室,每週只對外開放兩天,據說他還是城主最倚重的一名調配師,幾次被聘請擔任執政廳的首席調配師,但是都被婉言拒絕,理由是身體不好。

  岳師的身體的確不是很好,除了左目失明以外,他的腿似乎也受過很重的傷,至今不能長時間站立,大多數時間都坐在輪椅上。

  除了沒有自由以外,蘇徹在岳師手下過的很好。

  岳師是個性格溫和的人,從來沒有責罵苛待過蘇徹,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蘇徹對他有些隱隱的畏懼。

  因為他看不透這個人,蘇徹直覺地認為,岳師並不像他外表那樣無慾無求。

  他是個有秘密的人。

  這個奇怪的感覺很快就被驗證了。

  一個星期前的某一天傍晚,替岳師看守工作室的蘇徹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在收拾東西。

  岳師推著輪椅從裡間出來,默默地檢查了一下蘇徹為客人製作的基因鈕,然後輕輕地敲了敲桌面。

  「推我出去走走。」

  蘇徹聳了聳肩,換了身衣服,熟門熟路地推著岳師出門。

  岳師在本地名氣不小,路上時不時有人朝他打招呼,暴亂之海的自由師士很多,但是調配師卻很少,岳師這種手藝非凡,能製造基因鎧精品的調配師是所有人都願意極力交好的。

  蘇徹推著他一路出了城,按照岳師的吩咐停在荒原邊。

  這片貧瘠的荒原在夕陽的餘暉下顯現出一片壯美而淒厲的紫紅,偶爾有幾株瘦弱的植物在風中不勝其寒地瑟瑟發抖。

  身後的風暴之城是這片荒原上唯一的城市,暴亂之海過於惡劣的環境使得這裡無法像聯邦那樣人口膨脹,這裡原本就是流放犯扎堆的地方,能活下來的,都是強者。

  蘇徹叼著根草,無聊地看了一會兒蒼藍的天,心裡暗暗思索著逃出去的辦法,然後,他聽見岳師溫和而清晰的聲音。

  蘇徹震驚了,嘴巴裡叼著的草根跌落下來,而他一無所覺。

  「路優其華,好久不見了,我們談談吧。」

  從城外歸來,蘇徹覺得自己的大腦還處於一片空白的狀態。

  他並不知道路優其華和岳師對話的全部內容,因為岳師拿走了他一直用袖子小心遮掩著的基因皿,直接通過意識和路優其華交談。

  但是從路優其華憤怒的咆哮聲中,蘇徹還是得知,這位岳師,其實就是那位失蹤已久的調配大師,越川。

  這位聲名顯赫地調配大師為什麼會流落到這個荒涼的不毛之地?

  越川的左眼為什麼會失明?

  路優其華一直口口聲聲說越川是個叛徒,又是怎麼回事?

  一連串的問題讓蘇徹好奇的心臟都快要爆炸了。

  他曾試探著問了一下路優其華,結果不知道為什麼,在和越川一席交談後,路優其華變得異常沉默,對蘇徹的問題根本置之不理,最後乾脆直接送了蘇徹一個暴躁的「滾」。

  至於越川,蘇徹對他多少還有些戒備和陌生,一想到身邊朝夕相處的這位居然是自己曾經的偶像,他追尋八卦的心思就被壓了下去。

  越川身上的謎團太多,反而讓蘇徹不知從何問起。

  正在努力與自己內心洶湧澎湃的八卦**搏鬥的蘇徹並沒有注意到越川向他投來的目光。

  越川纖長白皙的手指敲上蘇徹的桌子。

  蘇徹連忙收拾好自己那點小心思,看向越川。

  越川看了他一眼,順手拿掉蘇徹手腕上基因皿的能量芯片,等基因皿自動關閉後,他輕聲地道。

  「今晚到我那裡去,你一個人,不要帶上路優其華。」


61.往事

  門被輕輕地推開,一束光悄然無聲地從縫隙中射進來。

  靜靜地坐在黑暗中的男子微微動了一下耳朵,轉過頭來,望向有些侷促的站在門口的蘇徹。

  「把門關上吧。」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清冷。

  蘇徹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闔上了門。

  光線被割斷,整個房間再一次陷入純粹的黑暗中。

  極端的寂靜中,傳來火柴擦燃的聲音。

  越川點燃了一支菸。

  微弱的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他秀氣而略顯消瘦的輪廓。

  沉默了好一會兒,蘇徹抿了下有些發乾的唇,決定主動打破眼下的局面。

  「您……叫我來這裡,有什麼事嗎?」他醞釀了一下,有些遲疑地開口問道。

  不管怎麼說,蘇徹對眼前這個曾經站在調配界最頂端的傳奇人物還是很好奇的。

  越川坐在輪椅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推給蘇徹。

  那樣東西從桌面上滑了過來。

  蘇徹忙接過,低頭一看,是一枚基因鈕。

  「打開看看。」越川撣了撣菸灰,衝他溫和地笑了一下。

  手指扣在那枚基因鈕上,僅僅遲疑了一秒鐘,蘇徹便按下了基因鈕外殼上的激活按鈕。

  並沒有什麼激動人心的神奇基因造物出現。

  一道淡藍色幽光從基因鈕內部投射出來,漸漸擴散開來,無數光點在黑暗中匯聚,最終形成了一個神秘而複雜的圖形。

  「這是……」

  「難道是基因譜?」蘇徹忍不住發出驚疑聲。

  「不對,我沒見過這樣的基因譜,完全不符合現在通用的密碼模式,很多地方都殘缺了,而且……」目光緊緊追隨著那緩緩變幻著的光圖,蘇徹的眉頭微蹙,彷彿陷入了困惑之中。

  菸頭被重重按滅,越川投向蘇徹的目光多少帶上了一絲驚訝和欣賞的味道。

  「是古基因譜,和聯邦現在流傳的編碼模式不同,這是按照依德爾族的習慣製作出的基因譜,依德爾人也稱它為基因地圖。」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帶著點讓人心顫的味道。

  「依德爾人?」蘇徹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覺得這個圖很熟悉,他的確曾在路優其華那裡看到過類似的構圖設計。〆糯~米*首~發ξ

  手裡擁有依德爾族留下的製圖技術,看來,越川的確和路優其華很熟悉,也許……

  「怎麼說呢,我是你那塊基因皿的上一任主人。」越川接下來的話,打斷了蘇徹的思考。

  「哎?」蘇徹睜大了眼睛。

  越川操縱著輪椅,來到那無數藍色光點組成的巨大基因圖譜中心,那些光點溫柔的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如同一個母親擁抱她迷路的孩子。

  「那塊基因皿是我家一代代流傳下來的,原本只是當做殘次品看待,直到我十歲那年,路優其華覺醒了。」越川回憶著往事,他的聲音輕柔,如同從銀色琴絃上流淌下來優雅的小夜曲。

  「我的家族流著一小部分依德爾族的血,雖然很稀薄,但是的確是來自依德爾族。可惜的是,之前他們都不具備基因調配的天賦,所以無法得到基因皿的承認,直到它落到我的手中。」

  「那……那麼,也就是說,你是路優其華他的……」聽到越川的話,蘇徹大吃一驚。

  「沒錯,準確的說,我是路優其華替他已故伴侶收下的繼承人,我繼承了那位調配大師伊戈爾留下的所有知識。」越川坦然地承認道。「路優其華,是一直陪伴我長大的親人。」

  蘇徹沉默了一下,鼓起勇氣道:「但是,路優說,你背叛了他。」

  他聽見自己聲音中那點潛藏不住的譴責。

  越川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苦笑著輕聲道:「背叛?也許吧,我尊敬他,但是我無法認同他所要我走的路。」

  他轉過頭,看向蘇徹:「你知道所謂『依德爾族的枷鎖』嗎?」

  蘇徹點了點頭:「路優其華說過,依德爾族被強行改造的原始基因,在讓他們擁有了強大能力的同時,也死死地束縛著依德爾族。」

  越川贊同地道:「沒錯,為了最大限度的發揮出基因的潛力,依德爾人的感情從一開始就被基因注定好的,他們無法愛上除了雙生伴侶以外的任何人。同時,依德爾人的基因譜也失去了進化和突變的能力,成了一個沒有生命力的死循環。」

  「基因一旦失去了變化的可能性,作為一個種族,就只可能逐漸消亡。找出當初原始基因被改造的部分,並修復回來,是依德爾族每一位基因調配師的最高夢想,也包括路優的伴侶伊戈爾。」

  這麼說著,越川抬起頭,伸出手去,彷彿想要觸摸那虛幻而美麗的光影圖像。

  「這就是依德爾族被改造的原始基因譜,依德爾族花費了一百多年的時間,利用你可以想像的所有手段,犧牲了無數人,才找回了這個東西,作為每位依德爾族調配師就必須繼承的財富與責任,流傳了下來。」

  他的手從光點中輕盈的穿過,那些光點依然靜靜地倒映在越川清澈的眼瞳中,而他的指間,卻什麼也沒有留下。

  就是這些虛幻的光點,誰能知道,一整個族落為了它所付出的心血和代價,又有誰能知道,藏在其背後的血淚與悲哀。

  依德爾族的傳承相當特別,並不是通過學習,而是記憶的傳遞。越川永遠不會忘記,在繼承伊戈爾所有知識的瞬間,朝他洶湧而來的,屬於前任記憶中的濃郁悲傷。

  那是太過沉重的過往,足以壓垮每一個剛剛踏上基因調配之路的年輕人。

  「這是一幅古老的地圖,指引著每一位依德爾族前往他們畢生追求的安寧之地,在那裡,被束縛的靈魂才能得到真正的解放。」腦海中再一次迴響起依德爾族先輩銘刻在他們基因深處的誓言。

  越川摀住臉,有些無力地闔上了眼睛。

  過了很久,他才繼續道:「那些創造出依德爾族這個畸形生物的調配師到底修改了基因譜的哪些地方?這就像一個流傳了幾百年的蹩腳謎語,逼著人去解開。」

  被越川的話中所包含的大量信息鎮住,蘇徹用不可思議的目光打量著那副基因圖譜,又看了看越川。

  「難道,您破解這個謎語嗎?」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肅然起敬的意味。

  越川平靜地道:「是的,準確的說,在我失蹤前,就已經在路優其華的幫助下全部破譯出來了。」

  蘇徹倒抽了一口冷氣,望向越川的眼神越發尊敬。

  那可是,依德爾族數百年來夢寐以求卻始終無法得到的答案啊,卻被眼前這個男人解開。

  「真是太厲害了,路優其華居然從來沒有告訴——」他忍不住出口讚嘆道,然後突然想起路優其華當初那扭曲而憤恨的怒吼。

  「越川那個叛徒!」

  驚嘆戛然而止,過了好一會兒,蘇徹有些尷尬地道:「你沒有告訴路優其華嗎?也對,依德爾族都已經消失了,其實也沒有必要……」

  越川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憂傷:「我說過,破解這個基因謎語是所有依德爾人的最高夢想,路優也不例外,而且他堅信他的伴侶伊戈爾還沒有死,依德爾族人才殘留在某個角落,他要我想辦法將被改造的原始基因改正過來,但是我拒絕了。」

  「為什麼?」蘇徹驚訝地脫口而出。

  越川又點燃一根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睫毛在秀氣清瘦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帶著點自嘲地笑道:「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偏偏是我,而不是別人,破解了這個足足困擾擁有最優秀調配師的依德爾族數百年的基因謎語呢?還有,依德爾人是無法生育,無法與別的種族結合的,那麼我這個混雜了依德爾族部分血統的人,又是從何而來呢?」

  蘇徹愣了一下,緊接著,一個讓他有些難以接受的答案隱隱浮現。

  他有些艱難的嚥了口唾沫。

  越川看見蘇徹尷尬的樣子,輕聲笑道:「沒錯,我十歲時,醒來的路優其華告訴我,我是依德爾族的後裔,破解這個謎題,拯救我的族人,是我不可推卸的責任。」

  「可是,他撒謊了。」

  「幾百年前,為了打造出最卓越的人形武器,那些瘋狂的調配師製造出了依德爾族,並給那個無辜的種族帶去了無數的痛苦,因此被歷史所唾棄,然後,幾百年後,當初的受害者也走上了同一條道路。」

  「當初製造依德爾族的調配師,為了以防萬一,規定依德爾族無法修改自身的核心基因。因此,由於自身被基因所束縛,不管依德爾族的調配師們多麼優秀,也無法解開自己身上的基因枷鎖。但是他們的確非常聰明,最終另闢蹊徑,製造出了破解謎題的工具,也就是我。」

  「利用基因技術將依德爾族的基因轉為隱性,藏在普通人的基因中,由此製造出了擁有生育能力的『種子』,然後一代代繁衍下來。」

  「到了我這一代,被強制隱性的依德爾基因重新顯現,讓我擁有了足以和依德爾族調配師媲美的天賦,卻因為並非依德爾人,從而繞開了當初那些調配師的規定。」

  「解開這個基因謎語,並不能說明我多麼的優秀,只是那些數百年前的策劃者意志的體現罷了,他們耐心等待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收穫的時刻。」

  「可惜,收穫的時刻到來的太晚,無論依德爾族是否已經滅亡,他們已經無法控制局勢。依德爾族的強大毋庸置疑,當初改造出依德爾族的基因圖譜居然被成功破譯出來,聯邦軍方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擴充自己實力的機會?」

  越川的聲音越發苦澀。

  他摸了摸被眼罩遮住的左眼,自嘲地笑了一下:「這是一個警告。」

  「警告我,既然不屬於依德爾族,也不屬於人類,還敢掌握這個秘密的我,就再也無法停留在聯邦的土地上。」


62.往事(二)

  蘇徹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不由地唏噓起來。

  調配大師越川,被譽為調配界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才華,名聲,眾人的追捧,那時的他是多麼的風光。

  然而有一天,當知道自己引以為豪的天賦與努力,自己為之奮鬥一生的目標,不過是別人為了達到目的而精心策劃出的一場鬧劇,那種存在的意義被完全否定的痛苦,又有多少人能夠承受呢?

