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之捉鬼賣錢 by 公子書夜(很二的受VS充滿王八之氣的攻)

文案

張青陽:「進去。」
劉斌:「進去?怎麼進?不先準備的話……你……真的沒關係嗎?」
張青陽:「沒關係,我是天師。」
劉斌:「呃,我覺得這樣不好。其實吧,我認為我們應該經過一個健全的交往過程,然後再做這麼,嗯,深入的事情。」
張青陽:「?……!我是叫你待到自己的骨灰瓶裡去,不知道自己見光死麼!你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劉斌:「臭道士!」
張青陽:「叫主人,否則賜你一死。」
劉斌:「我已經死了。」
……
所以這是一個穿越到末世卻忘開金手指結果掛掉的地縛靈遇上全世界最後一個道士,哦不,天師,在喪屍大潮中賤賤的神奇之旅。看上去很二的受VS看上去充滿王八之氣的攻~JQ有,狗血有,亂入有,熱烈歡迎跳坑。

作者的話...
o(╯□╰)o,本文軟科幻爛玄幻真耽美,合理之處絲毫沒有,一切吐槽皆因作者抽風,請勿考據切勿當真,博君一笑而已,天雷滾滾之處請默默摀住雙眼,重複三遍:作者去死作者去死作者去死(喂……)~
由於抽風,有時日更,保證不坑。CP 1V1,小虐很怡情,結局HE 。其實我就是傳說中的文案無能星人啊,寬面條淚,圓潤地抱成一團滾走~


☆、三百八十六個電話(修)

  
  「我家大門常打開,開放懷抱等你……」伴隨著持續不斷的震動,《北京歡迎你》的鈴聲從口袋裡透出來,劉斌伸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一眼瞥見上面的來電顯示跳躍著「童磊」的名字,隨手按掉電話扔回口袋裡讓它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繼續哼著小曲往前走。
  
  話說分手了的前男友什麼的,最討厭了。
  
  天氣晴朗,春光明媚,今天是2008年8月1日星期五,雷陣雨轉晴,29~39度,距離北京奧運會開幕式還有7天時間。同時,這一天也是劉斌和前男友童磊分手一周紀念日——當然,由於童磊在這一個星期中鍥而不捨給他打了三百八十六個電話請求複合,現在他對這個歷史性的大日子已經毫無感覺了。
  
  不要以為劉斌是一個無情無理取鬧的人,其實,事情的真相是這樣的。
  
  一個禮拜之前,某天劉斌下班回家,路過菜市場順便買了自家男人最愛吃的雞翅和鱸魚蓴菜,準備給他過生日。拎著一大堆菜在各種大叔大媽慈愛的目光中劉斌好不容易擠進電梯來到位於十七樓的家門口,誰知鑰匙還沒掏出一半,門就從裡面被打開了,而出現在劉斌面前的不是童磊那張妖孽臉,是一個他確定自己絕對不認識的陌生女人。
  
  目光越過該女肩頭往裡望,童磊那隻萬年妖孽男正擺出正兒八經的一張臉坐在沙發上抽煙,在吐出三個煙圈以後憂鬱無比地抬頭對他說:「斌斌,我要結婚了。」
  
  劉斌當即把裝滿了菜和肉的塑膠袋一股腦兒扔過去,恨恨道:「你妹的,說了幾百遍了別叫我斌斌,我又不是你兒子。」說完這句話後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傢伙,說他要結婚了?
  
  劉斌目瞪口呆地轉頭看著眼前這個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女人,不用說,八成就是童妖孽的結婚物件了。
  
  仔細看一看,嗯,小眼睛、塌鼻子、頭髮染成個雞毛色,臉上還長斑;再看身材,胸倒是挺大的,就算沒有E至少也有D,只可惜腰跟胸圍一樣粗,從上到下就一標準圓柱體,這這這真的是女人麼?劉斌下意識地伸出手摸摸自己皮膚光滑的臉蛋,然後望向目光閃爍的童磊,語氣都有些飄忽,「喂!你眼睛沒瞎吧?腦子沒壞吧?就她?」
  
  那姑娘一聽可不樂意了,揮舞著幾百塊錢做出來的美甲怒道:「你什麼意思?!你什麼意思?!我有哪裡比不上你?」
  
  劉斌一囧,眼前浮現出童磊壓在一個圓柱體身上賣力運動的場景,忍不住以手撫額,心想,姑娘啊,你除了是個女的,還有哪裡比得上我啊。
  
  不過這比不比得上,顯然他們兩個說了都沒有用,這決定權完全在童磊那兒。
  
  於是回過神來的一男一女四隻眼睛紛紛充滿希望熱情而又懇切地投注到童磊身上,以至於一直在那抽煙裝深沉的男人冷不住打了個寒顫。
  
  抬頭看到劉斌的眼神,水汪汪地閃啊閃啊,分明充滿了即將被拋棄的委屈;再看看另一邊所謂未婚妻的眼神,那真是慘不忍睹。瞎了眼才會選圓柱體——可是他也沒辦法啊,家裡老爺子發了話,要是不跟這個家世背景學歷都一流只有長相身材不一流的女人結婚,他以後出門就一張卡都沒法刷了,現金最多能乘公車。
  
  對於從小錦衣玉食揮霍大的童磊來說,沒有卡可以刷的人生連想都不用想,簡直就是悲慘世界,那叫一個寸步難行。
  
  童磊嘆了口氣,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劉斌身邊,伸出手來揉了揉他的頭髮,然後和往常一樣無奈地說:「斌斌,別鬧。」然後在劉斌委屈憤怒困惑不解五味雜陳的注視中,牽著那個圓柱體的手慢慢挪出門去了,劉斌知道他感覺得到自己一直在他身後期待他回頭笑著說嚇著你了吧我在開玩笑呢,然而事實是,直到背影消失在電梯門裡,童磊一次也沒有回頭。
  
  人生真是狗血的鬧劇。
  
  劉斌踢了還翻滾在地上的鱸魚一腳,頹然倒在沙發上,環顧四周。他的家境並不好,自幼父母雙亡,靠著勤工儉學和一點社會資助勉強上了大學。這套房子,說起來也是童磊買給他的。他和那個男人在這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兩百平米房子裡共同度過了整整五年的光陰,有過甜蜜有過爭吵有過誤會有過溫馨,還有過年少時不顧一切誓言過的永恆。
  
  而現在,空蕩蕩的房子裡終於只剩下劉斌自己和一條還在拚命掙扎的鱸魚。
  
  今天是你的生日,童磊。
  
  劉斌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頭去來來回回撥弄那條半死不活的魚,跟它聊天:「傻魚啊傻魚,算你運氣好,沒人吃你了。不過呢,也沒人陪我了。咱兩要不湊合一下,做個伴?瞧你,連呼吸都呼吸不過來了,不就是沒給你點水麼。真沒出息。」
  
  劉斌一邊說一邊戳著那條魚,不一會兒,幾滴溫熱的液體落在魚身上,很快看不見了。
  
  當天晚上,劉斌給魚缸裡裝了水,把那條本來已經變成鱸魚蓴菜羹的傻魚放進魚缸裡,看著它邊吐泡泡邊翻著肚皮折騰了一整晚,一人一魚都翻來覆去沒睡好。
  
  以前那妖孽在的時候,還不覺得這房子太大,如今人都走了,劉斌惱恨地把另一側的枕頭踢下床,只覺得房子裡真是冷清。
  
  連個鬧鐘聲都那麼響!
  
  反反復複折騰到天亮,劉斌頂著兩個堪比熊貓的大黑眼圈趿拉著鞋子去冰箱裡找吃的,半天翻出幾個雞蛋,昨天買的菜還在地上躺著,鬧了那麼一出沒心情放冰箱,由於天氣炎熱已經壞掉了,
  
  散發出一股餿腐的味道。
  
  看到蓴菜就想到鱸魚,劉斌像遊魂一樣蕩到魚缸邊,倒發現昨天還一副快沒氣了的樣子的小傢伙已經神氣活現地在大大的玻璃缸裡耀武揚威了。
  
  小強,你真強。
  
  劉斌看到階級戰友已經翻身農奴把歌唱,垂頭喪氣地煎了幾個荷包蛋填填肚子,然後望著滿屋子童磊用過卻沒帶走的東西,握拳發誓:好馬不吃回頭草,草想回頭也不要。劉斌,加油!
  
  把那隻妖孽的所有東西打包一空該賣的賣該扔的扔,很快,房子裡只剩下劉斌自己和一條只會吐泡泡的傻魚。蹲在地上看看外面的豔陽高照,劉斌扯扯自己的頭髮,讓自己清醒一點兒。
  
  人常說情場失意職場得意,自己既然丟了情人,怎麼著也該升職了吧。到時候存點兒錢換做房子,一切就都OK了。
  
  展望了一下未來,感覺形勢一片大好,劉斌洗個臉,對著鏡子把自己的嘴角用手指撐起來,笑眯眯出門上班。
  
  此後一個星期,童磊總共給他打了三百八十六個電話發了七百三十一條短信請求與他重新來過,除了他第一次打來時劉斌接起來說了一句「新婚快樂」後,就再也沒有理過他。
  
  相戀五年同居三年,劉斌也算明白了,就算這一重播過童磊,下回他家老頭子再下個什麼命令,童磊一樣會風一樣地從自己身邊離開。再有感情也經不起這樣耗,不值當,更何況童磊不見得多麼愛他,只不過劉斌從前用起來實在太過順手,比專職保姆還專職保姆,連玩個網遊都是當奶媽的料,讓童磊覺得放在身邊沒什麼壞處罷了。如今巴巴地要回來,究竟是懷念他的人還是懷念他做的飯菜洗的衣服拖的地板還很難說。
  
  從前劉斌陷在童磊的溫柔攻勢中沒有發現,經歷了這一出,當真有了點自知之明。
  
  於是一個星期後,就是今天,2008年8月1日星期五,距離北京奧運會開幕式還有7天的時候,覺得自己一定會升職的劉斌在老闆的溫言細語中——失業了。而且老闆在算給他最後一個月工資的時候,還道貌岸然地說有一天他遲到,所以沒有全勤獎。
  
  劉斌拿著乾巴巴的三千塊錢走出公司大門,無語問蒼天。那天遲到還不是因為童磊?!人倒起黴來,真是連喝涼水都塞牙縫。
  
  偏偏童磊這個時候還要不識趣地接著打電話來。現在他一聽到那首《北京歡迎你》,就反射性地想要吐。
  
  按掉電話還不解氣,乾脆關機了事。大夏天的,有空打爆手機去糾纏前情人,還不如坐在空調裡吃冰淇淋。抱著雜物箱被從公司裡趕出來的男人隨手扶了一個看上去快中暑了的老奶奶過馬路,然後苦著臉繼續往家走。
  
  路邊一個看上去非常仙風道骨的老頭子在那支開攤子,髒兮兮的破布上寫著大大的「算命」兩個字。
  
  劉斌心中一動,莫非是我最近糟厄運纏身?要不要算個命看看?心裡想著,腳步就已經向老頭兒的方向移了半釐米。
  
  那老頭已經年過古稀還精神矍鑠,一雙眼睛利得跟什麼似地,劉斌腳才一動就被他發現了,捋著鬍鬚對他笑眯眯。
  
  「小夥子,你印堂發黑,恐怕最近會有無妄之災啊。老夫乃山西龍虎宗正宗張天師傳人,要不要買幾張符去保平安吶?」
  
  劉斌被那笑面虎一樣的表情嚇了一跳,怎麼看怎麼都覺得不靠譜,連連搖頭加快腳步走過去了。剩下那自稱正宗張天師傳人的老頭兒搖頭嘆道:「時也命也,天命難違啊。」
  
  回到居住的社區,環衛大媽老遠看見,扯著劉斌東拉西扯了半天才放他走,劉斌還沒進電梯門,忽然想到中飯和晚飯的菜還沒有買,雖說家裡只剩下自己和一條傻魚了,也不能在飯菜上虧待了自己。
  
  拍拍錢包裡僅剩的三千塊錢轉身去買菜。
  
  剛走到樓外,腦袋裡還環繞著環衛大媽在耳邊嘮叨的第N遍「我家姑娘芳齡二八村裡一枝花」,只聽樓上傳來一陣女人尖銳的叫聲和男人時不時的低吼聲,就知道二十七樓的那對夫妻冤家又吵開了。
  
  那兩個人腦回路都非同一般,吵架原因能從「外星人侵略地球你先喝雪碧還是喝可樂」轉到「中午的番茄炒雞蛋為什麼要放番茄」,久而久之大家見怪不怪,只當聽個熱鬧。
  
  平常劉斌也愛扯著童磊一起笑兩聲,只不過今兒他實在沒心情。只可惜他的霉運卻沒因為失業而終結,隨著二十七樓一聲超越人類極限的尖叫,抬頭只見一個陰影從天而降,還不待他反應過來,耳邊就聽見「哐啷」一聲,有什麼東西正正地砸到了他的頭上。
  
  眼前一黑,劉斌直直地倒了下去,遠處環衛大媽的尖叫聲傳入耳膜。劉斌忽然想,怎麼辦,那條傻魚今晚要餓肚子了,然後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開新文嫋,古耽坑,求戳求圍觀~《一世為奴》請用力戳我戳我這樣子




☆、Oh yeah!那誰穿越了(捉蟲)

  
  頭疼欲裂。
  
  朦朧中似乎有什麼尖銳的東西正在一下一下敲擊自己的太陽穴,整個腦袋被攪成了一團漿糊,意識混沌不清,最後的記憶是那個從天而降的花盆。「啪嗒」一聲像煙花盛開一樣砸在自己那顆飽經磨難的腦袋上。
  
  然後——然後他就倒下去了。
  
  就這樣死了嗎?失去戀人、丟了工作、沒有任何親人,就連社區裡老愛找他閒聊的環衛大媽,也未必會為那個叫做劉斌的男人之死哭兩聲。
  
  其實有那麼一點點不甘心,雖然確實只有一點點。
  
  呼吸困難,空氣裡漂浮著一種奇異的味道。
  
  該死的,這污染真是越來越嚴重了,C國政府什麼時候才能治治。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等著全身的麻木漸漸退去,劉斌依稀感覺到自己正躺在一片凹凸不平的地方,身下亂七八糟的一堆東西咯得自己脊背發痛,他竭力扭著身子,想要把自己移開一點,卻發現自己根本使不出勁兒。
  
  看來死人的待遇實在不太好。
  
  ——等等,死人也能思考?死人也能呼吸?死人還會嫌自己躺的地方不舒服?太玄幻了吧!
  
  使出吃奶的力氣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雪花似的白,純白,一點兒雜質都沒有的白。
  劉斌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心想,難道這裡是我的靈堂?那也不應該什麼都沒有啊。怎麼著也該有人來弔唁一下吧?怎麼著也該放張自己的遺像吧?他記得,自己跟童磊好的那幾年裡兩個人天南地北到處旅遊,還是照了不少相片的。只是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保存著那些照片做為這段感情的垂死掙扎。
  
  說不定會被一張張燒掉——劉斌立刻想起某瓊瑤劇裡失戀女一邊燒照片一邊哭哭啼啼的場景,只覺得混身一哆嗦。
  
  不過,童磊會幫自己辦葬禮嗎?他應該忙著結婚吧。
  
  空氣中那種刺鼻的味道經久不散,卻不像是靈堂裡燒紙錢的味道,反而像是醫院裡的消毒水。
  劉斌從小最害怕去醫院。
  
  他記得他第一次去,就看見穿白大褂的一群人給他的爸爸蒙上白布,然後頭也不回地推走了。而他媽則在一邊抱著他嚎啕大哭。年幼的劉斌不知所措地站著,看著爸爸離自己越來越遠,並且此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三個月後,他在同一家醫院同一群白大褂的圍繞下看見自己那整日哭泣的媽媽也被蒙上白布,像爸爸一樣被推走了。然後其中一個白大褂摸著他的頭,無比惋惜地說:「這孩子小小年紀,真可憐。」
  
  從那以後,劉斌就非常不喜歡去醫院。平時感冒發燒,寧願在家裡昏天暗地地躺著也不踏進醫院大門一步,就怕萬一自己進了那白茫茫的地方,也再也出不來了。
  
  ——那時候他可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從二十七樓掉下來的花盆砸死。
  
  不過,直到劉斌全身恢復知覺,終於艱難地半坐起來以後,他才確信,這裡是醫院,而自己還活著。
  
  乾淨整潔的一間單人房,乾淨得有點過了頭,一點人味兒都沒有。他摸摸自己,好手好腳,頭上也沒有鮮血淋漓的傷口,同樣也沒有該有的繃帶。
  
  我去!劉斌扒拉著自己的頭髮懊惱地想,不管誰把他送來醫院,總不至於連個繃帶都不給上吧。
  
  護士小姐沒有,猥瑣醫生沒有,傳說中的呼吸器沒有,連吊瓶都沒有。整個房間一色兒的白,除此之外,空蕩無比。
  
  劉斌捏捏自己的臉,確信自己沒有在做夢。屁股上還被什麼凹凸不平的東西咯著,他這才發現自己並不是躺在床上——或者說並不是躺在傳統意義上的床上,這一堆亂七八糟好像零件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啊?
  
  敲敲腦袋,劉斌扶著牆慢慢站起來,小聲喊,「喂——有人嗎?」
  
  唯有自己的聲音迴蕩在房中,不停地在耳邊重複「有人嗎有人嗎有人嗎」,有點瘮人。劉斌嘗試著蹦躂了兩下,非常順利,沒有腦震盪引起的暈眩感覺,也沒有失血過多造成的虛弱。
  
  他這才感覺到有點不對勁兒,被花盆砸到頭的時候,他確信自己是摸到了滿頭的血的,就算真的傷得不重,也不可能這樣完好無損吧?
  
  小心翼翼地扭開門把,探出一顆腦袋四處望,走廊上頂燈都開著,白慘慘一片,卻半個人影都沒有。
  
  越發覺得不對勁,劉斌磨磨蹭蹭地挪出病房,觀察一下,附近的病房都關著門。本著關愛鄰里的原則,劉斌敲了敲旁邊病房的門,在沒有得到回應後把門扭開一條縫,提心吊膽地往裡望。
  
  ——什麼都沒有。
  
  直到打開附近所有病房和醫生值班室的門後,劉斌不得不相信,這所奇怪的醫院根本就是空的,自己大概是這裡唯一的一個病人。
  
  怎麼會這樣呢?難道自己一睡睡了七天,大家都跑出去看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了?
  
  低頭看看自己,還穿著被花盆砸中時的衣服,t恤牛仔,再正常不過。就因為太正常了才怪異,病人都應該穿病號服才對吧,哪個護士小姐這麼懶,連條衣服都捨不得換。
  
  劉斌撇撇嘴,對目前的狀況無計可施。醫藥費那麼貴,自己是肯定付不出的。也不知道院長會不會把自己趕出去,不過在這之前得找到人問問才行。
  
  考慮了半天,劉斌決定先到掛號的前臺那邊問問,不管奧運會開幕式多好看,掛號處應該還留有值班人員吧,開幕式又不能治病。
  
  順著長長的走廊一路走下去,整個世界只剩下一個人的腳步聲,規律整齊地一下一下響著,讓人無端心慌。
  
  走廊的盡頭一邊是樓梯一邊是電梯。電梯的燈暗著,似乎沒有在運行。劉斌看看頂上那塊綠瑩瑩的小牌子,上面寫著「安全出口」,一個箭頭指向樓梯間。
  
  不死心地按了好幾回電梯按鈕,它卻沒有任何反應。劉斌氣哼哼地把雙手插回口袋裡。
  
  罷了,他也知道自己的運氣近來很差,電梯什麼的,想都不用想。
  
  樓梯間顯示這裡是二十七層,劉斌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社區二十七層那對腦回路異於常人的夫婦,就是因為他們吵架亂扔花盆才害得他進醫院,不知道現在吵完了沒有。
  
  二十七看來也是個不祥的數字。
  
  等到劉斌氣喘吁吁地爬到一樓,整個人幾乎都已經呈現半虛脫狀態。他自認為平常還是有運動的,雖然不是誇張的肌肉男,好歹跑個八千米沒有問題。想不到只是被花盆砸一下頭,這運動細胞就被砸得所剩無幾了。
  
  還沒等他哀悼完自己的運動細胞,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鐘聲一下一下迴蕩起來。這是他醒過來後聽到的第一種聲音,悠長肅穆,讓他想起從前讀初中的時候,上午第四節課時最盼望的就是遠處市中心那座大鐘響起十二點的鐘聲,這代表著可以和幾千人一起衝向食堂,磨著食堂大媽多給他加一勺肉。
  
  不過今年已經二十八歲的劉斌再也不會像個愣頭小子一樣每天考慮的只是今天中午去食堂吃什麼了,屬於他的無憂無慮無知無覺的傻逼時光總是短暫的。困窘的生活使得他輾轉在一家又一家專業對口或不對口的公司,拿一點微薄的薪資艱難度日,猶豫著週末要不要在青菜之外加一個炒雞蛋犒勞自己。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他遇到童磊。
  
  劉斌是在高中的時候認識到自己與眾不同的性取向的,然而雖然知道,他卻從沒有真正喜歡過哪一個男生。他根本沒有空,他需要學習學習再學習,才有可能考上好的大學然後找份好的工作,直到實現養活自己的目的。
  
  只是偶爾做夢的時候,無一例外主角都是兩個男人。來來往往那些花裙子、長頭髮的姑娘,在他眼裡是漂亮的可以欣賞的物件,卻不能讓他心動。
  
  後來他如願以償地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學,畢業以後才發現像自己這樣只有學歷沒有背景的大學生,根本找不到什麼好一點的工作。
  
  他一度以為自己會走投無路,而那個人出現得恰是時候。
  
  英俊多金溫柔體貼,劉斌一度為童磊的完美而自卑也為自己的好運而慶倖。其實說起來,劉斌長得也是不差的,一米七九的個子不算高也不算矮,骨架勻稱,最難得的是皮膚比廣告上代言化妝品的女明星還好,用童磊的話說,就像剝了殼的雞蛋滑滑嫩嫩。
  
  只是當時劉斌一直覺得自己是高攀了。
  
  他給過自己太多溫柔和溫暖的回憶,以至於割捨時整顆心臟都鮮血淋漓。
  
  算了,怎麼又想起這個傢伙。劉斌拍拍自己的臉,讓自己清醒一點,這時醫院外面最後一下鐘聲還拖著餘韻,不多不少,剛巧十二下。
  
  正午十二點的陽光照進來,大廳裡還是空無一人,環顧四周,本該坐著值班人員的視窗只有冷硬的玻璃映出劉斌自己的倒影,互相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抬頭望著電子螢幕上翻滾著的紅色大字,,上面顯示的時間格外刺目:2025年4月1日星期二。
  劉斌盯著那顏色十分刺眼的滾動時間條看了半天,腦袋上浮現出三個問號。
  
  2025年?4月1日?星期二?這鐘是壞了嗎,現在明明是2008年8月1日星期五啊,就算自己被砸昏迷了幾天,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過了十幾年吧……那樣的話醫院早把自己扔出來了才對,又沒有人付醫藥費。
  
  如果不是鐘壞了,那自己就是中了目前最流行的穿越?
  
  Oh no!人家都是穿回古代王子公主帝王將相地做著,我為什麼要穿越到未來還待在自己最討厭的醫院裡連個人都找不到啊……
  
  劉斌眼淚汪汪地蹲在醫院大門口,可憐兮兮。
  
  一眼望去,大街上半個人影兒都沒有,建築物都七倒八歪的,好像經歷過什麼大規模的戰爭一樣,感覺只要再加一個手指頭就能轟然倒塌。
  
  就在劉斌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的時候,從身後某一個地方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一回頭,就看到一個滿身破布的人形物體,正擺出奇怪的姿勢一步一搖地向他走來……
  




☆、Oh no!那誰掛掉了

  
  從形狀上來看,那應該是一個人,雖然目測非常狼狽,並且散發出某種可疑的、約等於好幾個月沒洗澡才能散發出的餿腐味道。
  
  有些疑惑地望著對方,劉斌呆了呆,然後舉起右手搖一搖,打招呼,「嗨~」
  
  那人沒有反應,整張臉都被亂七八糟的枯黃頭髮蓋著,看不見長相,從身材上依稀可以判斷出是一個女人。她的頭以一種奇怪的姿態向右邊肩膀歪斜,難度係數非常高,隨著她走動的狀態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走路時行動遲緩,同手同腳,像一個被無形的細線操控著的人偶,目標明確地衝著蹲在那裡的男人慢慢靠攏。
  
  劉斌的打招呼行為遭到了無視,好在他不是一個容易生氣的人,而且他直覺眼前這人有些不對勁兒,於是慢吞吞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有些遲疑地問:「這位……姑娘,你是不是不太舒服?真是不巧,我剛看了一圈兒,沒找到值班大夫……」女人依舊沒有反應,劉斌忽然住了嘴,因為他發現對方身上那幾乎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破布狀物體,似乎是一件護士服。
  
  目光越過對方肩頭,劉斌清晰地看到了那人出來的房間門外,寫著放射科。青天白日陽光明媚,劉斌忽然覺得有一陣穿堂風幽幽戳過,吹在心上拔涼拔涼……
  
  「喀……喀……喀……」就在劉斌怔忡的時候,行動遲緩的女人終於拖著笨重的身體一步一搖地挪到了他面前,耳邊傳來清晰的、骨節交錯發出的聲響。
  
  好臭!劉斌摀住鼻子,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對方猛然把歪在一邊的腦袋轉了過來!隨著頸椎爆裂的巨響,劉斌終於看清楚了女人長長的頭髮之下掩藏的那張臉。
  
  那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人類的臉了。
  
  一隻血跡斑斑的口罩掛在耳朵上,另一隻耳朵缺了一半,豁口看上去像被刀削掉的一樣平滑,整張臉上坑坑窪窪,腐爛的皮肉搖搖欲墜,泛著不自然的蒼白,雙眼空洞無神,眼白佔據了大部分眼眶,看上去就像死魚的眼睛。她朝劉斌露出一個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的表情,嘴裡露出一整排森冷鋒利的牙齒,然後伸出一隻手,晃晃悠悠試圖去抓劉斌的肩膀。
  
  護士服小短裙在她身上晃呀晃呀,露出下面原本應該性感撩人現在卻幹乾癟癟、細得跟火柴棍兒似的兩條腿
  
  劉斌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揮手打掉那隻伸過來的血淋淋的爪子,蹦躂到一邊不可思議地說:「我靠,大姐,你這是cosplay寂靜嶺麼?!也太敬業了吧。」
  
  「吼——」到手的食物自己逃掉了,劉斌口中所謂的大姐顯然很不滿意,低低地發出一聲警告的嘶吼,脖子隨著劉斌跳開的方向轉過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劉斌只覺得她的眼白又更多了些。
  
  腥臭的氣體更加濃郁,女人伸出兩隻爪子,像是要把劉斌溫柔地攬進懷裡。不知名的黃色液體從她的嘴角低落下來,沿著嚴重變形的下巴蜿蜒而下。十根手指上的指甲都已經長到蜷縮,感覺像是得了灰指甲一個傳染兩又沒有馬上用亮甲造成的嚴重後果。
  
  劉斌幾近抓狂,誰能告訴他到底這是在幹什麼啊!被男友甩了就算了,被公司炒了也算了,被花盆砸了就砸了,誰能告訴他為什麼一覺醒來還要忍受這種非人的待遇?去他媽的2025!去他媽的無人醫院!去他媽的cosplay狂!愚人節早就過了,不帶這麼玩兒人的!
  
  於是,我們好脾氣的劉先生,終於在經歷一系列倒楣催的事情之後,小宇宙爆發了——
  
  女人尖尖的死灰色的指甲幾乎要觸及劉斌的臉,劉斌低咒一聲,抬腳一腳踹在對方小腹,這一下用了十足十的力氣,她被踹得往後倒去,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茫然地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個不太聽話的食物。
  
  食物正在張牙舞爪,忿忿地罵著什麼。
  
  女人感覺不到疼痛,只有對食物本能的渴望支使著她。於是劉斌看到,被狠狠踹了一腳的傢伙像被撓了一下癢癢一樣無知無覺地再度爬了起來,附骨之疽一樣繼續向他靠攏。
  
  這一刻,劉斌腦中忽然不合時宜地冒出一段話。
  
  「它自墳墓中而來,它的軀體滿是污穢與蛆蟲。它的眼中沒有生氣,它的皮膚沒有暖意,它的胸腔不再搏動。它的靈魂空洞黑暗有如夜空。它譏笑劍刃,唾棄箭矢,因為它們無力撼動它的肉體。永恆而永久,它將徘徊於大地之上,嗅聞著鮮活生命的甜美血液,享用著將被詛咒的纍纍白骨。小心它啊,因為他是活死人。」他記得這是很久以前——如果現在真的是2025年的話,那確實是很久以前——他看過的一本另類的書,是一個無聊的M國人寫的,叫做《喪屍生存手冊》,裡面就有這樣的一段描述。
  
  那其實是一本看上去很嚴肅但讓劉斌覺得非常無聊又荒誕的書,因為他從來不相信喪屍這種只會出現在小說和螢幕上的傢伙會真的侵入他的人生,就像他之前從來不覺得自己會穿越一樣。之所以記得住這一段,是因為它的用辭非常優美,就像一首暗夜之詩。
  
  劉斌喜歡優美的東西,哪怕只有表面美麗也行,不管它內裡已經腐朽到什麼程度。就像童磊,他的個性是真的惡劣,然而他也真的有一張讓人移不開眼睛的臉。
  
  不對,現在不是想那個男人的時候。
  
  現在劉斌後悔了,非常非常後悔,後悔自己只翻了沒幾頁就把那本被他斥為荒誕無聊的《喪屍生存手冊》扔到一邊,再也沒有認真看過,以至於現在,當一隻看上去很像書中描寫的喪屍的東西真的向他走來的時候,他根本無所適從。
  
  看來就算穿越了,劉斌的霉運仍舊深情滿滿堅定不移地追隨著他。唯一值得慶倖的是,這個喪屍似乎全身都已經腐爛得非常嚴重,行動起來相當相當地遲緩。
  
  真乃天賜良機,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劉斌當機立斷,立刻開始繞著S形向前奔跑,果然喪屍機械地跟在後面,每每遇到轉彎處那本就慘不忍睹的速度就更慢了。遠處,醫院中那白晃晃的頂燈陰慘慘照下來,冷清清一片。
  
  劉斌跑出醫院,匆匆看了一下周圍環境就開始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狂奔,作為一枚光榮的不分東西南北的路痴,他很快就不辱使命地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迷路了。
  
  好消息是,那隻cosplay狂喪屍也被他甩掉了。幸好自己體力還行,沒有跑個八百米就口吐白沫,否則真是有冤無處訴。
  
  長出一口氣,劉斌雙手撐在膝蓋上,一邊平復氣息一邊抬起頭查看周圍的環境,這裡是一片破敗的廢墟,剛才忙於逃命來不及仔細看,現在他只覺得自己身處的這個城市看上去陌生又熟悉。
  
  熟悉在於它的很多細節都跟劉斌從前生活的城市很像;陌生在於這個城市顯然已經滿目瘡痍。
  
  像是經歷過大規模的戰爭,大部分建築都已經遭到一定程度的損壞,觸目所及,到處都是廢墟和大片大片可疑的暗褐色痕跡。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那應該是乾涸了很久的血跡。除此之外,沒有一個活人。
  
  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事,讓所有人都放棄了這座城市?究竟死了多少人,才能滿大街都能看到那無處不在的血跡?
  
  劉斌默默地伸出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右邊胸口,感受到手掌覆蓋之下,胸膛裡那顆心臟還在堅定有力地跳動。他彷彿聽見了心跳的聲音,「撲通」「撲通」「撲通」……一聲聲沉穩而有力,37度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到手掌上。
  
  才發現掌心已經冷汗淋漓。
  
  我還活著,為什麼?劉斌摸著自己的心跳,看著周圍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腦袋裡空空一片。
  
  開玩笑,世界上怎麼可能真有穿越這種事?世界上怎麼可能真的有喪屍?自己一定是在做噩夢,只要醒過來,一切都沒變。就算依舊失戀依舊失業,但至少身邊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沒錯,一定只是做夢而已。
  
  只要醒過來,一切都會恢復如常,只要醒過來。
  
  劉斌狠狠地在臉上揪了一把,哎呦,痛痛痛痛痛。齜牙咧嘴地放開手,閉上眼再滿懷希望地睜開——什麼都沒變。
  
  沒有放在床頭的那杯水,沒有魚缸裡神氣活現吐泡泡的那條傻魚,沒有總是拉著他推銷自己「芳齡二八村裡一枝花」女兒的環衛大媽。
  
  他所看見的世界,依舊是這個寂靜的、荒涼的死城。
  
  頹然坐倒在地上,劉斌欲哭無淚。
  
  天色漸暗,夕陽綴在滿城廢墟之間,無法挽回地往下落。黃昏,逢魔時刻。一切都被陽光拉出長長的影子,扭曲的奇形怪狀的影子在地上縱橫交錯,交織出一個詭異的形狀。
  
  安靜的世界裡,劉斌再一次聽到了那種悉悉索索的聲音,只不過這一次,聲音明顯要大得多,也雜亂地多。
  
  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一大群喪屍,正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他們全部面無表情,只有對新鮮食物貪婪的渴望。
  
  天羅地網,無處可逃。瘋狂的喪屍群簡直就像蝗蟲一樣密密麻麻,把劉斌完全包圍在中間,沒有留下任何可以逃生的機會。
  
  劉斌坐在原地沒有動,像是全然放棄一般地伸出手,把自己的嘴角用手指撐起來,擺出一個笑容,就像那天童磊離開他以後,他對著鏡子撐起的笑容一樣。其實,那麼多年來,是真累,總以為再堅持一下下就會變好,誰知道命運總有辦法讓人走到窮途末路。
  
  重重躺倒在地上,看著遠處瑰麗的晚霞,很快眼前被一大片重重的黑影淹沒,無盡的黑暗裡飄蕩著腐朽的氣息。
  
  黑夜來臨。
  
  睜開眼,眼前是一張放大扭曲的臉。
  
  劉斌嚇了一大跳,輕飄飄飛出去好幾米,然後又一小點一小點挪回來,仔細觀察地上的東西。
  
  呃,如果沒看錯的話,地上這具慘不忍睹的身體,是,他的?如果地上的身體是屬於劉斌的,那那那正在思考的這個又是什麼玩意兒?
  
  劉斌舉起手在眼前晃了晃,嗯,透明的,簡直跟個鬼一樣。
  
  「啊——」一蹦三尺高,「鬼啊!!」
  
  月光下,一隻新鬼悲憤不已地蹲守在自己的身體旁邊,忽然抬手指天,苦情無比地喊到:「蒼天大地楚人美啊,這究竟是為什麼呀!小說主人公都能帶個隨身空間有個異能生存能力超一流的啊,為什麼我穿越第一天就死了嗚嗚嗚……」
  
  遠處,一座歪歪斜斜隨時都會轟然倒塌的高樓上,一道身影翩然從樓頂落下,無聲無息地向這邊走來。
  




☆、道士也愛穿西裝(修)

  
  孤獨的鬼是可恥的。
  
  劉斌雙手托腮,一邊進行守屍大業,一邊思考何去何從。沒有了新鮮食物,喪屍大軍已經散去,剩下幾個零散地遊蕩在周圍,也只是盲目亂晃,對透明狀態的劉斌視而不見——哦,不對,本來就看不見。
  
  也幸虧他們看不見,劉斌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那裡已經不再有心臟跳動的有力聲音,摸上去也不再有任何溫度。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實在是令人不忍回顧,畢竟被喪屍圍攻而被圍攻的人因為完全沒有反抗而最終慘遭滅口實在不是個好死法。
  
  要知道他當時有那麼一瞬間是真的不想再疲憊地堅持下去,結果如今的模樣卻還是讓人覺得茫然。
  
  他記得陸遊的詩裡寫過死去元知萬事空,卻沒想到真的會有魂魄這種玩意兒,自然,小說裡看著是有趣的,放到自己身上就——劉斌皺起臉,擺出一個囧的表情。
  
  還能夠思考什麼的,果然不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啊,相當相當麻煩,因為會思考總要忍不住去想何去何從。
  
  自己已經死了,現在該怎麼辦呢?除了變得輕飄飄以外,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沒有手拿鐮刀的死神也沒有拖著鐵鍊的黑白無常,天堂地獄十殿閻羅這些活人對死後世界的幻想現在看來都不太靠譜,四周安靜如常,偶爾有幾隻喪屍僵硬行走時摩擦地面的聲音。
  
  「喂,你們這些傢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難道全世界的人都已經變成這樣了?」劉斌呆望著其中一隻正在對著空氣流口水的喪屍,喃喃。
  
  「當——當——當——」不知何時白天在醫院附近聽到過的鐘聲再次響起,不多不少,還是十二下。鐘聲在無人的街道響徹,傳向更遙遠的地方。
  
  午夜十二點的廢墟之間,一隻新鬼終於下定決心拋棄蹲守自己的肉體這種無意義行為,到別處去晃悠一下。
  
  做人做了二十幾年,一朝變成鬼,新的形態還需要一定的適應期。劉斌非常艱難地學著控制幾乎沒有重量的魂魄,一蹦一蹦地往前跳。跳了沒幾下又覺得不對勁——話說他是鬼又不是殭屍,跳什麼跳啊,應該用飄的才對吧。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劉斌立刻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並且改用飄的形式,苦中作樂地安慰自己,做鬼其實也是有好處的,既不用找水和食物,也不用擔心再死一次,輕鬆跑路不會累,絕對不需要喝腦黑金。
  
  所以現在唯一剩下的嚴重問題就是,到底要去哪裡?
  
  一陣風吹來,把陷入沉思狀態的劉斌輕盈地吹到一邊,倒掛在一棵曾經為城市綠化做出過傑出貢獻而現在已經明顯枯死的行道樹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隨遇而安的某隻鬼無聊地四處張望,結果看到遠處似乎有黑影在動,用超越喪屍極限的速度一閃而過,迅速消失在林立的樓間。劉斌眨巴眨巴眼睛——剛才那個,應該不是喪屍吧?那些東西的行動遲緩他已經見識過了,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剛才那個一閃而過的玩意兒,似乎是,人類?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活著的人類?
  
  劉斌立刻激動了,「咻」地一聲躥了出去,向著黑影消失的方向奮起直追,很快就在冷清清的人行道上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身影,背上還背著一個長條形的東西,被布條層層纏裹住,看不出是什麼玩意兒。
  
  他一個人行走在空曠的大街上,背影蕭索,看上去很像那些金庸古龍武俠小說裡描寫的高手,熱愛裝逼和裝神秘,通俗地來說,就是充滿王八之氣。
  
  在看到同類的興奮感作祟之下劉斌完全忘記了自己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的事實,脫口而出,「喂——那個誰——」,並且還在考慮「那個誰」到底該用什麼稱呼比較禮貌。
  
  他鄉遇故知,果然是人生四大喜之一啊,激動之情難以言表,劉斌幾乎整個人都要撲上去,卻在靠近那個男人的途中忽然眼前白光一閃,一陣暈眩過後再睜開眼,哪裡還有什麼充滿王八之氣的男人?
  
  眼前只有空蕩蕩一片無人的屋宇。
  
  所處的環境異常熟悉,簡直像極了劉某人剛剛蹲守了大半夜才終於決定離開的地方。莫名其妙地低下頭去,果然看到地上安安靜靜地躺著自己的身體,劉斌目瞪口呆。
  
  怎麼回事?自己明明追著一個人類跑出了好遠,怎麼一眨眼就回到了這裡?劉斌腦海裡仔細回憶著剛剛所發生的一切,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已經是個鬼了這個事實。人應該聽不到鬼深情的呼喚吧?劉斌疑惑著,模糊地回憶起在自己看見白光之前,那個男人好像因為他的叫聲而回過了頭。
  
  匆忙間沒有看清楚對方的長相,只記得那人有一雙深邃的眼,眼神波瀾不驚。
  
  關鍵是,為什麼會回到這個地方?劉斌呆呆地伸出五指在眼前晃了晃,一二三四五,沒有重影。很好,沒有傻。那就是自己飄的方式有問題?
  
  哼,第一次做鬼,沒有經驗也是正常的,多試幾次就好了,萬事開頭難嘛。劉斌點點頭,拍拍還在地上躺著的「劉斌」,再次信心滿滿地快速飄了出去——然後,沒過多久,又被一陣白光送來回來……
  
  一陣劇烈的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模糊糊,看出去鬼影幢幢。劉斌最後得出結論,原來鬼也會頭暈的。
  
  雖然這一次嘗試另類漂浮方式的結局依舊是再一次被送回原點,某人還是沒有放棄,甚至越挫越勇、偏不信邪,於是繼續第三次,第四次,第N次……地衝出去,然後無一例外非常狼狽地被不知名的力量給扔回來,每一次都不偏不倚地降落在自己的身體邊上……
  
  第N+1次與神秘白光搏鬥失敗後,劉斌大為頹喪,委委屈屈地把自己倒掛到一棵樹上,假裝自己是一片葉子,隨著風搖啊搖。
  
  ——然後,風停了……
  
  「地縛靈?」
  
  男人低沉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沒有任何預兆地在劉斌的身後響起。掛在那裡裝葉子的劉斌被自己來到這個詭異的地方後聽到的第一個人聲嚇得渾身一抖,PIA~地一下從樹上掉下來,以一個非常不雅的狗啃泥姿勢摔在地上。
  
  幸虧他現在只是靈體,否則就真的會滿嘴泥了。
  
  「我靠,想嚇死人啊你!」翻身跳起來,還習慣性地想拍去身上的灰塵,劉斌一邊抱怨一邊抬頭,隨即對上了一雙熟悉的深邃眼眸。
  
  一剎那間,他以為自己看到了滿天星光落入深黑色的湖面,眩得人目眩神迷。劉斌對著男人張大了嘴巴發呆,心想原來那些狗血小說中極盡花痴的帥哥描寫也不是毫無根據。
  
  然而很快,眸子的主人就平靜無比地指出,「你已經死了。」
  
  劉斌:「……」
  
  一句話冷到西伯利亞,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誰都沒有再說話,不知道過了多久,陌生男人垂下眼睫,轉身就走。
  
  「喂!你等等!」還處於花痴狀態的劉斌終於幡然醒悟,「你你你你你看得到我?」
  
  對方從善如流地停下腳步轉過身,非常拽地點點頭。
  
  「可是我已經死了。」劉斌不可置信地說。
  
  男人的目光在劉斌的靈體上轉了一圈,又略略移過頭去在地上劉某人的屍體上停留了一下,其行為的引申含義可以解釋成非常精簡的兩個字——「廢話。」屍體躺在那兒,說劉斌還活著才沒人信。
  
  「這麼說你見鬼了?!」劉斌一手摀住嘴,飄到男人身邊神秘兮兮地附耳小聲道,「你不害怕嗎?」
  
  男人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拿下背在背上被布條緊緊纏裹著的長條形物體,一層層解開。劉斌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湊近看,一副非常自來熟的模樣,在他充滿期待的目光裡,男人解完了布條,露出手中一柄看上去陳舊不堪的……桃木劍?
  
  劉斌滿臉堆笑,趕緊不著痕跡地往後挪,口中唸唸有詞,無非是好漢饒命大俠饒命之類的經典炮灰臺詞。
  男人充耳不聞地將劍柄握在手裡,隨意地挽了兩個劍花,然後用劍尖指著劉斌,沉聲說:「地縛靈,為何徘徊不去?」
  
  劉斌汗,好聲好氣地解釋,「我沒有不想走,我剛剛就想追你來著。哦不不,你別誤會,此追非彼追,別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我膽子小。總之這樣那樣……於是我總是被一道奇怪的白光送回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劉斌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一下對方的臉色,看不出喜怒,於是愈發謹慎地解釋,「我沒有害過人,真的,我發誓除了你連個人影兒都沒見過,大俠千萬饒了小的,小的感恩戴德下輩子結草啣環做牛做馬……」
  
  「夠了。」男人收回桃木劍。
  
  「喂,那個,你知道那道白光究竟是什麼嗎?我可不想一直被留在這種鬼地方啊啊。」
  
  「那是你的執念,你已經變成地縛靈了。」
  
  「地縛靈?」劉斌茫然地望瞭望自己透明的身體。他知道地縛靈是個什麼玩意兒,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種鬼。
  
  所謂的地縛靈,是那人死後魂魄卻被始終限制在一定範圍內,束縛著無法離開。所有變成地縛靈的魂魄,都是心結未了心中有著強烈執念的人。
  
  可是……執念?他還有什麼執念?其實明明就沒有什麼可以牽掛或著有誰在牽掛著他,他一直都很明白。自己孑然一身,無論是在原來的時代,還是現在這個詭異的地方,只是習慣了沒心沒肺地微笑而已。
  
  面對喪屍群的時候,他甚至完全沒有反抗,保持放任的姿態讓自己死去,頗有些自暴自棄地以為從此以後一了百了,卻不想會是現在這種情形。
  
  不知道自己在男人眼中的表情已經從花痴變成了苦笑,劉斌呆呆地望著地上躺著的那個人,輕聲問自己,你真的有執念嗎?你在執著什麼?
  
  男人看著劉斌臉上流露出一種近乎悲傷的表情,看上去充滿了困惑,彷彿在一瞬間變了一個人,哦不,變了一隻鬼。
  
  月光淡淡地照下來,劉斌周身溢滿淡淡的銀色光輝。等等,眼前這個時而聒噪時而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明媚憂傷的傢伙,似乎不止是個單純的地縛靈?
  
  男人微微皺眉,迅速地靠近劉斌,從懷中拿出一張符籙點在劉斌額頭。劉斌茫然地抬起頭來,看著對方,非常不在狀況地伸手把貼在額頭上的符很自然地拿下來,然後放在手心看了看,最後揉成一團隨意地扔掉,表情無辜,「這是什麼?能吃嗎?」
  
  「……假如你想魂飛魄散的話,請用。」男人面無表情,心底卻遠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普通的符籙對這只地縛靈竟然沒用?他的執念究竟有多深?
  
  「喂,我說,你這又是桃木劍又是亂七八糟鬼畫符的,該不會是個道士吧?」劉斌又變回了聒噪模樣,一閃而過的悲傷與困惑彷彿只是幻象。
  
  「天師。」男人冷靜地糾正。
  
  「那個,那你為什麼要穿西裝?道士不應該都穿著奇怪的長袍,手裡拿著面鏡子四處給人看風水的嗎?雖然你穿西裝確實很帥,嗯,比我見過的電影明星都要帥,不過你這樣穿,誰會知道你是個道士呢?這樣業務收入會變差吧,或者你可以考慮換個職業,模特、演員什麼的都很適合你,就是不太像道士啦。」
  
  「是天師。」男人再一次強調,「張青陽。」
  
  「你好,我叫……」劉斌伸出一隻手去,打算跟張青陽道士握個小手打個招呼,話還沒說完,耳邊忽然聽到一陣尖銳的風聲,然後就感覺到有什麼堅韌鋒利的東西緊緊縛住了他的脖子。
  
  




☆、主人你妹啊主人(修)

  
  喉頭驀然一緊,竟有一種類似窒息的痛感。劉斌猝不及防被襲擊,懸在半空中雙手捂著脖子抓狂地手舞足蹈,本能地想要把纏在自己脖子上的的奇怪東西給扯下來,於是在外人看來就像他一時想不開了準備就這樣掐死自己一樣。
  
  就在劉斌覺得自己馬上就要魂飛魄散了的時候,那個兇器終於大發慈悲地鬆了一鬆,於是劉斌一低頭就可以看到,纏繞在他頸中的是一根極細卻極為堅韌的紅色繩索,在黑暗中泛著詭異的鮮紅色澤。再順著紅線的來源望過去……如果不是此刻情形實在不對,劉斌簡直就要以為張青陽對他一見鍾情所以迫不及待給他綁上傳說中拉郎配利器月老的紅線了。
  
  沒錯,紅色繩索的另一頭現在就在張青陽的手中。
  
  不知誰說過,萬里他鄉遇故知,是人生四大喜加強版。而在劉斌初見張青陽的時候,想到的是——這可不僅僅是萬里他鄉,人家還帶時光穿梭呢,好不容易見到個活人,怎能不喜極而泣?然而現實總是殘忍的,劉斌恨恨地想,我呸!見鬼的喜極而泣!見鬼的他鄉遇故知!眼前這一個,壓根兒就是個來討債的主!
  
  張青陽扯了扯線頭,見劉斌確實掙扎不脫,才看上去非常滿意地把紅線拉過來,隨之靠近的還有身不由己的可憐鬼魂。
  
  「地縛靈,你的名字?」
  
  劉斌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心想大哥你莫名其妙在我脖子上套個項圈就為了問我叫什麼名字,剛才我明明就準備說出口的好不好,多此一舉你是要鬧哪樣啊。
  
  張青陽見劉斌面色怪異直翻眼白,對他的問題毫無反應,還以為自己下手太重了,於是很大度地鬆了鬆紅線,又問了一次,「名字?」
  
  「咳咳……劉……劉斌,喂你在幹什麼?!」
  
  「生辰八字?」
  
  「這年頭誰還知道那個玩意兒啊大哥……哎哎哎輕點輕點,我只知道我是1980年4月5日生的,生辰八字可真不知道。我說道士,你是個道士又不是個算命的,問這個幹嘛啊。」
  
  張青陽自動忽略某隻鬼的聒噪聲音,掐指一算,面色凝重。「不對,你已經四十五歲了?」
  
  「怎麼可能?我才28好不好,這是赤果果的英年早逝!」
  
  「今年是2025年。」
  
  「……」
  
  張青陽舉起紅線,左右晃了晃,把劉斌扯得更近一點兒,然後從上到下打量一遍,再從下到上打量一遍,從左到右打量一遍,最後從右到左打量一遍,面露沉思之色,分分鐘之後終於得出結論,「你不應該死在這裡。」
  
  劉斌非常贊同地附和,「嗯,我也覺得我可以再活久一點,你可以試著再搶救我一下。」
  
  「不,你之前就已經死了。」
  
  「啊?」
  
  「以你的命格,應該死於2008年8月1日。」
  
  「啊?2008年8月1日?」劉斌記得那天,就是那天他被從二十七樓而降的倒楣催花盆砸中可憐的腦袋,一覺醒來就已經到了這個詭異的地方。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死了又死,死了兩次?」劉斌頓時風中淩亂,「蒼天大地楚人美啊,這不公平!這不科學!我比竇娥還要冤!」
  
  「難道這就是變數?」就在劉斌對月長嚎的當口,張青陽低低地說了一句什麼,劉斌忙於自己的傷春悲秋,完全沒有聽見,否則他就會注意到張青陽眼中一閃而逝的光芒。
  
  「地縛靈。」張青陽叫。
  
  「啊?」劉斌茫然回頭。
  
  一根手指忽然伸過來,在他眼前越放越大,有什麼溫熱粘稠的物體滴落到他的眉心,竟然沒有穿過透明的靈體,而是迅速在劉斌額頭化開,滲入,瞬息消失不見。
  
  眼前紅光一閃,整個身子好像忽然變得暖洋洋的,非常舒服,劉斌眯起眼,幾乎有些想要伸個懶腰,手伸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臭道士!你剛才幹了什麼?」
  
  他看著張青陽把手指從他的額前縮回去,上面有著一點暗紅色可疑液體,空氣中散發出某種淡淡的血腥味,甜美誘人。
  
  甜美……誘人?
  
  劉斌被自己的反應嚇了一跳,想要飄起來又被脖子上紅線束縛著,原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哆嗦著伸出一隻手指著對面那個男人顫抖著,徒勞著張開嘴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十分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張青陽剛才的怪異行為絕對已經把他陷入了某種非常可怕的境地!
  
  「以吾之血,印汝之名,你既然自願,契約成立。」
  
  「契約?什麼契約?自願?誰自願?」儘管不祥的預感縈繞心頭,劉斌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式神契約。從今以後,我是你的主人。」
  
  「……」上天啊降個雷劈死這個臭道士吧,他哪隻眼睛看出我的自願來了啊。各種腹誹還在肚子裡翻滾,張青陽一眼掃過來,劉斌只覺得渾身一激靈,感覺一下子被移送到了北冰洋,暴風雪在身後呼呼地刮著。連忙諂媚又狗腿地點頭哈腰,「咳咳,這個,道士大哥,你看我走不出這片兒破地呀,做不了像您這麼高貴又強大的人的式神,不是我不願意,客觀條件不允許,您就,放過我吧?」
  
  「晚了。」
  
  「啊?」
  
  「契約成立,你已經是我的,不受此地限制。」
  
  「咦真的?道士大哥您的大恩大德沒齒難忘來生我結草啣環做牛做馬一定報答……」聞言劉斌眼中忽然泛起興奮的光芒,腦中在萬分之一秒內擬定了一個逃亡計畫,然後頭腦一熱立刻付諸實踐。
  
  於是我們可以看到,某隻鬼一邊滔滔不絕企圖迷惑對方的神智一邊「咻」地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衝了出去,在頻頻回頭發現沒有人追上來之後心花怒放忍不住腦內高呼「Freedom!」——然後在顫顫巍巍飄出近十米遠之後,悲催地發覺脖子上一緊,才想起還有一根紅線跟狗鏈兒似地拴在自己脖子上,而那一刻,他已經身不由己地被張青陽好整以暇地拉了回來……
  
  劉斌戴著狗鏈兒蹲在角落裡畫圈圈,口中喃喃有詞。
  
  遠處,張青陽找來一些乾枯的樹枝,零零碎碎堆在劉斌的身體之上,然後拿出一張火符引燃,回頭,「地縛靈,過來。」
  「我叫劉斌,不叫地縛靈,臭道士!」劉斌一邊用大到張青陽絕對聽得見的聲音碎碎念,一邊一蹦一蹦地蹦躂到張青陽邊上。
  
  張青陽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默默地扔下了火符。一瞬間火光亮起,耀眼又灼熱的光明裡,令人留戀的和令人悲傷的過往,從此隨風而逝。火光映紅了劉斌整個靈體,讓那原本蒼白的臉色也看上去有了點紅潤的味道。
  
  火光熄滅後,只餘漫天飛灰。
  
  張青陽從懷中拿出一個雨過天青色的小瓷瓶,將劉斌的骨灰仔細地收拾了一點兒裝進去,仔細地塞好塞子,仔細掛在自己脖子上。然後一扯紅線,淡淡地說:「走吧。」
  「臭道士……你要帶我去哪裡?」
  
  「叫主人。」
  
  「主人你妹啊主人,你們全家都是主人!」某隻莫名其妙從地縛靈變成式神的鬼魂終於抓狂。
  
  「不叫也可以,賜你魂飛魄散。」
  
  「哼,頭可斷、血可流,自由民主要常留,就算你拿把衝鋒槍指著我,我也是不會屈服的!」劉斌一梗脖子表尊嚴。
  
  張青陽默默取下桃木劍,開始一層一層解布條。
  
  劉斌立刻瞬移到張青陽面前,點頭哈腰狗腿兮兮地討好,「主人~」內心淚流滿面,啊喂你一個臭道士如此高貴冷豔為哪般啊……
  
  張青陽無視劉斌臉上扭曲的表情,滿意點頭,收劍就走。夜幕籠罩下,一人一鬼飄然遠去。而此時的劉斌完全沒有意識到,自此他的鬼魂生涯將會發生什麼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而第一個變化,要歸功於那條掛在劉斌脖子上的倒楣催紅線——
  
  正所謂草長鶯飛四月天,放風箏的好時節。
  
  ……如果,如果你不是那隻被放的風箏的話。
  
  張青陽背著桃木劍,手腕上繫著紅線,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小路上,身後,脖子上拴著紅線的劉斌體態輕盈身姿優美地在空中幽幽地飄著,哀怨的目光一直盯在臭道士後腦勺以下蝴蝶骨以上的位置,腦中幻想著自己下一秒就會英勇無畏地衝上去掐住他的脖子搖上一百遍啊一百遍。
  
  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每當有大風颳過,把劉風箏吹出張青陽視野範圍之外,他就會收一收風箏線,看著劉斌敢怒不敢言地飄回來。最妙的是,這種特殊的風箏線,絕對不會有線斷風箏飛的時候。
  
  劉斌摸著脖子上的紅線發呆,它看上去明明就是隨處可見的普通繩子,卻可以接觸並束縛靈體。在確認自己絕對沒有能力掙脫以後,劉斌認命地放棄,「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張青陽沒有反應,劉斌只當他默認,於是接著問:「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應該還在地球上吧?」
  
  小心翼翼的試探落入空氣中,沒有激起絲毫漣漪。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就在劉斌認為張青陽大概不會回答他了的時候,對方突兀地拋出一句:「末日。」
  
  「嗯?」劉斌頓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世界末日?……像電影裡的那種?太荒唐了,我以為那只是個傳說。好吧,我以前也覺得穿越鬼魂什麼的也是小說裡的東西。可是——真的發生了?」
  




☆、兩隻寵物在一起,會打架(修)

  
  張青陽點點頭,「地震、海嘯、火山爆發、不知名的病毒擴散,瑪雅人的預言沒有錯,只是算錯了時間。2012那一年人人自危,大概許多國家高層也暗中做了部署。然而最後什麼都沒有發生,油價依然在漲,人們還是買不起房。一年又一年,所有人都放下了戒心,認為那只是一個失誤的無聊預言。直到十年之後,2022年,全世界的活火山和休眠火山開始陸續爆發,未知的病毒由一個城市蔓延到全世界,把人類變成無法思考的行尸走肉。如你所見,這個世界現在已經滿目瘡痍。」
  
  「……你還會一次性說那麼多話,哦不對,重點不是這個,所以現在所有的人類都已經滅亡了?」
  
  張青陽忽然瞳孔微縮,莫名其妙地有些慍怒,冷冷地反駁到,「不是所有。」
  
  「可——」
  
  「閉嘴!」劉斌還是滿腦子疑問,卻被張青陽淩厲地剜了一眼,只好悻悻地閉上了嘴。卻見張青陽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整個人都緊繃起來,眼睛看向前方一片廢墟,低聲喝道:「出來!」
  
  月亮已經隱沒在雲層中,天黑得有些瘮人。劉斌只是鬼魂,黑暗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影響,於是他清晰地看見,三四隻不知何時躲藏在附近廢墟裡的喪屍正在蹣跚著逼近,一男一女外加兩個孩子,似乎原本是一家四口。
  
  可以想像這原來該是一個非常溫馨甜蜜的小家庭,可惜回憶都是過去式。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對喪屍有限的記憶已經對劉斌幼小(?)的心靈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大概應該也許是這樣的。
  
  一陣陰風吹過,張青陽忽然覺得背後寒毛直豎,劉風箏面容扭曲,整隻鬼都趴在張青陽背後,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團,閉著眼睛自欺欺人地念叨,「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張青陽:「他們本來就看不見你。」
  
  劉斌:「……不好意思,忘記了。」毫無誠意地道歉,繼續躲在張青陽背後,堅決不睜眼睛,「主人加油!」
  
  張青陽沒空跟他計較,百忙之中不忘揮手拍拍肩上根本沒有沾染的灰塵,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打——餐刀?
  
  「喂,道士不應該拿符做法麼。念個咒語就橫掃一片敵人什麼的,阿瓦達索命?」
  
  「那是魔法謝謝。」張青陽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覷準四隻喪屍的具體方位,四把小巧玲瓏的餐刀在指尖快速旋轉,然後被毫不猶豫地投擲出去。
  
  劉斌相信那一瞬間他聽到了開西瓜的聲音。
  
  四把餐刀正中四隻喪屍眉心,餘勢猶未減弱,直接穿過對方的顱腔,落到百米開外。四隻喪屍怔怔地停在離張青陽不到半米處,腐臭的氣息迎面而來,然後砰然倒地。
  
  「他們這樣就,死了?」劉斌從指縫中張望,滿臉不可思議,這也太容易對付了一點兒吧?
  
  張青陽搖頭,「此地不宜久留。他們是不死生物,除非爆頭。否則餐刀上的藥劑只能麻痺他們一會兒,我們要儘快趕回去。」
  
  「去哪裡?」
  
  張青陽不再說話,埋頭迅速趕路。劉斌再一次被放飛,飄在半空的鬼魂難得知情識趣地沒有再追問,只是頻頻回頭看著倒在地上的四隻喪屍,他們排成一排躺在一起,紋絲不動的時候看上去十分安詳,漸漸變成幾個小點,最後消失在視線裡。
  
  就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跌宕起伏的一夜終於過去,月落日昇,天光破曉,整個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
  
  第一縷陽光照在某隻風箏身上,劉斌忽然感到一陣從未體驗過的灼痛,忍不住低聲叫了出來,下意識地想找陰涼的地方。脖子上紅線一緊,張青陽把他拉到跟前,垂目看了一眼掛在脖子上的小瓷瓶,「你見光死,進去。」
  
  「進去?」劉斌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安地扭捏道:「怎麼進?你……沒關係嗎?」
  
  張青陽顯然沒有明白劉斌的扭捏來自於何處,點頭,「沒關係,鬼魂沒有重量。」
  
  「呃,我覺得這樣不好。其實吧,我認為我們應該經過一個健全的交往過程,然後再做這麼,嗯,深入的事情。」
  
  「?……!」張青陽氣結,「我是叫你待到自己的骨灰瓶裡去,或者你也可以等太陽出來自生自滅。」說完立刻走到陽光下站著。
  
  「咳咳,那個,主人啊,我要怎麼進去?」劉斌貌似尷尬地笑著,節操掉了一地。
  
  「你不會?」
  
  「真不會。」
  
  「什麼都不會還好意思做鬼?」
  
  「又不是我故意要做鬼的啊。」
  
  張青陽覺得自己敗了。「看著瓷瓶,集中精神,想像自己已經附身在瓶子上。」
  
  「像這樣?」劉斌從善如流,瞪大眼睛盯著瓷瓶猛瞧,然後忽然眼前一暗,已經出現在了一個沒有光的狹小空間裡。臭道士的聲音悶悶地從外面傳來,「待在裡面,沒有我的命令,不要出來。」
  
  「哦。」劉斌摸摸冰涼的牆壁,發現在這裡自己能夠接觸到實物,有些新奇地左瞧瞧右看看,然而瓷瓶裡空間實在太小,很快劉斌盤腿坐在地上,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騷擾外面自稱天師的道士。
  
  「道士,你今年幾歲了?」
  「道士,你老家在哪兒啊?」
  「道士,你為什麼做道士?」
  「道士,你有沒有結婚?」
  「道士……」
  
  瓷瓶外終於傳來幾聲清脆的叩擊聲,然後他聽見張青陽在外面說:「再說一句,我把瓶子捏碎。」劉斌聳聳肩,無奈地用手摀住嘴。
  
  不知道過了多久,劉斌開始感覺不到外面的動靜。明知道現在是白天,喪屍出沒得比較少,而且看張青陽很強的樣子,應該不會輕易死掉,卻還是不太放心。
  
  「叩叩叩。」他敲著瓶身,試圖引起臭道士的注意。
  
  就在萬籟俱寂的時刻,傳來一聲微弱的貓叫,軟軟糯糯,「喵——」。雖然聲音並不響,然而劉斌確定自己還沒有自閉到產生幻聽的地步。
  
  咦,怎麼會有貓?
  
  劉斌豎起耳朵貼著瓶身,仔細傾聽。接著就聽到張青陽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地縛靈,出來。」
  
  「臭道士,人家有名字的好不好!」劉斌跳腳,然後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那個……主人,我不知道怎麼出去……」
  
  半晌才聽見回答,「怎麼進去就怎麼出來。」
  
  於是劉斌惡狠狠盯著虛空,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自己也不知道東西南北的哪個方向,唸唸有詞:「超級變變變!」
  
  「咻~」劉斌出現在一個光線不佳的房間裡,停頓一下,開始左顧右盼,「我好像聽見有貓的聲音。」
  
  眼前,張青陽懷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一個毛茸茸的腦袋一拱一拱地鑽了出來,蹭了蹭張青陽的下巴,得意洋洋地揮舞起小爪子,叫,「喵——」
  
  「!!!」劉斌猛地飛上天花板,縮在上面指著張青陽懷中冒出來的小動物驚魂未定地說:「為什麼會有這玩意兒?!」
  
  「喵——」對於自己被稱為「這玩意兒」這件事,喵星人表示十分不滿意,它齜牙咧嘴地向劉斌表達了抗議,然後耀武揚威地扯住張青陽的西裝口袋,充滿氣勢地一揮爪子,其言下之意就是,「主人,上!」
  
  張青陽摸摸小貓的腦袋,給它順毛。
  
  劉斌咬著衣角,欲哭無淚,「它為什麼會看得見我,我明明是鬼不是嗎?鬼不應該很神秘嗎?鬼不應該很可怕嗎?」
  
  小奶貓歪著腦袋打量劉斌半天,實在沒有看出對方所謂的「神秘與可怕」表現在哪裡,於是十分不屑地別開頭,懶洋洋地窩回張青陽懷裡。
  
  張青陽看著懷中毛茸茸的糰子狀生物,臉上露出一點笑意,一邊玩著它的尾巴一邊說:「它不是普通的貓,它也是式神。」
  
  劉斌嗤之以鼻,他對喵星人的成見由來已久,具體可以追溯到還活著的時候。但是打死他也絕對不可能承認自己怕貓,不過應該也不會有人為了證明他怕貓而打死他的……
  
  「你們以後好好相處。」張青陽舉起小奶貓的前爪,跟它玩握手遊戲。
  
  「式神?它會幹什麼?抓老鼠嗎?」劉斌堅決不同意自己現在與一隻貓處於同等地位。
  
  「你連抓老鼠都不會。」張青陽下了結論。「喵——」小奶貓表示同意。它有一雙十分罕見的深紅色瞳孔,閃爍著妖異的光華,若有所思地盯著始終不肯下來的劉斌,耳朵一動一動。
  
  忽然它裂開嘴,劉斌確信在彼時彼刻他看到了一隻貓不懷好意的奸笑,因為下一秒它就揮舞著短小的四肢,手舞足蹈地向他撲了過來。
  
  劉斌慘叫一聲,開始繞著房間跑,一時間雞飛狗跳。
  
  張青陽以手撫額,「夠了,否則全扔出去喂喪屍!」劉斌伸胳膊踢腿,「喪屍吃不到我~」小奶貓瞪了劉斌一眼,口吐人言,「哼,愚蠢的鬼類。」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好我是無處不在的神秘的喵星人,本喵可以自由往來於任何時空,我那玉樹臨風瀟灑倜儻聰明睿智孤高清傲……的身影總是出現在某抽風作者的每一篇抽風文裡。張青陽那廝只有王八之氣,墨夜那廝只是假清高,只有本喵才是真正的王霸之氣,哼哼哼,快撒花歡迎~




☆、垃圾食品劉某的悲哀(修)

  
  天要下雨,娘要出嫁,貓要說人話,都是使出排山倒海也無法阻止的事情,更何況這隻貓不僅會說人話,而且顯然非常刻薄。
  
  被定義為「愚蠢鬼類」的劉斌感到無辜,好歹他也是名牌大學畢業的,雖然可能大概確實看上去偶爾有那麼一點點的二,但智商絕對屬於正常範疇。
  
  可惜鬼跟貓講,就如同雞同鴨講,是講不通道理的。
  
  小奶貓跑累了,就把新玩具晾到一邊,完全無視玩具本身的心情,開始老氣橫秋對張青陽橫加指責,「話說,陽,你帶這麼一個二貨回來做儲備糧嗎?雖然說我們的食物確實不夠,但也不能沒下限到吃這種垃圾食品的地步吧。」語氣間的鄙視之情恰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
  
  「垃圾食品?」劉斌頓覺五雷轟頂,剛才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世界上已經沒有比貓會說人話更讓鬼絕望的事情了,豈知人生無非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被一隻最討厭的貓鄙視也就罷了,還從式神降格為垃圾食品?
  
  劉斌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幅景象:自己躺在一盒康帥博桶裝速食麵裡,張青陽把泡麵打開,一邊往他身上衝開水放調料用叉子攪拌一邊充滿歉疚地對身旁的一隻貓說:「委屈你了,今天只能吃垃圾食品。」而那隻貓一翻白眼,輕蔑地回答:「嘁。」
  
  ……腦補到此,劉斌只覺得未來真是令人絕望,如果真的還有未來的話。果然,珍愛生命,遠離喵星人什麼的都是金玉良言啊。
  
  可惜顯然有貓並不想就此放過他。小奶貓氣勢洶洶地抬起前爪,示意劉斌離它遠點,卻又不肯徹底給他個清淨,一副審訊囚犯的模樣。
  
  「喂,那個垃圾食品,乖乖報上名來。」
  
  「我叫劉斌。還有,我不是垃圾食品!」
  
  小奶貓點頭,「也對,垃圾食品比你好吃。你自己說,你除了添亂到底還有什麼用?」
  
  劉斌反駁不能,乖覺地自動申請場外援助,飄到張青陽身邊義正詞嚴地打小報告,「尊敬的偉大的無所不能的主人,這隻貓竟敢直呼你的名字,簡直是不可饒恕!」
  
  張青陽充耳不聞,自顧自坐在一張放滿了瓶瓶罐罐的寫字臺前,扭亮幾隻手電筒充當照明設備,聚精會神地不知道在幹些什麼,顯然並不打算介入兩個非人之間的戰爭。
  
  小奶貓搖了搖腦袋,縱身一躍跳上張青陽的肩膀,回頭挑釁地看了劉斌一眼,「你以為吾輩是像你一樣低級的存在麼,想當年本貓也是意氣風發雄霸天下一代貓王——」
  
  「貓王?唱搖滾的?」
  
  「那個是人類!我族如此高貴,你一隻區區地縛靈竟敢將我與人類相提並論,貓可殺不可辱,你給我等著——」
  
  「臭道士也是人類啊,他不是你的主人麼?」
  
  「話不能這麼說,俗話說讀書人竊書不叫偷,陽是天師不是普通人類。哼,這麼深奧的道理,顯然與你說你也是不會懂的,一臉呆笨像。」
  
  「什麼強詞奪理的比喻……」劉斌與小奶貓拌嘴絆得不亦樂乎,然而還是小心翼翼地貼在天花板上,那是他堅信那隻可惡的貓絕對夠不到的安全地帶,從這個角度他可以看到張青陽正拿著一支試管樣的東西,裡面搖晃著盈盈的不知名藍色液體,旁邊還有一整排五顏六色的試管。
  
  張青陽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將兩支試管中的液體融合在一起,觀察它們的情況。從這個角度看去,本就長得英挺堅毅的男人看上去更多了一層認真的誘惑,薄薄抿起的唇角意外性感。
  
  只不過,他在做的事情好像有點詭異,劉斌瞪著那一大堆試管針劑,心想,這個樣子,怎麼感覺像回到大學裡的化學試驗室呢,話說這傢伙不是個神棍麼?難道2025年的道士已經先進到這樣配符水了?
  
  劉斌看得有些發呆,早把還在等他回嘴的小奶貓忘到了一邊,一心一意地觀察起張青陽來。
  
  於是被冷落的小奶貓不高興了,「喂,垃圾食品,你那是什麼眼神?」
  
  劉斌無辜地眨巴眼。
  
  「小灰,去收拾東西。」張青陽把手中的針劑放入一個小盒子裡,打斷了它對劉斌的數落。
  
  「噗哈哈哈哈竟然叫小灰?小灰?」憋屈已久的劉斌終於掌不住狂笑起來,從天花板上落下來捂著根本就不痛的肚子前仰後合,還不忘伸出一個手指頭隔著空氣去戳嘲笑物件,「真是好霸道的名字哈哈哈哈。」
  
  「閉嘴!吾輩的名字乃是……不許笑!」小奶貓惱羞成怒,奮力前撲,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最後卻抓了個空,穿過透明的劉斌,輕巧無聲地落在地上,回頭忿忿地瞪著劉斌,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劉斌立刻躲到張青陽身後,狐假虎威地伸出半邊臉,非常欠揍地念:「小灰灰乖。哥哥給你吃骨頭。」
  
  「吾輩不是狗!所以說,吾輩討厭小灰這個名字,讓吾輩聽起來就像一隻鴿子!」
  
  「或者你更願意我叫你黑黑白白灰灰灰灰白白黑黑?」張青陽拎起小奶貓的後頸,無視它的掙扎撲騰,把它丟到屋子另一邊吩咐,「收拾東西。」又瞥了一眼還笑得天花亂墜的劉斌,說:「該出發了。」
  
  劉斌置之不理,笑得愈發倡狂,「黑黑白白灰灰灰灰白白黑黑?哈哈哈哈,這個名字更霸道,這得要多腦殘才能取出這種名字啊。臭道士你的品味真是……」劉斌做了一個慘不忍睹的表情,然後發現房間裡的一人一貓都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著他。
  
  小奶貓揚起脖子,一字一頓陰森森地說:「這個名字是四百多年前,吾輩的第一個主人取的。」
  
  「你的第一個主人好蠢……」劉斌笑著笑著,忽然感覺全身冷颼颼的,總覺剛才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似乎有什麼東西亂入了?好一會兒,反應慢半拍的劉斌才僵硬地低下頭來,看著地上那隻怎麼看都還沒長大的幼貓,結結巴巴地反問,「四……四百年?!」
  
  張青陽與小灰默默地各自轉身,開啟無視大法。
  
  太過震撼的劉斌訕訕地轉頭四顧,假裝打量房間裝潢,這才終於看清楚了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從密封程度來看,顯然不是地面上的建築。整個房間都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孤零零的感應門。大約不是防空洞,就是地下車庫之類的地方。
  
  雖然簡陋,至少看上去非常安全。
  
  這裡的普通電力供應系統顯然已經失靈了,張青陽開了幾隻手電筒照明,光線微弱。貓和鬼魂的視力並不受光線明暗影響,而張青陽在這種缺乏資源的情況下開那麼多手電筒照明,足可見他剛剛在做的事情非常重要,至少對他來說是的。
  
  「道士,你剛剛在幹什麼?」劉斌探頭探腦地偷看張青陽剛放進了一排試劑的小盒子,而房間的另一邊,小灰用短小的四隻爪子拖著一個沉重的旅行袋正在艱難挪動中。
  
  張青陽不理劉斌,只是拎著小盒子的手緊了緊。
  
  劉斌覺得無趣,繼續繞著張青陽轉圈圈,「道士,我們要去哪裡?」張青陽勾勾小指,示意劉斌湊過來點,然後抬腕露出戴在手上的可擕式電腦,按下幾個鍵,伴隨著一聲電子音,半空中顯示出一塊虛擬光屏,張青陽伸手虛點幾下,拉出一張C國地圖,手指在廣闊的疆域上慢慢移動著,最後指著一片區域,堅決地說:「這裡。」
  
  「蜀中?」劉斌看著張青陽所指的那一塊廣闊盆地,「那我們現在在哪裡?」張青陽手指上移,落在B城之上。
  
  劉斌看著地圖上B城至蜀中的漫漫長路,B城在C國之北,而蜀中卻在南邊,其間路途曲折,有詩句「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為證。想像著整整一路張青陽都把他當風箏放的樣子,劉斌立刻把頭搖得像波浪鼓,捂著耳朵學瓊瑤劇女主耍賴,「不要不要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俗話說有困難找政府,B城是C國首都,我真心覺得還是留在這裡比較安全。」
  
  「意見駁回。」張青陽接過小灰遞過來的旅行袋,沉聲非常堅決的說:「我必須去那裡。」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些微響動,然後響起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明知道這個世界幾乎已經沒有多少存活的人類,在這種時候聽到敲門聲無疑是最可怕的事件。張青陽與小灰對望一眼,都沉下了臉色。
  
  門外的傢伙很有耐心也很有毅力,見裡面的人久久不應門,保持著三秒一敲門的頻率,好像非常篤定門裡面一定還有活人。
  
  張青陽看了一眼劉斌,示意他飄出去看看外面是什麼東西。小灰滿意地點頭,心想張青陽撿一個鬼回來,看來果然是非常正確的決定。
  
  只有劉斌滿臉烈士赴死的壯烈表情。
  
  敲門聲還在繼續,張青陽和小灰有志一同地用目光謀殺著劉斌。無奈前狼後虎,劉某人只好磨磨蹭蹭晃晃悠悠地穿出門外,一看到外面敲門的傢伙是誰之後,鬼叫一聲,嗖地一聲想要躥回去,卻因為對自己現有狀態認知不夠,形成了一半在門裡一半在門外的詭異狀態,恰好及閘外的客人們大眼瞪小眼。
  
  
作者有話要說:對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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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來敲門

  
  某隻鬼一半身子穿出門外,一半身子還戰戰兢兢地留在門裡,以一種自己不覺得而別人看來恐怖堪比從電視機裡爬出來的貞子一樣的形象探頭探腦地觀察四周的情形。
  
  而在他的眼前正排排站著一家四口,一男一女兩小孩兒,男喪屍的一隻手,好吧它已經腐爛得不能被稱之為一隻手了,男喪屍的一隻爪子還搭在地下室的門上,規律地一下一下叩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他們聽不見劉斌驚天動地的鬼叫,猶自敲得歡快,而門內的兩隻卻聽得清清楚楚。
  
  張青陽不動聲色地伸手關掉了手電筒,整個房間立刻陷入一片不可捉摸的黑暗裡。海豚音還在挑戰鬼類極限,小灰伸出兩隻爪子摀住耳朵,努力把自己圓滾滾胖乎乎的身軀塞進張青陽的西裝口袋裡,成功地露出一個小腦袋來,兩隻眼睛滴溜溜地亂轉。
  
  「我聽說,音波功練到最高境界,威力堪比原子彈。」它舔了舔爪子,無限唏噓。
  
  張青陽不說話,看著劉斌一臉失魂落魄地「嗖」地一下從門外逃回來,像喝醉酒一樣暈乎乎在房間裡轉了個圈,然後跑到張青陽身邊,試圖把自己縮成一團跟小灰搶他的西裝口袋。
  
  當然作為一隻一米七九的鬼,顯然這是不可能成功的,於是他退而求其次,很不甘願地趴到張青陽背後去了。
  
  張青陽略分了一點餘光去看他,劉斌已經被嚇得三魂去了兩魂半,滿腦子漿糊地扒在張青陽背上。於是一抬頭正好可以看到對方沉水無波的眼睛,那眼神猶如一盆冰水,劉斌立刻清醒,喃喃道:「外面有四隻喪屍,嗯,就是剛剛你用刀『咻』地一下撂倒的那四隻。」
  
  張青陽滿意地頷首,從口袋裡掏出那副白色手套戴好,拿過小灰剛剛拖過來的旅行包,隨著拉鍊拉開的聲音,裡面露出滿滿一袋子五花八門的武器。他的目光在各類槍支刀斧中逡巡一圈,最後拿起一把霰彈槍掂了掂,握在手裡,示意小灰去開門。
  
  劉斌的嘴巴張成O型,「道士,你不應該拿個符貼上去念@#¥%&*……之類的咒語麼?」一邊說一邊伸長了脖子去看張青陽上回掏出符籙的地方。張青陽一轉眼看見劉斌正異常猥瑣地盯著他胸前看,無言以對,「喀嗒」一聲拉開霰彈槍的保險栓,指著大門。
  
  小灰一蹬腿從張青陽的口袋裡跳到地面上,搖著尾巴去開門,並不忘嘲笑劉斌,「愚蠢的鬼類,與時俱進不懂麼?符籙可是很珍貴的。」
  
  「你才愚蠢!你們全家都愚蠢!」
  
  劉斌的話音剛落,小灰已經連蹦帶跳地打開了密碼鎖,吱嘎一聲大門洞開,門外尚未反應過來的某隻喪屍還在呆呆地敲門,一下子敲了個空,望著原本門關著的地方發愣。
  
  小灰:「……」
  劉斌:「……」
  張青陽:「……」
  
  「吼——」早就聞到了新鮮的人肉味,如今美好的食物正在眼前,女喪屍發出一聲興奮的低吼,一頭撞在男喪屍身上,跌跌撞撞地把對方一起頂了進來,兩個小的則疑惑地朝小灰移動,額頭上曾被餐刀穿透過地方不斷地流下惡黑色的血塊。
  
  「臭道士!快開槍啊!」眼看著那堆腐爛的皮肉越靠越近,而張青陽依舊無動於衷,小灰甚至還在地上繞圈逗著兩個小喪屍玩兒,劉斌幾欲抓狂。
  
  「再等等。」張青陽抬起霰彈槍,沉著冷靜。
  
  「等什麼啊?!」
  
  「等他們……再靠近一點兒!」最後幾個字擲地有聲,張青陽隨之扣下扳機,持續不斷的射擊聲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霰彈在近距離戰鬥中發揮出巨大的衝擊力,兩隻殭屍幾乎一瞬間就被射得千瘡百孔,整個頭顱四分五裂,向四周飛散。其中一片徑直打在一隻小喪屍的頭上,將他撞翻在地,可惜對方沒有知覺,又鍥而不捨地接著爬起來。
  
  隨著兩隻成年喪屍的轟然倒地,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小灰瞅準時機遽然躍起,深紅色瞳孔在黑暗中發出妖異的光芒,一爪子拍在小喪屍的臉上,將兩隻小喪屍的頭拍在一起,然後瀟灑地落地轉身,還不忘撣一撣爪子上沾到到的髒東西。
  
  張青陽幾乎在同一時刻開槍,沒有一點遲疑,一人一貓配合得默契無間,兩隻小喪屍被一起爆頭,瞬間安靜了下來。硝煙散後,整個黑暗的房間裡只剩下經久不散的腐臭氣息,和躺在地上的四具死去的喪屍。張青陽手握散彈槍穩穩站在飛濺的血液肉塊之間,西裝筆挺,不染纖塵。
  
  「哇靠,太帥了道士!」劉斌由衷地讚美,好感度迅速飆升。
  
  「哼,吾輩難道不帥嗎?」小灰與張青陽面對這種情況早已配合到遊刃有餘,平常自娛自樂都已經無聊透頂,如今難得有個觀眾,豈知這個不知好歹的愚蠢的鬼類竟然只稱讚張青陽不稱讚它?
  