  因為擁有近似於造物者能力的基因調配師,被譽為科技文明的巔峰,他們代表著人類面對宇宙不斷探索不斷進取的尊嚴。

  每一個調配師都擁有超乎常人的自尊,因為缺乏這樣東西,就根本無法面對那浩瀚的基因世界,無法面對那艱苦卓絕的調配之路。

  能取得當初那幫榮耀的成就,越川在背後默默付出的汗水與辛勞可想而知。

  結果,他被告知,他不過是一件工具。

  不過是依德爾族為了尋求解脫,精心製造出的解密工具。

  同樣是調配師,蘇徹覺得自己可以體會到越川當時的憤怒與悲哀。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路優其華身為依德爾族最後的血脈,那種不得不被伴侶封存百年來苟延殘喘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是依德爾族對於越川,又何嘗不是在無情的利用與欺騙呢。

  「我對路優其華並沒有任何的怨恨,但是當時,我已經無法按照他的意願,將依德爾族核心基因譜完全還原回正常狀態,因為……」越川苦笑了一下,「我當時太年輕了,缺乏起碼的防範意識,結果讓軍部知道了這個消息。」

  「最大限度激發基因調配天賦和師士精神力的方法,這種東西的價值,可想而知。軍部對這份改造過的核心基因譜的渴望,簡直令人心驚。而且我手上的基因譜,是伊戈爾親自從自己身上提取下來的。路優其華只剩下精神體,而依德爾族早已消失,這很可能是現存的最後一份基因譜,起珍貴可想而知,他們不可能允許我對其進行還原。」

  「據我所知,軍部中甚至有人提議按照這份基因譜對部分基因師士進行基因改造,也就是複製當年的依德爾族。雖然這個提議太過激進,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對,但是已經足以讓我感到不安。沒有人比我更瞭解這種對核心基因的改造意味著什麼,雖然我不是依德爾人,但是我完全能夠體會這道基因枷鎖給他們帶去的痛苦,從某一方面來說,這種技術是科技的惡魔也不為過。」越川平靜地敘述著。

  他皺了一下眉,彷彿覺得刺痛一般揉了揉左眼的眼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無力的雙腿,嘆了口氣:「基因的世界無比奇妙,但是裡面有些東西,是不能觸碰的。我想,我現在這個樣子,大概就是懲罰吧。」

  蘇徹抿了抿唇,有些遲疑地道:「抱歉,但是據我所知,您的師士同伴白楓將軍在軍部擁有極大的影響力,為什麼不向他求助呢?以他的威望,應該是可以鎮壓那些希望重現依德爾族的聲音吧。」

  聽了蘇徹的話,越川微微側了一下頭,半晌,輕輕吐出一口氣。

  「你是說白楓啊,那個傢伙。」提起那個名字,越川的口氣戲謔中帶著點苦澀。

  「他是個典型的聯邦軍人,忠誠,自信,又固執的像花崗岩一樣,凡是他認定的事情,就一定不會改變。事實上,向軍部匯報這個消息的人就是他,因為……」

  他閉上眼睛。

  那個永遠清冷的聲音再一次在腦海中迴響起來:「必須向軍部匯報,這是我身為聯邦軍人的職責。」

  出生於軍人世家的白楓,思考方式永遠是直線型的,他畢生的追求就是作為一柄無上鋒利的武器,捍衛聯邦的自由與繁榮。

  「軍人是守衛家園的刀劍,刀劍一旦有了自己的思想,就會遲疑。」在與白楓爭論是否該向軍部隱瞞有關依德爾族原始基因譜消息的時候,那個男人給了他這樣的回答。

  所以他放棄自己思考的權力,無條件地相信軍部,服從軍部的一切決定,哪怕那是錯誤的,他也會毫不遲疑的執行下去。

  這不是一種衝動的盲從,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後,作為一名優秀軍人對自我的約束。

  在自己設計逃離聯邦後,第一個發現的,是他,第一個上報的,也是他,第一個追來的,依然還是他。

  槍口對準自己的時候,白楓的手依然那樣平穩,縱然眼中有著無法掩飾的痛苦。

  越川的嘴角微微翹起。

  他的確是自己所見過的,最優秀最固執的聯邦捍衛者。

  只是不知道他,在逼得自己無處可逃,不得不從高空墜落的那一刻,是否有過片刻的後悔?

  基因鈕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越川如夢初醒。

  芯片裡的能量即將耗盡,那懸浮在空中的神秘基因圖譜迅速黯淡下去。

  一縷明亮的燈光從天花板上射了下來,瞬間將整個房間照亮。

  越川安靜地沐浴在光亮中,清秀卻不再年輕的臉上帶著點說不出的惘然。

  在回憶面前,時光流逝的如此之快,幾乎是一眨眼,便從手指間漏過。

  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天才調配大師依稀可見,而如今,無需鏡子,越川就可以想像自己的樣子,殘缺的身體,不再明亮的眼眸,寫滿滄桑雨雪的心。

  自己不再是從前的那個越川,在解開塵封已久的依德爾基因譜的那一刻,他的生命被改變。

  他並不責怪白楓當初的不留情面,也不責怪路優其華當初的隱瞞和欺騙,白楓要捍衛他的聯邦,路優其華要為族人尋求解脫,那是他們決定要走的路,站在他們的角度上看過去,誰也沒有錯。

  錯的是自己。

  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和他並肩走完這條路的人。

  他原本以為白楓可以。

  可惜他錯了。

  不是依德爾族,也不算人類,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自己,找不到同類,終究只能自己獨自上路。

  看著眼前眼中帶著一絲同情的少年,越川的心裡突然有點說不出的複雜滋味。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蘇徹蹙眉。

  越川從沉思中醒過來,一邊將那枚信息存儲基因鈕收了起來,一邊道:「第一,我不能讓軍部複製出依德爾族的悲劇,所以必須把這裡面存儲的依德爾基因譜修復完全,但是我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了。」

  說到這裡,他的手停了一下,才又若無其事的繼續道:「我需要一個可以信任的助手。」

  蘇徹睜大了眼睛。

  然而,還沒有完。

  緊接著,越川又拋出了第二個震撼人心的消息。

  「還有,我找到了依德爾族殘餘者的下落,但是……可能不是好消息,所以,我希望你能幫我暫時瞞住路優其華。」

  「這個……」被接連而來的重磅炸彈炸暈了頭,蘇徹結結巴巴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可是我沒有……從來沒有……」

  越川打斷了蘇徹的話:「有我在,沒經驗不是問題。我可以教會你所有需要的東西。」

  他遲疑了一下,又接著道:「只要按我說的做,替我保守秘密,我甚至可以……告訴你如何才能成為大師級的調配師。」

  成為調配大師?

  那一刻,蘇徹連呼吸都不由自主的停止了。

  即便經驗豐富如同老調配師,也曾對他感嘆過,想成為調配大師是多麼的艱難。

  不,那已經不僅僅是艱難了。

  而是痛苦,無路可循的痛苦。

  想要成為真正的調配大師,必須要能製出有靈魂的作品。

  但是根本沒有人知道如何才能賦予自己的作品靈魂。

  強烈的情感?

  執著的追求?

  精湛的技術?

  或是其他?

  這些都不可或缺,但僅僅有這些,卻完全並不足以讓基因鮮活起來。

  老調配師最後製作的那套基因鎧似乎已經有了些靈魂的影子,可以說他的一隻腳已經踏入了調配大師的門檻,但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越川拋出來的這個誘惑,任何一名調配師,甚至調配學徒,都根本無法抵擋。

  「砰!砰!砰!」

  蘇徹聽見了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63.成為大師的條件

  不管從那方面來看,越川給蘇徹開出的條件都非常優厚。

  他願意親自指導蘇徹,並且還會告訴他如何才能調配出那所謂的「擁有鮮活靈魂」的基因作品。

  作為回報,蘇徹不僅要擔任越川的助手,還必須發誓,一旦越川遭到不測,他將秉承越川的意志,將修復依德爾族原始基因圖譜的工作繼續下去。

  越川說過,依德爾族的原始基因圖譜是潘多拉之盒,它只會帶來痛苦與不幸,既然他當初被好奇心驅使,打開了這災難的源頭,那麼終結這一切,也就成為了他不可推卸的責任。

  為了彌補他當初的錯誤,越川不惜與感情深厚的同伴白楓決裂,也不肯讓這份基因譜落到軍部的手中,甚至為此犧牲了自己在聯邦備受尊崇的地位,還搭上了左眼和雙腿,流落到貧瘠荒蕪的暴亂之海

  世間最痛苦的,不是從未擁有,而是擁有後又被殘忍的奪取。

  越川原本是世上最幸運的人,擁有著令人羨豔的天賦,才華,地位,和愛情。芸芸眾生渴望的一切,他都唾手可得。

  直到他還原出了依德爾族的原始基因圖譜。

  「其實,我並不太怨恨依德爾族,幫助路優其華實現他的願望只是我還原這份基因圖譜的原因之一罷了,真正驅使我專注其中的,還是基因本身的誘惑力。」越川平靜地說道,「不管怎麼說,被改造而出的依德爾族,是基因調配上的一個奇蹟。作為一名基因調配師,我無法克制自己對它的好奇。」

  「我也曾懷疑過它是否真的存在,直到我真正還原出它的那一刻,我不禁為它所展現出的魅力所折服。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這樣邪惡又繁複的超越想像力的作品,居然出自與你我一樣的凡人之手。」

  「在此之前,我所見過的所有被追捧的調配作品,充其量不過是對於造物者的拙劣仿作而已,我們還無法理解這個宇宙的奧秘,又怎麼能製造出真正的生命呢?」

  「但是依德爾族的原始基因圖譜是不同的,那不是仿造,已經稱得上是創作,製造出它的人簡直是個邪惡的天才,是的,邪惡的天才,他的邪惡令我顫慄,他的天才又令我沉迷。」

  將人類視為一種基因產品,從根本上改造人類的核心基因,開發出一種全然不同的生物,這既是基因調配界的禁忌,也是所有調配天才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渴望。

  聯邦現在使用的基因優化,充其量只是對基因外圍的修飾,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我並不後悔我的所作所為,沒有任何人比我更清楚這一天才的創作給依德爾族帶來了怎樣的痛苦,但是我依然為那份耀眼的不屬於人類的才華所為之折服,能隔著數百年的時光,通過這份殘破的基因圖譜,見識到那個天才的智慧,我覺得無比榮幸。」

  說到這裡的時候,越川消瘦的臉上亮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光彩,充滿了令人畏懼的奇異誘惑。那種光彩彷彿瘋狂生長的藤蔓,紮根在他體內,源源不斷地吸收著他所餘不多的生命力。

  這種瑰麗得驚心動魄的光很快黯淡下來,良久,越川嘆了口氣,無比疲倦地閉上眼睛。

  「是的,我打開了關押魔鬼的瓶子,並為他的魔力所折服,我輸了,輸給了自己。但是縱然我不是依德爾人,也不屬於聯邦,只是一個沒有歸屬之所的流浪者,我依然不能放縱魔鬼來到這個世界。」

  「我見過基因調配師一生所能奢求到的最高的傑作,接下來的時間,我要履行我生而為人的責任。」他睜開眼睛,溫和的眸子裡閃著一種無比堅定的光芒。

  那一刻,蘇徹覺得自己完全能夠理解越川的感情。

  依德爾族原始基因圖譜的誘惑,是任何一個優秀的基因調配師都無法抗拒的,那是散發著罌粟香味的毒藥,令人心甘情願的沉淪其中。

  越川也不例外。

  基因技術的興起,神話中的高高在上的造物者轟然倒下,人類掌握了生命的規則。

  起初,人類認為終於可以自己來解釋和安排一切,可以和宇宙平等對話,但是很快,就發現了自己依然那樣的渺小而無助。

  只是拙劣的模仿,無法創造出真正的生命,更不用說掌握自身。

  擁有了基因技術的人類,脫離了混沌無知的動物群體,面對生命這一神聖的命題,睜開了雙眼,極目望去,卻依然處處是未知。

  混沌無知時對生命的敬畏,縱然淺薄,倒也依然是一種敬畏。

  獲得了製造生命的能力,卻控制不了,這時情況反而更糟。

  因為不管怎麼樣,人類對生命已經不再敬畏。

  基因改造技術,就是興起於那個盲目自大,視生命為科技產物的時代。

  依德爾原始基因圖譜中的改造技術,讓人類成為一種人工產品,而不是自由生育繁衍出來的生命。一旦人類成了可以被設計在圖紙上的工具,生命的尊嚴又何從談起?

  基因技術本無善惡,但是在人的手中,卻創造出了這種無比扭曲的技術。

  所幸的是,越川在見識過這基因調配知識的巔峰後,守住了自己的內心,並決心賭上一生,讓這混合了蜜糖的毒藥永遠消失。

  作為一名調配師,他打開了潘多拉之盒,僅僅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在這之後,他作為一個有尊嚴的生命,又要用自己的一切,去阻止這種魔鬼般的技術可能帶來的災難。

  「我不後悔當初的舉動,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還會去還原這份基因圖譜,就像現在,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來彌補當初犯下的錯誤。」越川斬釘截鐵地道。

  其中犧牲掉的東西,地位,名聲,健康,金錢,和白楓……也許在他眼中,所付出的這些代價都是無足輕重。

  「和白楓的決裂,也是代價之一嗎?」蘇徹犀利地問。

  「是的。」越川點頭,「我打開裝了魔鬼的瓶子,只是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但是落到軍部手中,他們想要滿足的,就是人性中固有的貪婪與**了。我絕對不能把這個東西交到軍部手中,就算是白楓也一樣。」

  這時的蘇徹,對越川的印象終於不再僅僅是一個聲名卓著的調配大師。

  越川在他眼中,是一名值得敬畏的人。

  敬畏他的執著,堅忍與狠辣。

  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在基因調配之路上的好奇心,願意付出如此之大的代價,蘇徹簡直無法想像。

  最重要的是,他和當初那受不了誘惑製造出依德爾族的調配天才不同。那個人為了滿足個人的**,見證自己研究的威力,卻丟下一地爛攤子,任由這種技術給依德爾族帶來深重長遠的痛苦。

  而越川,卻在之後,承擔起了屬於自己的責任。

  「我已經修復了這份基因圖譜的八成,但是我未必能看到它完成的那一天……」說到這裡,越川纖長的睫毛垂了下來,這些年顛沛流離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不僅消瘦,而且也相當憔悴。

  「所以我找了你。」

  他抬頭望向蘇徹,握住他的手:「你不用害怕,只要將這份基因圖譜修復完全,就算落到軍部手中,他們也絕對無法從中找出複製依德爾族的方法,只是一份卓越而安全的基因優化方案而已。」

  入手處,一片冰冷,越川的手和他人一樣消瘦,蒼白的皮膚下甚至可以看見青色的血管,蘇徹可以想像到流淌在其中的,帶著微弱暖意的血液是怎樣的孱弱。

  他遲疑了很久,還是開口道:「你連白楓都不相信,怎麼會相信我?」

  越川聞言,微微笑了一下,換了個舒服的坐姿,深深地靠在椅子裡。

  「你想成為調配大師,不是嗎?」

  蘇徹躊躇了一下,還是點頭。

  雖然他知道大師級的調配師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還是一個太過遙遠的夢想,但是,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內心也對其有著深深的渴望。

  越川摸了摸蘇徹的頭髮:「我觀察了你很久,你和我很像。都是對於自己內心非常執著的人。也許你的天分不夠好,但是沒關係,決定一個基因調配師最終能走到何方的,從來就不是那些外物。」

  「你是一個有潛力成為大師的人。」他毫不質疑地斷定。

  「基因調配本身就是對於上帝的挑戰,但是在沒有上帝的世界上,當我們遭遇無盡的黑暗,困惑與迷茫,誰來指引我們前進的方向?」

  越川喃喃低語,蘇徹聽出,這是歷史上第一位基因調配大師雷澤爾的自傳《啟示錄》中的第一句。

  原本被眾人視為華麗而無用的開篇的語句,被越川用他那特有的溫和聲音念出來,卻讓蘇徹猶如雷擊一般。

  那是一個卓越調配師在基因的世界中踽踽獨行一生後,發出的質疑。

  越川的聲音還在繼續著,卻已經不是雷澤爾的話,而是他自己的回答。

  「優秀的靈魂源於對人類尊嚴的堅持。調配出大師級的基因作品很簡單,只要懷著對生命堅定的敬畏和信仰。」

  他抬起冰冷的手,放在蘇徹的額頭上,輕聲地道。

  「繼承我的一切,立下你的誓言,將對生命的敬畏銘刻到你的血液,你的骨頭,你的基因中,不管你在未來走向何方,記住你今天的畏懼!」


64.生物網絡技術

  對基因有記載的研究最早開始在兩千多年前,最初僅僅是出於對人類自身構成的一種單純研究,後來逐漸應用到遺傳病的治療之上。

  基因那超乎人類承受能力的複雜程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是制約人類對其展開全面研究的最重要原因。

  直到數百年前,輔助工具基因皿的出現使得少數擁有強大精神力的人類可以直接控制基因,從而實現了基因科學的飛躍,而這些少數的幸運兒,從此被稱為基因調配師,並逐漸發展成了一個職業。

  在最開始,獲得這種直接操控基因能力的調配師們躊躇滿志的認為他們已經掌握了生命的奧秘,認為人類全面取代造物者的時代已經來臨,憑藉基因技術,他們將能夠直接創造生物。

  但是調配師們很快發現,縱然獲得了神話中造物者才能擁有的手段,他們卻依然無法製造出真正的生命。利用基因調配出來的生命沒有自我意識,更不用提思想和智慧,僅僅是一個軀殼。

  用人類習慣說法,就是調配師們無法賦予這些用基因製造出的軀體真正的靈魂。

  靈魂到底是什麼?是思維,情感,還是自我意識?

  即便是科技高度發達的今天,對於這個問題,人們依然沒有定論。

  但是有一點毋庸置疑,沒有靈魂的基因造物,絕對無法與真正的生命相媲美。

  這對於那些傲氣十足敢於與造物者叫板的調配師來說,是一個極大的羞辱。

  於是,基因調配時代的混亂時期開始了,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試探基因技術能做到何種程度,無數令人嗔目結舌的基因產品被製造出來,其中就包括依德爾族。

  嚴格的說,依德爾人並不是調配師自主創造的,而是直接通過改造現有人類的核心基因得到的產品。

  無法自主創造出一個擁有鮮活靈魂的生命,那麼就直接就改造好了。

  那些試驗品被剝奪了原本的身份,抹去了原有的情感,失去了原有的生活。

  但是大腦還在,思維還在,自我意識還在。

  由此得出的,還是本來的那個人嗎?

  如果不是,那麼他們又是什麼呢?

  他們是作為武器被製造出來,他們的基因因為這個原因被修改,他們存在的意義就是戰鬥與殺戮,但是他們偏偏還擁有和人類一樣的思維和情感。

  會痛苦,會思考,會迷茫,會恐懼。

  他們有靈魂,縱然已經被扭曲。

  「製作人形武器的話,雖然涉及到道德倫理方面的問題,但是從技術上來說,使用單純的基因培養技術就可以實現,但是那個製造者並不僅僅滿足於製造出那種簡單的消耗品,他希望自己的作品是真正不凡的作品,所以他選擇了直接的改造,改造原本就擁有靈魂的試驗品。」越川在給蘇徹講解時這樣說道。

  「從某種角度來說,他成功了,也失敗了。」

  「說他成功,是因為依德爾族的確擁有靈魂,他們後來甚至脫離了當時政府的控制,自己組建了一個獨特的政權,並一直致力於尋求精神上的解脫。」

  「說他失敗,是因為依德爾族的這些特點,不是一個優秀的武器應該擁有的。」

  越川搖了搖頭,嘆息道:「如果只是想要好的工具,就不應該讓他們擁有靈魂,有靈魂的生命,是宇宙中最神奇也最複雜的一種東西,怎麼能用駕馭工具的手段去駕馭他們呢。」

  這段時間,越川教給蘇徹的知識很少,卻告訴了他許多有關基因調配的發展歷史,以及他本人對於生命和靈魂的一些感悟。

  蘇徹有些迷茫,他不知道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對於調配有什麼用。

  「調配大師是對於高手的一種尊稱。不過由於大部分人都認為,賦予基因作品真正的靈魂是基因調配的最高峰,所以目前主流觀點是,只有製造出有靈魂的作品,才算得上是大師。」越川耐心地解釋道,「從這個角度來說,即便是當初製造出依德爾族的那個人,也算不上大師,雖然他已經將調配技術發揮到了極限,但是在境界上,還是差了一籌。」

  「這個,大概就像是一般人所說的,道與術的區別吧。」

  接下來的日子裡,越川在修複基因譜的時候總是把蘇徹也叫到一邊,期間也不時指點蘇徹一下。

  不過這種對於基因本質的研究對於蘇徹來說還是太過陌生了一點,雖然每次回來都受益良多,但是同樣的,也讓他更加迷茫。

  路優其華在和越川爭吵了一次後,似乎達成了什麼協議,總算安靜了許多。

  真要說起來,按照越川的說法,路優其華為了尋求基因圖譜的真相,也欺騙和利用了他,並非完全問心無愧。

  不過蘇徹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路優其華的偏執,畢竟孤獨地活了那麼久,解放族人身上的隱秘枷鎖已經成為了他生命唯一的意義。他固執地拒絕相信族人已經滅亡的可能性,堅持要越川替他完成他的使命。

  他就像一個被族人派出去尋找解藥的少年,大半生都耗費在令人絕望的流浪與尋找中。

  如果告訴他,他的族人早已盡數死去,那麼對於費勁千辛萬苦找到解藥的他來說,無異於最大的諷刺。

  他的犧牲,他的付出,他存在的意義,都被全部否定。

  怎能接受?

  「我不恨他,我同情他。」這個夜,越川闔上了裝著信息存儲基因鈕的盒子,這樣低聲說道。

  這是蘇徹來到越川身邊的第三個月。

  這段時間他看到了很多,學到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

  還不夠,三個月還遠遠不夠,但是越川已經沒有時間了。

  「今天是暴亂之海網絡中樞基地開啟的日子,錯過這一天,下一次開啟要等到五年後。」他一邊檢查身上的情況,一邊低聲地對蘇徹解釋。「聯邦始終沒有放棄搜捕我,我不能在這裡停留這麼久,那樣太危險。」

  他看了一眼蘇徹有些蒼白的臉色,溫和地笑了一下:「別這麼緊張。」

  替蘇徹理了理頭髮,他鼓勵般地拍了拍蘇徹的肩膀:「把基因皿戴好,讓我們送路優其華回家,他期待這一天,一定已經很久了。」

  —————分界線——————

  作為一名逃犯,越川在本城混得相當不錯,作為當地首屈一指的調配師,他很快得到了城主的信任。

  起先是獲得許可替城主設計維護基因鎧,到了後來,見識到越川在基因領域的造詣後,城主甚至將暴亂之海最大的秘密之一告訴了越川。

  那就是暴亂之海引以為豪的虛擬網絡系統。

  無論是人才還是物資,貧瘠混亂的暴亂之海都無法與聯邦相比,但是說起虛擬網絡系統,即使是聯邦也不得不在它面前敗下陣來,虛擬網絡上發起的信息戰,各方面都佔上風的聯邦居然始終保持著詭異的輸多贏少局面。

  「暴亂之海的虛擬網絡系統,是以生物技術為基礎的。」越川曾這樣告訴百思不得其解的蘇徹,「相當殘忍,但也相當有效。」

  「聯邦輸的並不冤。」

  這一天,正好是暴亂之海生物網絡中心開啟的日子,作為城主最信賴和倚重的調配師,越川作為技術主管,負責對其進行檢查和維護。

  蘇徹作為他的助手,也被准許入內。

  網絡中心的管理非常嚴格,幾乎十步一崗,即便是擁有入內許可的越川,也被荷槍實彈的士兵們檢查了好幾次才得以放行。

  出乎蘇徹意料的是,走進其中,他才發現這個被暴亂之海視若珍寶的地方,並不像想像中的那麼先進。

  真要比較起來,甚至比不上聯邦虛擬網絡平台在各地的民用分部。

  整個網絡中心深藏在地下,□的岩石冰冷而粗糙,裡面的空氣顯得沉悶渾濁,似乎也沒有對濕度和溫度進行嚴格的控制。

  這完全超乎了蘇徹對於虛擬網絡硬件要求的認知。

  「這裡使用的生物技術,和聯邦依託於電子技術的平台完全不同。」當他提出質疑時,越川沒等旁邊嗤笑的工作人員開口,先一步平淡地回答道。

  生物技術和虛擬網絡完全沒有關係吧。

  見越川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蘇徹只好按捺下心中的疑問,推著越川的輪椅跟著領路的工作人員緩緩前進。

  隨著昏暗的通道緩緩向下,再一次乘坐升降機下落後,被這冗長無聊的旅程弄得有些焦躁的蘇徹突然愣住了。

  「咦?這是……」

  眼前不再是單調乏味的石壁,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爬滿整個通道的淡銀色藤蔓。

  這些藤蔓彷彿有生命一般,不斷微微顫動著,在昏暗中發出柔和的螢光。

  「這就是所謂的生物網絡?的確很神奇。」蘇徹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越川所說的「生物技術」大概就是指這種東西。只是他並不覺得有什麼殘忍可怕的地方。

  「一種暴亂之海特有的類植物體,它們擁有極其發達的根系,可以通過這些共享的根系來傳遞信息,當然,你看到的是經過基因調配技術處理後的產品。」越川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言簡意賅地解釋道。

  「聯邦那種環境要求嚴苛的網絡技術根本無法與之相比。我們的網是有生命的,它們能適應各種環境,而且比聯邦那些電磁信號要可靠的多。」帶路的工作人員有些驕傲地說道。

  越川不同聲色地待那位工作人員說完,輕輕敲了敲輪椅的扶手:「我們繼續前進吧,這裡離控制中心還有一段路。」

  越往前這些美麗的螢光根須越密集,最後幾乎完全覆蓋了整個通道的表面。

  起初蘇徹還有些擔心自己弄傷這些纖細的根須,但他很快發現,這些纖長根須完全不像它們的外表那樣脆弱,而且隨著他們的前進,也變得越來越粗壯。

  「它們密密麻麻地編織出一張網,將整個星球聯繫在一起,通過生物電的形式來交換信息,比起容易受到干擾的電磁信號,的確很有優勢。」

  越川輕柔的解說聲中,蘇徹想像了一下那個場面,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毫無由來的,他覺得恐懼。

  「我的權限只能到這裡了。兩位,請吧。」終於,在一道閉合閘門的,那個領路的工作人員停下了腳步。

  越川點點頭,掏出通行證。

  沉重的金屬大門緩緩打開。

  十分鐘後,越川回過頭,淡漠地看向蘇徹。

  「這才是暴亂之海真正引以為豪的生物網絡技術。我之前所說的,殘忍,而有效的手段。」

  這是一個無比巨大的空間,他們面前屹立著的,是一顆真正的參天古木,但是那不是最讓人感到驚訝的。

  「這何止是相當殘忍,世上怎麼會有這種瘋狂的手段!」蘇徹難以置信的睜大了眼睛。


65.生物控制閥

  對生命始終保持敬畏與尊重的態度到底是一種什麼態度,蘇徹其實覺得自己並不夠瞭解。

  按照越川的說法,當基因調配的技巧達到巔峰,想要突破,就必須回溯到生命的本源,那是一種近似於哲學的「悟道」。

  「悟道」這個詞太過飄渺,蘇徹很是不以為然。

  但是,當看到眼前這些生命體,他的內心還是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那顆散發著溫柔螢光的樹,繁密的枝條上垂墜著密密麻麻的果實,被堅韌果皮包裹著的,不是果肉,而是活生生的生命。

  是人。

  年輕的,蒼老的,不同膚色的,不同體型的……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就好像面臨著收穫的果樹,上面的果實總是有紅有青,有大有小,各不相同。

  但是,當司空見慣的情景換成了人,那視覺效果簡直讓人驚悚到頭皮發麻。

  「這是……」在第一眼的衝擊後,蘇徹很快反應過來,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越川,「用這種辦法進行網絡數據的控制?」

  越川的語氣平靜中帶著點難以言喻的複雜味道:「這個設想並不新鮮,不是嗎?」

  「暴亂之海一直是個資源匱乏的地方,長久以來,這個缺點讓這裡的統治者幾乎無法忍受。直到某一天,有一個人發現,他們對於資源的認識太過狹隘了,資源,其實並不僅僅是指通常概念中的礦產能量。 」

  「這是一個天然而繁複的信息網絡,起初,卡斯羅纖維通過生物脈衝傳遞著信息,而卡斯羅樹則是一個信息匯聚的節點,信息就這樣無序流淌著,直到有一天,這裡的統治者給它加上了控制閥。」