  沒有被順毛的貓都是暴躁的,小灰抓不到劉斌,只好去玩那些喪屍出氣。
  
  張青陽殊不知自己在某隻鬼眼中已經從臭道士進階到了很好很強大道士,自顧自檢查了一下槍中剩餘的子彈,然後望著地上的已經沒有威脅能力的喪屍們,目光中露出一點疑惑的神色,好像遇到了什麼難題。
  
  「小灰。」他拎過團團轉的貓,看到它爪子上一片狼藉,嫌惡地把它弄到角落裡的水龍頭下沒頭沒腦好一頓猛衝,小灰掙扎不脫,叫得比劉斌還淒厲。等濕淋淋被拎回來的時候,身上的毛都軟趴趴地糾結成一團,看上去就像一隻用過拖把。
  
  無視慘遭蹂躪後某隻貓怨念的眼神,張青陽把它放在自己膝蓋上,沉聲問:「小灰,以前遇見的喪屍,會思考麼?」
  
  小灰:「怎麼可能,這玩意兒壓根沒有邏輯思維能力,除了不斷獵殺活人以外跟機器沒什麼差別啊。」
  
  張青陽:「你聽見了,他剛剛在敲門。」
  
  小灰:「……」
  
  劉斌見有熱鬧可看,立刻湊過來,不解地問:「敲門代表什麼?」
  
  「這代表,這些東西在進化。」小灰老神在在地伸出一隻爪子,想去撥弄面前的喪屍,看來不管活了多少年,貓喜歡捉弄獵物的本能依舊還在。張青陽眼疾手快地阻止了它,他實在不能忍受自己或身邊的傢伙身上有一點點不乾淨。
  
  小灰悻悻地收回爪子,與張青陽對視一眼,對劉斌解釋:「我和陽一路走來,基本上已經摸透了這些不死生物的特性。他們沒有思考能力,也不會有社交行為,完全無法溝通,只受本能驅使。雖然數量龐大、破壞力驚人,但至少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可是我看見他剛剛在敲門……」劉斌忽然倒抽了一口涼氣(請問作為一隻鬼你是怎麼做到的?),不可置信地說:「他們開始進化成智慧生物了?」
  
  「砰」地一聲,張青陽猛地站起來,把霰彈槍用力扔回旅行袋里拉上拉鍊,再一把將旅行袋甩到肩上,不容置疑地說:「馬上走。」
  
  小灰點點頭,跳到張青陽的肩上,又爬到了他的頭上蹲坐下來。於是劉斌可以看到,張青陽一臉嚴肅堅毅地向前走,而頭上蹲著一隻一臉嚴肅深沉的貓……
  
  「喂喂喂你們等等我啊——」等意識到自己被遺忘了的時候,那一人一貓已經走出門外好遠了,劉斌慌忙飄飄悠悠地跟上去,儘管他已經成了一隻鬼,但作為一隻熱愛生命的鬼,經歷過剛才那一出之後,劉斌確定跟在張青陽身邊一定會非常安全。
  
  然而身體剛飄出地下室,再穿過地下室之上的三室兩廳飄出大門,迎面而來的陽光立刻刺激得劉斌掙不開眼睛,陡然的高溫像是能夠灼燒靈魂,劉斌似乎感覺到自己馬上要融化了。
  糟糕,都忘了自己不能曬太陽!
  
  「道士!」掙紮著發出一聲慘叫,劉斌原本就透明的魂體在陽光下漸漸變得更加稀薄,若隱若現。就在他以為自己馬上就會魂飛魄散地時候,脖子上忽然一緊,那根明明早就已經不見了的紅線不知何時又出現了,另一頭想也知道正握在誰的手裡。
  
  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被迫移動起來。
  
  耳畔有風聲呼嘯而過,劉斌感到自己正被扯著全速前進。幾乎是電光火石間,陽光以及它所帶來的毀滅性灼痛已經消失了,而自己正靠在一個熟悉而冰涼的地方。
  
  躺在地上休息了一會兒,劉斌慢吞吞睜開眼睛,看到四周熟悉的景象,意識到張青陽已經把他收回了胸前掛著的瓶子裡。
  
  還好沒死第三次。
  
  劫後餘生的劉斌敲敲瓶壁,有氣無力地道謝:「道士,謝了。」聲音有些瘖啞,顯然陽光還是對他造成了一定的傷害。
  
  外面沉默了三秒鐘,一個低沉而令人安心的聲音響起,「不用,是我把你忘了。」
  
  劉斌點點頭,又想到此時張青陽是看不到自己動作的,然而全身都不太舒服,也就不再多說,繼續躺下來閉上眼睛休息。
  
  他很快就陷入了無意識的休眠,也就看不到此時的外面,張青陽正頭頂著小灰,站在一片廢墟間,而身邊,密密麻麻圍滿了不知何時洶湧而來的喪屍群。
  




☆、所謂末路窮途

  
  張青陽揚起頭,看向三十米外,那裡靜靜地停著一輛越野車。事實上,這個地下室只是他和小灰一路上無數個臨時基地中的一個。從2022年末日來臨開始,當時身在M國的張青陽就想盡辦法一路漂洋過海,經歷過大大小小的喪屍殲滅戰無數,堅定不移地要前往蜀中。
  
  遇到劉斌是一個意外。而且這個意外目前還沒什麼用。
  
  喪屍們全都目不轉睛地望著張青陽,此起彼伏地發出低低的吼聲,一湧而上。
  
  「小灰!」張青陽大喝一聲,一躍而起,兩手各拿一把輕型衝鋒槍,對準近前的喪屍猛地開槍,火力兇猛。
  
  「砰!」「砰!」「砰!」「砰!」
  
  長空血亂,輕盈地落地翻滾,張青陽立刻轉身,手中扳機扣個不停,槍擊聲、子彈射入腐肉的聲音、腦漿四濺的聲音與喪屍慘烈的吼叫聲交雜在一起,匯成一曲亡者之歌。
  
  混亂中,一隻貓腳步輕盈地穿梭在槍林彈雨與喪屍狂潮之間,跳躍騰挪輕巧異常。喪屍們對這個會動會呼吸的東西顯然也充滿了興趣,一部分喪屍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喪屍大潮分成兩隊,一隊持續圍攻張青陽,一隊跟在小灰身後打轉。
  
  槍聲驟停。兩支輕型衝鋒槍幾乎在同一時間耗盡子彈,不知疲倦也沒有痛覺的圍攻者們覺察到對方的火力一緩,立刻爭先恐後地想要去啃食新鮮的人肉。張青陽一腳踢開已經杵到面前的一隻喪屍,對方被踢飛出去,順便撞翻了一大片。他就在這一瞬間迅速取出空彈夾扔掉,目不轉睛地伸手從旅行袋中掏出倆個新彈夾,換彈夾的手又穩又准,有著就算瀕臨絕境也絕不妥協的自信。
  
  「喵!」一隻喪屍誤打誤撞揪住了小灰身上的毛,試圖把它拎起來送到嘴裡咀嚼一下嘗嘗味道。畢竟在他們有限的認知裡,人類才是最好吃的。至於這種個頭小小的用四肢行走的傢伙,連用來塞牙縫都不夠。
  
  小灰平生最惱恨的,就是有人弄亂它的毛,就算對方不是人是喪屍也不行!
  
  人類有一句話,叫做頭可斷、髮型不可亂,這種話套在一隻注重形象的貓身上,大概也是十分適用的。
  
  小灰齜牙咧嘴發出警告的叫聲,平常隱藏在肉墊裡的尖利貓爪在遇到危險時瞬間伸出,毫不留情地狠狠抓下,在捉住它的喪屍手臂上留下五道長長的抓痕,早就已經腐爛失去生理機能的皮肉外翻,露出裡面半凝固的黑血與腐敗的肌肉組織。
  
  然而喪屍毫無知覺,對於這種只剩下異變的大腦還在支配行為的怪物來說,痛感是不存在的。
  
  於是他依舊把小灰拎到眼前,露出一排泛黃且帶著大片血漬的牙齒,空洞無神的雙眼泛著莫名的光芒。
  
  見小灰被抓住,四周那一堆跟過來的喪屍也圍攏過來,行動緩慢卻極有效率地圍成一個圈,把獵物困在中央。
  
  小灰一甩尾巴,抽在一隻試圖伸過來揪它尾巴的腐爛手掌上。
  
  「吼——」對方發出不滿的吼聲。無數雙白骨森森的手伸向還在試圖掙扎的小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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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張青陽被逼得步步後退,很快就已經背靠自己剛剛出來的那座房子的牆壁,邊上那一整排落地窗在陽光下耀眼明亮。可見這房子的原主人很有些小清新情調,可惜玻璃是最不牢靠的,一旦到喪屍圍攻的時候,很容易變成第一突破口。
  
  這也是張青陽為什麼要躲在地下室,而不是直接住在房子裡的原因。
  
  喪屍群像蝗蟲一樣無窮無盡,打死了前面的還有後面的。張青陽手持機槍掃射,儘量精準地爆頭,以免浪費所剩不多的子彈。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
  
  喪屍並不具備社交能力,而現在眼前這一群,聯想到剛剛敲門的一家四口,很容易讓人覺得這是一場有預謀的獵殺。
  
  張青陽面無表情地把擠到眼前的活死人一個個爆頭,扣扳機扣到食指發麻,衝鋒槍的後坐力讓雙手手掌都已發紅,然而敵人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
  
  就好像整個B城的喪屍都聚集到了這裡一樣。
  
  不行,拼持久戰最愚蠢,會疲倦會饑餓會恐懼的人類絕不是機械般的喪屍的對手,無論堅持多久,到最後也不過是一個被啃食殆盡的命運。
  
  必須殺出去,自己還不能死。
  
  張青陽眼神一沉,右手機槍發出哢噠一聲,射了個空。子彈終於耗盡,而與此同時,左手的機槍也傳來相同的不祥聲音。
  
  狠狠地將一把機槍當做棍子掃向喪屍,一下子撂倒幾個,空出一隻手迅速地在旅行袋裡摸了一遍——糟糕,沒子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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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斌躺在涼爽的瓶子裡,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再睜開眼,看到一片熟悉的天花板。身上軟軟的,是自己最喜歡的絲綿軟被。
  
  怎麼回事?
  
  劉斌謔地一下半坐起來,滿身大汗淋漓,連帶著空氣也變得潮濕溫熱,像八月的天氣。愣愣地去摸自己的脖子,除了冷汗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紅線,沒有那根令人惱怒的卻又救他一命的狗鏈兒一樣的紅線。把手舉到面前翻來覆去,眼裡看到的是一隻實實在在的手掌,分明的骨節,修剪得乾乾淨淨的指甲,皮膚下隱約可見的青色經脈。
  
  不是透明的!
  
  劉斌不可置信地翻身下床,團團轉。
  
  這裡,這裡是他和童磊住了三年的房子,臥室裡每一件東西都擺在熟悉的位置上,一切都是這麼地熟悉而令人心安。
  
  忐忑不安地打開臥室大門,迎面而來的是客廳裡明亮的光。條件反射般舉手去擋,腦海裡回憶起被陽光灼燒的痛苦。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有一種愜意的味道。
  
  電視機開著,螢幕上正播放著奧運會開幕式的盛況。有人坐在沙發裡看電視,聽見開門聲轉過頭來,笑眯眯。
  
  「嗨斌斌,醒了?餓不餓?出去吃飯吧。」他說,手上的鑽戒一閃一閃。劉斌低頭,看到自己的無名指上戴著同款的戒指,茫然抬頭,試探性地叫出聲:「童磊?」臉色蒼白無比。
  
  童磊挑了挑眉毛,一手插著口袋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跨到他面前,伸出一隻手貼上他的額頭,有些擔憂地問道:「你怎麼了斌斌?是不是不太舒服?臉色這麼不好看……」
  
  劉斌愣愣站著,任由對方把手放在自己額頭翻來覆去地測量溫度,肌膚相貼傳來溫熱的觸感,37攝氏度,活著的溫度。太過真實讓人不敢置信,貪戀溫暖是人類的本能,當童磊想放下手的時候,劉斌一把拉住他的手重新貼在自己臉上,不言不語地看著對方。
  
  童磊笑笑,好脾氣地任由他拉著,低聲問:「究竟怎麼了斌斌?是不是做噩夢了?」
  
  劉斌拚命點頭,是噩夢,真的是非常可怕的噩夢,夢見我到了一個荒涼無比的地方,那裡的人都死了,變成了一個個不會思考的喪屍,他們殺了我,我至今還記得啃食骨骼的聲音。然後我變成孤魂,遇到一個神秘的道士,他強迫我,做他的式神……還有一隻會說話的貓……道士!
  
  劉斌忽然一激靈,夢境太過真實,他竟然還記得臭道士那雙深邃的眼睛。
  
  劉斌慢慢放下童磊的手,看著對方溫和的笑臉,一步步後退。
  
  「怎麼了斌斌?」童磊笑,陽光照進來打在他線條分明的側臉上,映出不切實際的美好光華。
  「童磊。」劉斌叫。
  「嗯,我在。」
  「你不是,和那個女人結婚了麼?」
  「……你在想什麼呢,亂七八糟的,過來我瞧瞧。」
  
  劉斌雙手緊緊攥成拳頭,眼裡蓄滿淚水,一轉頭,他就可以看到櫃子上的玻璃魚缸裡,一條傻鱸魚正在悠遊自在地游來遊去,吐著泡泡。
  
  他真希望,真希望,這美好的一刻是真實的。眼前這個人,也是真實的,一如既往地溫柔,一如既往地愛著他。
  
  只可惜,他清楚地記得,那條鱸魚,是他和童磊分手時買的!
  
  「……我知道,你不是他。」一字一頓硬逼著自己說出這句話,只是一句話而已,劉斌卻感覺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童磊,像是要把他的微笑擔憂溫柔美好一併刻下,指甲刻進手心裡,卻感覺不到一點疼痛。
  
  這一句話出口,眼前美好的幻境迅速崩塌,所有熟悉的一切就像冰塊遇熱一樣快速融化,天旋地轉,再睜眼只剩下一片孤零零的黑暗。
  
  冰涼的瓶壁外,傳來激烈的槍聲。
  
  是了,這才是真實。劉斌鬆開手,輕盈地飄起來。誰知道呢,也許這也只是他的另一個夢境。再醒來的時候,說不定自己又在過另一種生活。亦真亦幻,誰能分清。
  
  槍聲驟停,劉斌忽然心慌。敲著瓶壁大聲喊:「道士!怎麼了道士!」
  
  外面沒有回答。
作者有話要說:你妹的404和非法訪問……內牛滿面




☆、相思成灰與絕地逆襲

  
  劉斌趴在瓶子上,把耳朵貼在冰涼的瓷器表面仔細聽。
  
  一陣短暫的空白之後,令人安心的聲音傳進來,「沒事,待在裡面。」
  
  「哦。」劉斌乖乖地盤腿坐下來,過了一會兒又覺無聊。鬼魂雖然不會有冷汗,然而剛剛夢中心有餘悸的感覺卻依然殘留著。一半殘酷、一半溫柔。他記得那陽光,太明媚了,不言不語灑在身上,暖意融融。想到當年走在大街上,男男女女無一例外打著陽傘遮太陽,電視上防曬品的廣告鋪天蓋地,誰會想到今天的自己,連見一見陽光都奢侈。
  
  有誰能在失去前知曉珍貴,沒有對比、何來後悔。
  
  還有……還有童磊。明知道夢裡的甜言蜜語不過是自己想像,那個妖孽不可能真有這樣全心全意的時候,然而就如飲鴆止渴卻欲罷不能的所有人一樣,只因思念深重,終至假像也會上癮。
  
  劉斌摸著自己心臟曾經跳動過的地方,如今那裡空蕩蕩一片,卻沒有連帶著記憶一起拿走,於是掩埋得再深也有一朝不慎被挖出來的時候。
  
  事實上,劉斌從未覺得自己有多愛童磊。分手的時候也只是惱怒一陣而不曾流下一滴眼淚,其後那三百八十六個電話也換不回自己一句給個機會重新開始。
  
  從來都是這樣,看上去溫順無害實際上決絕無比。
  
  只不過人有時候從來都看不清自己心底究竟在想些什麼,都以為彼此不過是纏繞的藤蔓相借扶持以求攀附到更高的地方得到更多陽光雨露,卻原來現在才知已在漫長生活中融入各自骨血,一旦撕裂,就是痛徹骨髓的鮮血淋漓。
  
  而他如此後知後覺,直到此刻才明白毒癮終有發作的時候。到了這種時刻,縱然撒潑打滾,也掩蓋不了蒼白的事實。
  
  劉斌從來深覺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以為自己從小到大都是個不近人情的人,面對所有所謂朋友或者陌生人都可以保持微笑,不論遇到什麼事都只是嬉笑怒駡極盡吐槽小白之能事,沒心沒肺地成長、小白中二地生活,還有強大的阿Q精神。以此為武器,就可以沒有痛苦地活著或者死去。
  
  原來只不過是不敢面對,潛意識裡,真實的痛苦。
  
  童磊。童磊童磊童磊童磊童磊童磊童磊童磊童磊童磊。念一次名字都宛若淩遲,念上千萬次,不過是千刀萬剮,痛並快樂著。如果當時你在又會怎樣,會不會我沒那麼容易輕易放棄反抗放任自己去死。
  
  如果這種詞語,都太假了,莫名奇妙的悲傷突如其來,像要將早已死去的人再溺亡一次。滿腦子都是同一張臉,萬般不捨地發出感嘆,如果剛才沒有親口揭穿虛假的夢境該多好。
  
  不是不留戀的,那麼,何必那麼清醒。
  
  劉斌盯著自己的指尖,驀然發現那顏色似乎深了一點,就好像有什麼無形但有質的東西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被慢慢注入魂體之中。
  
  拚命甩著頭,劉斌忽然用力拍打自己的臉,不行,不能再想那個人。我不應該是這樣的,我怎麼可能思念或者留戀,我怎麼可能有這種可笑的情緒。
  
  我只不過是一個什麼都無所謂的人而已,就像某隻貓說的,我這個……愚蠢的鬼類。嗯嗯,愚蠢多好,愚蠢的傢伙一般都是幸福的。不是有句話叫,傻人有傻福嘛。
  
  劉斌幻想出紅太郎的平底鍋,一鍋子把無處不在的童磊的臉給拍扁,然後用手指撐起嘴角,慢慢撐起一個笑容,閉上眼再睜開眼,依舊是傻逼兮兮的形狀,忽略某種類似傷感的意味。
  
  作為一個愚蠢的鬼類,找點事情打發時間就對了!跳著腳,劉斌近乎歇斯底里地高聲喊:「道士!臭道士!我可不可以出去了?」
  
  張青陽冷冷地丟進來一句,「閉嘴!」
  
  劉斌自覺受了委屈,蹲在角落裡一邊畫圈圈一邊開始無所事事地自言自語,「所以臭道士是在外面打槍玩兒?」等等——打槍?某種邪惡的畫面迅速在劉某人的腦海裡升騰,啊呸呸呸呸,此槍非彼槍,亂想個什麼勁兒。
  
  所以魯迅先生說,阿Q精神是C國民族覺醒與振興最嚴重的阻力,那是□裸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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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已經彈盡糧絕。
  
  張青陽罵完聒噪個不停的劉斌,冷哼一聲,隨手扔掉沒了子彈就比燒火棍兒還沒用的衝鋒槍,從旅行袋裡抽出一把兩尺來長的鋒利長刀,俐落無比地劈開面前喪屍的頭顱,刀勢之猛從對方頭頂直劈到腳下,毫不留情地把最近的喪屍劈成兩半,灑下滿地已經開始腐爛的內臟,黑黃紅白種種顏色交織在一起,令人不想多看第二眼。被分成了兩半的喪屍還沒死透,仍然不甘地揮舞著手,想要抓撓張青陽,張青陽氣定神閒,冷眼看著對方徒然掙紮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晃了幾下之後砰然倒地。
  
  煙花般炸開的汙血飛濺到後面幾個喪屍的臉上、身上,行尸走肉們只是木然地看著同伴倒地,然後無知無覺地踩著同類的屍體繼續爭先恐後地上前,企圖將面前的活人撕碎,因為沒了火力的壓制,反而更加肆無忌憚。
  
  天師大人一人一刀,大殺四方。一旦有喪屍靠近身側,就毫無猶豫地橫刀砍斷對方頭顱。腳下倒下的屍體數不勝數,前仆後繼的喪屍勇士卻也越來越多,真真應了屍多力量大,雙拳難敵四手的真理。
  
  另一邊,小灰火冒三丈。在它看來,弄亂它全身的皮毛這樁罪狀遠遠比準備吃掉它要大得多。無數毛手毛腳眼看就要伸到它身上,簡直是是可忍貓不可忍。
  
  「喵!」隨著一聲短促尖銳的貓叫,抓著小灰的喪屍雙手忽然崩斷,半空中黑影一閃,有什麼東西在迅速膨脹,很快一個龐然大物穩穩落下,壓扁了一群喪屍。
  
  一隻有平常老虎兩倍大小的花貓昂然而立,抬起一隻前爪將面前某隻還呆呆仰望著它的喪屍一爪子拍扁,然後好像忽然發現了這個遊戲非常有趣,於是趣味盎然地開始輪流用四隻爪子褻玩喪屍們,很快此貓方圓一丈之內已經屍橫遍野……
  
  張青陽恍如從修羅地獄裡衝殺出來一般,渾身都是死去喪屍濺出的血污,見小灰變身,立刻橫刀一掃,快速從胸前西裝內(沒錯就是劉斌從前猥瑣地盯著看的地方)掏出一張符籙,毫不猶豫地咬破舌尖灑上一點血,往空中一拋。
  
  「流星火雨!」
  
  一道烈焰從喪屍群中穿過,暫時清出一條狹窄的道路。張青陽不知何時已經換了雙手刀,兩手橫在身側刀刃向外,飛速從喪屍群中穿過,一路火光與屍塊亂迸,勢不可擋地衝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越野車前,坐進駕駛室發動車子一氣呵成。
  
  此時符籙產生的火光已經開始變得微弱,小灰還在踩著源源不斷的屍群。眾喪屍見食物逃脫,也跟著轉移陣地去掀那輛越野車。
  
  張青陽皺眉敲窗,「小灰!不可戀戰,回來!」
  
  「喵嗚——」兩隻老虎大小的小灰做了個眼淚汪汪地撒嬌表情,表示自己還沒玩夠。實在是有夠……嚇人的。
  
  忿忿地跳起來再砸下去,在終於又砸死了一大片喪屍之後,小灰這才三步兩步跑到快被喪屍們掀翻的越野車前,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一秒鐘變回原來的小奶貓形象,非常委屈地鑽入副駕駛座。
  張青陽沒有一秒停頓,立刻踩下油門,車子艱難地咆哮了兩聲,帶著一眾喪屍負重開動,迎面而來的幾隻呆呆往上撞,被越野車強悍地車頭瞬間撞得四分五裂。油門被狂踩到最底,車子不受控制地向前衝出去,終於把瘋狂的喪屍們甩在身後。
  
  小灰厭惡地在副駕駛座上打滾,企圖自己給自己順毛,並在抬頭看到張青陽滿身血污的形象後不給面子地嘲笑他,「嘖嘖嘖,陽,我以為有潔癖的你就算要逃命也會去先洗個澡再來開車。看來也不是嘛。」
  
  張青陽斜了小灰一眼,淡定地回嘴:「我不介意拿你的毛來擦一擦。」
  
  小灰:「!!!你敢!」
  
  張青陽:「我為什麼不敢?」
  
  「……」意識到自己好像討不到好處的小灰氣哼哼地扭開頭,一會兒又想到了什麼似得扭回來,這回終於正經了些。
  
  「陽,你又用掉了一張符。」
  「嗯。」
  「還剩多少?」
  
  張青陽搖搖頭,不接話。小灰心事重重地仰天躺著,把小肚皮對著車頂,「食物也沒有了,我們要先去找些補給。」
  
  「篤篤篤。」張青陽剛要答話,又聽見毛骨悚然的敲門聲,不過這一次是從胸前傳來的。劉斌那欠揍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喂,道士!笨貓!我可以出來了麼?」
  
  「笨貓?那小子說我笨?」小灰望著張青陽,力圖求證自己是出了幻覺。
  
  張青陽很不給面子地點點頭,忽然看見車窗外面,路邊似乎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好像是兩個人在招手?
  
  細微的聲音隨著風聲斷斷續續傳入耳中,「停車……喂……停車」
  
  是真的活人還是,喪屍?
  
作者有話要說:O(∩_∩)O~大家五一勤勞節快樂!蹦躂蹦躂蹦躂,這真是勤勞美好的一天……(數花瓣中:加更?不加更?加更?不加更……喂你夠了!——)




☆、做編劇,拿得了筆、掄得起流星鎚

  
  一直都沒有聽到張青陽的回答,劉斌有些無所事事地在瓶子裡飄來飄去,心想:臭道士,真無趣。又覺得萬般苦惱,想到自己也許以後白天要一直躲在個破小瓶子裡哪兒也不能去,果真是前途無亮。不能忍受!
  
  劉斌愣愣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比剛才顏色深了一點兒。似乎從那個夢中醒來後,魂體就一直在發生某種不可名狀的變化。
  
  然而見光死依然是他最大的弱點。
  
  不過其實,只要照不到太陽就行了吧?
  
  某種天馬行空的想法立刻在劉某人腦海裡成型,劉斌蹦起來,殷切萬分地喊道:「主人主人,呼叫親愛的主人!你有雨傘嗎?」
  
  「唔,後備箱裡好像有一把遮陽傘。」小灰懶洋洋的聲音傳進來。劉斌兩眼放光,做了個YES!的手勢,「咻」地一下消失在瓶子裡。
  
  而張青陽此刻沒有時間理會那個聒噪的傢伙,他向右一打方向盤,將越野車略微開得靠邊一點兒,好看清楚路邊發出聲音之人的模樣。腳下兀自全神貫注地踩著油門,打算情況一有不對就直衝出去,省得浪費時間多做無謂的打鬥。畢竟B城離蜀中還有很遠,他怕自己此刻多浪費一秒,將來會後悔莫及。
  
  一眼望去,只見路邊佇立著一團火紅的東西,邊上還靠著一個暗綠色的影子,儘管身後背景一片淒涼,看上去仍舊十分的……喜感。紅配綠什麼的,就是傳說中的大俗大雅,時尚一枝花。
  
  如果是喪屍的話,大概就是喪屍界的藝術家。
  
  等到越野車與之還有十來米距離的時候,好歹能從肢體協調性判斷出那大概是兩個活生生的人,從外形上來看應該是一男一女,女的一身大紅色風衣,正揮動雙手喊著「停車。」
  
  大概是跟他們一樣的倖存者,雖然驀地出現在這種異常顯眼的路邊有些不太正常,但張青陽並不會因此當做沒有看見。
  
  他判斷了一下距離,正準備放慢車速,一眨眼的時間就看見那女人停止了呼喊彎下腰雙手一扯,從地上拿起了什麼東西,然後猛地向越野車衝了過來。張青陽措手不及,立刻一個急剎車,車輪與地面強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揚起數道粉塵。
  
  車還沒有完全停穩,只聽頭頂風聲破空,有一個渾圓的東西自上而下砸下來,耳邊同時聽到鐵鍊掙動的聲響,讓坐在車裡一人一貓絲毫不懷疑,那個沉重的不明飛行物一定會把車頭壓扁。
  靠!搞什麼!搶劫麼?!
  
  眼看唯一的車子就要被莫名其妙的暴力女砸扁,駕駛座上人影一閃,剎車踩到底,掛檔熄火。隨著越野車因為慣性而往前衝出不少米的瘋狂咆哮聲,張青陽轉眼不見了蹤影。
  
  路邊的紅衣女與綠裝男嘴巴張成O型,抬頭膜拜某個站在越野車車頂的高大身影,張青陽低頭俯視,手中托著一個沉重的鐵球,正是紅衣女打算用來砸車而扔出來的流星鎚,鐵鍊的另一端還在紅衣女手中。
  
  紅衣女眉頭一皺,用力將鐵鍊往後一扯。張青陽挑一挑眉,手中暗暗用力扣住流星鎚。卻發現從鐵鍊之上傳來一股巨大的怪力,讓流星鎚幾乎從他手中脫手飛出。
  
  這個女人好大的力氣!
  
  紅衣女一扯沒有扯回自己的武器,似乎終於發現惹到了旗鼓相當的對手,也不說話,抬頭向張青陽笑得天真無邪,一張娃娃臉看上去似乎尚未成年。
  
  「兩位先放手,有話好好說,怎麼樣?」紅衣女身邊的綠裝男先開口了,張青陽這才發現他穿的卻是一身叢林迷彩作訓服,膚色略黑,大概是個軍人。
  
  張青陽把流星鎚扔回給紅衣女,從車頂跳下來,落到兩人面前。小灰在車中「喵」了一聲,也慢吞吞地爬出來,跳到張青陽頭頂上趴好。紅寶石般的眼睛熠熠生輝,在紅衣女與綠裝男之間來回打量。
  
  紅衣女身材嬌小,大約一米五出頭的樣子,紅發紅衣紅裙紅鞋,全身都是紅的,明明張揚得要命,穿在她身上卻又非常奇妙地沒有維和感。遠看未成年,近看卻氣勢驚人,有一種內斂的爆發力。讓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剛剛小小的手臂揮動起沉重流星鎚時的模樣,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死亡弧線,驚人的暴力美。
  
  綠裝男則跟張青陽差不多高,有一米八七的樣子,長手長腳肌肉勻稱,站得筆挺,大概還帶著一股軍隊中常年訓練培養出來的嚴謹作風,和張青陽有一種異曲同工的微妙相似感——僅只不說話的時候,一說話就……
  
  「你們攔路搶劫?」張青陽看著紅衣女和綠裝男的奇怪組合,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什麼?那玩意兒還會打劫了?」一把傘從車窗裡伸出來,撐開,然後只見劉斌施施然飄下來,躲在遮陽傘的陰影裡有恃無恐地飄到張青陽身邊,與他一起瞪著對面的倆陌生人。
  
  當然,在綠裝男眼裡,就是突然出現一把孤零零的傘,莫名其妙地自己伸出車外,詭異地打開,然後詭異地飄到了自己面前,停在那裡不動了。
  
  「……兄弟魔術耍得不錯!」綠裝男咧嘴一笑,一巴掌拍在張青陽肩上。張青陽嘴角一抽,不動聲色地把那隻爪子給拍下去,然後不忘撣撣髒東西。動作大到綠裝男想裝作沒看見都不行。
  
  被鄙視了!被嫌棄了!綠裝男哭喪著臉,像一隻即將被拋棄的金毛。
  
  「喵——」俗話說貓狗是冤家,小灰對這只看上去又大又蠢笨的金毛(喂我是人!)適時地表達了自己的不屑之情。
  
  劉斌一臉興致勃勃,繞著紅衣女與綠裝男打轉,試圖跟他們打招呼。當然在對方看來,就是有一把詭異的傘在四周繞圈圈罷了。
  
  綠裝男對此大為納罕,忍不住伸出手好奇地想去抓那把傘,劉斌故意左晃右晃,偏不讓人家抓到手。一人一鬼在不知不覺中形成了一副非常溫馨(二B)的畫面。
  
  其他人非常默契地一致選擇了無視。
  
  「我們在這等了很久,沒見到其他活人。正好看到你們的車,以為你們不打算停,所以就動手了。見諒。」一直沒說話的紅衣女變臉一樣收起笑容,輕描淡寫地開口說,適時地把話題拉回了正常的方向。
  
  張青陽做過諸多猜測,但沒想到人家扔過來一個砸死人的流星鎚只為了叫人停車,忽然有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小姐,我已經在踩剎車了。」
  
  「哦,那是我誤會了,抱歉。」紅衣女不笑的時候非常冷淡,嘴上說著抱歉,卻絲毫沒看出哪裡有半分歉意的模樣。這種冷漠的表情出現在一張甜美可人的娃娃臉上實在是……
  
  「暴殄天物是吧。沒錯兄弟,我也經常這麼想的!我叫沈健,當兵的,你好。」綠裝男停下抓傘遊戲,很善解人意地把別人的腦補給順口接了下來,並且真誠地伸出手想和張青陽握手。
  
  「天師,張青陽。」張青陽點點頭,顯然把對方遞過來的手給當成了空氣。沈健的手在空氣中停了半天,發現對方完全沒有握手的意圖,只好尷尬地縮回去,裝作不經意地摸摸頭,乾笑了兩聲。
  
  「編劇,蘇北。」紅衣女也報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當著張青陽的面,從紅風衣口袋裡掏啊掏啊,眾目睽睽之下掏出一本小本子和一支筆,打開來刷刷寫到:倖存第1008天,遇到一個神棍,自稱天師。一隻貓,很可愛。
  
  ……
  
  「啊,那個,我們先上車再說吧。留在這裡比較危險,最近城裡的喪屍們都很躁動。」沈健一臉我都已經習慣了的表情側身擋在蘇北身前,笑著建議。
  
  張青陽瞥了劉斌一眼,示意他適可而止。然後不置可否地回頭打開駕駛座車門,身後,蘇北拖著沉重的流星鎚和綠裝男一起非常自然地上了越野車後座。
  
  在張青陽頂著頭上的小灰又開了一段路,並且好幾次想要叫副駕駛座上的劉斌停止扭動以後,忽然反應過來:自己什麼時候同意那兩傢伙上車了?
  
  張青陽顯然忘記了,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叫做自來熟;還有一種人,叫做人來瘋。而現在,這輛越野車上,這些神奇生物似乎都齊了……
  
  天師大人從後視鏡裡往後看,沈健已經把注意力從傘轉移到了小灰身上,正在鍥而不捨地逗弄小灰的尾巴,把對方弄得十分火大。
  
  而紅衣暴力女蘇北正低著頭,在那本她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快速刷刷寫著什麼。話說做編劇的,果然很敬業,到了世界末日還不忘寫東西。
  
  蘇北似乎注意到了張青陽的注視,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就在電光石火間的視線交錯中,張青陽似乎看到了一點不對勁兒的東西。
  
  空氣裡某種自蘇北上車起就開始瀰漫開來的淡淡幽香在不動聲色中,變得愈來愈濃。
  
  




☆、神秘訊號

  
  張青陽用拇指和食指拎著幾根細細的小木棍回來,扔進燃燒得半死不活的篝火堆裡,火焰漲了一漲,又低下去,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在空曠的夜裡格外清晰,虛無又熱烈。
  
  這是B城城郊的一塊空地。
  
  那時自從蘇北與沈健上車之後,他就一直埋頭趕路,再也沒有停過車。整整一個白天都耗在無聲無息的行路中,沒有人說話,車廂內氣氛怪異而沉悶。
  
  B城的交通從前是出了名的擁堵,如今一路走來卻暢通無比,見不到從前那些浩浩蕩蕩的堵車隊伍,只有一條公路綿延無盡,怎麼也開不到頭,前方時不時地有分叉路口出現,不知道通往何處。張青陽既不看地圖也不減速,什麼時候轉彎什麼時候換道沒有半分猶豫,儘管表情很正常,劉斌卻感覺到他似乎有點焦躁,有一種怕什麼事情會趕不及的感覺。
  
  拜此所賜,等到夜幕降臨的時候,越野車已經進入一片荒郊樹林,四周野草叢生,找不到任何現代建築物的痕跡。
  
  看一眼錶盤,油量已經所剩無幾。這輛虎威越野車是2020年華夏公司出的新款,水陸兩用,並使用太陽能環保能源和汽油兩種染料,晴天行車完全不用擔心汽油耗盡的問題,而且大大減少了空氣污染,推出以後就開始大量取代舊有的汽車。
  
  這幾天天氣陰沉,車載太陽能蓄能池中太陽能已經所剩無幾,如今汽油也將耗盡,只能就地露宿,等天亮了再說。
  
  沈健對這種毫無依憑的荒郊野外頗有微詞,認為十分不安全,畢竟夜裡喪屍大多數會傾巢出沒,一旦遭遇圍攻很容易全滅。蘇北倒是不多話,乾脆俐落地下了車,招呼張青陽和沈健去拾點木柴升火。
  
  張青陽在附近走了圈,很想找個地方洗澡。他平生最不能忍受身上有一點點髒東西,白天在衝出喪屍包圍的時候沾染了一身血泥,內心的厭惡已經到了頂點。
  
  這一帶剛剛下過雨,腳步踩在濕潤的泥土與青草間,發出細微的聲響,四月初生的新草非常柔軟,夾雜著野花馥鬱的香氣,沁人心脾。
  
  張青陽用拇指和食指象徵性地拎了幾根看上去還算乾燥的小木棍,轉身回營地。沈健已經升起了火,只不過木柴稀少又不夠乾燥,一點點火苗看上去十分尷尬,就算加上後來張青陽扔進去的幾根細棍兒也無力回天。
  
  沈健很無奈,盤腿坐在篝火邊查看地圖看的聚精會神。
  
  張青陽皺了皺眉,環顧一圈,小灰和蘇北都不在,就連那隻聒噪的鬼魂也不見蹤影。這兩個一起不見了是什麼意思?張青陽腦子裡忽然出現一幅場景:紅衣少女從一棵樹跑到另一棵樹後面玩捉迷藏,劉斌在後面跟著跑,一邊十分猥瑣地盯著人家胸部猛看……張青陽渾身惡寒,心想自己連這種狗血的情形都想得出來,難道被那個愚蠢的鬼類傳染了?
  
  他盯著沈健,猶豫要不要問問他蘇北去了哪裡,就聽樹林間枝葉一響,一身紅衣的蘇北雙手各抓著一捆看上去十分沉重的木柴,腰間紅色腰帶上別著一把鋒利的斧頭,十分輕鬆地從樹林裡走出來,在對面那兩個只拎了幾根細棍兒回來的男人的注目禮下,將一捆木柴嘩啦啦倒進火堆裡——可憐的火苗受到摧殘……滅了。
  
  「抱歉,我太粗暴了。」蘇北十分沒有誠意地說,隨手把另一捆柴火扔到一邊,蹲□去重新點火。這一回火堆終於旺了起來,映得火邊圍著的幾個人臉上都紅彤彤的。
  
  張青陽與沈健對望一眼,心想原來她知道自己粗暴。
  
  「我們現在在這裡。」沈健就著火光,在地圖上一個地方點了點,指給另外兩個人看。「七寶山。」
  
  張青陽點點頭,問:「你們打算去哪裡?」
  
  沈健嘿嘿一笑,不答話,身子不易察覺地向越野車停靠的方向挪了半寸,異常警覺。蘇北看向張青陽,張青陽也靜靜看著她。兩人之間眼神交匯,沈健忽然覺得寒意森森,彷彿自己現在如果走近,就會被撕碎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蘇北若無其事地低下頭說:「我要去蜀中。如果不同路,只能請你把車留下。」
  「嘖,蘇小姐,你就不能說得軟和點兒?每回都這樣,人都給你嚇跑了。哈哈,那個老張,她人就這樣,稍微野蠻了點兒……別介。」沈健深覺氣氛尷尬,連忙打圓場。
  
  老張……老張……老……張青陽徹底沒脾氣了。
  
  「喵——」小灰不知道從那個旮旯裡鑽出來,抗議,這哪兒是野蠻了點兒?這分明就是十分野蠻十分暴力!姑娘你怎麼嫁得出去呦。
  
  蘇北忽然看了小灰一眼,說:「不嫁。」
  
  「啊?啊?」沈健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商量目的地呢,怎麼扯到嫁不嫁上去了。只有小灰跳上張青陽的肩膀,一人一貓對視一眼,瞭然。
  
  她果然聽得懂。
  
  「蘇小姐。我們同路,你用不著搶車。」剛才被一打岔,張青陽一直沒回答蘇北的話,就看見沈健已經要蹭到越野車邊上企圖去開車門了,只能出言阻止。
  
  沈健一臉驚訝,「哈?你們也去?為什麼?明明向北走比較安全,我們走了那麼多天,都沒遇上一個去蜀中的,從南邊逃來的倒見到了不少。」
  
  張青陽這回沒再說話,拍拍小灰的頭,示意它火堆邊兒躺著去。自顧自轉身進樹林去了。對於找個水源洗澡這件事他始終都沒有死心,而且,一直不見劉斌,不曉得這鬼魂又亂跑到哪兒去了。
  
  樹林裡灌木叢生,沒有現成的路可以走,一般人都會自動尋找灌木稀少的地方,不過張青陽顯然不屬於這個一般人的範圍,對他來說,大概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絕對不耐煩繞來繞去。
  
  還說蘇北暴力,這人也不見得多溫和……
  
  整個樹林安靜異常,聽不到一點兒其他的聲音,鳥獸或蟲鳴的聲音一概沒有,只有張青陽自己的腳步聲。就好像天地之間,只剩下他一個人一樣。
  
  撥開一叢藤蔓,眼前一大片樹木東倒西歪,顯然遭到了大面積砍伐,斧鑿的斷口還新鮮得很。蘇北就是在這砍的柴?如果張青陽沒記錯,他剛剛從營地走到這裡起碼過了十五分鐘不止,而蘇北從離開到帶著兩捆柴火回來一共都不超過十五分鐘。
  
  這種速度——張青陽忽然眼前一亮,在不遠的地方有白光反射,似乎是個水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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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斌在樹林裡漫無目的地晃悠。有了新的同伴,他興奮過一陣子。但在嘗試去逗弄沈健和蘇北卻發現他們根本看不見他以後,那一點點興奮也就很快散了。索然無味,自己與別人就好像在兩個世界,一個在電視機螢幕裡一個在電視機螢幕外,他看得見別人說話聽得見別人聲音,卻觸摸不到溫暖也無法得到回應。
  
  看戲人兀自感慨萬千,戲中人兀自悲傷喜悅。只不過是永不相逢的平行線。
  
  劉斌蹲在一棵樹上,將頭晃來晃去地晃,晃到暈了再躺下來。哎,只有一個臭道士能說話,可惡的是那個臭道士還經常懶得理他。至於那隻貓,已經被劉斌自動排除在外了,會說話的貓也是貓,貓跟人絕對絕對不能溝通,它們的腦子裡一定只有魚和老鼠而已!
  
  遠在營地的小灰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噴嚏。
  
  劉斌躺了半天,又想,臭道士有沒有發現我不見了?這個傢伙應該不會那麼好心來找我吧。也對,他只要扯一扯那隨時會冒出來的紅線,老子就跑不了了。真可惡。
  
  遠遠的有細微的水聲傳來,劉斌精神一震,這附近有水?那說不定有水鬼住在那邊,如今大家都是同類,出於禮貌應該過去打個招呼才對。沒錯,就是這樣。
  
  某隻鬼十分心安理得地掩蓋了自己其實非常喜歡玩水這個事實,並且找出一個自認為很好的理由,立刻一蹦一蹦地向水聲傳來的地方蹦過去,歡樂地看見一個池塘——然後不動了。
  
  柔和的月光灑下來,照在池塘裡,水波漾起細碎的微光,溫柔地包圍住池塘裡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男人上身□,正浸在水中非常認真地洗澡。劉斌目瞪口呆地望著那緊實的肌肉,往下可以隱約看見腹肌,形狀美好,再往下——再往下,劉斌滿頭黑線,再往下都在水裡,看不見了。
  
  半遮半掩什麼的,最風情了!
  
  某隻色鬼呆呆地看著,並且絲毫不懷疑自己現在如果還活著的話,不是流口水,就是流鼻血,總之一定毫無形象可言。雖然他本來就沒什麼形象。
  
  這這這,這傢伙是張青陽啊?穿上衣服明明也看不出身材有那麼好的臭道士?臭道士不應該很單薄的嗎?
  
  「我一定是做夢。啊,我怎麼又在做夢了。既然是做夢那看看也沒關係吧,嗯,我就看看……」劉斌一邊自言自語一邊不知羞恥地看得不亦樂乎。
  
  直到張天師那嚴肅的聲音大煞風景地傳來,「看夠了沒有?」
  
  「沒,沒啊。」劉斌下意識地回答,在察覺到問的人是誰後由立刻後退一丈遠,訕笑道:「哈嘍你也在啊,這裡風景不錯,哈哈,風景不錯。」
  
  張青陽瞪他一眼,從劉斌一飄過來他就察覺到了,只是沒想到對方看個男人的身體也能看成那個花痴的模樣,反而讓人覺得,很有趣。
  
  劉斌雙手摀住眼睛,還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看,以為張青陽看到不到。張青陽也不戳穿他,自顧自把乾淨衣服一件件穿好,又是一套西裝。原來的就直接被扔了,洗衣服這種事,顯然不能指望天師大人會幹。
  
  「還不走?!」走到劉斌身邊,見對方還裝模作樣地捂眼睛,冷聲說。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劉斌一臉蕩漾地跟在後面,難得沒有聒噪,還處於花痴狀態。
  
  不知走了多久,張青陽忽然覺得不對勁。這段路程的長度已經遠遠超過了他來時的長度,而眼前依舊是無邊無際的森林。灌木叢比之前見到過的還要茂盛,幾乎像一個綠色囚籠。
  
  在層層疊疊遮天蔽日的樹木中,偶爾有妖豔的顏色若隱若現,張青陽面色凝重,忽然停下腳步蹲□來仔細察看,撥開荊棘,時隱時現的東西露出來。
  
  這是一種奇異的花朵。不像別的花一開就是一叢,它總是單朵單朵地出現在陰暗潮濕的地方,沒有葉子也沒有香味,顏色如血。
  
  「這是什麼?好像彼岸花。」劉斌好奇地跟著蹲下來,一起觀察,一人一鬼湊得極近,張青陽幾乎可以感覺到劉斌身上傳來的,不屬於人間的寒冷。
  
  他眼神肅穆地看著劉斌,掐斷那朵花,搖搖頭。
  
  另一邊,營地。
  
  小灰優雅地趴在火堆邊,心裡想著去偷吃汽車後備箱裡的貓糧。蘇北依舊拿著紙筆寫寫畫畫,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時候。沈健看著火堆發呆。
  
  越野車上的車載無線電忽然自動發出刺耳的雜訊,小灰兩耳一樹,警覺地站起裡。沈健撓撓頭,嘀咕了幾句,想要上前查看,被蘇北一把攔下。
  
  「別去,你聽。」蘇北如臨大敵。
  
  無線電的噪音漸漸增大,可以隱約聽出其中夾雜著某種規律的敲擊聲,「滴-滴-滴-噠---噠---噠---滴-滴-滴-……滴-滴-滴-噠---噠---噠---滴-滴-滴-。」聲音不斷重複,越來越響。
  
  「三短三長三短?摩斯密碼?」沈健也變了臉色。蘇北點點頭,「SOS,有人在求救。」
  
  




☆、綠霧琉璃城(修)

  
  「糟了。」蘇北忽然低呼一聲,不知為何面容扭曲,揮開身旁的沈健就衝了出去。
  
  「喂,你去哪裡?」沈健被推得一個趔趄,高聲喊話,卻沒有人回答,那個紅色的身影在遠處一隱即沒,消失在視野範圍之內。沈健有心要追上去,又猶豫地回頭看看營地,如果這是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豈不是正好趁了對方的意?
  
  思忖再三,沈健一咬牙,還是朝蘇北離開的方向追了出去。營地上只剩下豎起渾身軟毛萬分警惕的小灰,還有無線電還在不甘寂寞地發出噪音。
  
  樹林中。
  
  被掐斷的野花正捏在兩指之間,斷口處溢出粘稠的黑色汁液,順著指尖一路流到掌心。張青陽的指甲修剪得極為乾淨整齊,不見一點污垢,十指修長,手形相當漂亮,拈花的姿態看上去簡直賞心悅目。
  
  劉斌飄在張青陽身後,探出頭去盯著他的手和手上的殘花,原本注意力還能放在花上,看著看著,就開始對著那隻手想入非非,恍惚的一瞬間,好像覺得那朵花在顫抖。
  
  一朵花在顫抖?開玩笑,植物擬人麼。
  
  張青陽拿著殘花放在眼前轉動了一圈,又湊近花瓣嗅了嗅,有淡淡的血腥味,用小指尖挑一點黑色汁液,放進嘴裡嘗了嘗。舌尖瀰漫開極為苦澀的味道,濃得讓人難以忍受,慢慢充斥了整個口腔。張青陽想了一下,隨手把花扔在地上,下了判斷,「這不是彼岸花,汁液純黑,香味如鐵銹,這應該是愛別離。」
  
  腦海裡迅速調出有關這種奇花的一切資料,張青陽已經準備聽劉斌提出一大堆追根究底的問題,他已經能夠想像那隻聒噪的鬼一邊上躥下跳一邊像好奇寶寶一樣提出十萬個為什麼的樣子了,比如說什麼是愛別離為什麼叫愛別離它為什麼長在這裡這花好不好吃啊BALABALABALABAL……該死的,這都能想到,他簡直是被劉斌附體了。
  
  有那麼一刻張青陽覺得耳邊確實是響起了那個逐漸熟悉的不厭其煩的聲音,然而事實上週圍很安靜,壓抑的安靜,就連原本靠近身側時那種鬼魂特有的陰寒氣息都消失了。
  
  不對勁,很不對勁。
  
  營地的方向驀地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張青陽一凜,馬上一邊站起來一邊喝道:「地縛靈!飄上去看看路,我們立刻回去!」轉過身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哦不,是空無一鬼。
  
  觸目所及的只有遮天蔽日的樹林與擠擠挨挨的灌木叢,天師大人原地轉了個圈,還是一無所獲,劉斌,就那麼難以解釋地憑空消失了。
  
  他剛才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那朵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花上,以至於沒有及時察覺身後是否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等到發現異常時,好像已經來不及。太危險,這是張青陽第一次讓危險如此接近而他卻沒有發覺。
  
  然而,以劉斌的性格,如果遭到危險應該會第一時間叫著「主人主人」才對吧?或者,這只是一個惡作劇?
  
  張青陽想了想,還是比較傾向於後面的猜測,提高了聲音叫到:「地縛靈,開玩笑要分場合,出來。」聲音遠遠傳開,在枝葉間迴蕩,引起細微的回聲,然而始終沒有回應。
  
  無奈,加猛料——「再不出來,明天沒收你的傘。」要是劉斌只是想躲起來嚇一嚇他,顯然沒有必要冒著被剝奪在太陽底下行走的權利來開這種玩笑,可惜還是沒有回應。
  
  微風吹過,林間無數樹枝互相摩擦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像有很多人同時躲在某些樹後面竊竊私語,仔細聽又聽不出究竟在說些什麼。
  
  現在可以確定,劉斌一定是遇到了什麼東西。
  
  張青陽面色凝重地伸出手,朝上攤開,嘴裡默念了一句什麼,無名指上漸漸顯現出一根紅線,紅線的另一頭直直延伸出去,穿過障礙物,越來越遠。閉上眼,感受紅線另一端繫著的人的方位。
  
  而身後,營地方向又傳來第二聲狂亂的嚎叫聲。一時間,張青陽進退兩難。
  
  事實上,在張青陽解釋那野花的名字的時候,劉斌確實還在他身後,並且非常配合得準備問出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問題。
  
  就在他準備張嘴的同時驀地眼前一黑,有什麼東西當頭罩下,迅速纏繞全身,將他整個人綁成蟬蛹狀。劉斌一驚,張嘴叫要叫張青陽,聲音還沒有發出,一團綠影迅速堵住了他的嘴,用瘋狂的力道將他往後拖曳。
  
  我靠,什麼玩意兒。劉斌反應不及,整個人都倒了下去,被動地被拖著走。那股力道強大得讓人無端心慌。
  
  劉斌心裡急切地喊著,臭道士!回頭!快回頭!然而儘管徒勞地掙扎想要引起張青陽的注意,他卻始終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背影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離自己越來越遠,心裡的絕望也越來越濃。
  
  「砰!」彷彿撞上了什麼東西,劉斌感到一陣強烈的疼痛,然後不由自主地昏了過去。
  
  好痛。你妹的,花盆什麼的,果然是殺人放火居家旅行必備之良品啊。劉斌昏昏沉沉地搖晃著腦袋,全身一片麻木,想要動一動都十分艱難,眼皮沉重得睜不開。糟了,今天上班要遲到!
  
  ……不對,自己好像已經失業了……
  
  不知過了多久,那種雙眼酸澀腫脹的感覺終於慢慢消退,劉斌一點點睜開眼,滿眼都只有綠色一種顏色。
  
  對了,我好像在森林裡,臭道士在研究花,話說,他的手指真漂亮……啊,然後我被什麼東西抓走了?
  
  「咕嚕咕嚕咕嚕」劉斌一張嘴想發出聲音,卻只是吐出了滿嘴的泡泡,那些大小各異的泡泡呈奇異的姿態在眼前翻滾破裂,消失。
  
  臉上那種冰涼的,濕潤的感覺,是什麼東西?劉斌終於完全清醒過來,左右搖擺著頭觀察身處的環境,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好像在水裡。
  
  全身都被浸在深綠色的液體裡,眼前只有一望無盡的翡翠色的水光。
  
  動了動手腳,暈倒前纏繞全身的束縛物已經不見了,同樣的,那套變成鬼時穿著的萬年不變的T恤上衣和牛仔褲也一起不見了。劉斌此時就像一個新生嬰兒一樣,未著寸縷地被浸泡在一個滿是綠水的地方。
  
  這不禁讓他回想起大學時期,做實驗的時候那些浸泡在福馬林裡的屍體標本。估計在那個世界,大概是不會有一隻鬼被浸泡在福馬林裡當標本展出這種超越常識的事情發生的。
  
  開天闢地第一鬼,自己還真是榮幸啊……等等,劉斌忽然睜圓了眼睛,對呀老子明明是隻鬼,什麼東西能把他綁住還弄暈?幸虧用不著呼吸,否則浸那麼久,真是不死也殘。
  
  判斷了一下目前的處境,似乎只有他一個浸泡在這個不知道由什麼組成的綠水裡,看不到這片水域的盡頭,也看不到別的會動會說話的東西。耳邊只有流動的水聲,隆隆隆隆不知疲倦地響著。
  
  劉斌試著滑動了一下四肢,這水的阻力比他以前所認知的普通水要大得多,每動一下都非常艱難,像是四肢都被綁上了沉重的鉛塊,用盡全身力氣也只能前進一點點。劉斌轉了個身,水中除了一片茫茫的綠色,什麼都看不到,連方向都沒辦法辨認。
  
  未知總是本能地讓人恐懼。
  
  不知道道士有沒有發現他不見了,會不會來救他。不過地縛靈的話,其實隨便哪裡都能收得到吧,丟了一個再找一個就好,實在沒必要費力氣去救一隻什麼都不會的傢伙。
  
  換位思考一下,劉斌覺得如果自己處在張青陽的位置,也不會去救某隻聒噪鬼的。所以還是不要抱太大期望吧,免得到時候失望透頂哭天喊地。
  
  吶,咱還是自力更生比較靠譜。否則死了又死死了又死……真是太丟臉了!他可不想將來張青陽和小灰偶爾講起他的時候,還要以「那隻愚蠢的鬼類……」作為開頭。
  
  還好,至少目前看來行動還算自由,那個把他弄到這裡來的傢伙,不知道現在準備幹什麼,一直沒有露面。
  
  傻子才留在原地,劉斌立刻行動,吃力地劃著水,隨便選了一個方向開始一點點挪移——那可真的是挪,明明感覺快遊了半個小時了,去發現根本前進多遠。
  
  劉斌脫身心切,鍥而不捨。
  
  漸漸地,眼前的水色開始變得越來越深,就像是盛夏熱帶雨林中那種沉鬱的綠色,把整片水域營造得像一塊古老的玉石。而玉石前方,隱隱出現了一片不規則的黑影。
  
  劉斌吃力地向黑影遊去,不明物體慢慢顯露出它的全影,劉斌張大了嘴巴,那一片影影綽綽的不規則物體,看上去就像一座沉睡在水中的龐大城市。
  




☆、綠霧琉璃城(二)(修)

  
  「嘩啦——」耳邊響起某種東西急速遊動的聲音,劉斌原本就緊張,這下更受到了驚嚇,馬上縮成一小團,儘量讓自己顯得沒有存在感一點。恍惚中前方有什麼會動的物體一閃而過,轉眼又恢復了平靜,眼前只有一圈圈水波蕩漾開來,證明著剛才所見並不是他的幻覺。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這樣的水裡,也會有魚嗎?
  
  劉斌停下來,有些躊躇不前,一邊猶豫著要不要再往前遊,卻又怕身後那個把他帶到這裡的傢伙發現他逃了,會追上來把他再綁回去,至於綁回去幹什麼,那就有待腦補了。
  
  權衡了一下後,劉斌最終還是決定繼續往前。橫豎都倒楣,不如搏一搏,說不定還能僥倖脫生。而且前方那片陰影,也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隨著劉斌越來越接近那些陰影,那一大片原本若隱若現的不規則的物體如今已經完完全全呈現在眼前,卻沒想到那一幢一幢真的是高低錯落的屋宇,粗略估計規模龐大猶如小型城市,全部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建築群落,一眼望去保存完好、氣勢恢宏。不知是誰在水下建造起這樣宏偉的建築,簡直無法不令人驚嘆。
  
  劉斌像被迷惑了一樣呆呆地想遊近這座水下城市,然後就一頭撞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劉斌苦著臉揉揉額頭,心想,你妹的,真疼。然而抬頭看時,眼前又分明只有一片澄澈,根本沒有任何阻擋物。他揉了揉腦袋,學乖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試探,攤開手掌在眼前晃動幾下,除了水流在指縫間穿過的阻力之外,別無他物。
  
  再往前伸一點,劉斌忽然感覺到了一片冰涼。不是屬於流水的那種流動質感,那個被觸摸到的東西,是固態的。
  
  手掌整個兒貼上看不見的牆壁,然後上下左右摸索了一下,沒有找到突破口。這個無形的阻擋目前看來範圍非常大,直接將劉斌的腳步阻隔在那一大片建築群落之外。手掌上傳來的觸感讓人十分不舒服,劉斌慢慢把臉一起貼到透明牆壁之上,看向裡面。
  
  這分明就是一大塊透明玻璃。
  
  所以目前的狀態就是,劉斌伸開兩手兩腳,整個人扒在一塊透明大玻璃之上,在外人看來,就像一隻,嗯,被做成了標本的青蛙……
  
  有什麼東西從指間傳來,劉斌忽然感到一震心悸,這不太符合常理,因為鬼魂是沒有心的,然而在整個人趴上去的一瞬間,劉斌確確實實感受到了一種悲傷的情緒,像微弱的電流一下子流過整個靈魂,從頭皮到腳趾都充斥了難以言喻的悲傷意味。
  
  劉斌眨了眨眼,某種令人絕望的想法莫名其妙地慢慢氾濫上來,讓整個靈魂都開始為之顫抖。劉斌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地想:我為什麼要尋找出口?我為什麼要努力逃出這個地方?我明明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保留所有令人不堪的回憶?我應該……我應該……我應該放棄……只要消失,就什麼都不用想了……
  
  耳邊是誰的聲音在說,對,就是這樣,不要反抗,只要放鬆就好。
  
  腦中變得一團混沌,劉斌開的雙眼開始渙散、目光呆滯,一點一點地放鬆了全身,放任自己隨波逐流。
  
  眼前的綠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暖的陽光。有誰在笑,溫柔的,讓人如沐春風,他看見有個女人在遠處張開雙臂,呼喚他:「斌斌,到媽媽這裡來。」
  
  媽媽……
  
  光暈之中美麗少婦笑意溫和,身邊還站著另一個熟悉的身影,像極了劉斌的爸爸,兩個人一起充滿愛意地向他招手,伸開雙臂等待他入懷。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劉斌露出一個無意識的笑容,隨著幻境不停地呢喃。
  
  有誰走過來了,光線太過刺眼,一時之間看不清面容。熟悉的香水味撲面而來,對方拉過他的手,笑道:「斌斌,跟我走。」
  
  逆著光那張臉輪廓美好,滿懷深情,讓人迷醉。
  
  原來是童磊啊。劉斌覺得自己又在做夢了,夢裡他和母親在廚房裡一邊做菜一邊嘮叨家常,客廳裡父親和童磊在下象棋,低語聲不斷傳來。然後他們一起笑起來,紛紛對他張開手,叫他:「斌斌。來。」
  
  他無意識地伸出手去,然後母親突然淒厲地哭叫起來,場景一變,女人的身上沾滿血污,而他的父親靜靜躺在病床上,上面蓋著白色床單。童磊在他身後,湊近了他的耳邊惡狠狠地說:「我要結婚了,你快滾出去!」
  
  劉斌感覺自己在下墜,下墜到無邊的黑暗深淵裡去。不,我不要這樣,太痛苦了,我為什麼還要活下去……
  
  昏迷中的劉斌忽然掙紮了一下,然後變得一動不動,他的身上滿滿溢出星星點點的白色光芒,然後變成與水流一樣的詭異綠色,逐漸與水波相融。
  
  幾乎就在他要消失的一瞬間,一道紅色的光芒穿破無邊無際的詭異綠色,亮了起來。明明不是多麼耀眼的光芒,卻偏偏打破了沉悶壓抑的氣氛,沉浸在悲傷情緒中不可自拔的劉斌驀地感到脖子上一熱,有什麼溫暖又霸道的氣息籠罩他全身,瞬間逼退了無形的侵略者。
  
  同一時間,樹林的張青陽握緊了拳,就在剛才,他感覺到紅線那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變故,明明幾乎要追蹤到那隻地縛靈的準確方位時,紅線卻泛出猛烈的光芒,然後斷裂了。
  
  這說明,那隻地縛靈剛剛很有可能處於接近魂飛魄散的危險處境。而紅線能保護他一次,卻沒辦法再阻擋下一次的災難。
  
  該死的,他究竟跑到哪裡去了。早知道應該在他身上多下幾道禁制。張青陽收回紅線,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忽然有點生氣。
  
  水下。
  猛地睜開眼,劉斌眸中有某種綠光一閃而過,隨即漸漸恢復清明。這才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那片詭異的水域,正身處一條空曠狹窄的走廊。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微弱光源只能勉強照亮附近的全貌。劉斌動動手指,有點酸麻,全身上下都沒什麼力氣,等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用手撐地站了起來。
  
  回想剛才那種明顯不正常的消極情緒,再笨也知道那水域和那玻璃牆一定有問題,更何況劉斌雖然喜歡犯二,但並不是真的愚蠢。
  
  那種借由媒介傳達出來的悲傷幾乎可以引起闖入者心中最美好的嚮往和最殘忍的恐懼,簡直是,殺人於無形。
  
  不對,自己並不是人,就是說那種東西,甚至對鬼魂都有效。
  
  一切的一切都讓人無法理解,劉斌不是愛追兔子的愛麗絲,到了一個奇怪的幻境還能全盤接受毫無違和感。他就像一隻被趕上架子的鴨子,或者被扔到樹上的魚,戰戰兢兢又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走出噩夢。
  
  摸摸脖子,他清晰地記得剛才有一個瞬間自己幾乎就要消失了,也清晰地記得那道溫暖的紅色光芒。
  
  就是這根臭道士拴在他身上被他唾棄為狗鏈兒的小細繩子,救了他一命。也許,他能相信一下張青陽?那傢伙看上去還是滿可靠的……
  
  不過目前的問題是,他們好像聯繫不上。環顧四周,簡直無語。劉斌非常嫌惡地碎碎念,抱怨這個地方的主人究竟是有多喜歡這種詭異的綠色,美則美矣,可惜害得他不論走到哪裡,都有一種見了鬼的陰森感,如影隨形。
  
  整個房子由透明的綠色玻璃組成,抬頭可以看到外面那湧動的綠水,估計就是他最初醒來的那片水域。所以,這裡大概就是他剛剛死也進不來的那座水中城。
  
  走廊兩邊是一間一間的玻璃房間,仔細看就能發現這些房間既沒有窗也沒有門,讓人懷疑這究竟是房間還是密閉的玻璃囚牢。每一個房間裡面都注滿了綠水,看不清是否還有別的東西存在。看來除了走廊之外,這幢房子裡面也未必有多少乾燥的地方。
  
  整個建築都太過簡潔俐落,沒有一樣多餘的東西,甚至有一種冷漠無情的味道,讓人無端地沒有好感。
  
  確認了一下自身的安全問題,劉斌伸伸胳膊踢踢腿,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安靜的水下不聞任何聲音,劉斌做為魂體,也發不出腳步聲。倒像是漫步雲端,一路走下去,兩邊明明只有注滿綠水的玻璃房間,然而他總覺得背後寒浸浸的,好像有無數目光在暗中窺視著他。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左手邊有一間玻璃房看上去有些與眾不同,彷彿顏色格外深些,裡面有什麼東西若隱若現。劉斌給自己打了打氣,走到玻璃前,凝神向裡面看。
  
  忽然水聲一響,一隻手拍到玻璃牆面上,五指箕張,形狀怪異,一雙眼睛猝不及防地從水中浮現出來,隔著玻璃對上劉斌的雙眼。
  




☆、魚缸裡面有美男(修)

  
  劉斌下意識地摀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他有一種難以解釋的恐懼感,彷彿一點點微小的動靜都可能驚醒了這個地方某種蟄伏的危險生物——不止是眼前這一個。
  
  面對面對上那雙奇異的瞳孔,沒有眼白和眼珠之分,只有一整片霧濛濛的灰敗顏色,當然更無法聚焦,像是失明多年的盲人。
  
  然而就算如此,劉斌還是感覺到對方注視著他時是如此怨毒,彷彿他是它殺父弒母不共戴天的仇人,就算把劉斌大卸八塊撕碎嚼爛也無法發洩它內心的憤怒怨毒之情。
  
  「嘩啦。」水聲再次響起,不明生物整個身體都貼到了玻璃上,極力想要把手伸出玻璃外去抓住劉斌,就算明知道玻璃已經足夠牢固,劉斌還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而對方的舉動則把自己全身都暴露在外來者的視線裡。
  
  它沒有頭髮,整個腦袋又大又圓,像一個肉球,兩隻眼睛幾乎佔去了整張臉的一半,腦袋下面的身體呈現半透明狀,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就像曾經劉斌在動物世界裡看到過的水母,只不過這種生物比水母多了四肢,那細細的手和腳都與身體不成比例,非常長,手指縫和腳趾縫之間都有魚一樣相連的蹼。
  
  他對著劉斌張了張嘴,咕嚕嚕吐出一串氣泡,露出雙唇掩蓋下那一排尖利如刀的牙齒。那種表情難以形容,劉斌卻無端地覺得它一定是在笑,看到了獵物的饑渴笑容。
  
  如果劉斌此時回頭,就可以看到,他所走過的走廊裡每一個玻璃房間後面,都開始產生細微的異動。
  
  形形□的不明生物紛紛沉默而扭曲地貼上那一道看上去十分不牢靠的玻璃牆面,全部怨毒又陰森地把目光投向走廊中唯一沒有被關起來的傢伙。
  
  它們有的只有一個頭勉強類似人類,脖子以下只剩下去了殼的蝸牛一樣軟軟的條形身體,細小的吸盤緊緊附著在光滑的玻璃上;有的缺手斷腳,難以保持平衡,整個人都以一種扭曲的姿態浮在水中;有的肌肉過於發達,以至於看上去接近畸形。
  
  唯一的相同之處,在於這裡所有的異形們,都有著盲人一樣的巨大灰色眼睛,而此時,幾十雙眼睛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劉斌忽然打了一個寒戰,覺得身後那種被無數人窺視著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了。
  
  沒空再跟眼前這個魚不像魚人不像人美人魚不像美人魚的畸形君大眼瞪小眼培養感情增加好感度,別說他打不過對方,就算打得過打死了人家,除了沾一身腥臭之外也絕對不可能有爆出武器裝備金幣升級經驗這種事情發生,於是立刻轉身目不斜視大踏步往前走,那速度就跟穿了特步一樣利索,而且死也不肯再往兩邊靠,直直走在走廊的中心線上,一條直線走得堪比高空鋼索,絕不偏離半毫米。
  
  幾乎就在劉斌大踏步逃跑的一瞬間,玻璃房間裡面的生物們就怒了。狂亂攪動水花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絕於耳,更有甚者,已經開始大力撞擊玻璃牆壁,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
  
  劉斌一路快步跑下去,就算眼睛直視前方絕對不往兩邊看,還是無法阻擋那些明顯的催命聲音往耳朵裡灌。
  
  阿Q星人劉先生伸出食指堵住兩邊耳朵,第一次開始痛恨自己的無能,活著只知道努力讀書就能過得好一些,後來一心一意待在家裡毫無保留地照顧童磊;死了以後除了麻煩張青陽和小灰,也是什麼都不會做。
  
  那隻貓說他是二貨是儲備糧,其實麼,好像連儲備糧他都當不好……
  
  劉斌一邊跑一邊覺得鬱悶非常。
  
  走廊再長也有盡頭,在正常人的認知裡,那裡應該有樓梯、電梯或者是門這種東西存在,不過自從在樹林裡被莫名其妙地偷襲以後,正常這種事情已經從劉斌的生命裡遠去了。
  
  走廊盡頭,如同他剛剛看到過的那些房間一樣,只有一個巨大的玻璃缸。與其說是玻璃缸,也許說是水族箱更為合適,因為水箱底下還非常惡趣味地鋪滿了鵝卵石,幾叢不知什麼科目的水草一漾一漾地輕微搖擺。
  
  水草叢生之間,則有一個雙手環抱雙肩呈現蜷縮姿態的人類,或者說從外形上來看,還算是一個正常的人類,除了沒穿衣服有點有傷風化以外,他的每一個部位都好像經過精心雕琢,完美到令人髮指。那張漂亮到天怒人怨的臉卻不知為何讓劉斌覺得有點眼熟,然而他就算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前世今生,自己什麼時候認識過長得這麼逆天的人。
  
  大概只是自己的錯覺罷了,畢竟這種情況也是很多見的。
  
  就在他發呆的時候,原本靜靜沉睡的那個男人忽地睜開眼——與剛剛看到的不明生物不同,他的眼睛,有著最正常的瞳孔,顏色也與人類的看上去一般無二。然而當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劉斌身上時驟然聚焦,眼中有某種綠光一閃而逝。
  
  就在頃刻,整條走廊紛紛響起玻璃碎裂的巨大聲響,所有的玻璃房間被齊齊打破,綠水混合著其中的畸形生物紛紛一湧而出,沒多久就爬滿了整個走廊。只剩下走廊盡頭的水族箱還安安靜靜,箱中人若有所思。
  
  劉斌駭然色變,卻發現自己又一次無處可逃。上一次,還是在穿越至此又被喪屍群圍攻的時候,那時他本無多少求生意志,以至於想要一死百了,卻偏偏變成了鬼。
  
  這一次,他卻不想束手就擒。
  
  最初見到的那隻水母型怪物已經搖搖晃晃地走到面前,濕淋淋地小細胳膊舉起來就去掐劉斌的脖子,劉斌心想大哥我是鬼不用呼吸掐不死的而且你大概也摸不到我,話到嘴邊卻住了口。
  
  因為那隻胳膊,切切實實地落到了他的脖子上,他甚至能夠感受到對方手上滴下來的水落到自己皮膚上的涼意。
  
  媽的,什麼鬼玩意兒。劉斌幾乎是下意識地一伸手把那隻小細胳膊甩出去,不等對方反應過來就補上一腳。水母型怪物被踹在地上,眼神越發的惡毒,喉嚨裡發出破碎的低吼,鍥而不捨地繼續纏上來。而他的後面,還有幾十隻緊跟而上怪物,灰濛濛的眼睛無一例外地仇視著他。
  
  困守在走廊盡頭的水族箱前,劉斌忽然想到一句話叫「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當然他很清楚自己的戰鬥力絕對沒有多高,能撐多久都是個問題。明知道身後水族箱裡那個傢伙也未必是什麼好相與的角色,然而現在他沒有選擇。
  
  能撐多久是多久,再無能下去,恐怕連自己都要唾棄自己了。這樣以後別人嚼舌根的時候,他還可以吼一句老子戰鬥到了最後一刻好麼!
  
  不過戰鬥到最後一刻,不就代表了他還是英勇戰死麼?那他怎麼跟嚼舌根的人吼啊……劉斌背靠著冰涼的水族箱,將地上爬過來的一隻蝸牛狀物體用力踩踩踩,雙手還要跟別的畸形生物做鬥爭,心裡還在思考這個嚴肅的問題。
  
  不過很快他就沒空再想別的事情了,眼看著湧上前來的怪物越來越多,劉斌卻感覺自己越來越疲憊。雙手雙腳已經開始痠軟,每揮動一次都在增加負擔。有點像,有點像當年高中時期被迫參加運動會的三千米跑,跑到最後一圈時那種眼前發黑的感覺。
  
  不知為什麼,劉斌覺得自己連思考都變得費力起來。
  
  眼前光芒一閃,他忽然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這一刻劉斌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連身上的氣勢都變得陌生起來。眼中閃爍出某種懾人的綠色光芒。無情又冷漠。
  
  滿地畸形生物迷惘地停下動作,像是被什麼東西迷惑了。
  
  劉斌挑起嘴角,露出一個與平時的他完全不一樣的輕蔑笑容,隨手抓起一隻蜘蛛狀生物,五指一收,看著對方在自己手中掙扎發出無聲的呻吟,然後最終死去。劉斌隨手把它扔在一邊,眼中綠光更濃。
  
  就在這時,頭頂的玻璃發出轟然巨響,被什麼沉重的東西一擊即碎,大量的綠水合著玻璃渣子倒灌進來,水中還有一個久違了的身影。
  
  到了這個時候還不忘注意乾淨整潔的張青陽眉頭皺得死緊,從破碎的地方一躍而下,堪堪落在劉斌身旁,戴著手套的手中拿著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玻璃,從上至下一下子將那隻離劉斌最近的水母型怪物劈成兩半,然後一手攬過劉斌的腰身,不容分說吐出一個字,「走!」
  
  劉斌緩緩回過頭,歪著腦袋打量突然出現在面前的男人,綠色的瞳孔中流露出一點點迷惘與沉思的神色。張青陽也注意到了劉斌的不對勁,攬著劉斌腰身的手一僵,某種危險的氣息撲面而來。
  
  然而劉斌忽然張了張嘴,想是準備說些什麼,然後眼中綠光漸漸散去,頭一歪,昏倒在他肩頭。
  
  張青陽回過頭,莫名其妙地鬆了一口氣。這個地方馬上就會因為水流的倒灌而被淹沒,而地上的幾十隻怪物似乎還沉浸在劉斌剛才的反常威懾中沒有反應過來。張青陽想了想,懶得趕盡殺絕,於是抱著劉斌,緩緩向水面上升,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留在身後。
  
  最後低頭的一瞬間,他似乎看見,某個完好無損的水族箱裡,一個俊美非常的男人仰起頭看著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而他的眼中綠光瑩然。
  
  
作者有話要說:天師大人終於回來了~
明天是萬惡的週一,不更。大家週二再見~




☆、蘇北的秘密(修)

  
  張青陽拖著劉斌在樹林中疾走。
  
  面對某一隻很不爭氣昏過去了的鬼,張青陽帶著他一出水就覺得很彆扭。放在以前,扔進胸前的瓶子裡自然就一了百了,攜帶方便使用快捷隨叫隨到輕巧耐用,簡直是居家旅行必備之良品。
  
  然而就在他從水潭裡出來以後,卻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懷裡那個濕淋淋的傢伙,好像有了重量。在水裡的時候因為那片水域不同尋常的阻力還沒有感覺出來,出來了之後,這個傢伙就完全成了累贅包袱之流,而且還是很大只的包袱。
  
  作為天師,張青陽也不是不知道某些把鬼魂暫時實體化的方法,不過那都需要經過非常繁複的儀式,身處這個喪屍橫行各種資源稀缺的時代,完全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畢竟從鬼魂狀態化為實體,也就意味著更容易受到攻擊。
  
  不過在剛剛發現愛別離那種花的時候,張青陽一直在考慮要不要采一些配成符水丟給劉斌。他看得出來,這隻鬼雖然經常又吵又鬧,但其實很怕孤單,尤其是在面對陽光又不能大大方方曬太陽的時候,那小眼神兒委屈的,跟被關在籠子裡的小倉鼠一樣。
  
  儘管現在這個問題的解決方式完全在意料之外,不知道算不算歪打正著。劉斌的狀況來得很突然,在他失蹤之後到張青陽找到他之前的幾個小時裡,一定發生了某種不可預知的事情,導致了劉斌的魂體產生異變。回想剛才在那個綠色玻璃城裡找到人時對方回頭那幾秒鐘裡,那種陌生又危險的眼神,簡直是殺氣凜然。
  
  他有一瞬間覺得劉斌會對自己出手,不過可惜破繭成蝶或者狗嘴裡吐象牙這種事情果然只能存在於天方夜譚裡,現實中某隻死包袱正躺在他懷裡,又笨又重,偏偏還睡得人事不知。(劉斌:親娘啊我是昏過去了好麼!昏!過!去!)
  
  做為一個有潔癖且非常注重形象的末代天師,張青陽絕對不能容忍讓劉斌像只青蛙一樣趴在他背上背著他走,更不想用公主抱這麼不利於戰鬥(你確定不是讓人浮想聯翩?)的姿勢把他帶回去。
  
  經過了長達整整五秒鐘的思考之後,最後他選了一個最省力也最拉風的方式,一把揪住對方衣領,直接甩到身後,毫不留情地放到地上拖!
  
  神秘綠色水域的出口是森林裡一個小小的水潭,大約只能容納三四個人大小,周圍被茂密生長的低矮灌木掩蓋,柔弱無骨的粗大藤蔓纏繞在四周,怎麼看都詭氣森森。張青陽剛才一路追蹤紅線消失前指示的方位到這裡,果然發現看上去平凡無奇的水潭之下大有乾坤。
  
  那水下琉璃城,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做好事的地方,只是目前沒有任何線索可以揭示出它究竟是誰建造在這裡,又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還有那個水箱裡的神秘男人,又是什麼東西?
  