  人腦是這個控制閥最基礎的計算單位,它們聚合在一起,負責對這個網絡內的信息進行計算和分流。

  它們是這個生物網絡中最關鍵的一部分。

  越川揚起下巴,對蘇徹道:「推我到前面去。」

  蘇徹深深吸了一口氣,震驚的心情還未平復下去,有些機械地推著越川向前走去。

  「這裡的卡斯羅樹都是經過基因改造的特製品,被包裹在果實裡面的其實是未成熟體。」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樹上某位露出半個身子的老人,輕聲繼續道:「當然,這裡的成熟並非指生理上的成熟,而是指作為計算元的能力等級。人類的複雜多變情感對於機械計算常常會造成干擾,所以需要養在這個信息流匯聚的節點中,讓其逐漸擯棄不必要的情感和記憶,學習如何控制信息。」

  「對於真正的成熟體,或者說成品來說,**是不必要的。它們完全能夠以大腦的形式長時間的存在,這也是一種最有效最節能的方式。」越川拍了拍蘇徹的手,示意他停下來,抬手指了一下,「你看那裡。」

  蘇徹順著望去,悚然一驚。

  越川所指的地方,樹冠中心,懸空著一個巨大的灰白色球體,表面微微蠕動著,看上去黏糊糊的。

  「在信息流中洗去個體差異性後,這些大腦才能夠作為一個零部件,成功組合成信息的控制閥。」越川看了蘇徹一眼,挑了挑眉,「你的臉色不太好。」

  蘇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設計簡直太……」

  「噁心?」越川心領神會地替他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繼續道,「其實這個思路並不驚豔,但是能這樣完完全全把人的大腦看做一個零件,通過基因手段完成培養,加工,維護一直到合成的一系列完整流程,的確不是常人可為。」

  「在暴亂之海,這種人腦型生物網絡控制閥的來源,主要包括植物人,無法生活下去的殘疾人,絕症患者,以及被父母拋棄的嬰兒,其中嬰兒最受歡迎,因為可以使用的時間長,不需要花太大力氣來抹除它的情感……」

  說到這裡,越川停頓了一下,苦笑道:「這個系統做的相當完善,控制閥會自己排除耗損過大的計算元,並換上新的。」

  彷彿為了配合他的話,那個巨大的大腦聚合體顫顫巍巍地開始蠕動起來,彷彿努力從體內排出什麼,很快的,蘇徹看見它的中間裂開一道口子,一些看上去有些干癟的大腦從中簌簌地落下,跌入厚厚的纖維叢中。

  與此同時,幾根淡銀色的肉質觸手插入附近的果實中,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波浪般美麗的金發,恬靜地閉著眼,彷彿在熟睡。

  也許是幻覺,也許不是,總之蘇徹聽見了幾下「噠噠」聲,他忍不住在腦海中描繪出彷彿血管一根根崩裂的恐怖畫面。

  他第一次發現,僅僅是聲音就能讓他想嘔吐。

  更加恐怖的在後面,那個粉紅色的大腦象破繭的蝴蝶那樣,一點點地從女孩的破裂開的顱腔裡鑽出來。

  當它終於完全掙脫出來後,蘇徹聽見了無比歡快地「波」的一聲,彷彿砸開了一個熟透的西瓜一樣,那個包裹著女孩的果實幹淨利落地跌落下來,汁水四濺。

  「天啊……」那一刻,蘇徹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恍惚中,他聽見越川平靜的聲音:「據說為了最高效的獲取完整的大腦,卡斯羅樹內添加了某種病毒基因,可以讓顱骨瞬間裂開……」

  他的大腦裡嗡嗡作響,茫然的看著越川不斷開闔的嘴巴,卻不明白對方的意思。

  作為追求知識與真理的調配師,他和其他人一樣是不信教的,但在這一刻,他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就彷彿快死的人常常為了尋求安慰胡思亂想一樣。

  「這一定是做夢,上帝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蘇徹猛然睜開眼睛,腦袋裡亂鬨哄的。

  「你還好吧?」越川皺著眉,收回扶住他的手,有些關切地看向他。

  「沒事……」蘇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的確有些血腥。」越川收回目光,「也許我不該帶你過來。」

  「這不是血腥的問題吧。」蘇徹憤憤地在心裡吶喊,他承認自己剛才的反應有點丟人,但是越川也太平靜了吧,「這明明就是反人類!」

  平復了一下心情,他舔了舔唇,刻意避開那棵看上去優雅美麗,實則無比血腥的卡斯羅樹:「你就是帶我來看這個嗎?」

  越川搖了搖頭:「當然不是。」

  他將輪椅往前推了一下:「我說過,拿人腦做網絡控制閥的構思提出已經有很多年了,但是你想過沒有,為什麼只有暴亂之海成功了?」

  蘇徹有些厭惡地道:「聯邦怎麼敢用這種東西。」

  「不,聯邦其實研究過這個命題,當然,他們是準備用生物技術直接培養人腦組織,可是失敗了,其實歷史上類似的嘗試有很多次,但是都失敗了。因為他們無法解決混沌信息這個難題。」

  「人的大腦只能按照機械法則承擔計算的任務,但是對超出了機械法則應用範圍的模糊信息卻無能為力。用人的大腦製成的控制閥可以控制信息流,但是什麼東西可以控制人的大腦呢?」

  「暴亂之海成功了,因為他們找到了這個東西——依德爾人的殘留精神體。」


66.再見,路優其華

  破舊小飛船緩慢地在浩瀚的星海中前進。

  偽裝成貨艙的簡陋房間內,十來名師士席地而坐,他們已經穿上了貼身的戰鬥服,靜靜地聆聽著長官講解即將到來的任務。

  儘管年紀不一,但是他們臉上那種專注而認真的神色卻如出一轍,那是僅僅屬於聯邦最精銳師士群體特有的堅定。

  「我們收到了線報,這次任務的目標一直潛藏在暴亂之海的主城特爾斯,因為目標手上掌握的技術對聯邦非常重要,絕對不能落到暴亂之海的人手中,所以我們這次行動必須要低調,迅速。我在這裡再重申一遍,由於這次情報來的很突然,協調部門準備不足,我們將在缺乏支援的情況下深入敵境,所以這次行動會很危險,很危險!大家一定要小心,我們不能引起暴亂之海方面的注意,行動結束後必須立刻按計劃撤退,飛船不會等待落後人員。」此次行動的最高負責人,槍血玫瑰的團長掃了一眼他的團員們,非常嚴肅地說道。

  為了避免在接下來的行動中吸引到不必要的注意,艾倫菲爾不僅將他那一頭纖細奢華的金發染成了很常見的栗色,還帶上了一副平光眼鏡,用以遮掩他那太過犀利的目光。

  行動小組的成員默默點頭,表示他們明白,艾倫菲爾用審視的目光一個一個掃過這些即將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同伴們。

  勇氣,經驗,智慧,他們統統不缺。

  艾倫菲爾深信,他手下帶領的這幫傢伙,是整個聯邦最棒的精英群體。

  再沒有人可以和他們比肩,哪怕是另外兩個精英師士團也不行!

  彷彿感到即將到來的危險,繃得緊緊的神經幾乎讓他感到一種甜美到顫慄的興奮。

  「團長,我有個問題。」師士中,一個一直保持著沉默的年輕人忽然舉起手。

  艾倫菲爾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示意他開口。

  「為什麼這次行動不帶上羅傑或安卡梅隆呢,沒有隨行的調配師,我們的戰鬥力會受到很大影響。」亞爾斯蘭皺眉道,顯然,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他很久了,之前一直恪守行動守則沉默不語,但是在行動即將展開的眼下,他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在缺乏其他部門支援的情況下深入敵境,居然還不帶調配師,這使得行動小組的後勤非常脆弱.一旦暴露,他們將陷於極其危險的境地,作為一名優秀的指揮者,艾倫菲爾不應該犯下這種低級錯誤。

  亞爾斯蘭的質疑得到了其他師士無聲的贊同,作為最精銳的基因師士,不管去哪裡都要帶上他們的專屬調配師,這幾乎已經成為了銘刻在他們血液中的習慣。

  可以毫不誇張的說,調配師是他們的第二件基因鎧,是可以將性命交付到其手中的重要人物,艾倫菲爾這次強硬地驅逐了所有調配師,如果不能給一個合理的解釋,甚至可能在這些師士和他們的專屬調配師之間造成嫌隙。

  「臭小子,連專屬調配師的影子都沒摸到,跑出來充什麼大頭!」暗暗在心裡罵了一句,艾倫菲爾心中有些苦澀。

  看來,必須得告訴他們實情了。

  怎麼就攤上了這麼個倒霉催的任務。

  就算任務成功,以後的麻煩也會很多。

  趕走心裡的鬱悶,艾倫菲爾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吧,之所以不允許調配師參與這次行動,是因為,這次的行動目標是一個在調配界享有盛譽的人物。」

  聽到這個消息,一直安靜的師士群中開始隱隱有些騷動。

  調配界的大人物,這幾乎是師士們最不願意招惹的對象了,要知道,師士的職業生涯風光與否,與自己的專屬調配師可是關係極大,萬一惹惱了自家的調配師,掌握著自己基因鎧秘密的調配師一翻臉,他們就得倒大黴。

  艾倫菲爾伸手敲了敲桌面。

  他並沒有抬起頭,被戰鬥服緊緊包裹著的身體內突然凝聚起了一股內斂的氣勢,瞬間震懾住了交頭接耳的下屬們。

  「沒出息的傢伙們!」大大咧咧的叼著一根菸,此次行動的副指揮,另一個知道內情的肌肉男斯凱有些挑釁地看著自己那些神色有些不安的同伴們,嘲弄道,「這就害怕了?退縮了?」

  吐出一個淡青色的煙圈,他撣了撣菸灰,不屑地撇了撇嘴:「如果我告訴你們,我們這次要抓的,是這十年來調配界最受尊敬最有名望的大師級人物,你們是不是要哭著回去找媽媽呢?」

  「去你媽的大師,聯邦現在有幾個能算得上大師啊!還最受尊敬最有名望,別告訴我我們這次要抓的是越川啊。」一個桀驁不馴的絡腮鬍子師士嘲笑道,「敢來消遣哥們兒,信不信回去拿你當沙包……」

  「哈哈哈……」抓捕越川,光是想一想也太荒謬了,幾個師士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斯凱毫不在意的叼著他的煙,一臉坦然地面對著同伴們的哄笑。

  而身為這次任務的總指揮,艾倫菲爾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沉著臉。

  「哈哈哈哈……」笑聲越來越乾癟,氣氛漸漸變得尷尬起來。

  「哈哈……哈……那什麼,該不會,真是越川吧……」絡腮鬍子嚥了口唾沫,有些艱難地看向艾倫菲爾,目光中帶著點求救的意思。「不可能是越川,軍部那幫傢伙又沒有瘋,不可能這樣害我們啊!」

  「團長,抓捕越川的話,用什麼理由?」亞爾斯蘭抬起頭,輕聲問道。

  艾倫菲爾嘆了口氣,有些沉重地道:「這是秘密行動,不過……」

  他抬起頭,眼神有些憂慮,「如果他不配合,我們就以叛國的名義抓捕他,這是軍部提前批下的逮捕令。」

  艾倫菲爾從懷裡摸出的,有著聯邦最高軍事委員會簽名的逮捕令讓所有人明白,他不是在開玩笑。

  「越川失蹤時帶走了一項還未完善的基因技術,這項技術可能對聯邦師士產生的影響怎麼誇大都不為過,我們的任務就是將他和這項技術完整的帶回來,如果他配合的話,我們這次行動就是一場援救,將我們流落在外的調配大師營救回聯邦,否則的話……」

  他頓了一下,淡淡地看了一眼其他人,毫無感情地道:「這張逮捕令就要派上用場了。」

  話音落下,整個房間內陷入一片詭異的沉寂。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詭異。

  艾倫菲爾並沒有理睬,開始分配任務:「我帶一隊,負責對付目標,斯凱帶二隊,應對外在情況……最後,按規定,在陷入危險的情況下,目標如果有異動,立刻擊斃,寧可毀掉這項技術,也不能讓它落到暴亂之海的手中。」

  冷淡地掃了一眼眾人,師士們紛紛有些不自在地避開艾倫菲爾那刀鋒般銳利的目光,最後,艾倫菲爾將目光落到亞爾斯蘭身上。

  除了斯凱,他是唯一一個始終直視著自己,沒有絲毫動搖的人。

  艾倫菲爾嘆了口氣,這個小子是團裡唯一一個還沒有找到專屬調配師的,如果可以,他真的不希望把他捲進來,但是……

  「身為此次行動最高負責人,我擁有第一執行權,當我不在的時候,執行權則轉交到亞爾斯蘭手中。」他乾脆利落地道。

  「老大,這可是在和整個調配界作對啊!」一個師士聲音有些顫抖地道,「你知道越川的地位,這會害了亞爾的!」

  艾倫菲爾冷著臉,點了點頭,簡短地道:「我當然知道。」

  他忽然揚起聲音,犀利地道:「但是斯凱要負責外邊,根本顧不上,而你們對這個任務又有牴觸,關鍵時刻只要有那麼一絲的猶豫,就可能釀成大錯,我只能選擇亞爾。」

  「別忘了,這是下達給我們的命令!」

  這是命令!

  這四個字,瞬間讓所有人清醒了過來。

  服從命令,這是他們的天職。

  他們剛才卻幾乎忘記了。

  幾名師士有些羞愧地低下頭。

  艾倫菲爾站起身來,轉過身,按下一個隱蔽的按鈕。

  破舊的牆面翻轉過來,露出不同型號的武器和基因鎧維護用具。

  他用力拍了拍手:「好了夥計們,都開始準備吧,還剩十分鐘給你們調整基因鎧,十分鐘後,我們就要穿過光流層降落了。」

  望著舷窗外,那一片如夢如幻的星海,艾倫菲爾淡淡地道。

  「等一下!」一個冷淡的男聲響起。

  他半舉在空中的手僵硬了。

  「萊亞?」艾倫菲爾難以置信地扭頭望著自己的同伴。

  與此同時,冰冷的槍口抵住了他的腰眼。

  「嘿!放開老大!」斯凱咆哮著想要沖上去。

  下一秒,他整個人斜著被甩了出去。

  「你不是萊亞,你是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艾倫菲爾鎮定地問道。

  一路上始終保持沉默深藏不露的男子輕柔的摘下了頭盔,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伸手撕下臉上的偽裝。

  「是你……」認出了眼前的男人,艾倫菲爾臉上的平靜終於消失不見。

  「還是,被你發現了啊,委員會那滿是漏洞的保密系統,你拿到授權書了嗎?」他有些無可奈何地啐了一口,苦笑著看向對方。

  「你早就該猜到了。」乾淨利落地敲暈了艾倫菲爾,男人轉過身,屹然不懼地對上槍血玫瑰團員們多少帶著些驚愕與敵意的目光。

  有若實質的目光冷冷地掃過眾人,他忽然揚起聲音:「艾倫菲爾上校因傷退出此次行動,按照行動條例,指揮權將自動移交到在場軍銜最高者——也就是我的手中!」

  話音未落,他又放緩了聲音補上一句:「有人有意見嗎?」

  對方積威太盛,給予的壓力太大,槍血玫瑰的師士們面面相覷,卻說不出話來。

  好一陣兒,亞爾才壓著嗓子開口:「我反對。」

  他向前一步,迎向對方那極具壓迫力的目光,冷靜地道:「你和目標的關係太深,怎麼保證行動中不會徇私?」

  對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詫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你是亞爾斯蘭,我記得你?」

  亞爾愣了一下,點頭道:「是的,白楓將軍。」

  「你的質疑很有道理,但是沒有必要。」對方衝他點了點頭,放緩了聲音。

  「越川是我的人,如果他沒有叛國,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動他一根手指頭。而如果他真的叛國……」

  輕微地頓了一下,他毫無感情地抬起頭。

  舷窗外的星海中,大片大片的光暈飛快地流動,拖曳著長尾墜落的流星如同盛開的大麗花,擦過飛船邊緣透明的防護罩,接二連三地投入星海深處,彷彿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微末燭火。

  「我會親手殺了他!」

  因為讓他死在別人手裡,是對他也是對越川的一種侮辱。

  他不明白越川當初為什麼寧可決裂也要逃離聯邦,但是他明白自己的堅持。

  他是一名聯邦軍人。

  如果越川威脅到聯邦的安全,扣動扳機的瞬間,他將毫不遲疑。

  就像當年一樣。

  他不後悔。

  帶領著十二名師士穿越那條漫長而漆黑的甬道,沉重的金屬閘門緩緩打開。

  他抬起頭,眯著眼看向那刺眼的白光,良久,清晰而平穩地對跟在身後的其他成員道:」降落艙投放準備,五秒後,行動正式開始!」

  白楓並不知道,就在同一時刻,一場盛大的煙火在暴亂之海主城的上空綻放開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暴亂之海的生物地下網絡中心深處。

  蘇徹沖上去接住受傷的越川,剛才那場爆炸中,被氣流衝出的玻璃碎片劃破了他的額頭,鮮血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

  路優其華的身影浮現在空氣中,從來沒有如此清晰,清晰地幾乎凝聚為實體。

  映襯著暴烈的火光,深深地銘刻在蘇徹琥珀色的眼瞳中。

  密密匝匝的銀色藤蔓深處,用來盛放依德爾族殘餘精神體的巨大容器被暴力砸開,那不停循環往復坐著勻速運動的光點停滯了一下,彷彿一個被完美規則控制的宇宙在一瞬間失控。

  路優其華凝視著那些光點,那片溫柔流轉的光海。

  那依德爾族人的精神體匯聚的光海啊!

  良久,他輕聲道。

  「帶越川走!」

  「你想要幹什麼!喂,別胡來啊,!」蘇徹一邊躲避著砸落的石塊和藤蔓,一邊衝著路優其華的身影大吼道,想要制止他。

  路優其華的身影停在那片光海的邊緣。

  他忽然回過頭,隔著燃燒起來的藤蔓,深深地望向蘇徹和被他抱在懷裡的越川,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這漫長而無聊的生命中遇到的兩個孩子。

  他欠了第一個孩子很多東西,讓他遭遇了很多不幸,可是現在對方已經長大,比他自己還要高大,他沒有什麼可以彌補對方的了。

  而第二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因為長期的孤獨而變得暴躁多疑的自己並沒有給他什麼有用東西,對方卻慷慨地給了他無比珍貴的溫情。

  他知道越川懂他,那個孩子是最後一個能完全理解依德爾族對歸屬感執著追求的人了,因為他的身上也有著一部分同樣的血。

  但是,那個孩子卻注定找不到自己的歸屬,因為,他是自己族人製造出來,不屬於任何種族的,獨一無二的。

  「遇到你們,是我的榮幸。」

  他低□子,向那兩個孩子行了一個古老的騎士禮。

  「再見!」隔著一片火海,他輕微地動了動唇,似乎是這麼說道.

  然後回轉過身,義無反顧地向那片光海走去。

  再也沒有回頭。

  「不,路優,回來!」蘇徹的聲音撕裂了。

  越川擦了把糊住眼睛的血,艱難地道:「這是他的事,我們沒有權利插手。」

  「他會徹底消失的,那玩意兒會同化一切精神體!」蘇徹憤怒地道,和路優其華在一起這麼久,他已經對那個暴躁又不幸的傢伙產生了親人一般的感情,怎麼忍心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

  「那對他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也說不定。」越川搖了搖頭,平靜地近乎冷酷道,「背負著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路優他孤獨太久了,現在,是他回家的時候了。」

  蘇徹被越川的話噎得什麼也說不出來。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有些憤怒地道:「所以你把路優引過來這裡,你是故意的,你知道他一定會選擇和這個地方同歸於盡!你是在報復他當初對你的欺騙嗎?」

  越川低低地笑了一下,因為半張臉被血染紅了,原本秀氣的笑容顯得說不出的妖豔,他幾乎是快樂地點頭道:「是的,也許我真是故意的,你要替他報仇嗎?」

  蘇徹抱著越川,狠狠地瞪著他。

  「你想揍我嗎?」越川躺在蘇徹懷裡,平靜地向上望著他,「那麼就趕快,這裡快要塌了。」

  蘇徹愣了一下,忽地狠狠地擦了一把臉,猛地抓住了越川的肩膀站了起來。

  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大力氣,蘇徹扛著越川跌跌撞撞地,一手撥開密密匝匝的藤蔓拚命向外衝去。

  「混蛋,你不想活了我還不想死呢,出口在哪,快指路啊!」

  刺耳的警報聲中,踉踉蹌蹌地狂奔中,蘇徹清晰地聽見自己牙齒咯吱咯吱的聲音。

  路優其華低頭看著手中的光點,那溫柔而悲傷的光芒照亮了他虛幻的臉龐。

  他輕輕伸手,大把大把的光點揚撒出去,毫不留念地飛向光海流轉的中心。

  唯有一個小小的光點圍繞著他轉了一圈後,再次停駐在他掌心,彷彿一隻疲倦的蝴蝶,抖了抖翅膀,安心地落在一朵花的花蕊上。

  「是伊戈爾嗎?」

  他喃喃道。

  依德爾族的每一對雙生伴侶,共享著彼此的快樂,悲傷,生命,榮耀,記憶,他們是彼此的唯一,無從選擇,永不分離。

  他們之間的羈絆是一道悲傷又甜蜜的枷鎖,讓依德爾族的生命無從自由。

  孤獨的流浪了太久,現在,是他回歸族人懷抱的時候了。

  伊戈爾,我來了……

  平靜的意識之海劇烈的翻騰起來。

  路優其華閉上了眼睛,緩緩流轉的光溫柔的照亮了他的每一分每一毫,他的身體漸漸消融,沐浴在一片聖潔的光輝中,在族人被禁錮於此的意識之海中,他終於感到那種久違的安寧……

  「左轉!」背上的男人輕聲而準確的發出一個又一個指令。

  炙熱的氣流緊緊跟在他身後,爆炸的火光飛湧出去,盡情的吞噬這一切,那些神奇的銀色藤蔓,那些被果實包裹的人體計算元,那些從未見過天日的大腦……

  「右轉!」

  「右轉!」

  「前面就是出口!」

  蘇徹舒了口氣放鬆下來,咧了下嘴扭過頭去準備和越川說些什麼,就在這時,一陣尖銳地蜂鳴如同利刃刺入大腦,強烈地不可思議的爆炸轟然爆發。

  大地劇烈地起伏扭曲著,似乎一頭桀驁不馴的巨獸,蠻爆地要將站在它身上的人甩出去。

  「怎麼回事?」蘇徹被重重甩到一堆跌落的石塊中,嘴裡一股咸澀的味道,不知道牙齒是不是被磕掉了。

  他有些驚恐地抬起頭,來時的通道完全被火光籠罩,然後……

  彷彿整個世界轟然倒塌般的巨響。

  大半個地下中心灰飛煙滅,地表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塌坑。

  「依德爾的意識之海……被引爆了!」蘇徹心中一凜,拚命掙紮著試圖爬起來,抖落一頭沙土,「越川,路優他……」

  大片大片漾開的血跡鋪陳開來,驚心動魄地映入眼中,如同一個巨大的驚嘆號,讓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67.另一個視角

  第一次見到越川,是十年前的宴會上。

  衣香鬢影,紙醉金迷,剛剛以優異成績從軍校畢業的白楓,漠然地站在這溫柔鄉中。

  對於一個剛剛結束訓練,從漫天黃沙和暴虐輻射中掙扎回來的軍校生來說,眼前的一切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這個宴會由軍部和調配協會聯繫舉辦,目的就是為他們這些剛畢業的精英師士尋找合適的專屬調配師同伴。白家在聯邦軍方原本就地位超然,而今年畢業的他不僅是白家嫡系,自身實力也頗為不俗,早已被軍部大佬列為重點培養對象,一出現便引起了無數人的注意。

  再一次禮貌而疏離地拒絕了前來搭訕的年輕調配師,白楓踱出會場,站在濃郁的夜色中,安靜地點燃了一根菸。

  他的確需要同伴,只是,這裡並沒有合適的。

  白楓並不熱衷權力與金錢,出生在白家,這些東西對他並沒有什麼吸引力。

  宣揚人人平等的聯邦並沒有名義上的貴族,但是白家這種歷史悠久的龐然大物,從各方面看,和那些顯赫的貴族世家並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區別。白楓所熟悉的那種上流社會精緻而蒼白的生活讓他一度窒息。

  事實上,白楓曾是一個典型的貴族少年,俊美,憂鬱,用冷淡而疏離的眼神打量著這個世界,然而轉過眼去,蒼白的臉上寫滿了對這個世界的厭倦。

  直到他進入軍校,作為一名培養中的師士,他才終於有機會毫無隔膜的觸摸這個世界的真實。

  他看到苦難與悲哀,那是一個和他所成長的,安逸而精緻的上流社會完全不同的世界。

  年幼無知的孩子倒在血泊中,清澈得發藍的眼眸寫滿了驚詫。

  骨瘦如柴的老人蜷縮在破布中,面對高高舉起地屠刀默默地向天空禱告

  那些悲傷的臉,驚恐的臉,憤怒的臉……

  白楓第一次發現,這個世界真實得如此殘忍。

  「小兔崽子們,看到了嗎,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你們腳下踩著的土地,你們像傻兔子一樣樂呵呵過去的那些年,都是你們的前輩用鮮血和生命換回來的。他們塞給了你們這些小崽子們一個看上去很安全的搖籃,但是現在是時候讓你們從搖籃裡出來了,睜大眼睛看清楚了,在這個宇宙裡,我們人類其實和螞蟻一樣弱小,時刻可能被碾死。這個世界從來沒有救世主,為了保護我們的兄弟姐妹,保護我們身後的家園,我們只有選擇依靠自己,在黑暗中拿起武器。」

  鬍子拉碴的教官粗魯地揮舞著手臂,對著被教學錄像中那慘烈戰鬥嚇得腿軟地學員們嘶吼著。

  那是一名名不見經傳的老師士,在失去了一條腿後並沒有退役,而是主動要求到軍校擔任一名低級訓導教官。

  毫不留情地嘲笑這些嬌生慣養的大少爺,將他們揍得鼻青臉腫,把他們的自尊踩進爛泥中,這個缺了一條腿的殘廢是整個學員班的噩夢。

  直到那天,白楓無意間撞見教官靠在窗邊,端詳著小女兒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猶如天使,永遠一副鐵血軍人模樣的男人竟流露出一絲罕見的溫情與悲傷。

  巨大的運輸艦唉轟鳴聲中降落,考核通過的學員師士一個接一個迫不及待地進入登艦口,白楓永遠不會忘記那位教官叼著煙,面無表情的樣子。

  運輸艦起飛了。

  缺了一條腿的男人「呸」地吐掉菸頭,一瘸一拐地轉身離去。

  那殘缺而驕傲的身影,深深地印在了白楓的腦海中。

  教官可愛的女兒,死於五年前伽馬人的一次入侵。

  白楓感到,有生以來,第一次有種強烈地情感在他的胸膛內紮根,萌發,並且迅猛地成長起來。

  身為白家的子弟,他從小就被灌輸了這樣的意識,他們這些人,生來就是不同的,他們是精英,在理所當然的享受一切權利的同時,也注定要承擔超乎常人的責任。

  然而,在不知不覺中,白楓的想法改變了,除了維護自身與家族的尊嚴外,還有另一種新生的情感支持著他去戰鬥,去捍衛腳下的土地。

  他需要同伴,不是配合默契的利益結合,而是能毫無顧忌地將後背交付對方的戰友。

  調配協會精心挑選出的調配師們不符合白楓的要求,那些年輕的臉上閃現出的對權勢的渴望連白楓這樣初出茅廬的師士都能一眼看清。

  他站在陰影重疊的庭院中,望著明亮的星河,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柔美的音樂,翩然的舞姿,香水的芬芳……站在黑暗中,白楓如同一個旁觀者,在夜色的庇護下得以安然地打量那個迤邐的世界。

  對他來說,越川的出現完全是一個意外。

  但越川卻一直聲稱那是他精心策劃了好久的計劃。

  也不知道沒有請帖的他是怎麼混進來的,還是個少年的越川穿著一身廉價的夾克衫從樹叢中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滿不在乎地向他伸出手。

  「你好,聽說你需要一個專屬調配師,我是來應聘的。」

  白楓認為,這個少年明亮的笑容有點賤。

  其實越川並不符合白楓對同伴的要求。

  他想要一個和他目標一致的同伴。

  已經下定決心將聯邦的利益放在高於一切的位置,他希望他的同伴也能做到這一點。

  越川拒絕。

  「好吧,坦白的說,我當時跑去勾搭你,主要還是看上你的錢和人脈。你知道的,想在基因研究上更進一步,需要很多錢,還有很多很多資源。」越川聳了聳肩,「我只是個平民,除了賣身別無選擇。」