  拖走劉斌之前,張青陽裝了一瓶子綠水,打算拿回去細細研究。
  
  而劉斌乖乖地躺在地上任人宰割,平常聒噪無比的嘴現在發不出任何抗議,隨著張青陽的快速前進與地面進行著親密接觸,一時間和滿地枯枝敗葉野草漿果小蟲還有不知名動物的排泄物都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流。
  
  所以說,鬼魂形態也是有好處的,一旦有了形體,那叫一個我勒個去。
  
  這一回樹林終於沒有再為難他們,怪異的野花們大概都被它們的媽媽喊回家去吃飯了,張青陽沒走幾步就到了剛剛自己洗過澡的地方,熟悉的路徑讓一切都變得輕鬆起來,天師大人很快看到了遠處營地一閃一閃的火光。
  
  「喵~」小灰聞到了熟悉的氣味,率先飛撲過來,一頭撞在張青陽胸前,然後探出頭,越過肩膀看主人拖在身後的東西。在它的幻想裡那應該是一條大魚,最不濟也該是別的能吃的什麼東西,結果只看到了某個全身又是水又是泥的可憐傢伙。
  
  張青陽伸出空餘的那隻手摸摸小灰的頭,目光掃視營地一圈,發現空無一人,不禁皺了皺眉問:「那兩個人呢?」
  
  小灰已經順勢跳到了劉斌身上,在這只愚蠢的鬼類臉上連印了好幾隻爪印,又不亦樂乎地把他全身上下踩了個遍,才後知後覺地驚喵一聲,「咦,它怎麼變成人了?你們在樹林裡搞了什麼?!」
  
  「什麼也沒搞,你沒別用那種猥瑣的眼神看著我。目前原因不明,先等他醒了再說。這裡發生了什麼?」
  
  「哦。這樣。」小灰伸出舌頭舔了舔爪子,用自認為很優雅的貓步一扭一扭地走回火堆旁,「車載無線電傳出類似於摩斯密碼的聲音,好像是SOS求救信號,那個很暴力的紅衣女人忽然莫名奇妙狂叫一聲就跑得無影無蹤了,沈健追出去還沒回來。然後我一隻貓待在這裡覺得無聊,於是也尖叫了一聲。就是這樣,喵。」
  
  張青陽:「……」果然先去找劉斌是對的,這隻貓實在是太不靠譜了。
  
  「咦。張先生你回來了?啊,這傢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這麼髒?」說曹操曹操到(曹操:關我毛事?),沈健一邊大口大口喘著氣一邊跑回來,見到張青陽先是熱情地打了個招呼,然後對地上仍舊躺在地上的某個形象全毀的傢伙表示了適當的疑問之情。
  
  大概是心有靈犀的緣故,在沈健表達完意見以後,劉斌很配合地翻了個身……繼續睡。
  
  張青陽:「……」
  小灰:「……」
  沈健:「……」
  
  張青陽決定當自己什麼也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泰然自若地看著沈健,及時有效地轉移話題,「蘇小姐人呢?」
  
  「啊,她跑得太快了,我跟了一會兒就跟丟了,你懂的。」
  
  張青陽腦海中非常給面子地立刻浮起了某個紅衣暴力女揮舞著流星鎚砸越野車的場景,還有樹林裡那一片被砍得欲哭無淚的樹們,最後是蘇北上車後,那一車不同尋常的香味。他想他現在已經知道那種香味所代表的東西了。
  
  「她往哪個方向去的?」張青陽問沈健。「啊,北邊,就那裡。」生怕張青陽不分東南西北,沈健十分熱情地親自指出。張青陽點點頭,吩咐還在戲弄劉斌的貓咪:「小灰,你看著他們,我去找她。」
  
  張青陽一轉身不見了蹤影,剩下沈健和小灰在篝火旁邊大眼瞪小眼,還有一個幾乎睡得要流口水的劉斌。
  
  沈健好奇地蹲□去,伸出一根手指頭去戳小灰毛茸茸的頭,一邊喋喋不休道:「你叫小灰?張先生剛才是在跟你說話嗎?他把你當人看?還叫你看著我們?你明明是一隻貓啊哈哈哈哈。」
  
  小灰輕蔑地伸出一隻爪子打掉伸過來的賊手,把頭一扭,從鼻子裡哼出一個氣音,心想,吾輩這樣神一樣的存在,是你這種凡人能理解的麼?人果然是一種很笨的生物,不管活的死的都一樣。喂,你不要拿你的髒手摸我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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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那隱約的香味久久沒有散去,張青陽幾乎是很容易就找到了蘇北離開的路線。隨著香味的變濃,可以判斷出自己已經越來越接近那個人。然後不出意料地,張青陽在草叢裡看到了蹲在那裡的那一個紅衣如火的身影,她半跪在地上,不發出一點兒聲響,背影肅穆得像一塊石雕,紋絲不動。
  
  「蘇小姐。」張青陽走到她背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叫她。
  
  對方依然一動不動,就好像連呼吸都停止了一樣,晚風吹過來,吹起蘇北垂到腰側的長髮,有一搭沒一搭地飄著。
  
  張青陽停了停,又走近了一點。
  
  「不要過來。」夜幕下忽然響起低啞暗沉的聲音,那種音調讓人極不舒服,好像說的人刻意壓低扭曲了什麼,讓聽的人不由自主地想像到喉嚨那種緊澀的感覺,像生銹的鐵,幾乎有點男女莫辨。
  
  張青陽停到她身後半步遠處,沒有再前進,而是冷冷地突兀地問:「你們下山幹什麼?」
  
  蘇北聞言霍然回頭,目光兇狠,在繚亂的頭髮掩蓋下,那張臉似乎與白天所見時有些差別。張青陽目光落到她的脖子上,那裡,有一個十分突兀的喉結。
  
  張青陽抬起手,袖中閃過一道耀眼鋒利的光芒。
  
  蘇北一動也不動,保持著跪在那裡回過頭的姿勢,死死地盯著張青陽的臉看。張青陽又問了一遍,「你們下山幹什麼?」
  
  蘇北垂下眼睫,表情讓人捉摸不透,過了一會兒,才漠然搖搖頭,說:「我一直都生活在人間。」
  
  張青陽哼了一聲,「漏網之魚?」
  
  蘇北慢慢站起來,似乎是跪得太久了腳有點麻,趔趄了一下,然後才站穩,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從未殺生。」她的聲音低沉悅耳,卻顯然是個男人的聲音,身高也比白天的嬌小蘿莉高了不少,臉形要英氣得多,只是那份漠然的神情倒是如出一轍,絲毫未改。
  
  「哪一隻妖怪會承認自己吃過人?」
  




☆、觸手系攻擊(修)

  
  天師與妖鬼向來水火不容,張青陽顯然不認為自己應該相信眼前這只妖說的話,接著問:「晝女夜男,身帶異香,你是很稀有的朝暮妖?」
  
  蘇北在聽到張青陽說出自己身份的時候怔了一怔,眼神有些散漫,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過了很久才回過神來,默不作聲地向張青陽伸出一隻手臂。
  
  張青陽不解其意,用目光訊問蘇北。他只是固執地把手臂又朝張青陽伸了一伸,掌心朝上,手腕遞到張青陽面前。
  
  張天師這回明白了,不太信任地看了蘇北一樣,還是伸出兩指搭在蘇北手腕上把脈,沒過多久,張青陽忽然臉色一變,再看蘇北時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蘇北忽然笑了一下,看慣了白天的蘿莉形象,晚上這個男人讓人十分不適應,尤其是,他以前似乎從來沒有笑過。那個笑容轉瞬即逝,他很快撤回手,說:「現在你可以相信我沒有殺生了。」
  
  張青陽不置可否,只是問:「為什麼要這麼做?」
  
  蘇北搖搖頭,又點點頭,「我要去蜀中,找一個人。」
  
  「你對自己行如此逆天之事,應該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蘇北一臉無動於衷,表示自己無所謂,連話音裡都帶上了某種嘲諷的意味,「長命百歲?哈,要這玩意兒何用。若是活得不痛快,才真傷人。」
  
  張青陽一時沉默,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並不是那種迂腐到認為只要非我族類必定格殺勿論的人,事實上,在他們張家,他一直是一個比較另類的存在,繼承衣缽實在是情非得已。不過這個蘇北,看來比他更加離經叛道。
  
  人類壽短,最多不過百年光陰,好像想做的事總是來不及做完,就已經變得白髮蒼蒼,於是古往今來尋求長生的人明裡暗裡如過江之鯽不計其數,倒真沒幾個寧願折壽也要活得痛快的。
  
  而妖族漫長的生命在凡人看來幾乎望不到盡頭,在人家眼裡卻成了要來無用的玩意兒。
  
  他剛剛替蘇北把脈,就已經注意到蘇北的脈像極為混亂微弱,但氣息乾淨,確實沒有幹過傷天害理的事情。只不過,他一時之間無法判斷蘇北究竟對自己做了什麼,以至於幾乎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不僅妖力所剩無幾,體內甚至有一股與他本身無法相融的氣息在四處遊躥,只能勉強維持一個詭異的平衡。
  
  蘇北現在完全已經是強弩之末,難怪無法靠自己的能力去蜀中,反而要沿路攔車。
  
  「張——」蘇北張了張嘴,似乎在思考究竟該怎麼稱呼,過了一會兒才生硬地說到:「張先生,末日來臨,倖存者都在北上,你又為什麼要南下?」
  
  「……」
  
  見張青陽不太想說,蘇北立刻會意:「當我沒問。」
  
  張青陽忽然想到了什麼,問他:「你跟那個沈健一直在一起,他看不出你白天和晚上的變化?」
  
  「我們今天早上剛認識。」
  
  張青陽默然,因為看到兩人一起攔車,又一紅一綠配合得默契無間,看樣子目標也相同,就先入為主地認為兩人是一路的,現在想來,實在是太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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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北與張青陽一去不回,營地上只剩下一人一鬼一貓。在被小灰毫不留情地用爪子抓了好幾下之後,沈健終於放棄了艱難的逗喵計畫,轉而開始研究昏睡不醒的劉斌。
  
  儘管鑑於之前某天師殘忍無道的暴行,以及某隻貓不遺餘力的加害,劉斌已經全身泥濘,但在沈健看來,這依舊是一個長得很不錯的男人。雖然皮膚有些蒼白,大概有貧血的嫌疑,整個人也偏清瘦,好在棱角分明,不至於讓人覺得過於柔弱到像個女人,眉眼分明、五官周正,嘴唇稍微有點薄,無傷大雅。沈健找不出什麼文采斐然的形容詞,只是想,嗯,挺好看的。
  
  火堆燃燒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偶爾有幾顆不大的火星蹦出來,又很快滅去。四月天,到了夜裡還是有春寒料峭的感覺,又是荒野,劉斌很快覺得自己全身發冷,偏偏又睡得正舒服懶得睜開眼睛,只好憑著直覺縮縮縮地挪移著靠近火堆,連帶著趴在他胸口無所事事的小灰也暖和了一把。
  
  沈健不指望躺地上那兩隻守夜,自覺地自己坐在火堆旁抱著膝蓋,目光炯炯有神,盯著火堆中燒紅的木柴胡思亂想。
  
  就在這時,車載無線電再一次發出刺耳的噪音,這一次的聲音更加雜亂,幾乎聽不出有什麼規律,只是一波接一波地響著,似乎執意要吵醒樹林裡某種蟄伏的東西。
  
  沈健反應敏捷地翻身站起來,剛剛那些類似於摩斯密碼SOS的響聲他還沒有找出任何頭緒,因為怕有別的倖存者用無線電發出求救信號,所以一直沒敢關掉。
  
  果然不應該在這種地方露宿,沈健只覺得胸口一陣煩悶,無端地有些火大。
  
  貓的耳朵對高頻率的聲音本就敏感,此時小灰也被吵得很不高興,見劉斌還是一副不睡到地老天荒不甘休的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在他身上又抓又撓,終於生生地把對方弄醒了。
  
  劉斌腦子裡一團亂麻,耳邊又不知道什麼東西聒噪不休,胸前又有什麼毛茸茸的動來動去,一時之間簡直哭笑不得。
  
  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剎那間異變陡生。
  
  樹林中有某種東西正貼著地面蛇形,無數道扭動自如的籐條急如閃電地「刷刷」彈出來,紛紛向篝火邊幾個人襲去。劉斌一下子睜大了眼睛,燒成灰他也認得出這個東西,正是剛剛在樹林裡偷襲他的那些玩意兒。
  
  俗話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雖然這有仇的兩邊兒都不是人,不過這一點都不影響他們互相仇視的熱情。劉斌尚未來得及注意自己身體的異狀,就已經英勇萬分地站了起來,由於這一站太過突然,還差點把小灰摔到了地上。
  
  沈健的一隻腳已經被一根極細的籐條纏住,這些會動的植物立刻打蛇隨棍上,沿著他的腳踝一路向上,企圖把他包成一隻粽子。它們甚至連小灰也沒有放過,四五條手腕粗細的籐條直直地向它遊去,那種冰涼黏膩的觸感,有點像熱帶雨林裡活了多年的蟒蛇。
  
  不過最受歡迎的還是劉斌,這些藤蔓似乎對他情有獨鍾,大部分都堅定不移地繞著他轉,試圖把他拖回叢林。劉斌自認為並不是一個非常高調容易惹人(或惹植物)注目的人,奈何人家就是對他緊追不捨。
  
  好在他剛才怕冷,整個人幾乎都靠在火堆邊,植物終究是植物,就算是會動會殺人的植物也依舊對火焰有所忌憚,給了劉斌一點喘息之機。
  
  迅速地望一眼四周,臭道士和那個紅衣暴力女編劇又雙雙不見了。看不出這個臭道士還是個見色忘友的傢伙,果然求人不如靠己。
  
  劉斌迅速抽了一根燒著一半的木棍,對著手忙腳亂幾次差點被絆倒的沈健喊到:「喂——接著!」
  
  沈健百忙之中抽空回頭,只見到一團明晃晃的火焰朝自己飛來,立刻被嚇了一跳,眼明手快地抓住沒著火的一端,怒氣衝衝地抱怨:「你這是謀殺!」順手把火棍兒放在身前掃了一圈,重點照顧一下小腿部分,果然籐條們都明顯有些畏縮。
  
  「其實我玩兒飛鏢都射得很準。」劉斌點點頭,表示得意。
  
  而小灰已經非常伶俐地把蘇北帶回來的柴火分成幾小堆通通點了起來,一隻貓到處穿梭來去有計劃點火的行為實在有點詭異,若非現在情況危急迫在眉睫,沈健絕對會對此表示疑惑。不過眼下,不得不說這些火堆很及時,況且比起會點火的貓,顯然會殺人的樹藤更令人疑惑。
  
  火焰星星點點燃燒,很快蔓延圍成了一個圈,明黃色的豔麗火花搖曳明滅,看久了讓人覺得瑰麗無比,彷彿一場毀滅性的舞蹈。
  
  高溫灼熱的火焰造成了偷襲者的混亂,植物們在火堆之週邊成一圈,顯然沒有撤退的打算,有些甚至試圖穿過火焰,然而立刻被高溫灼痛,在半空中狂甩不斷。有了前車之鑑,剩下的藤蔓都不再輕舉妄動,這種行為讓沈健產生了一種它們其實是會思考的錯覺。他毫不懷疑如果這些植物有眼睛,現在大概正在對火堆中的一人一貓一鬼虎視眈眈,隨時準備著等哪一邊的火焰弱下去就群起而攻之。
  
  劉斌與小灰難得地齊心協力,把火堆努力燒得更旺。
  
  然而看看天色,漆黑如墨,離黎明的到來顯然還要很久的時間,而這些火堆卻未必能撐到那個時候。
  
  車載無線電中的雜音偏偏還不消停,甚至變得更響,就好像有什麼人正在全速前進,向這邊靠攏。
  
  劉斌與沈健各自拿著一根燃燒的木棍,背靠背注意著外面的動靜。火焰驀地漲了一漲,發出響亮的劈啪聲。小灰在同一時刻豎了豎耳朵,莫名其妙地對著天空發出一聲警告性的長叫。
  
  餘音未落,只聽北方有腳步聲響起,張青陽和蘇北的身影漸行漸近,蘇北的一身紅衣在夜色與火光照耀下分外亮眼。而天空中忽然傳來大量拍動翅膀的聲響,烏壓壓一大片不知是什麼鳥類正如烏雲般迅速向樹林上空積聚。隨著它們的接近,車載無線電像瘋了一樣發出越來越狂亂的聲響。
  
作者有話要說:註:朝暮妖的設定來自於本少爺《江湖異聞錄》




☆、那些蝙蝠也瘋狂的日子【倒V】

  
  「噹啷。」鐵鍊破空的聲音打斷了一下無線電的雜音,暗夜中只見蘇北紅影一閃,已經從車中拖出那對雙流星鎚,當空揮出砸下,靠近他的幾條樹藤立刻被巨力壓扁,汁液四濺,在地上掙紮著扭動了幾下,慘不忍睹地安靜了。
  
  不知是因為經過了一個慘烈的下馬威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植物們都紛紛遠離某個暴力分子,連帶著站在他身後的張青陽也沒有受到攻擊。
  
  將鐵鍊在手中纏繞幾道,蘇北拖著沉重的兵器,望著火焰包圍中的幾人,臉上的陰影遮去了大部分容貌,一片混亂裡倒也沒有注意他的異常。
  
  「道士,快到裡面來,這裡比較安全。」劉斌一隻手堵著耳朵,一隻手舉著火把向張青陽的方向揮舞著。
  
  張青陽不理他,抬頭望天。天空中唯一的一點月光已經快要被掩去了,濃雲似墨,那種翅膀拍打的聲音簡直近在咫尺。
  
  「喂!你們兩個別發呆啊,一個兩個怎麼都呆呆傻傻的!」劉斌跟著抬頭看天,看到那一片烏雲般的禽類時簡直無話可說,他可沒有天真到覺得這些東西是南飛的大雁大半夜搬家一會兒排成個S一會兒排成個B,這明顯是來者不善啊。
  
  「髒。」劉斌忽然聽到張青陽說。
  
  「啊?什麼髒?」劉斌還在全神貫注地研究頭頂天空中的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完全無法跟上張青陽跳躍的思維速度,只能無語地想,拜託大哥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麼惜墨如金多說一個字又沒人會叫你付錢。
  
  張青陽像是會讀心術一樣順應民意多加了一個字——他抬起手非常嫌棄地指了指劉斌,說:「你髒。」
  
  劉斌無語地低下頭打量自己,這才發現自己全身上下那叫一個精彩,雜貨舖都不帶這樣兒,樹葉枯草泥巴也就罷了,那種顏色詭異的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抬起胳膊嗅了嗅,刺鼻的味道直衝鼻腔,真是叫人不敢恭維,要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剛剛處於昏睡中,他簡直要以為這是去哪個垃圾堆裡滾了一圈兒才能造成這麼壯觀的情景。
  
  把自己從上到下打量一遍,劉斌瞬間明白了張青陽站在那裡不動的原因,以這個臭道士的潔癖來看,現在的自己在他眼裡估計就是個人形垃圾。
  
  張青陽看到劉斌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堅決不打算告訴劉斌他之所以變成這麼髒完全是由於自己之前把對方拖在地上走了一路的緣故。
  
  「喂!小心!」沈健忽然推了劉斌一把,原來劉斌只顧著糾結自己人形垃圾的問題,冷不防頭頂逡巡了許久的那些鳥類忽然一個俯衝而下,準確無誤地向劉斌當頭撲下。等到他可以清晰地看清楚它的時候,已經離他不到兩米的距離了。
  
  當面看去這種東西極醜,看上去有點像老鼠,卻多了一雙通紅通紅的翅膀,一隻幾乎就有臉盆大小。難道是蝙蝠?蝙蝠有這麼大嗎?劉斌看到它的眼睛,呆滯無神,帶著點莫名眼熟的灰白色,而且向他衝過來的那一隻全身上下都有明顯的腐爛跡象,有幾處泛出暗色的血肉。這個情景與從前遇到過的那些喪屍如出一轍。
  
  如果是蝙蝠的話,劉斌想他大概明白了為什麼車載無線電會發出怪聲,應該是受到了它們所發出的超聲波干擾。
  
  所有人都看出了這些蝙蝠的異狀,明顯比普通蝙蝠的攻擊力還要高出好幾個檔次,紛紛打起精神進入戰鬥狀態。畢竟那些重口味觸手系樹藤還好說,一旦被這些蝙蝠喪屍咬到,就很有可能被感染,那就絕對沒救了。
  
  眼前風聲乍起,只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帶頭的那隻蝙蝠就已衝到了眼前。劉斌拽緊了手中的火把迅速朝對方打過去,狠狠砸在它的翅膀之上。然而火把的力度只是緩衝了一下蝙蝠喪屍撲下來的速度,它似乎完全不畏懼火焰,或者說因為已經喪屍化失去了痛覺神經因而感覺不到火焰所造成的傷害,依舊不管不顧地衝下來,嘴裡露出兩顆森森的獠牙。
  
  而這只領頭蝙蝠身後,密密麻麻的蝙蝠群也紛紛徘徊幾圈然後跟著衝下來,向眾人發動攻擊。
  
  與此同時,那些原本畏懼火焰而不敢輕舉妄動的樹藤也忽然同時發作起來,胡亂穿梭在蝠群與人群之間,只不過不太分得清楚攻擊物件,簡直像開啟了無差別攻擊模式。
  
  「小心,這些蝙蝠不怕火!」劉斌見火焰不起作用,只好發揮火把原本的作用,狠狠地敲擊著眼前這只巨大蝙蝠的畸形腦袋,企圖把它敲死,不過收效甚微,對方依舊不屈不撓,簡直是對他一見鍾情。
  
  張青陽一回頭就看見劉斌岌岌可危,一隻蝙蝠的牙齒幾乎已經逼到了他脖子邊上。張青陽不知道以他如今的形體會不會被感染,下意識地甩出袖中小刀,揮手甩出,只聽「咄」的一聲,刀尖在電光石火間射入那隻蝙蝠腦中,餘勢不減,生生把它釘到了後面的一棵樹上,掛在那裡顫顫巍巍。
  
  蘇北的流星鎚在空中揮舞出一道殘影,硬是把蝠群和樹藤都逼在方圓一米之外。張青陽一見劉斌危機暫除,立刻翻身落到越野車邊,拎出一把重機槍對著天空開始掃射。一時之間槍聲迭起,半空中血肉亂飛,像盛開了漫天腥紅腐朽的煙花。
  
  劉斌見狀立刻撿了好幾個火把,扔給沈健幾個,匆匆說:「快!我們倆對付樹藤。」說著一腳把迸著火星的火堆踢向附近沒頭沒腦又詭異難纏的藤蔓,手中火把舞得有模有樣。沈健意會,兩人致力於清除張青陽與蘇北身邊還在無差別攻擊的瘋癲植物們。
  
  「喵!」小灰不甘人後,惡狠狠地一爪子PIA在一根細藤上,生生留下了五道抓痕。那根樹藤抓貓不成反被抓,頗覺委屈,扭扭扭地撤退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戰鬥中中的光陰似乎被無限拉長,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槍聲依舊沒有停,漫天蝙蝠也不見減少。觸手系樹藤雖然有怕火的弱點,劉斌卻無奈地發現火把都快要熄滅了,剩下幾根火勢微弱,讓植物們又開始了一場瘋狂的反撲大潮。
  
  偏偏車載無線電不識趣還在鬼叫,蘇北大是不耐煩,啪地一鎚子從視窗砸進去,用非常簡潔的方式叫它閉了嘴。
  
  四個人有志一同地靠在越野車邊,只要等天亮太陽出來,太陽能蓄能池就能使用,就可以開車離開這個鬼地方。
  
  只是,不知道還要過多久,才會天亮。張青陽看了蘇北一眼,他感覺到對方揮動流星鎚的動作已經不像最初那麼順暢。就算是普通人也有疲憊的時候,更何況蘇北的情況其實比普通人還要差。而他自己扣扳機的手也已經麻木了。手背上一涼,又是一滴蝙蝠的口水落下來,帶著腥臭惱人的氣味。
  
  張青陽面無表情地一頓狂掃,又一批蝙蝠喪屍被無情地爆頭。四個人同時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似乎太陽永遠都不會出來了。
  
  「噗。」隨著一陣輕微的風吹過,劉斌和沈健手中的火把到底還是壯烈犧牲,徹底報廢。與此同時,張青陽無奈地聽到了子彈耗盡的聲音。蘇北的臉越來越紅,都快跟他身上的衣服快成一個顏色。
  
  「全都進車裡,關門關窗!」張青陽把重機槍扔回後座,喝道。三人一貓鑽進車裡,迅速關窗,蘇北還在外面阻擋襲擊,張青陽伸手把他也拉了進來,砰地一聲關上最後一扇車門,上鎖。
  
  一堆蝙蝠喪屍跟過來,啪啪啪撞在車門車窗之上。
  
  四個人全部沉默著,不發一言。前赴後繼的蝠群不要命一樣犧牲小我幸福千萬家,層層疊疊沖上擋風玻璃,無論這玻璃有多麼堅固,也終究架不住蝙蝠多,總會有破碎的時候。
  
  就在幾人快要絕望的時候,外面飛舞的蝙蝠群和樹藤卻忽然莫名其妙開始撤退,嘩啦啦一下全部退走,乾乾淨淨一點不剩,很快整個營地又變得空曠無比,安靜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生怕還有什麼變故,沒有人下車查看。過了很久,沈健才疑惑地問道:「它們……就這麼走了?」
  
  劉斌嚴肅地摸著小灰的毛,回答:「大概是我人品好吧。」
  
  「喵——」小灰叫了一聲,咬住他的手指不鬆口。
  
  「誒對了,你是誰?」沈健上下打量劉斌。
  
  劉斌也意識到不對,「咦你竟然看得到我?」
  
  沒有人看到,樹林裡有一排濕淋淋的新鮮腳印,水跡未幹,從水下之城出口的那個水潭一直蔓延到營地邊上的一棵樹後面,然後沒有了蹤跡。那腳印看上去屬於正常成年男性,沒有穿鞋,看得到清晰的腳趾印。
  
作者有話要說:大力虎摸不霸王圓潤夜的好孩紙們!╭(╯3╰)╮




☆、JQ是需要培養的【倒V】

  
  張青陽此時坐在駕駛位上,副駕駛位上坐著劉斌,而這個位置原本的主人小灰正蹲在他腿上刨來刨去,大概跟牛仔褲有仇,而且以那副不把褲子抓爛不停爪的架勢,完全到了苦大仇深的地步。沈健和蘇北在汽車後座,蘇北縮起身子,離沈健遠遠的,把臉埋進椅背裡。
  
  而沈健正指著劉斌樂不可支,一邊笑一邊反問:「你這麼大個人我怎麼可能看不見?我又不近視,你當自己是鬼啊。」
  
  劉斌:「……」心想我可不就是鬼麼,搞什麼,這年頭做鬼怎麼這麼不神秘,隨便什麼人都看得見了!等等,他明明記得之前沈健都是看不見他的!
  
  劉斌看看沈健,對方正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又低頭望望自己,小灰在他手指上咬的那一口還留著淺淺的牙印。
  
  劉斌一臉僵硬地轉過頭去看著張青陽,自言自語:「我又在做夢了,現在連夢裡都有臭道士了,真是陰魂不散啊。既然是做夢就不客氣了,讓我摸摸。」一邊說一邊十分毫不客氣地伸出手去捏張青陽的臉。
  
  就在某人的賊手就要貼上去的時候,張青陽斜他一眼,忽然表情古怪地說:「地縛……劉斌,把衣服脫了。」
  
  「啊,為啥?」劉斌瞪大眼睛,一腦袋問號,賊手也忘了蹂躪大計,伸在那裡不上不下。
  
  張青陽不加理會,徹底貫徹我用目光殺死你方針。
  
  劉斌等了半天才意識到那人沒有要回答的意思,只是用非常淫、蕩的目光(劉斌認為的淫、蕩)注視著他,只好磨磨唧唧地脫下那件飽經磨難的可憐體恤,提在手裡用訊問的目光回望張青陽。
  
  「褲子也脫了。」張青陽再接再厲,劉斌忍無可忍。
  
  「……喂!臭道士你自重點好不好,大庭廣眾之下你你你要做什麼?你看你看,這裡還有女生!」說著一指蘇北,蘇北一張臉被頭髮遮去了半張,也不知是故意的還是懶得疏,看都不看劉斌一眼,又轉了個身,直接用背對著劉斌,把自己整個人都用風衣包起來,睡了。
  
  張青陽繼續盯。
  
  可憐孤立無援的劉斌迫於強權壓迫,委委屈屈慢慢吞吞扭扭捏捏地褪下牛仔褲提在另一隻手裡,感覺真是無地自容,全身還涼颼颼的,靠在椅背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兩手抱在胸前大叫:「千萬不要亂來啊時間地點都不對啊這裡還有別人看著啊要不我們改天吧。」
  
  ……張青陽默默打開車窗,「扔出去。」
  
  劉斌搖頭,「不要!我不要被扔出去!」
  
  張青陽用一種看白痴的眼光鄙視了劉斌五秒鐘,「把你手上的垃圾扔出去。」
  
  「誒?垃圾?」劉斌舉起左手,手上拿著t恤;舉起右手,手上拿著牛仔褲。至於上面沾了什麼,相信我們都知道了。
  
  天師大人是純潔的,想歪了的只有劉某人而已。
  
  車窗開著,冷風吹進來,劉斌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用哀怨的目光看著張青陽,企圖博得一點同情心,「扔了衣服我穿什麼呀?」
  
  「喵!」小灰不耐煩劉斌持續不斷的唧唧歪哇,一爪子把垃圾們撲出了窗外,劉斌措手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唯一能遮羞的布料在風中淩亂,越飄越遠……
  
  張青陽視若不見,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條白手絹,扔到劉斌身上,示意他把自己擦乾淨。
  
  劉斌有一種錯覺,彷彿弄乾淨之後接下來,大家就會升火把他烤了吃掉。果然,他一直都是一個杯具啊。上上下下前後左右一通亂搓,擦乾淨以後順手把手帕還給張青陽,於是在收到了人家又一次嫌棄的眼神之後,劉斌終於乖覺地反應過來,拎著手帕的一角把光榮完成使命的它扔出窗外,憂傷地看著它也慢慢隨風而去,感覺自己也差不多要隨風而逝了。
  
  「臭道士,我冷。」劉斌瑟瑟發抖,眼巴巴地望著張青陽。
  張青陽無動於衷。
  「道士,我冷。」劉斌雙手環胸,眼巴巴地望著張青陽。
  張青陽無動於衷。
  「主人~我冷~」劉斌對手指,眼巴巴地望著張青陽。
  
  張青陽脫下西裝外套,扔到劉斌身上,「睡覺!」
  
  「哦。」劉斌很沒出息地喜形於色,縮縮縮用外套儘量把自己包起來,把小灰趕到張青陽頭頂上,心滿意足半躺下來準備睡去。
  
  「啊對了,我怎麼——」不安分的劉某人又忽然坐起來,捏捏自己的胳膊捏捏自己的腿,想問張青陽自己是怎麼從鬼魂狀態變成這樣的,話還沒說完,就見張青陽眼神若有若無地從沈健身上飄過,淡淡地說:「有事明天再說。」
  
  「好吧。」乖乖地再一次躺回去。
  
  默不作聲看完全場,各種純潔的不純潔的思想在腦子裡轉了數圈之後的沈健一頭霧水,忍不住指指劉斌問張青陽,「他是誰?」
  
  張青陽想了想,回答:「我式神。」
  
  「式神?那是什麼東西?」顯然對於沈健這樣的人來說,如此深奧的名詞實在是太難以理解了。
  張青陽想了想,通俗易懂地解釋到:「用來打架的寵物。」
  
  沈健點頭。
  
  劉斌:「……我抗議!」
  
  「抗議駁回。」張青陽看著劉斌,對他揮揮手,意思是你給我一邊兒去,玩勺子棒兒去。劉斌覺得此乃奇恥大辱,決定學習小灰,把頭扭到一邊,鼻子裡發出一聲代表不屑的氣音。反正現在有別人在,那隻可惡的貓也不能開口說話,可以想像它的內心一定無比憋悶,正在腹誹自己是愚蠢的鬼類。想到這裡,劉斌忽然覺得通身舒暢。
  
  事實上,小灰確實是這麼做的,它先瞪了劉斌一眼,心想,愚蠢的鬼類!又轉頭看著自顧自睡過去的蘇北,心想,愚蠢的妖類!接著把頭撇向沈健,忿忿,愚蠢的人類!轉過一圈最後只剩下一個張青陽,小灰:……算了,一隻好的式神是不會說自己的主人愚蠢的。
  
  張青陽看到劉斌彆彆扭扭地表示出不太有說服力的反抗行為以後,終於忍不住黑著臉說:「你這樣……真的不萌……」
  
  劉斌囧,這才叫躺著也中槍。
  
  沈健打了個哈欠,睏意襲上身來,這群人都怪怪的,算了,還是先睡覺把。
  
  張青陽把頭頂的小灰拿下來,抱在懷裡,摸摸,「你也睡吧,我來守夜。」
  
  靠在椅背上看著外面,所有人似乎都睡熟了。張青陽一手扣著冰涼的方向盤,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肩上忽然一沉,不用回頭也知道,一定是睡相全無的劉斌拱到他懷裡取暖來了。天師大人伸出手去想要把這礙事的傢伙推開,在半空中頓了頓,卻最終還是收了回去。劉斌立刻得寸進尺,在他懷裡挪來挪去,最後終於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勢,趴好不動了。
  




☆、純潔又善良的曖昧【倒V】

  
  劉斌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像八爪章魚一樣整個人都掛在張青陽身上,用非常無恥的姿勢霸佔了張青陽的整個懷抱。
  
  更讓他無地自容的是,由於昨晚張青陽的一番暴行,他現在全身上下除了一條內褲之外清潔溜溜,至於張青陽同情心氾濫扔給他擋風用的那條聊勝於無的西裝外套則根本擋不住多少衣底風光。所以劉斌現在的狀態怎麼看都像是脫光了衣服主動投懷送抱,這樣那樣。
  
  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腦袋,仰起臉去看張青陽,原以為張青陽應該還睡著,不然以他對「髒東西」的厭惡程度,絕對早就把自己扔到十萬八千里之外去了,誰知道一抬眼,就看到對方清醒無比的眼神,正正地對上自己,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劉斌哀嘆自己命不久矣,原本還睡得迷迷糊糊的腦子立刻清醒了一大半,皮膚上傳來張青陽身上衣料的細微觸感,引得全身癢癢,卻一動也不敢動,生怕下一秒就被一槍斃命。
  
  一二三木頭人,你不動我也不動,兩個人就這樣維持著奇怪的姿勢僵硬在那裡,誰也沒有去打破這個僵局。劉斌心裡叫苦不迭,覺得自己再這麼趴下去,全身都要麻了,卻不知道張青陽究竟在想什麼;又覺得張青陽身上實在暖和得緊,被抱著的時候,出人意料的安心。畢竟他自己全身都是冰涼冰涼的,抱著個免費暖爐,不要白不要。
  
  想到這裡,劉斌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竟然會覺得這個又冷漠又自說自話喜歡拿著槍到處掃射隨時可以拿出張符籙把他秒殺掉而且還有該死的嚴重潔癖的男人讓人覺得安心?錯覺!這絕對是錯覺!這一定是被花盆砸中後造成的後遺症,連帶著智商都降低了。現在他要做的就是趕緊從這個可惡的道士身上爬下來然後跳到車外去做一套全國中學生廣播體操時代在召喚,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然後就絕對清醒了。
  
  嗯,一定是這樣沒錯,起來啊,快起來啊你這個沒出息的!劉斌心裡大聲咆哮著,各種鄙視嫌棄情緒源源不斷地冒出來,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背叛了自己的意志,非常直接地表達了對張青陽懷抱的留戀之情,賴在那裡一動都不動。
  
  張青陽一低頭,就看到懷中那隻鬼似乎已經睡醒了,而且現在表情十分之多變且有趣。先是一副半醒不醒的樣子拱來拱去拱了一會兒,把自己的襯衫枕得一團亂,然後迷迷糊糊抬頭看見他,表情變化如下:沒睡醒——驚恐——糾結——下定決心——動搖——恨鐵不成鋼……雖然不知道他究竟腦補了些什麼,不過表情變化如此豐富有趣,簡直就跟看免費電影一樣。唯一讓人迷惑的一點在於,誰來告訴他,劉斌臉上那一分留戀是怎麼回事?
  
  「啊,天亮了!」後座上傳來沈健朦朦朧朧的聲音,打破了前排兩人的對峙狀態。劉斌大夢初醒一樣迅速低下頭,免得被張青陽用眼神刺個對穿,然後手忙腳亂地想從張青陽身上爬下來。可惜沈健不識趣的腦袋已經從兩個座位之間的空隙裡伸了過來,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慢吞吞出言道:「你們……」
  
  劉斌立刻以光速彈開,義正詞嚴表示,「我們什麼都沒做!」
  
  沈健撓撓頭,表情茫然,「啊?做什麼?」
  
  劉斌繼續揮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是個純潔善良的人,我們真的什麼都沒做。」
  
  沈健點點頭,回答:「可是,我只是想問你們餓不餓而已。」
  
  劉斌:「……不餓。」說完,肚子立刻發出某種因為長久沒有進食而抗議的「咕嚕咕嚕」聲,在清晨安靜的車中顯得格外嘹喨。張青陽和沈健一起看著劉斌,劉斌忽然明白了「無地自容」這個成語博大精深的含義。蒼天大地楚人美啊,誰來給他一把鏟子挖個洞跳下去一了百了!
  
  「咕嚕咕嚕」,又一陣饑餓的抗議傳來,這回來自張青陽的頭頂,某隻因為專屬座位被搶而不滿了一宿的喵星人,瞪著無辜的眼睛,左顧右盼。張青陽面無表情地從頭頂扯下小灰,「噌」地一下扔到劉斌身上,讓這哥倆兒交流心得去,自己則默默地把頭轉到一邊,決定眼不見為淨。
  
  太陽出來了,像一張金黃油亮的大餅掛在林梢,陽光穿透樹林,在枝葉間漏下大大小小的光斑,隨著輕微的風吹而滿地搖動——就像滿地香噴噴的麥片。(喂夠了吃貨們!)劉斌和小灰同時嚥了一口口水。
  
  「啊——」劉斌忽然大叫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往後躲,一邊遮太陽一邊惶急地問:「傘呢傘呢我的傘呢,要融化了要融化了!」小灰叼過那把傘給他,劉斌正要撐開來,張青陽忽然抓住他的手腕,說:「等等。」
  
  「等什麼啊我不要魂飛魄散——」劉斌忽然安靜了下來,因為一縷太陽光正靜靜地照在他身上,溫暖明亮,記憶中那種撕心裂肺的灼痛感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陽光的味道。劉斌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去,接了一縷陽光在手上,果然,只有溫暖的感覺。他欣喜若狂地轉頭望著張青陽,小聲感嘆到:「道士,它看起來真好吃啊!」
  
  張青陽:「……」
  
  越野車停的位置採光很好,太陽出來不到片刻,太陽能蓄能池上的刻度就一節節漲了起來。這期間蘇北也醒了,張青陽自車子後備廂理拿出礦泉水和一些壓縮餅乾分給眾人,大家默默地坐著吃,同時也沒忘記拿一套乾淨衣褲,扔給對著太陽流口水的光溜溜的傢伙。
  
  劉斌受寵若驚,忙穿好吃東西。小灰因為最喜歡的零食妙鮮包吃完了,非常不開心,六根鬍鬚一抖一抖,對味同嚼蠟的壓縮餅乾表示出深深的鄙視之情,劉斌大喜,搶過它的那一份準備吃掉。一鬼一貓又在車裡鬧騰個不休,最後蘇北無聲無息地拎起了流星鎚,車子裡終於安靜了。
  
  張青陽手裡的食物最少,他剛才檢查了一下,在B城的時候,食物和水就已經不太夠了。其餘消耗品也在迅速減少,現在最需要補給的就是食物、飲用水、槍支彈藥、常備醫藥品、汽油,還有製作符籙的各種材料。他昨晚守夜的時候已經考慮過,決定順路取道T城,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可用的裝備。
  
  大夥兒都在吃東西的時候,劉斌發現張青陽幾次三番地看他,害得劉斌寒毛直豎,以為又有哪裡惹得這位天師大人心情不好,於是立刻做出自己很乖的表情,三口兩口把餅乾嚥下去,由於吃得太快還差點噎著,又咕嘟咕嘟喝了半瓶水,然後像喪家犬一樣抱著小灰下了車,在車子邊上繞了一圈又一圈,美其名曰遛貓。小灰憤怒異常,礙於還有普通人類在場不能發作,被劉斌好好疼愛了一把。
  
  不一會兒,張青陽也跟著下了車,一副藝高人膽大、不乾淨會死的樣子,再一次進樹林洗了個澡,換了套西裝才出來,依舊時不時地盯著劉斌看。劉斌被他看得心驚膽顫,生怕昨晚自己睡相太差讓張青陽產生了某些不正當的念頭,於是扔掉小灰,蹭蹭蹭蹭到他身邊去打探情報。
  
  「道士,你到底在看什麼?」
  
  張青陽看看劉斌身後,沈健與蘇北站得挺遠,才把目光放回劉斌身上,伸出一根手指,若有所思地戳了戳劉斌的臉,問:「失蹤發生的事,都說一遍。」
  
  劉斌跟著捏捏自己的臉,恍然大悟,對哦,自己怎麼從鬼魂狀態變成這樣的,好像還沒有弄清楚。於是劉斌開始敘述自己的冒險經歷,並極力誇大了自己在樹林裡被擄走時對張青陽滿懷希望求救卻被無視的悲傷與譴責之情,至於在水下某一段時間感受到的莫名消極情緒以及看到的那些幻覺則一語帶過,關於童磊的一切,他都不想說。
  
  根據劉斌的敘述,張青陽推斷劉斌應該是從在玻璃牆邊暈過去到在琉璃城裡醒來之間這一段時間裡身上發生了某些變化,至於那些奇怪的綠色水流、玻璃房間裡的畸形怪物、以及最後那個水族箱裡的神秘男人,目前卻毫無頭緒可言。然而瞳孔顏色改變以及某一瞬間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大開殺戒的事情,劉斌顯然並不自知,而張青陽也沒有告訴他的意思。
  
  一席話說的口乾舌燥,劉斌摸摸肚子,感慨萬千。變成鬼以後,一直不用吃東西。剛剛的壓縮餅乾,是他穿越到這裡以後,吃到的第一樣食物。雖然真心很難吃,他還是覺得非常滿足。然而不知為什麼,卻覺得胸口堵得慌。
  
  很快,胃裡開始翻江倒海,那種難受的情緒無法形容,反胃的感覺一陣接著一陣,劉斌忍不住摀住肚子,跑到一棵樹下撐著樹幹,「哇」地一聲吐了出來,直到胃裡半點東西都不剩時,生理性的眼淚都已經溢出眼角。
  
  狀況來得太突然,劉斌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忽然一隻手伸到面前,指間夾著一塊手帕,指節修長美好,一看就知道這隻手的主人是誰。劉斌接過手帕擦乾淨嘴角,一瓶水又適時地遞了過來。劉斌感激地笑笑,漱了口,才慢慢走到通風的地方坐下。抬頭看著站在眼前的張青陽,說:「道士,我好像病了,全身都難受。」
  
  張青陽搖搖頭,「看來你就算不再是鬼魂形體,也不能吃人類的食物。」
  
  「啊?為什麼?」
  
  張青陽莫名其妙地目光閃爍了一下,說:「昨天你睡覺的時候,我發現你呼吸、心跳依舊沒有,也沒有體溫。所以你的消化系統,應該都是停滯了,無法吸收人類的食物。」
  
  「可是我會餓……」劉斌大惑不解。
  
  「問題就在這裡。普通的鬼,都是通過……吸
作者有話要說:聽說不在作者有話說裡說話的作者都會被認為高貴冷豔……扭,哪裡有高貴冷豔⊙﹏⊙b
只是怕打擾大家看文才不敢囉嗦~
所以蹦出來說一句:大家請熱情地捉蟲挑毛病討論劇情吧,看我真誠的雙眼!




☆、狗血亂灑在路上【倒V】

  
  「吸食陽氣?怎麼吸?」劉斌腦海裡瞬間跳躍出從前在電視上看過的聊齋類電視劇,美麗妖嬈的豔鬼美妖在深夜勾引苦讀的書生,雙雙擁入羅帷帳,先XX再OO接著OO繼而XX的噴血場景,然後自動把那個女鬼替換成自己,把被勾引的男人替換成……張青陽,一想到自己脫光了衣服在床上扭來扭去試圖勾引對方,而張青陽一身西裝整整齊齊不僅無動於衷而且用蔑視的眼光看著自己……蒼天大地楚人美啊,誰來告訴他為什麼感覺那麼驚悚!
  
  「咕嚕咕嚕。」肚子偏在這時候又很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劉斌摸摸肚子,覺得萬分難為情,殷切地望著張青陽。他以為這位大人說完那番話,至少也會提出一個比較可行的解決方案來,誰知張青陽下完結論後,就老神在在地走了,只留給劉斌一個無比飄搖偉岸的背影,和依舊空空如也的肚子。
  
  喂!你有點犧牲精神會死啊!劉斌一邊腹誹一邊臉色蒼白地坐在樹下搖搖欲墜,被剛剛飽受折磨的小灰趁機大肆嘲笑了一番,更加心灰意冷,只覺得前途無亮啊前途無亮。
  
  另一邊,張青陽查看了一下車載太陽能蓄能池,見能量已滿,就招呼沈健蘇北等人上車,又向遠在樹下的可憐劉先生勾勾手指,意思是乖乖過來,別耽誤大家時間。劉斌意圖抗命未果,只好拎起小灰,懨懨地爬上副駕駛座,懨懨地把小灰放到張青陽腦袋上,懨懨地低下頭。
  
  張青陽看了他一眼,對後座上的兩個人說:「T城離這裡最近,我要去那裡補充物資,然後從國道南下。」蘇北和沈健都點頭表示沒有異議,意外的是劉斌也沒有像平常一樣跳起來聒噪,只見他腦袋非常規律地一下一下點著,似乎非常贊同的樣子。張青陽對這突然的乖巧持保留態度,果然仔細一看,這貨哪裡是在附和自己,分明就是已經睡著了。話說,昨天一晚上沒睡的好像不是這傢伙吧?
  
  「啊對了,張先生昨天晚上沒休息吧,還是我來開車吧。」沈健忽然探出頭來。張青陽考慮了一下,覺得確實有點累,於是點頭同意,同沈健交換了座位,坐到後面去了。
  
  沈健踩下油門,越野車發出低沉的咆哮聲,沖上公路,一路絕塵而去。張青陽見蘇北一直望著窗外出神,拿過蘇北的手腕給她把了把脈。蘇北無動於衷,任由他折騰。等張青陽把手收回去,才禮貌地頷首,小聲說:「雖然時日無多,大約還趕得及。」
  
  張青陽也不多說什麼,只囑咐了一句「不要輕舉妄動。」沈健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裡看看後座上似乎詳談甚歡的倆個人,笑道:「你倆說啥悄悄話呢,這麼快就看對眼兒了?」
  
  張青陽和蘇北立刻同時噤聲,不再多說。
  
  沿路一片荒涼,既沒有其他的車,也沒有活人的蹤影。孤零零的越野車開在公路上,從天空俯瞰下去,像一隻渺小的螻蟻,伸出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
  
  張青陽靠著椅背,打了個盹兒,醒來時也不知已經過了多久。他極少做夢,幾乎可以說從未有過平常人那種千奇百怪的夢境。從來都是閉上眼就只剩下一片黑暗。所以張青陽其實並不怎麼喜歡睡眠。看看外面,天色已有些昏暗,好在經過這一整天,兩塊太陽能蓄能池都已充滿,就算今晚開一夜車也沒有問題。
  
  沈健看上去還很有精神,全神貫注的開車。劉斌則一直低著個頭,想必還沒醒。按小灰的話說就是睡睡睡,只知道睡,果真跟某種動物很有相通之處。旁邊的蘇北膝蓋上攤著一本本子,手裡拿著那支萬年不離身的筆刷刷刷寫著什麼,知道她所謂的職業是編劇,大家也就見怪不怪。
  
  蘇北沒有抬頭,忽然說:「我從小在人間長大,卻沒什麼朋友。」
  
  張青陽一挑眉,不解其意。
  
  蘇北接著自顧自說下去,「我養父母對我很好,可惜我天生孤僻。直到後來有一天,那時我在上大學,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很特別。」說到這裡,她忽然戛然而止,拿著筆寫下一行字,把那一頁給張青陽看。
  
  張青陽目光落在本子上,只見上面的字龍飛鳳舞,當然這是好聽的說法,實際上就是亂七八糟潦草異常,而且每一個字都有普通人三個字大,整張紙面只寫了一行字:他不太對勁。
  
  張青陽用眼神詢問這個「他」指的是誰,蘇北目光落在副駕駛座上。張青陽皺眉看去,劉斌低著頭,看不到表情,但似乎身體正在輕微發抖,手上皮膚的顏色也特別白。張青陽依稀記得劉斌皮膚是不錯,不過不應該是這種蒼白。
  
  蘇北忽然伸出一隻手,握著劉斌的肩膀把他從副駕駛座直接拎到了後座,然後若無其事地自己坐到劉斌原本的位置去了。可以想像,這個動作在狹窄的車廂裡是非常有難度的,再一次證明了蘇北小姐絕對是舉重界的無冕之王!
  
  張青陽把蜷縮著的劉斌翻過來撥開頭髮,之間他面色蒼白髮青,一點血色也沒有,似乎覺得很冷因而用力裹緊了衣服,緊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但是感覺太痛苦而不想睜眼。
  
  沈健沒有看到蘇北剛才的壯舉,只知道自己一回頭身邊人就從一男人變成了一女人,嚇了一大跳,忙問:「那位先生呢?」
  
  蘇北言簡意賅:「後面。」
  
  張青陽伸出手在劉斌額頭貼了一會兒,一股陰寒的氣息貼著掌心瞬間一湧而上,撐開劉斌的眼睛看一看,再捏捏他的四肢瞧一瞧,最後鑑定完畢,劉斌之所以這個模樣,完全是因為——餓的。
  
  鬼果然是一種無比麻煩無比嬌貴的玩意兒,平時要輕拿輕放就算了,還連食物都那麼難找!
  
  張青陽想了想,戳戳劉斌,說:「沈健在前面。」言下之意就是這傢伙看上去陽氣很足的樣子你快去進食吧。
  
  劉斌茫然地睜開眼,慢吞吞地轉過頭,看了正在開車的沈健一眼,搖搖頭。其實他想表達的意思是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吸陽氣,但天師大人很理所當然的誤解了,以為劉斌嫌棄沈健。臉色變得更加不好看,心想他以為他是貴族鬼嗎吃東西還要挑挑挑。
  
  雖然有心不管他,再一想眼前這只好歹是自己抓來的,就這麼餓死他好像不太好,然而他要渡氣給他又……算了,既然人家叫自己主人,還是要負一負責任吧。
  
  張青陽默默地俯□子,慢慢靠近劉斌,一瞬間一人一鬼臉對臉,雙方臉色都非常精彩。劉斌眼睜睜看著張青陽靠過來,一副要吻自己的架勢,甚至產生了自己的心正在怦怦跳的錯覺,顯然,他原本是沒有心的。眼看著張青陽充滿男人味兒、英俊剛毅的臉在自己眼前越放越大,唇色還那麼誘人,劉斌放在身側的兩隻手都拽成了拳頭,視死如歸(?)地閉上了眼睛。
  
  沈健從後視鏡看到後面那詭異的情況,大惑不解。
  
  眼看著兩人的雙唇就要相碰,張青陽忽然停頓,然後「謔」地一下直起身來,果然,心理建設不夠,做這種動機很純潔看上去很不純潔的事情還是很難啊。
  
  張青陽使勁兒地拍拍劉斌的臉,吩咐到:「張嘴。」
  
  劉斌等了半天什麼都沒發生,聽到張青陽的聲音就條件反射一樣地張開嘴,然後睜開眼睛,表示疑惑。張青陽轉過頭,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絲毫不考慮對方心情地塞進劉斌嘴裡,命令:「含著。」
  
  「唔?唔。」劉斌莫名其妙地嘴裡被塞進一根手指頭,說話也變得含含糊糊的,只好聽話地含著。嘴裡有什麼甜甜的東西一點點瀰漫開來,熟悉又陌生。他忽然記起來,這個味道,在當初被張青陽抓住時也嘗過,如此甘甜誘人,那是對方的血液。
  
  劉斌忽然覺得有點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用力吮吸了一下。張青陽只覺得指尖一麻,一種奇異的感覺瞬間流竄進四肢百骸,直達興奮中樞。隨著血液流進胃裡,劉斌感覺全身開始變得暖洋洋的,那種難受與寒冷都慢慢消失了,於是下意識地叼著張青陽的手指不放,舌頭不停地舔來舔去,企圖再多喝一點甘美的血液。張青陽不知怎麼,也沒有把手收回去,反而怔在那裡。
  
  就在這時,越野車忽然一個剎車停下,驚醒了還在四目對望的兩個人。劉斌覺得自己如果是個正常人的話,現在一定從頭皮到腳趾都紅透了。不過,他望望對面的張青陽,他的耳尖好像有一絲紅?幻覺!這一定是幻覺!石頭也會臉紅?!
  
  張青陽好像不太高興,捏著他的下巴收回手指,拿手帕仔仔細細地擦乾淨了,才命令劉斌坐好。劉斌一精神,立刻又變回老樣子,趴在窗邊大聲叫道:「道士,快看那邊有家超市!」
  
  前排沈健臉色詭異地點點頭,眼神在劉斌和張青陽之間掃來掃去,一副我全都明白了的表情,恨得張青陽簡直想把他踢下去。沈健見好就收,打開車門說:「T市到了,我們去看看那邊超市裡還有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又是萬惡的週一,照例不更。
如果看到更新提示,那必定是我在折騰捉蟲改錯,大家請歡樂地無視~
於是週二再見 (╯3╰)




☆、超市夜驚魂【倒V】

  
  T城毗鄰B城,亦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城市,在末日來臨之前一度工業十分發達,而且地理位置甚好,既臨海又依山,自然條件得天獨厚,曾經也是人口密集度非常高的地方。這同時意味著,喪屍大潮爆發以後,這些人口密集的城市會有更高幾率遍佈喪屍。
  
  B城早已荒蕪,T城離得又如此之近,毫無疑問絕對是高危地帶。
  
  沈健率先下了車,看了看周圍,確認安全以後招呼其餘眾人下來,自己則向超市的方向走去。
  
  蘇北垂著頭豎了豎衣領,壓低了聲音說:「我在車裡等你們。」
  
  張青陽看看天色,果然已經入夜了,蘇北到了夜裡一經變身就愈發虛弱,確實比較適合留守。於是一手打開車門,趕劉斌下去,一邊朝蘇北點點頭,按下小灰吩咐:「你也留下。」小灰正肖想著超市貨架上一排排的小零食,滿腦子只剩下貓糧凍魚妙鮮包,一聽這話頓時瞪圓了眼睛,掙紮著企圖逃離張青陽的魔爪。
  
  劉斌站在張青陽身後,看某隻貓為了吃零食不顧形象撒潑打滾,心裡大是得意,一邊想著道士幹得好餓死它丫的,一邊假惺惺勸道:「要不還是我留下來吧?」
  
  張青陽頭也不回反問,「留你下來當包袱?」
  
  劉斌立刻大受打擊,內心彷彿有一萬匹草泥馬狂奔而過,頓時跟小灰成了難兄難弟。張青陽揪住小灰的尾巴,安撫它:「給你帶零食回來。」小灰哀怨地抬頭看了主人一眼,雖然不甘心還是停止掙扎,扭一扭,然後趴在座位上不動了。
  
  這時沈健已經走到了超市入口,正百無聊賴地等著人過來會和。很快張青陽帶著劉斌趕上來,順便帶上了幾個手電筒。
  
  入夜的街道空無一人,這裡的電力系統大約早就已經被破壞了,整個城市都籠罩在潑墨般的夜色中。有風呼嘯而過,在耳邊化成類似於呼嚎的聲音。
  
  張青陽打開手電筒,遞給沈健和劉斌一人一支,三人望著黑洞洞的超市入口,總覺得這裡面會有什麼奇怪的東西,隨時準備趁人不備撲出來吞噬眾人。所以說人類對於黑暗和未知總是有著本能的恐懼。不管是活著的還是已經掛掉的……劉斌扯住了張青陽的袖子。張青陽橫他一眼,劉斌把脖子一梗,死豬不怕開水燙,就是不撒手。等了半天,沒等到張青陽強制性把他甩開,小心翼翼偷看對方,發現天師大人臉色如常,沒有勃然大怒的徵兆,於是樂得顛顛兒地跟在張青陽屁股後頭攛掇著別人先進去。
  
  沈健無奈,跟拖著個拖油瓶的張青陽一起走進超市,一人一邊拿著手電筒掃視一圈,防止裡面有什麼除了商品之外的東西。手電筒的光線掃過貨架,有幾個已經倒在了地上,打翻了一地亂七八糟的商品,收銀櫃檯後面空空蕩蕩,有幾個零錢櫃還大開著,可見收銀員們離去得非常匆忙。又或者,收銀員根本就沒來得及離去,就已經遭遇了襲擊。
  
  不過就目前看來,這裡並沒有明顯的搏鬥痕跡,也沒有看見任何血跡,目測還算安全。
  
  這家超市不小,從外面看有三四層樓高。一樓都是些衣帽鞋襪,沈健順便拿了兩件休閒裝打包。張青陽有的是西裝,自然對這些看都不看,剛想走,誰知邁出一步就覺得沉重異常,這才記起身後還帶著個人形拖油瓶。
  
  張青陽眼角一瞥,看到了幾件T恤。依稀記得劉斌以前穿的是這個樣子的衣服,於是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兩件,很順手地扔進劉斌懷裡。劉斌沒頭沒腦被一堆軟軟的東西罩了一臉,忙七手八腳地扯下來,發現是自己以前最常穿的衣服、而且是張青陽扔給他的以後,立刻美滋滋地拿好。
  
  「道士,其實你是個好人。」
  
  張青陽正研究剛發現的超市分佈圖,對某人的諂媚之言充耳不聞。根據分佈圖來看,二樓才是食品區,三樓則是他們目前用不到的傢俱一類。
  
  既然一樓沒什麼東西好拿,三人逛了逛就準備向二樓食品區進發。沈健在拐角處發現了一部電梯,一時手癢就按了幾下。原本以為必定毫無反應,誰知電梯鍵忽然發出暗紅色的螢光,然後只聽輕微的機械聲響,指示電梯樓層的數字一亮,默默開始跳躍起來。從4一路跳到1,然後停止不動了。沈健回頭看了張青陽和劉斌一眼,臉上的驚訝表露無疑。張青陽默不作聲地後退一步,注視著電梯大門。
  
  機器發出「叮——」的一聲,電梯大門在眾人面前緩緩打開,隨著手電筒光線照進去,可以隱約看出電梯中空無一人。空蕩蕩的電梯對著沈健等人敞開著,遲遲不肯合攏,彷彿在等待著他們的進入。
  
  沒有想像中一湧而出的喪屍群,沈健長出了一口氣,想著既然電梯可用,那就沒必要走樓梯了,省點事也好。於是往前一步,打算進電梯。然而一隻腳還沒有邁進電梯門門,肩膀上就忽然多出了一隻手。
  
  靠!什麼玩意兒!沈健心裡一驚,僵硬地回頭,卻看到了張青陽的臉,忍不住心裡破口大駡@#¥%&*……張青陽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對方在心裡罵到九霄雲外去了,依舊面色凝重地搖搖頭說:「走樓梯。」
  
  沈健回頭看看電梯,不解地說:「反正電梯能用——」
  
  天師大人言簡意賅:「反常為妖。」
  
  沈健還有些遲疑,劉斌從張青陽背後探出頭來大聲嘆氣,語重心長地數落他,「你真是太笨了,平常都不看小說和電影的嗎?那些恐怖片裡,進了電梯都會被困在裡面然後死得非常恐怖的,要不你進去試試?那你走好不送,我們就不進去了,是吧道士?」
  
  劉斌保證那最後四個字絕對是他太習慣了才加上的,絕對絕對沒有徵求張青陽意見的意思,誰知這位大人反而破天荒地點點頭,「他說的對。」劉斌頓時受寵若驚,笑得十分二,臉上表情滿滿的寫著你接著誇呀你接著誇,可惜天師大人說完這一句就接著保持沉默去了,只剩下劉斌自己還在自嗨。
  
  沈健看看電梯,又看看張青陽,二對一完敗,最終只能妥協。三人轉身進了樓梯間,一級一級地慢慢往上爬。身後,電梯大門依舊沒有合攏,紅光一閃一閃,目送著幾人離去。
  
  二樓擺滿了各種食品,琳瑯滿目,看上去十分誘人。劉斌歡呼一聲,風一樣掃了一堆薯片巧克力蜜餞裝進袋子,直到袋子沉重到拎不動才心滿意足地拆開一包巧克力打算開吃。手都已經送到嘴邊了,才忽然沮喪地反應過來,這些東西,自己好像都不能吃……
  
  想到吃,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剛才張青陽把手指放在他嘴裡的情景,現在想來,兩個人從動作到表情都實在太過曖昧,這個臭道士,真是太不純潔了!不過,臭道士的血,喝起來味道真不錯啊。嗯,比薯片好吃,比巧克力也好吃,比起自己最喜歡的蜜餞……還是張青陽的血好吃!劉斌傻笑著扔掉手裡滿袋子零食,心想這麼大個兒儲備零食就在自己面前整天晃悠呢,還要這些幹什麼。
  
  一不留神就發現面前多了一雙腳,抬頭發現那位已經被自己貼上零食標籤的某天師正彎下腰來,把那袋零食撿起來,並嫌惡地把沾染到灰塵的地方在劉斌身上擦了擦。劉斌傻笑著擺擺手,「別拿了,這些我沒法兒吃。」
  
  張青陽奇怪地看了劉斌一眼,回答:「給小灰的。」
  
  劉斌:「……」可惡!他又自做多情了!瞅一瞅對方另一隻手拿著的一大包東西,裡面瓶瓶罐罐一大片,不知道是些什麼東西。
  
  正好這時沈健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在空無一人的超市裡顯得有些飄渺,「喂,這邊有醫藥櫃檯。」
  
  張青陽越過劉斌,朝沈健發出聲音的方向走去,走出了三四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還愣在原地的傢伙。劉斌看看對方,又看看自己,看看自己,又看看依舊停在那裡的臭道士,心裡有些不確定地想,張青陽這是在,等他?
  
  張青陽不耐煩了,對劉斌勾勾手指,示意他快點過來。劉斌恍然大悟,哦,果然是在等他!於是趕忙顛顛兒地跑上去,揪住了張青陽的衣角。
  
  兩人連體嬰一樣走到超市的西南角,沈健已經拿好了一些常用藥品,嘴裡還含著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問:「水我已經拿好了,吃的呢?」張青陽見問就抬抬手,手上除了給小灰的零食之外還有一大包不容易過期的食物。沈健點點頭,「還有什麼要拿的麼?」
  
  「槍彈汽油超市沒有,先走。」張青陽皺了皺眉,不知道為什麼,這家超市總是給他一種十分壓抑的感覺,雖然到現在依舊風平浪靜,無論如何還是儘快離開為妙。
  
  然而他們很快發現,要離開恐怕有些困難。
  
  樓梯間的門不知被誰關上了,沈健不甘心地推了一推,明顯感到門已經從外面被反鎖。他又試圖把門踢開,用力一腳踹出去,門倒沒什麼損失,劉斌堅信自己聽到了沈健腳腕扭到的聲音。
  
  沈健齜牙咧嘴,後悔某位暴力女沒有過來。根據以往的經驗,蘇北一定會掄起流星鎚,直接把這扇破門砸碎。
  
  「叮——」熟悉的聲音從附近傳來,不遠處,那架電梯靜靜地停在那裡,紅色指示燈一瞬間亮了起來,在那裡明滅閃爍,電梯門洞開著,彷彿在等著什麼人走進去。劉斌忽然想到了一個詞,叫做請君入甕;還有一個詞,叫做甕中之鼈。現在看來,似乎很符合他們現在的情形。
  
  望著那扇洞開的電梯門,和身後不知被誰鎖上的樓梯間大門,三人都陷入了沉默。進,還是不進?
  
  萬籟俱寂,張青陽甚至能夠聽到自己和沈健呼吸的聲音,一片瘮人的沉寂中,劉斌忽然扯了扯張青陽的袖子。
  
  張青陽轉頭看著劉斌,只見對方臉色煞白,低聲說:「我好像聽見了……有人在說話!」
  
  




☆、超市夜驚魂(二)【倒V】

  
  張青陽凝神細聽,四周沒有任何動靜,他望向沈健,對方也是搖頭。暗夜裡整個超市詭氣森森,危機可能埋伏在任何一處黑暗中。
  
  而此時的劉斌只覺得腦海裡一片喧囂,此起彼伏的聲音充斥著身周,讓他無法判斷那些聲音究竟是來自外界還是來自於自己的臆想,只覺得滿腦子都那些陰魂不散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快,腦袋像是馬上就要爆炸了一樣。劉斌無力地鬆開抓著張青陽衣袖的手指,用力摀住自己的雙耳,脫口而出,「別、別說了!」
  
  然而那些聲音如跗骨之蛆難以甩脫,仍舊在腦海裡竊竊私語。它一直反反復複地在說:「……下樓……下樓……下樓……」
  
  劉斌忽然一拳砸在牆上,本能地想要用疼痛抑制幻覺,卻發現全身力氣都像是被抽幹了一樣,身子一軟、頹然倒下,幸好被張青陽一把攔腰截住,才避免了與地板進行親密接觸的命運。他此時已經有些神志不清,雙眼微闔,嘴裡翻來覆去只剩下一句「別說了。」細微的呢喃散落在明明就很安靜的超市裡,看上去像個標準的精神病患者。
  
  「他怎麼了?」沈健伸手想去摸劉斌的額頭,指尖剛摸到一抹微涼,就被張青陽擋住,只好收回手摸摸鼻子,伸長脖子去看情況。
  
  張青陽一手抱著劉斌的腰,一邊輕拍劉斌的後背安撫他,低聲問:「你聽見了什麼?」劉斌雙眼緊閉,無意識地搖頭,表現出十分的抗拒。
  
  「他該不會是走著走著就睡著了,做噩夢呢吧?這裡明明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沈健摸摸頭,認真地說。
  
  張青陽微一挑眉,抬頭看了沈健一眼,反問,「你走著走著能睡著?」
  
  一般人聽到這種反問只能啞口無言地閉嘴反省去,不過沈健的表現就可圈可點,特真誠且理所當然地回答:「當然能啊,我以前幹什麼都能睡著。」
  
  ……張青陽決定當沈健不存在。
  
  繼續安撫著劉斌,張青陽也有些不確定。如果是因為這裡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例如鬼怪妖魔招惹了劉斌,以他的道行不可能發現不了。而如果不是這些,那麼問題顯然就更加棘手。
  
  「他們在說什麼?」張青陽儘量放柔了聲音,又問了劉斌一遍。
  
  劉斌的意識在那一瞬間有過短暫的清醒,他睜了睜眼,吃力地回答:「上樓……不,他們說,下樓。」
  
  「下樓?」張青陽抬眼,若有所思地看著靜靜停在那裡的電梯。然而不知為什麼,他開始覺得手裡抱著的人似乎變得越來越沉。
  
  「喂!什麼東西!」沈健驚恐地指著張青陽,確切地說指著張青陽懷裡的劉斌,高叫了一聲。他確信在張青陽把注意力放到電梯上的時候,他懷裡那個來歷不明的人睜開了眼睛,眼中有綠光閃爍。
  
  張青陽胸前一痛,劉斌已經一肘子打在抱著自己的人身上,毫不留戀地推開那個懷抱,迅速站了起來。
  
  「你幹什麼?!」張青陽猝不及防,差點靠到牆上,要知道那些粉末狀的牆灰屬於他特別討厭的東西之一,因為沾在西裝上非常難清理。
  
  劉斌聞言回頭看了張青陽一眼,表情漠然又殘酷,整個人氣勢凜然、殺意縱橫,眼中是張青陽曾見到過的、詭譎的綠光。原來當初水下琉璃城中驚鴻一瞥,果真不是錯覺。劉斌冷笑了一聲,眼神沒有任何情緒地掠過張青陽和沈健,轉身大步向電梯走去。
  
  「劉斌!回來!」張青陽怒意頓生,這傢伙,竟然敢差點弄髒他的西服!真是太欠調-教了!
  
  劉斌充耳不聞,走進電梯轉過身,面對著電梯外的兩人,黑暗中只有手電筒的光線照亮一小片地方,光暈籠罩中劉斌半長不短的頭髮下五官明明還是熟悉的五官,卻組成了一張令人感覺極度陌生的臉。指示燈的紅色光線與他眼中微弱的綠光相輝映,形成一幅無比荒誕的景象。張青陽眼睜睜地看著他伸手去按樓層鍵,動作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誒,你剛才不是說只有笨蛋才會乘電梯的嗎?你還說恐怖片裡找死的人才會這麼幹……」沈健看看張青陽,又看看劉斌,不明白為什麼形式轉變得這麼快,忍不住問了出來。雖然他跟劉斌認識沒多久,相處時間不多,卻也足夠發現眼前這人的異常。平常明明二得要死,竟然也有這麼唬人的一面?我去,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真人不露相,其實劉斌是流落在地球的外星人,所以眼睛是綠色的?
  
  電梯門緩緩合上,劉斌的身影漸漸變成一條縫。
  
  「走!」張青陽拍拍身上的灰塵,迅速掠過沈健身邊,趕在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秒堪堪衝到,雙手伸入窄小的縫隙用力往兩邊一分,生生把電梯門又打了開來。
  
  劉斌只是冷冷地望著張青陽的動作,既不阻止,也不幫忙。
  
  「你也要去送死?」沈健眼看著張青陽也進了電梯,一時間猶豫不決。怎麼又剩下他一個了,剛才說不能進電梯的是他們倆,現在自己跑進電梯的又是他們倆,真是,人心叵測啊人心叵測。
  
  「囉嗦。」劉斌吐出兩個字,無動於衷地去關電梯門。沈健咬咬牙,心想落單終究不太安全,這種時候最容易被逐個擊破,還是不情不願地進了電梯。劉斌對窄小空間裡又多出來的兩個人視而不見,伸手按下上面刻著-1字樣的樓層鍵,然後不再動也不再說話。眼神落下虛無的遠方,似乎透過虛空看到了什麼東西。
  
  「這裡有地下室?」沈健有些意外,在一樓的時候並沒有注意到哪裡有地下商場的入口,也沒有發現地下車庫。
  
  張青陽看看劉斌伸手按樓層是目標明確的手,和冷靜篤定的模樣。這不是一像以來跟在他身後的,那個聒噪又膽小的傢伙,這種情況,簡直跟附身一樣。想到這裡,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心情很差,散發出的低氣壓充斥著小小一部電梯。從劉斌被捉到那片不尋常的水域,由魂體化為實體開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加速失控,天平即將失去平衡。不,又或者,從劉斌出現在2025年這個時空開始,有什麼能量已經開始失衡了。
  
  「我說,你們倆現在也太有夫妻相了吧,張先生就算了,小劉你裝什麼面癱。嘖,雖然帥是挺帥的,不過我還是喜歡你二兮兮的樣子,比較可親。」沈健被兩座冰山圍繞,頓時覺得寒冬來臨,縮在電梯一角忍不住抱怨。
  
  沒有人理他。
  
  樓層數字默默跳躍著,迅速從2到了-1,電梯晃了晃,帶給身處其中之人一瞬間的暈眩感,然後停穩。之前所想像的電梯失控、停電、出現血腥意外等場面全部都沒有出現,一切風平浪靜。正因為太過順利,反而更讓人揪心。
  
  「叮——」清脆的聲響,電梯門緩緩打開,一縷光線從外面透進來,直到大門完全開放,剎那間,一室光明。
  
  張青陽沉著地看著電梯外,那裡彷彿另一個世界。好幾盞電燈都亮著,手中手電筒的光線與之一比簡直就如螢火與月爭輝。燈光下,十幾個人頭擠在一起,都在觀察著電梯裡的三個人。
  
  沉默。
  
  忽然,不知是誰率先歡呼了一聲,「真的是人,是活人!」然後那十幾個人紛紛歡呼起來,幾個幾個抱在一起又笑又跳,一個看上去只有十八九歲的男生走上前來,向電梯裡的三個人招招手,示意他們快出來。
  
  「太好了,又見到喪屍以外的活人了。」
  
  「你們——」沈健有些遲疑地走出去,環顧四周,地下室裡的十幾個人有男有女,年齡大點的看上去三十多歲,小一點的只有十五六歲。
  
  走上前來的那個男生主動打招呼,「你好,我叫褚國棟,是應用物理學專業的。」
  
  沈健下意識地伸出手跟他握了握,「哦,我叫沈健。你們這是——」
  
  「啊,我們都是在這避難的。外面喪屍太多了,正好超市裡物資都夠,這個地下倉庫又比較安全。我們就決定留在這。」褚國棟看上去非常健談,架著一副黑框眼鏡,單以外表而言絕對屬於好學生的範疇。
  
  劉斌走出電梯,完全無視上前打招呼的人們,他眼中的綠光在強烈的燈光下並不明顯,眾人也沒有發現異常,只是一靠近他就有一種寒毛直豎的感覺,在好幾個人搭訕失敗以後,只好任由他自己在人群裡走來走去,像是在找些什麼。
  
  張青陽視線一直跟隨著劉斌,敷衍著一湧而上的幾個年輕女孩子。
  
  「所以,是你在控制那架電梯?」沈健作為一個很有前科的自來熟,很快就跟眾人打成一片,正在瞭解情況。褚國棟微笑著點點頭,「大學裡還總覺得學這些沒什麼用,誰知道現在派上了大用場。你看,這個發電機是我改裝的,用來維持這裡的電力。還有這個可擕式電腦,我用他侵入超市的控制室,遠端控制電梯運行。」
  
  「可你是怎麼發現我們的?」沈健觀察了一下褚國棟改裝的發電機,他不太懂這些,只覺得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相當正確。
  
  「猜不出來吧,要知道,超市都是有監控的。我連電梯都能控制,那些監控自然易如反掌啦。不過你們一開始進來,我們觀察了好一陣子,才確定你們不是喪屍。」
  
  「說得輕鬆,我們剛還以為見鬼了。你們把我同伴嚇得,看,就是那個。」沈健一指劉斌,「對,就他,都出現幻覺了,還說腦子裡有人在叫他下樓。」
  
  眾人一致回頭,就看見劉斌彎下腰,注視著一個一直坐在地上未發一言的人,聲音機械無情,「是你。」
  
  地上那人抬起頭來對著劉斌微笑,眉眼間赫然便是那個水下琉璃城中水族箱裡有過一面之緣的神




☆、王見王【倒V】

  
  「咦,童磊,你們認識?」
  
  圍觀群眾們見有八卦可看,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提出疑問。
  
  被稱為童磊的男人欣然點頭,向劉斌伸出一隻手,靜靜仰頭看著彎腰俯視自己的那個人,兩人視線相接,都能看到對方眼裡隱約閃爍著相同的綠色光芒,只不過一個疏離漠然,一個胸有成竹。
  
  童磊的手一直伸在那裡,無論停留時間過去了多久,都沒有一絲不耐煩,似乎篤定劉斌最後一定會牽起他,只不過早晚而已。
  
  劉斌保持著俯視的姿勢沒有動,眼神從對方的臉一路往下,掃過修長的脖頸,寬肩窄腰,肌肉合度,臀型美好,雙腿修長,不是肌肉發達的誇張壯漢,卻可以看出完美比例的身材之下蘊含的力量。
  
  水下琉璃城中匆匆一見,已經瞭解這個人從長相到身材都挑不出一絲毛病,如今明明已經穿上了衣服,卻還是該死地性感。如果現在劉斌還處於犯二狀態,說不定已經鼻血與口水齊下,粉紅泡泡亂飛。只可惜現在的他打量對方時眼神不帶任何溫度,純粹只是一種確認。無視那隻伸在自己面前的手,劉斌睫毛顫動了幾下,陡然捏住了那人的下巴,迫使他更加完全地抬起臉,讓五官全都暴露在燈光之下。
  
  對方只是微笑著任人折騰,絲毫沒有要發怒掙脫的意思。
  
  「你說你是童磊。」劉斌問,儘管語氣比起疑問更像是一個陳述句。
  
  那人眨眨眼睛,依舊保持著溫和的微笑,把那隻伸出的手又往劉斌面前遞了一遞,溫柔地說:「斌斌,來,過來我這裡。」
  
  劉斌忽然皺眉,眼中殺意閃現,出人意料地單手掐住那人的脖子,將人從地上提了起來。周圍眾人發出斷斷續續的驚呼,想要上前阻止這場衝突,卻被劉斌一個眼神唬得怔在原地。
  
  童磊被掐得呼吸困難,然而即使到了這個地步依然不掙扎,還是笑著伸出手想去觸碰劉斌的臉,直到被劉斌生硬地扯開以後,才斷斷續續地說:「斌斌,別鬧。」
  
  「你不是童磊。」劉斌用了肯定句,手上加力一捏,不帶半分憐憫。周圍的人都覺得喉頭一緊,彷彿被掐的是自己的脖子,總覺得童磊馬上就要窒息而亡。
  
  童磊偏還笑得溫柔,「我是。」
  
  張青陽一直站在劉斌背後離他最近的地方,之所以不曾上前,當然不是因為跟別人一樣被劉斌的煞氣給震住。而是因為,他也記得這個完美到近乎虛假的男人,那一眼實在印象深刻,想來能用那種詭異的方式出現在那種地方,絕非善類。
  
  但現在他已經不得不走過去了,因為他發現自從童磊的話音落下以後,劉斌的身體分明在以常人不太能發現的頻率顫抖,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別的什麼,雖然微小,他卻篤定那一定是一種非常激烈的情緒。
  
  童磊此刻很高興,儘管在別人看來他快要被掐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承受能力遠在常人以為的範圍之上。然而這種高興沒有持續多久,他就用餘光看到朝劉斌走過來的那個男人,他知道這個逃亡中依然要保持西裝一塵不染的強迫症天師現在,是劉斌的主人。
  
  張青陽身周的氣場太強,童磊不能肯定這個天師究竟能影響劉斌多少,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收回餘光認真地看著劉斌的眼睛,在那些殺意與冷漠之下敏銳地捕捉到一絲迷惘與不知所措。他知道,那是被壓抑的,劉斌的真實情緒。他笑得愈發開懷,聲音彷彿帶上了一層蠱惑。
  
  「斌斌,看著我的眼睛。」
  
  劉斌想要拒絕,卻驀地發現控制不了自己的意志,忍不住聽話地看向對方的眼,童磊的眼波恰如深潭,看不清其中情緒,如漩渦般蠱惑著人想要探索得更深一點。就在一瞬間,劉斌感覺到背後有人靠近,有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心底好像浮現出另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如此熟悉,清澈又冷靜,彷彿倒映著漫天繁星,只是怎麼也想不起屬於誰。
  
  童磊彷彿發現了劉斌的失神,又靠在劉斌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呢喃,聲音帶著強烈的蠱惑意味,「看著我……看著我……」
  
  劉斌又迷惑起來,想移開眼睛,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突如其來的睏倦襲擊了劉斌,剛剛還爆發出懾人威力的身體漸漸鬆懈,眼皮不由自主地慢慢合上。在陷入黑暗之前,看到的是那張完美精緻的沒空,笑得令人如沐春風。
  
  張青陽看劉斌身形一個搖晃,就知道他又要暈倒。下意識地伸手去抱,這回卻抱了一個空。童磊已經先他一步攬住劉斌的背,恰好抱了個滿懷。然後輕輕拍著他的背,熟練地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極盡溫柔,以免劉斌睡得不舒服。
  
  張青陽沒接到人,不知怎麼,那種不高興的感覺更明顯了。尤其是,當他看到某隻聒噪鬼安安靜靜地躺在別人懷裡的時候,總是感覺,有點彆扭。
  
  劉斌一昏倒,周圍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又開始嘰嘰喳喳起來,互相交流著觀影心得,並對劉斌、童磊以及張青陽等人的關係做出了一系列大膽的猜測。
  
  「呼,嚇死我了。你這位朋友,是不是真的被嚇瘋了?那可真是我們的錯。」褚國棟長出一口氣,拍拍沈健的肩膀,頗為歉疚的樣子。沈健搖搖頭,「不知道啊,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張青陽走到童磊身邊,望著閉著眼睛的劉斌,這傢伙也只有睡著的時候最討喜,既不冷漠危險,又不聒噪犯二。童磊像是心有靈犀一樣抬頭望著張青陽,笑道:「斌斌睡著的時候最討人喜歡,是不是?」
  
  張青陽伸手去拽劉斌,他就是覺得劉斌躺在別人懷裡很彆扭,尤其是這個人,好吧,他承認童磊長得很逆天,不過那又怎樣,臉又不能當飯吃。而且這個人身上的氣息,很怪異,不像人,但也不像妖。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能劃入安全範疇。
  
  「噓,別這麼粗暴,你需要溫柔一點。」童磊伸手擋住了張青陽的手,笑彎了眼,語氣卻並沒有表情那麼客氣。
  
  「這是我的式神。」張青陽無動於衷,語氣也毫無迴旋餘地,說話間已經單手與童磊纏鬥起來。童磊一手抱著劉斌,一手快速與張青陽拆招。沉悶的碰撞聲迴響在地下室中,可見兩人雖然說得輕鬆,手下卻沒有留情。童磊甚至不忘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劉斌的臉,無限唏噓地說:「可他是我的情人。」
  
  沈健抬起胳膊撞撞褚國棟,感嘆道:「我覺得我們好像看錯了頻道。」周圍眾人頓時表現出了極大的認同感,齊齊搖頭感嘆,太狗血了!
  