  平心而論,越川對於任何一名師士來說,都是很好的同伴,他技術高超,經驗豐富,也不像某些調配師那樣孱弱傲慢,最重要的是,他對權勢並沒有什麼野心,僅僅專心於調配,對於白楓這種身份的人來說,這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越川成為他的軟肋。

  但是白楓知道,即便成為人人稱羨的最優搭檔,他和越川依然有著巨大的分歧。

  他們一起並肩戰鬥,一起經歷了血與火的考驗,一起感受著人間的悲傷與溫情,但白楓隱隱感到,所謂聯邦,所謂責任,自己所看重的一切,在越川的心裡不過是一個虛無的概念。

  越川是一個矛盾的人,作為一名卓越的調配師,他尊重一切生命,但是真正面對生命的逝去時,卻近乎冷酷的平靜。

  依德爾族的基因圖譜僅僅是一個導火索。

  白楓希望越川能復原這種傳說中擁有種種神奇之處的基因技術,他有著他自己的想法,在戰火中奔波多年,親眼目睹無數同袍悲壯的死去,如果能得到這種技術,將極大提高師士們的戰鬥力和存活率。

  但是越川拒絕了。

  僅僅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這種危險的技術可能會被濫用。

  「你為什麼不肯對我多一點信任,這種技術會被限制在安全的範圍內使用,軍部不會允許依德爾族的悲劇重演。」

  越川淡漠地搖頭:「這和信任無關,你不瞭解它的可怕。這是一項足以改變整個人類文明的危險技術,哪怕有一絲濫用的可能,我就不會允許它出現。」

  白楓一貫冷淡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憤怒:「哪怕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死去?」

  越川毫不避閃地對上他憤怒的眼神:「如果你一定要這麼說的話。你們願意為了捍衛聯邦犧牲,並不意味著我可以拿人類文明的未來做賭注。」

  或許在越川看來,單一的人命太過短暫,根本無法與整個人類文明相比。

  越川有他自己固執的堅持,也許平時,他是對師士們溫和友好,但是當這個群體的利益與他的堅持衝突時,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對白楓說:「那你們就去死吧,這本來就是你們的使命,不是嗎?」

  不可調和的矛盾終於導致雙方的決裂。

  那個人攜帶著資料試圖逃出聯邦,而他,主動請纓前去追捕。

  很難說清那是一種怎樣負責的心態,對於越川背叛他們之間情誼的憤怒,亦或是不願他落入別人之手的固執。

  但當越川被他追得無處可逃,毅然從塔頂躍下的那一刻,所有一切的糾結都失去了意義。

  他耐心地等了很久。

  四處瀰漫的火舌幾乎燒到了他身上。

  終於,他睜開了眼睛。

  撿起跌落在地的菸頭,白楓抱著越川慢慢站起來,摸出打火機,點燃,塞進嘴裡。

  十年了,十年來發生的一切在腦海中放電影般迅速地滑過,紛紛擾擾,宛如漫天盛放的煙火,那般絢爛而短暫。

  十年前

  「你好,聽說你需要一個專屬調配師,我是來應聘的。」

  我已決定將一生奉獻給聯邦,你怎麼打算?

  「你賣身給誰關我什麼事,只要你願意繼續支付我的研究的一切費用和資源,陪你給你出生入死,作牛作馬也無所謂嘛。」

  三年前

  把資料交出來,跟我回去,後面的事情都交給我,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就相信我這一次,不行嗎?

  「我也想相信你,可事實是,在這件事上,你就是一個傻瓜,硬是逼自己相信你,是侮辱我的智商。」

  「抱歉,以前答應過陪你出生入死什麼的,看樣子是做不到了,雖然你把我逼到這個份上,但是還是無法恨你。」

  而現在

  跟我回去,就當我求你,如果拒絕,我就殺了你,絕不會有半點猶豫。

  「收到我的消息,你果然第一個跑來了,還是那麼衝動啊。」

  「白楓,我不會回去的,依德爾的基因圖譜是一場噩夢,為了結束這場持續了三年的夢,我付出的不僅僅是一條腿和一隻眼睛,我所擁有的一切,連你在內,都被壓上了賭桌。你看,最後我贏了,但是我也已經一無所有。」

  火光中,白楓能嗅到死亡逼近的氣息。

  那個半身浸浴在鮮血中的男人,叼著個不知從哪兒摸來的菸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乾裂的嘴唇漾起一個懶洋洋的微笑。

  「承認吧,當初你逼得我不得不跳樓,雖然作為一名聯邦軍人,你做的沒錯,但是這三年,作為白楓,你卻一直在痛苦。在這裡,你是我的白楓,一旦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到聯邦的土地,你又要變成那個無趣又愚蠢的聯邦軍人。白楓,你是我最後能擁有的東西,我怎麼會放手?不,我不會離開,死也不會讓你安生……」

  他勾了勾手指,努力抬起頭,白楓凝視著他許久,終於閉上眼睛,順從地低下頭。

  有什麼東西從他唇上輕輕擦過,帶著血腥的味道。

  「……知道嗎,白楓……你精心挑選的同伴不僅是個混蛋,還是個小氣鬼,別人欠他的,一定要十倍討回來……」

  他的聲音太輕了,白楓甚至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深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嗆人的氣味中,彷彿還殘留著一縷那人的氣息。

  火光終於吞噬了男人的身影。

  「當初我欠你的,現在用一生來償還,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嗎?」


68.逃跑

  蘇徹在逃命,確切的說,是被人扛著一路狂奔。

  他不知道亞爾斯蘭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在他有些模糊的記憶中,就在他被困在那個倒霉的地下網絡中心,然後在震後的一片狼藉扒拉出越川,發現他一條腿被徹底砸斷,血跟流產一樣呼啦啦往外流,他急的不知所措,哐哐砸著牆壁求救,結果被跌落的重物砸暈了過去。

  暈倒前看見的最後一個景象,就是亞爾斯蘭彷彿被召喚而來的神獸,穿越重重艱險,英勇地出現在他眼前。

  怪不得英雄救美後以身相許這個古老的橋段至今為人津津樂道,親身經歷過在絕望突然出現希望的戲碼後,蘇徹躺在亞爾斯蘭的基因鎧中,心安理得地暈了過去。

  夜色濃郁,眼前是無邊無際的樹林,被基因鎧包裹著的亞爾斯蘭靈活地穿越在其中,被抗在肩上的蘇徹不時被橫斜的樹枝劃到,身上出現了細密的紅痕。

  「這是什麼地方?其他人呢?」強忍住胃部的不適,蘇徹問道。

  聽見蘇徹的問話,亞爾斯蘭陡然停了下來,有些驚喜地道:「你醒了?」

  他將蘇徹放在地上,被基因鎧包裹後的高大身影小心地蹲下來,鎧甲頭盔中露出一張有些擔憂的臉。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很好,你怎麼……」腦海中有太多的疑問,蘇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糾結了好半天,才猛地想起一件事,「等一下,越……不,還有一個人呢,和我一起的那個人他怎麼樣了?」

  「你是問越川大師嗎?」亞爾斯蘭皺眉。

  「你知道……你怎麼知道?」蘇徹驚訝地看著亞爾斯蘭。

  亞爾斯蘭猶豫了一下,委婉地道:「我們這次來,就是接他回去的。」

  蘇徹愣了一下,急切道:「他人呢?」

  亞爾斯蘭搖了搖頭:「越川被困在了裡面,白楓將軍讓我帶你先逃出去。」他看了一下蘇徹的臉色,又急忙補充道,「不過白楓將軍親自下去救人,不會有問題的。」

  蘇徹出了口氣,覺得心裡還是亂糟糟的,他扭頭看了看四周:「我們現在這是在逃亡?」

  亞爾斯蘭抿了抿唇,有些抑鬱地點頭:「地下網絡中心的爆炸引來了暴亂之海的巡邏隊,有一隊人盯上了我,為了不暴露隊裡的降落地點,我只好帶你朝反方向跑。」

  「後面有追兵?」蘇徹一聽,立刻急了。

  「放心,有我在,不會有事的。」說到自己的老本行,亞爾斯蘭忍不住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然而情況並不像亞爾斯蘭之前預計的那樣順利。

  在逃亡的旅途中,亞爾斯蘭操控著那還未經過改裝的基因鎧,如猛虎撕兔般輕而易舉地突破了對方追兵的合圍,過於懸殊的實力對比讓暴亂之海的師士在他面前,幾乎只有接受被秒殺的下場。

  由於研究興趣,蘇徹對於戰鬥基因鎧的操縱多少瞭解一些,在他看來,亞爾斯蘭展現出的實力已經相當強大,尤為可貴的,是那種,面對強敵時深入骨髓得冷靜和鎮定,因為他的基因鎧未經過意識體契合的改裝,依然需要手動操縱,蘇徹有幸親眼目睹了他精妙到巔峰的微操作。

  簡直就是用指尖跳著美妙的芭蕾。

  「你真是個人才。」再一次衝出暴亂之海的合圍,蘇徹靠在一棵樹幹上,忍不住感嘆。

  亞爾斯蘭沉默地坐在一邊閉目休息,這段時間不斷的突圍,消耗了他極大的體力,清秀的臉更顯的蒼白。

  聽見蘇徹的話,他長長的眼睫毛顫抖了一下,並沒有露出被稱讚的喜悅和羞赧,而是有些沉重地低下頭。

  「追我們的人越來越多了。」他的聲音有些抑鬱,「這不合常理,白楓將軍他們才應該是追擊的重點。」

  蘇徹不安地動了一下,插在口袋裡的手下意識的握緊,什麼也沒有說。

  亞爾斯蘭沒有發現蘇徹的反應,繼續道:「抱歉,但是我們可能來不及和其他人匯合,必須要靠自己才能衝出去了。」

  這當然不是一個好消息,但是還不是最糟糕的。

  兩天後,亞爾斯蘭終於確認,暴亂之海在有計劃的包圍他們。

  為了確認這一點,他的肩膀被打中了。

  雖然傷勢並不嚴重,但是這還是亞爾斯蘭此次行動中第一次受傷,這給兩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不祥的預感。

  「他們為什麼滿足於僅僅包圍我們,卻始終不急著進攻?」蘇徹提出了他的疑問。

  脫下基因鎧,抓住戰鬥外的買一點時間用以喘息的亞爾斯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解釋道:「在沒有後勤支持的情況下,由於基因和能量的損耗,基因鎧是無法長期作戰的,特別是我的基因鎧還沒有經過調配師的意識契合改造。按照現在的情況,我的基因鎧只能再堅持三天,三天後,就會自動脫離戰鬥狀態。」

  說到這裡,他有些擔心地看了蘇徹一眼,對於一直被自己的基因鎧保護著的,從未近距離經歷過激烈戰鬥的蘇徹來說,可能沒有比這個更糟糕的消息了。

  他並不害怕眼下這種孤立無援,身陷敵陣的情況,卻害怕唯一的同伴無法接受。

  好在蘇徹聽到這個消息並沒有表現出多少驚訝來,他只是默默地沉思了一會,斟酌著地開了口。

  「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如賭一把好了。」

  他站起來,走到亞爾斯蘭面前,跪坐下來,用力按住亞爾斯蘭的肩膀,把他壓著躺平在地面上。

  他壓在亞爾斯蘭的身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對方明亮的眼睛:「我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需要你的配合。」

  亞爾斯蘭臉紅了,他面無表情地,或者說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應對地,開口:「在這裡?」

  蘇徹:「……」

  他嘆了口氣:「你有這裡的生物分佈圖嗎?」

  基因鎧上自帶的生物掃瞄系統在夜色中閃爍著微弱的螢光,兩個腦袋緊緊地湊在一起,良久,其中一人長出了一口氣。

  「很好,這片地區有足夠我使用的原材料。」

  他伸手指著掃瞄圖上的一個紅點:「第一個目標,就是它了,距離這裡兩公里的卡里斯菌種聚集地。」

  ……

  ……

  五個小時後,五十名全副武裝的師士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靜謐的卡里斯山谷。

  天光熹微,東方泛起了一片魚肚白,整個樹林被一陣詭異的肅殺氣氛籠罩。

  大片大片透明的菌類在山谷中飄蕩,它們如同碩大的水母,輕盈的身體在空氣中緩慢地遊蕩著。

  「確認是這裡嗎?」領頭的師士小聲地問道。

  「是的,基因探測器最後顯示的位置就在這裡的中心地帶,我想,他們一定是躲在這片菌海裡。」隨行而來的研究員顫抖著聲音道。

  師士首領沉思了一會,果斷下令:「出擊!」

  與此同時,靜靜潛伏在山谷那邊的被基因鎧包裹住的某人輕聲道:「你確定新添加的屏蔽罩能瞞過他們的探測器嗎?」

  另外一個人點頭:「放心吧,卡里斯菌足以屏蔽一切生物的外放信號,這可是我的神來之筆,那幫蠢貨絕對發現不了我們。」

  第一個人扭頭看了一眼卡在基因鎧腰上的游泳圈狀屏蔽罩,小聲道:「我相信你,不過……」

  「這個東西真的太醜了。」

  「……」

  「戰場上還敢挑三揀四?有的用你就湊合著吧!」某人惱羞成怒地小聲吼道。


69.進化的基因鎧

  以卡里斯山谷的撲空作為起點,此後的十幾天時間內,暴亂之海的追捕隊伍發現他們漸漸失去對於局勢的控制。

  在最開始,他們對追捕那名孤身一人在樹林中逃亡的師士頗有信心,因為被派來執行這項追捕的足足有兩個師士小隊,將近四十人,怎麼看也都可以輕鬆拿下。

  但是,幾次交手後,他們終於認識到了自己與對方在實力上的巨大差距。

  對方紮實的戰鬥素質,天馬行空的戰術思維,以及對於時機的敏銳嗅覺讓這些出身於暴亂之海的普通師士自愧不如。

  直接對抗是不明智的,即便對方只有一人,想要捉住他,也要付出沉重的代價。

  於是,在正面相抗遇到阻礙後,他們自然而然的將目光放在了對方的弱點上。

  毫無疑問,單槍匹馬的對方,缺乏最基本的後勤支持,這是他們兵不刃血拿下對方的最好機會。

  像獵狗一樣,不停嚎叫的同時,卻又謹慎地保持著距離,並不急於正面交鋒,而是用不斷緊逼壓迫的方式來消耗他的體力,消耗他的能量,消耗他的基因鎧,消耗他的一切。

  長期處於緊張狀態,消耗的不僅僅是人的意志,還有體力和耐心。

  他們相信,被逼著不斷在刀尖上起舞的對方,在看似無懈可擊的外表下,總會有疲倦和疏忽的一瞬間。

  那一瞬間,就是他們等待的,撲上去狠狠撕裂對方防禦的時刻。

  這個策略在一開始起到了明顯的效果。

  他們幾乎能感覺到對方冷靜外表下越來越明顯的焦躁和不安。

  天平一點一點向他們傾斜過來。

  幾乎勝券在握。

  但是,突然有一天,對方從他們眼皮底下消失了。

  原本被牢牢鎖定的目標莫名其妙的出現在了十公里以外,追捕小隊不得不放棄精心挖掘卻成為一個笑話的陷阱,拚命追趕上去。

  這樣的事又發生了好幾次,讓追捕小隊幾乎抓狂的是,對方的基因鎧似乎在不斷的進化,而那名神秘的師士,似乎也越來越強大。

  即便隔著老遠,那種氣勢和狀態的全面提升也讓這些擁有獵狗一般敏銳嗅覺的追捕者動容。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們想破了腦袋也無法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在沒有援軍,沒有接應,幾乎山窮水盡的情況下,只能孤單地與實力遠強於自己的對手不停周旋的對手,為什麼不僅沒有像他們預想的那樣疲於奔命,反而越打越精神。