  褚國棟默默地走到發電機旁邊,裝作摸來摸去,然後無奈地說,「遙控器呢?遙控器呢?剛還是懸疑劇,是誰調成了偶像劇頻道?」沈健攤手,「算了吧,有得看就不錯了。」
  
  那邊看熱鬧的紛紛看得津津有味,張青陽卻被那一句「他是我的情人」給雷得外焦裡嫩,眼神複雜地指指劉斌,「他可是男的。」童磊一副我知道啊的表情,反問:「那又怎樣?」
  
  張青陽繼續指,「……他已經死了。」
  
  「可他現在又有了身體不是嗎?」童磊更加不以為意。
  
  腦中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水下的一幕幕瞬間浮現,張青陽收回手,整個人都逼近童磊問:「是你幹的?」
  




☆、直到世界離別我【倒V】

  
  「那不重要。」童磊避開張青陽的視線,低下頭,看著懷中久別重逢的人。現在他就躺在自己面前,哪裡都不會再去。人間際遇百轉千回,兜兜轉轉一別經年,往事都成前塵舊夢,終究還是要回到眼前。
  
  「我們可以重新開始。」童磊伸兩指,捏了捏劉斌的臉頰。唔,手感真好,皮膚還是一樣光滑,就是有些冰涼冰涼的,像捏著一塊冰。真可惜,從前還是人的時候,這孩子總是溫溫軟軟的,抱在懷裡溫度適宜,比什麼抱枕都舒服。
  
  張青陽覺得童磊那兩根手指怎麼看怎麼礙眼。這男人太過膽大包天,竟然敢在他的所有物上動手動腳。眼看著童磊用手捏來捏去還不夠,甚至整張臉都快貼到劉斌臉上去了,張青陽甩出一把袖刀,半空銀芒一閃,直直指著童磊的手腕而去,冷冷警告,「不管你是誰,最好現在放手,我免你一死。」
  
  童磊頭也不抬,右手一抬,食指與中指將小刀穩穩夾住,嘲笑對方,「你這個所謂主人也不見得稱職。怎麼能輕易讓他死了?要不是僥倖留下魂魄,今天連爭都不用爭。」
  
  「咦,他們在說什麼?小劉好端端的,就算昏過去了,也不能當著人家的面就說他死了啊。明明這麼個大活人,簡直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圍觀群眾聽得一頭霧水,「知情人士」沈健發表了專家意見。這邊還在眾所紛紜,張青陽與童磊已經從口舌之戰發展到動手動腳,都說三個女人一台戲,這換了三個男人紮堆,果然也是讓人眼花繚亂。
  
  「誒誒誒,你們有話好好說啊,君子動口不動手。」褚國棟一邊喊著一邊拆了一包瓜子,倒了一點在沈健手心裡,然後再傳給其他人,大夥兒通通坐在地上,邊磕瓜子邊看偶像劇,哦,現在又變成武俠劇了。
  
  「沒關係,武俠劇也好看。恩怨情仇愛恨糾葛三角戀情相愛相殺什麼的,最有愛了。」觀眾下了結論。
  
  張青陽與童磊誰也不肯退讓一步,可憐劉斌被夾在中間搖來晃去,都快成了散架的破布娃娃,一會兒倒向這邊一會兒又被扯到那邊,終於被晃醒了。聽到懷裡那人迷迷糊糊地呻吟了一聲,童磊立刻停止無謂的爭鬥,把劉斌抱好,仔細地觀察他的情況。張青陽站在幾步開外,也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兩人。
  
  劉斌可不知道自己成了眾人注目的物件,只覺得這一覺睡得特別累,連做的夢也搖來晃去,整個人都像散了架一樣。睜開眼,頭頂灑下一片刺目的光亮,劉斌動了動手指,想要擋住眼睛,卻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一隻手輕巧地伸過來,懸停在他眼前幾釐米的地方,擋去了刺眼的光線。劉斌眨了眨眼,慢慢適應著周圍的情況,頭腦漸漸清醒過來。
  
  他怎麼又睡著了?還是昏倒?劉斌迅速地思考著,最後的記憶停留在腦海裡喧囂不斷的叫他下樓的聲音,然後……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道士!」劉斌猛地揮開眼前那隻手,慌亂地掙紮起來,腦袋轉來轉去地找張青陽的身影。童磊幾不可察覺地皺了皺眉,拍拍劉斌的臉,對他說:「斌斌,我在這裡。」
  
  劉斌這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躺在別人懷裡,那人身上有一種微妙的湖水的氣息充斥著鼻腔。劉斌搖搖頭,雙手撐地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就這樣反反復複地努力了幾次以後才終於作罷,不自在地在童磊懷裡扭了扭,目光波瀾不驚地掠過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直到在幾步開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才立刻安靜下來,朝著張青陽的方向伸出兩隻手,委委屈屈地說:「道士,我起不來。」
  
  張青陽看他那小可憐樣兒,一醒來就到處找自己,心裡那一點不知緣由的陰鬱莫名其妙就一掃而空。心想雖然劉斌身上剛才沾上了不少髒東西,不過看在是個忠於主人的好式神的份上,還是不要計較了,先抓回來再說。反正回去以後再把他弄乾淨也不遲,尤其是被童磊摸過的地方,一定先這樣再那樣最後消毒為止!這樣想著,張青陽難得地沒有嫌棄劉斌,走過來大方地伸出手去拎他的後衣領——不用懷疑,天師大人當然不可能做出抱這種動作。
  
  童磊發現自己遭到了懷中人赤-裸裸的無視,臉色當即就難看起來,手上一用力,扳回了劉斌蹭向張青陽的臉,看著他的眼睛說:「找他做什麼,以後有我就行了。」
  
  劉斌滿臉疑惑,像看傻逼一樣伸出五指在童磊面前揮了揮,說:「這位元大哥,我們又不認識,你不要這麼深情款款地對我說話呀,我會以為在看瓊瑤劇的!」
  
  大大大大哥?他竟然叫他大哥?他有這麼老嗎?這個身體明明應該年輕俊美不是嗎,所有見過他的人都可以證明這一點,結果劉斌竟然管他叫大哥?那就跟對一妙齡少女叫大姐大嬸一樣,簡直不可饒恕。
  
  童磊的臉色更黑了。那張精緻完美的臉上烏雲密佈山雨欲來,一臉的低氣壓。
  
  張青陽向來維護自己的形象,不好當面笑出聲來,依舊面無表情地從他懷裡把一臉不在狀況的劉斌拎回來,掩到自己身後。其餘人等就沒有那麼好說了,地上嗑瓜子的人們齊齊「噗」了出來,倒像是種了一排豌豆射手,嘲笑聲此起彼伏,噗噗噗地打擊著童磊的心臟。
  
  劉斌回到安全地帶,順勢趴到張青陽背上,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只是睡了一會兒,感覺卻像跑了八千米一樣手酸腳軟,於是軟塌塌地靠著張青陽當墊背,一點兒也沒有覺得不好意思。然後從張青陽肩上探出一個頭來,看了一眼童磊,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其他人,「我說,有沒有人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沈健雙眼一亮,認為展示自己高超的敘事藝術的時候終於到了,於是雄心萬丈地挽了挽袖子剛要站起來,可惜被張青陽一個眼神制止,只好默默地坐了回去接著啃瓜子。張青陽看了看劉斌,說:「這裡是超市地下室。」
  
  「呃,哦。」劉斌點點頭。
  
  「你暈倒了。」
  
  「嗯,然後呢?」
  
  「他說他是你情人。」張青陽指了指童磊。
  
  「哦……啊?」劉斌瞪大了眼睛。
  
  童磊微笑,點頭,伸開手臂做出擁抱的姿勢,招呼劉斌,「斌斌,過來。」
  
  張青陽緊盯劉斌,劉斌忽然一哆嗦,只覺得有一種萬箭穿心之感,彷彿張青陽的眼神化成了比《英雄》裡射向無名還要多的箭,把自己戳的全身上下都是窟窿,風吹過來那叫一個涼颼颼。連忙搖頭表示清白,「我根本就不認識他!……哦,不對,我見過,好像在水下那會兒他躺在魚缸裡來著,不對啊那時候他沒穿衣服,身材很不錯的。咦他今天怎麼穿衣服了呢?」
  
  不知道為什麼,劉斌只覺得自己這一番話說完,張青陽的眼神更可怕了。
  
  「道士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剛變成鬼就被你撿回來了,哪兒有時間找情人啊。我可以對蒼天大地楚人美發誓,我連他姓甚名誰來自何方都不知道!」劉斌連忙拍胸脯企圖力爭自己的清白。
  
  張青陽不置可否,「他說他叫童磊。」
  
  劉斌渾身一震,臉色唰地變得蒼白,怔怔地望著那個明明從眉眼到身材都無比陌生的男人,企圖從中找出一絲熟悉的痕跡來。「他說……他是誰?」
  
  那人嘴角一彎,明明長著截然不同的五官,卻帶出一個似曾相似的微笑,「我說,我是童磊。」
  
  「不可能!現在明明是2025年,童磊……童磊就算活著,也絕對不會這麼年輕。」
  
  那人既不否認也不承認,看著張青陽,以及張青陽身後的劉斌,意味深長地說:「發生了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當然,你也發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很公平,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改錯字~
扭,晉江受太傲嬌,今天才發現親們給投的地雷,原地轉三圈捂臉謝~(@^_^@)~




☆、醬油喪屍君的逆襲【倒V】

  
  劉斌抿著嘴,不說話了。
  
  這一刻他分明感覺到有無數道赤\ 裸裸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他身上,像開了無數盞一千八百瓦的大燈泡,照得他頭昏眼花無力思考,那些目光就像有實質一樣要把他在全世界面前洗洗乾淨剝得精光,讓一切隱秘的壓抑的痛苦的不堪的悲傷的喜悅的過去都無所遁形,暴露在每一個人的面前。
  
  殘忍的,鮮血淋漓的。那些他以為已經完全擺脫了的過往,被一個名字以不可阻擋的姿勢席捲而來,在腦海裡揚起漫天塵埃飛灰。2008年那個夏天,天空高遠、烈日炎炎,他的愛人要結婚,對象不是他。他記得自己獨自站在鏡子面前用手指撐起的那個笑容,和零落一地餿掉了的蓴菜。
  
  那天是童磊的生日,也是他的死日。如今回頭才恍然明白,在童磊未曾回頭絕塵而去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臟就已經停止了跳動。其後的一切遭遇,無論多麼荒誕多麼可笑,都可以當做大夢一場。
  
  而如今卻連自欺欺人的機會都再沒有了,因為有一個全然陌生的人站在他面前,說他是他的童磊,樂此不疲地管他叫斌斌,還溫柔地對他伸開雙手。陌生的五官,熟悉的笑容,說不出厭惡還是抗拒。
  
  劉斌縮回頭,把整張臉在張青陽西服背上蹭了蹭,明明沒有眼淚,為什麼視線中的一切卻好像變得這麼模糊。真是的,前男友什麼的,最討厭了。鴕鳥一樣躡手躡腳一頭鑽進觀眾群裡,假裝自己是圍觀人士中的一員,一屁股坐在地上,搶過沈健手中的瓜子,放進嘴裡嗑得哢嚓哢嚓響。
  
  「喂,什麼人吶?」沈健與褚國棟八卦地湊做一堆,把頭伸到劉斌面前假裝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問,雖然這個「壓低了聲音」的音量依舊可以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順便還順走了劉斌手裡的幾顆瓜子。大家全都豎起了耳朵,等著聽八卦。可惜劉斌吃瓜子正吃得興高采烈,壓根兒不理這兩。
  
  2025年的瓜子!果然比上輩子吃的味道美妙多了,只是不知道C國的食品安全問題解決了沒有?聽說有一種劣質瓜子吃了人會變傻,劉斌拿瓜子的手指頓了一下,似乎在認真考慮萬一吃太多人傻了怎麼辦,又一想不對啊,自己好像本來就很傻,再傻點也沒差。於是心安理得地繼續吃。
  
  沈健與褚國棟眼睜睜地看著劉斌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一包瓜子,又不死心地去拿第二包,全都開始疑惑是不是自己的味覺出了什麼問題,以至於沒有吃出這瓜子到底有什麼妙處,能讓人欲罷不能。
  
  哢嚓哢嚓哢嚓,吃得正歡快,面前驀地伸過來一隻手,把劉斌手裡所剩下為數不多的瓜子盡數拿走。劉斌忿忿不平地抬頭抱怨,「喂你,那邊一大包不會自己拿啊。」語氣難得非常惡劣,彷彿跟他搶瓜子就是搶了他的命一樣。可惜張青陽一抬手,劉斌立刻就乖乖消停了,懨懨地撇過頭去小聲嘟囔,「真小氣,又不是你家在賣。」
  
  「你不能吃這些。」張青陽猶豫了一下,慢慢在劉斌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劉斌的雙眼,舉起那包瓜子解釋到。其實以他的個性,拿走就拿走了,解釋已經是多此一舉。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天師大人已經淪落到要去看自家式神臉色行事的地步了。當然,如果現在有人對張青陽點出他是在遷就劉斌,他是絕對不可能承認的,最多就是覺得童磊的出現似乎給這個聒噪的傢伙造成了很大的影響,而自己作為主人有義務給自家式神順順毛罷了。
  
  劉斌其實沒有忘記自己已經死了。
  更沒有忘記以自己現在的身體,吃人類的食物只會讓自己全身上下都疼。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怕自己會無法避免地想起一些不堪的過往,更怕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要去打量近在咫尺的那個男人。
  
  劉斌越想越覺得心煩意亂,膽子也變大了,狠狠瞪了張青陽一眼,又探手去抓另一位圍觀群眾手中的爆米花。
  
  「斌斌,你別這樣。」童磊嘆了一口氣,走到劉斌跟前,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頭髮。
  
  「我說了幾百遍別叫我斌斌,我又不是你兒子!」往昔每天都要重複的對話不經意地脫口而出,如此熟稔彷彿每天都在心底默念,劉斌像被發現了什麼秘密一樣更加惱怒,劈手就把一桶爆米花整個兒倒在童磊身上。
  
  一個帥哥身上掛滿白花花的爆米花實在是令人身心愉悅,幾顆爆米花在童磊頭髮上滾來滾去,順著額頭落下來,正巧落在高挺的鼻樑上,順勢一彈,又咕嚕嚕地往下滾。圍觀群眾再次化身豌豆射手,噗噗噗個不停。童磊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有心無視面前的爆米花們繼續去摸劉斌的頭,劉斌已經不知從哪裡又弄出一包蜜餞,撕開包裝準備大吃特吃。
  
  張青陽又一次鬼口奪食,及時將那包蜜餞轉移陣地,扔進了沈健懷裡。
  
  「臭道士!」劉斌瞬間火大。
  
  「叫主人。」張青陽伸出手在劉斌腦袋上一通揉搓。
  
  「明明就是臭道士!你都不給我吃東西,主人你妹啊主人!你給小灰帶零食都不給我。有本事你給我吃你給啊你給啊你給啊……」劉斌把頭搖成撥浪鼓,無理取鬧模式全開。
  
  沈健與褚國棟對視一眼,雙雙擺出了一個囧的表情。
  
  劉斌還在拚命搖頭中,忽然有什麼東西用力捏住了他的下巴,然後嘴裡就被塞進了什麼玩意兒,以至於發出的聲音全都變成了唔唔唔唔。劉斌垂下眼睫,張青陽那指節修長形狀美好的手正在眼前放大,一根手指塞在他嘴裡,虧天師大人做這種動作的時候還能擺出滿臉正經的表情。
  
  劉斌唔了幾聲,氣鼓鼓地上下牙關一合,用力咬了張青陽一口。鮮甜的鮮血味道立刻在嘴裡瀰漫開來,佔領了味覺制高點。張青陽皺了皺眉,感覺到手指上已經多了一圈兒牙印,卻始終沒有把手收回去。
  
  劉斌吃到了「零食」,終於安靜了下來。俗話說,要想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男人的胃,如今看來果真是至理名言。
  
  童磊看著張青陽與兩人的互動,不知為什麼忽然笑了笑,也沒有繼續靠近對方,只是默默把身上的爆米花都處理掉,然後安安靜靜地坐到一邊,雖然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劉斌的身上。
  
  偶像劇時間結束,褚國棟站起身來,招呼大家各自休息,自己打開可擕式電腦,在半空中拉出一道虛擬光屏,熟練地操控著超市中的各個監視器觀察外界的情況。沈健看他十指如飛,覺得有趣,也跟著蹭上去湊熱鬧。
  
  螢幕上顯示的超市一切正常,只有監視器的指示燈發出細微的光亮。沈健看了看沒發現什麼情況,於是食指一劃,打算關電腦休息。沒想到沈健忽然伸出手,指著螢幕一個角落不確定地問道:「這個是什麼東西?」
  
  「嗯?這個成衣模特吧,不是真人。」褚國棟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說。
  
  「你確定?」
  
  「是啊,怎麼?」
  
  沈健嚥了一口口水,轉過頭嚴肅地看著褚國棟問:「成衣模特不會動吧?」
  
  褚國棟失笑,這幾人真是一個比一個奇怪,「當然不會——」話說到一半,他猛地轉過頭看著電腦螢幕,上面那個人形物體,分明正在移動!
  
  他低聲罵了一句「糟糕」,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猛地撞上了地下室另一邊標著安全出口的木質舊門,窸窸窣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隨著一聲一聲劇烈的撞門聲,同時還有尖利的指甲刮撓著門板,發出令人牙酸不已的尖銳聲調。
  
  所有人都被驚動了,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隻慘白的手企圖從門縫中伸進來,蒼白髮灰的指甲在門縫裡移動,像死神正在發出召喚。
  
  
作者有話要說:電腦君與我鬧彆扭,罷工了。
拿出去折騰了老半天,於是更新遲了……表打臉!%>_<%




☆、意見分歧【倒V】

  
  「怎麼會?!」褚國棟一臉不可思議,「它們是怎麼發現我們的?」
  
  「別說廢話。我們不能被一網打盡,快想辦法。」人群中一個頂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拍拍褚國棟的肩膀,然後舉起一隻手,吸引眾人的注意力,高聲喊道:「大家都不要亂,咱們都活到現在了,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一定會有辦法的。」
  
  可惜眾人已經亂作一團,幾乎沒有人去聽他的話。他們這群人並不是一開始就一起躲在這裡的,互相之間有的甚至根本不相熟,很多就像張青陽他們一樣,是褚國棟一個一個救出來。
  
  之前相處還算順遂,畢竟一直沒遇到什麼大的麻煩,大家也就相安無事。現在中年男人才發現,比起他來,大家更願意拿褚國棟當主心骨。中年男人面色扭曲了一下,對這種狀況非常不滿,他習慣了充當發號施令的角色,而現在情況顯然不在他的控制之下。於是皮笑肉不笑地拍拍褚國棟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年輕人吶,不要逞個人英雄主義。到時候才知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褚國棟正全神貫注地在光屏上十指如飛,調出超市裡各個監視器查看每一個角落的情況,微微的冷汗從額頭沁出,哪裡還有時間跟中年男人打太極,敷衍著嗯嗯啊啊就過去,鬧得那個中年男人老大不愉快,陰沉著臉看著屋裡的人們。
  
  隨著門外撞擊聲越來越激烈,大門也搖晃的越來越厲害,儘管看不到門外的情況,想也知道外面的喪屍絕對已經越來越多。
  
  褚國棟面色凝重地望著螢幕,上面顯示著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大批喪屍,已經佈滿了整個超市,並且從行動方向來看,一樓的喪屍們全都湧向他們的方向。這根本不像是喪屍們在獵食途中的偶然相遇,反而像有針對性。
  
  在這之前,他一直覺得自己一行人可以撐到國家救援的到來,可是這麼久以來,收音電臺始終沒有收到救援資訊,反而莫名其妙地遭遇了喪屍的圍堵。
  
  就像一個環節脫了鏈,然後接下來的所有事情都開始快速失控。而那個被打亂的關鍵,又在哪裡?
  
  「聽不聽得見我說話!你們都亂什麼亂。」中年男人扯了扯領帶,又耙耙頭髮,一臉不耐煩地找了個高一點的東西踩上去,居高臨下地呵斥眾人,就好像他面前正放著一個話筒,準備發表重要演講一樣。
  
  底下靜了一靜,大部分人都被震住了,紛紛仰頭看著他。中年男人滿意地點點頭,「大家都不要慌,聽我的,保證大家的安全。現在排好隊,男的在前面,女的在後面,年紀大的和小的站最後。」
  
  「等等,不應該是女人和小孩優先嗎?」一個弱弱的聲音發出疑問。
  
  中年男人的權威性遭到質疑,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陰沉沉地說:「現在不是講風度的時候,我們應該保證活下來的是更有用的人。都閉嘴聽我講。」
  
  「你——你憑什麼——」一個女生喊出聲來,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安靜,都給我安靜。我是領導,聽我的沒錯。再叨叨,誰也別想逃出去。褚國棟,快把電梯打開,一批一批送上去!」中年男人一挺啤酒肚,氣勢威嚴地命令。
  
  「不行!」褚國棟頭也不回地否決。中年男人漲紅了臉,「你是想害死所有人嗎?!聽我的!」
  
  「電梯出口圍滿了喪屍,整個超市從一樓到三樓都已經被佔領,你這樣送人出去,等於送羊入虎口。你想得太簡單了。」褚國棟沒有注意到中年男人的表情,只是耐心地解釋。
  
  「小楚,我們聽你的。」人群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接著大家紛紛附和起來,所有人都冷靜了下來。只有中年男人一看自己失去了控制權,一臉陰鬱地在那裡用奇怪的目光盯著褚國棟的背影。
  
  一個十二三歲模樣的小女孩拉了拉褚國棟的衣服,咬著嘴唇囁嚅道:「楚哥哥,我害怕。」
  
  褚國棟無聲地嘆了口氣,這個孩子的父母都已經不幸遇難,就是在這家超市,當時一家三口是來買玩具的,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一個收銀員突然異變,見人就咬,接下來就是無法阻止的連鎖反應。這個孩子是一邊啜泣一邊在玩具櫃檯裡找了一個大型毛絨玩具,掏出裡面的填充物把自己塞進去才逃過了一劫。在被他們發現後還能神志清楚地敘述了整個事發經過,勇敢得令人驚嘆。
  
  彎下腰拍了拍她的頭,褚國棟擺出一個笑臉,小聲安慰她,「小薇乖,一會兒躲在哥哥後面,看哥哥把這些怪物都打死。」
  
  「嗯。」小薇乖巧地點點頭,聽話地躲到褚國棟的身後。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看到同樣已經反應迅速躲到了張青陽背後的劉斌,像找到同伴一樣對著劉斌天真的笑了笑,認真地說:「大哥哥,你也害怕嗎?別怕,楚哥哥會保護我們的。等小薇長大了,也要做打壞蛋的大英雄。大哥哥可以躲在我後面!」
  
  劉斌朝她訕訕地笑了笑,忽然覺得自己臉上一定寫著三個大字——沒、出、息。一個大老爺們,竟然讓個未成年小姑娘說出要保護他的話來,真是,太丟臉了!幸虧做鬼沒有臉紅這項技能,否則現在他一定已經羞得無地自容。
  
  就在這時,童磊走上前來,伸手捏捏小薇的臉,眼睛卻看著劉斌的方向親切地說:「沒事的,那位大哥哥就是膽子小,我會負責保護他的。小薇,到時候要是楚哥哥沒工夫保護你了,你就拚命往那邊跑,躲在那位穿西裝的大叔身後,怪物就抓不走你了,懂了嗎?」童磊這番話說得不響,不過足夠落入張青陽和劉斌的耳朵。
  
  「穿西裝的大叔」張天師不解其意,奇怪地望了到現在還好整以暇的童磊一眼,繼續把注意力放回岌岌可危的門上。劉斌被童磊那眼神看得心驚,總覺得有哪裡讓人感覺到微妙的不和諧感。童磊這個名字這個人,幾乎已經融入他的骨血,他的一舉一動每一個笑容每一種表情,世界上幾乎沒有人比劉斌更熟悉。
  
  所以童磊是個禍害是個妖孽,劉斌一直都知道。雖然他幻想過有一天這個妖孽會對他無比溫柔忠誠打心底裡疼愛,危險來臨是擋在他的身前,然而卻也清醒地知道幻想終究只是幻想。現實從來都殘酷而涼薄。於是有一天童磊真的變成這個樣子的時候,他反而覺得違和。面前這個男人,越溫柔,越美好,他心底的疑惑就越深重。給他一種似是而非的迷惘。單看長相,眼前這個男人絕對不可能是童磊。然而一些表情和對他們往事的熟悉,卻又像在表明他就是童磊。
  
  只是那種疑惑始終徘徊在腦海不曾散去,直覺告訴劉斌,要對這個人保持懷疑態度。
  
  就在劉斌陷入不由自主的迷惘中時,三個看上去還是大學生模樣的女生聽見了童磊的話,一股腦兒全湧到張青陽身後,跟劉斌一起排成老鷹捉小雞隊形。張青陽被動地成為了保護小雞們的母雞,而「老鷹」喪屍們還在樂此不疲地攻克大門。
  
  童磊望著劉斌,雖然沒說話也沒什麼動作,劉斌卻感覺到他全身上下無處不閃爍著某種資訊,就是「過來我保護你」。劉斌默默地從張青陽背後抽身,目光環視四周。張青陽在劉斌走開的一瞬間就感覺到了熟悉的陰寒氣息的遠離,回頭望了一眼左顧右盼的劉斌,忍不住問:「做什麼?」
  
  這時劉斌不知從那裡找出來一根木棍,捏在手裡掂了掂,白了童磊一眼,意思是「鬼才要你保護!」,然後走到張青陽身邊,與他並肩站著。
  
  「如果我們能從安全出口這裡殺出去,清理掉堵門這群喪屍的話,衝到一樓從超市後門離開,成功的機會比較大。」褚國棟綜合螢幕上顯示的各處喪屍數量,整理出一條路線。
  
  「哼,這又有什麼差別?跟乘電梯到一樓有什麼不一樣?」剛剛被削了面子的中年男人下意識地拉扯著領帶,輕蔑地說。
  
  褚國棟忽略了中年男人語氣中的敵意,認真地分析到,「電梯不好控制,我能侵入系統,就代表別人也能。雖然說喪屍沒有思考能力,但從現在的狀況來看,還是謹慎點好,否則一旦進了電梯,很有可能全滅。」
  
  「哈,按你這樣的說法。喪屍們還會乘電梯下來呢,太可笑了。」中年男人隨口反駁,依然對於大家不聽自己反而聽褚國棟指揮而耿耿於懷。只有褚國棟聞言面色一變,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不可能的!
  
  「有武器的人都過來,聚集到這裡。不能等了,我把門打開,一鼓作氣衝出去。」褚國棟緊張地看向電梯,深怕那紅色指示燈會忽然閃爍起來,小心翼翼地走到安全出口的門邊,嚴肅地說。
  
  小薇跑到安全一點的地方,衝著褚國棟揮手,「楚哥哥,加油!」
  
  劉斌頂頂張青陽,「道士,咱們上!」
  
  張青陽看了劉斌一眼,問他:「你不是怕喪屍?」
  
  劉斌點點頭,誠實地回答:「我怕呀。」
  
  張青陽無語,走到門邊,示意褚國棟準備好了。劉斌蹭蹭蹭也蹭過去,握緊手裡的木棒,一副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氣勢。童磊跟著走到劉斌身邊,壓壓十指,三人排成一排,蓄勢待發。
  
  沈健非常惋惜地看了看手裡的瓜子,扔到地上拍拍手,站起身。陸陸續續的,人群中幾個男人都拿著就地取材的武器,走上前。只有剛才發號施令的中年男人,還堅定不移地縮在最安全的角落裡,看著褚國棟臉上滿是嘲諷。
  
  褚國棟熟視無睹,對身邊所有人點點頭,豎了豎大拇指,伸手準備去開門。
  
作者有話要說:據說今天是520,傳說中的表白日~
扭,捂臉表白,最喜歡大家了,╭(╯3╰)╮
然後,明天週一,照例不更哈,歡快地奔走~




☆、開門,放天師!【倒V】

  
  「小心!」劉斌忽然驚呼出聲,揮起木棒就要向褚國棟打去。褚國棟被嚇了一跳,剛觸碰到門把的手下意識地縮了回來擋在眼前。只聽耳畔哢嚓一聲脆響,褚國棟上半身所緊靠的門上木屑飛濺,生生突出來一個不規則的突起,然後一隻乾枯的手爪破門而入,上下翻轉著似乎在摸索什麼,乾癟萎縮的皮膚下白骨森然。
  
  隨著門上殘破的洞口,外面喪屍們低啞的嘶吼聲更加清晰地倒灌進來,那隻孤零零冒出來的手上皮肉翻捲,一片青青紫紫的痕跡,指甲一直沒有停止生長,沒有折斷的幾根已經長到只能蜷曲起來,遍佈石灰一樣的顏色。
  
  幸好門上的破洞還不夠大,那隻喪屍無法把整個手臂都伸進來,只有一隻手在那裡胡亂拍打,刮撓出沙沙的響聲。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那隻手幾乎是在猝不及防間就出現在了離褚國棟的臉幾乎只有幾毫米的距離處,指甲甚至差一點就要碰到他的眼睛。而當時褚國棟精神高度緊張,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門把上,一時之間根本來不及反應,差點就遭到了喪屍的溫柔撫摸。
  
  幸好劉斌的木棒及時殺到,不知道為什麼,褚國棟總覺得劉斌似乎與那隻手有什麼私人恩怨,他幾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打在那隻突兀的手上,隨著幾聲清脆的爆響,那隻喪屍手上的長指甲瞬間齊齊折斷,不由自主地做起了自由落體,投入大地母親的懷抱。
  
  附近看到這一幕的所有人都覺得指尖一痛,似乎被生生折斷的是自己的指甲,簡直有點同情起那隻不知好歹的喪屍來。
  
  不過這位喪屍先生顯然並不領情,這玩意兒沒有痛覺,根本不會退縮,相反的,那隻手還在拚命往前擠,隨著它的努力鑽研,從門上被打破的地方為始,四周開始蔓延起道道裂痕,看起來顯然已經支撐不了多久。
  
  而劉斌正厭惡地用力狂踩地上斷裂的指甲,一副與之不共戴天的表情,雙手握著木棒,接連不斷地搗著那隻原本想做獵食先鋒的爪子,每一棒下手都極其狠絕,眾人接二連三地聽見骨骼碎裂的聲響,紛紛轉過頭不忍心再去看那隻幾乎被劉斌搗爛的可憐爪子。
  
  「好了。」張青陽終於也看不過眼,伸手扣住了劉斌的手腕。劉斌揮舞了兩下沒能掙脫,猶自不解氣地嘟嘟囔囔,「它是不是應該用一下亮甲?灰指甲很容易傳染的。最討厭不剪指甲的人了,不知道長指甲撓人很痛麼?!有沒有公德心啊?啊?」
  
  大家都以為劉斌是對喪屍們深惡痛絕,只有劉斌自己知道,那不叫恨,而叫不由自主的恐懼。別人並不瞭解,劉斌的爸爸去世以後,劉斌那位以淚洗面的媽媽就不再打理自己,任由自己蓬頭垢面,更不可能記得要去剪指甲,一旦神志不清醒的時候就會用長長的指甲去撓小劉斌,以至於給他留下了深重的童年陰影。
  
  雖然不知道做喪屍為什麼一定要有公德心,褚國棟還是對劉斌表示了感激,畢竟毀容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儘管他長得沒有童磊那麼驚天地泣鬼神,至少也自認為是陽光帥哥一枚。萬一被喪屍劃上那麼一道,以後那真叫沒臉見人了。
  
  張青陽捏捏劉斌的臉,看出了對方眼底一閃而過的恐懼。他知道劉斌平時雖然也聒噪,然而從來不會這樣神經質,於是把抓狂的劉斌拉進懷裡順毛,直到劉斌漸漸安靜下來,才示意褚國棟可以開門了。
  
  就在這時,門外那隻喪屍大約終於發現自己伸進去的那隻手已經不聽使喚了,呆呆地想收回去,卻發現骨頭被卡在縫隙裡完全無法後退。煩躁之下另一隻完好的手也不甘示弱地一拳打在門上,再次破門而入。張青陽按住劉斌,一手伸過去迅速扣住喪屍的手腕,看上去不費吹灰之力地一拉一折,只聽哢嚓一聲,那隻手就軟軟地垂了下來。
  
  「幹得好道士!把它的指甲拔光!全拔光!」劉斌在張青陽的懷裡不安分地扭來扭去,如同打了雞血一樣。張青陽看看那長長的指甲,摀住劉斌的眼睛,用眼神示意褚國棟不用管這個癲狂的傢伙,速戰速決。順便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嗯,十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剪的非常乾淨,很好,起碼劉斌不會對自己表示厭惡。雖然還不知道這傢伙以前到底跟指甲結下了什麼樣的不解之怨。
  
  「喂,你們到底能不能打過喪屍?不會是在這裡拖延時間吧,大家把命交到你們手裡,不是來看你們發神經的。」角落裡的中年男人冷眼看了半天,忽然陰測測地說。
  
  「你急你來打頭陣,我們不介意。」沈健聳了聳肩,笑嘻嘻地盯著中年男人看。中年男人撇撇嘴,沒再說話,當然也沒動。
  
  而其餘人則根本把他的話當耳旁風。童磊望著被張青陽制在懷裡的劉斌,目光深沉。劉斌以前應該對童磊說過自己的童年往事,然而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這時褚國棟比了手勢,開始數數。「一、二、三!」數到三的時候,他咬咬牙猛地打開門,堵在門上的喪屍群立刻摔了進來,不知所措地疊成一堆倒在地上,一下子就是三四隻。後面還有黑壓壓的一片,讓人感覺簡直是到了春運現場,一眼望去到處都是屍山屍海。
  
  「守住門口,別讓它們到裡面去。裡面的人全都後退,儘量站到安全點的地方,不管身邊有什麼能用的東西都拿起來,一旦有喪屍過來只管打!」褚國棟冷靜地吩咐,自己則靈活地躲避著喪屍的攻擊。他不屬於能打的類型,好在敏捷度高,東挪西閃地放喪屍們風箏。
  
  張青陽拎著劉斌的領子把他掩到身後,從西裝口袋中拿出一捆極細的紅繩,咻咻扯了扯,屋裡的人全都抖了抖,那一瞬間他們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皮鞭揮舞的聲音,空氣裡立刻瀰漫出奇異的味道,說不出是香還是臭。
  
  張青陽當空一揮,手中紅繩像有生命一樣急射而出,把剛剛第一批倒在地上還在傻兮兮爬起來的四五隻喪屍纏繞在一起。喪屍們起立大業遭到了阻撓,不耐煩地狂抓亂吼,紛紛去扯身上那細得跟繡花線兒沒兩樣的繩子,偏偏無論用了多大的力氣,那繩子依舊堅韌無比。
  
  張青陽往回一扯,收攏紅繩,那幾隻喪屍被迫擠到一起,你的頭挨著我的腳,你的爪子撓了我的獨自,於是狂怒地掙紮起來。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這些喪屍們眼神裡還是只有□裸的食慾,在屋裡眾多新鮮食物之間轉來轉去。張青陽眼神一冷,袖中手槍劃出,槍聲連響,被困住的喪屍們紛紛被精準地一槍爆頭,隨之失去行動力僵硬地摔倒在地上,滿地都是零落的屍塊。
  
  屍橫遍野中,張青陽一手持槍,一手纏繞著紅繩,眼神肅殺無匹。所有人都被這迅速冷靜完美的殺戮給震驚了,就連一直叨叨的中年男人看著張青陽時眼中都放出了狂熱的光。
  
  另一邊,觀察張青陽許久的童磊見到劉斌站在張青陽身後,始終沒有受到喪屍的攻擊,而另一邊褚國棟已經跑得氣喘吁吁,才低下頭閉上眼睛,再睜眼的時候只見他眼中綠光大盛,臉上浮現出一個堪稱親和的笑容,眼神隨意地掃過門口的喪屍,笑意盈盈,那些喪屍卻像是對他有些畏懼一樣,在對方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停頓的停頓、後退的後退。
  
  只可惜震懾效果也只有幾秒鐘時間,很快,它們又像接到了什麼強制指令一樣,紛紛繼續不要命地湧進來。
  
  童磊保持微笑,一手扼住最前面那隻喪屍的脖子,五指收攏,隨著骨骼錯位的聲響,那隻喪屍的頭被童磊徒手扭斷,像玩壞的玩具一樣被隨手扔到地上。接下來的喪屍們都被如法炮製,童磊見一個掐一個,很快滿地都是屍骨。
  
  眾人再一次被震驚,好幾個人臉上甚至浮現出欣慰的表情來,覺得有了這兩個人,今天一定能夠活著出去。
  
  劉斌終於壓下心中對指甲的厭惡之情,拿著木棒跟在兩人後面專門痛打落水狗,把還沒死透的喪屍一個接一個敲到沒有行動能力為止,順便抽空看看張青陽與童磊,只見這兩人一人一邊守著大門,這個情形不知怎地就讓他想到了一句話——「夫夫當關,萬屍莫開。」……等等,他們倆成了夫夫,那他又是個啥?
  
  「三樓和二樓的喪屍好像都衝著這邊過來了。大家快,跟在後面,趁現在走。」褚國棟趁空打開監視器看了一眼,又迅速關上,面色凝重地招呼眾人。大家一聽頓時趨上前去,紛紛集合起來,褚國棟給他們排好隊,跟在兩人後面。
  




☆、燃燒吧,受的小宇宙~【倒V】

  
  張青陽回頭一副找人的模樣,看見劉斌站得有點遠,於是勾勾手指,示意劉斌站到他身後來。劉斌看看自己與張青陽的距離再看看夾在中間的人們,想了想就揮揮棒子說:「噯,沒事,後面很安全的。」
  
  聞言張青陽與童磊對視一眼,也不強求。畢竟喪屍群都集中在前面,劉斌留在後面也好。兩人打頭在前面開道,劉斌就和褚國棟一起維持秩序,讓其餘人一個一個有秩序地跟著出去。
  
  原本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然而那個原本縮在角落裡的中年男人忽然跳了起來,沒頭蒼蠅一樣在人群中橫衝直撞,拼了老命地用力往前擠,雙眼放光直直望向張青陽和童磊所在的方向。此刻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想法,只要緊緊跟緊他們,自己一定能活下來的。至於其餘這些不聽話的人,哼,憑什麼比老子先出去。
  
  鬧劇還在上演,人群被撞得七零八落,隊伍一亂,大家怨聲四起。年紀最小的小薇被中年男人一把狠狠推在地上,霎時磨破了手上的皮,一片火辣辣地疼,儘管如此,她還是強忍著淚水努力想要爬起來。劉斌離得不遠,看到這一幕,憤怒的情緒立刻在心底升騰起來,忍不住吐出一句國罵。
  
  「你讓大家跟緊道士。」他對褚國棟說了一句,見褚國棟點頭開始著手安排人群恢復秩序,於是自己排開眾人走到小薇面前,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扶起來,查看了一下她的傷勢,壓抑著心中幾近失控的憤怒問她:「沒事吧?」小薇咬著嘴唇搖搖頭,想要接著跟上大部隊往前走,才走出一步路就晃了一晃,差點又摔倒在地,劉斌忙抱住她,「怎麼了?」
  
  「剛剛被那個大叔推了一下,好像腳扭了。大哥哥,我能走路的,不要把我留在這裡。」小薇怯生生地望著劉斌。劉斌點點頭,把她抱了起來,拍拍她身上的灰塵說:「不會的,小薇是個勇敢的好孩子。哥哥抱你走。」
  
  張青陽百忙之中抽空回頭看了一眼本該跟上隊伍的那隻地縛靈,卻發現對方遠遠落在了後面,而現在自己身後卻不知何時跟著一個滿臉虛假笑容的中年男人。那中年男人見張青陽注意到了他,立刻挺起自己的啤酒肚,自以為笑得親切地拍拍張青陽的肩頭,稱讚道:「年輕人有前途,加油。」
  
  張青陽:「……」
  
  張青陽不知如何回答,另一邊卻傳來一聲冷笑,童磊漠然地回頭望了中年男人一眼,毫不遲疑地又掐斷了一隻喪屍的脖子,那隻喪屍被童磊舉到空中,連掙扎都來不及掙扎,就失去了行動能力。中年男人感到身上一寒,縮了縮脖子,伸出去想接著拍童磊肩膀的那隻手立刻垂了下來,決定保持低調。
  
  而劉斌抱著小薇,轉頭看著已經跑到所有人最前面的中年男人,安靜地垂下眼睫。誰都想活下去,這原本是無可厚非的本能,只不過——劉斌穿過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中年男人身邊。中年男人感到有人靠近,回頭望了一眼,看見抱著小薇的劉斌,皺眉抱怨道:「這種時候小孩子只會添亂,你帶著她小心拖累自己,真是婦人之仁。」
  
  「小薇,把眼睛捂上。」吩咐完這一句,劉斌點點頭,對中年男人的論斷表示同意,「確實會添亂。」說著忽然伸出手,放在中年男人的肩膀上。
  
  「你幹什——」中年男人心底一驚,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劉斌竟然生生捏碎了他的肩胛骨,而他還沒來得及痛呼出聲,另一邊的肩胛骨又被一起捏碎了。等劉斌收回手,中年男人的兩隻手臂只能軟軟垂在身側,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擺設。
  
  中年男人大汗淋漓,嘴唇因為突如其來劇烈的疼痛而泛起灰青顏色,哆嗦著抬起頭,驚恐地望著劉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對方眼中的情緒是如此陌生,他的瞳孔,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不屬於人類的綠色。
  
  「媽呀!有妖、妖怪啊——」中年男人狂叫出聲,只覺得下腹一緊,一股熱流幾近失控。張青陽與童磊同時回頭,就看見劉斌用單手將中年男人提了起來,懸在半空中。「小薇,等哥哥叫你放手,你再睜眼。」他輕聲吩咐。小女孩乖巧地點點頭,十指併攏不留一絲縫隙。身後一群人都看著這裡,一時之間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劉斌抬頭,仰望著被他舉到半空的中年男人,對方已經漲紅了臉,雙腳還在拚命踢打。滿眼都是慌亂和懇求。
  
  「只會添亂,不要也罷。」劉斌唇中吐出了八個字,用力一甩,中年男人不由自主地被甩出去,帶著呼嘯的風聲越過張青陽和童磊的頭頂,「砰」地一聲落入了前方的喪屍堆中,就像一塊被投入水中的石頭,一下子引起了軒然大波。
  
  喪屍們見到有新鮮食物從天而降,全都愣愣地盯著地上那一團呻吟挪動的球體,然後像大夢初醒一樣反應過來,紛紛圍了上去,無數雙手伸向他。伴隨著血肉撕裂的聲響,中年男人沉悶而絕望的呼救聲響起,「救救我——求求你們——救救我——」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這一幕,沒有人動,也沒有人替他感到惋惜。張青陽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劉斌,劉斌像感應到了他的目光一樣抬起頭與他對望,彼此眼中的對方都是如此熟悉又陌生。
  
  漸漸的,中年男人的呼救聲變得越來越微弱,終至再不可聞。而被吸引走注意力的喪屍們仍舊爭先恐後地搶奪著新鮮血肉,攻擊張青陽這群人的反而少了下來。眾人沉默地魚貫跟在兩位主力後面,逐漸遠離生活了很久的超市地下室。
  
  人群沉默地移動向前,經過了剛才的事件,雖然那中年男人令人厭惡,然而這樣的劉斌卻也讓其他人產生了微妙的畏懼心理,大家都開始有意無意地遠離他,甚至有人開始用憐憫的目光看向他懷裡的女孩,就好像下一刻,她也會被扔出去喂喪屍一樣。畢竟張青陽與童磊固然強大,卻從未在他們面前殺過活生生的人。
  
  劉斌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目光,只是抱著小薇,自覺地留在隊伍最後斷後。
  
  「大哥哥,我能把手放下來了麼?好酸。」小薇等了很久,悶悶地問。
  
  劉斌抱緊她,「再等等。」
  
  「嗯。」
  
  劉斌的目光越過眾人,也越過隊伍最前面那兩個與他生命糾葛無數的男人,落向虛無的遠方。這一刻,他什麼都沒有想。
  
  氣氛開始變得沉重。張青陽與童磊乾脆俐落地解決著剩下的喪屍,為大家開闢出一道相對安全的通道。跟在他們身後的人們自覺地拿起手電筒,將整個通道照得透亮,以防有人在黑暗中摸不清方向。一時之間,除了腳步聲、打鬥聲與喪屍低吼的聲音,所有人都閉緊了嘴不發一言,似乎還沉浸在剛剛那慘烈的一幕中。
  
  沈健偷偷地回頭去打量隊伍末尾的那個人,只見他伸出一隻手覆住小薇捂著自己眼睛微微發抖的雙手,輕柔地說:「累的話,把手放下來吧。哥哥替你捂著。」
  
  小姑娘早就覺得雙臂痠疼不已,只是劉斌不說,她也就努力舉著。在聽到劉斌的話以後,才有些僵硬地慢慢把手挪開來。劉斌的一隻手貼上她的雙眼,男人的手心明明一片乾燥冰涼,不見常人的半點溫暖,小薇卻覺得眼前的黑暗讓人如此安心。她眨了眨眼睛,微長的睫毛擦過劉斌的手心,引起一陣細細的瘙癢。
  
  「小薇。」
  
  「嗯,大哥哥?」
  
  「如果,我是說如果,等一切都好起來以後,你想幹什麼?」
  
  「……我想爸爸媽媽帶我一起去遊樂園。」
  
  「好。等出去了,我們去找爸爸媽媽。」劉斌攬過小薇的頭,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小孩子柔軟的頭髮毛茸茸的,掃在脖子上,意外的舒服。
  
  小薇埋在劉斌胸口,搖了搖頭,「他們都已經被怪物吃掉了,小薇以後就只有一個人了。」
  
  劉斌沉默了半晌,拍拍小薇的小腦袋,笑到,「不是被怪物吃掉,是到天堂去了。吶,哥哥的爸爸媽媽也已經去天堂了,他們現在一定都在上面看著我們,然後偷偷的保護我們哦,只是你看不見而已。」
  
  小薇仰起頭,畢竟年紀還小,眼睛已經變得紅紅的,一片水光,認真地問:「真的麼?」
  
  「真的。以後哥哥來帶你一起去遊樂園玩好不好?」
  
  「那,說好了,不許反悔的哦。」
  
  「當然,不信我們拉鉤。」
  
  小薇一下子破涕為笑,伸出小小的手來勾劉斌的手指頭,認真地唸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騙人就是小狗。」劉斌伸出一根手指隨著她晃著,附和,「騙人是小狗。」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前面的人群起了一陣騷動。原本沉默壓抑的氣氛被打破,竊竊私語聲一下子此起彼伏起來。
  
  「快到門口了,我們可以逃出去了!」「看,前面怎麼還有那麼多怪物?小心,小心!」
  
  而就在劉斌想要看清前方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的時候,走在隊伍中間正回頭看著劉斌的沈健忽然色變,高聲叫道:「劉斌!小心你後面!」
  




☆、傳說中的告白?【倒V】

  
  劉斌看沈健臉色不對,立刻摟緊小薇迅速轉身,只聽「叮——」的一聲灌入耳中,眼睜睜看著眾人剛剛離開的地下室裡那架電梯指示燈紅光閃爍,大門緩緩洞開,擠擠挨挨的喪屍們齊齊睜著無神的雙眼緊緊盯著人們所在的方向,然後爭先恐後地擠出電梯,搖搖晃晃地向這邊追來。
  
  人群中一下子炸開了鍋——「天吶,為什麼後面也有!」 「你看見了沒有?你看見了沒有?是不是我眼花了?它們,它們竟然會乘電梯啊。」「快跑啊!」
  
  不知是誰一聲大喝,剛剛還整齊的隊形頃刻亂套。人們茫然無措地四處奔逃,手電筒的光線也被晃得明滅閃爍,從各式各樣的表情上一閃而過,讓人恍惚中覺得自己正身處一處盛大的舞會,人聲鼎沸燈光撩人,唯一的美中不足是這光線太過單調,反而讓人覺得蒼白無比,而舞者的表情亦沒有誘惑,只有驚恐與扭曲。
  
  褚國棟一把拉住一個急了眼要衝到喪屍堆裡去的女人,大吼到,「都別慌,小心撞到自己人!」。張青陽聽到身後種種動靜,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心底的煩躁不安。然而身體已先於意志做出本能的反應,雙手紅線交錯,立刻將眼前的一隻喪屍淩遲成了數十塊。他看也不看童磊,一腳踢開飛來的屍塊,丟下一句「這邊交給你,我去後面。」就排開眾人迅速向後面跑去。
  
  剛才就不應該讓那隻聒噪鬼任性留在後面,明明知道他的戰鬥力時有時無非常不穩定,還是自己太自信,沒有考慮到各種突發情況。張青陽處於突如其來的懊惱情緒中,還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自覺地把劉斌劃入了自己的責任範圍內,只是莫名地覺得把他一個人留在後面斷後實在是太過失策,只怕一回頭就只能看見一堆渣了。
  
  畢竟情況這麼亂,誰知道那群喪屍有沒有把鬼當食物的興趣?
  
  張青陽又向前衝了一段路,眼看就要到劉斌所在的地方了,只聽身旁響起一句淒厲的「救命啊!」,一個女生已經飛撲到他身上,妝容慘澹得比貞子大姐還要嚇人,還死命地抓著張青陽的衣服不放手。明明喪屍們離她遠得很,倒像是全世界的喪屍都湧到了她跟前一樣。
  
  張青陽現在沒空安慰她,騰出一隻手拽開女生揪著他衣服的五指,拎住她的手腕順勢往童磊方向一扔,身影立刻消失在人群裡。
  
  童磊看也不看狼狽摔倒自己身上的女生,臉上表情喜怒難辨,只是對面前的喪屍下手卻又狠了幾分。眼角餘光瞥到張青陽衝向劉斌的身影,只覺得身後這群弱小又到處亂竄的人實在是個大包袱,真可惜被張青陽搶先一步!原本他是想把張青陽留在這裡保護這群人,自己跑去英雄救美的,卻沒料到張青陽對劉斌的事倒是反應得這麼快,白白讓他浪費了一個表現的機會。
  
  不過,童磊揉了揉手指,嘴角彎起一個微妙的弧度,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好在來日方長。
  
  同時衝向劉斌的還有沈健。
  說實話,雖然跟劉斌比褚國棟那群人熟一點,可是在這之前,劉斌在他眼裡就是個二兮兮的挺能活躍氣氛的人。雖然後來超市異變又發現了他身上似乎有不為人知的強悍一面。然而剛才劉斌抱著小薇微笑安慰的樣子,卻讓他覺得,這是他在末日爆發後艱難求生那麼久以來,所見過的最溫馨的場景。
  
  這一大一小,其實都還只是孩子而已。劉斌看上去也不過二十出頭,要帶著那個孩子,他是絕對應付不了那麼多喪屍的吧。
  
  然而等沈健趕到劉斌身前,卻只能擺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眼前的一切恰如群魔亂舞。
  
  交錯閃爍的手電筒光線中,殺戮猶如一場混合著力與美的舞蹈。劉斌單手抱著小薇,腳下甚至沒有移動分毫,另一隻手徒手捏斷來到眼前的每一隻喪屍的脖子,然後鬆手,任由那些人形物體滑落在地。儘管是個很囧的比喻,沈健還是覺得劉斌現在的舉動輕鬆得就好像在菜市場買菜,覺得那棵青菜灑了農藥了,便扔回去。
  
  張青陽一個起落躍至隊伍最末時,單方面的屠戮堪堪結束。劉斌獨自站在那裡,垂眼望著腳下七零八落的屍體。張青陽看得很清楚,他剛才的殺戮手法與童磊幾乎如出一轍,那麼乾脆俐落近乎無情的近身搏殺,還有眼中那不知因何而形成的時隱時現詭異綠色。這樣的劉斌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愛,更像是一架高效精準的殺戮機器。
  
  「地縛靈。」
  
  劉斌回頭靜靜地看著他,懷中的小薇早在喪屍湧出電梯之時就已經乖巧地閉上了眼睛,不管面前發出什麼樣的響動,她都相信劉斌一定會保護她。
  
  「走了。」張青陽叫了劉斌以後,卻忽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最後只能扔下一句走了,然後伸出手,意思是小薇由他來抱。劉斌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小女孩,搖搖頭,悄無聲息地向前走去,卻把張青陽留在原地。
  
  該死的!張青陽忽然懷疑自己是不是平時對劉斌太客氣了,沒有拿出主人應有的威嚴,所以這小東西現在反而爬到他頭上來了!不僅學會打架,還學會裝逼了?以為不說話很酷是不是?萬分鬱悶的張青陽收回手,決定劉斌下回再喊餓的時候,堅決不給他吃東西。
  
  不幸的路人甲沈健同志全程觀看了這一幕後,望望劉斌遠去的背影,又望望面前石化的張青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問:「你們吵架了?」
  
  張青陽嘴角抽搐,與沈健擦肩而過。
  
  前方,童磊已經一路殺到了超市後門口,希望近在眼前,大家終於冷靜了下來。在褚國棟指揮下一一魚貫而出。等到所有人都離開了超市,褚國棟一直懸著的心才略略放下一點。一回頭就看到劉斌抱著小薇過來,立刻喜笑顏開地跑過去,伸手要接過小薇,真心誠意地說:「兄弟好樣的!謝謝你救了小薇,我來抱吧。」
  
  小薇聽見熟人的聲音,睜開眼睛看看四周,臉上漾出一個笑容,抱著劉斌的脖子由衷地說:「大哥哥你真厲害,小薇以後也要像大哥哥一樣,去保護別的小朋友。」
  
  劉斌的面色緩和下來,點點頭,把小薇放到褚國棟手上。
  
  街道上冷風吹過,春寒料峭時候,夜涼似水。雖然逃出了狹小的地下室,外面卻並不比那個避難所更安全一點。超市裡的喪屍們並未完全解決乾淨,外面就更不知道還有多少在遊蕩,隨時有可能發現這裡的大堆活人,從而繼續包抄行動。經歷了喪屍們從電梯裡突然殺出的驚悚一幕,相信誰都明白了想當然是一種危險的認知。這些喪屍們,遠比電影裡演過的要聰明得多。
  
  張青陽走到褚國棟面前,抬頭看了看天色,「你們最好還是趕快離開,找更安全的地方。」褚國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那你們呢?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被褚國棟一問,張青陽心下一沉,想到留守在外的蘇北和小灰。超市裡那麼多喪屍顯然是從外面進去的,不知道他們在車裡有沒有受到攻擊。轉念一想,以蘇北的能力,自保應是綽綽有餘。至於小灰,就更不用操心了。
  
  說曹操曹操到。遠處忽然亮起強光,眾人眼睛一痛,下意識抬手遮擋。很快,一輛越野車開到眾人面前,穩穩地停了下來。車窗打開,一隻貓輕巧地一躍而下,四隻小蹄子撒的歡暢,三步並作兩步爬到張青陽褲腿上,又靈活地迅速往上爬,途徑腰部和肩膀,最後停泊在張青陽的頭上,「喵喵」地叫著撒嬌打滾。
  
  「車!有車!」人群中有人歡呼起來,車門打開,一身紅衣的蘇北走下車來,平靜地無視了面前忽然多出來的一大堆人,目光一掃,已經精準地找到了自己的同伴們。
  
  沈健接連被劉斌和張青陽當成空氣,正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討人嫌了,一看到熟人,立刻高興地迎上去拍拍蘇北的肩膀誇讚,「好樣的!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呢?」然後遲鈍地看看自己的手掌,又比了比兩人的高度,疑惑道:「咦,怎麼才幾個小時不見,你就長高了這麼多?穿了增高鞋墊麼?」
  
  「補給呢?剛才有不少喪屍出現,這裡恐怕不宜久留。」蘇北無視了沈健的問題,開口卻是低沉的男聲。沈健又被嚇了一跳,回頭去看張青陽和劉斌,喃喃道:「是我認錯人了?蘇北是女的沒錯啊?」
  
  而張青陽卻已經被倖存者們包圍,被迫聽著大家七嘴八舌的說話。
  
  「先生這是你的車吧?帶上我們一起走吧!」
  「求求你帶上我們吧,留在這裡絕對是死路一條……」
  「千萬不要扔下我們,救人救到底,行行好吧。」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大家都圍著張青陽,卻有意無意對劉斌有多遠離多遠。
  
  劉斌眨眨眼,似乎剛剛回過神來,表情有點茫然地摸摸自己的臉,自言自語道:「道士老是臭著張臉,什麼時候這麼受歡迎了?咦,我不應該比他看上去更加和藹可親多了麼?」
  
  就在這時,一隻手落到他頭上,揉了揉他的頭髮,有聲音在耳邊輕笑著說:「當然,你比他惹人喜愛多了。」湖水的氣息撲面而來,劉斌一回頭就看到童磊放大的臉幾乎就貼著自己的鼻尖,腦海瞬間一片空白。
  
  童磊笑著拉起他的手,裝模作樣地搭在他的手腕上,那動作怎麼看怎麼像是在揩油吃豆腐。劉斌只怔了幾秒鐘,立刻反應過來,唰地一下抽回手,義正詞嚴地說道:「先生請自重,本人乃是良家婦男。」
  
  「哈。」童磊樂了,伸手親暱地刮了刮劉斌的鼻子,動作自然無比,好像經常這麼做一樣,「那麼這位良家婦男,願不願意重新做我的男朋友?」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大家都好安靜,望天,像是某人一直刷後臺等人調戲這種事情,我會告訴你麼!
可是基友告訴我,木有人調戲是因為我沒有把節操掉一地的緣故,囧rz。
於是我忍痛決定:揮淚節操大拍賣了~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啊~
大家快來調戲我~只要998,夜夜跟你滾回家~




☆、第三者與第三者【倒V】

  
  劉斌愕然,抽搐著嘴角邊揮手邊用真誠的小眼神望著童磊誠摯地說:「大哥你是M78星雲來的吧,麻煩你先去買個星球通用語翻譯器再來吧,你們外星人的語言我都聽不懂,我長得這麼誠實你沒有理由不相信我對不對,所以你剛才說的亂碼我是真的不理解。」然後在童磊不動聲色的笑容中步步後退,終於忍不住召喚自家主人前來救駕,「……道士!」
  
  只可惜張青陽在眾人包圍之下艱難回頭時,正看到童磊伸手要去把劉斌摟在懷裡,劉斌雖然在那努力掙扎反抗,卻怎麼看都像是花拳繡腿只能用來調情用。
  
  聯想到某人剛才打喪屍時的英勇無敵,張青陽果斷認為劉斌這絕對是欲拒還迎玩情趣的表現,於是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面前擠擠挨挨的人頭。
  
  一個女生不知道是被迫擠過來還是故意為之,柔弱無骨地一頭撞進了張青陽懷裡,爬了半天都爬不起來。張青陽深感無奈,只好本著助人為樂的精神伸手扶人家站好,抬頭卻覺得對方有點面熟。
  
  這一遲疑,那女生低頭抿嘴,雙手還搭在天師大人的手臂上,臉上飛起兩朵紅雲。而張青陽則堪堪回想起來,似乎剛才在喪屍堆裡,撞過來揪著自己不放的就是這個女人。
  
  遠處糾纏不休的兩人同時看到這一幕,表情各異,童磊低頭在劉斌耳邊小聲說:「看,你家主人分明喜歡的是女人。怎麼,你喜歡他?」
  
  劉斌一把推開在耳邊作怪的男人,看了看遠處正「溫柔」地安撫少女的張青陽,然後看似無所謂收回目光,聳聳肩反駁到,「我喜歡誰很重要麼?你喜歡的不也是女人?你家那位圓柱體呢,沒有跟你一起出來?哦,難道是她把你關在魚缸裡,自己卻出去尋歡作樂了,於是你幡然醒悟覺得還是我比較乖比較容易駕馭?不好意思哦親,這裡不退貨的。」
  
  童磊看著劉斌嘰嘰喳喳的嘴,越看越覺得眼前這個人裝模作樣逞強的樣子真是太可愛了,忍不住要去逗弄他,伸手要去捏他的臉,「斌斌,說謊不是個好習慣哦,你敢說你沒夢見過我?」
  
  劉斌被戳到痛處,滔滔不絕的聲音戛然而止,氣呼呼地轉身去找張青陽,決定離童磊這妖孽越遠越好。理智告訴他都已經搭上了上輩子,總不能死了還被人耍著玩兒。
  
  童磊看著劉斌受了驚一樣逃開,站在原地沒有動,卻露出一個勢在必得表情。
  
  抬起冰涼的手掌按在胸口,感覺那裡早已停止了跳動,真可惜,沒有連帶著鋪天蓋地的記憶和某些明知不應該的情感一起帶走。
  
  倘若時光真已匆匆流過十幾年,或者漫長的歲月也就讓曾經的深情與不甘化做偶爾回想起來能夠寧和微笑的久遠往事。只可惜一隻花盆與一場穿越,讓他獨自留在時光的縫隙,失去過去亦不知未來,與童磊相依為命的日子彷彿還存在於近在眼前的昨天,被強制斬斷的濃烈情感又如何說放就放。
  
  他知道他不應該留戀,卻只能站在童磊看不見的地方自嘲。真是的,明明人都死了,胸口為什麼還會有痛的感覺呢?犯錯誤並不可怕,然而同一個錯誤犯兩次,那就是愚蠢。他怕自己會變成個愚蠢的傢伙,只好拚命逃離,離那個人也離自己心底湧動的情緒越遠越好。
  
  這裡不是2008年的世界,最讓人絕望的無非也就是失戀+失業,這個年代危機四伏,從來都不是一個傷春悲秋的好時機。
  
  童磊看著遠去的背影,低下頭注視著自己的手指,剛剛搭在劉斌手腕上的觸感仍有殘留。縱然與想像的並不相同,卻一樣,讓人留戀。童磊不易察覺地搖搖頭,面色沉重起來。他牽劉斌的手腕並不只為吃吃豆腐揩揩油而已,至少從剛才所接觸的情況來看,劉斌的身體狀況還是非常不穩定。
  
  劉斌原本想的是找張青陽吵鬧一下掩蓋自己心煩意亂的情緒,卻只能停在了離對方幾步遠的地方。眼中所見,少女害羞帶怯,伸手拂去張青陽肩頭一縷塵灰,笑意溫婉。
  
  明明那個道士周圍其實圍滿了要求搭車的人群,此起彼伏的聲音沸騰喧囂,劉斌卻覺得張青陽與那少女之間已經插不進第三個人了。大概所謂的一對璧人也不過如此……心煩意亂,好像更嚴重了。
  
  劉斌抱住腦袋,糾結地呻吟:蒼天大地楚人美啊……誰能讓他去死一死……
  
  這邊幾人各自糾結,那邊搶車的鬧劇依舊上演。
  
  褚國棟看人們鬧得不像話,雙手捲成喇叭狀喊道,「大家別爭了!再吵小心把喪屍引來!」此言一出,眾人立刻靜了一靜。褚國棟繼續說道:「張先生這輛越野車就算超載也最多只能坐七八個人,我們這麼多人,張先生沒法帶的。我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一定可以走的。」
  
  所有人面面相覷,剛才越野車的到來讓所有人都陷入瘋狂的喜悅中,誰也沒有想到那麼現實的問題。而現在褚國棟此言一出,大家都意識到能上車的人數很少。
  
  剛剛還齊心協力抵抗喪屍的同伴們此時在互相眼裡卻成了礙眼的存在,每個人心底都或多或少的閃現過如果別人剛才都死在喪屍群裡就好了這樣的念頭。
  
  短暫的凝重氣氛之後,不知是誰高喊了一句,「別管了,上車啊——」好幾個人就像忽然醒悟了一樣,撇開張青陽開始瘋狂向越野車跑去,爭先恐後地要往車上擠,中途還不忘與身邊搶位置的人角力,你推我一下,我踢你一腳,全都紅了眼睛。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眼中慢慢出現了猶疑的神色,只是比已經衝出去的那群人稍微理智一點,知道單單一個張青陽已經不好惹,更何況劉斌,他們是親眼看著他殺掉了一個活生生的人的。然而,不搶,就這樣留在這裡等死嗎?
  
  離車最近的蘇北和沈健在人群暴動的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這幅荒誕的景象,沈健正被蘇北的變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一遍又一遍地想要說服自己確認眼前這個男人真的是那個嬌小的娃娃臉姑娘。而只是蘇北不動聲色地任他上下打量,變為男身的他似乎脾氣要比白天好一點,沒有動不動就展現出自己的暴力本性。
  
  ——但有人搶車,那就例外了。沈健眼睜睜地看著蘇北不知從哪裡拖出他的慣用兵器流星鎚,拎在手裡就要向那些陷入瘋狂的人們走去,連忙拖住他的一隻手,搖晃道:「冷靜!你千萬要冷靜!他們都經不起你一鎚的,千萬不要衝動啊!」
  
  蘇北奇怪地望了沈健一眼,回答:「我很冷靜。」
  
  沈健滿臉的不相信,看看蘇北又看看他手裡碩大的兵器,假笑著打哈哈,「沒錯沒錯,你有這樣高尚的覺悟實在是太好不過了,要知道殺人是犯法的。我相信你絕對不會是一個喪心病狂的殺人狂魔,所以你拎著這玩意兒只是想鍛鍊身體對吧?」
  
  「我不殺人,你們這些脆弱的人類,一碰就死了,麻煩。」蘇北把自己的手從沈健的兩隻爪子裡抽出來,隨意地說。
  
  沈健瞠目結舌,重複了一遍,「我們這些……脆弱的……人類?」哆嗦著把自己的手縮回來,深情地望著蘇北遠去的方向,那您又是哪尊大神啊大哥?!
  
  「砰!」蘇北掄起流星鎚,用力砸在越野車邊那群還在試圖打開車門的人面前,塵土飛濺,煙霧散開後,地上多出了一個深深的大坑。蘇北提著流星鎚,把眼前的人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個男人一激靈,僵硬地低頭看著那個幾乎深不見底的坑,又抬頭望著一身紅的蘇北,渾身哆嗦。
  
  「離車遠點。」蘇北好心地吩咐,語氣平常得好像在問你們今天吃飽了沒有。
  
  車邊的幾個人一陣心悸,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其中一個人訥訥地抹了抹臉,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在做些什麼,有些結巴地說:「對、對不起。」
  
  就在人們膽顫心驚的時候,剛剛不知道到哪兒去了的褚國棟忽然冒出來,遠遠地大聲招呼,「大家別擔心,我找到這家超市停放免費班車的地方了,我們都可以乘車走。」
  
  褚國棟的聲音雖然不響,然而短短幾句話卻讓在場的人幾乎通通鬆了一口氣。畢竟如果有活路,誰也不想做那些實在違背良心的事情,更何況眼前這個一身紅衣的人剛才那一鎚太過震撼人心,聯想到萬一被砸的是自己,別說留下全屍了,恐怕肉泥都勉強。
  
  以此生最快的速度遠離了越野車與蘇北,地下室那一群人又聚在了一起討論逃生方案,但很快,新的問題又來了。
  
  「你們……誰會開這種公車?」
  
  沉默。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私家車便罷了,畢竟已經是全民普及的時代,應該沒幾個人不會,然而這種大型公車,卻真的沒有幾個人接觸過,雖然說開車的原理應該都差不多,然而誰也不想去做這個出頭鳥,到底擔負著這麼多條人命,一旦出了什麼事,豈不是都要怪罪到司機頭上。
  幾乎人人都抱著這樣的心思,於是一下子冷了場。
  
  就在褚國棟一籌莫展,心想看來又要自己摸索著上的時候,一個稚嫩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楚哥哥,我會開的。」
  
  褚國棟和在場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因為說這句話的人不是別人,而是小薇。
  
  「小姑娘,現在可不是讓你玩兒鬧的時候,邊兒去。」一個婦女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剛剛在地下室裡那個中年男人打算展示自己領導才能的時候,她還屬於弱勢的一方。然而現在,面對小孩子,成年人的優越感又不由自主地冒出來了,一味的覺得小孩子就是不懂事,連分辨場合都不曉得。
  
  小薇委屈地癟了癟嘴。
  
  褚國棟彎下腰,拉起小薇的手,捏捏她的手背說:「小薇乖,現在不能開玩笑,知道嗎?」
  
  小薇委屈的望著褚國棟,低聲說:「我沒有開玩笑,我爸爸就是開公車的,他教過我的,他還說雖然我身高不夠還不能開,但可以去教別人啦。」
  
  褚國棟聞言眼睛一亮,求生的希望又大了一分。如果當初他們嫌小薇是個礙事的包袱把她扔掉,那麼今天就要陷入束手無策的境地。說話尖酸的婦女被這麼一堵,再說不出什麼話來,悻悻地走到一邊兒去了。
  
  「那麼小薇,待會兒哥哥來開,小薇在一邊教我,好不好?」褚國棟拉拉小薇的小手,喜笑顏開。
  
  「嗯。」小薇點點頭。
  
  「那麼事不宜遲,要走的,都跟我來吧。」褚國棟一手牽著小薇,一手招呼著大家。幾個人看看他又看看那個小女孩,遲疑了一下,還是聚集到他的身邊。陸陸續續的又有幾個人跟過來,就連剛剛想去搶張青陽越野車的那些人也在蘇北的盯視下磨磨蹭蹭地回來了。
  
  只留下剛剛一頭摔在張青陽懷裡的那個漂亮女生,回頭看看褚國棟,又猶豫地望著張青陽,然後莫名其妙地又臉紅了,聲如蚊訥地問張青陽,「那個,張先生,我可以跟你們走嗎?」
  
  張青陽還不知要怎麼回答,就見劉斌一臉低氣壓地走到自己身後,黑著一張臉趴在自己背上,不做聲了。然後一個令人厭煩的聲音由遠到近,躥入了張青陽的耳朵裡。
  
  「啊呀呀,小姑娘挺可愛的。」童磊微笑著走過來,先是用曖昧的眼光在張青陽和那個女生之間轉了一圈,然後又看向張青陽背後的劉斌說:「那個,斌斌,我也想跟你們一起走。張先生,你應該沒意見吧?」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大家的留言好激動,於是拼了老命獻上4000字一章~求表揚求虎摸!
然後,向黨組織保證,張小攻與劉小受馬上就會有進展的。
作為一個合格的總攻,請黨組織考驗我~




☆、世界第一白蓮花【倒V】

  
  劉斌悶悶的聲音從張青陽的肩頭傳來,「你才沒意見,你們全家都沒意見。你幹嘛要跟著我們!」
  
  「我們?」童磊玩味著從劉斌嘴裡說出來的「我們」這個詞語,看向張青陽的眼光有一絲淩厲,嘴上卻毫不遲疑地回答:「我們全家確實都沒意見,斌斌,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啊。你說是不是,親、愛、的。」
  
  「咦?」女生好奇地看著童磊,對方的俊美讓她幾乎移不開眼,不過怎麼看,還是張青陽更讓人有安全感一些,想到這裡又向張青陽靠了靠,順帶著看了一眼張青陽身後的劉斌,笑著問:「你們倆是一對?同性戀人?」
  
  童磊眉一挑,「怎麼?你有意見?」
  
  「沒,當然沒有。」女生連忙搖手,「只是覺得,你們還挺配的。」
  
  劉斌的整張臉都埋在張青陽背後,所以沒有人看見,在女生說完那句般配以後,他所露出的那個苦笑。
  
  是了,般配。曾經他與童磊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止一個人這樣說過。然而就算那樣又如何呢,兩個男人再般配,童磊依舊要去跟一個女人結婚。而他,只不過是被捨棄的那一個般配情人,而已。
  
  「大哥哥,你怎麼了?」劉斌感到自己的衣角被拉了拉,側過臉來看著身旁,小薇一臉擔憂地望著他。
  
  「我沒事。」劉斌竭力把自己臉上的苦笑扭成一個傻笑,並且自認為非常成功。雖然在小薇眼裡,這位哥哥只不過是一位自學成才的川劇變臉愛好者,並且學得不太成功,以至於臉上五官扭成一團,看上去像個滑稽的小丑。還好她年紀太小,懵懂天真的年齡,看不懂滑稽之下那些略顯悲傷的東西。
  
  「大哥哥,我和楚哥哥他們要走了,你要不要一起來?」小薇看著劉斌用力揉了揉臉,終於擺出一個略顯正常的表情,於是開心地問。
  
  劉斌拍拍小薇的頭,站在張青陽的邊上,他可不敢講出要跟一個未成年少女私奔這種話來,於是捏捏小薇的笑臉搖頭說:「不行哦,大哥哥要跟這位西裝大叔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
  
  張青陽一皺眉,他可沒忘記這個「西裝大叔」的外號是童磊給他按上的,沒想到劉斌如此從善如流,這麼快就用上了。他忍不住想,自己真的年紀大到要被叫大叔的地步了麼?他記得自己明明只有三十二歲的……
  
  「那,我們以後還能見面嗎?哥哥說過要帶我去遊樂園的。」小薇一聽要跟劉斌分開,就有點頹喪,發愁地嘟著嘴問。
  
  「嗯,一定會的。」劉斌笑笑,這回自然多了,「我們已經拉過勾了哦,騙人會變小狗的。乖乖跟著楚哥哥,不要害怕,嗯?」
  
  「嗯。」小薇用力點點頭,褚國棟過來帶她走,順便與張青陽等人一一告別,小薇被褚國棟牽著走遠,還不時地回頭跟劉斌揮手,劉斌也不停地揮手,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捨。
  
  「你很喜歡小孩子?」耳畔忽然響起張青陽的聲音,劉斌的離愁別緒驀地被打斷,依依不捨地望著小薇遠去的方向點點頭,又嘆息道:「可惜我不能有孩子。」
  
  張青陽不解,「你有不孕不育症?」
  
  劉斌一窒,狠狠瞪了對方一眼,「你才不孕不育!」心想爺是個GAY啊爺生什麼孩子,有本事你給我生一個出來,你要有那功能別說叫你主人了,我叫你爹都成。
  
  遠遠地聽到汽車聲響,知道褚國棟已經帶著那些人開著那輛超市免費班車走了,在心底默默地祈禱一下讓他們安全找到避難所,劉斌才轉身準備回車上補個覺。
  
  前兩次莫名其妙的昏迷他無從得知,然而這一次對那個中年男人的所作所為他是在清醒狀態下進行的。說清醒也許不太正確,當時他有點控制不住自己憤怒的情緒,然而意識確實還在,他很清晰地記得自己做了些什麼。
  
  說不震驚那是假的,雖然他不是什麼聖母白蓮花,可是殺人這種事情,離他從前的人生實在是太遠了,一條鮮活的生命消逝在自己手裡,而當時的自己卻殘忍得讓自己都陌生。
  
  看看自己的手,似乎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怎麼也沒到成為殺人利器的程度。到了這種地步,就算劉斌再遲鈍也能發現情況在失控,而他有一種微妙的直覺,就是童磊一定知道點什麼。
  
  打開車門卻發現剛剛說自己和童磊是一對的女生已經端端正正坐在了車子裡,對方看見自己,露出一個略顯靦腆的笑容。「你好,我叫黃碧雲。」
  
  劉斌看看車裡的人,又撤出身子看看汽車,沒錯啊,這是張青陽的越野車。誰來告訴他這個應該跟褚國棟一起走掉的女生為什麼會在這裡?難道她也順路?或者張青陽已經那麼迅速地把這個香香軟軟的妹子勾搭上以至於為了負責任只能帶上她?
  
  劉斌轉身要找張青陽,卻發現更可怕的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屋漏偏逢連夜雨,他還沒搞清楚眼前這個女生的問題,就看見童磊和張青陽一起走來。張青陽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劉斌直覺這位天師大人現在不太高興。而童磊則完全相反,笑吟吟地盯著劉斌。
  
  「斌斌,怎麼還不上車?」童磊走近劉斌身邊,一手扶住車門,看著他說。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劉斌本能地往後一縮,珍愛生命,遠離童磊。
  
  童磊對劉斌的反應視而不見,理所當然地回答:「我的戀人在這裡,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劉斌眨巴眨巴眼睛,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坐在車裡的那個女生,「你說的戀人是她吧?」
  
  童磊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了劉斌半天,搖頭嘆息,「斌斌,自欺欺人不是一種好習慣,這位漂亮姑娘明顯是為了你家主人留下來的,以後說不定會成為你的女主人。至於我的戀人,你說呢?」
  
  劉斌仰天長嘆,眼前一片黑暗,不要臉,真是太不要臉了。
  
  越野車平靜(?)地上了路。
  
  蘇北、沈健、童磊、黃碧雲坐在後座,張青陽開車,劉斌抱著小灰坐在副駕駛座上。當然,這個位置是劉斌童鞋經過艱苦卓絕的抗爭包括撒潑打滾以及一哭二鬧三上吊等知名不知名手段都使出來了以後才最終取得的輝煌戰績。
  
  原本那位名叫黃碧雲的女生很熱情地佔據了副駕駛位,並且有意無意地向張青陽持續靠攏,結果被小灰用爪子無情驅趕,實在沒法繼續待下去才悻悻作罷——她可不知道此位原本乃小灰專座,劉斌就罷了,小灰都已經被他霸佔慣了,但再來一個它是絕對絕對不爽的。
  
  而童磊則十分熱情地誘哄劉斌與他坐一起,在接連遭到了好幾個白眼以後依舊熱情不減,彷彿能夠自動過濾劉斌的抗議表情並隨即替換成同意的表情。直到劉斌拉過張青陽當擋箭牌並且張青陽不動聲色地表達了對童磊的某種莫名敵意以後,終於形成了一個相對平靜的格局。
  
  蘇北對新加入的童磊和黃碧雲顯然毫無興趣,只是在掃了車內一圈以後沉重地問沈健:「補給呢?」
  
  劉斌一聽大呼糟糕,這才記起他們進超市的原本目的是為了拿些跑路必需用品,誰知被褚國棟等人以及喪屍群們一攪擾,拿的那些東西完全不記得扔在了哪裡。他倒也罷了,不用吃人吃的東西。可張青陽再厲害,也就是個人,萬一沒東西吃餓死了怎麼辦?
  
  張青陽餓死=沒有人給他餵食=他也會餓死,腦海裡自動計算出這條可怕的等式,劉斌忽然意識到,原來不知不覺中,他跟這個臭道士的羈絆已經這樣深了!
  
  張青陽聽到蘇北的問話,一打方向盤。還好剛離開那家超市不久,現在回去還來得及。至於裡面的喪屍張青陽則完全沒有放在眼裡,只要不帶幾個拖油瓶,他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不過童磊忽然探過身子扳回了方向盤,忽然說:「不用回去了。」
  
  「不回去?可是前面不知道會不會還有超市——」沈健撓了撓頭,有點遲疑。童磊笑笑,漫不經心地說:「東西我都拿了,放在後備箱裡。」
  
  「真的?」沈健有些驚訝,他沒看見童磊什麼時候有拿過這些東西啊,當時明明就一直在殺喪屍的。童磊坦然地面對質疑,「你可以現在停車下去看看啊。」
  
  蘇北聞言終於睜眼瞥了童磊一眼,說:「不用停車。」說罷打開車窗一躍而出,在幾聲驚呼聲中落在車頂,整個身體像是牢牢吸附在車的表面,用一種極為考驗身體柔韌性難度係數極高的姿勢伸手將後備箱打開一條縫,往裡面望了兩眼。又若無其事地返回車裡,端正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鐘,然後目不斜視地公佈觀察結果,「確實有,他沒有說謊。」
  
  外面漆黑一片,沈健懷疑地上下打量著蘇北,問道:「這樣你也看得見?」
  
  蘇北點頭。
  
  沈健大為納罕,拉著蘇北手晃來晃去,「你一定是練過的對吧?你是不是跳崖的時候遇到了什麼世外高人或者撿到了百年難遇的武林秘笈?要麼就是武林盟主把他的畢生功力都傳給了你?」
  
  前排劉斌陰測測地回頭,屈起一指去敲沈健的頭,「走錯影棚了吧你,這裡是末日災難片,拍武俠劇的在隔壁尋簪閣好麼。」
  
  「嘿嘿,你怎麼知道,隔壁投資不足,把我扔過來當路人甲賺點兒外快。」
  
  蘇北看著沈健抓著自己的手,眼神隨著他的手一起晃來晃去……晃來晃去……晃來晃去……默默地把頭扭到了一邊。沈健要不到答案,兀自晃得歡樂,然後一不小心,瞥見了蘇北脖子上的喉結,於是訕訕地收回手,「那個,蘇南同志,真是不好意思。話說你妹妹到哪裡去了?」
  
  蘇北疑惑地望了沈健一眼,反問,「蘇南?妹妹?」
  
  「咦,你不是蘇北的哥哥麼?你們倆長得很像啊,不過你比他高很多就是了。話說蘇北的哥哥,不應該叫蘇南麼?或者其實你叫蘇東?蘇西?總不能叫蘇西北吧?」
  
  「……我就是蘇北,我晚上會變成男人。」眼看著沈健還有列舉出蘇東北蘇南北蘇東西蘇東南等一些列奇怪名字的興致,蘇北扔下一句話,立刻砸暈了他。
  
  「哦買噶,這玩笑開大發了。」沈健摀住雙眼呻吟一聲,仰天倒向座椅靠背,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眼看著蘇北。蘇北一臉無所謂。至於車裡的其他人,童磊表情不變,只在蘇北躍出車外時看了他一眼,至於對方是男是女會不會變來變去他顯然沒有任何興趣,只是饒有興致地望著劉斌。
  
  只有那位不請自來的女生黃姑娘「啊」了一聲,翹起蘭花指摀住嘴,看似心直口快地脫口而出,「那可不成了人妖了?」
  
  張青陽從後視鏡中望了蘇北一眼,沒想到蘇北會這麼坦然地說出來,只見後視鏡裡蘇北紋絲不動,自顧自閉目養神,只當沒聽見。
  
  劉斌不知怎的覺得這突然冒出來的女生挺礙眼,一想到剛才童磊在他耳邊咕嘰咕嘰說了一大堆肉麻話,以及那一句張青陽喜歡的是女人,同時又看見張青陽無限溫柔地與她親密接觸,心裡就說不出的膈應。
  
  雖說蘇北暴力是暴力了點,但大家怎麼也算是共同戰鬥過的革命友人,正所謂同志們的革命情誼比山高比海深,就算蘇北一會兒變男一會兒變女那也是他自己的個人愛好,豈是這種半路冒出來的黃毛丫頭能比的!
  
  顯然劉斌已經完全忘記了蘇北小姐的出場方式,於是哼了一聲,用全車都能聽見的聲音說:「人妖怎麼了,我還不是人呢。少見多怪。」
  
  奇怪的是這明明也不是多重的一句話,那女生卻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一樣,眼睛眨呀眨呀,似乎下一秒就能掉下眼淚來,盈盈的目光楚楚動人,偏又抿著嘴不說話,只是低著頭不安地絞著衣角,那衣服被她蹂躪得法令紋都出來了還不放過,自憐的同時不忘偷偷張望張青陽,等人家給她主持公道。
  
  
作者有話要說:過渡章節~緩和一下情緒
然後下面幾章就會解開劉小受異變之謎~
敬請……不要期待 \(^o^)/~




☆、聽渣攻講故事【倒V】

  
  黃姑娘如此情狀,要是在不明就裡的旁人看來,絕對是一朵被惡毒配角欺負陷害了的可憐白蓮花,而且那惡毒配角還是個集合了一切邪惡本質的男人。劉斌被震驚得目瞪口呆,他一直以為自己演技出眾,想不到一山還有一山高,這姑娘完全可以去角逐奧x卡影后桂冠。
  
  正無語間,感覺到膝蓋上的小灰用爪子捅了捅他的肚子,劉斌低頭與小灰對望,一貓一鬼通過親切愉快的眼神交流,表達出同一個認知——這朵蓮花絕對是隔壁的隔壁偶像劇影棚過來的!
  
  只可惜這裡不是電影院,根本沒人欣賞她的演技。不管是她所說的人妖還是劉斌的反駁都沒能讓蘇北睜開眼睛,而她一心想引起對方注意的張青陽正專心致志地開車,完全沒有被她楚楚動人的模樣煞到,至於身邊那位俊美男士,則目光從來沒從劉斌身上移開過。
  
  倒是沈健聽見劉斌的話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立刻來了精神,撲騰了一陣把那姑娘擠到一邊,整個人湊到前座與後座的縫隙間扒拉著劉斌說:「對啊我也覺得你不是人,劉斌你是什麼玩意兒?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會冒綠光?!」
  
  「啊?」劉斌立刻被問傻了,他只知道自己是個鬼,沒想到還是個能夠眼冒綠光的鬼,那真是太獵奇了。極度震驚之中劉斌忽略了某個他平常聽了絕對會暴跳如雷的詞「玩意兒」,呆愣愣地怔在那裡,似乎在考慮沈健是不是眼花或者隨口調侃,但看沈健的樣子又分明問得認真。
  
  劉斌有些迷惘,習慣性地轉頭看張青陽。在他眼裡,道士就是個百科全書般的存在,比度娘谷哥還要方便快捷,而且三維立體。
  
  蓮花姑娘的大眼睛沒能打動天師大人,二兮兮的劉小朋友的待遇就立刻不一樣了。張青陽一感受到劉斌的目光,就放慢車速轉頭看了劉斌一眼,眼角的餘光順帶掃到沈健身上,沈健無端打了個寒戰,心想這傢伙怎麼看上去殺氣騰騰的,自己也明明沒說什麼啊。
  
  張青陽其實沒打算這麼早把劉斌的異常狀況告訴他,他還沒有找出劉斌身體異變的原因,就算讓劉斌知道了自己連日來的奇異行為,也只能徒增煩惱而已。
  
  更何況別人不知道,他卻很清楚,劉斌的身體如今會發生這種情況,跟童磊絕對存在著莫大的聯繫。無論是劉斌與童磊相同的瞳色,還是那完全如出一轍的殺人手法,都昭示著他們之間某種不知名的羈絆。
  
  可惜被沈健如此一攪合,貌似不說也不行了。
  
  就在他思忖該怎麼說比較好時,童磊忽然拍拍沈健的肩膀,在後者把視線移向他之後露出八顆整齊的牙齒,笑道:「你說的綠光,是這樣的麼?」
  
  然後沈健就眼睜睜地看著童磊的瞳孔從正常的瞳色漸漸散發出綠瑩瑩的光芒,在黑暗中像孤狼狠絕的眼睛,飄忽幽深。那綠光讓人越看越恍惚,眼前變成模糊一片,感覺自己不由自主的被吸附過去,怎麼也無法轉移視線。沈健張大了嘴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黃碧雲正巧坐在童磊的另一側,由於童磊是背對著她與沈健對話,因此她看不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另一邊的沈健和劉斌卻看得清清楚楚,劉斌瞪大了眼睛看著童磊眼中熟悉又陌生的綠光,喃喃道:「我的眼睛……也是這樣的麼?為什麼?」童磊的眼神太過奇詭,讓人不由自主地深陷,心甘情願地沉迷。
  
  滿車寂靜。除了不明就裡的黃碧雲,就只剩下兩兩對望的人們。
  
  劉斌聽到自己的腦海裡有一個聲音在叫囂,叫他別看童磊的眼睛,叫他快點閉上眼,卻偏偏使不出半點力氣。又有另一個聲音在那裡蠱惑他一直看下去。這種滋味實在是太難受,沒辦法眨眼,眼角很快一片酸澀。
  
  越野車忽的一頓,原來是張青陽踩下了剎車,放開握著方向盤的手,遮住了劉斌的雙眼。黑暗降臨,眼前熟悉而溫暖的體溫緩解了不適,劉斌長出一口氣,緊繃的肌肉緩緩鬆弛下來。
  
  童磊似笑非笑地望了張青陽一眼,張青陽沒有避開他的目光,眼神中充滿警告的意味。而沈健身邊,蘇北不知什麼時候也已經醒了,正冷冷地看著童磊,然後抬手一掌拍上沈健的後背。
  
  「哇!痛!」沈健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來,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又能動了,連忙身體後仰,決定離童磊越遠越好。「完了完了完了,這車上全都不是人。我這是上了賊船了,不對,是上了賊車了。」
  
  黃碧雲被眾人的反應弄得一頭霧水,只覺得自己又被排斥在外了,於是嘟嘴埋怨,「你們又在搞什麼啊,我怎麼什麼都不明白。」她以前最喜歡的一件事情就是自拍,自認為自己這個嘟嘴的表情是最可愛的。只可惜車內眾人的思維顯然跟她不在一個波段上,氣氛依舊古怪異常。
  
  劉斌平復了一下心情,伸手把張青陽的貼在自己臉上的手拿下來,若有所思地看著對方,「道士,我的眼睛,就跟他的一樣麼?」張青陽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考慮了一下,問:「你記不記得自己在水下還有超市裡都昏迷過一次?」
  
  「嗯。」
  
  「昏迷之前或之後的事情,你記得麼?」
  
  劉斌見問,一邊回想一邊不太確定地說:「水下的時候,昏迷前……我記得有很多長得很奇異的怪物圍攻我,然後我看到了水族箱裡的童磊,再然後——你就來救我了!至於超市裡,我就是聽見有人在我腦子說話,醒過來就已經見到褚國棟他們了。」
  
  「不。我在水下見到你的時候,你正大開殺戒,那些異形都是你殺的;而在超市裡,也是你帶著我們乘電梯下樓,找到了褚國棟這群人。而且,這兩次,你的眼睛都變成了綠色。就跟你剛才所見一樣。」
  
  「我不知道……道士,頭好痛。我完全沒有一定印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劉斌揪著自己的頭髮,把頭頂弄成一個鳥窩,萬分煩躁。
  
  「你剛才殺人的時候,也不記得?」童磊笑著提醒。
  
  劉斌心裡一驚,遽然抬頭望著張青陽,生怕張青陽會因此而露出嫌棄的神色。儘管張青陽剛才所說的一切他都沒有印象,然而剛才將那個中年男人扔入喪屍堆裡的事情,他確實記得清清楚楚。
  
  然而記得也只是記得而已,當時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去停下殺戮的手。就算這次只是針對撞了小薇的中年男人和喪屍們,那麼下次呢?他會不會殺沈健?殺蘇北?甚至殺張青陽?
  
  張青陽看著劉斌的表情急速變化,從茫然到驚恐,又從驚恐到頹喪,像一隻鬥敗了的小公雞一樣垂頭喪氣地縮在那裡絞著衣角。心裡一動,對劉斌勾勾手指。劉斌迷惘地望著他,條件反射一般地靠過去。只聽張青陽低聲對他說:「你想要殺我,還弱得很。」
  
  劉斌眨眨眼,再眨眨眼,不明白張青陽為什麼忽然對他說這些話。倒是張青陽身上的氣息十分好聞,讓他猶豫著不想坐回去。今天的張青陽有點異常,不僅沒有露出鄙視的神情拿出一條手帕讓他擦乾淨,還順手把他一把拉進了懷裡。劉斌猝不及防,一頭撞在張青陽胸口,只覺得整個腦袋「嗡」的一聲,變成了一片空白。
  
  好暖和,劉斌開始用臉蹭。
  好舒服,劉斌得寸進尺,乾脆整個人都挪過去。
  咦?有肌肉。劉斌用一根手指在張青陽胸前戳啊戳。
  
  「誒,你們倆不是一對嗎?」黃碧雲看看被張青陽抱在懷裡的劉斌,又看看眼神幽深的童磊,忍不住問出來。
  
  童磊聳肩,表示無奈。
  
  張青陽任由劉斌在他懷裡興風作浪,只在劉斌坐不穩要歪倒的時候順手扶一把,然後拍拍他的頭,喚回他的注意力。「你剛才殺那個男人的時候,在想什麼?」
  
  劉斌愣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回憶到,「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瞬間,感覺到非常非常生氣。真的,道士,你體會不到那種感覺。當時我全身上下都只剩下一種情緒,就是一定要殺了他,否則我自己就會爆炸了一樣。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全身上下膨脹開來,完全沒有辦法去控制。」
  
  說話時劉斌的臉離自己太近,張青陽低頭望著近在咫尺的傢伙,第一次發現劉斌的皮膚當真很好,白白嫩嫩的,水豆腐一樣。嘴唇一張一合,雖然因為沒有血液迴圈的緣故顏色並不鮮妍,然而襯著那膚色卻又異常的合適。以至於看著看著,就想伸手去掐一把。
  
  「道士你怎麼了?」劉斌說完,卻發現張青陽難得地失神。
  
  「嗯?沒事,你剛剛說什麼?」
  
  劉斌大是鬱悶,要知道張青陽剛才完全就沒有聽,他還如此深情並茂地講述著自己的心路歷程,真是太丟臉了,而且還是在全車人面前,這臉都丟到爪哇國去了。劉斌悻悻地低下頭埋進張青陽頸窩裡,悶悶地哼了一聲。
  
  張天師被當眾拆臺,大是尷尬,好在沈健及時解圍,一樣深情並茂地將劉斌的原話一字不落地複數了一遍,並且在最後加上了自己的評語,「換了我我也生氣,這種情況不能怪劉斌。」
  
  自動忽略了沈健自己加的評語,張青陽把劉斌的頭從自己身上拉出來,直視著對方的眼睛,「所以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憤怒情緒?」
  
  劉斌點頭。
  
  「現在是不是輪到你解釋一下了,童先生?不要告訴我你什麼都不知道。」放過了劉斌,張青陽轉頭淡淡地問童磊,童磊微笑回望,在外人眼裡恰如深情對視,只有身處其中的雙方能感受到某種劍拔弩張的氣氛。
  
  隨著張青陽的問話,車裡兩人一妖一貓八隻眼睛齊刷刷看向童磊,就連劉斌也從張青陽懷裡探出頭來,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
  
  童磊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從張青陽環抱在劉斌腰間的手上移開,面對咄咄逼人的天師大人漫不經心地說到:「他只是能量不穩定而已。」
  
  「能量不穩定?」劉斌看看自己全身上下,瘦胳膊瘦腿,沒有一點肌肉,哪裡來的力量?
  
  童磊失笑,又正色道:「斌斌,你要知道,這只能靠你自己。如果你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反而被暴力的情緒所控制,到最後,你只會變成無知無覺的殺戮機器。——當然,有我在,我會保護你。」
  
  「我不太明白。」
  
  「那麼,聽我講個故事吧,斌斌。」
  
  夜晚的無人公路,一輛孤單的汽車,一群聽故事的人。
  
  童磊打開車窗,無意識地向外面眺望著,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不急不緩地敘述。
  
  「那一年,瑪雅預言中是世界末日。普通人依舊正常生活,而暗地裡,世界各國最頂尖的科學家被集中在一起,開展一個計畫,名為『造神。』當時的科技發展太過迅速,而人類本身卻開始依賴於高科技而漸漸退化,力量越來越弱小。
  
  『造神』計畫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樣,想要通過基因改造等一系列手段,創造出新品種的、更強大的人類。他們認為只有這樣的人類才有可能在世界末日中繼續存活下去,最後開闢新天地。
  
  他們的研究究竟深入到哪一步,我不知道。但如你所見,我全身上下都已經被改造過了,比起普通的人類,我有更快的速度,更強的力量,更敏銳的觸覺,更靈敏的聽力。但我並不是他們研究的終極成果,可以說,我只是相對成功的一個實驗體。你所見過的那座水下城市,是C國參與『造神』計畫而建造的分部,你在那裡看到的那些異形,都是實驗失敗的產物。」
  
  劉斌忽然打斷童磊的敘述,「等一下。」
  
  童磊停下來,用眼神詢問對方有什麼疑問。
  
  劉斌的臉色蒼白得嚇人,「你說它們是實驗失敗的產物,那在實驗之前,它們是什麼?是人對不對?是活人?」
  
  
作者有話要說:年紀大了每天起床腰酸背痛,嗷嗚
明兒週一,我知道你們都懂的。
更新提示神馬噠,肯定是修文無視吧




☆、造神計畫【倒V】

  
  童磊沉默,沒有立刻回答。劉斌不敢眨眼,眼神牢牢鎖在對方的臉上,生怕錯過了任何表情。其實他心裡已經清楚,只是想要一個確定的答案,否則一種叫做僥倖情緒的東西就會麻痺他思考的能力,遮去那些負罪感。
  
  終於,童磊頷首,「對,他們使用活人進行研究。每年大批消失的流浪漢、探險者、明面上被拐賣了的兒童,還有很多其他的來源和管道。然而無論花了多少功夫動用多少人力物力,到最後成功的實驗體依舊很少。」
  
  「所以我其實殺了不止一個人?」劉斌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這只只會殺雞燉湯的手已經染上了活人的血?而為了讓人類在末日來臨時有更強大的力量而用人類去做研究這種行為……劉斌不是神,他無法絕對地說這種做法究竟是對是錯,然而他知道自己無法淡然地表示不介意。
  
  手握成拳,他的指甲已經無意識地掐進肉裡,留下青青紫紫的痕跡,卻沒有血跡滲出。直到張青陽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寬大的手掌覆上他冰涼的指尖,才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他們已經不是人了,當時你不殺他們,危險的是自己。」張青陽說。
  
  劉斌默不作聲。
  
  張青陽摸摸他的頭,「我殺的,你殺的,他們殺的,那些喪屍,從前也都是活人。他們沒有做錯什麼,只是,我們想要活下去,就沒有選擇。還是說,你要放任自己也變成那樣的行尸走肉?」
  
  劉斌還是沒有回答,但張青陽敏銳地感覺他所握著的劉斌那隻手終於放鬆了些。
  
  童磊於是繼續講他的故事。「我想他們大概始終找不出失敗的原因在哪裡,然而誰也沒想到的是,就是這項研究,反而導致了末日的到來。其實,地震、海嘯、火山爆發,這些就算統統發作,也未必能消滅上地球上所有的人,人類是一種頑強的生物。
  
  然而矛盾的是,毀滅人類的卻常常是他們自己。研究出了差錯,異變從M國一所失敗的實驗室開始,最初只有一種失敗的實驗體逃了出去,誰知道迅速擴散,引起了一系列連鎖反應,最終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喪屍大潮。全球人口數量銳減,大部分都變成行尸走肉。
  
  在你所見過的那座水下城中所有工作人員被迫撤退之前,作為唯一比較成功的類似終極實驗體,我被強制進入休眠狀態——直到你的到來。
  
  當然,在我甦醒之前的事情,我無法告訴你,只能推測個大概。你大概吸引了守護那座水下城的變異實驗體的注意,由此它把你帶到了水下實驗室。在那裡,你接觸到的殘餘能量讓你開始產生異變,然而由於你停留的時間太短,因此造成能量極度不穩定,所以你無法自如地控制自己。而最後你的誤打誤撞,反而讓我從休眠狀態甦醒。」
  
  沈健聽得津津有味,見童磊不再說話了,驚訝道:「就這樣?完了?」
  
  童磊頷首,「就這樣,完了。」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當時我和道士同時站在那裡,為什麼被抓走的是我?」劉斌糾結地眉心皺成一個川字,在腦海中迅速整理著從童磊的故事裡所提取出來的有用資訊,然後提出疑問。
  
  「真是個關鍵問題。」童磊這話充滿了讚許意味,不知為何還給人一種「咱家孩子就是聰明」的奇妙驕傲感,劉斌只好裝作沒發覺。
  
  童磊思考了一下,問劉斌,「你知道外面那些喪屍,最大的特點是什麼?」
  
  「愛吃人?」
  
  「不不。事實上他們完全受控於動物的本能,他們根本沒有思想,作為研究失敗品來說,他們只是會走路的屍體。換種通俗易懂的說法,他們是沒有靈魂的存在。而你——斌斌,而當時的你,卻是只有靈魂,沒有肉體。對水下城中的那些變異實驗體來說,你只是一段活躍的思維波,而這正是最吸引它們的地方。」
  
  黃碧雲忽然「啊」了一聲,見大家都把目光投注到自己身上,才訕訕地說:「沒有肉體?只有靈魂?你們這是開講故事大會吧,他明明好端端坐在這裡啊。」說完這一句,又想到剛才劉斌諷刺自己的時候說他不是人,眼珠一轉,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臉馬上唰地白了,哆嗦著努力往座位上縮,又覺得不安全,於是一點一點往張青陽那邊挪。
  
  相比之下,認真聽故事的沈健就淡定地多了,「啊,劉斌你果然不是人啊,我就說呢。」他感嘆了一句,又接著催促童磊,「接著說呀。」
  
  童磊:「……」這反應也太淡定點了吧。
  
  而劉斌的思考方向顯然跟大家都不在一個次元裡,他幽幽地說:「……科學家才是逆天的存在,他們總是能把所有怪力亂神的東西用科學原理給解釋出來。」
  
  童磊伸手想摸劉斌腦袋,被張青陽不動聲色地架開,只好接著說:「斌斌,殘餘的實驗能量雖然將你的靈魂實體化,但是你的狀況並不穩定,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我剛剛就已經說過,你會變成只知殺戮的機器。」
  
  「你的意思是,別人只有被咬才會變成喪屍。而我什麼都不用做,最後就會變成……那群怪物當中的一員。」
  
  「這只是最壞的結果。當然,如果你完成了進化,也許會成為他們唸唸不忘想要研究出的接近神的終極實驗體,成為人類的希望。『造神』計畫,想造出的,不過就是接近於神的存在。」
  
  一席話說完,全車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大家都在消化著這個驚人的秘聞,不知該怎麼去表達自己的心情。他們都以為世界末日的到來是必然的,只不過瑪雅預言的時間出了差錯而已。結果陰差陽錯一圈兒下來,卻是人類自己毀滅了自己。實驗的本意是為了能夠在末日的艱苦環境總保存一絲希望,結果卻成了加速滅亡的推動力。
  
  世間因果,如此難以捉摸。
  
  「你在說謊。」劉斌默然半晌,忽然斷然否定。
  
  「怎麼說?」
  
  「童……童磊,你既不是流浪漢乞丐之流,也不是其他什麼就算消失了也不會引起別人注意的那些人,你家的一切我雖然不敢說一清二楚,但處於什麼樣的階層我還是明白的。你怎麼可能被抓去當實驗體?」
  
  童磊正準備收回想要撫摸劉斌而被張青陽阻擋的那隻手,此時被如此一詰問,只能僵在半空中,從來都保持著微笑的他在這一刻似乎有點遲疑,面對劉斌言之鑿鑿的質疑不知該如何言說,而全車的人卻都在等待一個答案。
  
  當然,他完全可以說謊。沒有人瞭解真相的時候,謊言說一千遍也就成了真理。然而話到嘴邊,卻又無法流暢自然地吐出,這樣的情況下說出的謊言只怕立刻就會被識破吧。他想終究還是不能欺騙對方,無論真相有多殘忍。
  
  「因為,我不是童磊。」
  
  「!!什麼意思?」劉斌差點跳了起來,被狹窄的車頂撞到了頭,一陣頭昏腦脹之後只好乖乖坐下來。震驚得無以復加,說自己是童磊說要跟他重新開始的是這個人,現在說自己不是童磊的又是這個人,他究竟是來幹嘛的?戲弄他然後看他對童磊的名字流露出哀切的表情?為什麼?劉斌不明白,於是他直接問出來。
  
  「為什麼?你有什麼準備解釋?」
  
  童磊閉上雙眼無聲無息地嘆了一口氣,再睜開時已經沒有了猶豫。他一字一句地說:「我的思想由你賦予,我只是你假像中的完美情人。」
  
  「什麼叫做……你的思想由我賦予?」
  
  「這麼解釋吧,我現在腦海裡所有的一切記憶,關於你的,關於童磊的,過於你們過去的,都來自於你的思維。而我想要做的一切事情,和你在一起,對你溫柔體貼,對你忠貞不渝,保護你,安慰你,這些情感,也都來自於你自己。
  
  你還記不記得當初在水下之城,你在水下城的護罩之外有一段時間感到似乎被電流穿透時,然後陷入了幻境。幻境裡你看見了自己的父母、還有童磊,一家四口的生活狀態。由這個幻境所能折射出你的所有思念,如今,都在這裡。」童磊指指自己的頭,言語輕快,就像在稱讚今天天氣真好。
  
  見劉斌還在怔忡,他繼續說下去。「我剛才就說過,那些實驗體都是失敗的,他們沒有靈魂,不會思考。而其實我也一樣。就算是所有實驗體中最成功的一個,我也只會簡單記錄命令並執行命令。直到在水下城中被你喚醒,我通過那段電波截取你對童磊的執念,成為我的靈魂。所以,現在的我,只是你幻想中最想要的那個童磊。」
  
作者有話要說:啊哈哈大家有木有想念圓潤地滾來滾去的夜夜啊~
今天晉江小受又傲嬌了,更新的章節前臺怎麼也不顯示
狂嚎%>_<%
晃晃悠悠求安慰,然後默默劇透……
張小攻與劉小受的感情問題將要發生質的飛躍~耶




☆、地縛靈家的天師情人【倒V】

  
  劉斌:「這一點兒也不好笑。」
  童磊:「我有什麼理由要騙你?」
  劉斌:「……」
  童磊:「斌斌,我不相信你從來沒有感覺到那些差別。我知道你很瞭解真正的那個人應該是什麼樣子。」
  
  真正的童磊應該是什麼樣子?是的,他其實早就明白。從重遇的那一刻起,他從未停止過懷疑,童磊怎麼可能會對他如此體貼關心。於是一路上相處時那種違和感從未消失,畢竟面前這個男人,越溫柔,越美好,他心底的疑惑就越深重,越有一種似是而非的迷惘。
  
  「沒錯,你不是他。」劉斌終於承認,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儘管童磊說的故事就像天方夜譚,換了任何一個人來都難以在短時間內接受,然而他相信,因為事實如此。
  
  水下的一幕幕飛速在眼前掠過,那時在他眼前睜開眼睛的俊美男人,眼中有一閃而過的綠色光芒,還有在進入城中之前,那一段突如其來的低落情緒,像微弱的電流一下子流過整個靈魂,昏迷中他看見他和母親在廚房裡一邊做菜一邊嘮叨家常,客廳裡父親和童磊在下象棋,所有人都笑起來,向他張開手。
  
  原來當時他渴望的,不過是這樣的生活而已,不需要多麼轟轟烈烈跌宕起伏,只要平凡與溫馨就好。
  
  只是那然後呢?明明只是沒過去多久的事情,短時間內跌宕起伏的人生卻讓那些記憶久遠得恍如隔世。眼前飛快閃過的畫面裡似乎有紅光一閃,他記得有什麼東西阻止了他那時的自暴自棄,將他從甜美的誘殺陷阱中拯救出來。那是,那是一個神棍用來拴住他的紅線。
  
  強勢闖入的另一個人讓劉斌從真相帶來的震撼中清醒,側過臉來看著正抱著自己的張青陽,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眼神猶如星辰深邃,無邊無際的黑色,沉穩堅定。
  
  從童磊開始講故事起,張青陽一直一言不發,只是看著劉斌,看著他在自己的懷抱中為另一個男人驚訝痛苦思念悲傷,然後努力保持清醒保持若無其事,最後不知所措地轉過頭來向自己尋求一點依靠。
  
  張青陽想,大概有什麼情緒,在懷裡這個小東西轉頭絕望掙紮著望向自己的那一瞬間,就開始不由自主地滑向從未存在的天平另一端。
  
  劉斌如今的心情百味陳雜,只怕當事人自己也無法準確的形容出在真相揭開的那一刻他究竟腦中到底閃過了多少個亂七八糟的念頭。實際上,他的第一反應是鬆了一口氣。還好,他不是真的童磊。眼前這個男人,他因他的思念而甦醒,是他幻想中的完美情人,卻終究……不是真正的童磊。
  
  誠然,真正的童磊有很多缺點,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風流花心也從來都記不住他的生日,還有很多其它大大小小的壞習慣。可至少,是真實存在的。
  
  而眼前這個男人太完美,從內到外都完美到像是一場華麗的夢境,只怕夜半驚醒,就已不存於世。
  
  劉斌用雙手摀住臉,眼前剩下一片黑暗。他不知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他當時只是想想而已,在那樣的情況下渴望自己想要的東西,換做任何一個人都一樣。無奈雖然被動,他依然是犯了錯,禁錮了別人的靈魂。
  
  心裡有兩個人拚命爭吵,一個告訴他如此完美忠貞的情人他還不接受就是白痴,誰能抵擋夢想成真的喜悅;一個告訴他他對著自己的幻想發情剝奪了別人本該自由的生活實在是混蛋,因為這個童磊之所以愛他,只不過因為他自己愛自己。
  
  最後還是理智佔了上風,劉斌悲哀地想,其實自己有時候真是冷靜得可怕,可以完全藐視自己的情感需求;有時候卻又任性得要命,偏要放任自己情緒化。這種人,在別人眼裡應該是很奇怪的吧,至少不會討喜。
  
  劉斌從張青陽的懷裡鑽出來,坐回副駕駛位上。張青陽懷裡驀然一空,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麼。
  
  而劉斌已經放下手,不再迴避對面那個男人恍若深情的目光,「對不起。因為我那些無聊的幻想,讓你認為自己是童磊。其實,你不需要再用這個名字。你既然已經有了思考能力,真的可以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不必把時間浪費在……我這樣的人身上。」
  
  聽了劉斌的回答,童磊一點都不驚訝,好像早就知道他會怎麼選一樣。然而這樣的拒絕對他來說不痛不癢,事實上,他還不會思考太多的事情,「不,我會留在你身邊,直到你願意和我在一起為止。這是一個等式,你對童磊的執念有幾分,我對你的執念就有幾分。」
  
  「簡直就跟提線木偶一樣,人間杯具啊。」沈健倒吸了一口氣,一把拍在童磊肩上,「喂!哥們兒,這絕對是你頭腦簡單四肢發達涉世未深的緣故!以後還是跟著兄弟混,你就知道這個花花世界還是有很多別的誘惑的!」
  
  童磊低頭看看肩膀上莫名其妙多出來的那隻手,又看看手的主人,臉上難得地出現了微笑以外的表情,略帶一絲迷惘,「我以為我的存在就是為了愛他。」
  
  「我勒個去,別這樣啊,又不是在拍偶像劇。你看你長得那麼帥,到哪裡不招蜂引蝶啊,雖說現在活人少了,但這也還有幾個現成的嘛……來來來,看看這個這麼樣,蘇——蘇北先生,到了白天就會變成小姐了,蘿莉系哦!雖然有點暴力,但你那麼強大,肯定沒問題。」
  
  童磊聽話地望望蘇北,蘇北白了他一眼,順帶著連沈健一起瞪,沈健大寒,僵笑著轉移目標,扳著童磊的臉轉向黃碧雲說:「還是算了。那要不,這位小姐也不錯?你看你看,雖然有痘痘,還算漂亮嘛。」
  
  黃碧雲見童磊看過來,嬌羞地臉一紅,接著忽然反應回來,「痘痘?我怎麼會有痘痘?哪裡有痘痘?不可能啊我明明已經遮掉了……」說著忙不迭又掏出小鏡子來左看右看,完全沉浸到自己的焦慮中去了。
  
  沈健再次尷尬地笑,「嘿嘿,看來這兩都不合適。改天再給你介紹別人……喂,你看著我是怎麼回事?你那是什麼眼神?我是個男的!」
  
  童磊不解,「斌斌也是個男的,他喜歡的也是男的。」
  
  沈健仰天長嘆,「我以為你的屬性是邪惡腹黑,原來真的什麼都不懂……總之!對我有什麼非分之想是不可以的!將來一定會遇到別的美妞的兄弟你先忍忍啊,劉斌你也別想了,我早看出來他跟老張有一腿。」
  
  張青陽:「……」
  
  劉斌深吸了一口氣,不去看童磊再次轉回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把眼前這個人當成童磊的代替品,享受他的溫柔他的體貼他的保護他深情,這對這個人不公平,對真正的童磊不公平,對他自己,也不公平。
  
  「道士,我想出去走走。」劉斌移開眼,強迫自己不去看那個童磊深情的眼神,心底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澀齊齊湧上來,遊蕩在四肢百骸,無處可逃。
  
  他忽然想到,那麼真正的童磊,現在在哪裡呢?如果還活著,也已經是個快要年過半百的中年男人了吧,膝下兒女成群,每天牽著圓柱體和孩子們去公園散步,那張漂亮的妖孽臉想必有了皺紋,說不定胖了,有了啤酒肚,偶爾還是會去酒吧獵個豔偷個腥。然而,最有可能的其實是他已經在末日來臨時變成了無知無覺的喪屍。
  
  而劉斌自己,卻只能讓生命停留在28歲這一年,在那個時代他已經去世,在這個時代,也只剩下一縷永遠無法老去,還有可能變成怪物的孤魂。
  
  張青陽點點頭,開車門自己先下了車。然後在玻璃窗外沉默著等待著劉斌,劉斌拎下小灰放在座位上,在眾人的注視下默默地下去。車門關上的聲音在暗夜裡格外響亮,像是驚醒了誰的好夢。
  
  車子裡再也沒有人說話,蘇北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上面紋路繚亂,斷紋無數,不知在想些什麼。
  
  只有黃碧雲終於從痘痘上轉移開注意力,對著離開的劉斌沒好氣地撇撇嘴,雙手托著下巴,努力瞪圓了眼睛做出一個悲天憫人的表情,望著童磊說:「哇,你聽上去好可憐哦。可是我覺得劉斌也沒有那麼好啊,為什麼你一定要跟他在一起呢?我覺得他長得又一般,也不會一技之長,人又挺凶的,說話又很二,一不高興就殺人。跟他在一起很危險的吧。」
  
  「啊?小劉沒你說的那麼差吧,我覺得還好啊。」沈健聽著黃碧雲扳著手指頭數落劉斌的種種不是,越聽越覺得她嘴裡的劉斌好像他不認識的另一個同名同姓的傢伙,忍不住打斷到,「而且小童同志也不是『一定要和劉斌在一起』,而是他目前『只懂和劉斌在一起』,誰叫你魅力不夠吸引不了人家呢。」望天。
  
  「什麼?我魅力不夠?我哪裡魅力不夠?」蓮花姑娘驚愕,再次掏出小鏡子開始審視自己美好的容顏。
  
  而童磊只是望著窗外並肩走遠的兩個身影,微笑。
  
  沈健戳戳童磊的臉,「喂,傻了吧你?人家去約會,你還笑?」
  
  童磊保持著別人看來非常不合氣氛的微笑回答:「我好像只會這一種表情……」
  
  「哥們兒,你真是太可憐了。你說的真對,這個實驗真是太失敗了!」
  
  劉斌一個人沿著公路慢慢向前走,張青陽稍微落後半步,跟在他後面。此時天色將曉,劉斌穿越到2025年後的又一個夜晚即將過去。回想這幾天來,接連不斷地發生各種各樣的狀況。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個凡人,卻被迫參與進這一場末世狂歡,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莫名其妙多了一個主人,遇見會說話的貓,還有白天變女晚上變男的暴力女,身後車上還有一個以愛他為人生目標的偽童磊實驗體,最後還被告知自己很有可能因為身上能量的不穩定發展而變成類似於喪屍的怪物。
  
  他沒有回頭,卻感覺到張青陽就在他身後,他忽然說:「道士,你是不是從來沒問過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從前又是什麼樣的?」
  
  張青陽頷首,「如果你不想說。」那就不用說。
  
  「那,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吧。」
  
  兩人在公路旁坐下來,劉斌細心地從張青陽胸口拽出手帕在地上墊好,他可沒有忘記這位天師大人的潔癖有多嚴重。就算這樣,張青陽看到地上時,還是習慣性地流露出一絲抵抗情緒。不過令劉斌意外的是,張青陽只遲疑了那麼一下,最後還是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劉斌開始講故事,這個夜晚大概太適合聽一千零一夜了,他們聽了一個個故事,又講了一個個故事。從父母的意外,講到與童磊的相遇,講那段延續五年的愛戀,也講最後那一隻倒楣的花盆。最後劉斌問張青陽,為什麼是他?為什麼經歷這一切是他而不是別人,命運似乎對他特別垂愛,什麼樣的惡作劇都敢不打招呼就來。
  
  張青陽扮演了一個好的聽眾,不會出言打斷,但是聽得很專心。直到劉斌抱怨完了以後,張青陽突兀地問:「地縛靈,你說你失業的那天遇到了一個算命老頭,自稱山西龍虎宗正宗張天師傳人?」
  
  「啊,是。那個年代神棍很多的,在大街上走著每五步都能遇到一個算命的,習慣了就好了,基本上都是用來騙無知少女的。」
  
  張青陽開始思考自己是否也被劃到了「欺騙無知少女」的神棍範疇。
  
  劉斌忽然蹲到張青陽面前,像下了極大的決心一樣說:「道士!我有一件事情,不知道應不應該說。」
  
  「那就別說了。」
  
  「!……算了我還是說吧,那個,你現在知道了,我其實喜歡男人。」
  
  「嗯,你喜歡童磊。」
  
  「……但是童磊,我是說車裡的那一個,我不想拿他當代替品。可我又拗不過他,我想耽誤人家終身太損陰德了!」
  
  「你已經死了,沒什麼陰德好損。」
  
  我勒個去,道士今天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刁難他!劉斌眼一閉頭一抬牙一咬,艱難地說道:「道士!做我男朋友吧!」
  
  然後睜開眼,看到張青陽臉上難以形容的表情,他以為這個要求讓對方過於為難了,忙不迭地解釋,「那個你不要太介意,我是說假裝,假裝的。只要我們兩個假裝在一起,他應該就可以放手了吧。世界上那麼多女孩子,呃,我是說沒變成喪屍的那些,他就可以找一個他真心喜歡然後真心喜歡他的了。就是委屈你一下,相信主人大人如此大人有大量胸襟寬闊宰相肚裡能撐船一定不會介意的哈,等解決了這件事情我再給去找漂亮姑娘哈。」
  
  一連串說完,劉斌緊張兮兮地盯著張青陽,等著判決。
  
  張青陽忽然笑了一下,說:「看來你對童磊的感情真的很深,連跟他像一點的人你都想讓人家有個好歸宿。你怎麼就不想想你自己呢?」
  
  「……我都已經這樣了,還有什麼好想的。你要是不願意,那就算——」
  
  「好。」
  
  「誒?你說什麼?」
  
  「我答應你。」
  
  




☆、荒涼人世的美麗約會

  
  劉斌現在像是面前正放著一盆鮮魚肚子卻已經吃撐了的小貓一樣難受,恨不得拿爪子在地上撓。本來準備了滿腹至理名言來勸說張青陽,結果被人家輕易堵了回去,最後只能哼哼,「道士,我沒聽錯吧?不是我腦子壞了就是你腦子壞了!對,你腦子一定進水了,不然變得這麼好說話?」
  
  張青陽無語轉頭,不想看那張傻兮兮的臉,心想自己明明一直都很好說話,尤其是對著這只聒噪鬼,那底線真的是一退再退,根本都已經退到沒邊兒了,他竟然還覺得自己腦子壞了。明眼人誰看不出來,分明是這隻鬼左腦裡裝麵粉右腦裡裝水,只要一晃蕩就滿腦子漿糊。寵物要造反,當主人的就該殘酷鎮壓。
  
  嗯!沒錯!殘酷……殘酷地……「噓,閉嘴。」
  
  「哦。」劉斌看張青陽已經把落在他臉上的目光移開,望向遙遠的天際,只能按捺下滿腹的疑惑,跟著一起望著天空發呆。他是真心從沒想過張青陽會這麼好說話。
  
  事實上,跟張青陽假裝情侶這件事,並不是他一時的心血來潮。而是從在超市地下室裡再見童磊的那一刻起,他就隱隱約約有了這個念頭。而童磊所講述的真相和他現在對劉斌的態度,只是讓劉斌更加堅定了這種想法——只是出發點變了而已。
  
  他也不是沒想過提出這樣過分的要求後張青陽會有的種種反應,對方可能會無視他,嘲笑他或者乾脆賜他一死,當然最後一個可能只是想著玩玩,劉斌覺得自己很篤定無論如何張青陽都不會真的傷害他。所以這種行為算不算是——恃寵生嬌?
  
  這個詞語剛在腦海裡冒出一個小苗苗,劉斌就已經被自己的想像力冷到了,因為感覺實在是太像古代皇宮裡的那些寵妃,因為皇帝寵愛就無法無天胡天胡地禍亂後宮。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臉蛋夠清純!手段夠□!媚上欺下掩袖工饞狐媚惑主……啊呸呸呸,搞什麼玩意兒,爺是個男的!劉斌撇撇嘴,偷偷側過頭去看著坐在身側的張青陽。
  
  黑暗是個好物,一切醜惡都可美化。更何況張青陽本就俊逸,側臉更是性感。他像是沒有察覺到身邊那雙有意無意往自己身上瞟的賊眼,一味的看著天邊出神。劉斌自然也不知道,他偉大的主人此刻內心正翻滾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張青陽遠沒有他表面看上去那麼平靜。劉斌提出的要求遠在他意料之外,卻又不知為什麼覺得情理之中,更令他震驚的是自己如此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那一個「好」字,就好像其實他潛意識裡早就想這麼做了一樣。
  
  回想自己看到童磊對劉斌那些深情款款的行為時渾身上下都不舒服的感覺,還有內心翻湧的無數連自己也無法解釋的莫名情緒,以及在面對黃碧雲表現得如此明顯的示好時,卻根本波瀾不起的心情。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情緒的一喜一怒,凡事的舉手投足,都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劉斌這個意外撿到的傢伙潛移默化,不由自主無法自控地隨著他轉動?而今天在聽到劉斌說他其實喜歡的是男人的時候,那種莫名其妙難以壓抑的微妙喜悅情緒又是怎麼回事?
  
  張青陽從來都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然而現在雖然內心深處已經隱隱有了一個結論,他卻不敢輕易去揭開謎底,只好放任它靜靜躺在那裡。殊不知自己在劉斌眼裡,那副平常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靜表情,正一點一點緩和下來,甚至在不經意間透出了幾絲溫柔。
  
  劉斌馬上被這不常見的溫柔迷惑了。他托著自己的下巴,一心一意地觀察起張青陽來。他在想些什麼呢?他以前有過戀人嗎?這麼溫柔的表情,應該只有想到心愛的人時才會出現吧。那一定是一段幸福甜美的戀情,才讓人回憶都那麼繾綣。畢竟劉斌回憶自己的過去時,從來都是悲大於喜,悵惘多過甜蜜的。能讓張青陽露出如此表情的,一定是一個溫柔可人的好女孩。
  
  女孩?劉斌一驚,是了,他從未瞭解過張青陽的性取向。在他的潛意識裡,張青陽絕對是個異性戀。世界又沒有大同,怎麼可能隨便走在街上撞到一個人,都是同類的呢。
  
  可如果張青陽是個徹徹底底的異性戀,他為什麼會那麼輕易地答應了他這個對異性戀來說其實是相當過分的要求?而自己又為什麼要對張青陽提出這個要求?車裡明明還有一個沈健,而且,從成功率來說,好說話的沈健明顯要比張青陽好搞定得多了。
  
  劉斌忽然意識到,其實……張青陽對自己,還是非常好的,哪怕總是一副我跟你不熟你離我遠點的表情,但在他遇到危險的時候也從未拋下他獨自離開而是屢屢相救,在危急存亡的關頭也會擋在他前面保護他,在他提這樣那樣無理的要求時無可奈何地滿足他,在他悲傷痛苦的時候抱他入懷。
  
  換了任何一個萍水相逢的路人,會這樣對待一隻名為式神其實什麼用都沒有還要費心思去照顧的鬼嗎?
  
  憑心而論,換了劉斌自己,劉斌也會嫌棄那樣一個沒用的傢伙。可張青陽沒有。
  
  為什麼呢?劉斌不停地問自己,他沒有注意到,這個時候他的腦海裡滿滿的都是張青陽,而童磊至少在這一秒被忘到了九霄雲外,劉斌還保持著托下巴發呆的姿勢,右手已經不聽使喚地伸出去摸張青陽的側臉,直到自己冰涼的手指觸上對方溫暖皮膚的那一刻才猛然驚醒,劉斌看著自己還死皮賴臉留在張青陽臉上的手目瞪口呆,自己這是在幹什麼?
  
  而遭到調戲的張青陽只是垂下眼睫看了臉上的賊手一眼,然後伸手拿下劉斌的手,卻不知有意還是無心總之沒有放開,只是面色如常地對劉斌說:「別鬧,看日出。」
  
  「啊?哦。」劉斌看看張青陽的表情,又看看張青陽握著自己的手,在終於發現張青陽確實沒有放開自己的意思後,滿懷疑惑地轉頭乖乖看天邊。
  
  天色已經微微亮了起來,東方雙目所及之處雲蒸霞蔚,露出一抹豔麗之極的紅色,動人心魄。劉斌安靜下來,與張青陽並肩看著兩人獨處時的第一個日出。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雲色最深的雲層裡有什麼明亮的東西微微露出半個圓弧,然後一點一點緩慢上升,直至最後一躍而出光芒萬丈,照耀這個雖然滿目瘡痍卻仍舊生機流轉的世界,也照在並肩看日出的人們身上,帶出一抹溫柔的餘味。
  
  天光破曉,暖日傾城。
  
  劉斌伸出手,試圖去撈起幾縷陽光,看著掌心的一片暖陽呢喃到,「道士。」
  
  「嗯?」
  
  「我曾經以為,我再也沒有機會沒有心情去看日出了。」
  
  「……世事難料。」
  
  「是啊,雖然現在是2025年,可是一想到太陽還是那個太陽,我眼見所見的這個大圓球,也曾經照耀過2008年的我,就感覺其實一切還沒有那麼糟糕,我看那些穿越小說裡,主角不是跑到異世大陸,就是跑到別的星球,縱然生活得意氣風發,到底也是異鄉人。我還站在這片土地上,其實挺好。」
  
  張青陽回頭看著劉斌,而劉斌眼也不眨地望著太陽,一臉感慨的樣子有點陌生,張青陽想了想說:「我以為你不在乎。」
  
  「是啊,我看上去很二是不是?總是在不合時宜的時候說不合時宜的冷笑話,做什麼都漫不經心看什麼都無所謂,日子過得跟吐槽漫畫一樣。」
  
  「也沒那麼誇張。」
  
  「啊,其實無所謂的。道士,你也可以試著學學我?我一想到你的臉上出現我的表情然後說些奇怪的話,就忍不住心情大好,HHP掉了一地啊。」
  
  張青陽看到劉斌臉上漫起的大大的笑容,竟然有點移不開眼,不太確定地問:「HHP,是什麼意思?」
  
  「就是笑點的意思唄,道士其實你才是古人吧,真笨。」
  
  「……」
  
  「道士,我給你講了那麼長的故事,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為什麼一定要去蜀中呢?」
  
  張青陽面色一沉,站起身來拍乾淨全身上下,頭也不回,「我們該回去了。」
  
  「喂——」劉斌依舊賴在那裡,拖長了嗓音叫,「主人主人,再聽我說一句話好不好?」
  
  張青陽停下腳步,沒有轉身,「你說。」
  
  「如果真有一天,我變成……那個人口中所說的只會殺人的怪物,能不能麻煩你,把我哢嚓掉?一想到會跑出去亂咬人什麼,感覺很噁心啊。」
  
  「……不會。」
  
  「咦?為毛?」
  
  「亂七八糟的事情不要想,我既然做了你的主人,就不會讓你變成那種東西。跟上,走了。」
  
  「哦哦。」
  
  劉斌站在原地看著張青陽走遠的背影,又回頭看看那個尚且不太刺眼的朝陽,不知為什麼忽然覺得心情沒有聽完童磊故事的時候那麼沉重了,也許,真的有辦法決絕問題吧。不管是哪一個。至少,他相信張青陽。
  
  意識到自己已經落下太久,劉斌正想要追上去,卻見原本已經走遠了的張青陽又停下來,半轉過身,靜靜地立在那裡,向他伸出一隻手。劉斌用疑惑的目光看著那個人,張青陽抿了抿嘴,臉上可疑地透出了一絲薄紅,不耐煩地催促道:「不是要扮情侶嗎?還不快點過來!」
  
  劉斌揚起大大的笑臉,用力點頭,顛兒顛兒地蹦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扭~第一更




☆、毀城?毀城!

  
  看到張青陽和劉斌手牽著手回來,沈健大大地吹了一句口哨,「呦,小倆口約會完啦?來來來小劉,讓我看看,有沒有被蹂躪得很慘?」
  
  劉斌剛才說要張青陽殺了他時一臉鄭重的表情已經不見,依舊是那個二兮兮的聒噪鬼,聽到沈健的打趣,萬分鄙視一邊開門坐進車子裡一邊說:「蹂躪你妹啊,其實你是個腐男吧親?一入腐門深似海,千萬別一不小心就彎了。」沈健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氣咻咻轉過了頭。
  
  劉斌剛坐進車裡,就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如影隨形地跟在自己身上,心裡嘆了一口氣,沒有回頭。
  
  童磊比沈健更早看到劉斌與張青陽交握的手。而此時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照在那人蓬鬆的頭髮上,看上去十分柔軟溫和,反射出淺褐的光澤。童磊複雜的眼神遊移在這兩個人身上,敏感地察覺到這一次回來,他們之間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那種變化令他不安,更令他不解。
  
  「那個,童磊啊,你記得自己以前的真名麼?」小灰從後備箱裡拖出一袋食物,趁大家分吃東西的時候,沒法兒吃東西的劉斌小心翼翼地問。
  
  童磊竟然想了想,才猶豫地回答:「名字?……編號0608107。」
  
  「啊?什麼玩意兒?」
  
  「我們沒有名字,只有編號。在成為實驗體前的人類身份都已經被抹掉了。」
  
  「太過分了!」沈健一拍大腿,再次不要命地勾上童磊的脖子,三口兩口把嘴裡的麵包給嚥下去,義憤填膺地拍胸脯說道:「咱又不是養小雞仔呢,還一隻兩隻三四隻的,忒不尊重人。童磊這名字也不好,左右不是你的,等等哥們兒給你想個霸氣威武的名字,說出去震天響。」
  
  「童磊這名字也不錯啊。」黃碧雲舉手表態。
  
  沈健揮手把人趕到一邊兒,「去去去,玩你的小鏡子去。小姑娘年紀輕輕懂什麼!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早晚抓不住懂不?兄弟,你覺得這個名字怎麼樣?」
  
  童磊迷惑,「……哪個?」
  
  「震天響啊!很威風吧,我一直希望我爸給我取這麼名字,可惜他老人家翻了半天字典,偏偏給取了個『健』……如今我就忍痛割愛,把這麼好的名字讓給你好了。」
  
  沈健說完,殷切地望著童磊,希望看到對方萬分同意的表情。童磊默默地移開目光,望著劉斌,「斌斌,如果你不喜歡童磊這個名字,那你來給我換一個吧。」
  
  被忽略的某人一臉失望,嘀嘀咕咕,「喂……見色忘友,真是的,震天響有什麼不好,一聽就是個威風八面的人物嘛。」
  
  劉斌看了半天戲,猛然被點到名,有些反應不過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回應道:「別這樣看我,我是取名無能星人……張三?李四?」眼看著童磊竟然要點頭,劉斌忙擺手,「別別別,我開玩笑的……要不,就程希吧。像朝陽一樣充滿希望?」
  
  「好。」程希微笑點頭,毫無異議,彷彿劉斌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如佛旨綸音。
  
  劉斌看到這樣的程希,又想到自己要說的話,就感到鬱結萬分,卻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上。「是這樣的,童……程希,有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要告訴你,希望你保持冷靜千萬不要太過激動,俗話說怒傷肝,雖然你看上很強大哈,不過保持心情愉快以達到身體健康的目的總是沒有錯的。你的明白?」
  
  「你說。」
  
  「事情的真相是這樣的……其實我已經不愛童磊了。我已經深深地愛上了我的主人偉大的天師大人張青陽同志,並且就在剛才結拜了天地,啊呸呸,是確定了情侶關係,所以你真的不用再圍著我轉了。你現在有了新的名字,親愛的程希,請你自由地……」
  
  「斌斌,說謊不是好習慣。」
  
  「啊?」
  
  程希無奈,「我說過這是一個等式,並不為我所控制。如果真如你所說,你已經愛上了這個神棍,那我肯定也不會再愛你。但我的靈魂告訴我,我現在還是愛你的。所以你在說謊。」
  
  蒼天大地楚人美啊,劉斌抱頭呻吟,剛才當著全車人的面宣佈自己已經名花有主節操掉了一地,結果下一秒就被人用絕對的證據揭穿,真尼瑪沒臉見人了,一頭鑽進張青陽懷裡,根本沒法消化現在腦子裡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但有一點絕對逃避不能,那就是現在的情況已經糟糕到,他不僅要跟張青陽假裝情侶,而且必須從內心深處真正地愛上這個男人,那位偽童磊真程希先生才能被解放。
  
  為毛啊這究竟是為毛啊。他又不去西天取經為毛還有受九九八十一難啊。
  
  「你就這麼肯定?」張青陽擋住劉斌,從後視鏡裡望著程希,眼中是之前所有人都沒有見過的一種情緒。
  
  程希一怔,剛剛那種張青陽和劉斌之間有什麼正在悄然改變的感覺又漫上心來,他努力搜索著腦中已知的一切,卻發現不知何時已經多了幾分不確定。他的不確定,就等於劉斌的不確定,就算這種動搖細微到劉斌現在尚未發覺,可是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得越來越明顯。
  
  「好了,上路。」張青陽揪著劉斌的衣領讓他好好坐回座位上,開了引擎發動汽車,一踩油門瞬間將速度提到最大,越野車像離弦之箭一樣衝出去,後座幾個人沒有防備,全都撞到了頭,在那哎呦哎呦直叫喚,只有蘇北和程希依舊端坐。蘇北仍在發呆,而程希望著似乎只是在認真開車的張青陽保持慣常的微笑狀態,雖然落在對方眼裡卻像是赤果果的挑釁。
  
  「啊對了!」被沈健斥為一邊兒玩小鏡子去的黃碧雲皺著臉揉了好久額頭,見沒有打算來安慰她,終於放棄了無病呻吟,蹭到張青陽身後,甜膩的聲音讓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張大哥,我們這是要到哪兒去?」
  
  劉斌內心糾結,正在拔小灰的毛取樂,原本小灰奮起反抗,掄起爪子就要大幹一場,被張青陽不動聲色瞪了一眼,只好委曲求全地充當劉斌的玩具,哀嘆著自己這一身美麗的皮毛都要被劉斌給拔成禿子了,好在黃碧雲這一打岔,劉斌終於停下了罪惡的手,驚訝地反問:「你連我們去哪兒都不知道,就上車來了?」
  
  難怪那麼多少女會被拐賣,這個,色字頭上一把刀啊。雖然色的物件是張青陽讓人有點不敢苟同,不過各花入各眼,誰知道呢。劉斌探過頭去打量張青陽,嗯,憑良心說,還是長得很不錯的,雖然年紀相對於黃碧雲來說大了點,不過據說少女們現在都流行喜歡大叔了,不是有一個說法麼,叫做大叔有三好,成熟穩重易推倒。
  
  張青陽看上去確實沉熟穩重,不過這個易推倒……劉斌想像了一下蓮花姑娘推倒張青陽的場景,不知怎的全身一陣惡寒,不由自主地想,要是推到張青陽的人換成自己,倒是不錯。
  
  當然,張青陽是不知道劉斌現在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的,他眼中所見,不過是一隻色鬼一邊盯著他看一邊差點流口水罷了。若是他知道劉斌正想著要壓倒他,我們的劉先森恐怕就要有苦頭吃了。
  
  而此時的程希正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做什麼都沒有聽到狀。心裡想的卻是絕對不能讓劉斌知道他也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就上車來了。
  
  於是大家各想各的,又再一次忽略了黃碧雲的問題……
  
  黃碧雲一臉失望,終於聽見入定依舊的蘇北忽然說:「蜀中。」聲音變得清脆冰冷,轉過頭來,一張甜美可人的娃娃臉。
  
  「啊,你真的會變男變女?!」黃碧雲怔怔地伸手想去碰碰蘇北以證明自己不是出現了幻覺,卻被蘇北用眼神生生釘在原地,連感嘆人妖這個職業真是無處不在的想法都沒敢說出口,直到蘇北移開了視線,才大夢初醒一樣茫然地說:「你剛才說什麼,要去哪裡?哦……好像是,蜀中?」
  
  然後一下子反應過來,拔高了調子顫聲尖叫,「你們竟然要去蜀中?」
  
  「幹嘛一臉被輪+*奸了的樣子,蜀中怎麼了,你不喜歡吃火鍋?」劉斌被打斷了意淫美男的過程,大是不滿。
  
  「不行!不能去那裡,蜀中馬上就要毀城了你們不知道嗎?」
  
  「吱嘎——」刺耳的剎車聲在眾人耳邊響起,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張青陽頃刻回過頭,淩厲地注視著黃碧雲,一字一句說到,「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黃碧雲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張青陽,之前這個人雖然冷冷的,但並不令人害怕,看上去也只是一個沉默的強大的男人而已。而現在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氣勢卻是一變,排山倒海的壓迫感迎面而來,黃碧雲毫不懷疑自己會被這人的氣場壓到窒息。她害怕得直搖頭,張青陽卻已經顧不上撫慰少女情懷。
  
  劉斌拉拉張青陽的袖子,「臭道士,你別這樣。人家小姑娘要被你嚇壞了。」張青陽慢慢地轉過頭,看了劉斌一眼,身上淩厲的氣勢才稍稍收斂。
  
  黃碧雲長出一口氣,也顧不上情敵不情敵了,向劉斌投去感激的一瞥,才嚥了嚥口水小聲說:「我們在地下室的時候,褚國棟收到過電臺的廣播,只說整個蜀中底下早年間埋了一些高危大型戰爭武器,如今喪屍大潮爆發後國家已經難以掌控這批東西,為免落入不法分子手裡,決定全部引爆。要還在蜀中的倖存者趕緊離開,一旦爆炸發生,整個蜀中大部分城市都會被毀掉。」
  
  劉斌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消息,忍不住罵道:「我勒個去,剛搞出一個莫名其妙的試驗,現在又在地底下埋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這都幹的什麼事兒?」
  
  唯一不尋常的是沈健聽到這種爆炸性消息反而保持了沉默,不像平常一樣附和,滿臉我正在思考人生請不要打擾我的表情。
  
  張青陽看了沈健一眼,又把注意力轉回到黃碧雲身上,「知不知道毀城的具體時間?」
  
  黃碧雲又是一哆嗦,努力望天搜腸刮肚地想著,現在她非常後悔當初聽了也沒放心上,以至於現在不能夠第一時間回答出來。究竟,究竟是哪一天來著?
  
  「好像是——五月十幾號,具體日子記不清了。對,對不起啊,我當時沒有刻意去記。」黃碧雲有些歉意,她實在是想不起更具體的時間了。
  
  劉斌心下一沉,擦,現在是四月份,那麼離毀城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按他們現在的速度,猴年馬月才能到達蜀中?雖然張青陽始終不說他去蜀中到底要幹什麼,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看他這麼執著就知道了。可是現在……好像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在毀城之前到達那裡。哎,人要是有翅膀就好了,飛一飛,絕對比在地上烏龜爬要快。劉斌愁眉苦臉看著張青陽。
  
作者有話要說:扭,第二更~




☆、魂飛魄散

  
  張青陽的臉色難看得要命,皺著眉看向蘇北,兩人無聲地交流。蘇北對於趕往蜀中的急切明顯不亞於張青陽,黃碧雲的話一出,她原本就陰鬱的氣質變得更陰鬱了。
  
  「後悔嗎?如果你擁有原來的妖力,應該很輕易就能到那裡去吧。」張青陽忽然說了一句讓全車人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話,像打啞謎一樣,只有蘇北心領神會,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搖搖頭。
  
  「我有時想,他會不會還留在蜀中?也許早就北上了也不一定,可是我感應不到他,始終還是想要去親眼確認一下。」
  
  一二三四五,劉斌扳著指頭數,四十五個字!蘇北竟然說了整整四十五個字,而且這四十五個字裡纏綿悱惻繾綣情深完全不像是蘇北本人能夠說出來的,簡直化身一代情聖了!
  
  張青陽看上去深有同感。
  
  咦,所以張青陽趕路去蜀中也是為了找人嗎?找誰?他的女朋友?未婚妻?劉斌看著張青陽眉間難得的焦慮之情,心裡忽然不是滋味起來,能讓他這樣不要命地往死路上走,那個人對他一定很重要吧。一定是心愛的人無疑了。
  
  「你們……還是不要去了吧,這根本就是找死啊。」一片沉悶裡,黃碧雲弱弱地提議。
  
  「不行!」堅定的拒絕,令人驚奇的是這異口同聲的可不止張青陽和蘇北,還有沈健。
  
  「咦?你情人也在那邊?」劉斌覺得好奇。
  
  沈健搖頭,嚴肅地說:「其實,我很想去那裡吃正宗的火鍋。所以,我一定要去!」握拳!
  
  不是吧……劉斌抽了抽嘴角,這種理由,果然只有沈健這種人才能想得出來,為了吃不要命什麼的,果然是大無畏的吃貨最高境界啊。
  
  張青陽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扭頭就看到劉斌憂心忡忡的模樣,「現在我們怎麼才能在毀城之前趕到蜀中,這才是問題的關鍵。開車明顯已經不現實了,除非我們搞到一架飛機。話說,T城好像是有飛機場的。」
  
  沈健眼前一亮,跟著又黯淡下來,搖頭:「不行,就算有飛機也沒人會開。更何況,那些飛機,真的還能開麼?」
  
  「誒,你不是當兵的麼?竟然連飛機都不會開?」
  
  「小劉兄弟,那是飛機,不是玩具。而且,你哪隻眼睛看出我是空軍來了?」
  
  劉斌與沈健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擠兌著話題被越扯越遠,卻見蘇北默不作聲地下車,走到遠處背對著眾人抬手結出一個奇怪的手印,空氣中開始瀰漫出某種奇異的甜香,有淡淡的螢光從她身上泛出。
  
  「她在幹嘛?美少女戰士變身?」劉斌扯扯還在鬱結中的張青陽,一手指向蘇北,他總覺得下一刻蘇北就會轉過身來翹著個蘭花指對他說「我要代表月亮懲罰你」。
  
  「啊!」黃碧雲雙手抱頭髮出一聲尖叫,甲亢一樣歇斯底里地喊到,「你們、你們都不是人!放我下車,我要回去,放我下車!」說著又爬到車門邊拚命去開門,剩下的人簡直無語——這姑娘竟然到現在才反應過來?未免也太遲鈍過頭了吧?偽童磊真程希剛才講的話她不會真的都當故事聽吧?
  
  大家原本就煩躁,又被這麼一鬧,整個車裡像被誰扔了一串點燃的鞭炮進來一樣,簡直是一團亂。於是程希微笑著揪住黃碧雲在她脖頸後面乾淨俐落一個手刀,黃碧雲翻了個白眼,一聲兒也沒來得及叫,就軟綿綿暈過去了。
  
  隨著劉斌的話張青陽抬頭看到蘇北的動作,來不及解釋什麼就立刻開門下車,走到蘇北身前拽住了蘇北的手腕,用別人聽不到的音量低聲喝道:「你不要命了?!這麼遠的距離你敢使用縮地術!」
  
  蘇北恍若不聞,還要繼續唸咒,奈何一手被制在張青陽手中,掙了幾下沒能掙脫,呼吸漸漸急促起來,臉色泛起病態的潮紅,「放手!」
  
  「以你現在的妖力,信不信還沒移出這個城市,就已經力竭而亡!」
  
  「來不及了,我一定要試一試。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以為這樣就能見到他?死在半路很高興是不是?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見不到人你不會不甘心?」張青陽難得疾言厲色,蘇北被說得一怔,掙扎的力氣一瞬間小了下去,她把頭扭到一邊,不讓張青陽看到她的表情,嗓音瘖啞略帶哽咽,「我沒辦法啊……我真怕,找不到他。或者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一堆白骨,一隻喪屍……」
  
  張青陽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女孩子哭,他是不怕的,他一般就懶得管,比如現在哭的是黃碧雲,他肯定當做沒聽見。可是像蘇北這樣的人,不,這樣的妖,竟然也會這麼軟弱地哭泣,實在是千載難逢的奇事,連他都要感慨,那個從未露面的傢伙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可以讓蘇北這樣孤注一擲。
  
  「嘖,你老公好像要爬牆啊。」沈健探頭探腦地張望著,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扯過劉斌的衣領,讓他看窗外。程希見狀也把腦袋湊了過來,三個圓球擠做一堆,此起彼伏地向外張望。
  
  「誰老公?你老公!」劉斌矢口否認。
  
  沈健回頭上下打量劉斌一番,疑惑地說:「不是吧,張先生是下面那個?看你這細弱的小身板兒,明顯壓不過他啊。乖乖,你就認命吧。」
  
  張青陽回頭看了一眼伸出窗外的三個腦袋,尤其是劉斌那一個,再回過頭頭,見蘇北已經冷靜了下來,忙把還牽著她手腕的那隻手給放下來,怎麼沒來由地覺得有一種被當場捉姦的奇怪感覺。
  
  心裡像墜著塊鐵塊,一直沉沉沉沉到無邊的深淵裡去。蘇北急切,其實他也好不了多少。孤注一擲這種事,也不止蘇北會幹。只是——眼前閃過劉斌委委屈屈的小眼神,忽然就有點猶豫不決。
  
  也只是一瞬間的軟弱,他不能讓這種弱者的情緒在自己身上存在太久,很快張青陽就恢復過來,有了計較。
  
  「蘇北,你最好告訴我,山在哪裡。」
  
  蘇北聞言猛地抬頭,眼中異光閃過,疑惑地問:「你要上山?」
  
  張青陽點點頭,「不是我,是我們。」
  
  「你要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無論如何你都是個神棍,山上……都是你們認定的妖魔,世代成仇,你要上山,根本是送羊入虎口,到最後無非是兩敗俱傷。你想要借助他們的力量,簡直是痴人說夢。」
  
  「但未必不能成功。你也是妖,有你在,情勢應該不至於那麼緊張。」
  
  蘇北搖頭苦笑,「你錯了,有我在,局勢只會更加緊張。你以為我為什麼要一直生活在人間?他們對我也是水火不容。」
  
  「……」張青陽沒想到這一層,卻明顯並不想因此而放棄。
  
  「神棍,你決定了嗎?哪怕可能下不了山?」
  
  張青陽斷然回答:「沒有這個可能。」
  
  「好。」蘇北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又結了一個新的手印,幾秒鐘之後,她睜開眼睛,神色中有一絲欣喜,「它剛剛移到神玉湖南岸,離這裡近得多了。」
  
  張青陽頷首,事不宜遲,只要馬上上路,緊趕慢趕應該能在毀城之前上山,到了山上之後想也知道要有一場硬仗,只要取得那些妖怪的幫助,想到蜀中便容易得多了。
  
  就算是賭命……也有個輸贏。計議已定,雷厲風行的兩人馬上就轉身回車,張青陽忽覺指尖一涼,猝不及防間又是一痛,那痛苦竟像有意識般從指尖一路順著經脈遊移而上,瞬間襲擊心臟。那是一種將要失去什麼重要東西的感覺,無端的慌亂。
  
  與此同時,他聽到越野車那邊一片喧鬧,劉斌痛苦的呻吟聲夾雜在一眾驚呼聲裡,明明很微弱,落在他耳中卻清晰猶如炸雷。他只不過走開了一會兒,那隻鬼怎麼又出事了?!
  
  張青陽立刻往回跑,遠遠地只見小灰落在地上,全身毛都豎了起來,「喵嗚嗚嗚」叫得焦急無比,而劉斌正倒在地上翻滾,沈健和程希試圖安撫他,卻被他一一掙紮了開去。眾目睽睽之下劉斌的身體開始冒煙,張青陽一抬頭,看到陽光直直地照射在劉斌身上,立刻明白了,還沒趕到就已經大喊到:「沈健,別讓他曬到太陽!」
  
  然而還是晚了。沈健一件衣服還沒來得及罩下來,劉斌的身體就已經開始漸漸變得透明,連痛苦的呻吟之聲都慢慢微弱了下來,到最後只剩下喉嚨裡一點氣音。
  
  這時之前被打暈的黃碧雲正慢慢悠悠醒過來,還朦朧間看到了這麼詭異的一幕,又一次控制不住地高聲尖叫起來。
  
  張青陽和程希同時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閉嘴!」黃碧雲立刻噤聲,一雙眼睛驚恐地打轉。
  
  劉斌已經快要失去意識,剛剛的事情發生地太讓人難以預料。明明之前他還在與身邊兩個人爭著看八卦,只覺得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一顫,那看上去對他早已無害的陽光忽然變得熾烈灼痛起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從指尖開始慢慢冒煙,然後一點一點在自己眼前變得透明,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扭頭看向遠處正向他跑來的張青陽,眼睛眨了眨。
  
  張青陽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無能為力地看著剛剛還言笑晏晏的那個人在自己面前逐漸消失,而他卻總是離他差了一步,劉斌最後的那個眼神,不知道是釋然還是悲傷,或者什麼情緒都沒有,只是單純地想看他一眼。
  
  張青陽伸手一撩,只來得及抓住最後一縷幾不可見的魂魄,在電光石火間塞入一直掛在那個胸前的瓷瓶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張青陽手握著瓷瓶,眼刀厲厲從程希和沈健剜過。程希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似於悲傷的情緒,「他用以維持實體的能量太不穩定,但我不知道他不能曬太陽……」
  
  張青陽氣極亂了方寸,一把拉過程希的衣領,「你不是愛他嗎?你不是說要保護他?這就是你保護的方式?」
  
  「我……那你又憑什麼生氣?」
  
  「好了你們兩個別吵了!都什麼時候了!」沈健一把扯開幾乎失去理智的兩個男人,嘴唇有些顫抖地問:「劉斌他就這樣……沒了?」
  
  張青陽大口喘氣,在別人的記憶裡,這個總是漠然以對的天師大人從未這樣失態過,保持形象與保持乾淨恐怕是他在意的兩件事,而現在這個因為憤怒而幾乎失去理智的男人就跟任何一個凡人沒什麼兩樣。
  
  他閉了閉眼睛,有些驚魂未定地低聲說:「我只抓住了他一縷魂魄,差一點,就魂飛魄散了。」
  
  「什麼叫,只抓住了一縷魂魄?」
  
  「就是連超度都不能,他以後,只能待在這裡面。」張青陽握著胸前那個瓶子,話說得有些艱難。
  
  
作者有話要說:扭~第三更,完畢




☆、分道揚鑣

  
  「老張?老張?快醒醒——」
  
  張青陽感到有一隻賊手正在自己全身上下摸來摸去,尚未清醒的大腦很自然地指揮著自己一把揮開那隻爪子不耐煩道:「地縛靈,別鬧。」話音剛落,被自己揮開的那隻手陡然一僵,然後有什麼熱熱的呼吸噴在臉上,讓張青陽忽然想到,劉斌是沒有呼吸的。
  
  他猛地睜開眼,眼前是沈健那張放大的臉,正滿臉擔憂地深情凝望著他,然後乍驚乍喜地叫道:「醒了醒了,老張醒了。」
  
  張青陽一陣頭痛,在發現自己竟然就這樣躺在髒兮兮的地上時,那頭痛就更劇烈了。「怎麼回事?」他慢吞吞地站起來,嫌惡地想要拍掉身上的髒東西,躺在地上這種事情顯然讓人難以忍受,他只覺得全身上下都像是有螞蟻在爬一樣,難受極了。
  
  然而剛攤開手,就發現手裡握著一個瓷瓶。雨過天晴的顏色,小巧玲瓏,大概是被握得久了,原本觸手生涼的瓷器竟也染上了微暖的餘溫。
  
  腦海裡像是響起了一個炸雷,之前發生的事情在記憶中甦醒——劉斌!
  
  張青陽抬起頭來才發現所有人都望著他,雖然眼裡流露的情緒各各不一,但無一例外帶著些額外的憐憫。昏迷之前發生的事情漸漸浮現,終於想起劉斌魂飛魄散之後,他不管不顧地整整招了一天魂,可惜耗盡了所有符籙依舊一無所獲,最後甚至連血祭索魂這樣的禁忌之法都想要使出來,終於被蘇北阻止,力竭昏迷。
  
  「老張!」沈健拍拍張青陽的肩頭,滿臉遺憾地說:「我以為你跟小劉是做戲來著,沒想到你對他……哎,總歸要保重自己。不是說留下了一縷魂魄麼,你問問他,他也不希望你這個樣子。」說著曲起手指敲敲張青陽手中的瓷瓶,貼近了喊:「呼叫小劉,你怎麼樣了,說句話?」
  
  沒有回應。張青陽捏緊瓷瓶掛回脖子上,「沒用的。只是一縷魂魄,沒有自主意識了。」
  
  「……」沈健沒有想到事情有這麼嚴重,想要顧左右而言他,又發現沒有了劉斌的附和或抬槓,連吐槽都很無味,最後只好訕訕地不再說話。
  
  天色陰沉,暮風冷厲,明明是近夏天的時節,那風吹在臉上卻仍舊猶如刀刮。
  
  張青陽握著裝有劉斌魂魄的瓷瓶在清晨兩人還一起看過日出的地方坐了一整夜,連小灰也沒有取得陪同許可證。夜色籠罩下的蒼穹之上星辰閃耀,亙古清冷,無論這世間如何世異時移,是繁華還是頹敗,都冷漠無言。真想讓人唾駡,這該死的命運。
  
  明明是分秒之間,心裡那些淩亂的情緒還沒有整理清楚,那個造成他種種困擾的傢伙竟然就這麼不負責任地消失了。
  
  那個生氣的時候管他叫臭道士,平時的時候一口一個道士,有求於他的時候狗腿兮兮地討好地叫主人主人的地縛靈;睡覺時像只八爪魚一樣趴在他懷裡,看見喪屍想要躲進他口袋裡,遇到發生欺淩弱小的事時又會義憤填膺的地縛靈。整天跟小灰吵吵鬧鬧的,喜歡吃零食又吃不到時滿地打滾的,乖乖含著他手指的地縛靈。
  
  原以為微不足道的,原來記憶已這麼深刻。他察覺到了自己對劉斌逐漸變質的情感,卻從沒預料到已經這麼深。
  
  張青陽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很難動容的人。雖然離經叛道,但終究是個天師,從小就學習著控制自己的情緒,用冷靜或者說冷漠而客觀的態度旁觀世事。他記得年幼時長輩說過的話,只有冷眼旁觀,才不會當局者迷。他們一族所背負的太多,感情用事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一旦感性壓倒理性,就很容易犯極端的錯誤。
  
  就比如多年前族中一眾激進分子聯手大肆屠戮生活在人類中間的所有妖魔,無論好壞一概不留活口,最終引起了人妖兩族曠日持久的征戰殺伐。
  
  雖然結局是所有妖魔被逼隱居神玉山,不再踏入人間一步,然而天師一脈卻也從此凋零所剩無幾,到了他這一代,甚至至剩下他一個。而兩族之間的仇恨,卻只能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積越深。你殺我父母,我屠你兄妹,冤冤相報,永無盡時。
  
  這也是為什麼,蘇北聽說他要上山時,直覺地認為這種行為完全是找死的緣故。張青陽若是死亡,也就代表著世間再無天師一脈。
  
  可是現在,他的心亂了。明明還有一縷魂魄在眼前,偏偏看不見,觸不到,溝通不了。張青陽無比後悔當初拴在劉斌脖子上的那根紅線斷在水下城的時候,自己竟忘記了續上,到最後心痛的卻是自己。
  
  今夜月圓。
  
  ===========================================================
  
  程希雙手環胸,遠遠地望著張青陽的背影。在他的身後,蘇北與沈健正在車裡休息,還有一位瑟瑟發抖的蓮花小姐,縮在角落中用受了驚的小白兔一樣的眼光時不時地偷窺眾人。有了白天的教訓,她至少是不敢尖叫了,至於她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顯然沒有人想知道。
  
  程希現在很迷惘。隨著劉斌只剩下一縷無意識的魂魄,他腦中那些因劉斌對童磊的執念而產生的愛意也紛紛煙消雲散,現在他的大腦空蕩一片,但奇怪的是他依舊能夠思考。
  
  也許劉斌說得對,他現在已經是一個有思維的完整的人,況且執念已散,他也不需要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以愛劉斌為己任。只是這瞬間的空白,反而讓人不知何去何從。他不記得自己的過去,沒想過自己的未來,他只是一個實驗品,如今連活著的唯一意義也消失不見。提線木偶失去了提線的人,又能做什麼?
  