  當追捕小隊順著對方留下的痕跡衝出叢林,來到一望無際的荒原時,他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比起障礙重重的叢林,在荒原上找人,可是要簡單的多了。

  但是,讓他們吃驚的是,對方似乎擁有某種奇特的隱匿手段,在進入荒原後,居然彷彿游魚入海,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為了搜尋對手的蹤跡,已經增加到一百多人的追捕隊伍不得不三五成群的擴散開來。

  噩夢終於降臨。

  很快的,對手用血一般的事實告訴追捕隊伍,潛入荒原後的他,就像一頭入海的鯊魚,冷靜的周遊,耐心的潛伏,尋找著對手每一個落單的機會,然後以閃電般的速度撲上來。

  在落單的情況下,暴亂之海沒有任何一個師士能在對手面前撐過二十秒。

  在廣闊無垠的荒漠中,分散開來的追捕隊伍如同陽光下的冰淇淋,迅速消融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不成軍。

  ……

  ……

  「今天又一口幹掉了三個,好歹休息一下啊。」從基因鎧的後艙爬出來,蘇徹喘了口氣,很大爺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色迷迷地笑了起來,「來,妞兒,把衣服脫了,我再看看有什麼可以改進的地方。」

  這幾天跟著亞爾斯蘭,蘇徹也算是有了一番驚心動魄的生死體驗,幾次從絕境中逆轉逃生,那顆屬於小平民的心臟終於也變得強大起來。

  他終於有幾分理解,為什麼那些老兵痞子可以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叼著根菸,漫不經心的說著黃色笑話。

  「老子以後也可以和別人吹噓了,老子當年可是赤手空拳從四十多全副武裝的師士中殺出來的。」

  雖然在他的技術支持下,亞爾斯蘭已經擺脫了最初被人攆得東奔西跑的悲慘處境,不過畢竟還是處於條件艱苦的逃跑中,蘇徹被亞爾斯蘭關在基因鎧內,又好幾天沒辦法洗澡,身上已經臭烘烘得,配上那個雞窩頭,看上去頗為落魄。

  「亞爾,看我男人不?」從憋悶的基因鎧後艙爬出來,蘇徹爽快地脫掉了髒兮兮汗噠噠的上衣,抄起一塊乾布擦了起來,一邊擦還一邊苦中作樂地擺了個肌肉猛男的POSE。

  亞爾斯蘭瞟了一眼蘇徹,雖說蘇徹最近漲吃了不上苦頭,整個人精瘦結實了許多,總算擺脫了技術人員一貫的白斬雞形象,但是……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即便穿著防護服,但那輕薄貼身的面料明顯遮不住自己漂亮的肌肉線條。

  已經被改造的讓人認不出的基因鎧閃過一道藍光,原本看上去猙獰而碩大的鎧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緊緊貼在亞爾斯蘭身上的基因鎧帶。

  亞爾斯蘭擦了把汗,小心地解下基因鎧帶遞給了蘇徹。

  「別脫別脫,會傷人眼的。」看出了亞爾斯蘭脫掉基因鎧後,似乎打算連裡面的防護服也一併脫下來,蘇徹連忙大叫起來。

  奶奶滴,亞爾那小子,穿著衣服也就罷了,一旦脫光了,那肌肉,嘖嘖,那線條,嘖嘖,那體型……

  絕對能讓人鼻血噴薄而出,威力堪比生化武器啊。

  想到這裡,蘇徹多少有些自卑,同樣是男人,怎麼差別這麼大呢。

  大家都是逃亡,自己這個被一路打包的累贅都灰頭土臉了,亞爾居然越打越威猛,這幾天下來,他在蘇徹自己心裡的形象,已經從一個愣小子升級成熠熠生輝攻無不克的戰神了。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

  被這傢伙打包扛在肩上的時候,真的覺得他很可靠嗎,很能給人安全感啊。

  擦乾淨身上的汗水,蘇徹蹲下來開始檢修亞爾斯蘭的基因鎧,琢磨著用手頭收集的材料再添加一個什麼可以用來陰人的功能。

  有些糾結地瞄了正在大口大口喝水的亞爾斯蘭,看著那傢伙的喉頭一陣聳動,從嘴角溢出的水順著脖頸流下來。

  混蛋,明明內裡是一個灰頭土臉的二貨,為什麼看上去卻那麼性感。

  「咱是用頭腦說話的技術流,用不著和肌肉男比。」

  自我安慰了一下,努力把注意力轉移到手中的基因鎧上來,蘇徹決定用事實來提升一下技術人員的尊嚴。

  「一號刀似乎出了點問題,幫我看一下吧。」亞爾斯蘭喝完水,走到蘇徹身邊湊近了蹲下來,好脾氣地道。

  蘇徹感到一股混合著汗味,陽光,以及對方身上強烈的雄性荷爾蒙味的熱氣噴在耳邊,有點不自在,他打開基因皿,順著亞爾斯蘭的指點,用上面的工具檢查了一會,搖頭:「一號刀的刀刃使用了一部分利齒豹的基因,損耗過度,已經開始萎縮,除非換一個武器插件,否則沒辦法修復。」

  亞爾斯蘭皺眉:「一號刀是我使用率最高的武器。」

  蘇徹伸了個懶腰:「看你急得那樣,小臉煞白的。」

  他捏了捏亞爾斯蘭的臉:「嘿嘿,怕什麼,有大爺我呢,利齒豹沒有,換種基因就是啦,不過回頭記得要給我好好暖床,大爺我給你修理這破玩意兒很辛苦的。」

  亞爾斯蘭一本正經的點頭:「沒問題。」

  蘇徹:「……」

  他繼續一臉認真地道:「基地也有師士和他們的調配師住在一起,你要是喜歡的話,我可以申請一個雙人宿舍。」

  看了眼蘇徹,他繼續道:「基地配的床你要是睡不慣,我還可以給你買張大的。」

  蘇徹:「……」

  某人自然而然地幻想了一下KING SIZE的華麗大床,順便把某些不和諧的場景裡的主角換上眼前這個傢伙正直的臉……

  亞爾斯蘭詫異:「你怎麼又流鼻血了?」

  唉,沒辦法,在高度緊張的環境之下,調戲一下亞爾斯蘭已經成了放鬆神經的最佳辦法,蘇徹也覺得自己這幾天行為惡劣了許多,好在亞爾斯蘭並不討厭,甚至似乎還挺享受,偶爾回應一下,就讓自認為向流氓高境界發展的蘇徹倒地不起。

  不到一個小時,亞爾斯蘭的基因鎧再次進化成功,損耗過度的一號刀被替換成了威力更猛的武器。

  有了技術人員隨時支持的師士,果然生活在天堂之中啊。

  除了這個天堂的審美實在是……

  「就地取材的話,只好用仙人掌的刺化基因了,但是因為硬度不夠,無法用來製作單刃刀,反倒很適合狼牙棒,威力大不說,打擊面也廣,一棒子掄過去,不死也毀容了,完全實現了從**和精神上同時打擊敵人的目標,多麼霸氣威武的武器啊!我真是天才!」蘇徹得意洋洋地自我吹捧著。

  望著替換上去的武器,亞爾斯蘭明智地選擇了默不作聲。

  蘇徹的確給他幫了很大的忙,但是因為時間有限,來不及做外型上的美化,他的基因鎧也被改得完全不像個樣子。

  因為圖省事,蘇徹把添加的功能基因通通做成瘤子形狀,原本充滿凜然強悍之美的,命名為「騎士」的聯邦制式基因鎧現在看上去,活脫脫一個渾身起瘡的倒霉蛋。

  偷偷掃了一眼蘇徹手中拿著個基因鎧帶。

  這也就是在暴亂之海,如果回到聯邦,自己是絕對沒有勇氣在戰友們面前穿上那被改造地無比古怪可笑的玩意兒。

  基地裡從來沒有哪個師士會操著狼牙棒戰鬥的,因為所有人都無一例外的同意,那玩意兒看上去實在是……太蠢了!

  不過,因為基因鎧的外表設計而和自己的調配師吵得不可開交,甚至被打得滿頭包,這種場景在三大精英師士團中都司空見慣。

  以前自己只有旁觀的份,今天,自己也享受到了這種甜蜜的煩惱了嗎?

  想到這裡,亞爾斯蘭有些頭疼的暗自嘆了口氣,暗中打定主意:「狼牙棒就狼牙棒吧,反正除了蘇徹和暴亂之海的人,也沒有別的人可以看見。等離開這裡,把這玩意兒毀屍滅跡當做永遠不能提的秘密好了。」

  不管怎麼說,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還能幫他改造出基因鎧,雖然難看了點,但蘇徹在調配上的才華絕對無可置疑的優秀,最難得的是他不拘一格的想像力,。

  自己的眼光果然沒錯。回去後就打報告申請和你參加軍部這一期的儀式,團長他一定會喜歡蘇徹的。

  想到這裡,他心情又好了起來,掰著手指算了算:「還有三天,三天後,差不多我們就可以離開暴亂之海了。」

  夕陽西下,茫茫荒原上,金色的餘暉鋪滿大地。

  沒有雲的天空,連飛鳥也看不見。

  望著亞爾斯蘭明亮的笑容,蘇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陰鬱。

  就快要回到聯邦了嗎?

  揣在口袋裡的手觸碰到一個冰冷的物體,讓他不由得輕輕打了一個寒戰。


70.等我回來

  十五天後。

  掩蓋在岩層下的拱形鋼筋支撐起著整個太空港,透過明淨的高強度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港口外那漆黑的太空,偶爾有遙遠而微弱的星光在防護罩的玻璃上倏忽而過。

  槍血玫瑰師士團的團長,艾倫菲爾有些焦慮地站在這個屬於槍血玫瑰的**軍事太空港的觀測中心。

  在任務中被人打暈並被強制送回,對於他這個身份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極大的恥辱,但是因為對方是白楓,無論是身份地位之間的差距,還是之前兩人之間的交情,都讓艾倫菲爾無法狠狠反擊回去。

  按照規定,白楓的舉動其實嚴重擾亂了計劃,但是因為這次的計劃嚴格來說,是當年追捕越川計劃的延續,而白楓又恰好是當年該計劃的最高負責人之一,加上他位高權重,所以他這次的出格舉動居然也被其他人含糊地掩蓋了過去。

  至於被打了臉的艾倫菲爾,也只好嚥下這口氣。

  在他身後,這次計劃涉及到的大佬們幾乎一半以上都聚集到了這裡,彼此間的竊竊私語並不能掩飾他們內心的期盼和不安。

  他們在等待一個消息,也在等待一個人。

  十天前,前往暴亂之海執行秘密任務的槍血玫瑰行動小組雖然幾近周折,終於平安歸來,讓一直惴惴不安地艾倫菲爾鬆了一口氣。

  但是很快的,一個又一個糟糕至極的消息傳來。

  行動的目標越川並沒有一同回來。

  同去的白楓也消失不見。

  可以說這次行動已經基本失敗。

  更讓艾倫菲爾臉色鐵青的是,他最欣賞的下屬居然也失陷在暴亂之海。

  根據歸來的師士們所提供的情報,軍部已經基本確認,他們苦苦尋覓的東西,很可能硬被越川交給了他身邊的助手,而那個不起眼的小助手,竟然就是亞爾斯蘭之前救出的少年。

  此次行動的負責人幾乎要瘋了,因為在此之前,師士亞爾斯蘭為了掩護同伴,主動吸引敵人是通過基因鎧上的單向聯絡系統向指揮部報備過的,如果那個年輕助手也在他身邊,也就意味著,那個存有依德爾族基因圖譜的基因鈕很可能最終落到了一直敵對的暴亂之海的手中。

  暴亂之海的居民桀驁不馴,戰鬥力極強,一直對聯邦懷有極大的惡意,歷史上雙方曾多次交火,近年來,聯邦通過種種滲透和貿易壓制,才讓暴亂之海限於惡劣的物質條件始終無法造成太大威脅。

  如果讓這種可以短時間內極大提高師士戰鬥力的東西落到對方手中,軍部就必須改變原本制定好的計劃,應對全新的局面,這不僅意味著大量資源和軍費的重新分配,還可能對聯邦目前的局勢造成巨大影響。

  好在幾天後,基地收到了一個來自亞爾斯蘭基因鎧的單方向短訊,由於信號不好,僅僅能知道他已經成功突圍,正在向聯邦設在暴亂之海的秘密港口靠攏。

  這讓那些焦頭爛額的軍官們彷彿看見了救命稻草,如果亞爾斯蘭帶回了依德爾族的基因圖譜,他們之前所擔憂的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而槍血玫瑰的師士們,和那些軍官不同,他們只在乎自己的同伴是否能平安歸來罷了。

  這一天,是亞爾斯蘭回歸的日子。

  那名歸來的師士,是否能像軍部期待的那樣,帶回他們渴望已久的禮物?