  一條胳膊第N次自來熟地環上程希的脖子,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果然那大大咧咧的聲音立刻在耳邊響起,「嘿!哥們兒,別一個兩個都成望夫石了啊。老張難過我明白,你就別跟著瞎參合了啊,你對小劉的感情那本來就是假的知道不。俗話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現在應該想想辦法幫老張才是。我是個凡人我不懂,你被弄得那麼逆天別浪費了,快想想法子是正經。」
  
  程希看看搭在自己脖子上的那隻手,慢慢點點頭,微笑。「咦,你這個笑好像比以前自然多了?越來越像個人了。」沈健訝然。
  
  ……我本來就是人。程希汗顏,沒發現自己的情緒真的越來越多,越來越像個正常人。「其實,我想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咦。」
  
  程希想了想措詞,儘量淺顯易懂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斌斌——我是說,劉斌是因為進過實驗室才有了實體,如果再回一趟水下城的話,說不定可以給他重新塑形。不過我也不確定,畢竟他現在魂魄不完整。」
  
  「嘖,你早說啊。你看老張剛才那拚命勁兒,有一點希望他都會去試的。而且我聽你說吧,覺得還滿靠譜。走走走,你快過去把那塊望夫石叫醒,讓他麻利兒的滾,哦不是,麻利兒地走起。」
  
  目送著程希聽話地向張青陽走去,沈健搖頭仰天長嘆,「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呦。蒼天大地楚人美啊,快也賜我一個漂亮姑娘吧!」說完又覺得不對勁,好像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咦?這個蒼天大地楚人美好像是劉斌的口頭禪啊……莫非自己也在不住不覺間愛上了那隻鬼?擦,太扯了。
  
  沈健正哆嗦著,就見整個晚上不動如山的張青陽張大天師終於站了起來,與程希低低地交談了幾聲後面無表情地衝自己走過來。有殺氣!沈健一寒,以為自己剛剛的胡思亂想已經被張青陽感應到了,心想這傢伙一遭情傷都變身雷達了,就見張青陽與自己擦肩而過,迅速地朝車子走去了。
  
  ……所以他又自做多情了麼?可惡。
  
  張青陽的行動驚動了眾人,除了黃碧雲外的一干人等全都盯著他看,生怕他一個想不開做出點啥來。只見他打開後備箱,從零食堆裡扒拉出一個小箱子,按下幾個數字鍵後箱子啪的一聲攤開來,裡面整整齊齊地排著一排排五顏六色的試劑,而試劑的最後靜靜躺著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一泓綠水。
  
  「這是——?!」程希眼中閃過驚異的光芒。
  
  張青陽點點頭,「當時把他救出來的時候,順手舀了一點想要研究成分,後來沒顧上。」說著他的手掠過試劑,拿起那瓶綠水就要往裝著劉斌的瓷瓶兒裡倒。程希擋了一下,問:「你想清楚了?」
  
  沒有回答。綠水順著瓷瓶口兒,被緩緩注入,直到一整瓶水都被倒進去,張青陽深吸一口氣,握緊瓷瓶,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裡面的變化。周圍的人也斂聲屏氣,生怕嚇走了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張青陽忽然臉色一變,大家都緊張地望著他,他閉了閉眼睛,長出一口氣,說:「程希,你的辦法也許有用。他的魂魄好像重了一些。」
  
  「那太好了。」沈健大笑起來,伸手要去敲敲瓷瓶,被張青陽制止。這時久未出聲的蘇北忽然說:「水不夠吧。你打算回去?」
  
  此言一出,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又變得凝重。現在要救劉斌,就要轉頭回那個水下城去;同時,蜀中毀城的日子又越來越近。所有人都知道張青陽對要趕去蜀中這件事有多麼急切,只是不知道和劉斌放在同一個天平上,又要如何去權衡。
  
  兩難。
  
  「喵嗚嗚~」小灰從車裡跳出來,扯著張青陽的褲腿往上爬,三步兩步爬到胸前,瞪著兩隻眼睛和張青陽大眼瞪小眼。主人主人,我們去把聒噪鬼救回來吧。雖然他搶我座位又搶我零食又老跟我鬥嘴,但是也沒那麼討厭。
  
  張青陽伸出手安撫小灰,拽著瓷瓶的手握得死緊,天知道剛才他在把那瓶水倒下去的時候心裡有多緊張,生怕即便如此也挽不回那個人。可是……
  
  「我們分開走。」蘇北忽然說。
  
  「啊?你要去哪裡?」沈健被蘇北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說得莫名其妙,看看蘇北又看看張青陽,總覺得這兩人之間又有了什麼秘密,真是,這關係太糾結了。
  
  「你開車帶他們回去,救劉斌。我先上山。」
  
  張青陽看著蘇北,用眼神詢問她會不會有危險。
  
  蘇北難得地笑了笑,「不管怎麼說,他們也不至於置我於死地。」
  
  「保重。」張青陽也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只能希望山上的那一群真如蘇北所說至少顧念同類之宜,讓蘇北撐到他趕到的時刻。最後看了蘇北一眼,張青陽立刻坐進駕駛室,等程希拉著依舊不明就裡的沈健也上去之後,急切地驅車離開。
  
  蘇北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見那輛越野車,才閉上眼睛,雙手結印,還沒等她唸完咒人就已經猛烈地咳嗽起來。蘇北摀住嘴,察覺到某些暗紅色的液體從指縫中漏出來,滴落在地。她只作不見,仍舊掙紮著唸咒,淡淡光影中身形漸漸透明,直至消失。
  
  空蕩蕩的公路上,只剩下地上幾滴血跡。
  
  
作者有話要說:頂鍋蓋~
請堅定圓潤夜乃親媽,小虐怡情,小虐怡情,╮(╯▽╰)╭




☆、王的男人

  
  故地重遊。
  
  張青陽硬是把越野車開出了F1的速度,害得本就惴惴不安的黃碧雲被撞了滿頭包,哎呦哎呦叫苦不迭,最後終於驚險萬分地回到了那片他們曾被喪屍蝙蝠和變異植物們攻擊過的樹林。
  
  沈健一下車就神神叨叨地去撿木棍,美其名曰防範於未然,免得那些怪東西什麼時候又出來找點心吃。張青陽想的卻是,早知道他該給劉斌服用愛別離,這樣他至少不會再變回魂魄狀態,雖然這種花也有某種副作用,不過比起魂飛魄散來,倒是沒那麼不能接受。
  
  黃碧雲看著所有人紛紛下車往樹林裡走,臉色發青地扯住張青陽的袖子,揚起自認為巴掌大的小臉兒望著對方,可憐巴巴地說:「我、我可不可以在車裡等你們?樹林裡好黑……」
  
  還沒等張青陽發話呢,沈健就已經PIA~地一下打掉黃碧雲的爪子,一本正經地說:「小姐,偷名草有主的漢子是不道德的行為。你想留在這沒問題,回頭被怪獸吃掉別找我們哭,知道不?」說罷,又回頭問:「對了老張,那個水裡的什麼什麼城,到底在哪兒?聽上去你跟小劉在裡面幹了啥好事兒?」
  
  張青陽無語,沈健果真也是奇人一個,什麼都搞得半清不楚的也敢一直跟著,想也知道此去兇險萬分,他跟劉斌又沒多大交情多深厚友誼,闖龍潭虎穴倒是從來二話不說。
  
  那隻小二鬼知道又該得意了,說不定會拍胸脯炫耀「那是我鬼格魅力太大,別人羨慕不來的。」
  
  ——那也得他真能知道才行,萬一這個法子也行不通……張青陽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似乎越來越杞人憂天了。
  
  被沈健連說帶PIA地威嚇了一番,蓮花姑娘終於不情不願地下了車,只是仍舊寸步不離地跟著張青陽。好在沒再敢去扯對方的袖子,邁著標準的淑女步,在樹林裡一腳深一腳淺地艱難行走。
  
  程希主動請纓在前面帶路,接下來是張青陽和蓮花姑娘,沈健斷後,小灰懨懨地趴在張青陽頭頂,懶洋洋地打不起精神,劉斌這個損友不在,連妙鮮包都沒以前好吃,小貓像是患上了抑鬱症,時不時地唉聲嘆氣,用爪子把天師大人的頭髮撓成一團亂。
  
  幾人走得小心翼翼,時刻提防著喪屍蝙蝠和變異植物再度洶洶來襲,只有程希悠然自得,像是進了自家大門一樣遊刃有餘。他一回頭瞧見沈健一副預備著大禍臨頭的樣子,忍不住說:「沒事的,這裡很安全。」
  
  沈健把手中的棍子揮得咻咻響,鄙視地看著程希,「嘖,你不懂,這裡有蝙蝠和變態樹藤,隨時跑出來把你拖走。我說,別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成不,被拖走了我可沒時間去救你,你一看就讓人覺得很好吃,肯定是頭一個被攻擊物件。」
  
  「我看起來……很好吃?」程希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沈健所謂的好吃到底是哪一個意思,當然以他單純的認知,肯定是想不明白的。最後只好說:「不會的,它們不會出來。我們走快點吧。」
  
  沈健半信半疑,「你這麼篤定?你家養的?」
  
  「那倒也不是——」
  
  「到了。」程希話說了半句就被跟在他身後的張青陽打斷,扭頭一看,果然再走幾步就是藤蔓掩護下的水潭了,於是不再跟沈健饒舌,走過去把擋路的藤蔓一一扯開。
  
  「你們要下水?我……我不會游泳……」黃碧雲眼尖,瞧見那水潭雖然不大,但一看就很深,立刻有些發怵,結結巴巴地說。
  
  張青陽也有些煩躁,他想到這些水的阻力比普通水要大上很多,只怕光游到水下城就要浪費很多時間,若要帶著一個不會游泳的的女孩子,恐怕就更慢了。
  
  沈健不知道水的奧妙,「沒事,我帶你,你只要別動就好。」
  
  「不行!我一定,我一定會被淹死的,我不下去我不下去我死也不下去。」黃碧雲淚眼汪汪,連連搖頭,一臉求救地望著張青陽。想想也是,本來也只是個普通小丫頭,這種反應再正常不過了。
  
  可惜天師大人現在沒空安撫人心。正鬧騰間,只見程希笑了笑,抬手制止黃碧雲出聲,徑直走到水潭邊,伸出一隻手放入水中。像一場大型魔術的完美表演,而見證奇蹟的時刻就正在降臨,隨著程希的伸手,水潭忽然開水一樣沸騰起來,碧波湧動,如有一堵無形的牆插=入水中,水波紛紛像兩邊退去,露出一條狹窄向下的潮濕通道。
  
  這場景讓人不得不想起聖經中描述的摩西分海,儘管這一個小小的水潭遠沒有海來得令人驚嘆,然而摩西有神的協助,那麼程希呢?這是什麼樣的力量?張青陽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明白了,那個所謂「造神計畫」,原來不止是取了一個狂妄的名字而已。如果真的被大面積推廣……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只會加速滅亡的進程。
  
  「我了個去,太帥了。看來這個實驗也不是一無是處……小程,你以後砍柴是不是不用斧頭直接用手?」沈健衝到水潭邊,不相信一樣伸出一隻腳去探了探,發現確實踩得到實地,並非障眼法之流,由衷地表達了自己內心對程希的崇敬之情,雖然崇敬的方向好向有那麼點……不太正常。
  
  「走吧。」程希決定無視沈健的問題,一彎身走了進去,張青陽連忙跟上。沈健討了個沒趣,不過這人好像從來都沒有生氣這根神經,依舊樂哈哈地準備往裡走,抬腳卻發現被定在了原地。
  
  回頭一看,我了個去,黃碧雲不抓張青陽,改看上自己了?「小姐,又怎麼了?」
  
  「沈大哥,我不想下去,萬一那水倒灌進來怎麼辦?」沈健聞言回頭望望那還在兩邊沸騰著的綠色水波,看上去確實有那麼點危險,不過程希不像是會做無把握之事的人。
  
  可惜現在被扯住的是他,無奈何繼續哄姑娘,「黃小姐,你一個人留在這裡真的會被抓走的。」
  
  「沈大哥,不會的不會的,我一定會躲得好好的等你們回來,好不好?」黃碧雲探頭,見張青陽與程希似乎走遠了些,連忙小聲哀求。
  
  「這……要不我跟老張說一聲,留在這陪你?也好有個照應,你一個小姑娘家家,一個人太危險了。」
  
  聽到沈健想要留下來陪他,黃碧雲似乎有一瞬間的驚慌,但很快又乖巧懂事地說:「不用不用,沈大哥,千萬不要為我誤了事,下面說不定有很多妖魔鬼怪,你去幫他們忙吧。我可以自己保護自己的。相信我,真的。」
  
  沈健遲疑了一下,還是不放心劉斌,「那——我下去了,你千萬躲好,別被抓了。」
  
  「嗯。」用力點頭。
  
  沈健覺得哪裡好像有不對勁,但眼看著隨著程希的走遠,那水似乎有快要合攏的趨勢,也來不及多想,連忙沿著道路追人去了。黃碧雲獨自留在原地墊腳張望了半晌,見幾個人確實都不會回來了,才拍拍胸口長出一口氣,露出一臉劫後餘生的表情,轉頭不要形象地大跨步沒入了樹林裡。
  
  矯健得好像身後有鬼在追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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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青陽與程希走了一段路,沈健才追上來,見蓮花姑娘沒有跟上,程稀有點疑惑。沈健擺擺手,「她還是怕水,堅持要留在岸上等。」
  
  兩人點點頭,加快腳步走在逼仄陰暗的通道里。漸漸地前方有一絲綠瑩瑩的光芒透出,很快眼前一亮,張青陽意識到這裡就是他上次去救劉斌時路過的地方,離那個水下城已經不遠了。
  
  這片水域顯然比外面的水潭要大得多,不過有程希在,他們還是腳踏實地地走在潮濕的道路上,像進了海洋館一樣,頭頂與四周都是水波,而自己行走在海底。
  
  張青陽敏銳地一轉頭,左側的水波里有黑影一閃而過,漸漸的,活動的物體越來越多,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逡巡不去。
  
  「擦,這什麼魚,長得真難看!」沈健好奇地東張西望,忽見一個黑影離他近了點,顯現出了廬山真面目——長得像是鰩魚,不過有明顯的五官,恰如人臉按在了魚身上。
  
  「別碰,這是那些實驗失敗的變異體。」張青陽略一思索程希講過的真相就已明白,見沈健還想伸出手去挑逗對方,連忙出言阻止。
  
  沈健明顯有些不太敢信,喃喃道:「不會吧……這些,都是人?親娘誒,太作孽了。怪不得,這小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樣,換了我被搗騰成這樣,也想毀滅全人類。」
  
  程希倒沒什麼物傷其類的悲慼,確切地說他還沒有學會這類情感,正如沈健所說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雖然誇張了點,倒也不算毫無道理。
  
  他笑道:「別怕,他們不敢攻擊我們的。」
  
  「咦?為嘛?」
  
  「對他們來說,我就是他們的王。他們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畏懼我,不會靠近。除非劉斌最後進化成終極形態,否則我就一直是王。」
  
  「就是說小劉如果最後進化成功,就會比你還猛,那你到時候算什嘛?王后?」
  
  「……」程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用錯了比喻。
  
  沈健一拍腦袋,「也不對,你是男的。所以你就是傳說中的,王的男人?」
  
  程希回過頭,繼續默默往前走。
  
  果然一路上那些變異體都只敢探頭探腦地窺視,沒有一隻敢上前來。
  
  有程希這樣一隻強力外掛在,速度加快了不少。三人很快達到了當初水下城中的那個實驗室,上回被張青陽從屋頂砸了個洞,如今裡面灌滿了水。由於那次變異體們對劉斌群起而攻之,所有的玻璃房間都已經破損了。
  
  張青陽用眼神詢問程希現在應該怎麼做,程希直接把他帶到了自己最初躺著的那個「水族箱」前。「這裡是純能量最高的地方了,把劉斌的靈魂放進去,剩下的,也只能聽天由命。在這之前,我希望你知道,一旦放進去,他就算重新塑形,也會加快異變進程,更容易變成那種殺戮機器。你決定了?」
  
  張青陽並不看程希,只是從脖子上解下那個瓷瓶,慢慢將瓶中的一縷殘魂引入箱中,無比堅定地說:「我不會讓他變成那種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小劉同學會不會那麼快回歸呢?
望天╮(╯▽╰)╭
明天是週一,一呀麼一得兒喂,停更休息嘍
妹紙們玩兒去~記得回來哈




☆、張天師的綁定計劃

  
  劉斌的殘魂沒有任何自主意識,晃晃悠悠頭上腳下地被扔進試驗箱裡,一頭栽入水中。程希曾經被強制休眠的地方與囚禁其它失敗變異體的玻璃房又有不同,其中的液體看上去就像正常的隨處可見的水,透明無色,還有些不知因誰的惡趣味而被放進去的水草和鵝卵石,完全就是個居家的魚缸,只不過大了點。
  
  此時除了張青陽,沈健和程希都看不到劉斌的魂魄,只能看到張青陽手拿著瓶子在魚缸之上晃了晃,很快又收回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水裡看。
  
  良久,水面沒有一絲波動。張青陽清晰地看到劉斌殘破不全的魂體正安安靜靜地隨波逐流,從魚缸的這一邊漂到那一邊,過了一會兒再漂回來,除此之外毫無動靜,既沒有身體重築的跡象,也沒有意識恢復的跡象。
  
  而剩下兩人只能看到一缸子水,程希也感受不到劉斌的思維波動,只好數水草玩兒。
  
  沈健說:「一根兩根三四根。」程希接:「五根六根七八根。」沈健說:「明明只有六根,哪兒來的七八根?」程希接……程希決定不要再跟沈健說話為妙。
  
  開始的幾個小時,三個人都緊張兮兮地守在實驗箱邊上,各站一邊兒期待著奇蹟的發生。然而等了好幾個小時,水面依舊平靜無波,只有水草們還不知疲倦地搖擺。而張青陽始終巋然不動,一心扮演「望夫石升級版」。
  
  沈健著實無聊,哎呦一聲,拍拍酸麻的屁股站起來,開始打量這個他第一次進入的「造神計畫」C國分部。
  
  此處隔絕天地,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似乎都影響不到這裡,雖然森冷,好在安靜。又有程希在,連那些奇形怪狀的變異體也不敢靠過來。想來喪屍們大約也不會游泳,倒是個避世的好地方。
  
  只可惜……他回頭看看張青陽,忽然想,如果劉斌終究回不來,那他會變成什麼樣?
  
  時間在等待時總是過得格外漫長,水底下無法探知黑夜白天,好在可擕式電腦還剩餘一點能源,可以當成手錶看看時間。當張青陽第N次低頭看電腦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了,慘綠的燈光照射下魚缸中依舊毫無動靜。劉斌像是一株水草,只會搖曳。
  
  沈健坐不住,拖著程希把整個實驗室上下都遊蕩了一遍,美其名曰「這裡你熟不當導遊太浪費人才。」程希磨不過他,反正有自己在,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只好跟著沈健瞎逛。兩人把實驗室各個角落都搜刮了一遍,沈健找到一個半舊的收音機,不知道還能不能用,就在鼓搗開了。可惜修了半天也只會發出吱吱喳喳的噪音,更遑論找到黃碧雲所說的電臺了。
  
  兩人怕出來得太久,劉斌那邊有什麼變故,拿著這小破收音機就往回走,遠遠就看到張青陽站在浴缸邊,一隻手搭在玻璃邊沿上,若有所思地看著水裡。而水中一切如常,什麼都沒有。他那樣子,倒像是劉斌不出來,就要望到地老天荒似地。
  
  沈健聳了聳肩,心想,叫你談戀愛,談傻了吧,堂堂一個天師,變得跟個二逼一樣,還有蘇北也是。感情這玩意兒,就是討人厭,又不能當飯吃又不能當被蓋,何苦來哉。
  
  一邊腹誹一邊走上前去拍拍張青陽的肩,唉聲嘆氣倒:「老張啊,你也睡一下吧,我來看著行不?別再把身體拖垮了,到時候我們可應付不過來。」
  
  程希左看右看,沒有看到別的人,所以這個「我們」指的是他和沈健?他們倆什麼時候已經變成「我們」了?他怎麼不知道?不過沈健的話他倒是很認可,可惜張青陽直接把它當耳邊輕風忽略過去了,固執得八匹馬也拉不回來。
  
  沈健和程希沒辦法,只好輪流守著。
  
  就這樣又過了一天一夜,魚缸中始終毫無動靜。沈健餓得不行,才發現自己實在失策得很,竟然一點食物和水都沒有帶下來。這裡可不比別的地方,就算實驗室裡有食物和水也不能輕易吃,免得受到殘餘能量的影響。沈健看張青陽還是炯炯有神地盯著魚缸,不吃不睡一副快成仙了的模樣,總覺得這樣下去,劉斌還沒回來,大家就都先餓死了。而且毫無疑問,第一個餓死的人一定是他。
  
  餓得發慌,沈健開始在程希耳邊叨叨:「哎,小希,咱這樣不行,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啊,到時候萬一我們都餓死了就算小劉醒了誰把他從魚缸裡撈出來?全部死翹翹就太慘了。所以為了我們的明天,找點啥吃的成不?要不我上去車裡拿也行,只不過那個那個,我只是一個渺小的人類,摩西分海這種大招發不出……」
  
  「沈健說得對。」突然出聲附和的卻是大家都認為已經石化的張青陽,強撐了一天一夜,他的眼中也有了細細的血絲,雖然疲憊,氣勢卻依然不減。「程希你陪他上去一趟吧,地縛靈這兒有我就行。」
  
  「那你自己小心。」程希點點頭,覺得張青陽也許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好好想一想,也就沒堅持什麼,帶著沈健走了。目送兩人背影遠去,張青陽慢慢走進魚缸,把手放進水中,沾到一點冰涼的液體。一瞬間,好像有微弱的電流從指尖貫穿全身,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意味。
  
  是這水原本就不詳,還是你在悲傷?端詳著沉睡水中的劉斌,張青陽忘記了把手拿回來,任由洶湧而來的奇異情緒在血液裡翻滾叫囂。他有足夠的定力去忽視這些,卻始終不敢想如果劉斌最後無法挽回該如何。
  
  作為張家最後一個天師,他背負得太多,有些事情他不能放,那是他的責任;有些事情他不能做,那是他無可奈何。從前心如止水,還感覺不到命運的殘酷。如今才明白,只怕為時已晚。
  
  張青陽皺了皺眉,乾脆把整個手臂都伸進水裡,液體浸濕了西裝也懶得在意,指尖觸到那一縷殘魂,將他撩起來。五官還是同樣的五官,失去了表情就顯得那麼蒼白。
  
  「譁——」張青陽手微微一顫,把對方放回去,又默默地從懷中取出一把形狀特異的小匕首,這把匕首隻有半個手掌大小,精緻異常,上面雕著繁複的圖案,遠看像是鳳凰,近了又有點區別。
  
  這把匕首他從未示於人前,以前打架都不過是普通的餐刀袖刀而已,只因為這把匕首一出,無法傷人,只能傷己。
  
  回憶起曾經族裡那位長輩在把這把匕首交給他的時候說過的那些話:「青陽。你天生命運不定,以後……難測吉凶,恐怕有血光之災。這把匕首名為「情纏」,一出只見主人血。族中世代相傳,從無人敢用,只因為它的作用,在於雙生共命。而他們,都不確定自己一輩子是否只要一個人陪伴。拿去吧,也許它對你有用。變數,終究是存在的。」
  
  張青陽下意識地讓小巧玲瓏的匕首在指尖飛轉,慢慢重複著那位長輩說過的話,「一旦見血,誓約雙方從此同享一命,一生俱生,一亡俱亡。所以任何時候,想用這把匕首,都要三思。」
  
  三思。
  一思家族責任。
  二思在世親朋。
  三思此心,是否足夠堅定。
  
  張青陽握著匕首伸到魚缸上面,反覆再三,望著水中沉睡的劉斌,最終慢慢將手掌合攏,鋒利的匕首瞬間刺破掌心,慢慢有鮮血溢出,順著手腕一滴滴滴入透明無色的水中,將魚缸攪成一片腥紅,而張青陽卻始終沒有停下的意思。
  
  隨著血液越滴越多,張青陽的臉色漸漸蒼白起來,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冷靜地收回匕首,低聲道:「張家第三百八十一代嫡傳弟子張青陽,今願與劉斌共用一命,生則同生,死則同死,鮮血為盟,天地共鑑。」
  
  話音剛落,水中散落四處的血液忽然朝一個方向凝聚,凝成一團後慢慢隱入劉斌魂體,最後消失不見。沉睡中的劉斌毫無所覺,閉著眼睛依舊很安詳。
  
  張青陽卻能很明顯地感覺到,原本與劉斌簽訂的式神契約正在被雙生共命咒覆蓋。他忽然想到,遇見這只地縛靈之後,他好像一直在放血?連肚子餓都要喝他的血,這只地縛靈,果然是,血光之災啊……
  
  ==============================================================================
  
  「咦,怎麼回事?車呢?」沈健扯著程希在樹林裡繞來繞去,好不容易轉出林子,卻見來時停著車子的地方空蕩蕩一片,哪兒還有越野車的影子。
  
  程希皺了皺眉,走到前邊往地上看去,他目力極好,況且地上痕跡太明顯,一眼就能看出兩道車轍蔓延向遠方,消失不見。
  
  「咦,我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事情?」沈健跟著蹲在地上察看車轍,滿臉茫然地抬頭問程希——好像,忘記了什麼不太有存在感的東西啊……
  
  程希臉色一寒,「黃碧雲人呢?」
  
  沈健恍然大悟,「對了!怎麼忘了這茬兒。這姑娘不是說要留在岸上等我們回來麼,剛才在樹林裡就沒瞧見她,究竟跑哪兒去了?難不成被蝙蝠吃掉了?被樹藤抓走了?」
  
  「……沈健,你為什麼就不能覺得她把車開走了呢?你腦子裡裝棉花的嗎?」
  
  「咦?也是。啊——」沈健驚嘆了一聲,就在程希以為他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時,只見他接著說:「小希,你剛剛說我腦子裡裝棉花?」
  
  「難道不是?還有,別叫我小希!」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竟然會開玩笑了?!你又學會了一種情緒,太好了。」
  
  「沈健。」
  
  「啊?」
  
  「你好像搞錯了重點,我們在說車的事情。」
  
  「車,哦對。你說黃碧雲把車開走了……我了個去!所以說她把我們的車開走了?自己逃命去了?我們的大部分物資都在車上!搞什麼玩意兒這是!」
  
  看著終於反應過來的沈健,程希忽然想,抓不住重點是一種病,得治!
  
  「我們現在去追,還來得及嗎?」沈健踢了地上的車轍一腳,順著車子離開的方向眺望,遠處一片空無,看不到任何活人的痕跡。黃碧雲大概在他們下水的同時就開車走了,現在說不定已經開出了十萬八千里。「就算我們能撐一撐,老張也該吃點東西。小希小希小希,我們該怎麼辦啊……」沈健愁眉苦臉轉來轉去。
  
  「先別管她來,跟我來。」程希略一思索,又轉身進了叢林,兩人再到水潭邊的時候,手裡各自拿著用寬葉子包著的各色野果,按程希的說法,這些都是能吃的。程希不愧在這裡生活了很久,對附近的環境都很熟悉,輕而易舉就帶著沈健找到了諸多可以果腹的野果,暫緩了食物緊缺的燃眉之急。
  
  只不過沒了車子,蜀中的毀城時間又越來越迫近,將來該如何趕路,卻成了籠罩眾人心頭的烏雲。
  
  一路無話,兩人再次回到水下實驗室時,卻看到一室紅光,甚至掩過了實驗室本身的森冷綠色,張青陽背影在血一樣的光芒裡若隱若現,似乎有點頹靡。
  




☆、亡者歸來

  
  看到滿室詭異的紅光,沈健懵了,感情這是要開舞會?那也不能光用紅燈吶,又不是指揮交通。
  
  「老張你在幹啥玩意兒呢這是?」沈健塞了滿嘴的野果,嘟嘟囔囔說不清楚話。可惜張青陽充耳不聞,也不知聽沒聽見。他只好扯著程希一路小跑過去,還沒近前,就看見原本空蕩蕩的玻璃缸裡,靜靜地躺著一個若隱若現的人影。
  
  明明消失才沒多久,重見時卻連眉眼都覺得陌生起來。那人安安靜靜躺在水裡,看不出有呼吸的跡象,然而表情安然,像是只不過在熟睡,隨時都會睜開眼跳起來。
  
  「劉劉劉劉……劉斌他回來啦?」沈健嚇了一跳,聽故事歸聽故事,真看見一個大男人躺魚缸裡,還是很衝擊人家世界觀的,雖然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見鬼見妖都很淡定,看見有人躺魚缸裡為什麼反而這麼激動。大約這滿足了他年少時候某種邪惡的幻想?
  
  半是驚嚇半是激動,沈健結結巴巴地差點兒連句完整的話都講不出來。
  
  張青陽這才像大夢初醒一樣,回頭看了兩人一眼,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又回頭繼續看著魚缸。雖然只打了個照面,程希已經發現張青陽的臉色異常蒼白,有點虛弱。於是推了推沈健,讓他把野果遞給張青陽。
  
  沈健狠狠瞪了程希一眼,指指他的手裡,意思是你自己摘了那麼多你怎麼不去?程希笑眯眯,把手裡的果子連樹葉兒一塊塞進沈健手裡,又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雙手,意思是這下我什麼都沒了,你還不快去?
  
  沈健一翻白眼,無可奈何地磨蹭上去,想學程希的樣子把野果一股腦兒塞到張青陽手上,可惜沒那個膽子,生怕愛乾淨的天師大人一生氣把他掄圓了丟出大氣層,化作一顆流星飛向遠方。只好苦口婆心化身唐僧,勸他:「老張啊,吃點果子唄。反正小劉也回來了,放寬心哈。」說著把手裡的東西往前遞了遞。
  
  張天師很給面子地分出點眼角的餘光瞄了瞄伸過來的手,皺了下眉,「這是什麼?」他可不記得自己的車子裡還放了水果這種容易壞的東西。
  
  「野果啊——」沈健滿臉鄙視,虧人家還是天師呢,連這個都不認識。
  
  程希揉了揉頭髮,無奈地嘆氣,這個白痴,他又搞錯重點了!張青陽明顯是在問他們為什麼不帶食物反而帶這種東西回來,他竟然會以為人家不認識野果?他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程希手指一勾,拉著沈健的後衣領把他扯回來,自己對張青陽說:「我們怕這裡有事,就在樹林裡摘了點野果就下來了,先將就一下吧。」
  
  「咦難道不是因為——唔唔唔唔。」沈健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程希是故意這麼說的,一臉訝異地想要反駁,惜哉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被程希摀住了嘴,只能發出含含糊糊的聲音。
  
  張青陽沒空理這兩個活寶,拿過野果吃了點兒,任由兩人繼續鬧去,自己還是盯著劉斌。
  
  就在雙生共命咒生效的同時,劉斌殘缺的魂體就開始慢慢自我修復,當然這種修復是基於抽取張青陽生命力的基礎上的。因此劉斌恢復得越快,張青陽本身就越虛弱。
  
  靈魂補完以後,劉斌一度失去了動靜,張青陽緊張得幾乎想拿出匕首再劃自己一道。好在就在他等得幾乎失去耐心的時候,劉斌的靈魂開始從內而外地散發出紅色的光芒,隨著紅光越來越盛,透明的顏色漸漸沉澱,他的身體從腳趾開始一點點出現,等到沈健和程希回來的時候,劉斌已經完成了再次實體化的過程。
  
  然而他始終沒有醒來。
  
  看到劉斌恢復了身體,三個人都大鬆了一口氣,樂觀地認為最艱難最不可預測的一關已經過去,接下來馬就能一切恢復如常。然而事實是,從劉斌恢復身體之後,又過了六個小時,他依舊安靜無比地躺在水中,沒有呼吸也沒有其他動靜,讓人忍不住覺得其實他不會再醒過來。
  
  而在這期間,張青陽一直沒有休息過。
  
  又一夜過去後,忍不住靠著程希打了個盹的沈健挪到張青陽身邊,拍拍他,嚴肅地說:「老張啊,要不……」
  
  「我不走。」張青陽回答的聲音不響,但很堅定。
  
  沈健翻了個白眼,大哥誰要叫你走了,你這個樣子走得了麼?我是那種拋棄兄弟不顧的人麼?為什麼你們兩個都那麼喜歡打斷我說的話啊可惡……
  
  深吸了一口氣,沈健再接再厲,「老張啊,你這完全是誤會,我是想說,要不我們把小劉撈出來試試?說不定他是在水裡躺得難受,所以不肯醒。」
  
  程希不解地反駁,「躺得難受不應該醒得更快才對麼?」
  
  沈健:「……我只是假設!假設!小希你這個腦殘兒童!」
  
  「啊?我哪裡腦殘?」
  
  「你的腦子只會執行命令你不腦殘誰腦殘?」
  
  「我可以在一秒鐘裡報出999*10101的答案你行麼?」
  
  眼看這倆活寶又要吵起來,張青陽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他們閉嘴,心裡卻想著也許沈健說的有道理?要不把劉斌撈出來試試?完了,跟傻逼待久了智商果然會被拉低,還是珍愛生命,遠離傻逼為妙。
  
  隨著時間的流逝,大家都開始漸漸意識到失態的嚴重性。開始的時候沈健與程希還偶爾吵吵嘴,等到又過了兩天兩夜,而劉斌始終沒有醒來的時候,實驗室裡的氣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低點。
  
  張青陽越來越虛弱,他可以感受到生命力源源不斷地從體內流逝,他想他現在大約明白了為什麼天師一族千百年來這麼多人,卻沒有幾個敢用雙生共命咒的緣故——說不定這一次他要和劉斌一起死在這裡,而他們經歷了這麼多,到如今,也不過只是假裝情侶而已。
  
  就像快樂王子其實是一個悲傷的童話,假裝情侶也只是一個揪心的詞語。
  
  張青陽有那麼幾個瞬間,無緣無故地分神想到了童磊。他沒有見過童磊,只見過程希假裝的偽童磊,就劉斌曾經的描述來看,真正的童磊遠沒有程希這麼好。然而關鍵是,劉斌對他的感情卻太過深沉——這一點,從程希的出現就可以看出來。
  
  他記得,那隻地縛靈在蹦蹦跳跳吵吵鬧鬧的間隙,偶爾也會安靜下來,望著虛空發呆,從前他不關心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如今看來,這些想念的時光大約都分給了那位素未蒙面的童磊。
  
  情敵看不見摸不著,這真是個杯具。
  
  走神祇是很小的一瞬間,張青陽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到魚缸裡的某人身上。如果他醒不過來,那麼現在說什麼都是枉然。按理說劉斌吸收了這麼多的生命力,早該醒了才是,偏偏他卻到現在依舊毫無動靜,這才是讓人最坐立不安的事情。
  
  時間過去得越久,劉斌甦醒的機會就越渺茫,絕望的情緒開始一點點蠶食空氣,讓人覺得既壓抑又沉悶,簡直要窒息。到最後,幾乎所有人都認定這個方法已經失敗了,劉斌不可能再醒過來。而之所以遲遲不肯離去,完全是一點僥倖心理在作祟。
  
  誰知道呢?也許——也許下一秒他就醒了,就算不是下一秒,也許到了晚上,到了明天,總之他會醒過來。
  
  如果他醒不過來,沈健偷偷瞄了瞄張青陽的臉色,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張青陽也有點搖搖欲墜,完全不像平時那樣氣勢驚人。大概他也明白吧,最壞的結果已經擺在眼前,只是不想承認而已。
  
  沈健拉過張青陽,吸了吸鼻子,晃了晃他說:「老張!打起精神!瞧你這焉了吧唧的樣子,小劉醒過來該笑死你了!」
  
  張青陽心裡直罵沈健,他不是不想精神,他的精神都被劉斌這只該死的吸陽氣的鬼給吸走了,沈健現在還來晃他,弄得他眼前八大行星一顆跟著一顆轉,霧濛濛一片。
  
  還是程希看出了點蹊蹺,阻止了沈健罪惡的雙手。於是又是滿室沉鬱的寂靜。
  
  事情真正的轉機發生在第五天下午,沈健和程希再一次出去找食物回來,發現張青陽暈倒在魚缸邊,據目測,倒地姿勢極其優美,讓人不得不懷疑他在昏倒前已經設計好了昏倒時的姿勢,難度係數高達4.0——扯遠了,回來。
  
  沈健看到張青陽倒下了,沒多想就扔了手中野果,慌忙一邊跑過去一邊說到,「糟了,這傢伙該不是看小劉一直不醒一時想不開自殺了吧。小希快快快來,把他拉起來。咱不能看著一個大好青年走絕路啊。」
  
  發覺程希沒動靜,沈健詫異地回頭,才發現自己亂扔的好幾個野果砸到了對方頭上臉上身上,導致對方現在可以直接去夏威夷海灘度個假,花襯衫花褲衩全都不用買,現成的。
  
  「嘿嘿,別介,我這不是著急麼,先扶人再說。」沈健自知理虧,連忙擺出一副弱智兒童笑臉,企圖矇混過關。
  
  程希看了看張青陽的情況,「他沒事,就是太累了,睡會兒也好。只怕劉斌……才是真的醒不過來了。」
  
  話音剛落,只聽耳畔有水流聲響起,兩人雙雙抬頭,就見劉斌半個身子從魚缸中坐起,一臉睡意朦朧,眼神茫然地看著前方,然後慢慢地移動到他們兩個身上。
  
  這震撼實在太大,沈健一時心神激盪,連話也說不出來,好一會兒才歡喜地叫道,「小劉!你終於醒啦!快來看看你家老張,現在倒好,你醒了他又昏了,為了你不吃不睡的,你可得好好報答人家。」沈健一變說著,一邊想去把劉斌從魚缸裡撈出來,被程希眼明手快地阻止。沈健疑惑地望著程希,程希面色凝重地搖搖頭。
  
  劉斌落在他們兩人身上的眼神,漠然,探究,就像街上任意一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沒有半分熟稔。
  
  他用俯視的姿勢看了看眼前這三個人,然後移開目光,輕而易舉地跨出魚缸,任由全身上下水滴淋漓,徑直向前走去。
  
  「喂!小劉!你怎麼了?!」沈健一急,把張青陽往程希懷裡一塞,忙要追出去。卻被程希拉住了領子,程希眼神負責地看了看劉斌,小聲說:「他現在……大概沒有自主意識,就跟最初的我一樣。我們現在,對他來說只是陌生人。」
  
  「……」不會吧,他們花了那麼大的功夫,這個傢伙就這麼輕易地把他們給忘記了?
  
  眼看劉斌就要離開,程希懷中的張青陽一動,睜開眼,發現扶著自己的人是程希後,默默地掙脫開了——他一眼就看到了劉斌的背影。沈健剛想把發生的事情告訴張青陽,對方卻搖搖頭,說:「我知道,我聽到了。」
  
  「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不管小劉?」沈健有些遲疑。
  
  張青陽卻沒有回答,連程希也沒看清楚他是怎麼動作的,只知道下一秒張青陽已經攔在了劉斌面前。
  
  「地縛靈,站住。」
  
  劉斌抬眼看了張青陽一眼,沒有任何情緒地說:「讓開。」
  
  「我了個去,好拽,比你還拽!」沈健大搖其頭,點點程希。程希挑眉,「拽是什麼?」
  
  那邊張青陽沒有理會劉斌的挑釁,攔著完全視他為路邊小貓小狗的劉斌,冷笑道:「對主人這種態度?狂妄!」
  
  劉斌面無表情地對張青陽出手,張青陽既不閃也不避,身體雖然虛弱,氣勢猶自不減,一把扣住劉斌的手腕,「這個樣子很酷?嗯?地縛靈,你就是開花的水仙,連裝蒜都不像。」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熟悉又陌生的氣息,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劉斌原本波瀾不起的心微微一動,歪了歪頭,有些茫然地、下意識地吐出兩個字,「道……士?」
  
  
作者有話要說:TAT 今天中午去吃火鍋,吃醉了……沒有喝酒~
不要懷疑從文到人都沒有合理之處的圓潤夜,這是真的
於是整個下午暈乎乎的~
高考要來了,有高考的親咩?
加油加油加油!
握拳,祝考出好成績!




☆、萬獸喵最高

  
  劉斌說這兩個字時聲音很輕,然而落在某人耳邊卻不啻於兩個炸雷,張青陽五指一緊,就要把劉斌拉過來。
  
  可惜劉斌的迷惘只有短暫的幾秒鐘時間,片刻後他又恢復了刻板生硬的表情,無視張青陽眼中種種複雜情緒,抽出手來繞開人就要走。
  
  好在他還沒有完全適應這個新的身體,動作都不太協調,儘管耳邊已經聽到了身後淩厲的風聲,思維也已經做出了禦敵的指令,不過肢體行動慢了半拍,下場就是瞬間後頸一痛,眼前發黑,不由自主地倒地……呃,沒有身亡。
  
  身後,程希一臉無辜,右手還擺著手刀的形狀,看看張青陽,又看看倒在腳邊的劉斌,若無其事地說:「我們先走吧。」
  
  張青陽沒再說什麼,俯身打橫抱起劉斌,才發現懷裡的人竟然輕飄飄沒什麼重量,不知是從前就這麼消瘦,還是重塑的身體構造與以前不太相同,擁在懷裡瘦骨伶仃的一把,沒什麼存在感。
  
  沈健發現張青陽自己狀態也不好,抱得有點勉強,就想要伸手把人接過來,卻被人家直接無視,只好跟在後面一起離開水下實驗室。臨走還沒忘了順上那個半舊收音機,雖然越野車裡原本有無線電,不過上回在這裡就被蘇北一鎚子給砸爛了,現在更誇張,連車都被黃碧雲給開走了——沈健一激靈,忽然覺得女人還是很可怕的……
  
  「糟了!」走著走著沈健低呼一聲,成功贏得程希一個關注的眼神,沈健苦著臉道:「車子沒了,我們還沒告訴老張呢,怎麼辦?」
  
  程希剛也把這事兒忘了,劉斌生死未蔔,講這個只會讓人心煩。如今大家都出來了,這卻又成了頭等難題。總不能就這麼靠雙腳走吧,就這樣走到蜀中話,大約城都炸平了,末日都結束了。
  
  兩人心照不宣地落後兩步方便交換意見。大夥兒出了水潭進樹林,林子裡處處枝繁葉茂,張青陽抱著走得小心翼翼,免得劉斌被磕著碰著。就這樣好不容易回到公路上,環顧四周,卻見空蕩蕩一片,連越野車的鬼影子都沒見著。
  
  還沒等張青陽開口問,沈健已經蹭吧蹭吧蹭到人家邊兒上去,秉承坦白從寬的原則,將事情一五一十地抖摟出來,並且痛心疾首地對自己錯誤估計敵情以至於被打入內部的特務分子成功色誘從而導致組織重大損失一事進行了深刻的檢討,並表示希望得到組織上的諒解。
  
  張青陽聽罷大怒,喀喀喀捏著手指骨就要收拾對方,好在劉斌及時醒轉轉移了天師大人的注意力,救了沈健一命。於是劉斌一醒來,就看到自己躺一男的懷裡,遠處還有一男的雙目含淚無限深情地望著自己。(沈健:大誤!我那是對救命恩人純潔的感激!)深情男的邊上還有一位逆天帥哥,正用逆天的眼神看著自己。
  
  所有人都緊張兮兮地等著劉斌開口說話,這是他們要用來判斷劉斌是否正常的重要依據。不過很可惜,劉斌這次醒了以後,只剩下一個技能——發呆。
  
  程希拿五指在他眼前揮,他紋絲不動望著天空發呆;沈健搖著他的肩膀嘰裡咕嚕說一大堆話,他連瞳孔都不帶轉一下,望著天空發呆;張青陽喂他喝水,他張嘴喝,喝完望著天空發呆;張青陽喂他野果子,他張嘴吃,嚼吧嚼吧吞下去,繼續望著天空發呆。
  
  甚好,至少證明這具身體不排斥人類食物,不然再給他喂血的話,張青陽覺得自己早晚失血過多而亡。
  
  大家圍著劉斌觀察了老半天,誰也不知道他忽瘋忽呆的到底怎麼了。
  
  就在這時沈健靈光一閃,「……話說老張,你有沒有看過十幾年前有一本很紅的小說,叫做《盜墓筆基》?作者是個沒節操的胖子,書裡講的是兩個男人上天下海虐戀情深攪基的故事,其中一個主人公吧,也老失憶、常發呆,就跟小劉現在一模一樣啊,另一個主人公就用純潔善良的心靈把他拐回家去了。要不你也用一顆火熱的心溫暖一下小劉?」
  
  張青陽對於這種無稽之談顯然沒有興趣理會,他走到劉斌面前,把他四十五度角抬頭仰望天空明媚憂傷的小臉蛋兒扳回來,先對著沈健,問:「他是誰?」
  
  劉斌眼神兒都沒焦點,虛虛瞟了一眼,在沈健興奮不已的表情裡,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之後同理可證,程希受到了同等對待。不過程希倒是非常淡定,在劉斌甦醒而他依然沒有恢復對劉斌狂熱的愛的時候,他就知道劉斌現在腦袋裡絕對是一片空白。
  
  可偏有人不信邪,張青陽又把劉斌的臉扳正對著自己,平視對方的眼睛,心平氣和地問:「那麼地縛靈,你是誰?」
  
  劉斌搖頭。
  
  張青陽摸摸劉斌的臉,這小子皮膚本來就好,泡了一遍水反而更光滑了,跟剝了殼的雞蛋似地,張青陽一邊捏著人家的臉蛋兒,一邊表情嚴肅地說:「那先記著,你叫地縛靈,綽號劉斌,以後誰叫這兩個名字,就是在叫你。」
  
  劉斌點頭。
  
  張青陽又想了想,有點不太情願地問:「那,童磊是誰?」
  
  劉斌沒有任何遲疑,搖頭。
  
  「那我呢?」
  
  劉斌這回沉默的時間比剛才幾次都要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其實是睜著眼睛睡著了的時候,他忽然不太確定地說:「臭道……士?」
  
  ……果然是劉斌的性格,到了這種地步還要加個臭字表明立場。然而就算是被叫成了臭道士,張青陽心裡還是很滿意的,看來這小子還算有良心,沒有把自己和那兩個路人甲乙一起忘掉,至於童磊,那是個什麼玩意兒?不忘才不對吧。
  
  張青陽摸摸劉斌的頭,往他嘴裡喂了一顆野果,這行為怎麼看都像正在訓練寵物的主人,因為教學成功而給點獎勵什麼的。劉斌也就乖乖地嚼吧嚼吧嚥下去。沈健大是羨慕,也跑上前想去摸劉斌的頭,結果被劉斌一手提起來差點扔出地球,好在被程希成功接住,總算沒有醞釀成一場慘劇。
  
  沈健撲在程希懷裡,大聲哭訴:「我的媽呀,我以為蘇北那個暴力狂走了就安全多了,小劉怎麼像吃了菠菜一樣。」程希一臉無奈地把他拎開,摀住沈健的嘴不讓他再發出難聽的假哭,望著張青陽和劉斌說:「張先生,我們在水底下待了五六天,只怕再不啟程就來不及了。如今車被開走,無論如何得想個辦法。」
  
  張青陽心裡也煩躁,剛才被劉斌一醒沖淡了對不知該怎麼上路的焦慮,現在劉斌已經暫時沒有什麼大問題,只不過是呆了點傻了點笨了點,好歹能吃能睡。於是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可以代步的窘境就又擺到了面前。
  
  畢竟就算神玉山比蜀中離這裡近,也始終只是相對而言,絕不可能走一步就能到了。而且蘇北……分開的時候她的情況就已經很差,萬一在山上再遭遇點兒什麼,估計撐都撐不到上路。
  
  就在大家都一籌莫展之時,樹林裡忽然傳來了某種細微的聲響,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凝神細聽就能感覺到似乎有什麼活物正穿行在枝葉間,並且以極快的速度向這裡靠攏。
  
  張青陽神色一凜,忙把劉斌掩到身後,雖然劉斌現在很厲害沒錯,但是保護這個人的意識早已經不知不覺深入張青陽的反射神經,以至於危險以來第一個動作就是先擋在劉斌面前。
  
  劉斌很茫然,劉斌很無辜,劉斌在發呆。
  
  「你不是說有你在,沒什麼東西敢來攻擊的嗎?」沈健踢了程希一腳,報復他三番兩次賭自己的嘴,挑釁地說。
  
  程希搖搖頭,神色戒備,「不是那種東西。」
  
  「那是嘛?那是嘛?那還能是嘛?明顯就是殺人藤就是喪屍蝙蝠之類的好伐。難道你以為從這種一看就不是什麼好地方的樹林裡會鑽出可愛的貓貓狗狗來嗎?」
  
  沈健話音剛落,就從樹林裡慢慢悠悠地度出了一隻優雅可愛(?)的貓咪,雖然下一秒它就非常憤怒張牙舞爪地衝眾人豎起了全身的毛,「喵嗚嗚喵嗚嗚」叫得十分淒厲。
  
  沈健目瞪口呆,「……小灰?」轉頭與程希對望,進行一下眼神交流進行確認,再與張青陽對望,可惜對方不甩他,只好摸摸鼻子自我確認,「真的是小灰啊。」
  
  程希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說:「難怪,難怪自從進了水下實驗室以後,我就覺得少了點什麼……」
  
  小灰憤怒地揮舞著爪子,咆哮道:「擦。我失蹤了這麼久,你們竟然一個人都沒有發現!!其實沒有存在感的是我吧!是我吧!是我吧吧吧吧!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竟敢藐視無所不能的喵星人!還有你張青陽!光顧著那隻鬼把我都忘記了!!」
  
  小灰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我忽然覺得,在這個神奇的世界上,貓會說話,是我近幾天來遇到過的最正常的事情。」沈健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試圖去抱起小灰,可惜又把小灰揮爪撇開,只好忿忿地說:「你就和劉斌那賤人一個樣兒,女王個什麼勁兒,真討厭。」
  
  小灰不理,自顧自生完氣,就跳到闊別已久的主人身上,蹭了蹭,又沖到劉斌懷裡打滾兒一番,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來。真開心,這只聒噪鬼回來了。
  
  沈健心驚膽顫地看著小灰蹂躪劉斌,生怕這位失了憶的大爺一不高興就把嬌小的貓咪一撕兩半,可惜很明顯他又想多了。劉斌很乖地放任小灰到處撒野,最後小灰心滿意足地蹲在劉斌頭頂上,一揮爪子,指揮眾人,前進!
  
  被區別對待的某人十分沒好氣地說:「那個……我說貓先生,你有四隻爪子,我們只有兩條腿,走路這種交通方式好像不太適合我們?因為我們頭腦都比四肢發達。」
  
  「起開~陽,走,去把車開出來上路。」
  
  「車,什麼車?」該起開的沈健顯然沒有聽話地圓潤而去,反而在聽到小灰說的話時萬分驚奇地湊了上去。
  
  「你?頭腦發達?」小灰異常鄙視地看了沈健一眼,「當然是我們的越野車啊。」
  
  「咦?不是被黃小姐開走了麼?」
  
  「開是開了,不過有我在,沒走成。不然你們以為我失蹤是幹嘛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啊,終於發上來嫋~
有啥錯漏明兒再改,斷網星人傷不起




☆、接吻是個技術活兒

  
  事實證明,養一隻喵星人做寵物,絕對是末世逃亡之路上最正確的選擇,雖然小灰始終不承認像它這樣一隻強大的神獸(?)定位竟然是寵物。它始終強調,它是一隻式神,而且是高級的自由式神。
  
  但我們都知道,一般自稱總攻的,都是受……
  
  在小灰的指揮下,眾人在樹林深處找到了那輛側翻在地的可憐越野車,卻沒有找到黃碧雲。張青陽讓沈健和程希去把車翻回來,自己順手一把抓下劉斌頭頂的小灰,問它:「她人呢?」
  
  小灰吐了吐舌頭,圓眼睛眯成一條縫,「不知道啊。我見她要打歪主意,就罵了她幾句,誰知道她瞪著我沒一會兒就鬼吼鬼叫地亂跑,怎麼找也找不到了。」
  
  張青陽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前面兩句聽著還合理,後面明顯就屬於編造範疇。話說一個正常人看見一隻貓對自己說人話,受驚嚇逃跑才是正常反應吧……更何況黃碧雲又是做賊心虛。又不是人人都是沈健,見啥都不覺得怪,不是太聰明,就是太蠢。
  
  況且以小灰的能力要是真心想找人,絕沒有找不到的理,八成是它一直看黃碧雲不爽,見她自己跑了樂得隨便他,根本沒有仔細找。
  
  張青陽揪著小灰的毛,四周看了一圈兒,在一棵樹下發現一面打碎的小鏡子,看上去很像黃碧雲平時總是拿出來照啊照的那一面,背面還有粉粉綠綠的花花草草,一看就是小女生的玩意兒。
  
  「你不會是……吃了她吧?」張青陽晃了晃小灰。
  
  小灰大怒,搖耳朵:「誰要吃這種一看就沒嚼勁兒的垃圾食品!你這在侮辱我的品位!我寧可吃那隻鬼也不吃這種沒有營養的人類!愚蠢的鬼類你說是不是!」
  
  劉斌不語,發呆。
  
  張青陽面色一寒,「你說你要吃誰?」
  
  小灰默默地耷拉下耳朵,默默地從主人手裡掙扎出來,默默地爬回劉斌的頭頂,默默地縮成一團,默默地摀住耳朵:「我聽不見我看不見主人吶我只是一塊石頭。」
  
  張青陽拿小灰沒辦法,只好自己去找黃碧雲,剛走出幾步卻被扯住了褲腳管。往下一看,卻是不知什麼時候又溜下來的小灰,齜牙咧嘴地咬住自己的褲子,小腦袋嚴肅地搖了搖,小聲說:「死了,她偷了車想自己跑路,被那些樹藤攻擊,車子也亂撞進樹林裡,人一下子就被扯走了,我沒來得及救。」
  
  張青陽半晌沒有說話,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最後只是把那幾片碎鏡子給埋了,念了一段經文超度亡魂。
  
  薤上露,何易唏。露唏明朝更複落,人死一去何時歸。來生若有幸,但願生在太平盛世。小女孩撒個嬌賣個痴,也能安安穩穩過一生。
  
  回去時沒人問,沈健八成是又忘了,程希大約也知道黃碧雲凶多吉少,沒有開口,正毫不費力地把沉重的越野車從泥坑裡抬起來翻正,而沈健則在一邊嚼草葉子,一邊沒什麼誠意三天沒吃飯一樣弱弱地冒出一句,「加油。」
  
  幾人檢查了一下車子,還好,只是外面被樹枝什麼的刮花了一點,裡面一切零件運行正常,不愧號稱是汽車中的諾基亞,抗摔能力一流。
  
  把劉斌和小灰塞到車裡,再次準備出發。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總在鬼門關前打轉兒,大家都有點累,除了沈健問了一句「去哪裡」以外,再沒什麼人說話。張青陽也不答,在西裝裡鼓搗鼓搗鼓搗,鼓搗出一個圓滾滾暗沉沉的東西,放在手裡凝神細看。沈健湊過去一看,竟然是一個羅盤。
  
  「哇,老張,原來你真的是一個神棍啊。」
  
  ……時至今日,張青陽已經不準備再去糾正這群人對天師一族的印象了,他淡定自若地拿著羅盤轉了一圈,確定了神玉山的方位,在小灰氣勢凜然嚴肅認真地一揮爪子後,繼續上路。
  
  前面的路一直是張青陽在開,也不知走了多久,只知道四周的風景越來越陌生,越來越荒涼。
  
  兩天後,開車的人換成了沈健,在張青陽的指點下七轉八繞,岔路一條跟著一條,循環往復,剛開始還能記得開過的路,都最後簡直成了漫無目的的轉圈。
  
  這天中午,日頭明晃晃地掛在中天,悶熱得很。沈健開著開著,卻發現前方慢慢瀰漫起了乳白色的霧氣,先是如煙一樣稀薄,漸漸變得濃稠黏膩,視線越來越不清晰,漸漸地什麼都看不見了。
  
  沈健開始還以為是自己連續開車以至於太困了,出現了幻覺,於是放慢了車速揉揉眼睛,再定睛看時,卻發現整輛越野車都已經被詭異的霧氣包圍,此時無論前後左右都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根本什麼都看不見。
  
  察覺到不對勁兒,沈健慢慢把車速減至最低,從後視鏡裡去看張青陽。張青陽像是沒有注意到窗外的種種異常景色,一臉泰然自若的模樣。
  
  沈健分了心,忽聽車頭發出「咚」的一聲,沉悶至極,像是撞到了什麼東西。沈健忙要踩剎車下去看看,張青陽忽然說:「什麼都別管,接著開。」
  
  「可是……霧太大了,前面一點兒都看不見。」
  
  「沒關係,往前開就行,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別停車。」見張青陽囑咐得鄭重,沈健點點頭,腳從剎車移回到油門上,握穩了方向盤又開始加速。越野車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海中不屈不撓地前進。
  
  開始的時候,除了白霧什麼都沒有,車子也一直很平穩。慢慢的,沈健感到輪胎開始壓到什麼凹凸不平的東西,就像開在尚未修好的道路上,起伏很大。
  
  他努力穩住車身,避免發生側翻。再往前開了一段,車子顛簸得越發厲害,現在就不僅僅是路不平的感覺了,各種各樣奇怪的聲音響起,像是有無數大大小小不知生死的東西紛紛往車上撞,明顯有什麼東西並不想讓這這輛車繼續往前開。
  
  沈健咬咬牙,無視那種撞到了什麼東西的強烈恐慌感,一心一意往前開。
  
  忽然白霧中黑影一閃,有什麼東西「啪」地一聲貼到了後座的車窗上,顯出一個黝黑的輪廓。沈健手一抖,車子滑出了一個驚險萬分的S型。
  
  張青陽迅速從懷裡掏出四張黃色的符紙,麻利兒地分別貼在前後四張床上,沉聲道:「什麼都別管,開。」
  
  沈健點點頭。順帶瞧一眼程希,卻發現那人整個人都貼在車窗上,正與窗外的黑影對望,若換個場景倒是深情不已非常動人,不過現在這樣子怎麼看怎麼嚇人。
  
  程希摸了摸玻璃,在上面呵了一口氣,又自己擦掉。玻璃變得清晰了一些,然而由於窗外的大霧,還是只能看到一個影影綽綽的黑影。程希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睜開來迷惘地搖頭:「不是人,感覺也不像喪屍,也不是其他什麼動物……奇怪,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張青陽點點頭,介面道:「是妖,厲妖。」
  
  「啊?!什麼玩意兒?」沈健狂嚎一聲,車子又走了一個漂亮的漂移,好在救得及時,沒有翻車。
  
  「這裡已經到了神玉山的領地範圍,開過這片迷霧,就到妖怪們的地盤了。這些厲妖都是守門的,沒有思考能力,對闖入者一率殺無赦。不過能力不強,不用管他們。」
  
  「啊?哦……」沈健覺得自己踩油門的腳有點微微發顫,不過堅決不承認是自己害怕,表示一定是開車開太久產生疲勞的緣故,然後一腳把油門踩到底,拼了老命往前衝。媽呀那可是傳說中的妖怪啊!吃人不吐骨頭的妖怪啊!不是蘇北那種最多變男變女砸死你的妖怪,而是會把人從從頭到腳啃一遍的妖怪啊!
  
  也不知沈健小時候到底是看什麼長大的,對妖怪的認知這麼奇特。
  
  速度飛快,越野車一路顛顛簸簸,慢慢地沈健終於發現,那些張青陽口中的厲妖除了不停地傻乎乎往車上撞以外,似乎也沒有什麼作為。沈健不禁放緩了心情,看來妖怪也沒有傳說中那麼強大可怕嘛。
  
  眼看前方的白色霧氣漸漸變得稀薄,隱約有種即將衝出迷霧的趨勢,沈健喜形於色。這時一直躺在張青陽懷裡睡覺的劉斌卻忽然睜開了眼睛,「刷」地一下坐起來,抬手就要去開汽車門。
  
  張青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按回去。奈何劉斌重生之後變得太強,兩人把車裡折騰得雞飛狗跳,小灰差點被人壓扁,氣鼓鼓地跳到前座去了。
  
  「地縛靈,別動!」張青陽現在的姿勢十分尷尬,劉斌整個人都被他壓在身下,雙手被他按在頭頂,只剩下兩隻腳還在不停地貼著張青陽的大腿蹬啊蹬,至於究竟蹭到了哪些地方,恐怕只有當事人雙方才知道了。
  
  張青陽幾乎用了全身力氣,劉斌猶在不停地掙扎,動作雖然激烈,表情依舊僵硬,還是那一幅準備發呆發到天荒地老的神情,雙眼誰都不看,只是死死地盯著窗外,滿滿的都是殺意。
  
  程希探過頭來一看,皺眉道:「外面的厲妖殺氣太重,引起他的殺心了。他現在無法自控,別放人出去。」
  
  張青陽咬牙切齒,喜歡打架可不是個好習慣,這小子就是欠管教。
  
  劉斌沒辦法出去煩躁異常,他現在滿腦子感受到的都是窗外那種鋪天蓋地的殺意,引得他全身上下都在叫囂,一定要殺點什麼才能痛快。身上這是什麼玩意兒這麼討厭,壓在他身上讓人沒法子動彈。
  
  程希看得有趣,雙手抱胸一副你家後院起火殃及不了我這條池魚的欠揍表情對張青陽說:「加油!」
  
  劉斌掙扎得愈發厲害,也不管身上這個人是誰有沒有熟悉感覺了,鬧騰著就要打人,被張青陽眼明手快閃過,恨恨地紅著眼睛轉頭一咬,正好咬在對方手臂上,留下一個深深的牙印。
  
  「老張啊,你再堅持一會兒唄。馬上就要出去了。」沈健敲敲後視鏡,站著說話不腰疼,聲氣兒就是響,「哎呀我說,你這樣不行,這樣子你媳婦兒以後保證要反攻,小心貞操不保。」
  
  劉斌咬了張青陽一口,嘗到了一絲血味,腦子裡那種膨脹的殺意就少了一點兒,人有一瞬間的清明,迷迷惘惘地望著張青陽,還帶著一絲以前常有的軟綿綿的小委屈,他自己當然不知道這種眼神兒什麼效果,只覺得身上的人動作有那麼一瞬間的停頓,然後就有什麼東西衝著自己覆了下來。
  
  半晌。他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軟軟的東西,正在自己唇上反覆碾磨。那麼地小心翼翼,像所觸碰的是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劉斌的腦袋只剩下一片茫然無措的空白,空白裡又帶著一點遙遠的期待,他不知道那種期待從而何來,所有的過去他都無法回憶起,然而期待就是那麼固執地存在著,不強烈,但也無法消弭。掙扎瞬間停息,殺意消散,就那麼茫然無措地傻愣愣任由對方擺佈。
  
  靠得太近的兩人呼吸相聞,劉斌能夠感受到那種溫熱的氣息有點淩亂地噴在自己臉上,又癢又麻,像是有無數隻小爪子在心裡撓啊撓,讓人心癢難耐卻又無法滿足,總想要索取更多,於是下意識地抬了抬頭。
  
  顯然對方也沒想那麼容易就放過他。
  
  張青陽看著終於安靜下來的劉斌乖乖躺在身下,被自己吻得眼神散漫,雙唇微張,一片水潤紅腫,忍不住又俯□去含住他的雙唇輕輕吮吸,然後撬開他的牙關,將舌伸進去細細品嚐。
  
  劉斌感到有什麼東西伸進了自己嘴裡,邀請自己的舌頭與之共舞,忍不住微微往後縮了一下,像受了驚的小白兔。
  
  就在劉斌一聲細微的喟然長嘆聲中,越野車最後一個衝刺,沈健眼前白霧驟散,陽光迎面照下,眼前竟是一個山環水繞,遍地野花的山谷,清脆的鳥鳴聲從各處傳來,讓人以為闖入了誰的夢境。
  
  




☆、朝暮妖顏

  
  一隻巨大的飛禽從越野車上空掠過,發出悠長的鳴叫,尾羽像一片濃雲拂在車頂上,隨即飄然而去隱沒在穀中不見了身影。
  
  沈健重重的一個剎車,讓後座上還在意亂情迷的兩人隨著慣性差點兒翻下車座,張青陽反應迅速地分出一隻手撐在前座椅背上,另一隻手護住了還沒回過神來的劉斌。劉斌茫茫然看著張青陽,遲疑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張青陽的唇,然後疑惑萬分地收回手指伸出舌尖舔了舔。
  
  張青陽臉上一熱。
  
  沈健訕笑著做捂眼睛狀,「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主要是前面沒路了。你們繼續、繼續。」
  
  ——兩人當然不可能再繼續,要知道現在程希沈健小灰六隻眼睛正放著光時刻準備著偷窺,張青陽低頭看劉斌,劉斌還在研究那根戳過張青陽嘴唇的手指,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把自己從張青陽懷裡刨出來,呆滯地望著前方。
  
  「完了,本來還只是呆,老張,這下可被你親傻了。我說你也是,怎麼能在這種時候下手呢,不厚道,太不厚道了。」兩人一貓見沒戲看了,大失所望,沈健自覺地擔負起了抱怨職責。
  
  天師大人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心想說我再不動手小心媳婦兒反攻的是你,說我把人弄傻了的又是你,你到底是要鬧那樣啊可惡。
  
  張青陽還沒腹誹完呢,就見劉斌慢慢把呆滯的目光移到沈健臉上,忽然表情扭曲地張嘴罵到,「你才傻呢!你們全家都傻!」
  
  這語氣!這表情!這內容!沈健激動得半個身子越過兩座之間的縫隙,把臉伸到劉斌面前手舞足蹈,「小劉小劉你想起來了?」
  
  張青陽聞言心裡一動,偏頭去看身邊的那個人。只可惜劉斌只罵了這一句,又變回呆呆的樣子,面無表情地修煉呆功,絲毫沒有恢復的跡象。張青陽只好無聲地嘆了口氣,也是,若真回憶起過去,這人第一個想到的人也應該是童磊。
  
  沈健沒有忽略張青陽臉上那點難得的失落,一下子覺得氣氛變得尷尬起來,於是一邊打哈哈一邊開門下車,無比誠摯地說:「啊,這裡風景真好啊。花真紅啊,草真綠啊,連雲都那麼白啊。」
  
  也鑽出了車門的程希望望天,望望地,最後望望沈健:「風景好是沒錯,可是花明明是黃色的啊,而且天上一朵雲都沒有,只有一個太陽。」
  
  「……」沈健決定顧左右而言他,一把把張青陽從車裡扯出來,指著前面嚴肅認真道:「老張,沒路了,我們去哪裡找蘇北?」
  
  張青陽嫌棄地丟開沈健的手,往四野裡望去,眼前這片山谷裡開滿了大片大片黃色的野花,對面山峰陡峭,幾乎是筆直地插入雲霄,看上去毫無攀爬的可能性,山上綠影重重,佳木蔥蘢,倒是看不出是否有人居住。
  
  張青陽一指對面山峰,「這裡是神玉山腳,接下來車不能開了,我們可能要爬山。大家都做好準備,這裡的山不那麼好爬。」
  
  沈健望著那幾乎呈直線狀態的山峰,嚥了口口水,「你開玩笑的吧老張,這種山怎麼爬,難道沒有纜車麼?這裡不是蘇北的家鄉麼,她在上面吧,讓她吊個籃子下來把我們拎上去好了,我相信她一定拎得動的。」
  
  「這上面居住的都是妖,他們不需要爬。等下都跟緊我,謹言慎行。沈健、程希,你們先去四周找幾塊石頭來。」
  
  「啊?哦。」
  
  趁兩人離開,張青陽打開後備箱,拿出一把桃木劍背在背上。此時的他看起來,非常像與劉斌初遇時那個樣子。可惜一轉眼物是人非,他還記得,劉斌已經忘了。而現在忘了的那個人正頭頂著小灰,茫然地跟在張青陽身後轉。
  
  ——沒關係,至少聽話也算一項新優點,雖然他更想念以前某人聒噪的樣子。
  
  等拿回了石頭,沈健就看著張青陽慢條斯理地拿出一副手套戴上,用嫌棄的眼神和兩個指頭拎起那幾塊奇形怪狀的石頭,在越野車附近東一塊西一塊地擺好。等他扯下手套站起來的時候,車子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聲音,悄無聲息地消散在空氣中。
  
  回頭看到大家崇敬的表情,張青陽淡然地點點頭,「只是用來以防萬一的障眼法,走吧。」
  
  說完非常自然地拉過跟在他身後團團轉的劉斌的手,率先向那座山峰走去。劉斌掙了兩下沒掙脫,伸出另一隻手去戳了戳張青陽的後頸,「臭道士?」
  
  張青陽捏捏他的手,聲音中隱隱帶著點笑意,「跟上。」
  
  劉斌現在正處於沈健所謂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階段,漸漸適應的新身體讓他的力量慢慢變得強大,而一片空白的腦海也在片刻不停地重新認識這個世界,吸收著重新醒來後一切所見所聞。
  
  張青陽是他醒來以後最親近的人類,而且他全身上下的味道都讓人覺得很安全,就相當於雛鳥情節,盲目地依賴對方。當然他並不知道張青陽對他使用了雙生共命咒,他們現在身上流動著相同的血液,可以說有非常親密的「血緣關係」。
  
  ——雖然效果體現在劉斌跟張青陽差不多成了連體嬰上,張青陽走到哪兒劉斌就跟到哪兒,十分自覺地做拖油瓶。
  
  當然如果不是劉斌一旦餓了就會毫無預兆地撲上去抱著張青陽啃的話,對方一定是樂意之至的。說來也怪,他現在明明已經可以吃各種食物了,以前這傢伙是很喜歡吃小零食的,現在偏偏對張青陽的血上了癮,不給喝就鬧,給他別的啥他也吃,吃了還是要撲到張青陽身上去。
  
  偏偏張青陽無論是被抱著啃脖子還是被某人跟在身後當連體嬰,還能一副霸氣側漏的樣子,讓人一看就覺得丫的這男人不好惹,身後掛個搞笑藝人還能這麼正經。
  
  幾個人沒走幾步,神玉山看著就已經近在眼前了,雖然隔著那麼一大片花海,極目望去也不過數百步的距離。
  
  可惜終究只是「看上去」而已。誰知道大家跟著張青陽這一走,就走了好幾個小時。天氣雖然不熱,被大太陽照那麼久還是難以忍受,偏偏被某烏鴉嘴說了一聲雲朵白,走了這麼半天也不見一絲雲彩,更別提積雨雲了。
  
  又走了一會兒,神玉山還是莊嚴肅穆地立在那裡,不近不遠,看著數百步就能到的距離,卻偏偏無論如何都無法接近。難怪民間說望山跑死馬,果真形象又精準。
  
  程希敏銳地發覺到不對,他扯了扯沈健,小聲說:「發現了沒有,快幾個小時了,太陽的位置一點都沒有移動。」
  
  沈健聞言抬頭望去,驚訝地喊出聲來:「真的誒,它怎麼一動也不動?看你長得太帥不肯走了?」
  
  程希撫額,「你想太多了,也許這裡的時間被扭曲了。」
  
  走在最前面的張青陽忽然停了下來,跟著望了一眼太陽,解釋道:「這裡已經不算人間,時空法則不同。這裡的一個晝夜相當於人間的一個月,所以要是太陽落山,那等於已經過去半個月了。同樣,距離換算也是不一樣的。」
  
  沈健抱頭長嘆,「那我們要走多久才能到那座山啊?」
  
  張青陽搖頭,「走不到的。妖族下了禁制,我們不可能接近神玉山,尤其針對天師一族。」
  
  「啊?那我們為什麼還要不停走!這不是傻×行為麼!」
  
  張青陽沒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神玉山的方向。而那邊沈健下一句抱怨還沒有說出口,就直接在他喉嚨裡變成了一聲抑揚頓挫的「啊」。
  
  因為他們腳下那一片開滿野花的草地,忽然開始發出極淡的白光,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生長、糾纏,踩在上面的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束縛在了一個由花花草草組成的巨大牢籠裡。透過柵欄一樣纏繞糾結的草籠,眾人看到從神玉山的方向走出來一個人,正晃晃悠悠地向這邊飄來。
  
  「老張!怎麼辦!我們被抓了!」沈健不甘心地扯了扯看上去十分脆弱的花花草草,卻發現這些植物韌性極好,根本無法扯斷。他望望程希,又望望張青陽,前者對冒出來的草籠子視而不見,一點兒驚慌都沒有,而後者正聚精會神地望著遠方那位不速之客,胸有成竹的模樣。
  
  難道張青陽帶著他們走了那麼久,就是為了引出這裡的人?
  
  那人迅疾如風,很快就飄到了草籠前,卻是一個打扮奇異的女子。她長得很美,那種美非常野性且張揚,黑如瀑布的頭髮散落在背上,頭頂戴著一個花環,身上的衣裙也多以藤蔓鮮花纏繞,手腕上還戴著一串花朵編成的手鏈。
  
  她大大方方地任由籠子裡的人打量,也大大方方地打量回去,看了一會兒後捂嘴笑道:「神玉山好久沒有客人,最近這是怎麼了,一撥接著一撥的。」她笑起來沒有一般人類女子那種忸怩作態故作淑女的感覺,清新婉麗,沈健看得目瞪口呆,心想難怪聊齋裡面的男人都喜歡跟妖怪玩兒,妖怪果然別有風韻。
  
  只可惜這位漂亮的妖怪在眼神轉到張青陽身上時一愣,表情一下子變得猙獰起來,「你是……天師族人?」一句話說來頗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像是每說一個字都在咀嚼仇恨。
  
  劉斌感受到了濃烈的殺意,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又開始躁動起來。張青陽立刻察覺到了那種躁動,不動聲色的摩挲著對方的掌心安撫他,一邊沉穩地對那個女人點點頭。
  
  來人眼中精光暴閃,冷笑出聲,「很好,很好,竟敢承認,倒也不算孬種。不過你既然要跑到神玉山的地界來,就別怪我們不給你個好死。」
  
  說著雙手一揚,身上纏繞的花朵藤蔓紛紛激=射而出,直衝張青陽而去。張青陽半步不退,伸手抽出背後的桃木劍橫劍一斬,將兇器全都打落。
  
  那花妖也不覺得惋惜,冷笑一聲,雙手交叉,口中唸唸有詞,張青陽腳下的花草忽然扭曲生長,纏繞著他的褲腿搖曳而上,像蛇一樣把張青陽整個人牢牢綁住,還在不停地向他雙臂蔓延,試圖收繳他的武器。
  
  張青陽正要出手,沒想到跟在身後的劉斌卻怒了。在他的認知裡,現在張青陽整個人都他的,別人碰一下都不行。這是哪裡冒出來的女人,竟敢在他面前跟張青陽玩S* M?膽大包天!
  
  劉斌一伸手,硬生生地用十指把張青陽身上纏繞的藤蔓都給扯裂了。那些花草像有生命一樣,驚惶如潮水一般退去。劉斌尤不解恨,還要衝出去跟那女人決一死戰,好在張青陽及時安撫。
  
  張青陽一腳踢開滿地花草的殘屍,隨手挽一個劍花,持劍穩立,沉聲道:「花妖,蘇北可曾回來?」
  
  那花妖一怔,手上攻勢停了一停,皺著眉似乎在考慮張青陽的問題,然後用懷疑的目光在籠中幾個人身上流轉,當看到程希和劉斌時眼神中流露出了一分驚詫,最後才把目光放回張青陽身上,猶豫地問:「你認識蘇北?」
  
  張青陽點點頭,不動神色地把劉斌遮住,「算是朋友吧,我知道她回了神玉山,我們約了在這裡見面。」
  
  那花妖臉色一變,似乎極其嫌惡輕蔑,這份嫌惡裡又帶了些許憐憫,些許不安,沒好氣地對張青陽說:「哼,你來晚了,她已經死了。」
  
  




☆、朝暮妖顏(二)

  
  張青陽面色不變,完全沒有被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影響,劍身迅速從周圍草籠枝葉上劃過,低聲道:「蘇北在哪裡?」
  
  花妖看著指在自己胸口的桃木劍劍尖,持劍之人已經近在眼前,他的身後,那座花草組成的牢籠已經迅速頹敗枯萎下去,露出其中原本囚禁著的那些人。
  
  「你——」花妖驚詫地想要後退,卻發現無論自己怎麼飄,那段劍尖都如影隨形。張青陽就保持著這樣既不進也不退的距離,又問了一遍,「蘇北在哪裡?」
  
  花妖五指成爪,雙手交錯一翻一抬,平地又升起無數花藤,企圖阻止張青陽的跟隨,同時恨恨地說:「我說過,她死了!你也給我去死!」話音剛落一地草木急旋,鋒利如刃像龍捲風一樣向張青陽裹挾而去。
  
  張青陽結印,「萬物寂滅,破陣!」。
  
  頓時花藤委地,而他手中桃木劍的劍尖向前一寸,刺入花妖心口。
  
  她只覺得胸口一麻,全身的力氣彷彿都隨著這個傷口迅速流瀉而出,美好的容顏開始漸漸變得猙獰,膚色隱隱變成青黑,就像一株千年老藤。花妖頹然倒在地上,抬頭看時,張青陽低頭俯視,眼神中分明是不信之色。
  
  花妖「咯咯咯」笑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充滿了快意,「你就算殺了我,蘇北也活不過來。而你和你的朋友們,也別想活著走出神玉山了。」
  
  沈健遠遠地一聳肩,「全世界死了那個暴力女也不會死吧,誰去殺她都會被她一鎚子砸成肉餅的。大姐你要好好向人類學習一下威脅的方法啊。」
  
  大大大大姐?花妖變得更猙獰了。
  
  張青陽默然收劍,「我不會殺你,帶我們上山。」
  
  花妖冷笑,「你以為你不殺我,我就會感激你?沒用的,天師一族個個該殺,你以為山上都是像我這樣道行淺薄的妖怪麼?你們要去送死,我沒道理不成全你。」說著,她忽然抬頭看向天空,發出一聲尖利的呼哨聲。
  
  很快,天空有聲和鳴,一片濃雲從天邊飄來,近看才發現是一隻巨大的禽鳥,尾羽翩然,鳴聲悠長。花妖開始不斷地發出尖嘯,與天空中的巨鳥遙相呼應。巨鳥在眾人頭頂徘徊了幾圈,遲疑著慢慢降落,依偎在花妖身邊,把頭靠近花妖,似乎在查看她的傷勢。
  
  花妖微微笑起來,摸摸巨鳥的羽毛。回頭看幾個闖入者時臉色又變得陰鬱,不情不願地說:「亂羽會帶你們上山,天師家的敗類,你最好安分守己乖乖給人殺,若是傷了我族眾人,誰也不會放過你。」
  
  張青陽點頭,「除了乖乖給人殺,其它自當遵守。」
  
  說著撇下花妖,翻身坐到那巨鳥的背上,非常紳士地向還在地下站著的劉斌伸出一隻手。劉斌伸手一扯……張青陽大頭朝下掉了下來……
  
  劉斌無辜地眨眼,心想自己也沒有用太大力氣啊,臭道士這是在玩兒翻跟鬥?
  
  「噗哈哈哈……」沈健看著張青陽淡定地撲倒在地上又淡定地爬起來,身上沾滿了斷草殘花,用力捏了劉斌的臉一下,終於忍不住抱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叫你丫裝B!叫你丫王八之氣!叫你丫富貴病有潔癖!倒楣了吧?傻B了吧?找了個媳婦兒被欺壓!
  
  沈健推著程希往鳥背上爬,一邊爬一邊哼哼,「這打人就要打臉吶,這罵人就要揭短~~」
  
  張青陽已經連劉斌帶小灰一起弄上了鳥背,聽見沈健哼得高興,非常平靜地伸出一隻腳,把人踹了下去。沈健猝不及防,四肢亂揮咕嚕嚕像個球兒一樣順著坡道滾下去了,比張青陽滾得還要遙遠,變成了一個圓潤的小點,向著天際歡快奔去。
  
  程希無語,只好跳下去又把沈健提溜回來,心裡還想著,怎麼劉斌這回醒來,張青陽整個兒性格就開始返老還童呈現低齡化的趨勢了呢,這種幼稚的報復行為明顯很像劉二鬼嘛。所以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祖宗說的話果然都是真理。
  
  鬧騰了一番好不容易幾個人終於都坐好了,那隻鳥也不耐煩了,那隻花妖更是快被氣死了,張青陽才拍拍鳥背示意啟程。
  
  名叫亂羽的巨大禽鳥非常不高興地甩了甩羽毛,企圖把背上那些討厭的東西摔下去。可惜這回沒人中招了。巨鳥非常煩躁地用爪子刨了刨地面,然後長嘯一聲,張開近五米長的翅膀往天空中飛去,在低空徘徊了幾圈後毫不猶豫地向著神玉山頂進發。
  
  飛行的速度太快,帶著太陽溫度的暖風從眾人耳邊呼嘯而過,化作有形無質的尖利響聲。
  
  沒過多久,只聽身下的巨鳥用一種從未聽過的聲音開始鳴叫,然後俯身向下衝刺。張青陽緊緊拽著巨鳥脖子上的羽毛,劉斌拽著張青陽,小灰拽著劉斌的頭髮,幾個人緊張地屏住呼吸,忽然有一種他們會隨著這隻鳥一起像流星一樣撞死在地球上的感覺。
  
  說不定有人看到他們,還會雙手合十許個願?抱歉啊,我們不具備實現願望的功能。
  
  亂羽在離地面幾乎只剩下幾米的時候停下了,它歡快地撲騰了一下翅膀,顯然對於捉弄了膽敢拿它當坐騎的人類這種事情感到非常滿意。等幾個人驚魂未定地下來,它得意地轉了個圈,又拍拍翅膀得瑟地飛走了。
  
  四人一貓一轉身,就發現自己已經陷入了重重包圍。
  
  從天空俯瞰的時候,神玉山的山頂非常奇特,植被併不茂盛,而且呈現五顏六色的怪異色彩。直到站在了實地上才能發現,這些五顏六色的「植被」,其實不是植被,而是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建築,大約是各類妖怪們的居所。
  
  比如那座由石蘭和杜衡做成的花房,就是山鬼和她的寵物們住的地方;而那個潮濕的岩石洞裡住的則是旋龜一家;雜草深處住著素食主義的堅定衛道者鹿蜀們。
  
  而現在,這些妖怪們紛紛從居所裡湧出來,無論是原本就行於日光之下的,還是晝伏夜出的,都自動自發地圍成一個圈,把張青陽等人包圍在內。
  
  「喂……他們,不用這麼隆重地歡迎我們吧?我們上門做客好像連禮物都沒帶,說不過去啊……」沈健環顧四周,看著這些長得非常獵奇的東西,嚥了嚥口水說。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好像很想把我們碎屍萬段?」程希疑惑地看了一圈,發現每一隻妖看向自己這群人的眼神都很不友好,那種彷彿有殺母弒父之血海深仇的感覺讓人非常不舒服,感覺自己就像盤中餐。
  
  張青陽皺眉,忽然用桃木劍在地上畫了一個圈,正好把劉斌等人圍在裡面。他一個人站在圈外,掃視眾妖,不動聲色地說:「我們沒有惡意,只想來找一隻叫蘇北的妖,據我說知,她前幾天回了神玉山。」
  
  一隻狼妖伏地了身子,露出兩個尖利的獠牙,擺出攻擊的姿態,目光炯炯地盯著張青陽,忽然一躍而起,直直地撲向他。張青陽不想挑起事端,側身躲過了狼妖,沒有反擊,又提高了聲音說:「諸位,我們只是想見蘇北。」
  
  隨著狼妖的撲空,密密麻麻圍著張青陽的妖怪們全都紅了眼睛,擺出攻擊的姿態,顯然並不想心平氣和地與之談話。很明顯,他們也認為對於不共戴天的雙方來說,根本沒有什麼好談的。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時,躁動中的妖群忽然一靜,隨即紛紛向兩邊讓開,留出一條較寬的道路。張青陽一凜,他感到一股強大的妖氣正緩緩走來,遠不是身邊這些連人形都尚未修煉成的小妖可比。
  
  果然,很快,一身紅衣的女人款款行來,走過的地方群妖紛紛退後,抬頭露出敬仰的神色。她足下無塵,分明是漂浮在空中,卻一步一步走得優雅又沉穩。慢慢地,她走近了那群闖入者,張青陽等人全都悚然一驚,只因眼前這個女人,竟與蘇北有七八分像,若不仔細看,幾乎完全就是蘇北本人。
  
  只是細看就會發現她比蘇北成熟穩重,大氣天成,臉上也帶著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而不像蘇北總是一副冷冷的表情。
  
  如果說蘇北是個暴力小蘿莉,這女人就是個殺意內斂的禦姐。
  
  她走至最前,眼波流轉在張青陽劉斌沈健程希等人身上一一流連而過,笑意宛然,端方無匹。然後儀態萬方地開口說:「天師族人?你來找蘇北?」她的聲音溫和動人,讓人沉醉,雙方的氣氛一下子緩和起來,變得更像是朋友之間親密無間的閒談。
  
  張青陽點點頭。
  
  只見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無比惋惜地搖頭道:「可惜了,真可惜。那小妮子也當真倔強,非要把自己搞成這幅妖不妖人不人的樣子,我們也是情非得已,只好讓她超脫了。」
  
  張青陽此時眼中才掠過一絲疑雲,「朝暮妖本就稀少,你們真的殺了她?」
  
  那紅衣女子微微搖頭,嘆息,「朝暮妖不是稀少,而是早已滅絕。蘇北根本就不是純粹的朝暮妖,她就是個雜種。」那麼溫和的聲音,那麼美好的表情,嘴唇張合間,卻毫不留情地吐出冷冰冰的「雜種」兩個字。
  
  她抬手將落到眼前的一縷長髮捋到耳後,輕笑,「我們夢妖一族,怎能容下一隻非要把自己改造成別的鬼玩意兒的族人?當初不讓她居住神玉山,她若安安分分待在人間,也就罷了。現在既然還要回來,不怪我們下手太狠。」
  
  張青陽神色震動,他看過蘇北的脈象,知道她身體受創極重命不久矣,卻不知道她原本竟不是朝暮妖而是夢妖,卻生生把自己改造成那樣,究竟是為什麼?而眼前這個女人跟她又是什麼關係?
  
  她說蘇北已死,是真是假?
  
  太多的疑惑無法解答,然而張青陽深信,蘇北沒有那麼容易死。她一定還在這山上的某一個地方。
  
  他尚未考慮好措辭,眼前這只極像蘇北的夢妖忽然饒有興趣地飄至劉斌身邊,隔著張青陽畫的那道圈上下打量著對方,然後意味深長地對著張青陽一笑,曼聲道:「天師大人。倒有件趣事兒說給你聽。我看你這位朋友魂魄不全,恐怕有些痴傻吧?恰巧幾天前,神玉山飄來了一段魂魄。你說,是不是很有趣?」
  
作者有話要說:文中天師所用一切咒語皆為圓潤夜編造,切勿當真呦~
拿這個去驅鬼降妖絕對沒有效果滴。
明天又是週一,揮手~




☆、那個賤賤的妖怪

  
  夢妖首領笑吟吟地從懷裡拿出一個兩寸來長的小玻璃瓶子,平舉在眼前對著張青陽晃了晃。長長的指甲讓人實在很想沖上去折斷它——還好現在的劉斌沒這個意識。
  
  透明的玻璃瓶中光華流轉,有一團混混沌沌的霧氣,正在不停地晃動。
  
  瓶子一拿出來,原本愣愣的劉斌就不發呆了,直勾勾地盯著那瓶子看。夢妖的手晃到哪兒,他的眼睛也就跟著轉到哪兒,就像色狼見了美女、吃貨見了美食,表情怎麼看都讓人覺得有點兒……猥瑣。
  
  張青陽指尖微動,握緊了劍柄。對方在第一時間察覺他的意圖,「咻」地一下把瓶子收回手中,眨了眨眼睛,「堂堂天師大人這麼心急怎麼成呢?我這還有一樣東西還沒拿出來,這麼早做選擇可是會後悔莫及的吶。」
  
  說著她手腕一翻,掌心向上捏了個蘭花指,掌中漸漸現出一顆龍眼大小的黑色珠子,慢慢吞吞地說:「這是蘇北那小雜種的內丹,這顏色,真是髒死了。不過還好,該有的用處還是一樣不少。別的妖怪服下了,一樣能憑空得到她全部修為。」
  
  內丹於妖怪而言重逾性命,如果眼前這女人沒說假話,這個真的蘇北的內丹的話,恐怕她的處境就真的不妙了。張青陽看著這只夢妖雙手各拿劉斌的魂魄和蘇北的內丹,臉上滿是狡黠的笑意,感到事情相當棘手。
  
  顯然,這位說話語氣聽上去溫和實際上內容總是賤賤的夢妖首領拿出這兩樣東西絕對不會是為了好心地還給他們,而是一定有什麼圖謀。
  
  據說貓捉到老鼠的時候,不會直接一口吃掉,而是會先戲弄一陣子。
  
  現在張青陽他們就等於那被戲弄的老鼠,完全無法揣測貓下一步要做什麼。而最重要的是,誰也無法確認那魂魄是否真是劉斌的,而那內丹又是否真的是蘇北的。如果對方只不過想拿假的東西調戲他們,讓他們不敢貿然行動……
  
  形式太嚴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張青陽回頭看了看依舊猥瑣地盯著玻璃瓶看的劉斌,無奈地收回了桃木劍。四周圍著的妖物們立刻精神一震,虎視眈眈地時刻準備著撲上去把這群人吞噬殆盡。有幾隻性子急的已經開始一點一點往前挪了。
  
  張青陽平靜地看著夢妖首領,那幾隻不安分的小妖他還不放在眼裡,就算空手收拾他們也只是小菜一碟——但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夢妖讚賞地點點頭,抬手做了個停的手勢。那幾隻企圖偷吃的小妖一看被發現了,只能悻悻地退回去。
  
  夢妖輕輕地把玩著玻璃瓶和內丹,無限唏噓地嘆氣道:「自從當年妖族全部被你們逼上了神玉山,每天對著的都是一成不變的景色。真是悶得發慌。反正閒來無事,為了打發漫漫光陰,不如請天師大人陪我玩個遊戲如何?」
  
  張青陽聞言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妖怪不會是偶像劇看多了腦子一抽準備叫他二選一吧?
  
  果然,只見那夢妖歡快地兩手各托其一樣東西,說:「你自己來選。要哪一個?反正無論是人類的魂魄還是同類的內丹,對這些尚未修成人形的妖怪都大有裨益,一會兒我往兩個相反的方向扔下山,就算你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兩個一起救。誒誒誒——你們倆也別動。」夢妖餘光一瞥,看到蠢蠢欲動的沈健和程希,親切地搖了搖手指,就有一大圈妖怪呼啦啦圍上來,將圈子裡的幾個人全方位多角度包圍,密密實實一點風兒都不透。
  
  沈健氣得大罵「老妖婆」,誰知那夢妖一聽這三個字立刻尖叫一聲,狂亂地摸著自己的臉叫道:「你說我老?我哪裡老?我怎麼可能老?我是這山上最漂亮的妖怪!我這樣天下第一宇內無雙傾城傾國花容月貌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女怎麼可能老?這裡哪有人比我漂亮!!說!!」
  
  沈健聳肩,程希跟著聳,「我覺得吧,蘇北就比你漂亮多了。你一定是宅太久不出門所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在我們人間,也就只是個中等偏下的水準,走到路上回頭率一定相當低迷。要不我送你一張去H國的飛機票?整個容花不了幾個錢,真的。」
  
  「閉嘴!」夢妖被氣得七竅生煙,跺腳狂罵,狠狠地對張青陽說:「管好你那些糟踐朋友的嘴!」
  
  張青陽學劉斌望天,只作沒聽見。趁夢妖糾結自己容貌的時候一點點靠近,眼看著就能搶到那個玻璃瓶,不知道哪個小妖喊了一聲「當心」。夢妖回過神來,見差點著了張青陽的道,真把皺紋都給氣出來了,咬牙切齒地說:「你們這些狡詐的人類。有你們哭的時候!」說著不顧三七二十,就把玻璃瓶和內丹通通向下麵密密麻麻的小妖群裡扔去。
  
  那群小妖垂涎已久,見如此大補之物飛來,全都喜不自勝。爭先恐後地去撲上去亂抓。張青陽沒想到這只夢妖說扔就扔,情急之下□乏術,只能朝裝著魂魄的玻璃瓶撲去,眼睜睜看著蘇北的內丹越飛越遠,落入攢動的妖頭之中。
  
  張青陽長嘯一聲,身在半空就幾乎要按捺不住拔劍屠盡眼前妖物。往日恩仇積怨難消又如何?也許曾經有很多良善的妖怪死於他的族人之手,然而被禁錮神玉山這麼多年,這些妖都已經扭曲了。只是他們天師一族的冤孽,憑什麼報應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緊追著那個小小的玻璃瓶落入群妖之中,張青陽一劍橫掃,逼退湧上來的尖牙利爪,指尖一撈,將那隻冰涼的瓶子握在手中,翻身半蹲落地。抬頭時眼中煞氣縱橫,竟唬得四周那麼多妖物不敢靠近一步。
  
  異樣的感覺在掌心蔓延,從接觸的玻璃瓶的一剎那,張青陽就知道,這確實是劉斌的魂魄。
  
  猛地起身轉過去揮手,動作一氣呵成,身後一隻企圖偷襲的妖怪被他挑在劍尖,狠狠甩出,對方摔在地上,盯著張青陽不停地喘粗氣,眼中是□裸的恨意。張青陽一看就知道,這只妖為的不是搶劉斌的魂魄,而是真真正正恨著天師族人。
  
  握著劉斌的魂魄,張青陽努力平心著心中的憤怒之情。這憤怒,既有是為了自己族人曾所犯下的滔天大錯,也有是為了自己為一己私情棄蘇北內丹於不顧,更有為了面對很多事時那種蒼白和無能為力的感覺。難以完全掌控的感覺太令人沮喪。
  
  他站得筆直,表情嚴肅而誠懇,望著眼前那些不甘的怨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天師一族第三百八十一代嫡傳弟子張青陽,這一次來,不是為了與妖族再添仇恨。但如果,你們任意傷人,我也不會袖手旁觀。」
  
  「哼。」夢妖首領回頭看了看蘇北內丹扔出的方向,騷亂已經停止了,那顆顏色漆黑的內丹也已經消失,不知進了哪只妖的肚子。
  
  於是她冷笑,「人類從來都是這麼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說什麼一視同仁,在人與妖面前,你不一樣選擇了救人嗎?只有蘇北那樣愚蠢的傢伙,才會試圖想要跟人做朋友。而她的人類朋友,也沒有回報她什麼嘛。」
  
  她譏諷地望著張青陽手裡的玻璃瓶,拍了三下手。很快,一個籠子被抬了上來。籠子裡奄奄一息躺著的人赫然就是張青陽他們苦苦尋覓的蘇北。
  
  那夢妖走到籠子邊,拍拍蘇北的臉。原本似乎在沉睡的蘇北慢慢張開眼睛,看了那夢妖一眼,又把目光移開。那夢妖也不以為意,溫柔的說:「你剛才都看見了吧?你的人類朋友根本沒想要救你。死心了沒有?死心了就乖乖的自尋了斷,不要髒了別人的手。你這個,喜歡人類的,小、雜、種。」
  
  蘇北虛弱地咳嗽了兩下,看了不看張青陽等人,只是懨懨地說:「我從來沒說過跟他們是朋友。不過是萍水相逢而已。」
  
  「哦?萍水相逢?那麼那個你拚死也要去見的人呢?你確定人家把你當朋友?」
  
  「……」
  
  就在一片緊張的低氣壓中,一個元氣十足的聲音忽然打破了沉悶。「我了個去!我了個去!我了個大去!臭道士你在搞什麼玩意兒?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你抓那麼多野味來打算開燒烤PART嗎?油鹽醬醋孜然辣椒夠不夠?!」
  
  群妖齊齊抬頭,只見張青陽手中的玻璃瓶已經空空如也,而原本一直傻呆呆的劉斌就像被鬼附身了似地(?)上躥下跳,開始做他的招牌性動作,整個人縮在張青陽背後,兩手扒在對方肩膀上,探出一個腦袋來緊張兮兮地左看右看,嘴裡聒噪個不停。
  
  劉斌的聲音還沒有落下,邊上又有奇怪的嗚嗚聲傳來。眾妖再轉頭,只見沈某人正一臉喜極而泣的表情,拉著程希的衣服非常假的抹眼淚,一邊抹一邊碎碎念,「嗚嗚嗚,小希希,有情人終成怨侶什麼的最美好了!」
  
  程希囧,「什麼玩意兒?」
  
  沈健繼續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抽噎道:「嗚嗚嗚,一時激動說錯了,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劉斌捶著張青陽的肩膀嘲笑他,「這麼有名的話都能說錯,你提前步入老年痴呆階段了?沈健啊,有病就得治,諱疾忌醫是不行滴。我們可不能拖著個傻子出門還當活寶,會讓別人以為我們的平均智商就這水準的。拖人民後腿要不得,還不自裁以謝天下!」
  
  一時間整個山上竟像是演戲一樣熱鬧。張青陽嘴角一彎,果然,還是這樣的劉斌比較討喜。
  
  這邊一片歡喜祥和,那邊就更加陰慘慘。
  
  蘇北把臉轉到哪裡,夢妖就跟著飄到那裡,唸咒語一樣惡狠狠地重複著:「你瞧,他們只在乎那個人類而已。誰在乎你?只有像你這種愚蠢的雜種妖,才會把狡詐的人類當朋友。我就算當著他們的面殺了你,也沒有人會來救你的。哦,我忘了,你的內丹已經毀了,就算我不動手,你也活不下去了。你想去見那個人類,那就祈禱自己下輩子投胎做個人好了。不過你放心,這個天師和跟他一起來的人,我們一個都不會放過。很快就送下去跟你作伴。」
  
  「那可未必。」張青陽朗聲道。
  
  夢妖挑眉一笑,反問:「那你又能怎樣?」
  
  「蘇北蘇北你怎麼了?臭道士她怎麼被關進籠子裡了?這個醜女人幹的?」劉斌看見臉色慘白的蘇北,又看見一臉得瑟的夢妖,忍不住問道。
  
  醜……女……人……夢妖再次被氣炸,人類果然都不是好東西!
  
  張青陽捏捏劉斌的臉,示意他先別說話,然後對夢妖說:「蘇北是我們的朋友,請你放了她。我們這次來沒有惡意,只是希望能得到妖族的幫助,將我們送到蜀中去。」
  
  「朋友?放了她?可笑。」夢妖不屑,揮開一片落葉,「是朋友你怎麼任由她的內丹被吃掉?現在我放了她,她也唯有一死而已。」
  
  「誰說我沒有拿到蘇北的內丹?」張青陽笑了笑,笑得非常符合夢妖對於「狡詐的人類」的定位,高聲道:「小灰,別玩兒了,出來。」只聽「喵嗚」一聲,小妖群裡忽然炸開了鍋,一堆妖物之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膨脹,很快,一隻碩大的花貓衝了出來,甩了甩渾身毛茸茸的毛。它的嘴裡正咬著一個黑不溜秋的圓球,正是夢妖以為已經被吃掉的內丹,鄙視的目光顫顫悠悠落到夢妖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頂鍋蓋任調戲~
有虐咩?
完全木有啊,叉腰狂笑。




☆、好基友,扭一扭~

  
  「狡猾的人類……咦?」夢妖的臉色由白變青,又由青變黑,最後目光落在大花貓身上,又練習變臉一樣瞬間變回慘白,身子一晃,竟忍不住後退了好幾步,才拔尖了調子一臉不可思議地驚叫道:「你不是……」
  
  小灰把嘴一張,內丹落到張青陽手裡,然後轉身望著夢妖,深紅色瞳孔妖異瑰麗,在陽光下眯成一條縫隙,像是正在微笑,沒有任何威脅力,卻仍舊讓夢妖感受到了無形的強大壓力。
  
  不可能……那種氣息分明是……明明已經消失了那麼久的……
  
  小妖們開始亂了起來,敏銳地察覺到某種之前被刻意收斂了的可怕威壓。
  
  小灰屈起前爪懸在半空作勢要撲向夢妖,這一步還沒邁出去,夢妖已經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冷汗從額前涔涔而下,哆哆嗦嗦道:「小妖斗膽,還請大人念在修行不易,放過我吧。」
  
  這一聲大人叫得可比稱呼張青陽時真心實意多了。
  
  小灰的爪子在空中轉了個圈兒,又慢慢悠悠地收了回來,非常享受群妖們戰戰兢兢各種各樣的表現。
  
  一旁的劉斌扯著張青陽的袖子,他剛剛清醒過來,對於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毫無頭緒,而且現在這種情況,也沒人能來給他解釋解釋來龍去脈,只好發揮腦補神技,在千分之一秒內想像出了一個狗血亂灑的完整故事。
  
  這個故事是這樣的——蘇北與張青陽兩人忽然看對眼兒了一下子你儂我儂特傻情多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到天涯,誰知人妖之戀不容於世更何況其中一個還是臭道士,於是妖怪們集體出動把蘇北抓了回去,張青陽痴情無悔一路跟在後面緊追不捨,衝冠一怒為紅顏為了蘇北要跟全天下妖怪決鬥……嗚,當真好感人的故事啊,他都忍不住要抹淚了。
  
  劉斌抬起張青陽的衣領抹了抹眼角,萬分感慨深表悵然地問:「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道士我萬分支持你,但是誰來告訴我,為什麼出去決鬥的是小灰?」
  
  張青陽頭上冒出三個問號。
  
  小灰一臉威嚴地準備說話,然後……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噴嚏。
  
  哪個傻×在說吾輩的壞話!小灰內心狂亂地咆哮,表面上依舊一臉鎮定地抬爪摸了摸鼻子,繼續教育夢妖,「你也知道修行不易,怎麼毀別人內丹倒是不亦樂乎?」
  
  「我——」夢妖剛要開口辯解,只見小灰自認為萬分帥氣地一揮爪子說:「區區小妖,都給我退下。」夢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卻被人堵了回去,簡直跟便秘一樣難受,那張臉看上去就更扭曲了,偏又不敢頂撞,在那裡猶豫不決。
  
  就在這時,小灰忽然抬頭,將注意力從身前這群小妖們身上移開,望向遠方,尾巴在身後一搖一晃,神情慎重。
  
  少頃,遠處一個男聲隨風傳來,還未見人就能從聲音中聽出一絲笑意,「小喵喵~小喵喵~我感到我親愛的小喵喵就在附近。讓我瞧瞧……呦!抓住你了,在這裡!」聲音越來越近,前一個字還在幾丈開外,下一個字就幾乎到了小灰耳邊。
  
  小灰嚇了一跳,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只見一個年輕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眼前,他穿著類似於古代漢朝時期的衣服,長髮漆黑如墨,束在腦後。隨意地揮一揮手,說了聲「退下」,那原本不可一世的夢妖就心不甘情不願地帶著一眾小妖潮水一樣退去了,很快場地上只剩下幾個外來者和籠子裡的蘇北。
  
  那男人嘻嘻嘻笑得非常欠揍,彎下腰來試圖去蹂躪小灰,嘴裡還念叨著:「小喵喵我就知道你一定捨不得我會回來找我的,快來抱抱。小喵喵真乖,來哥哥這兒~」
  
  小灰像受了驚嚇一樣遠遠跳開,由於太過驚慌以至於差點兒踩著自己的尾巴絆倒摔一個貓啃泥,這下子形象盡失,恨恨地震怒咆哮道:「玉!衡!你給我正常點!」
  
  男人聞言直起腰攤了攤手,無奈道:「小喵喵還是那麼嬌羞,一別近千年,你怎麼一點兒都沒有故友重逢的喜悅之情呢!太不友愛,太不友愛了~」說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泫然欲泣的樣子。
  
  小灰齜牙咧嘴,「誰跟你這條無恥的魚是故友!你怎麼還沒有被吃掉!」
  
  「禍害遺千年嘍。」玉衡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才把目光轉移到張青陽等人上來,同樣的在程希和劉斌身上停頓了一下,然後溫吞吞地對張青陽說:「妖族避世已久,張天師此來為何?若說是做客,那膽量未免也太了了點。」
  
  張青陽面對這個叫玉衡的男人時感覺與剛才面對夢妖時完全不同,如果說夢妖只是虛張聲勢色厲內荏的話,那麼這個玉衡就真的是深不可測。他沉吟了一下,把上山的目的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玉衡還沒說話,劉斌就已恍然大悟道:「咦?啊。原來不是跟蘇北生死相許啊。」摸摸臉,為自己的腦補過度感到有點不好意思,總覺得臭道士要是知道剛才他想了些什麼一定會生氣——不過,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玉衡被打斷了談話,也不惱,笑眯眯地在劉斌和張青陽之間打量來打量去,忽然開口說:「兩位身負雙生共命咒,這位小兄弟怎麼還以為張兄會跟別的女人生死相許呢,放心放心,你絕對是他終身伴侶的唯一人選。」
  
  「噶?」劉斌張大嘴,眼冒金星,傻了。他怎麼覺得自己完全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呢?什麼叫他絕對是張青陽終身伴侶的唯一人選?雙生共命咒又是什麼玩意兒?他跟張青陽明明只是假裝情侶糊弄一下程希而已啊……
  
  張青陽看了劉斌一眼,非常鎮定地扯開話題,「這位元……玉先生,你是?」
  
  玉衡滿不在乎地一揮手,「什麼先生不先生的,直接叫我玉衡就好了。神玉山暫時由我管著,這群小妖怪們就是讓人不省心。至於你剛才說的希望我們送你們去蜀中,我想你也明白,妖族與天師一族不共戴天,憑什麼要我們如此相幫?」說到這裡,他的表情變得淡淡的,廣袖一拂背在身後,看著張青陽說:「張家做過什麼事,你又不是不清楚。」
  
  張青陽一時沉默。他也知道兩族之間仇怨太深,並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
  
  「喵!」小灰短促地叫了一聲,撲到玉衡腳下撕碎了他的衣服下襬,破口大駡,「死魚!拽什麼拽!一條魚整天裝帥哥騙女孩子不要臉!現在計較這些能有什麼用?再說,妖族又不是沒做錯事情!趁這個化干戈為玉帛好了,快聽話。」
  
  玉衡苦著臉拎起被撕破的衣服下襬搖了搖,彎下腰不顧小灰掙扎把它抱起來,舉到眼前一邊晃一邊說:「哎呀,我只是條魚你是隻貓,你幹嘛那麼怕我?一躲就那麼多年。還有,你明知道我不喜歡女孩子的,怎麼會去騙女孩子呢?更不可能有不要臉這種品質出現在我身上了。」
  
  小灰在玉衡手裡縮回原先小小的一團,四隻小短腿在半空中亂晃,恨恨扭動。在聽到玉衡說他不喜歡女孩子時,詭異地惱羞成怒,扭開了頭。
  
  玉衡忽然長嘆一聲,換了一副一本正經的嘴臉說:「蒼岑,當年你執意守護人類,而我選擇守護的是妖,雖然種族不同,然而那種看著自己的子民被屠戮殆盡而無能為力的心情是一樣的。當年兩族的大戰慘烈如斯,我不信你無法體會我的心情。」
  
  小灰停止了扭動,靜靜地懸在半空。蒼岑,這是他的本名,而不是那個囉里囉嗦的黑黑白白灰灰灰灰白白黑黑,更不是什麼小灰。這麼多年來,無人再呼喚,正如他沉睡於心底的千百年往日光陰。
  
  直到此刻,就從這個名字再次被喚醒開始,彷彿作為一隻普通的式神、一隻普通的貓的日子終於結束了。
  
  某隻貓垂著頭,開始唉聲嘆氣。
  
  張青陽驀地上前一步,抱回小灰,把它扔給劉斌,然後看著玉衡的眼睛說:「蘇北也是你的子民,你就任由她這麼死去?」
  
  玉衡搖頭,嘆息道:「這本是夢妖一支自己的內部事務,我無權置喙。就像你作為天師能夠驅鬼降妖,然而人害人,你卻沒辦法代替員警一樣。不過今天我既然來了,自然不會置之不理。」他邊說邊揮了揮衣袖,原本圍困蘇北的籠子隨著白光一閃消失不見,奄奄一息的蘇北跌倒在地,張青陽忙上前扶起她,把搶回的內丹塞回她嘴裡,然後把她交給緊跟過來的沈健和程希,轉身繼續看著玉衡。
  
  玉衡搖搖頭,「生死有命,這是天意,她接下來如何,只能看自己了。你若要去蜀中,我本也可以送你一程,然而……」
  
  張青陽眸光微沉,「你有什麼條件?」
  
  玉衡眯起眼,看著劉斌懷裡的小灰,勾勾手指。小灰冷哼一聲,扭頭埋進劉斌懷裡,把屁股對著玉衡。玉衡搖搖頭,對張青陽笑道:「把小喵喵給我留下,如何?」
  
  張青陽立刻否決,「我沒有權利替它做決定。而且我看,它並沒有很喜歡你。」
  
  玉衡一攤手,「那就沒辦法了。我們不可能輕易就幫忙,我對山上的妖怪們也都交代不過去。我不知道你是真心覺得張家之前屠妖一事是真的做錯了,還是只是想要我們幫助才暫時這麼說。這樣吧,你如果能從萬妖境裡活著出來,我們就幫你這個忙。否則,就算我們報了仇了。如何?」
  
  萬妖境。聽名字就很挫的一個地方,然而目前看來,似乎別無選擇。張青陽回過頭,目光從蘇北、程希、沈健、小灰、劉斌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定格在劉斌身上,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後回頭面對著玉衡,微微點了點頭。
  
  「好。」
  
  玉衡拍怕他的肩膀,露出欣賞的表情,「狡猾的人類裡面像你這麼不拖泥帶水的人很少了,純爺們!真漢子!我看好你呦~」
  
  張青陽汗,忽然想到不久之前他剛剛被夢妖說過是一個狡猾的人類,現在又迅速進化成了純爺們和真漢子,雖然他確實是個純爺們和真漢子……可是玉衡說出來怎麼就這麼古怪呢?
  
  「他們?」
  
  玉衡抬手,「放心,無論你出不出得來,你的朋友們我都會好好照顧,最後放他們離開。只不過……那位小兄弟與你的雙生共命咒是無解的,如果你死在萬妖境裡面,只怕他也難逃一死。」
  
  「……」張青陽忽然更深刻地理解了為什麼張家祖上那麼多人都不敢使用雙生共命咒了,也許不一定是怕被對方連累或者害怕只能一輩子跟同一個人在一起,也許也有很多人是害怕自己會連累了心愛之人吧。
  
  「我不會死。」張青陽沒有回頭再看劉斌,只是非常堅定地對玉衡說。
  
  玉衡一笑,隨手在半空中畫了個圈,一個圓形空洞開始出現,一點點慢慢擴大。張青陽取下桃木劍握緊,正準備跨進去,忽聽一個聲音由遠及近地喊到:「臭道士,你要跑哪裡去?」
  
  一回頭,就看見某二鬼大呼小叫地蹦躂過來,一臉擔憂地扯住了自己的袖子。張青陽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雖然他堅信自己一定不會死,然而人生總有意外,萬一再也見不到劉斌……
  
  該死。這種時候胡思亂想可不好。
  
  玉衡一見劉斌懷裡的小灰就雙眼放光,連哄帶騙要把它弄過來,隨口對劉斌說:「你的英雄要去送死,快給他一個臨別愛之吻,讓他安心地上路吧。」然後小喵喵就只能留下來了,玉衡在心裡嘀咕到。
  
  「送死?」劉斌愣愣地望著張青陽,任由玉衡從他懷裡把扭動掙扎萬般不情願的小灰給抱走了。
  
  




☆、坑爹萬妖境夫夫雙人遊

  
  「道士,你要做什麼?」劉斌伸手戳了戳那個半空中多出來的圓形空洞,立刻發現自己的食指一伸進去就看不到了,大為驚奇,又想把整隻手都塞進去試試,好在張青陽及時阻止,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扯了過來,免得他東戳戳西弄弄一不小心就自個兒大頭朝下栽進去了。
  
  「沒什麼。你在外面等我回來。」
  
  「咦?什麼地方我們不能一起去麼?」劉斌回頭看看那邊,沈健和程希還在照顧蘇北。他總覺得這次醒來,好像有什麼東西早已在暗中悄然改變而自己卻始終沒有抓住重點。
  
  他還記得那一天照在自己身上的陽光,整個靈魂都像要化作飛灰,明明記得自己是魂飛魄散了的,為什麼再一次清醒,卻好端端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身邊的人一個個態度都變得那麼奇怪,就像是自己又穿越了一回。
  
  玉衡揪著貓鬍子,笑眯眯,「小朋友,萬妖境又不是遊樂場,要玩大家一起玩。那裡一不小心就會玩出人命的呦。」
  
  劉斌望著張青陽,「很危險?」
  
  張青陽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會出人命?」
  
  「……我不會死。」
  
  總覺得臭道士說這句話時沒什麼說服力?
  
  「不能不去麼?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劉斌立刻抬抬胳膊伸伸腿,做第八套全國中學生廣播體操,擲地有聲地發表宣言:「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張青陽堅決駁回。
  
  兩人對峙火花四濺,玉衡慢悠悠插進來道:「我倒覺得吧,老張,你出不來他也得死在外面,到時候誰也見不著誰多可憐啊。還不如一起進去,是吧?」言語雖輕佻,說的卻是事實。
  
  張青陽垂眸不語。
  
  玉衡話鋒一轉,用幾乎能引起天怒人怨的語氣說:「只不過送兩個人進去很累很累的吶,哎我年紀這麼大了,不中用了……」
  
  劉斌大喜,轉而進攻玉衡。經過半個小時的軟泡硬磨之後,劉斌志得意滿地爭取到了與張青陽一起去「送死」的名額,代價是某隻可憐的喵星人被慘無貓道的送給玉衡「和親」,而最讓它氣憤的是,他的主人偉大的張天師竟然無動於衷地看著劉斌出賣了它,甚至看上去還有點高興?雖然他還是意思意思地阻止了一下,但那種敷衍的表情是什麼玩意兒!
  
  重色輕友!這是赤果果的重色輕友!這對不要臉的姦夫淫夫嚴重侵犯了它的貓權!
  
  小灰惡狠狠地拿玉衡的漂亮衣服磨爪子,威脅玉衡說它也要跟張青陽和劉斌一起進去,否則的話它就要把玉衡的衣服剝光一口一口吃乾淨。
  
  雖然對於一隻貓來說,這樣威脅一條魚並無不妥之處,顯然它所謂的吃是非常單純的進食行為,然而聽在別人眼裡,就遠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劉斌目光詭異地在玉衡和小灰身上打著轉兒,乾笑道:「你們倆慢慢吃哈,我跟臭道士先走了。」
  
  說罷生怕別人反悔一樣扯著張青陽就往裡面衝,轉眼間就消失在空間洞的深處。玉衡一手拎著小灰,一手揮過,空氣恢復如常,就好像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這才笑著對小灰說:「小喵喵,有些事兒咱是不是也該解決一下了?」
  
  小灰臉色煞白,逞強地把頭扭到一邊,從鼻孔裡發出了一個「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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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死!為什麼沒有人提醒他這條道是直接往下開的?
  
  劉斌抱著張青陽,非常鬱悶地正在往下墜落。他原以為這什麼萬妖境進去一定先是出現一條蜿蜒曲折的黑暗小徑啦,然後一堆妖魔鬼怪撲上來之類之類的。誰知道妖族竟然吝嗇得連條路都不修!
  
  整個空間裡灰濛濛的一片,看上去什麼都沒有。光明無法穿透進來,黑暗也無法侵蝕徹底,灰色地帶,單調無味。
  
  剛開始一腳踩空往下掉的時候,劉斌還非常應景兒地叫了一聲表示意外和驚恐,並且像只樹懶一樣掛在張青陽身上,時刻準備著有什麼刀山啊火海啊釘板啊冒出來,把兩人一塊兒了結了。
  
  然而在墜了將近一個小時仍舊沒有到底的時候,劉斌開始靠在張青陽胸口打瞌睡。
  
  睡了醒醒了睡,第N次驚醒以後,劉斌終於發現在這種地方連睡覺都很無聊,開始沒話找話。
  
  「臭道士。」
  
  「嗯。」
  
  「我怎麼沒死?我明明記得那天——」
  
  「禍害遺千年,正常的。」
  
  「你才禍害!」劉斌踢了張青陽一腳,張青陽一震,表情有點扭曲,劉斌納悶,明明他也沒用多大力氣啊?道士這表情,倒像是蘇北拿流星鎚砸了他似地。
  
  「那,那個臭美男人說的雙生共命咒又是什麼東西?」
  
  「……對不起。」張青陽摸了摸劉斌的腦袋,忽然發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如果沈健在這裡,一定能講一個天花亂墜動人心魄的故事給劉斌聽;換了是程希,一定能說得聲情並茂情真意切感天動地。可他是張青陽,他始終不知道該怎麼正確地表達他想表達的東西。
  
  組織了半天,腦海裡來來去去也只有四句話:我只抓到了你的殘魂,所以帶你回水下城恢復身體;你始終醒不過來,所以我使用了禁咒。
  
  僅此而已。
  
  張青陽覺得如果自己這麼對劉斌說,一定會引出他更多更難以回答的問題,比如有些難以啟齒的心情。他可以在劉斌不清醒的時候親吻他,卻無法在清醒的並不愛他的劉斌面前說那些話。
  
  好在還在他猶豫著要不要解釋的時候,他們終於飄飄悠悠地接觸到了堅實的地面。張青陽暗自鬆了一口氣,放開劉斌,環顧四周。
  
  仍舊是灰色的基調,卻多出了一條金燦燦的、十分豔俗的小路,歪歪扭扭——對,就是歪歪扭扭,根本就不能稱呼它為蜿蜒曲折,那實在是太侮辱這個詞彙了。
  
  歪歪扭扭的豔俗小路通向未知的方向,除此之外,三面都沒有任何道路。張青陽與劉斌對望一眼,雙雙向前走去。從這一刻開始,兩人都提高了十二萬分警惕。畢竟玉衡不止一次說過萬妖境是一個兇險之地,幾乎有進無出。說明這裡一定潛伏著非常危險的東西。萬妖境——一聽這名字就非常有氣勢,足見裡面妖物之多。
  
  這麼一打岔,劉斌也沒有再問讓張青陽頭疼的那些事。兩個人專心致志地往前走,各自注意著一邊,預備著隨時開打,張青陽還要分心照顧劉斌。然而走了差不多五分鐘,除了這條豔俗的小路上那類似於金磚的顏色差點亮瞎了他們的鈦合金狗眼以外,竟然什麼都沒有發生。
  
  別說湧出一大群妖怪了,根本連個妖影子都沒有。
  
  「那個——臭道士,那個臭美男不會是耍我們的吧?」劉斌撇撇嘴,怨氣深重,虧他一聽說這裡兇險萬分,還覺得自己如果不陪張青陽進來會非常後悔呢,雖然他也不明白會後悔個什麼勁兒。
  
  張青陽搖搖頭,玉衡應該不是這種人。這一段路的平和,說不定就是為了放鬆他們的警惕,好讓偷襲者一擊即中。
  
  又走了五分鐘,就在劉斌又想要睡著的時候,遠處終於出現了一座非常宏偉的金色大門。「咦?臭道士看那邊。」他連忙扯著張青陽往門的方向走,到了近十步開外的時候,才發現門口還蹲著一個奇怪的東西。
  
  「這位先生,請問你蹲在這裡撿錢嗎?可是這金磚的顏色看上去不太純誒。」走了半天終於見到一個活物,劉斌興高采烈地打招呼。對方聞言抬頭,銅鈴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眼前兩個人。
  
  看清對方的長相,劉斌和張青陽同時皺了皺眉,竟然連頻率都分毫不差,劉斌饒有興趣地說:「哇……長得好非主流,你是誰?」
  
  守門的兄台不高興了,雖然那張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是他慢慢站起來,陰慘慘的說:「你竟然不認識大名鼎鼎的我?!我是斯芬克斯!我不是在撿錢而是在守護金字塔!」
  
  劉斌囧囧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嘀咕道:「斯芬克斯是獅身人面好不好,你頂個人身獅面是鬧哪樣啊,山寨太過了吧……」
  
  頂著個獅子頭的老兄一趔趄,又站穩了大喝道:「大膽!無知人類胡謅謅啥。你給我聽好了,只有回答出了我的問題,才能進我身後這道門,否則的話,嘿嘿,看!」
  
  劉斌和張青陽從善如流地順著他手臂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裡森森地浮現出一排骷髏,看樣子都是屬於人類的。劉斌無語,看來這位頂著獅子頭的山寨哥,也是個狠角色吶。
  
  「什麼問題?」張青陽問。
  
  獅子頭兄挺胸叉腰,嚴肅地問:「什麼東西早上四條腿,中午兩條腿,晚上三條腿?」
  
  ……大哥你山寨就算了,不用連謎語都照搬吧?這樣侵犯人家著作權的知不知道,小心正牌斯芬克斯找你來掐架,到時候就愛莫能助了。
  
  張青陽顯然也很無語,在獅子頭兄的殷切注視下說出答案:「是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獅子頭聽了忽然叉腰狂笑,一揮手說:「錯!真愚蠢啊,為什麼每個人都說是人呢?你是在這裡答錯的第9999個人類了,給你一個優惠,自己選擇怎麼死吧。」
  
  那明明就是正確答案啊……張青陽看著笑得掉了一地毛的獅子頭,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高估了對方的智商。可惜還沒想好,對方已然一頓,變得兇神惡煞,咆哮著就要過來殺人。
  
  「且慢!」關鍵時刻,劉斌大義凜然地一挺胸,站到前面。
  
  獅子頭大哥已經準備好了助跑,結果被硬生生喊了剎車,胸中鬱悶之情難以言表,恨恨道:「你又有什麼事?」
  
  劉斌摸摸鼻子,「話說我們有兩個人,應該有兩次答題機會才公平啊。像你這麼聰明的神獸,應該明白這是常識,對吧?」
  
  「啊?」獅子頭摸摸腦袋,似乎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問題,有點疑惑,好一會兒才茫然地點點頭,「應該……是吧。」為了體現出自己的慷慨和聰明,他只能後退一步,說:「好吧,那就再給你們一次機會,你說。」
  
  劉斌胸有成竹地拍拍胸脯,豪邁地說:「答案很簡單,如此神奇的生物,顯然就是——妖怪!」
  
  山寨斯芬克斯一瞪眼,脫口而出,「咦?你怎麼會知道?明明從來都沒有人類答對過的啊……」
  
  奸笑。「那是他們愚蠢。早上四條腿中午兩條腿晚上三條腿,如此神奇的巧奪天工的生物,當然只能是集天地靈氣於一身的妖怪了。」
  
  獅子頭兄一聽,心花怒放,就是,他一直覺得這個才是正確答案,現在終於有人和他有一樣的想法了!他樂顛顛地拍拍劉斌的肩膀,「兄弟,你果然是個聰明人。」然後打開那扇金燦燦的大門自己挪到一邊,「吶,你們進去吧,不過小心點,裡面的傢伙兇惡著呢。下回來記得找我玩兒啊~」
  
  劉斌一本正經地點頭,拉著不知該做何表情的張青陽從容進門,獅子頭老兄為找到了知己熱淚盈眶,還在門口揮手道別,憨厚的聲音久久迴蕩。
  
  「兄弟,一定要回來找我玩兒啊……」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不…要…這…麼…安…靜…嗚…嗚…嗚…
(賣萌失敗,PIA飛~)




☆、春 意 撩 人

  
  在山寨斯芬克斯老兄殷切熱誠的送別聲中,劉斌與張青陽雙雙瀟灑地遠去,徒留下令人遐想無限的高大背影,還在某妖怪的腦海裡不停重播。
  
  果然是他千百年來遇到過的最聰明的人類啊,連背影看上去都那麼地與眾不同……看來他該想個新的謎語了,比如「什麼東西晚上三條腿,早上四條腿,中午兩條腿」什麼的。他得意地笑著,默默地挪回大門前繼續蹲守。
  
  雖然獅子頭老兄守護的金字塔乃是假冒偽劣產品,不過裡面的佈局倒是神鬼莫測詭譎萬分,比如劉斌和張青陽永遠也不能明白那豔俗的金燦燦大門後面為什麼會出現一個到處冒出粉紅色少女夢幻氣息的臥室?
  
  眼前的一切讓人有一種誤入少女漫的錯覺。
  
  大到可以躺七八個人的軟床出現在這種地方已經很讓人難以忍受了,那粉紅色的被子粉紅色的枕頭粉紅色的床單粉紅色的床簾又是什麼惡趣味!還有半空中飄飄蕩蕩怎麼也灑不完的粉紅色花瓣,繞著張青陽和劉斌兩個人飄啊飄啊,散發出暖膩甜香的曖昧氣息,讓人忍不住昏昏欲睡。
  
  這根本就不科學好麼!一朵花都沒有的地方憑空冒花瓣?喂喂有沒有點生活常識啊?劉斌正想吐槽幾句此間主人的奇異品位,卻忽然覺得有點熱。真是,有錢裝修成這樣沒錢買空調麼。
  
  劉斌抬手擦去額上不知何時沁出的一層薄汗,只覺得身上的衣服忽然變得密不透風,悶得難受,沉重得像是浸過水一樣,讓人忍不住想要全部扯掉,才能繼續呼吸。
  
  視線開始變得朦朧,那個臭道士明明近在眼前,不知道為什麼身影卻變得有點模模糊糊起來,時近時遠,連一片衣角都抓不到。
  
  心跳變得激烈無比,好像有人在他耳後吹氣,拂在耳垂上令人心癢難耐。
  
  劉斌想回頭,卻發現不知何時身體竟然已經動不了了。他張了張嘴,想叫張青陽,驀地喉嚨一緊,竟發不出半點聲音。眼前越來越模糊,重影層疊像有無數人在眼前來來去去。
  
  而那個在耳後吹拂的氣息卻越來越清晰,有一雙手慢慢環上腰間,抱緊了他。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是誰,究竟是誰呢?
  
  劉斌感覺到有一把火在心底灼燒,初時只是細細的火苗,漸漸地越燒越旺,讓他全身上下都難耐了起來,視線卻偏偏越來越模糊。那雙手在腰間移動,帶起些許惱人的春=意。腦海中第一個閃過的影響是童磊,混沌矇昧的神智混淆了過去現在和未來,讓他不知今夕何夕。
  
  太久,太久了,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從未有過如此渴望的感覺。這渴望強烈到有些詭異,可他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力氣去思考。
  
  不對……不對,不是童磊。沒有任何判斷依據,然而直覺告訴他,這個懷抱並不屬於童磊,可是仍舊是如此熟悉,就像曾經擁抱過無數次一樣讓人心安,讓人不想防備。劉斌忍不住扭來扭去,在對方身上蹭啊蹭啊,想要緩解一□上的熱度。
  
  張青陽此時並不比劉斌感覺好多少。一進入這個氛圍詭異的地方,他就提高了警惕,第一時間想要拉緊劉斌,卻不防已經吸入了幾口花瓣的香氣。
  
  當他感覺到那種熱度從胸前開始擴散到四肢百骸的時候,再屏住呼吸已經晚了。儘管只是小小的幾口,功效已經很強烈。張青陽現在無比渴望把什麼東西或什麼人抱進懷裡,狠狠地蹂躪一下。
  
  順著手上牽著的那隻手一把將對方拉過來,滿面潮紅的劉斌就毫無反抗能力地被拉進了他的懷裡,兩人努力撐起最後一點清醒的神智看著對方,想要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張青陽卻發現劉斌的表情比空氣中的幻香還要讓人沉迷,那種茫然的無辜的表情,臉頰紅撲撲的,帶著一點對欲=望的難耐,無意識地搖著頭。最要命的是,就在他竭力克制自己那想對劉斌做些什麼的慾望時,懷裡的那個人卻忽然扭了起來!
  
  該死的,這行為簡直就是赤果果的引誘,完全是在邀請請他把人吃幹抹淨不要客氣。
  
  「地縛靈!別動!」張青陽啞著嗓子艱難地警告,想要鬆開抱緊了劉斌的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反抗自己的意志,反而更收緊了一點。
  
  而懷裡的劉斌在他的警告聲裡動作停了一停,抬起頭來目光游離地看著他,然後傻兮兮地笑著說:「咦?……臭道士,真兇。」一邊說一邊更劇烈地扭動了起來!
  
  可憐張青陽好不容易凝聚起來一點的清醒意識,就這麼被懷裡那可惡的小東西又給扔到千里之外去了。不僅僅是因為他那種撩撥人的行為,更因為他剛才叫的分明是「臭道士」,而不是某個童姓人渣。
  
  原來他知道他是誰。
  
  張青陽忽然覺得那張巨大的粉紅色軟床也沒有看上去那麼礙眼,放在這裡簡直再適合不過了。
  
  一用力,把劉斌推倒在床上,看著對方軟軟地仰躺在床上,眼神迷離地望著自己,還不安分地扭來扭去,全身上下裸=露在外的皮膚都泛起一層薄薄的紅色,誘人犯罪。張青陽再也忍不住,傾身覆了上去。
  
  劉斌感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倒在了一個柔軟的地方,視線裡有一張臉越發越大,直至佔滿了整個世界。劉斌呆呆地望著那片巨大的陰影覆蓋下來,隨即有什麼東西溫柔地覆蓋在額頭。輕若軟羽的一吻,包含著無數珍惜。
  
  這一刻,劉斌的世界裡,終於只剩下張青陽。
  
  想要推開,又不想推開。內心無數次的掙扎,時間卻只流過了短短一瞬。劉斌望著近在咫尺的屬於張青陽的雙眸,那裡除了慾望,為什麼還有隱約無法看透的情緒?
  
  心中的天平失衡,鬼使神差地閉上眼睛,劉斌猶豫地伸出雙手,慢慢搭在對方寬闊的背上,摸到某個堅硬的東西,長長的,像是——桃木劍?「砰」的一聲,劍被掃落在地。劉斌抱緊張青陽,有點疑惑地小聲叫著:「臭道士?」
  
  細若蚊蠅的聲音從喉嚨裡冒出來,劉斌感覺到身上那人明顯一頓,然後有什麼溫軟的東西輕輕掃過自己雙唇,一下又一下地啄吻著,帶來一陣又一陣的細微顫慄,情動的感覺由外而內,開始燃燒整個靈魂。他可以感覺到身上那人一樣地全身發燙,呼吸變得紊亂,甚至連動作都急切起來。
  
  他的指尖撫摸過他的每一寸肌膚,都帶來一場滔天巨浪,讓劉斌的意識在欲=望的潮水裡浮浮沉沉。下意識地回應,回吻著對方。
  
  這一刻劉斌想他其實是清醒的,儘管全身都灼熱難當,頭腦裡昏沉一片,他卻清楚地明白正擁抱著自己、正親吻著自己的人是誰,而他卻發現自己並不想拒絕——不僅僅因為那幻香。
  
  劉斌的回應明顯讓張青陽激動起來,兩人熱烈地接吻,直到氣息無法支撐才短暫分離,又迅速膠著在一起。天旋地轉,張青陽強勢地壓倒劉斌,將舌伸入對方微張的口中,狂風暴雨般掃過齒列,舔舐著敏感的上顎,糾纏對方的舌頭,不讓它有絲毫可以逃逸躲閃的機會。
  
  劉斌被吻得天昏地暗,毫無反抗之力。只能緊緊地攀附著對方的肩膀,像溺水之人抓著唯一的浮木,隨波浪浮沉。
  
  直到劉斌的雙唇被吻得紅腫一片,張青陽才滿意地放過了他,轉而向下進攻,在對方修長的脖頸上流連。
  
  慾望的氣息瀰散一室,再也無法不意亂情迷。
  
  然而就在張青陽開始脫劉斌的衣服的時候,空氣裡忽然傳來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
  
  張青陽與劉斌同時一震,瞬間清醒。劉斌低低地呻吟一聲,在想到剛才自己做了些什麼的時候,一下子覺得自己已經沒臉見人了,於是漲紅了臉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張青陽的頸窩裡,哎呦哎呦地直叫喚。
  
  張青陽環抱著劉斌,發現空氣中那些花瓣和甜香不知何時都已散去,空蕩蕩的空間裡只有他們身下的那一張床,和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詭異的輕笑聲。
  
  慾念散去,他們依然在這個危機四伏的萬妖境裡,而剛剛,很明顯是中了不知名的蠱惑。
  
  「誰?!」張青陽冷冷地問,慾求不滿的男人是可怕的,某種事情做到一半被生生打斷的怒火是劇烈的,因此張青陽這一聲問得格外陰森,甚至帶著點兒怨念的味道。
  
  劉斌拱了拱腦袋,表示附和。
  
  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忽然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詭異地迴蕩在不大的空間裡,慢慢越來越響。隨著掌聲傳來的方向,一個小女孩的身影慢慢浮現,淩空漂浮著,俯瞰床上的張青陽和劉斌,笑得天真無邪。
  
  「兩位大哥哥,表演好精彩。」
  
  
作者有話要說:扭~謝謝唐小八扔的地雷 \(^o^)/~




☆、繼續坑爹游

  
  她一邊鼓掌,一邊眯起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床上的兩人,表情十分詭異。
  
  張青陽一言不發,左手摟著劉斌,右手當空一揮,幾道銀芒閃過,如離弦之箭直向那抗上去毫無還手之力的小女孩射去,帶起凜冽肅殺的風聲。
  
  「呀,真兇。」小女孩嘴上抱怨,帶著點兒嬌憨薄嗔的味道,動作卻絕不含糊,輕輕一掠,已讓所有袖刀都落了空,眨眼間歸位,就好像張青陽從未出過手,她也從沒有動過一樣。
  
  劉斌剛才也埋怨過張青陽「真兇」,不過同一句話從不同的人嘴裡說出來,聽的人感覺那真的大相逕庭。比如前者挑起的是天師大人的慾火,後者嘛……就只能挑起天師大人的怒火了。
  
  張青陽揪著劉斌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還在懷裡裝鴕鳥的小劉同志拎到身後護著,這才撿起激情中被人扯落在地的桃木劍,站起來直視著半空中漂浮的小女孩。
  
  小女孩梳著倆麻花辮兒,一身粉紅色的連衣裙倒跟這個房間的氛圍十分相配,圓胳膊圓臉圓眼睛,圓滾滾的小模樣十分可愛。她兩隻手擺弄著自己的辮子,嘟起小嘴道:「大哥哥真壞,不問青紅皂白就打人。剛才欺負那位哥哥,都快把他弄哭了。現在又來欺負我!」
  
  劉斌早就羞愧得全身上下都跟煮熟的蝦子似地,躲在張青陽背後臉上一個勁兒地發燒。誰知還有人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聞言更是大窘,恨恨地想,他哪裡有哭!就憑臭道士哪裡能把他弄哭!
  
  於是戳著張青陽的背罵道:「臭道士上!打她!打她!打死她!」
  
  張青陽又好氣又好笑,還要面對著那小女孩努力裝出嚴肅沉穩的表情,實在是讓人糾結不已,以至於表情都有點微微扭曲。反手輕捏了劉斌一把示意他安分點,然後清清嗓子肅容道:「來者何人?!再裝神弄鬼,賜你一死。」
  
  劉斌暗自撇嘴,賜你妹啊賜。
  
  小女孩天真地歪了歪頭,大眼睛忽閃忽閃,嘻嘻笑著回答:「你們進了這萬妖境,怎麼還問我是誰呢,明知故問什麼的真討厭呀,大哥哥,雖然我很可愛,但是調戲小朋友是不好不好的哦。」
  
  張青陽差點兒氣得吐血,原以為劉斌已經是這世界上最讓他沒轍的人了,想不到這兒還有一個臉皮比城牆厚的,演技那麼差還當自己是影后,什麼時候讓她和劉斌打打嘴仗,那肯定非常精彩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緣故,張青陽剛想到這裡,劉斌就非常配合得探出半個腦袋,對著那小女孩非常欠扁地搖著食指。
  
  只聽他萬分遺憾地說:「嘖嘖嘖,小姑娘你的啟蒙教育沒做好啊,導致基本的思維能力都沒有。我可真替你感到惋惜。首先,我們進了萬妖境和會知道你是誰這兩件事之間毫無因果關係,你需要惡補一下邏輯學;第二,雖然你非常圓潤像個糰子沒錯,但並不是每一個糰子都是可愛的,自以為是什麼的真討厭呀;最後,臭道——咳咳,不對,我家主人品位甚高,絕對不可能對你這樣的湯圓感興趣。就算你獨身太久寂寞難耐,也不能看見個男人就以為他在調戲你啊。」
  
  小女孩起先還笑眯眯地聽著,聽到中間表情就已經變得非常扭曲,但聽到最後又不知怎地,眼珠子咕嚕嚕一轉,「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指著劉斌疑惑地問:「大哥哥品位高?那他怎麼對你這樣那樣的?難道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還是青木香作用太強,以至於他欲=火難耐饑不擇食?」
  
  饑!不!擇!食!最後四個字像四柄大鎚子一鎚一鎚砸在劉斌身上,立刻引起了他的滔天怒火,掙扎撲騰地就要衝上去和人同歸於盡。張青陽面無表情地按住他的肩膀任他在那裡手舞足蹈,回頭淡淡地對著那小女孩說:「你究竟想要幹什麼?」
  
  小女孩聳肩,無所謂地說:「也沒什麼啊,只是想要全天下有情人終成怨侶而已,青木香可是會讓人產生幻覺的迷情香哦,身處幻覺的人會誤以為他在跟自己潛意識裡最喜歡的人發生關係的哦。不知道剛才兩位大哥哥各自叫了誰的名字呢?」
  
  張青陽一怔,脫口而出,「你說什麼?」
  
  「吶,吶,不要自欺欺人嘛,我說的話你明明就聽得很清楚啊。」
  
  張青陽默然,他確實聽得很清楚,然而正因為聽得很清楚,才更加疑問。他一直都知道,在劉斌心裡,始終執念的、無法放下的那個男人是童磊,然而這個女人卻說,剛才兩人那一場意亂情迷裡,會讓各自以為在跟最喜歡的人發生關係。
  
  他眼裡的人毫無疑問是劉斌,可劉斌呢?他記得非常清晰,那個時刻劉斌叫的,是「臭道士」,而不是童磊。
  
  怎麼可能?他想。
  
  「怎麼可能?」劉斌驚愕地脫口而出,他剛剛明明清晰地感覺到那個男人是張青陽啊,按照這個天山童姥的說法,不應該是童磊麼?他忽然驚訝地發覺到,這次清醒過來以後,他竟沒有想過童磊。
  
  一次也沒有。
  
  他忽然不敢抬頭去看張青陽的表情,生怕看到什麼讓自己難以招架的東西。如果說剛才還可以欺騙自己說剛才的亂=性是中了迷情香的緣故的話,那麼現在,真是一點藉口都沒有了。
  
  一室詭異的沉默。
  
  小女孩看看張青陽,再看看劉斌。這兩個人的反應讓她覺得意料之外。
  
  以前,很少有人能到這裡來,來的也多半是男女。每次她的青木香一撤,真相一說出口,那些人不用她動手,就會自相殘殺起來。這是她第二次見到一對男人進到這裡,也是第二次,她說出那些話以後,那兩人卻沒有反目成仇的。
  
  她耐心地等了很久,也許他們需要一點反應時間,她想。然而除了持續蔓延的沉默,依舊什麼都沒有發生。
  
  直到確定張青陽不可能一掌劈了劉斌劉斌也不會一刀殺了張青陽以後,她才抑鬱地嘆息道:「真討厭啊,你們都不是好人,不跟你們玩兒了。」
  
  小女孩跺了跺腳,向張青陽扔了一樣東西,張青陽下意識地抓住,只見手中是一個小巧玲瓏的香囊。
  
  「你們過關了,成不了怨侶好遺憾哪,真無趣。我走了,諾,那東西給你玩兒吧,以後用一用也可以增加情趣吶。」小女孩長得圓滾滾,行動確是雷厲風行,看上去非常苦惱地抱怨完以後,立刻隱沒在空氣中,隨之一起不見的,還有那個充滿了粉紅色少女氣息的房間,連同那一張差點慘烈犧牲的床。
  
  又是莫名其妙的一隻妖怪,更加莫名其妙的一關。
  
  隨著幻象散去,張青陽發現他們站在一個普普通通的石室裡。那隻妖怪的離去並沒有連同尷尬的氣氛一起帶走,她的話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各自在張青陽和劉斌的心上狠狠砸了一下。以至於誰也沒有先說話,滿室的沉默,滿室的不安,滿室的不解。
  
  劉斌時不時地抬頭偷看張青陽,內心糾結成一團亂麻。那個女人說的話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他心裡什麼時候有了張青陽?如果是假的,為什麼他那麼清晰地記得剛才那張床上發生的一切?他無法欺騙自己,剛剛他們擁在一起的時候,他分明是知道擁抱自己的人是誰的。只有那麼一瞬間,以為是童磊而已。
  
  還有,那麼那個臭道士剛才擁抱他的時候,眼裡心裡看到的想到的人又是誰呢?
  
  糾結啊……劉斌煩躁地長嘆了一口氣,用手把頭髮揪得一團亂,滿臉都是疑惑不解驕躁不安的表情。而張青陽卻總是那一張面癱臉,負手站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表面上看不出絲毫異樣。
  
  劉斌暗自咂舌,這樣的張青陽跟剛才熱情似火的張青陽真是判若兩人啊。
  
  還在煩躁,一隻手伸到了眼前。劉斌一抬頭,就看到張青陽略略俯身,向他伸出一隻手來,眼神複雜難懂、如此撲朔迷離。
  
  「先出去再說。」張青陽見劉斌呆愣愣地看著自己一動不動,說。
  
  「啊?哦……」劉斌機械地回應,伸出手放在張青陽的掌心,對方一用力,整個人就被拉了起來。深呼吸幾口,劉斌安慰自己,沒什麼的,說不定只是做了一場夢呢。
  
  張青陽不快不慢地走著,腳步沉穩有力,拉著劉斌的手也始終沒有放開。劉斌目光落在兩人交纏相握的手上,不知怎麼忽然不想掙開。就這樣走下去,這條路再長一點也沒關係。
  
  然而石室不大,很快就走到了盡頭。繞著整個房子走過一圈後,讓人發現,這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地方,而房間的四面,一共有著八道門,每一道都長得一模一樣,分不出有什麼差別。
  
  
作者有話要說:坑爹的六級……掩面而泣。
對手指,請假嫋:
由於考試周兇猛來襲,圓潤夜為了與掛蝌神獸做鬥爭,從16號開始到21號停更考試。
(表打我!回來我會努力更新的!請祝我不要掛科……吧~)




☆、考完試,轉圈圈~

  
  「這些是神馬玩意兒?」劉斌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牆壁,企圖掩蓋自己打算轉移某人注意力的險惡用心。張青陽馬上極為「上道」地順驢下坡被轉移,目光掃過四壁,忽然「嗯?」了一聲,不確定地低聲說:「奇門遁甲?」
  
  「嗯?你是說……」劉斌摸了摸耳朵,晃了晃腦袋,指指點點地嘲笑道:「這幾道看上去慘烈得像是裝修到一半主人家沒錢了連油漆都沒得刷就被轉手扔給三流劇組當鬼片拍攝現場的破門就是傳說中驚天地泣鬼神殺人於無形的奇門遁甲?不至於吧——那些被諸葛亮困死的兄台們可得有多憋屈啊,死了也得從棺材裡爬出來狂嚎兩聲以洩私憤。」
  
  劉斌邊說,邊顛兒顛兒地想要顛到離他最近的一扇門前去仔細觀察觀察,可惜被半路阻截,成功地讓張青陽一手拉回了對方懷裡。
  
  「……」劉斌努力地撲騰了兩下,在張青陽胸前多動症兒童一樣拱來拱去以便抬頭仰望某道士,對目前的姿勢表示十分不滿。明明自己也是個身高一米七九的大老爺們兒吧!為什麼張青陽抱他像抱小孩兒一樣!
  
  劉斌扭~再扭~眨巴眨巴眼睛~再眨巴眨巴眼睛。張青陽低頭看他一眼,漫不經心吐出兩個字:「別鬧。」
  
  ……賣萌失敗,自戳雙目。
  
  劉斌大為頹喪,拿一根手指不停地像戳麵團兒一樣戳著張青陽,抱怨,「喂,臭道士,我們怎麼出去啊?」
  
  張青陽皺眉,望著那些像是沉默巨獸幾欲噬人的嘴一樣暗沉的大門,「看來我們已經在陣中了,這八門之中,開門、休門、生門為吉門,死門、驚門、傷門為凶門,杜門、景門吉凶難測,另外還要配合天時地利、陣法流轉,只怕不會讓我們輕易破陣。」
  
  「咦。那不是找出開門、休門或生門就能出陣?臭道士你不是專門幹這些神棍兒勾當的嘛,應該難不倒你的吧。」
  
  「未必,普通八卦陣還好,這些妖怪設置的陣法……」張青陽忽然想到了那隻愛出謎語的獅子頭兄,和他囧之又囧的問題答案,忍不住想要撫額。
  
  那個玉衡所謂的萬妖境易進難出,他能確定那些人不是被囧死的麼?
  
  剛一走神,某位不安分的潛力恐怖分子已經掙脫了張青陽的禁錮,饒有興趣地環繞著四面牆八道門研究起來,一邊看一邊煞有其事地點頭,一副已經看出點兒什麼道道來的模樣,嘴裡不停地碎碎念。
  
  不等張青陽抬手去把他抓回來,劉小斌同志腳步一頓,驚呼到,「臭道士!快來看快來看,這些門上有字!」
  
  張青陽聞言幾步跨到劉斌身邊,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果然只見那凹凸不平的破門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深灰色的門和淡灰色的字,一不留神就會忽略過去。
  
  而關鍵在於那行字的內容,開頭畫著一個大大的笑臉,後面龍飛鳳舞地寫著:本門是生門,品質保證童叟無欺,精英階層的最好選擇,你——值得擁有。
  
  張青陽:「……」
  劉斌:「……」
  
  「想不到虛假小廣告已經禍害到妖界來了,作孽啊作孽。」劉斌大樂,又沿著牆壁把其餘幾道門一一看過去,果然每道門上都有著大同小異的字。
  
  比如死門上畫了一個哭臉,寫著「本門是死門,騙人是小狗。你悲傷嗎?你抑鬱嘛?你是否生無可戀?開門吧,品質保證童叟無欺,絕對讓你死無全屍!」
  
  他咂摸著,怎麼覺得這廣告詞兒給人感覺這麼怪呢?就算誰想不開想自我了斷,也不至於恨到要自己死無全屍吧,總不可能誰自殺還會砍自己十三刀吧?那擺明瞭是謀殺!
  
  劉斌回頭看看張青陽,只見對方正凝神沉思,似乎發現了什麼疑點,於是躡手躡腳地悄聲走到張青陽身邊,壓低了嗓子小心翼翼語不傳六耳地問道:「有蹊蹺?」
  
  張青陽點點頭,「嗯。」,又奇怪地看著劉斌,「你幹嘛?」
  
  劉斌這才直起腰來,左顧右盼,「咦?沒有人監視麼?我以為會有什麼色=鬼=淫=魔偷偷在暗中窺視著我們什麼的,那你皺著個眉頭是鬧哪樣兒啊,虧我還如此小心謹慎。」
  
  「色=鬼=淫=魔?」張青陽拉長了調子重複了一遍,意味深長地看著劉斌,看得劉斌如此臉皮比城牆厚的傢伙也忽然覺得不自在起來,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麼東西,臉不自覺地一紅,訕訕地撓著頭說:「呃……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門上寫的鬼畫符怎麼辦?要不要按它寫的開門試試看?」
  
  「不行。」張青陽斷然否決,不管是誰在門上寫下這些話,擺明瞭就是耍人玩兒的東西,絕對不可靠,比陷阱還像陷阱。
  
  自從進了這個萬妖境,處處都出人意料,妖怪們的思維根本沒有什麼規律可循,貿然行動只怕真的會死無全屍。
  
  「不要動手動腳!給我乖乖站著!」張青陽嚴肅地命令劉斌,對方乖巧地點點頭,立正站好,像站軍姿一樣站得筆直,只有眼珠子不安分地轉來轉去,看張青陽在各個門前不知鼓搗些什麼。過了沒一會兒就憋不住了,幽魂一樣斷斷續續地從嗓子逼出聲音來,「臭——道——士——」
  
  「嗯?」
  
  「我有個想法。」
  
  「准奏。」
  
  「……你看吧,這些妖怪腦子都不太好使,一個一個的都比我還二。」
  
  張青陽真想翻白眼,你也知道你二啊,真不容易。
  
  劉斌可不在乎,不管是誇自己還是損自己,他向來都是一馬當先面不改色的,要不怎麼叫臉皮比城牆厚呢。
  
  「既然他們這麼二,我們就要用二貨的方式來思考,才能對上他們的思維波。比如說,正常人陷入這個什麼什麼陣,又看見這些門上的字吧,肯定會覺得這些都是迷惑人心的假像,全都是陷阱,不會真的哪兒寫著生門就進哪兒。可如果是個二貨的話,比如說我,肯定是哪個是生門就進哪個。妖怪們肯定都覺得人類很狡猾,所以……」
  
  「所以我們應該直接進生門?」張青陽沉吟了一下,要命,為什麼他覺得劉斌說得還很有點道理呢?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情人眼裡出……
  
  豈知兩人話音剛落,被劉斌譽為「裝修未完成」的八道門忽然發出轟然巨響,然後就在兩人面前快速轉動起來,一時之間八道門的幻影重疊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讓看的人眼花繚亂,滿眼冒星星。
  
  「看來你說得對,但現在來不及了。」張青陽在異變突生的一瞬間就已經把劉斌掩在身後嚴陣以待,心裡明白了大概。正如劉斌所說,他的推測大約是正確的。只是他們還沒做決定,控制陣法的東西已經察覺到他們發現了玄機,迅速改變了陣法。
  
  劉斌只覺得頭昏眼花,一陣天旋地轉,十指緊緊地揪著張青陽的衣服,免得自己非常沒面子地倒下,平衡感差勁這種事,實在是太令人難以啟齒了。
  
  張青陽也不好受,總覺得除了四面牆壁和那些門意外,連腳下踩著的實地也開始晃動起來,連忙扯住劉斌,免得兩人分散。他還罷了,以劉斌這個樣子,只怕會被妖怪們吃幹抹淨不留渣。
  
  咦,為什麼吃幹抹淨這個詞讓人覺得怪怪的?
  
  「呵呵,呵呵呵。」
  
  張青陽回頭一看,劉斌滿臉痴呆,已經開始傻笑了,只差流口水了。怕是再這樣轉下去,就可以直接把人送到殘障兒童收容所了。
  
  張青陽抓牢劉斌,飛快地思考著,既然規規矩矩走門已經不可行,那麼只剩下一種辦法,那就是找出陣眼,強行摧毀此陣。
  
  摟緊了懷裡的人,摀住他的雙眼不讓他再看那些飛速瘋轉的門,按在自己胸前。從剛才變陣之迅速來看,此陣明顯有妖鎮守,陣眼毫無疑問就是那隻妖。
  
  張青陽雙唇一抿,抿出一個決然的弧度,然後單手揮劍,狠狠一用力,將桃木劍的劍尖毫不留情地深深插=入腳下的土地中,那片原本很正常的土地不知怎麼的立刻蠕動起來,裂縫處有一絲絲暗紅色的可疑液體迅速滲出。
  
  張青陽冷眼看著那些液體即將蔓延到腳尖,提氣喝道:「出來!」
  
  石室裡忽然響起某種沉重的呼吸聲,像是力竭不支的喘氣,又像是某種憤怒地咆哮。一瞬間光芒大盛,幾乎讓人睜不開眼,張青陽微眯起眼,面色絲毫不變,隨手拔=出桃木劍,劍尖光潔如新,沒有沾上任何污濁,然而地面上類似血跡的液體卻依舊在流淌。
  
  他站得筆直,舉劍轉了一圈,眼神肅殺深邃。
  
  劉斌動了動,悶悶地問道:「道士,你在幹什麼?」
  
  張青陽按了按他的腦袋,不讓他亂動,沉聲道:「別動。」
  
  眼前有什麼東西迅速閃過,張青陽眉心微動,忽然輾轉騰挪起來,難為他一手抱著個人,一手使劍,竟還算遊刃有餘,而且下手一點餘地都不留,簡直像是要毀滅一切。
  
  桃木劍在他手中削鐵如泥,指哪兒打哪兒,不斷破壞還在飛速旋轉中的牆壁與八門,觸目所及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威力堪比熱兵器。很快整個石室被張青陽拆得幾乎成了廢墟,而他立在那裡,身上甚至沒有沾到半點灰塵。
  
  大地忽然翻滾地愈發厲害,讓人幾乎無法站穩,刺眼的光芒散去,原本熟悉的景物全都已經消失不見,劉斌偷偷扭過臉偷看四周,發現他和張青陽竟然懸浮在半空中,兩人正身處一個巨大的光球裡。
  
  而眼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龐然大物,正跟張青陽玩著大眼瞪小眼的遊戲。劉斌覺得自從跟了張青陽(?)後,他的世界觀總是在不斷地被顛覆,比如眼前這個玩意兒,怎麼說呢,那是一隻簡直有一幢房子大小的——蝴蝶?
  
  劉斌原本還是很喜歡蝴蝶的,那些漂亮的,會在花叢間飛舞的小東西,優雅又美麗。然而任何東西放大幾千幾萬倍,就都經不起考驗了。比如你把妲己變成一座山大小,看看紂王還願不願意為她傾覆自己的國家丟掉自己的性命。
  
  因此劉斌也只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抱緊了張青陽,免得自己一不小心掉下去摔成個形狀怪異的大烙餅。這時候他開始懷念自己的鬼魂形態了,想怎麼飄就怎麼飄,多自由,像蝶兒翩翩飛一樣……蝶兒?
  
  劉斌把注意力轉回那隻巨大的蝴蝶,她的翅膀竟是透明的,如玻璃一般晶瑩剔透,只在邊緣處有淺藍色淡淡勾勒出線條,而兩扇翅膀的中間,卻是一個人。
  
  美麗高貴如同女王一樣的蝶妖緩緩睜開眼睛,靜靜望著張青陽和劉斌,眼波流轉,寶相莊嚴,神聖的光輝照耀世人,她溫柔微笑,輕啟朱唇……說……「你們這些壞人!竟敢拆奴家的房子!」
  
  張青陽抽了抽嘴角,忽然心底湧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這張臉加上這種語氣實在是——很想讓人揪起她的頭髮把她往死裡揍!不行,要冷靜,要冷靜,冷靜地拽緊劍柄,一劍殺過去了事。
作者有話要說:
↑↑↑玻璃翼蝶,造物主的神奇……呃,我破壞了它的形象~
考試周悲催地過去嫋,徘徊在掛科邊緣,我要隨風而去╮(╯▽╰)╭




☆、戰鬥力負二百五的渣

  
  「奴家?拆、拆房子?」劉斌十分想一攤手表示無辜,但是很快就發現身在半空這個計畫絕對不可行,手指稍微一鬆就有做自由落體運動的趨勢。
  
  於是他勉為其難地擺出了一個賤賤的表情顯示自己的清白,開始舌燦蓮花,「小姐,我們又不是暴力拆遷隊的,而且你這裡——嗯嗯,好像沒有商業開發價值,連廣告都做的那麼挫,誰來誰虧本兒啊。所以說,這完全是個誤會,天大的誤會。」一邊說,一邊配合著自己話裡的意思擠眉弄眼。
  
  「商業價值?」蝶妖面露不解,被劉斌連說帶哄唬得一愣一愣的,開始望天思考「商業價值」是個什麼玩意兒,難道是個很厲害的大妖怪?比她還要厲害?
  
  劉斌一見對方呆了,連忙小幅度扯扯張青陽袖子,低聲道:「快走快走,待會兒她回過味兒來我們就死定了。」
  
  張青陽一頭霧水,雖然劉斌一直都很聒噪,但向來知情識趣,關鍵時刻從來不掉鏈子,現在怎麼膽大包天到敢於直接向惡勢力挑釁的地步了?得虧這個妖怪看上去有點呆,自己把自己繞進去了,不然換了別人,聽了剛才那些話還不大發雷霆?
  
  劉斌見張青陽充滿探究意味地上下審視著自己,眼中流露出奇怪的神色,心裡頓時就有些毛毛的,伸出賊爪子拍拍張青陽的頭,語重心長地說:「道士啊,你說我這麼辛辛苦苦地打擊妖怪我容易麼我。還不是看在你這個小身板單單薄薄地連人家一隻手掌大小都比不上!好不容易唬住人家一時半會兒的,你怎麼也跟著傻了呢?三十六計走為上啊!」
  
  張青陽把在自己頭頂上得意肆虐的爪子扒拉下來,一臉無奈。感情這小子打的是這主意,可惜他聰明歸聰明,對陣法妖魔什麼的實在瞭解不深。這是術業有專攻的問題,不能怪劉斌想不周全。不過——他如此殫精竭慮糊弄妖怪打算開溜,是怕自己打不過妖怪連累他一起掛掉吶,還是怕自己打不過妖怪受傷?
  
  姑且認為是後一個原因好了。張青陽捏捏劉斌的小爪子,內心略有竊喜表面沉痛萬分地宣佈,「走不掉的。她是這個陣的陣眼,我們要出去,要麼打敗她,要麼她自願放行,沒有第三條路走。」
  
  「……所以說,我們——」劉斌嚥了嚥唾沫,迫不得已抬頭仰望著那隻可以用一隻腳就把一百個劉斌踩死的蝴蝶姑娘,面色慘白地顫抖著,「必須要跟她打架?」
  
  張青陽還沒來得及點頭,忽然一陣地動山搖,原來是蝶妖萬分沮喪,於是跺了跺腳……呃,沒錯,就是平常人類中小蘿莉們那種撒嬌時的跺腳,只不過放在這位身上就有了戰爭武器一樣的殺傷力,至於可憐……還是算了吧,違背良心是不好的。
  
  只見她雙目圓睜,那張長得聖潔無比的臉被她擺出了一個氣鼓鼓的表情,到處都充滿了詭異的違和感,嬌嗔道:「不跟你們玩兒了啦,奴家生氣了!」
  
  「……大姐,您別裝嫩了成不。其實你也挺漂亮的,不過人嘛,哦不對,我是說妖嘛,也得有自知之明是吧。你說你走禦姐或者女王路線多好呢,走出去保證能風靡萬千少男正太心。好了好了,咱有急事要走,耽擱了要人命的,麻煩大姐給我們開一下門。」
  
  鑑於這段話劉斌小同志實在是說得太過自然順遂,就好像說外面下雨了出門要帶傘一樣,於是蝶妖點點頭,雙手一錯撤掉了圍繞在幾人四周的巨大光球。
  
  張青陽帶著劉斌,晃晃悠悠落回地上,內心感覺荒謬無比。這就搞定了?那要他們天師一族到底幹啥用的?早知道培養後輩弟子的時候通通送進辯論隊就行了,何苦還要從小吃那麼多苦受那麼多累。
  
  張青陽沒有發現,他現在的思維方式已經開始無限趨近於某位二貨小同志了,如果他發現了的話,說不定會憤而拔劍自刎吧……
  
  閒話休提,蝶妖結了個手印,懸浮在正中央,腳尖離地約兩指寬的距離,口中唸唸有詞。
  
  她身上前後撲扇的兩扇大翅膀就近了看更加美麗,透明卻又並非完全不可見,細微的、晶瑩的脈絡蜿蜒其上,形成繁複交錯的紋路,細細的磷粉星星點點,偶爾反射出銀色的微光,邊緣處寶藍色的翅沿純粹幽深,像一場華麗的夢境。
  
  隨著蝶妖的動作,她的腳下漸漸裂開一個洞口,一條細長狹窄的樓梯無盡盤旋而下,遠處灰濛濛一片看不到盡頭。劉斌和張青陽對視一眼,彼此確認這種灰色與他們來時的路是相同的,然後手牽著手悠閒地向著出口走去。
  
  路過蝶妖身邊的時候,劉斌像是想到了什麼,面色遲疑地躊躇了一下,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那個,聽說這裡是萬妖境啊,為什麼我們一路走來,只遇到了這麼幾個?好像連十個都不到……」是不是你們經費不足工作人員都罷工了?當然這句話劉斌乖覺地只是腹誹沒有說出來,免得被打。
  
  那蝶妖理所當然地揮揮翅膀,用看弱智兒童的眼光看了劉斌一眼,又立刻「嬌羞」地絞著手指細聲細氣道:「因為我叫萬妖啊,這裡叫萬妖境有什麼不對?」
  
  劉斌慘不忍睹地撇過頭去把頭埋進張青陽懷裡,雙肩一聳一聳,別人看了還以為他在哭或者什麼病發作了,張青陽卻很清楚他絕對是在忍笑!因為他自己也很努力地想要控制自己的撲克牌臉,以免自己露出某種囧囧有神的表情。
  
  「萬妖……小姐,我們先告辭了,後會有期。」張青陽勉強嚴肅認真地道了個別,拖著劉斌就走。蝶妖歡樂地揮舞翅膀歡送——原本一切到這裡還是很和諧的,直到蝶妖無意間看到了張青陽的桃木劍。
  
  那柄劍原本平凡無奇,然而劍柄之上,有一個小小的圖案,似是用紅色的硃砂畫成,或者什麼其他紅色的顏料。這不重要,重要的事,那個圖案,她太熟悉。
  
  幾乎就在一瞬間,風雲突變,祥和的氣氛一消而散,取代而之的是某種太過強烈肆虐的殺意和恨意,以至於連空氣都變得冷寒。出口明明近在眼前,張青陽和劉斌卻眼睜睜地看著它慢慢消失。
  
  ——因為他們沒辦法再往前踏一步。
  
  不知從何處伸出的瑩白蝶絲緊縛在張青陽的桃木劍上,終於不再裝嫩的蝶妖表情壓抑而令人心悸,強大的氣場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當然喘不過氣來的也只有劉斌罷了,張天師顯然不會被嚇到。
  
  「你是張家的人?」蝶妖冷眼看著那劍柄上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圖案,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把這幾個字逼出來的一樣,充滿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安氣息,然後又像是想要確認一般,再次一字一頓地問:「天、師、張、家?!」
  
  劉斌有那麼一瞬間,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如果他真的有血液的話。事實上,他現在完全不瞭解自己的身體狀況,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抑或是半死不活。
  
  而現在也不是一個討論此事的好時機,一不小心他跟張青陽就極有可能生未同衾死未同穴了,在他甚至還沒有弄清楚他們之間那亂七八糟的感情之前。
  
  而張青陽只是一言不發地與蝶妖對視,既不否認也承認,彷彿他們能就這樣以意念廝殺。不知道過了多久,劉斌感到蝶妖想要把他們一起碎屍萬段的時候,張青陽忽然輕輕地、輕輕地把劉斌從他身上推開。
  
  劉斌疑惑地望了他一眼,而他只是默不作聲地搖搖頭,示意劉斌走遠些,然後對著蝶妖沉肅地說:「天師一族曾對妖族犯下滔天罪孽,張青陽萬死難贖其罪。但他不是張家人,希望你能放了他。」
  
  「喂!臭道士你瘋了!」劉斌大吃一驚,著急忙慌地就要去拍醒這個腦子被門夾了的傢伙,卻被張青陽回頭一眼看得怔在原地。在那一眼裡,他看到了太多太多東西,有的讓他無奈,有的讓他憂慮,有的讓他心亂如麻。
  
  蝶妖冷哼一聲,「老娘憑什麼聽你的?你以為你有資格命令我做什麼?你知道我有多少兄弟姊妹父母親人死在你們張家手裡麼?你們這些人,永遠也無法想像,那種痛苦和絕望的感覺,甚至連悲傷的力氣也沒有。我只能請求鎮守萬妖境,以免自己在外面失控,身不由己地毀滅一切。」
  
  張青陽聽著蝶妖怨毒的訴說,眼中有某種不忍和感嘆,抬頭仰視著對方的雙眼誠懇地說:「萬妖小姐,儘管我沒有參與那一場屠殺,然而也沒有想過推卸責任。只是既然你認為我們向無辜妖物下手是錯誤的,那麼這只地縛靈他……也只是個不相干的外人。你們也不會是非不分吧?」
  
  「哼。」
  
  「這樣,我們比一場,如果我輸了,任由你們處置。如果我贏了——」
  
  「怎麼,你贏了還想跟他一起離開不成?」
  
  「不,如果我贏了,放他走就好。無論輸贏我都悉聽尊便,只要留我一命。」
  
  劉斌大駭,驚叫道:「臭道士你胡說什麼?!」
  
  張青陽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閉嘴。」
  
  蝶妖冷眼看著兩人在自己眼前種種作態,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不屑地冷笑了一聲,譏諷張青陽,「說什麼任由我處置又要留你一命,還不是怕死?膽小如鼠卻又邪惡狡猾的人類。」
  
  張青陽搖搖頭,淡淡地解釋:「並非張某怕死,而是身負雙生共命咒,不想連累他人。而且我想,你們讓仇人生不如死,總比一下子結果了要痛快吧。」
  
  蝶妖想不到他說出這種話來,忍不住氣笑道:「好!好!想不到你對自己也挺狠的。罷了,現在說什麼都是空話。先打贏我再說。否則,你們就一起死在這裡做對亡命鴛鴦好了。」
  
  蝶妖話音未落,耳邊風聲忽響,張青陽竟已仗劍而來。只可惜身材如此嬌小的人類在她眼裡,就跟蚊子在人眼裡沒什麼差別。輕飄飄一扇翅膀,颶風驟起,吹得張青陽幾乎無法再前進半步。
  
  劉斌完全無法阻止這一人一妖的拚命,也明白自己現在如果一副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的傻逼樣子衝出去,只會讓張青陽分心更容易受傷而已,於是乖覺地找了個安全角落,神情緊張地看著戰況。
  
  他不知道從他這次清醒開始就一直被有意無意提及的雙生共命咒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然而他直覺那跟張青陽還有自己一定有莫大的關係。
  
  他不是真的二他並不遲鈍,這次清醒,張青陽對他的態度實在是太不一樣了。有什麼東西橫亙在他們之間恰如薄薄一張紙,隨時都能戳破。
  
  他仰起頭,看著那個正與蝶妖不顧一切地交手的人,在小山一樣的蝴蝶面前簡直可以忽略不計地脆弱人類,卻一直都沒有過退縮。其實他何必那麼拚命呢,無論輸贏那些妖怪都不會放過他。
  
  他只是為了一個尚未被應承的賭約戰鬥,為了把他劉斌安安全全地送出去。他甚至為了保證自己不死掉連累了別人,甘願主動提出願意受各種折磨。
  
  劉斌咬著自己的嘴唇,恍然不覺一絲血色慢慢滲出,他想,如果他不是一隻戰鬥力負二百五的渣地縛靈就好了,如果他有足夠的力量,去和張青陽並肩戰鬥,與他共同進退。也許一切就不至如此。
  
  恍惚間頭頂有衣袂翻飛的聲響,只見張青陽一個翻滾,半跪著落到地上,桃木劍深深插入土中,他單手握著劍柄,撐起自己的身體,另一隻手若無其事地抹去身上血跡。地上,幾搓燒焦的飛灰隨風翻滾,偶爾可見一縷黃色,像是符籙之類的東西。
  
  張青陽受傷了!劉斌霍的站起來,再也無法接著冷靜自持下去,衝到張青陽身邊扶住他,眼神上下一掃,發現他全身上下都血跡斑斑,簡直是慘不忍睹。
  
  他從未見他如此狼狽過,這個男人,一直都是愛乾淨的,近乎變態的潔癖,對髒亂一秒鐘也難以忍受。而現在他全身上下不是血就是泥,衣服破了,頭髮也亂了。
  
  「臭道士……」劉斌聽見自己的聲音簡直在顫抖,就像是虛弱到快要死了的人是他一樣。張青陽喉頭一動,沒有看劉斌,只是伸出一隻手來拽緊了他的手,力氣之大讓劉斌以為他想把自己的手腕掐斷。然而劉斌沒有掙脫,他想的是,張青陽一定傷得很重。
  
  然而張青陽眼神依舊是如此的清明而堅定,他抬頭望著蝶妖,對方看上去似乎毫髮無損,依舊是懾人的模樣。張青陽扯起嘴角微微一笑,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你輸了,承讓。」
  
  蝶妖眼中閃過憎恨的光芒,然後沉默中,她的一片翅膀忽然無聲無息地碎裂,紛紛揚揚地散落到地上,像漫天飛舞的透明的雪。她的嘴角沁出一縷血絲,頹然跌坐在地,變得暗淡無光。
  
  張青陽扶著劉斌的手站起來,淡然地說:「放他走吧。」
  
  蝶妖不甘示弱地回瞪,「我輸了,但這裡是萬妖境。你受了那麼重的傷,不治療就難以好轉。而我,我只要再這裡休息一會兒,就能恢復。說到底輸的都會是你而已。」她深吸了一口氣,有點掙扎又有點驕傲地說:「但我們妖類從來不喜歡乘人之危。這一戰既然你贏了,我會放這個人走。但你——」
  
  張青陽點頭,「我會留下的。」
  
  「不行!」斬釘截鐵的聲音忽然響起,讓原本對峙的蝶妖和張青陽都驚訝了一下,因為這個大義凜然表示抗議的,卻是那個蝶妖從未放在眼裡的一碾就死的劉斌。
  
  他站在張青陽面前,把血跡斑斑的天師大人擋在身後,毫無畏懼地看著對面的龐然大物,如此堅定不移。
  
作者有話要說:咳咳╮(╯▽╰)╭晚上會加更一個端午節惡搞小番外,時間未定……
惡搞什麼的……請!慎!買!