  所有人都在不安地等待著。

  導航樓響起機械的提示聲,一艘偽裝過的小飛船出現在大屏幕上,穿過茫茫星海,並在接引機的引導下緩緩降落。

  人群不由得又是一陣騷動。

  太空港上方的金屬閘門悄無聲息地打開,只能容乃數人的小飛船出現在停靠坪上。

  「咔噠」一聲,艙門打開了。

  艾倫菲爾忍不住走上前去。

  瀰漫的塵土中,一個身影靈活的從艙門中跳了下來。

  「嘿,是亞爾,那小子果然還活著!」槍血玫瑰的師士們驚喜地嚷嚷起來道。

  「怎麼就他一個?還有一個人呢?」同來的另一位師士團團長皺眉,發出質疑。

  艾倫菲爾聞言,瞥了他一眼,隨即不動神色地轉過頭去,只是看向亞爾斯蘭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擔憂。

  「行啊小子,這樣也能被你逃出來,以後說出去給咱長臉啊!對了,你哪個朋友呢?」確認亞爾斯蘭全身上下並沒有少什麼零件後,一名師士哈哈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口問道。

  被槍血玫瑰的戰友們簇擁著的,正微笑著的亞爾聽見對方的話,微不可見得僵了一下。

  已經有師士忍不住嚷嚷著晚上要亞爾斯蘭請客乾一杯,慶祝他死裡逃生,勝利歸來。

  白薔薇的團長試圖上前,被一臉痞笑的斯凱擋住。

  艾倫菲爾從容地上前,平靜地擁抱了一下亞爾表示祝賀後,在他耳邊輕聲道:「你的那名調配師呢?」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有著一種令人不容抗拒的味道。

  亞爾斯蘭愣了一下,帶著點愧疚地道:「我們走散了。」

  他言語中的那種言不由衷的猶豫太明顯了。

  艾倫菲爾的目光瞬間犀利起來。

  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就彷彿歡樂流暢的旋律一旦突然卡住,那猝不及防的空白就會顯得尤為尷尬和揪心。

  「混蛋,他在撒謊!」

  過了好一會兒,白薔薇師士團的團長率先喊道。

  刺耳的聲音彷彿尖利的金屬劃破了空氣。

  但是無論是亞爾斯蘭還是艾倫菲爾,都沒有看過來。

  他們之間彷彿出現了一個奇異的磁場,將其他人通通排除在外。

  艾倫菲爾的臉色依然平靜,但亞爾斯蘭清楚地看見他脖頸上微微凸起的青筋,彷彿竭力按捺著什麼。

  「那麼,這次任務的目標基因鈕呢?」他繼續問道,溫和的聲音中卻有著一種風雨欲來的驚悚意味。

  亞爾斯蘭低下頭:「沒有找到。」

  「哈,沒有找到?你在鄙視我們的智商嗎?」一陣近乎死寂的沉默中,只聽見白薔薇師士團團長的嘲笑聲。

  「艾倫菲爾轉過頭,看了對方一眼,冰冷刺骨地眼神讓對方像被針紮了一般,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轉過臉,艾倫菲爾再一次清晰地問道。「看著我,再重複一遍。」

  亞爾斯蘭抬起了頭。明亮的眼睛對上了艾倫菲爾犀利的視線。

  接下來是一陣長久的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

  他們彼此都沒有說話,但是眼神中沉默而激烈的交流卻讓旁邊的人連大氣也不敢出。

  艾倫菲爾的氣勢非常……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恐怖。

  那種令人恐怖的壓迫感,彷彿肆虐的風暴一樣,能輕而易舉地摧毀一個人的心理防線。

  在這種強大的壓迫下,亞爾斯蘭的臉色漸漸有些難看起來,和艾倫菲爾比起來,他畢竟還是嫩了太多,但是他緊緊抿著唇,一句話也不肯說。

  「砰——」的一聲,亞爾斯蘭被踹倒在地。

  「老大!」

  「團長!」

  凌亂的喊叫聲響起,但是誰也不敢上前阻攔。

  一貫優雅從容的金發軍官此刻如同一隻暴怒的獅子,一把揪住亞爾斯蘭的衣領,似乎恨不得將他撕碎。

  他貼著亞爾斯蘭的耳朵咬牙切齒地低聲質問道。

  「不說話是不是?」

  「我問你,為什麼三天前,你乘坐的飛船會在嘉林星港口違規停留了一個小時?」

  「你把他放走了對不對?」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你親手毀了你自己,知道嗎白痴!」

  亞爾斯蘭毫不避閃,任由艾倫菲爾的拳頭砸在臉上,他抬起頭,直直地望向艾倫菲爾:「抱歉,但是我必須這麼走」

  聽到這一句,艾倫菲爾的動作停滯了。

  過了很久,或許也只有一瞬間,艾倫菲爾身上那股逼人的氣勢忽然消散開來。

  他緩緩鬆開手,用一種無比痛惜的目光看著他,貼近。

  「亞爾,你太讓我失望了!」

  然後。

  「把他銬起來,送到隔離室去。」

  「團長……」同伴有些猶豫地想開口求情,碰上艾倫菲爾的眼神,一個激靈,立刻低下頭,走到亞爾斯蘭身邊,扣住他肩膀,低聲道:「走吧。」

  亞爾斯蘭轉過頭去,最後看了一眼太空港防護罩外燦爛的星空,轉過身,朝通往隔離室的黑暗通道走去。

  ……

  ……

  與此同時。

  飛船在巨大的轟鳴聲中自太空港衝天而起。

  剛剛登上飛船的老人有些好奇地問一路攙扶著他的年輕人:「小夥子,你是這裡的工作人員嗎,怎麼會在這養老船上?」

  那名年輕人笑道:「這裡的船長是我一個長輩的朋友,他介紹我在這幫忙,順便免費搭船旅行的。」

  「哦,這樣啊,不錯不錯……」老人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唉,跟我們這幫老頭子一起旅行,其實挺無趣的。」

  「不,我覺得這裡挺好的,清靜不說,還能學到很多東西。」年輕人一邊笑著一邊攙扶著老人來到一處休息艙,「這裡就是您的專用休息艙,這是房卡,行李待會送過來,到飯點會有機器助手來接你用餐。」

  「好的好的,小夥子忙你的去吧,這一路麻煩你啦。」老人笑呵呵地打開休息艙,和年輕人揮手道別。

  將最後一名今日登船的老人送到休息艙後,年輕人回到自己暫住的儲藏室,有些疲倦地躺在地板上。

  摸出掛在脖頸上的墜子,舉到眼前,鏈子末端是一枚不起眼的基因鈕。

  這裡面,不僅僅是越川交給他的,裝有尚未完成的依德爾族基因圖譜。

  更是一份沉重得讓他幾乎窒息的責任。

  努力克制住將這個東西遠遠地扔掉的衝動,蘇徹凝望著舷窗外那漆黑無垠的冷寂太空,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無論如何,必須按照越川的遺願,將這個東西完成。

  他別無選擇。

  為了完成這樣東西,越川和白楓決裂,犧牲了自己的一切。

  而他遠比越川要幸運,因為他有一個真正無條件信任自己的同伴。

  當初,在聽完蘇徹的講述後,亞爾斯蘭甚至主動提出為他爭取時間。

  這種信任,何以回報?

  雖然蘇徹不知道亞爾斯蘭放走自己會招致怎樣的罪名,但是他知道,這一定會給他帶來很大的麻煩,甚至犧牲亞爾斯蘭的大好未來。

  「欠你的,絕不會辜負。」用力握住手中的基因鈕,蘇徹的眼中滿是堅定。

  只剩百分之三了,一旦全部完成,這份改良的基因圖譜將永遠不可逆轉,依德爾族的悲劇也將永遠消失。

  那時候,再沒有任何顧忌的他,一定會堅定地站到亞爾斯蘭身邊。

  「等我回來!」


71.結局

  九個月後。

  一身正裝的亞爾斯蘭在斯凱的陪伴下檢查著自己的裝扮。

  這已經是他第四次接受委員會的詢問。

  這九個月對所有人來說都不好熬,連陪伴兼監視的斯凱都明顯消瘦了許多,只是亞爾斯蘭,那雙深灰色的眼睛依舊閃耀著堅毅的光芒。

  「你小子就是一個怪物。」斯凱一邊打哈切一邊嘟囔。

  放走蘇徹導致的後果相當嚴重,原本被眾人看好的他不僅失去了優先挑選專屬調配師,進行專門等級評定以及代表所屬師士團參加演練大賽的權利,還失去了千載難逢的晉陞機會。

  好在時至今日,亞爾斯蘭的罪名依然沒有判下來。

  這當然不是僥倖。

  從亞爾斯蘭被隔離審查的那一刻開始,艾倫菲爾就不停地利用他在軍部的人脈和資源為之奔走。

  當初白楓違規插手給了艾倫菲爾極好的藉口將之拉下水,三大師士團中,槍血玫瑰自然是力挺亞爾斯蘭,聖百合騎士團雖然在白楓辭職後一度沒落,很少發表自己的聲音,但由於艾倫菲爾死死咬住白楓不放,和白楓關係緊密的聖百合騎士團這次不得不站出來表明態度。得到了聖百合的隱晦支持後,艾倫菲爾立刻將矛頭對準了咄咄逼人的白薔薇師士團,甚至不惜親身上場,在聯合會議上主動挑釁對方,藉機大打出手,並引得三家地位顯赫的師士團彼此鬥爭不休,再也沒有一日安寧。

  艾倫菲爾的策略就是拚命把水攪渾,將各方勢力牽扯進來,讓亞爾斯蘭的案子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以至於最後無從下手,好讓自己的心愛下屬逃過一劫。

  目前案件的重點在於,那份依德爾基因圖譜對聯邦的意義到底有多大,因為白楓插手了這個任務,所以如果只是普通的基因研究成果,那麼考慮到白家的勢力,軍部會將這個案子含糊過去,很可能僅僅給亞爾斯蘭一個不輕不重的處分,但如果這份基因圖譜真的對聯邦意義重大,觸動到最高層的神經,那麼亞爾斯蘭注定在劫難逃。

  這也是艾倫菲爾最近一直在忙碌的事,他甚至連這次軍部舉辦的師士格鬥比賽都不再關注,隨便派了個人去糊弄。

  這一天是軍事委員會最後一次聽取亞爾斯蘭的報告,在此之後,他們將根據這四次匯報的情況,以及委員會的調查,當場宣佈最終結果。

  「這次務必要把你打扮的精神一點,今天出席的監察委員最喜歡你這樣的嫩草。」斯凱一邊給亞爾斯蘭狂噴香水一邊嚴肅地道。

  亞爾斯蘭:「……」

  斯凱繼續嘮嘮叨叨:「老大說了,該獻身的時候還是要勇猛無畏的沖上去。」

  亞爾斯蘭:「……」

  斯凱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寫滿了同情:「上吧,孩子,為了自由!」

  等在外面的監察司的憲兵神色冰冷地搜了一下亞爾斯蘭的身,確認無誤後,給他拷上了手銬。

  徵詢廳的門被猛地拉開,明亮的燈光蜂擁而來,讓長期處於隔離室內的亞爾斯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十來名神情嚴肅,氣勢威嚴的聽證官員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射到他身上。

  他看見艾倫菲爾略帶擔憂的臉龐,看到了白薔薇師士團團長嫌惡的目光……

  這是決定他命運的一天。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其中。

  與此同時。

  徵詢廳後面的一間密室內。

  頭髮花白的將軍目光犀利地盯著面前的年輕人,似乎在琢磨著如何將對方烹炸煎炒。

  和周身充滿鐵血氣息的老將軍相比,這名青年有些生嫩,但略顯侷促不安的面容後卻有一種極其堅定地東西支撐著他,毫不示弱地迎向對方刀子一般鋒利的目光。

  這是一場完全不對等的無趣角力,唯一令人動容地,是弱勢一方絕不動搖的眼神。

  桌子上的通訊儀突然響起,老將軍緩緩收回刀片般冷硬的目光,一手接過通訊儀,神情凝重地聽著通信儀那邊的說明。

  過了好久,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將通訊儀放下。

  那一刻,老將軍身上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突然消散一空,連眼神都變得柔和起來。

  他微笑著對那名年輕人說:「雖然詳細報告還需要一個星期才能出來。不過你的東西已經通過了初步的檢測。」

  「祝賀你,年輕人,你的才華令研究中心的那些鼻孔朝天的老傢伙們都讚嘆不已」

  心中一塊大石落下,老人打量對方的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幾分好感。

  年輕人鬆了一口氣,急切地追問道:「那麼我的同伴?」

  「既然東西沒有問題,他的罪名也就不成立了,不過他當初放走你是事實,所以還是要小小的懲戒一下。內部討論的結果是,暫時將他從重點培養的名單中拿下來,留籍察看一年。」老將軍看了一下對方的臉色,安慰地笑道,「不用擔心,這對他並沒有太大的壞處。」

  「不過,因為除了越川以外,你是唯一確定還在世的,掌握著這份基因改良方案的人,按照保密條例,如果你不去軍部的基因鎧研製中心,而是做亞爾斯蘭的專屬調配師,那麼你必須接受軍部的監控,你失去的將不僅僅是自由,連你日後申請研究項目也會受到很大的限制。」想了想,老將軍懷著一種惋惜地心情又一次嘗試著勸誡對方,「另外,因為你不是軍校出身,所以就算堅持要做那個小子的專屬調配師,也未必會得到批准。最起碼你需要通過我們軍部的考試。順便提一下,據統計,近十年的通過率大概是百分之十。」

  無視對方瞬間拉下的臉,老將軍孜孜不倦地勸誘道:「怎麼樣,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如果你真的不喜歡研製中心的氣氛,也有更好的選擇,比如我孫子也在尋找專屬調配師,他絕對是個好小夥,不比你的那個朋友長得差,而且我可以給你免試直錄的特殊待遇。」

  「抱歉……但是,我不是因為亞爾長得帥才願意做他的同伴的。」年輕人明顯有些窘迫地打斷了老將軍的話。

  「啊,這樣?」老將軍不肯放棄地繼續推銷著自己的孫子,「可我孫子除了長得帥之外,其他各方面也絕對是一流的,他才23歲,馬上就要升中校了,整個聯邦這麼年輕的中校絕對不超過……」

  「停停停!就算您的孫子明天就被任命為元帥,我也不會改變主意的。」年輕人有些崩潰地阻止對方繼續說下去,斬釘截鐵地道,「抱歉,但是這是我和亞爾的約定好的。」

  「好吧……」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老將軍有些無奈地站起來,「我尊重你的決定。」

  「你是我見過最愚蠢最不知好歹的年輕人,居然敢拒絕我的孫子,所以……」憤憤地拍了下桌子。

  老將軍用力握了一下年輕人的手。

  「祝你好運!」

  「非常感謝。」年輕人真誠地回道。

  「啊,順便幫我留意一下有沒有靠譜點的調配師,對了,我孫子喜歡年輕的。」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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