☆、端午惡搞番外(慎買啊慎買)

  
  一切都發生在某個遙遠的、不存在的平行空間,在這個時空裡,有一種兇猛的神獸,叫做狗血,人人都對他又愛又恨,難以自拔,見不著時心癢難耐,見著了又要吐血三升。
  
  而豢養這種神獸的傢伙,據說是一個邪惡腹黑、陰險惡毒同時又純潔如一朵白蓮花(?)一樣的神秘人士,沒有人見過這位神秘人的真面目,卻始終被籠罩在她的陰影之下。
  
  聽說她有半夜裡到處圓潤地滾來滾去的習慣,於是大家都稱之為圓潤夜。
  
  圓潤夜心情好的時候,總是趁著夜色滾上街頭,大把大把地往家家戶戶裡灑狗血神獸,將這個時空攪得雞犬不寧。而被狗血灑中的人,他們的人生只能用跌宕起伏欲哭無淚來形容,實在是比竇娥還冤。
  
  而最重要的是,在這個時空裡,還住著我們幸福吉祥歡樂的一家,家庭主要成員有:天師、地縛靈、妖怪、神獸、變異人種和狡猾的人類……等等。
  
  原本他們都生活得非常平靜而安詳,直到有一夜,一隻狗血神獸偷偷地溜進了道士和地縛靈的家中……
  
  於是第二天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們偉大的張天師大人,發現自己被綁了。
  
  沒錯,是被綁了,而不是被綁架了。
  
  他睜著尚未清醒的雙眼,困惑地努力低頭看著綁在自己身上那一道又一道縱橫交錯經緯分明的繩子,總覺得那些玩意兒看起來有點眼熟?
  
  天師大人困惑地把頭埋進枕頭裡,使勁兒蹭了蹭——不要誤會,這絕對不是撒嬌,完全是因為他雙手被綁著無法實現「揉了揉眼睛」這樣高難度的動作,才不得已為之。
  
  蹭完眼睛後,天師大人不得不承認,他不是在做夢,而是真的被五花大綁消滅了戰鬥力,而且那些鮮豔的紅繩子,是他前幾天剛剛做好準備出門捉鬼時用的硃砂絲繩。
  
  張青陽努力想要坐起來,卻發現繩子的綁法太有技巧,造成他只能像只蠶寶寶一樣在床上蠕動的慘劇。
  
  天師大人努力地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後咬牙切齒地朝門外叫道:「地!縛!靈!你給出來。」他非常瞭解那隻可惡的小鬼,此時絕對就在這附近不超過十米範圍內,因為對他而言,看熱鬧的機會是不能錯過的,更何況是看「五花大綁的張天師」這麼誘人心動的噱頭!
  
  果然,只聽「吱嘎」一聲,房門被大力地推開了,劉小斌同志一手叉腰,得瑟地大笑著迫不及待衝進來,把毫無反抗能力的張天師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看了個遍,眼中放射出餓狼一樣饑渴的光芒,然後又忽然耷拉下腦袋,對手指道:「真可惡,忘了把你的睡衣一起剝掉了,這樣不好看,一點兒也不好看,極不符合我的美學原則。哎~~」
  
  張青陽陰森森地盯著自家一臉不懷好意的媳婦兒,沉聲問:「你要幹什麼?」
  
  劉斌咧嘴一笑,張青陽在那一瞬間彷彿產生了幻覺,他怎麼覺得劉斌的腦袋上忽然長出了惡魔的兩隻角呢?
  
  只見劉斌雙手環胸,嬌滴滴道:「哦~你要幹什麼~我好怕怕哦~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啊~」然後瞬間恢復正常,教育張青陽,「臭道士你演技太差了,即將被蹂躪的主角應該像我剛才一樣,知道不?」
  
  張青陽猛地掙紮了一下,怒吼道:「劉!斌!」
  
  劉小朋友恍若不聞,得意地伸出一根手指去挑張青陽的下巴,作輕薄子弟狀,「叫吧,叫吧,你就算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說著又哀怨地捂了一下自己的屁股,恨恨道:「昨天晚上你竟然如此殘忍得對待我!把我翻過來又翻過去,翻過去又翻過來……要不是我昏過去了,你差點就要折騰到天亮!太沒有鬼權了。」
  
  張青陽面無表情,「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是裝昏?」
  
  「哼。」劉斌傲嬌地一扭頭,從床底下拖出一根亮閃閃的皮鞭兒,頗有女王范兒地抬起一隻腳踩在床沿,狠狠地甩了下鞭子,意氣風發地宣佈:「張青陽你給我聽清楚了,老子要重振夫綱!老子要反!攻!」
  
  張青陽嘴角抽搐了一下,看著劉斌手中閃亮亮的小皮鞭兒,再看看被五花大綁的像只粽子一樣的自己,意味深長地重複道:「夫綱?反攻?看來昨晚我對你太仁慈了,才讓你一大早還有力氣又吵又鬧的……」
  
  劉斌看到張青陽某種□裸的眼神,莫名其妙地臉紅了一紅,隨即挺了挺胸,「臭道士,現在你也就嘴能動啦。我聽圓潤夜說,今天是傳說中的端午節,當地習俗是要吃粽子、賽龍舟的~這麼一個美好的日子,我一定會好好地吃你這只小粽子滴~」
  
  說著,劉斌狎暱地用鞭子柄兒拍拍張天師的臉蛋,一副志得意滿地神情,表情充滿了無限憧憬,「吃完粽子,我們再去遊個湖,在船上做些風光無限好的運動……啊,真是美好人生啊。你一定也很期待,對吧?」
  
  某花痴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幻想裡,一臉陶醉。
  
  張青陽微眯著眼,不讓劉小受發現他眼中暗暗算計的神情:吃粽子?船上運動?嗯嗯,聽上去果真很不錯吶。不過在這之前,先要把某隻不聽話的小地縛靈給按到這樣那樣,省得這副樣子被左邊程希一家右邊蘇北一家看見笑話,從此以後抬不起頭來。
  
  我們可憐的劉小受,還沉浸在他美好的反攻夢想中,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即將落入某人的魔爪。仰天大笑一番後,就迫不及待地扔掉鞭子,往床上那隻美味大粽子身上撲去。
  
  左邊啃啃,嗯嗯,味道不錯;右邊舔舔,啊啊,挺好吃的。上上下下,哎呀真討厭,裹粽子的時候怎麼忘了給天師大人脫衣服!
  
  劉斌小朋友不甘心地拚命撕扯著張青陽的睡衣,乾脆整個人都趴到對方身上,仗著張青陽被綁得嚴嚴實實無法動彈,魔爪大肆肆虐,把張天師全身上下都猥=褻了一遍猶不滿足,準備把人家和自己都剝光了實施自己的總攻計畫。
  
  哼哼,看這一次是誰三天三夜下不了床!(咦咦,劉小受原來你曾經三天三夜下不了床啊~)想到張青陽躺在自己身上呻吟哭泣求饒扭來扭去梨花帶雨的模樣,劉斌簡直激動得要化身為狼了。
  
  以後把人牽出去,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說,張青陽才是他媳婦兒!他才不是萬年受!
  
  呵呵呵傻笑著的劉斌剛把自己和張青陽的衣服剝光,一時間滿室春光無限,正要好好享用自己的大餐,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發現自己和張青陽的上下位置已經顛倒,那張青陽正俯身看著他,而他自己……剛把自己洗剝乾淨,就又成了被壓的那一個!
  
  「你你你……你怎麼可能解得開繩子?那明明是傳說中的圓潤夜教給我的獨家綁法!」
  
  「不好意思,忘了告訴你,她把解法告訴我了。」
  
  「……」劉斌咬著被角,萬分委屈。
  
  張青陽低頭,湊近劉斌耳邊,笑聲低沉悅耳,溫熱地氣息呼在劉斌的耳朵上,撩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顫慄。「要反攻,嗯?想吃粽子,嗯?想玩兒船震,嗯?別急,今天我一定會,好、好、滿、足、你!」
  
  「臭道士你輕點兒啊啊啊啊——」慘烈的聲音隨風飄遠~飄遠~遠~
  
  沈健和蘇北同時打開自家窗戶,探出頭來兩兩對望。
  
  蘇北:「神棍家裡又怎麼了?」
  
  沈健:「大約是某人反攻不成又被壓了吧……每隔幾天都來一出,膩不膩啊。但願他這次不用三天就能起床,╮(╯▽╰)╭」
  
  
作者有話要說:哦HOHOHO~劉小受你就安息吧~
大家端午節快樂O(∩_∩)O來吃個粽子~
挨個摸~




☆、虛實存亡

  
  劍拔弩張的對峙僅僅一瞬,蝶妖破碎的翅膀已經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自我修復,散落一地的碎翼萎頓成塵,在新生的完美雙翅前黯然退場。
  
  天氣似乎一下子入了冬,平添一股冷厲與蕭瑟的氣息。
  
  張青陽平靜地抬著頭,嚴厲地對擋在自己身前的劉斌說:「你走開。」
  
  「不。」回答的聲音並不響亮,但是很堅決。這種堅決讓張青陽霎時有一種詫異感,就像他面前站的並不是那個膽小白目的地縛靈,而是另一個人。
  
  「聽著,你先出去……」
  
  「不。」
  
  連續兩次□脆俐落地拒絕,張青陽一時之間找不出還有什麼話能勸說劉斌。他應該對對方這種找死的行為感到憤怒的的,不知為何心裡卻有一種近乎荒謬的愉悅,雖然被更多的焦慮與急切給壓抑著,無法看得清楚明白,但至少已足夠為人所知。
  
  如果換了童磊在這裡,劉斌會不會也選擇留下?童磊呢?他願不願意保護劉斌?
  
  設身處地果真是一種極為難的事。不過……張青陽閉了閉眼,心想,夠了,已經足夠了。
  
  「地縛靈,我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退下。」放開桃木劍,儘量平緩著自己的呼吸,張青陽打算用束縛式神的咒語把這只不聽話的小地縛靈給困住,然後按照賭約讓蝶妖把他送出去。
  
  低眉快速地念了完咒語,然後睜開眼,眉心微動。
  
  嗯?劉斌為什麼還站在自己跟前?式神咒從什麼時候開始失靈的,為什麼他不知道?張青陽望著指尖殷紅的血色,迅速回憶之前的一切。終於恍然大悟地記起,在水下城的那一次,為了救回劉斌,雙生共命咒已經把式神咒給覆蓋掉了。
  
  張青陽有點鬱悶。
  
  眼前,恢復了元氣的蝶妖優雅起身,輕扇雙翅懸停在半空,微微低頭看著在她眼裡那兩個如此渺小簡直如螻蟻一般的人類,揮手,陣法的出口重新出現在兩人面前。
  
  蝶妖毫不掩飾眼中的怨憎之情,望著劉斌和張青陽說:「戲演夠了,該走的走,該留的留。」那毫無憐憫的表情恰如高高在上的神祇漠然俯視人間,只不過這一位還帶著刻骨的仇恨。
  
  她不相信,她一點都不相信,那些多如蟲蟻的、陰暗又自私的人類,在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會選擇與同伴共患難,而不是獨自逃生。
  
  他們最多虛偽地說兩句冠冕堂皇的場面話,做做深情的樣子,一旦出口真的放到面前,明明多走一步就能離開死亡的深淵的時候,又有誰會真的不選輕鬆容易的道路?
  
  更何況,張青陽身邊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看上去是如此地無用,隨便扇一翅膀,就能消失無蹤。
  
  她微垂下眼睫看著地上的動靜,莊嚴如神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巨大的雙翼在大地上投射下無處不在的陰影,給對手巨大的心理壓力,像是永遠也逃不出的夢魘牢籠,一呼一吸之間,都是死亡的臨近。
  
  忽然她冷笑了一聲。
  
  果然,那個人類,在僵持了一會兒後,終於動了動,慢慢向象徵著光明和生存的出口走去。
  
  陰暗的、自私的人類,終究永遠都是這樣啊,無論過了多少年,無論換成什麼人……蝶妖忽然覺得失望,這兩個人能走到這裡,她以為會有些不一樣。
  
  張青陽卻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他不怕劉斌自己逃走,只怕劉斌不自量力地找妖怪拚命。那一刻他甚至覺得自己是有點矯情的,因為他想的是:你就算只有那麼一瞬間想與我同生共死,我也已經別無所求。
  
  況且天師一族最後的傳人,有那麼容易束手就擒麼?張青陽不動聲色地握緊了劍柄,掌心鮮血順著劍身蜿蜒流下,在地上慢慢氤氳開來,如若仔細看就會發現那並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一個不知有什麼含義的奇怪圖案。
  
  就在劉斌走到出口抬腳跨出第一步的時候,異變陡生!
  
  蝶妖甚至還沒有回過神來,她已經在心心唸唸著該怎麼懲罰這個送上門來的天師族人,才能告慰死去至親們的在天之靈,然後莫名其妙地感覺到身上的某處一痛。
  
  初時那痛感只是一個細微的小點,儘管尖銳卻面積不大,完全可以忽略過去。然而很快的,那種驚人的疼痛從最初生髮的那個點開始大面積擴散,摧枯拉朽般地大肆蔓延。破壞力如此驚人,疼痛讓人難以忍受。
  
  她這才垂下眼去,有點疑惑地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於是她驚訝地發現,劉斌正站在她腳下,表情無辜地抬頭看著她,而她離地面最近的那一片翅膀,已經破了一個細微的洞。當然,那個洞很小,只有一個正常人類拳頭大小,對她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然而所帶來的傷害卻難以估量。
  
  劉斌似乎對自己的表現也有點震驚,大惑不解地觀察了一下自己的腳,雖然自己剛才確實打算使盡吃奶的力氣跳起來希望能夠達到蝶妖的高度沒錯,但他卻完全沒想到自己真能跳出完全不屬於人類的高度。
  
  再看看自己驚人的拳頭,確定它確確實實還是個拳頭而沒有變成鎯頭了以後,某人眼中一亮,毫不遲疑地逮著機會就開始對蝶妖狂風暴雨般地拳打腳踢。
  
  他的動作不太有章法,可見並沒有系統地練過武,從架勢來看,可能平常連鍛鍊身體的機會都不太多,看上去就像小學生打架一樣可笑。
  
  然而蝶妖一點也不想笑,甚至連譏諷人家不自量力都沒有。第一是因為她想不到劉斌竟然真的會放棄獨自逃生的機會回頭來做這種蚍蜉撼樹的可笑事情,她明明就已經在人類是陰暗自私的動物這個認知上乘以二了的!第二是因為這只蚍蜉……殺傷力好像太大了點……
  
  明明只是一愣神間,蝶妖的一小片翅膀就已經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破洞,像豁開了口子的風箏一樣慘不忍睹,而且失去了功用。
  
  破洞雖然小,架不住數量多,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無法保持平衡,極有可能用一個非常愚蠢的姿勢倒栽蔥倒在地上。連忙恨恨地一扇翅膀,企圖把這個小東西給扇走。
  
  狂風大作,眼前立刻沒了劉斌的身影。
  
  得意地揚起嘴角,蝶妖身影一閃,飄近依舊半跪在地上的張青陽身邊,表示遺憾,「是他自己不走,怪不得我。」
  
  張青陽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右手差點握不住劍柄,不知是因為失血過多還是被劉斌嚇的,臉色青白,不敢置信地大聲叫道:「地縛靈!」
  
  沒有回應。
  
  蝶妖好整以暇地吐出幾束銀白色的蝶絲,緩緩纏繞在張青陽身上,一點點從下至上,一邊讓人慢慢體會窒息的絕望感,一邊笑道:「別叫了,八成是屍骨無存。」
  
  張青陽不知為何沒有反抗,依舊保持著那種古怪的姿勢,似乎已經傷重到只有把桃木劍插在土裡當做支撐才能勉強半跪在那裡,蝶絲的束縛讓他呼吸困難,然而他非常艱難地搖了搖頭,斷斷續續地說:「不會。因為我還活著。」
  
  蝶妖動作一頓、面露疑色,仔細地打量著張青陽問他:「你為什麼不反抗?」
  
  對方沒有回答,眼神飄忽地在四處兜兜轉轉,似乎在尋找劉斌的蹤跡,又似乎在拖延時間,卻讓人猜不透究竟要幹些什麼。
  
  可惜蝶妖終究太過龐大,看不見張青陽腳下那個小小的,即將成形的血色圖案,在黑暗處發出幾不可察的微光。
  
  就在的蝶妖的銀絲即將把張青陽整個兒包裹進去,形成一個巨大的蠶蛹形絲繭的時候,驀地從蝶妖的身上傳來一聲悶悶的低喝聲:「道士!動手!」
  
  蝶妖一驚,那分明是她以為已經屍骨無存的劉斌的聲音!而且如此切近,幾乎就響在她的耳畔!這傢伙究竟在哪裡?
  
  劉斌在哪裡?劉斌一直掛在蝶妖雙翅最上面的那片翅膀上,並且由於他身形單薄而幾乎毫無重量,被人輕易地忽略了過去。在他叫出「動手」的一瞬間,已經出拳不容反抗地用力打向了蝶妖的臉。
  
  同一時刻,張青陽暴喝一聲,用力將桃木劍從地底拔出,反手將身上粘稠膩人的層層蝶絲紛紛斬斷,地上一個形狀詭異的鮮血圖案隨之綻放一室紅光,灼痛人眼。
  
  蝶妖摀住臉尖叫了一聲,劉斌的拳頭力道很強她知道,但不知道竟然有如此威勢!要麼他剛才拆翅膀的時候未盡全力,要麼此刻他是在透支自己。然而無論如何,她美麗的臉被打歪了是事實。
  
  隨著淩厲的風聲與驚天動地的尖叫,蝶妖被重重打到地上,墜落在紅光的中心。張青陽覷準時機立刻結印,一邊揮舞著桃木劍一邊唸唸有詞。
  
  劉斌跟著蝶妖落在地上,一個翻滾卸去衝擊力順便滾出紅光的範圍,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紅光正中心,開始順著那個圖案遊走,一旦發現蝶妖有掙脫結界的趨勢,就毫不留情地一拳把她打回去。
  
  兩人行動之果斷、配合之精準、動作之協調就像從前已經這樣演練過千百遍了一樣。
  
  劉斌自己也覺得奇怪,那種想法明明是無稽的,然而毫無理由地,他就是覺得自己知道張青陽想要做什麼,會在什麼時候做什麼,然後給予相當的配合。那種無比默契心有靈犀的感覺,似乎已經隨著血液的流動躥入四肢百骸,流經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個角落。
  
  隨著最後一句咒語的完成,蝶妖最後掙紮了一下,終於像是被抽幹了全身力氣一樣,重重倒下,仰躺在陣法中心,銀白色的液體從她身體的各個傷口裡滲出,奇異的味道飄滿了整個室內。
  
  她雙眼無神地艱難轉頭,看著張青陽,臉上是譏誚和嘲諷的笑容,虛弱地說:「你為什麼不殺我?反正你們已經殺了那麼多妖怪,乾脆屠盡這世上所有妖豈不更好。」
  
  張青陽傷得也不輕,此時劉斌已經上趕著一溜兒小跑過去把人給扶穩了,上上下下一通檢查,滿臉憂色。張青陽伸出一隻手,拍拍劉斌示意自己沒事,然後看著蝶妖,「我從來都不想殺你,我們只是想自保而已。」
  
  劉斌趕緊小雞啄米一樣猛點頭,「就是就是,我們只是想出去,不是你非攔著我們麼。不然,打打殺殺的,多傷和氣。不過道士,我覺得自己全身上下好像有點問題?」
  
  張青陽聞言表情古怪地看了劉斌一眼,低聲說:「那我回去應該好好檢查一下你全身上下。」
  
  蝶妖氣結,「喂你們……打情罵俏換個地方!」
  
  張青陽這才拿開劉斌的手,盯著蝶妖,神色冷肅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蝶妖神色警惕地看著他,不知對方是否要下殺手。劉斌也有些莫名其妙,就見張青陽走到被困的蝶妖面前,忽然解開了困住蝶妖的陣法,然後跪了下來。
  
  蝶妖和劉斌面色大變,同時驚呼道:「你幹什麼?」
  
  男兒膝下有黃金,更何況張青陽這樣的人,怎麼能輕易給人下跪。剩下的兩人目瞪口呆,忍不住要打醒自己竟然會做如此荒誕不羈的夢。
  
  張青陽垂下眼,一臉鄭重地對蝶妖說:「我雖然沒有濫殺無辜之妖,然而自知祖上積孽深重,身為張家後人我責無旁貸。只能承諾自我之始,天師一族必然審慎行事,三思後行。人妖兩族積怨已久,如今人間已至末日,我知道我這一跪並不能抵消血海深仇,然而也希望從現在開始,慢慢改善人類與妖族的關係,化干戈為玉帛。我在這裡為所有死去的無辜妖族,深表歉意。」說著,緩緩俯□,對著蝶妖磕了三個頭。
  
  一席話說完,安靜得詭異。
  
  蝶妖神色複雜地看著張青陽,又回頭看看劉斌。種種念頭在心中翻滾爭吵,最終她長嘆了一口氣,伸手指著出口說:「你們走吧。但願你能記得,今天說過的話。」
  
  張青陽點點頭,低聲道謝,劉斌忙把他攙扶了起來。
  
  蝶妖看著兩人相攜遠去的背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深吸了一口氣,輕聲說了一句什麼,眼中是無限的悵惘。
  
  如果有人聽見的話,就能知道她叫了一聲,「娘親。」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雖然是傳說中不更的週一
但是前段時間考試停更了那麼久,所以……
所以明天我要英勇地更新!
蹭~求表揚~




☆、喜歡,或者愛

  
  劉斌扶著張青陽,終於從萬妖境裡狼狽不堪地滾了出來。沒錯,是真的與大地進行親密接觸的那種滾。
  
  由於蝶妖大姐心有不甘,越想越不忿,於是好心地扇了幾下翅膀美其名曰「送你們一程。」導致這對苦命的小情兒不得不被迫收下這份情深意重的大禮,你扒拉著我我扒拉著你一邊風中淩亂一邊默默遠去。
  
  更苦命的是,在他們歷盡千辛萬苦從異界歸來,好不容易拉拉扯扯地站直了身子以後,卻發現自己只能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因為太顛覆世界觀了!
  
  在他們進萬妖境之前,神玉山是一個山明水秀、繁花似錦、佳木蔥蘢的人間仙境,除了住了一大堆妖怪這一點稍微增加了些兇險度以外,絕對是一個值得到此一遊的度假勝地;然而在他們出了萬妖境之後……
  
  張青陽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一片光禿禿的火災現場一樣荒涼頹敗的地方,現在簡直比世界末日了的人間還要悲催。於是他與劉斌極有默契地對視一眼,兩人轉身朝著萬妖境尚未消失的入口走去。
  
  「咦,你們竟然活著出來了?」驚訝的男聲從身後響起,讓他們不得不停住了腳步去關注聲音的來源。
  
  由於對方話語中的這個「竟然」強調得太過突出,給人一種十分欠揍的感覺,強烈地表達了對張青陽等人的鄙視之情,劉斌立刻不甘示弱地回嘴,「我們沒死你很失望?」說完回頭時卻愣了一下,然後忽然面容古怪地在那裡擠眉弄眼,看得一旁不知道他究竟瞧見了什麼的張青陽皺了皺眉,問他:「你又怎麼了?」
  
  劉斌連忙伸出雙手摀住自己的嘴,然後一邊「嗚嗚嗚」地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一邊拚命搖頭,表示自己什麼也沒做,什麼都沒看見。
  
  來人一看劉斌這幅模樣,抑鬱萬分自暴自棄地感嘆著聳聳肩,無奈地說:「別裝了,想笑就笑吧。」
  
  張青陽也充滿興趣地轉過身,眼前的景象果然沒有讓人失望,一看見面前那人的樣子,儘管身上還遍佈傷口疼痛不已,天師大人依舊忍不住想笑。
  
  面前站的人自然是玉衡,只不過他的人與可憐的神玉山一樣,不知遭到了什麼樣的毀滅性打擊,一眼看去慘不忍睹。
  
  一身朱子深衣本來儒雅非常,只要不開口就是個偏偏濁世佳公子,現在卻被撕得東邊一截西邊一條,頗有後現代藝術的淩亂美,難為他還穿在身上;那一頭初見時漆黑如墨的飄逸長髮更是糾結非常,髒亂打結也就罷了,真的頂著個鳥窩是怎麼回事?至於那張容色頗為美好的臉……算了,大概他是想開染坊,準備拿自己做活廣告吧。
  
  劉斌東倒西歪了一會兒,終於順過了氣,深呼吸一下然後儘量保持平靜地望著玉衡誠懇地說:「你要多少錢?」
  
  玉衡擺出一個尷尬之極的微笑,擺手道:「我不是乞丐!還有,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們……」
  
  張青陽適時插嘴,「所以你認為你和神玉山一副被打劫了的樣子沒有我們重要?」
  
  玉衡一窒,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他面容扭曲地往前一撲,差點兒對張青陽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同時從他身後鑽出一團毛茸茸的東西,飛撲進張青陽的懷裡,又扭又蹭,討好地發出「喵嗚喵嗚」的聲音。
  
  玉衡齜牙咧嘴地站穩,委屈地埋怨,「小喵喵,你從來都沒有對我這麼熱情過。」
  
  小灰傲嬌地一甩尾巴,繼續在張青陽懷裡滾來滾去撒嬌。然後豎起耳朵搖一搖,小鼻子上上下下地湊來湊去,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陽!你竟然受傷了!竟然傷那麼重!該死的橫公魚!」小灰一邊叫一邊亂撲騰,不小心踩到傷口,張青陽臉色一白,勉力出聲道:「小灰……」小灰連忙小心翼翼地轉過身,虎視眈眈地看著玉衡,一語不發。
  
  玉衡無奈地認錯:「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行不?我負責,我負責。」說罷從那件破破爛爛的衣服裡掏啊掏啊,慢慢吞吞地掏出一顆龍眼大小的丸子,不情不願地遞向張青陽,說:「喏,吃了它。這可是用我的魚鱗做的靈丹,就算你快死了也能給救回來。」
  
  張青陽接過丸藥。劉斌湊上去觀察,陽光下看上去平凡無奇,就像顆大號巧克力豆似地,怎麼看也不像什麼「靈丹」,難道真能起死回生?玉衡說它是魚鱗做的……劉斌撇撇嘴,忽然慶倖要吃它的不是自己。
  
  小灰看玉衡一副捨不得的樣子,頓時大怒,「死魚!你那是什麼表情?看上去一點都不開心!」
  
  玉衡頓時欲哭無淚,大哥,感情您不僅要逼我把本命靈丹隨便送人,而且要送的心甘情願、高高興興,送得滿面春風?
  
  哎,這真是孽緣啊孽緣,小喵喵去了人間待了那麼久,都學會仗勢欺人了。以前明明是可以隨意搓圓按扁的小毛糰子啊,要多可愛有多可愛。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玉衡還在感慨自己的悲慘際遇,張青陽已經把那顆所謂「起死回生的靈丹」吞了下去,果然,沒過一會兒,就有什麼東西暖洋洋地在經絡裡遊走,迅速修補著創傷,疼痛大為減緩。劉斌覺得神奇,揪著張青陽看來看去。
  
  張青陽小聲解釋,「玉衡的本體是橫公魚,《山海經》上有記載,這種妖物是不死之身,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它的鱗片是療傷聖藥,非常難得。」
  
  劉斌做托腮好寶寶狀聽故事,然後舉手提問:「咦?那他不是無敵了?阿克琉斯還有腳踝可以打呢。」
  
  張青陽讚許地一笑,「橫公魚還是有弱點的。只要用烏梅兩枚和他一起下鍋煮,就能做成鮮魚湯了,絕對是大補之物。」
  
  劉斌眼珠子一轉,開始打起壞主意……
  
  小灰還在張牙舞爪地教育玉衡,張青陽給他順順毛,然後用兩根手指拎著他脖子上的毛,把他扔進劉斌懷裡,這才問玉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神玉山遭劫了?」
  
  玉衡像棄婦一樣哀怨地盯著小灰,嘀咕,「遭劫了遭劫了,遭了你家小寶貝的劫了。」
  
  說完感覺到張青陽冰刀一樣的目光,立刻擺手解釋,「我不是說那個姓劉的!我對他沒興趣你別這樣看著我!都是小喵喵太淘氣,一聽說你們可能出不來,就把整個神玉山和我折騰得雞飛狗跳,簡直是亂套了!你看你看——」
  
  玉衡開始曆數小灰的光輝戰績,「上個禮拜一把火把山頭燒了!前天想堵住神玉湖!昨天山腳的花全給拔了,害得吃花蜜的妖怪們一直餓肚子!還逼我穿他撕爛的衣服!還在我頭頂上做窩!」
  
  「誒?可我怎麼感覺你高興得很?小灰的脾氣完全是被你嬌寵出來的嘛,我就不信你沒辦法制止他~」劉斌一邊兒拿著根小草逗小灰,一邊天真善良地發表意見。
  
  「……」玉衡望著天空,假裝那裡飛過了一群大雁。小灰狂躁地揮爪抗議,你才嬌寵,你這只萬年受!
  
  當然,由於惱羞成怒忘了使用人類語言,這一串抗議聽在劉斌耳中不過是「喵喵喵喵喵」罷了。倒是張青陽敏銳地抓住了玉衡話中的疑點,帶著些許不確定地問:「上個禮拜?」
  
  玉衡一擊掌,笑眯眯,「忘了告訴你們,萬妖境的時空法則跟神玉山也不一樣,你們進去這點時間,外面已經過去快兩個禮拜了。啊,讓我想想,現在人間應該是五月份了吧。」
  
  張青陽身形微震,他記得很清楚,五月份蜀中就要毀城了!之前經歷了太多事情,劉斌魂飛魄散、蘇北垂危,還有這該死的萬妖境。萬一來不及……不行!不能來不及!
  
  他抬頭逼視著玉衡,「你說過,只要我們活著出來——」
  
  玉衡耙耙頭上的鳥窩點頭,「妖族向來一諾千金,請先回客房休息一夜,明天送你們去蜀中。」
  
  張青聞言難得地有些焦躁,心煩意亂地問:「為什麼不能馬上走?」
  
  「陣法比較複雜,需要做很多準備。放心,我們不會食言而肥。你們先去休息吧。」
  
  劉斌把逗貓草一扔,回頭拍拍張青陽的肩膀,溫言勸慰,「道士,他說的對,現在著急也沒用,除了煩躁又不能幹什麼。我們還是先回去休息吧,好好養精蓄銳,只怕外面的麻煩還有一大堆呢。」
  
  張青陽難得聽劉斌如此正經地說話,想想也確實是自己關心則亂了,於是點點頭,拉著劉斌就要走。劉斌詭異地臉一紅,默默地把手從張青陽的手裡扯出來,然後對張青陽尷尬地笑笑。
  
  張青陽手裡一空,覺得有點彆扭,又不好當著外人的面拉拉扯扯,只好黑著一張臉走在前面。
  
  劉斌動作小小地對玉衡揮揮手道別,一溜煙兒跟在張青陽身後亦步亦趨。
  
  玉衡想把小灰給留下來,在那鬼哭狼嚎,奈何咱小灰昂首闊步跟著張青陽頭也不回,像極了吃幹抹淨就落跑的渣攻一隻。當然也只是像極了而已,無論是「吃幹抹淨」,還是「攻」……
  
  劉斌和張青陽一回客房,就覺得氣氛非常不對。
  
  無論是倚在窗邊作憂鬱美男狀的程希,還是正在偷吃小點心的沈健,或者躺在床上休息的蘇北,在劉斌和張青陽雙雙跨進房間以後,紛紛用某種詭異的、充滿了探究意味的眼神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其亮度堪比鐳射燈,並且比鐳射燈還要讓人難以忍受。
  
  「啊,說了好多話啊,渴死了,有水沒有?」劉斌伸了個懶腰,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好像沒有發現那些眼神一樣,開始哼哧哼哧地討水喝。
  
  張青陽無語地望著桌面上離劉斌的手只有一點點距離的茶壺茶杯,最後只好無聲地坐到劉斌旁邊,倒了一杯茶擱到劉斌手中。
  
  劉斌望望茶杯,又仰天長嘆,「啊,打了好多拳呢,手軟腳酸,哼唧哼唧。」
  
  張青陽一頓,鬧不過劉斌長吁短嘆,還是把茶杯遞到人家嘴邊一小口一小口喂下去,劉斌得意地直哼哼。
  
  沈健與程希蘇北互相對視,臉上一副賊兮兮你懂我也懂的表情,笑得意味深長。
  
  當天晚上,大太陽掛在天上……劉斌賊頭賊腦躡手躡腳地鑽進了張青陽房裡。
  
  張青陽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側臉看上去俊逸無比,雕刻般深邃動人。劉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看著張青陽,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有事沒事就伸出爪子去摸摸對方,直到張青陽終於裝睡不下去,一伸手把劉斌按在了胸前。
  
  近在咫尺,呼吸相聞。
  
  劉斌嚇了一跳,掙了兩下沒掙開,只好靜靜地躺在張青陽胸前,偷偷抬頭去看對方的表情,卻冷不防對上了張青陽的視線。
  
  良久,劉斌小聲地問:「道士?」
  
  「嗯?」張青陽不知是剛睡醒還是怎的,聲音有點與平常不一樣,更加磁性,簡直誘人犯罪。
  
  劉斌撓撓張青陽,「雙生共命咒……究竟是什麼?那天我突然照到了陽光,後來究竟怎麼了?」
  
  張青陽胸膛緩慢起伏,三十七度的體溫剛剛好,舒適宜人,讓劉斌有點貪戀人類的溫暖,早忘了剛開始的掙扎,乖乖地趴在那裡沒有起身。
  
  兩人相對著沉默了很久以後,張青陽開始慢慢地、儘量客觀地描述發生過的一切。
  
  在講到雙生共命咒的時候,他伸出手摸了摸劉斌柔軟的頭髮,低聲道歉。「對不起,沒有徵求你的同意。」
  
  劉斌一直沒有說話,張青陽講的故事信息量太大了,讓他一時難以消化。混亂中他唯一明白的是,張青陽用很大的代價救了他,而從此以後,他活著一天,分享的都是張青陽的生命。
  
  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他對於有些人來說是如此重要的。畢竟在童磊眼裡,他甚至比不上一張銀行卡。
  
  鬼使神差地,劉斌忽然脫口而出,「道士,你是不是喜歡我?」
  




☆、表白不狗血枉騷年

  
  敏銳地感覺到張青陽的身子一僵,瞬間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問了個了不得的大問題,劉斌臉紅得像那啥霜葉二月花,只想抽自己幾個大嘴巴。
  
  叫你口不擇言!叫你自作多情!叫你胡思亂想!
  
  不敢去看張青陽的表情,萬一滿臉鄙視不屑輕蔑他的玻璃心就要嘩啦啦碎滿地了,還是眼不見為淨啊眼不見為淨,趕緊開溜為妙。
  
  張青陽原本尚在糾結,一見劉斌小朋友挑起了話頭又要落跑,簡直不知道該怒還是該笑。
  
  「嘿嘿……那啥,道士,我是在說夢話,說夢話。你什麼都沒聽見好好休息做個好夢晚安撒由那拉我馬上就走!」劉斌遽然起身轉身拔腿就想跑,兩條小細腿掄得跟風火輪兒似地,自以為已經跑出風格跑出水準打破了世界紀錄,誰知一低頭,嘿!還在張青陽床邊轉悠呢,半毫米都沒移動過。
  
  劉小斌大汗淋漓尷尬不已地一回頭,就看見張青陽提溜著自己的後衣領,表情意味深長,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劉斌被那雙清炯炯的眼睛一看,腦子裡「轟」地一聲,就暈乎乎不知道東南西北了,往上看天花板在旋轉,往下看地板也在旋轉,往後看——啊,完了完了,全世界都是那個臭道士,就在眼前不停地轉啊轉。
  
  「撲通」一聲,劉斌小朋友自投羅網,倒進了張青陽懷裡,連忙閉上眼睛堵住耳朵拚命搖頭嘀咕,「我看不見我聽不見我看不見我聽不見……」
  
  張青陽看得好笑,握著他的兩隻手從耳朵邊拿下來,從背後把人攬緊,十指相扣地交疊在劉斌的腰間。
  
  劉斌接著晃腦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啊這個夢好真實啊我得掐自己一下不然醒不過來就完了。」
  
  張青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為什麼這麼問?」
  
  劉斌脖子一梗,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大聲道:「我我我我我……說夢話!啊我剛才說了什麼呢我怎麼一點兒也不知道臭道士你怎麼還沒睡覺快點兒給我躺回床上去傷殘人士需要修養。」
  
  「你再亂動,傷殘人士就要變成瀕死人士了。」懷裡亂扭亂掙的人立刻安靜下來,只能靠生動多變的表情來表達自己的情緒,簡直比變臉還有趣。
  
  張青陽抱著劉斌靠在床邊,完全沒有打算要撒手的模樣。反正現在燈光好——大太陽掛在天上;氣氛佳——孤男寡男共處一室;美人在懷——既聒噪又多動,黴人還差不多。
  
  劉斌自己還要提出這種問題,簡直就是,咳咳……
  
  劉斌:「道士,我要回去睡覺了,阿嚏,好睏啊。」
  
  張青陽:「那是噴嚏,不是哈欠。」
  
  劉斌氣惱,一根根掰著張青陽的手指玩兒,「我就是隨便問問嘛,我腦子一下子抽了不行嘛。你也知道我這人有點二,總是想些有的沒有的。說好聽了就是想像力豐富,說難聽了就是……呃,我還是不要對自己那麼殘忍好了。總之,我剛才的問題你就當沒聽見,偉大的主人啊,我知道我配不上你,請高抬貴手讓我回去睡覺吧!」
  
  張青陽挑眉,「你質疑我的品位?」
  
  「啊?」
  
  「嗯。」
  
  劉斌滿臉都是問號,心裡像是裝了十幾隻小灰在那裡上躥下跳撲通撲通撲通。嗯?嗯是什麼意思?承認自己想得太多總是犯二?承認自己配不上他?還是……
  
  張青陽一看劉斌那表情,就知道他腦子裡一定又在演亂七八糟小劇場,說不定已經把引起這場混亂的最初問題早就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偉大的天師大人無奈地想,自己的品位是不是真的有點……那啥。
  
  「劉斌。」
  
  「啊?」某人抬頭作痴呆狀,這不能怪他,事情的發展實在是太驚悚了!張青陽叫過他「地縛靈」叫過他「你」叫過他「喂」叫過他「式神」,就是沒有如此一本正經地叫過他的名字。
  
  劉斌的名字其實非常大眾,大約每個人一生中都能遇到一兩個叫這個名字的人。
  
  然而寓意是極好的,文韜武略文武雙全,可以說是為人父母對兒子能夠懷有的全部的期望和驕傲和愛意,都從一個「斌」字上體現出來。
  
  賦予這個名字最初的愛的是父母,而現在,神奇的是,劉斌竟然覺得從張青陽嘴裡吐出來的這樣兩個字,竟然給他一種錯覺,彷彿洋溢著海洋深情。
  
  張青陽就這樣擁抱著他,由於身高的差距,很容易地把自己的下巴擱在劉斌軟軟的頭髮上,兩個人的身體相貼,親密無間。甚至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心臟的跳動,慢慢地韻律歸為統一,像一種無聲的共鳴。
  
  氣氛變地曖昧不明朗,卻又甜蜜令人迷醉。
  
  劉斌覺得自己被迷惑了,記得第一次遇見張青陽的時候,他看見他的雙眼,當時就感嘆原來真有人的眼神能夠那麼深邃,彷彿夜幕籠罩下的蒼穹,有萬千星輝落入他的眸中。
  
  而此刻,他努力地轉頭仰起臉來去看那雙眼睛,那萬千星輝正一一被點亮,明滅閃爍像動人的漩渦要將人吸附,而被吸引的人卻心甘情願,想要去探究星辰深處那些動人心魂的東西。
  
  劉斌像被吸了魂一樣呆呆地伸出手去,撫上張青陽的臉。
  
  張青陽似乎非常愉悅,微微勾起唇角,低頭在劉斌唇邊烙下輕吻。劉斌目光持續呆滯中,只覺得有什麼溫軟的東西拂過嘴角,於是又收回手指,摸上剛剛被輕薄了的地方,只覺得全身開始微微發燙。
  
  他被吻了!他竟然被臭道士吻了!雖然在萬妖境裡有過經驗差點亂□,那好歹還有個□的藉口可以糊弄糊弄自個兒說是身不由己。可現在,他們倆明明都很清醒!
  
  啊啊啊啊——某人內心咆哮著,開始心煩意亂。
  
  要是他記得在來萬妖境的路上自己就已經跟臭道士親密接觸過了的話,恐怕會當場抓狂的。所以說,不知道也是一種幸福啊。
  
  但是某人內心並未因此而停止糾結,而是少有地開始進行反省和自我剖白:他莫名其妙地問道士是不是喜歡他,究竟他潛意識裡想得到什麼樣的答案?那他自己呢?臭道士在他心裡算是什麼?如果張青陽反問起來,他該怎麼回答?
  
  還沒等他糾結完畢,張青陽就已經敲敲他的腦袋,深呼吸一下語重心長地說:「你很二。」
  
  「哈?」
  
  「話又多。」
  
  「……」
  
  「又弱,又狗腿,只會當包袱。」
  
  劉小斌淚流滿面,喂喂不是吧,我沒有那麼差吧,我起碼擁有人類最偉大最寶貴的財富——智慧啊,不然你去問萬妖境的獅子頭大哥,他可以證明我是多麼的機智勇敢不畏強權……
  
  「我喜歡你。」
  
  「咦咦?」劉斌一蹦三尺高,差點脫離張青陽的掌控範圍,眼睛撐得又圓又大,亮晶晶的光芒簡直要閃瞎了誰的鈦合金狗眼,抱著張青陽一通猛搖,「你剛剛說什麼說什麼我沒有聽清楚再說一遍。」
  
  張青陽看見某人的得瑟樣兒瞬間後悔,「好話不說第二遍,睡覺。」
  
  說著果真手一放身一轉人一躺,倒床上睡覺去了,背朝著劉斌一副我什麼都沒說過的樣子,行動之迅速呼吸之平緩,就好像剛才表白的不是他一樣——當然我們也可以理解為,某天師他史無前例地……害羞了。
  
  於是劉小斌現在又不急著回房了,他默默地脫了鞋子,默默地脫了衣服(外衣),默默地躺到張青陽的床上,默默地伸出爪子在天師大人的背上畫圈圈。
  
  畫圈圈畫圈圈,一個圈又一個圈,一個圈又一個圈……張青陽不堪騷擾只好轉過身,按住了某人不安分的爪子。
  
  「幹什麼?!」
  
  劉斌小媳婦兒一樣扭扭捏捏,「那個那個,臭道士,你還沒有問過我……」
  
  張青陽冷哼一聲,「你不是喜歡童磊?」
  
  劉斌當場如遭雷擊。童磊,這個名字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他的生命裡出現過了。明明來到這個世界才幾個月,經歷的各種驚險比過去二十幾年還要多。生死邊緣來來回回,身邊始終不離不棄的人是那個霸道又□的臭道士,一次次死生相托,一次次患難與共。
  
  別人如何他無法揣測,然而如果跟他一起來到這個世界的人是童磊……他能為銀行卡就離開五年來相濡以沫的自己,難道在喪屍妖怪面前,就不會拋棄他獨自逃生?
  
  其實劉斌一直是知道的,童磊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然而很多時候人總是這樣,明知道是不好的,不合適的,卻偏偏無法割捨不能放下。感情有時如一葉障目,讓人們不斷地降低自己的底線,提出各種各樣的可能。也許明天一切會不一樣?也許明天他會變好?也許明天他能多愛我一點?也許明天他就願意遵守諾言?
  
  而其實,最終練就的本領,無非是自欺欺人。甚至由此耗盡了一生,也不過腦海之中一個虛妄的幻影,為之慾生欲死為之暗自垂淚為之心痛難抑,看不見這世界天高地遠,雲淡風輕。
  
  張青陽看著劉斌變幻莫測的表情,那種帶著遙遠的懷念和些微悵然的表情,永遠都只有想念童磊時才會出現。
  
  嘆息聲無聲無息,卻振聾發聵。其實這麼久以來,張青陽一直在猶豫,不是不肯定自己對劉斌的感覺,而是無法相信,如此深愛童磊的劉斌,能夠接受自己。
  
  要知道一句喜歡說出口,就等於把自己的心放在了別人手裡,無論對方是要好好呵護珍藏還是隨意丟棄,都再也由不得自己。
  
  這其實是一場豪賭,如果沒有今晚這樣的意外,張青陽也許不會就這樣坦白自己的心意,他會按照自己的方式,繼續守護和前進。只可惜劉斌這個二貨,總是帶來各種各樣的突發情況……
  
  張青陽扯過被子,不打算再看劉斌懷念另一個男人的表情。
  
  然而劉斌想的是,他也許早該放手了。對於永遠回不去的過去,和永遠不能挽回的人,永遠無法重來的情感,如果因為這些東西,而糟蹋了眼前這個人。
  
  那該多殘忍。
  
  劉斌輕撫著自己的胸口,幽幽地長出了一口氣,一點一點挪近張青陽,伸手捏著他的肩膀,小聲說:「道士,據說半夜闖空門非奸即盜,那你說我半夜溜進你的房間,究竟算是奸呢?還是盜呢?」
  
  張青陽猛地一震,轉頭看著劉斌,對方賤兮兮地擺出一臉無辜的表情,彷彿眼睛裡寫著大大的兩個字「奸=夫」。
  
  張青陽再次一抖被子,把劉斌捲成一團一起裹進來,「睡覺!」
  
  「道士,你是在笑吧。是吧是吧,明明就是在笑還不承認,啊哈哈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卡文淩亂了……
那啥,慘不忍睹的地方大家提出來我改……
明兒下午有事,晚上更
默默滴遠去……




☆、誰窺天機

  
  劉斌今天很抑鬱;劉斌今天非常抑鬱;劉斌今天非常非常抑鬱。
  
  從前的從前吧,雖然其實也沒過多久,但從他來到這個時空遇到張青陽開始,在他的印象裡,臭道士一直是一個惜字如金冷酷無情霸道殘忍(?)且潔癖成狂的真面癱大叔,誰知道現在一下子變成了真腹黑情人,角色轉換太快,一下子適應不過來。
  
  就在他還傻樂呵呵地盯著人家的睡顏左看右看的時候,卻被張青陽強制「平靜地」睡去;而在他好不容易平復下心情會周公的時候,卻又被張青陽毫不留情地一把拉起來出門。
  
  睡眠不足的人是會有起床氣的!!
  
  劉斌哀怨地盯著人看,看著看著又覺得心裡的歡呼雀躍感又開始冒頭——好吧,看在臭道士親自下廚做早飯的功勞下,他就少腹誹他一點兒好了。
  
  山腳,神玉湖畔。
  
  妖怪們像是約好了一樣紛紛擠在道路兩旁,注視著張青陽一行人往陣法處走去,陣法的邊上,玉衡遺世獨立,負手遠望,頗有飄飄欲仙之態——如果他不那麼像個深閨棄婦一樣望著他們就更像了。
  
  劉斌牽著張青陽的衣角,一路左顧右盼,然後小心翼翼地湊到張青陽耳邊低聲說:「道士,你有沒有發現他們看我們的眼神有些詭異?」
  
  妖怪們一個個虎視眈眈,盯著兩人,說是好奇也不太像,說是仇視又有點彆扭,那一雙雙好像裝了八百瓦大燈泡的的眼睛……怎麼說呢,跟昨天程希和沈健那群人看他們的眼神有點像。
  
  幾句破碎不堪的句子順著風聲遠遠傳入耳中。
  
  「……天師……上鏡……」「春宵……」「要是沒打斷……」「……太清水……」
  
  劉斌猛地停下腳步,鄭重地宣佈,「好像有什麼奇怪的詞語亂入了啊。道士你有沒有覺得附近妖氣衝天?」
  
  張青陽:「……」
  
  扯著人好不容易走到陣法邊,玉衡打量眾人了幾眼,忽然看向走在最後的蘇北,莫名其妙地問:「你考慮好了?」此言一出,好奇的目光紛紛落到蘇北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傷還沒有痊癒的緣故,蘇北看上去有點虛弱,與當日那個二話不說就拿流星鎚砸越野車的暴力女形象差了一大截。
  
  原本除了張青陽,大家都不知道她的秘密。不過此次神玉山一行,該說的不該說的,也都只能開誠佈公,一一坦言了。
  
  好在程希思維單純,沈健本來就大條,劉斌更二,幾個人對她的故事倒沒有什麼介懷。只是八卦之魂被點燃,對於那位蘇北執意要找的神秘人士充滿了興趣,見天兒地變著法子套話,無奈人家滴水不漏油鹽不進,神秘人士的身份到現在仍舊是個謎。
  
  看樣子玉衡倒是知道些什麼□,可惜大庭廣眾之下不好打聽,人人都覺得十分遺憾。
  
  還有就是蘇北現在的身體狀況究竟如何,玉衡也是說得含含糊糊,只說什麼天意難違造化莫測,一句一句都驚悚得很。
  
  看看蘇北那小身板兒風一吹就倒,沈健連同劉斌你一言我一語像唐僧附體一樣勸蘇北留在山上養身子,奈何她始終一意孤行,直接開啟了遮罩模式充耳不聞。最後眾人只得作罷,還是一同上路。
  
  如今見玉衡問,蘇北搖搖頭,回答:「我沒有考慮,不需要。」
  
  玉衡會意,只說:「既然如此,你好自為之,保重自己為要。」然後示意眾人走到陣法中心站好,「一會兒陣法啟動,可能會有點暈眩感,堅持一下就好。此陣直接送你們入蜀,但地點隨機,務必小心謹慎。」
  
  見陣中之人都點頭表示明白了,玉衡卻遲遲不肯發動陣法,一雙眼睛圍著張青陽和劉斌全身上下轉來轉去,流露出失望之色,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劉斌還沒來得及催促,忽然感覺胸前動了動,只見小灰慢吞吞地探出一隻爪子,然後整個兒圓滾滾的身體都彈出來,咕嚕嚕滾到地上。
  
  玉衡眼前一亮。
  
  小灰打了個滾站起來,抖抖毛,躥到玉衡身邊。玉衡蹲□來伸出一隻手在小灰眼前晃,小灰扭扭頭,不耐煩地伸出一隻爪子放在玉衡掌心裡。玉衡笑眯眯,握著小灰不放。
  
  小灰從鼻子裡發出一個氣音,扭扭捏捏道:「死魚,有空我再來。」說完一甩尾巴,忙忙地轉身一溜煙兒跑到陣法裡去了,玉衡直起腰,微微一笑,低聲自言自語道:「這回別讓我等上一千年了。蒼岑。」
  
  聲音很低,但他知道小灰一定聽見了。因為那歡快的小短腿有那麼一瞬間的停頓。
  
  長袖拂過。陣法發出粼粼的波光,很快一閃而逝,連同陣中人一起杳無影蹤。
  
  神玉山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妖怪們默默散去,該種花的種花,該植樹的植樹,該造房子的造房子,畢竟要修補小灰造成的災難性破壞也是項好大的工程啊……只有玉衡獨自坐在神玉湖畔,望著水面的波紋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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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斌只覺得眼前一黑,瞬間周圍的空氣彷彿有實質一般凝固起來,形成了巨大的衝擊力,迫得他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身後立刻有人一伸手,穩住他的身形,一回頭,果然是張青陽。
  
  失去平衡的感覺只有不到一秒,很快周圍景物變幻,陽光遠去,眼睛一閉一睜之間,再抬頭已是一輪明月高照,四面清風徐來。腳下微光旋轉,慢慢凝成一個小圓圈,最後消失不見。
  
  這已是一個屬於人間的夜晚。
  
  劉斌感覺一切如此的不真實,彷彿神玉山和萬妖境所經歷的所有都恰如一場大夢,夢醒時分滿目荒涼,而所有的事情,都只是自己杜撰,從未發生。回頭四望,沈健與程希也露出滿眼的茫然,對自己所存在的時空產生了萬分的疑慮。
  
  這樣似真似幻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當劉斌感到有一雙手默默地拉住了自己的時候,忐忑不安的心情奇蹟般立刻安定下來。
  
  他知道因為有這雙手的存在,他就不再是遊蕩異空的一縷孤魂。
  
  「這裡是……哪裡?」沈健把手搭在額頭上,做了個悟空大爺的經典姿勢,四處亂看。玉衡說過陣法會把他們傳送到蜀中,但具體地點是隨機的,而埋在蜀中地下的那些高危武器——該死,他們忽然反應過來黃碧雲當時並沒有說那些東西到底被埋在哪裡,或者廣播裡就根本沒有說清楚。
  
  從目前的環境來看,這裡是一處破敗的城市。之所以說是城市,因為還有不少高樓林立,看的出昔日繁華的影子,然而如今它們在夜色下猶如鬼影幢幢,沒有半星燈火,也沒有一點生命的氣息。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一時之間誰都沒有動。
  
  劉斌忽然說:「道士,你說變成了喪屍的人,還能救回來麼?就像電影裡演的那樣,研製出解藥什麼的。」
  
  張青陽沉吟,「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倖存,那麼久了,也許……」
  
  沈健忽然插話,「不是說國家還用無線電廣播麼,那麼北部一定有倖存者的基地。無論如何,末日總會過去的,只要地球還沒有消亡……不,哪怕地球爆炸,人類也會想方設法生存下去的。」
  
  聞言大家都是一怔,除了最初相遇時沈健說過自己是個軍人以外,其後一直都是個插科打諢的主兒,現在忽然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倒有些意料之外。
  
  ——但的確很動人。在這個充滿陰暗的、消極情緒的世界裡,仍舊有人如此滿懷希望,對抗死亡,尋求生存,無論面對什麼樣的絕境,都始終懷有一種堅定的信仰。有什麼能比這樣更能鼓舞人心?
  
  感覺到大家的跟以往大不相同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沈健聳聳肩,「小說上都是這麼寫的不是嘛,主角頭上有光環的!」
  
  眾人汗,哎……果然不應該覺得這個人很深沉的……
  
  「道士,話說你為什麼一定堅持要來蜀中?」劉斌扯著張青陽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問。張青陽想了想,嚴肅認真地回答:「天命。」
  
  劉斌:「……天命是個什麼玩意兒?」
  
  張青陽故弄玄虛(劉斌認為的),「時間到了,就會明白。」
  
  ……劉斌默默地轉頭問沈健,「那你呢?」
  
  沈健雙手握拳,一臉正氣,答曰:「吃火鍋!」
  
  劉斌翻白眼,再轉:「程希呢?」
  
  「呃,不知道啊,跟著你們走著走著就來了。」
  
  劉斌風中淩亂,求救般地看向蘇北,「我知道你是找人來的,不過你咋知道那人還在蜀中呢?萬一他北上了呢?」
  
  蘇北迴望劉斌,「直覺。」
  
  劉斌簡直欲哭無淚了,結果小灰探出頭來,「那你自己咧?」
  
  劉斌一怔,是啊,他幹嘛來了,他根本啥也沒打算幹嘛——被花盆砸又不是自找的,穿越又不是自願的,結果跟著張青陽上山下海一路走走走到最後竟然覺得習慣了,張青陽急急忙忙要來蜀中,他也就跟著急急忙忙,哪怕連對方來這裡究竟要幹什麼都不知道就這麼一路同行。開始或許還有迫不得已,那麼現在呢?
  
  劉斌望著張青陽,張青陽也望著劉斌,兩人四目相交,相顧無言。劉斌仰天長嘆,完了完了完了,這回大概又陷進去了,掉人家溫柔(?)陷阱裡爬不出來了。
  
  小灰得意地笑,所以說他才是最後的贏家!劉斌能夠舌戰群儒辯才無礙又怎樣,還不是一樣被他的主人迷得七葷八素找不著南北。別人看不出來,他還看不出來麼?一從萬妖境裡出來,這兩人絕對已經勾搭成奸了!至於誰先喜歡上的誰……重要咩?
  
  為了慶賀自己的聰慧,小灰決定再雪上加霜一下。「地縛靈啊~想知道在神玉山的時候,那些妖怪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著你們不?」
  
  結果劉斌不上當,一口回絕,「不想!」
  
  小灰大怒,「囂什麼張!都被看光了你這只要身材沒身材要臉蛋沒臉蛋的地縛靈!喵嗚~有些人都不知道廉恥的喵,在大庭廣眾之下演活春宮喵,表情那麼淫=蕩=饑=渴喵喵喵!」
  
  「啊?」劉斌傻眼,總覺得有什麼不詳的預感,聯想到那些詭異的眼神和奇怪的話,莫非……
  
  他把疑問的目光投向程希,程希望天;投向蘇北,蘇北莫名其妙地臉紅;最後只好投向沈健,沈健不負眾望地開口,「咳咳,是這樣的,其實萬妖境裡發生的一切神玉山上都有現場直播哦,你們兩個某些方面表現得,嗯,你們懂的。」
  
  蒼天大地楚人美啊,賜我一死吧。劉斌羞愧得無地自容,猛地撲進張青陽懷裡裝不存在。張青陽一手拍拍劉斌的背,眼神冷厲地掃過眾人,一陣冷風呼嘯而過。
  
  所有人都開始裝無辜,「大家趕路要緊,走吧走吧!」
  
  鏗鏘N人行繼續上路。
  
  張青陽抬頭望著前方破敗的建築群,目光微凝。蜀中,他終於到了。那一場傾盡全族心血的扶乩,那一個所謂預言的「天命」,究竟是什麼,能否帶來不一樣的結局?
  
  人人都知道,道士,俗稱神棍,經常給人看相斷命;卻沒有人知道,張氏天師一脈,曾經有過一次瘋狂的、近乎窺探天意的扶乩,為了測算天機,不惜折壽折福。
  
  他們敏銳地預感到了末日災劫的到來,那一次他們傾盡全族心血,推斷的,不是一個人的命運,而是所有人類,甚至整個人間的命運。
  
  亦死亦生,亦亡亦存。窺盡天機,唯一的目的地:蜀中。
  
  




☆、久違了,喪屍君

  
  「當夜色下晚風徜徉,我們在夜空裡遊蕩。亡者的白骨如花綻放,腐朽的雙眼是無垠的翅膀……」
  
  暗夜裡,和著細碎的風聲,迴蕩起悠遠空靈的歌曲,像來自死亡的邀請,時而遙不可及,時而近在咫尺。彷彿歌唱之人正站在身後,不,那聲音根本就在自己的身體裡迴響。
  
  劉斌渾身一震,停下腳步開始四處張望。張青陽也被迫停了下來,把疑問的目光投注在貿貿然頓住腳步的人身上。
  
  劉斌抬眼看了看張青陽,又去看別人的臉色,然後一臉憂慮地小聲問:「你們都聽到了嗎?」
  
  「什麼?」沈健與蘇北面露不解之色,張青陽也搖搖頭,問:「怎麼了?」
  
  劉斌指指自己的耳朵,「我聽見有人在唱歌!有個女人,在唱歌,就在這附近!」
  
  餘下的人面面相覷,事實上,他們一路走來,連個蛙鳴蟬聲都沒有聽到,整座城市一片死寂,像是遠古的荒漠,除了他們自己的腳步聲,根本什麼都聽不見。
  
  而現在劉斌卻忽然停下來說,聽到有人在唱歌?
  
  「你們都聽不見?」劉斌從他們的表情中看到了隱約的懷疑,心下大急,難道真的是他自己這幾天經歷太多產生了幻覺?又或者自己太累所有有什麼臆想?
  
  他只能詢問的看向張青陽,而張青陽搖搖頭,他確實什麼都沒聽見,可是看劉斌的樣子又不像是在玩笑,他相信劉斌還沒有無聊到這個地步。
  
  隊伍稍作停留,大家看著劉斌臉上糾結萬分的表情,紛紛豎起耳朵試圖去捕捉他口中所說的女人的歌聲。
  
  沒有,什麼都沒有。
  
  沈健忽然啊了一聲,見眾人齊刷刷地看向他,他訕笑了一下,開始解釋,「老張你記得不?上回我們在超市,小劉也說聽見有人在說話,我們也是什麼都聽不見,後來就遇到褚國棟和程希他們了。」
  
  咦?劉斌愣了一下,他腦海中關於這一段的記憶非常模糊,幾乎可以說是混亂不堪。
  
  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那種詭異的歌聲忽然又響了起來。
  
  「噓——」他忙忙地向大家打了個手勢,凝神細聽。看他如此凝重的表情,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地等著,沒有人再說話。
  
  這回的歌聲更加清晰,歌的曲調異常淒清,帶著點兒冷意森森,彷彿從地底蔓延而上,撲面而來都是沉寂與死灰,歌詞更是令人毛骨悚然,彷彿地獄的邀請。
  
  劉斌小聲嘟囔了幾句。
  
  沈健忍不住問:「你說什麼?」
  
  劉斌抬頭,眼神變幻莫測,「她在唱,『我們是死去的生者,在荒蕪的大地與亡靈共同起舞,孤獨地行走在白骨如山之上……』」
  
  程希忽然走上前去,撩開劉斌額前略長的劉海,看著他的眼睛說:「我也聽到了。接下來唱的是『用鮮血與骨肉祭奠,點亮永生的殿堂……』」
  
  劉斌如釋重負,拚命點頭。終於,終於不是他一個人掙紮在幻象之中了。
  
  張青陽看著程希撩開劉斌劉海的手一眼,面色不變地走上前,不動聲色地撥開那隻萬分礙眼的手,然後看向沈健和蘇北。那兩人搖頭,表示依舊什麼都聽不見。
  
  程希退開兩步表示清白,然後說:「劉斌在超市裡腦海中聽到聲音,是因為我在召喚他。而現在我們聽到的歌聲,也許是一種試探,也許是一種召喚。」
  
  「試探什麼?」
  
  「那種聲波頻率,只有經過實驗改造的實驗體才能聽見。」
  
  一語既出,所有人都震撼了一下,張青陽看著程希,「你不是說,除了你之外,其他實驗體都失敗了,而且沒有思維?」
  
  程希搖頭,「我只是指我所在的分部。畢竟『造神計畫』據點遍佈全球……也就是說,很有可能還有一些類似於我甚至比我高級的實驗體存在?」
  
  歌聲依舊在耳畔迴蕩,比歌聲更令人覺得驚悚的是程希的話。所有人都斂聲屏息,彷彿怕是驚醒了什麼東西。
  
  而就在這時,久未出聲的劉斌不知想到了些什麼,忽然臉色一變,語氣飄忽地說:「不止一個像程希一樣接近完全形態的實驗體麼?……你們說,那次造成喪屍大潮的M國失敗實驗體外逃,真的只是一起意外事故嗎?」
  
  劉斌的話不多,聲音也不響,然而語意中某種未盡的猜測,讓所有人都變了臉色。如果劉斌猜測屬實,那麼造成人類目前境況的就不是意外,而是一場陰謀!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那些會乘電梯的喪屍,它們的行動明顯像是有人指揮,卻找不出幕後主使是誰。而現在,也許終於有了答案,只是這答案,卻讓人心情更加沉重。
  
  一個陰謀常常牽連著另一個陰謀,劉斌繼續憂心忡忡地說:「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C國要毀蜀中?真的只因為怕高位武器落入不法分子之手?那些不法分子指的是……?」
  
  他還沒有說完,耳邊那似有若無的歌聲忽然調子顫巍巍地拔高,變成了一聲尖銳的慘叫,劇烈震動著耳鼓膜,讓劉斌和程希紛紛露出痛苦的神色——真他娘的刺耳,彷彿要連著靈魂一起撕裂。
  
  與此同時,張青陽忽然伸出手,猛地把劉斌一拉,低聲喝道:「小心!」
  
  尖叫聲驟然停止,一切歸於寂靜。當然,除了劉斌和程稀有這種驟起驟落的落差感以外,其他人一直都聽不到任何聲音。
  
  然而現在已經無人有暇顧及這古怪歌聲了,因為隨著張青陽將劉斌攬入懷中的動作,他們才發現,明明剛剛還荒蕪的城市,不知何時出現了幢幢人影,在淺淡的月色下無聲無息地將他們包圍。
  
  發白泛青的肌膚,翻捲破碎的腐肉,無神的死魚眼,長而枯朽的指甲,暗褐色的血跡。久違了的,喪屍們。
  
  「怎麼會有這麼多?」沈健低聲驚呼,眼前的喪屍實在是太過了,密密麻麻如趕集一般,此起彼伏的吼聲打破了夜的岑寂,對新鮮肉類的慾望讓他們前赴後繼地湧來。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公務員,白領,精英,小攤販……就彷彿這整一個城市的居民們都變成了這些不死生物,沒有剩下一個倖存者。
  
  而如今面對活生生的前同類,他們只充滿了吞噬的慾望。
  
  「怎麼辦?」劉斌靠著張青陽,有點抑鬱。
  
  他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而聰明人,對於打架這種暴力行為一般都是不太精通的,而且他實在是很討厭這些看上去慘不忍睹的傢伙,尤其是那長長的指甲,幾乎是生理性的厭惡,讓人幾欲作嘔。
  
  他已經因為這些喪屍而死過一次了,不想再死第二次。然而,五人一貓對抗成千上百的喪屍,似乎有點痴人說夢。怎麼看都是螳臂當車只能落得個被啃光的下場。
  
  在這種時候,張青陽的面癱臉總是能起到穩定軍心的巨大作用,沒有任何驚惶或害怕的感覺,彷彿總是成竹在胸。一把握住劉斌的手,沉聲吩咐,「別分散,小心他們各個擊破,這邊,衝出去。」
  
  ——然後他們遇到了一個巨大的問題。
  
  進神玉山的時候,他們把車留在了山腳,包括所有武器和食物。所以,張青陽端著衝鋒槍大肆掃射的畫面,似乎不能出現了……
  
  赤手空拳打喪屍,他們一定是古往今來最倒楣催的團隊!
  
  沈健伸腿踢開湊上來的一隻喪屍,哭喪著臉,「能不能聯繫玉衡讓他把我們的車也送過來啊——啊!」聲音直接高八度,四五隻喪屍在他身邊直接紮堆包圍,竟讓人產生一種這些沒有腦子的傢伙忽然懂得了排兵佈陣的感覺。
  
  「有人在指揮他們。」程希一躍而起,當空砸下,將圍攻沈健的幾隻喪屍一腳踩扁,然而氣勢倏然一變,眼中綠光閃過,一如當日水下城魚缸中初見,只一睜眼就逼退那些異形。
  
  隨著程希殺意的瀰漫,那些喪屍就像有意識一樣,微微繞開了他們倆,不敢太過靠近,猶猶豫豫地繞著兩人打轉。
  
  蘇北一眼掃過,默默一伸手,流星鎚憑空出現在她的手裡。讓別人不禁感嘆,當妖怪就是好啊,人類真是太脆弱了……
  
  沈健大喝一聲:「蘇北!你能不能弄幾把槍或者火箭炮什麼的出來!」
  
  蘇北一揮手,砸倒眼前一片喪屍,眼中冷意凝聚,「不行。這是我的元神煉化的武器,才能召喚。」
  
  張青陽仗著桃木劍,將劉斌掩在身後,不讓喪屍靠近。
  
  桃木劍對付妖鬼是利器,對於這些行尸走肉卻遠沒有普通刀槍好用,雖然他表現得沉著冷靜,卻心知肚明這一場戰役贏面幾乎沒有,更何況他所有剩下的符籙都已經在萬妖境裡對付蝶妖時用完了!
  
  面前的喪屍越湧越多,一點點縮小包圍圈,漸漸把所有人往絕路上逼,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生機。無論張青陽、蘇北和程希等人多麼努力想要殺開一個豁口,卻總是被後面的喪屍迅速補上。
  
  漸漸地,喪屍們的腐臭氣息幾乎已經近在咫尺。
  
  「小灰!」張青陽感到劉斌靠著自己的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幾乎心煩意亂起來。他一直是一個堅定的人,對於自己要做什麼,從來都堅定不移。可是現在,他第一次後悔,沒有把劉斌留在神玉山,而把他拖入了這樣危險的境地。
  
  「喵嗚喵嗚~」小灰見召,迅速滾了出來,在看見滿地斷肢殘骸和無處不在的喪屍後,深紅色瞳孔微微一縮,然後抬頭對這月亮歪了歪腦袋,整個身軀氣球一樣迅速變大。
  
  張青陽轉身拎起劉斌的領子,一把把他甩到小灰身上,「帶他走!」
  
  劉斌嚇了一跳,暈乎乎落入一個軟軟的毛茸茸的東西里,然後聽見張青陽的聲音變得遙遠而不真切,立刻七手八腳地坐起來,緊張道:「臭道士你幹什麼?!」
  
  小灰一腳踩扁幾隻喪屍,同樣目光炯炯地望著張青陽。
  
  張青陽:「讓小灰帶你走。」
  
  「咦?那你為什麼不一起上來?」
  
  張青陽回頭看看還在奮戰中的沈健等人,搖頭,「不行,小灰帶不走那麼多人,我不能扔下他們。」
  
  劉斌大惱,一揪小灰的尾巴,吼道:「那你讓我走!英雄救美很威風啊?你覺得我該自己跑了扔下你?」小灰最心愛的尾巴被制,忍不住發出淒厲的慘叫聲。可惜Q瑤模式全開的兩人完全顧不上它。
  
  「我——」
  
  「閉嘴!」劉斌腳踩小灰,雙手叉腰,氣勢凜然,「你無恥你無情你無理取鬧!你忘了雙生共命咒了是不是?老子是很弱沒有錯,但老子不會跑!……小灰,上,踩死他們!」
  
  ……
  
  程希一把拉過沈健,省得他和某隻喪屍嘴對嘴玩兒親親,眼中綠光閃爍,看著貓背上的劉斌高喝道:「劉斌!快控制他們!我們去找歌聲的來源!」
  
  「啊?我?」劉斌看看自己的手,「控制這些……喪屍?」
  
  一瞬間,所有人都仰頭看著貓背上站立的劉斌,目光驚疑不定。只有程希依舊高聲急切地喊著:「回想一下!回想一下你魂飛魄散之後從水下實驗室裡複生時那種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未安、林先森的地雷,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的火箭炮
把我炸成灰了~




☆、進化(修)

  
  劉斌茫然。
  
  一聲巨響,重鎚落下,蘇北雙頰泛起病態的嫣紅,再也握不住手中的流星鎚。低低的咳嗽聲淹沒在喪屍群中,幾不可聞,卻重重砸在所有人心上。
  
  那個總是強大的、看上去無所不能也無所畏懼的人出人意料地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半垂下的長髮隨風飄舞襯得膚色愈發青白。
  
  孱弱無力的指尖依然緊緊拽著鎖鏈,想要重新把武器拿起來,並試圖掙紮著站直身體,然而幾次三番的嘗試終究一一失敗。
  
  蘇北的咳嗽聲越來越響,到最後幾乎到了令人驚心動魄的地步,瘖啞的聲調讓人覺得自己的肺都在犯疼。
  
  她閉了閉眼睛,抬起左手摀住嘴,感覺到自己口中縈繞不散的血腥味。微微放開手掌,掌心一片血紅。
  
  「蘇北!」沈健發出一聲驚呼,他離她最近,也看得最清楚,她嘴角滲出的液體,分明是血。
  
  蘇北恍若不聞,低著頭,微駝的背看上去單薄伶仃,還帶著細微的顫抖,絕望的氣息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來。流星鎚無力地躺在地上,連同她的人一起,萎頓不堪。
  
  明明離那個人也許已經近在咫尺,怎麼可以在這裡……嚥下一口血沫,兩隻手一起握緊鎖鏈,想要繼續戰鬥。
  
  鎖鏈微懸於空小幅度迴蕩,流星鎚動了一動,最後還是沒有被舉起。她還是鍥而不捨地重複這樣的動作,鎖鏈在手上纏了一道又一道,勒出淡青色的血管。
  
  沒有了流星鎚的巨大殺傷力,蘇北附近的喪屍們紛紛圍攏上去,電光火石間已經將她嬌小的身影瞬間淹沒其中。
  
  程希和沈健想要衝過去救人,誰知喪屍們卻像是能預料到他們的意圖一般,自動自發地把他們分散開來,弄得彼此都自顧不暇。程希的最後一聲充滿期待的「劉斌」在空氣裡拖長了餘韻,還帶著些微的顫音。
  
  「糟了。」天師大人瞪了不肯聽話的小地縛靈一眼,強硬地命令道:「小灰,走!」
  
  說完立刻向蘇北所在的方向衝去,隨著喪屍群的湧動,張青陽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見。劉斌大駭,緊張得差點揪下了小灰一撮毛,撕心裂肺地大聲叫道:「道士!」
  
  沒有回音。
  
  鋪天蓋地,只有滿眼的活死人。再也看不到那個曾擁抱過的、依賴過的、令人心安的背影。
  
  劉斌急的目眥欲裂,敲著自己的腦袋想要強迫自己想起什麼來卻始終無法明白程希的話是什麼意思,衝動之下不管不顧地就要跳下小灰的背衝進喪屍堆裡。
  
  奈何小灰比他還要衝動,一見張青陽被圍困,早把主人最後的命令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也不管背上有人沒人,怒嚎著就往喪屍堆裡踏去,仗著自己的體型踩扁了不少喪屍,一時之間斷肢亂飛。
  
  然而喪屍本來就是沒有生命也不會畏懼死亡的生物,如今更是不知受了誰的指揮,前赴後繼寧願採取屍海戰術,就是不肯讓小灰和劉斌接近張青陽。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分明是屬於活人的,新鮮的血液,比喪屍們陳舊腐朽的氣息要卻清新得多,卻讓劉斌一下子紅了眼睛。
  
  如果是張青陽受了傷……如果是張青陽被……
  
  牙齒緊緊得地咬住下唇,唇色泛出詭異的白,劉斌眼中混合著憤怒與擔憂,漸漸浮現異樣的顏色。
  
  月光忽然變得暗淡下來,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陰雲迅速向劉斌所在的方向聚集,遮去了本就清淺的月色。月亮彷彿不甘心被束縛,掙紮著從雲層中露出一點微光,卻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不詳的血紅。
  
  一切就像是在看電視時按了快進,彈指一瞬間天象驟變,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劉斌緩緩從小灰身上站起,居高臨下俯視著多如蟲蟻的喪屍們,臉上是漠然的睥睨天下的神色,與之相伴而來的是難以言喻的高壓。不像從前那幾次爆發時那樣殺意縱橫,此時的劉斌幾乎沒有一絲殺意,全都內斂於心,完全收放自如。
  
  然而喪屍們還是敏銳地感受到了某種巨大的危險,從那人周圍隱隱散發的、近乎同類卻更加強悍的氣場,如君臨天下的王者,掌握著生殺予奪的權利,不容任何人反抗。任何對立的人事物都會被殘酷鎮壓。
  
  劉斌就這麼看著他們,沒有動作,也沒有表情,如果這時有別人可以看見他的話,就能發現,這個明明可笑地站在貓背上的、彷彿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人,雙瞳是迥異於常人的純粹的金色,像鋪陳在天地間無垠的光。
  
  大雨滂沱如注,打在喪屍們的臉上、身上。劉斌身側似乎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沒有一滴雨能夠侵犯他身周。他的目光投向稍遠的地方,張青陽消失的那個角落,然後輕輕抬手。
  
  令行禁止。所有的喪屍們都隨著這一個手勢停住了動作,愣愣地站在原地,用一雙雙死灰般無神的雙眼盯著劉斌,彷彿他是權傾一方的大將軍,而他們只是他手下俯首聽令的千軍萬馬,只隨著他的心意而動。
  
  天地之間之剩下雨聲,血月的光輝與劉斌的金色雙瞳交相輝映,形成一種荒誕的場景。
  
  小灰承載著劉斌,首當其衝地感受到了來自身上的巨大壓力。劉斌突如其來的爆發,甚至讓他這樣存活了千年的神獸也感到無形的壓抑和興奮。
  
  是的,興奮。面對強者的興奮。它妖異的紅瞳眯成一條縫,望著天空中半隱半現的紅色月亮。血月啊,它想,其實這是一個適合殺戮的夜晚,紅得慘烈,美得肅殺。
  
  劉斌手背向外,輕輕揮手。
  
  喪屍們像大夢初醒一樣,開始井然有序又行動迅速地如潮水般退卻,很快露出了原本被淹沒的張青陽等人。
  
  張青陽一手執劍一手攙扶著蘇北,衣衫淩亂,渾身浴血,抬頭望向劉斌。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糾纏,膠著。晦暗不明的情緒一一相融。
  
  劉斌頓時心下一鬆,還好,他還活著,他還沒有失去他。
  
  劉斌從未有像此刻一樣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內心,那對張青陽的情感早已一點一滴累積成厚重如許,而此時才能明白,原來他已經那麼在乎對方,在乎到無法承受任何失去。
  
  他想他忽然明白了張青陽為什麼在每一次危險的絕境裡都想要讓那個名叫劉斌的人安全離開,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他總是第一個考慮到他。
  
  因為早在劉斌明白自己對張青陽的感情之前,這個不會任何花言巧語的臭道士,早已確定了他的心意,把他納入他的保護範圍,想要他平安喜樂,無憂無慮,哪怕永遠又二又脫線都好,只不過因為他愛他。
  
  愛這個字,說起來似乎已經庸俗到成為濫觴,隨處可見,廉價到彷彿失去了神聖的光輝。
  
  塵世間那麼多男男女女,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許下諾言,然而諾言與謊言卻總是只有一字之差,其中能有幾多真情幾多真實誰也無法考量。
  
  劉斌想了想,發現張青陽從未對他許諾過什麼。然而突如其來的幸福感卻在這樣喪屍圍困的境地裡襲擊了心臟,讓如死灰一般破碎不堪的血肉煥然一新,像魔咒一樣讓人欲罷不能。
  
  這世界上緣分有千百種,良緣也好孽緣也罷,愛始終是愛,沒有什麼能夠衡量。
  
  他笑起來,無聲地做著口形:這一次,換我來救你。
  
  蘇北感到攙扶著自己的張青陽手上一緊,明明原本沉著冷靜的男人現在簡直如上門見家長的年輕人一樣緊張不安。
  
  她拍拍張青陽的背,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彷彿也能對這樣湧動的情緒感同身受。蘇北極少笑,甚至極少有什麼表情,微笑起來卻彷彿煞氣盡去,讓人忽覺如沐春風。
  
  她這一笑連帶著滿身狼狽的沈健和程希也互相對視,一起笑起來。劉斌與張青陽眼底亦是心照不宣的笑意盈盈。
  
  在一片震耳欲聾的蕭瑟雨聲中,每一個人的笑容都映入彼此眼底,就此定格成像,充滿了溫暖的意味。
  
  縱然這人世已荒涼如許,我願與你把臂同遊。
  
  顧不得全身被雨水打濕一片膩膩的難受,張青陽把蘇北交給沈健和程希扶好,然後掌心向上伸出手,略略抬頭看著劉斌,擺出一個邀請的姿勢。
  
  劉斌明白他沒有說出口的誓言,不僅邀請你共用我的生命,從此以後,也邀請你分享我的生活。
  
  儘管那人眼中金色的光芒如此陌生,張青陽卻知道他是清醒的,無論變成何等模樣,心有靈犀的感覺永遠都不會再變,不再僅僅是因為雙生共命咒這樣外力的束縛。
  
  劉斌拍拍小灰的腦袋,撐著它的脊背一躍而下,一步一步向張青陽走去。
  
  小灰立刻甩了甩身上濕漉漉的毛,變成一團濕噠噠的落湯貓,一路小跑撒著歡兒跟在後面,一起衝向張青陽。然後在張青陽握住了劉斌的手,並一個用力把他抱緊的時候,非常哀怨地開始滿地打滾。
  
  這是典型的有了媳婦兒忘了寵物啊……竟然完全無視它的存在!討厭討厭真討厭……不過算了,看在小鬼大發神威救了張青陽的份兒上,就,勉勉強強把這個初擁(?)讓給他好了。
  
  相擁的兩人則完全沒有注意到寵物的哀怨,只是貪婪地汲取著對方身上熟悉的氣味,來確定這一刻的真實。
  
  「道士。」
  「嗯?」
  「你真是……髒死了!」
  「……」
  
  有情人正在你儂我儂,程希跟沈健只好大眼瞪小眼,喂——聽說他們好像正在趕時間吧?不過據說阻人姻緣被馬踢,雖然目前沒有馬,貓卻有一隻。還是不要去打擾人家了。達成共識,兩人轉而開始關心蘇北。
  
  蘇北面色古怪,感覺她的身體已經越來越脆弱,表面看上去還好,想必內裡已經接近崩潰。然而她精神卻非常振奮,臉上那不自然的紅暈幾乎有點迴光返照的感覺。
  
  「你在看什麼?」沈健看她集中注意力,看的卻並不是張青陽和劉斌,而是另外一個空無一人的方向,不禁有些奇怪。
  
  蘇北原本冷漠寡言,現在表情卻十分值得玩味,甚至依稀透露出某種溫柔的味道來。
  
  「我感覺到,他似乎在那裡。」她看著那個方向不太確定地說。
  
  就在這時,劉斌與程希同時一怔,在他們耳邊,那個詭異空靈的歌聲再次響起,而且方向明確,彷彿就是有意在吸引人去查看聲音的來源。
  
  察覺到劉斌神色有異,張青陽露出詢問的表情。
  
  劉斌與程希對視一眼,確定並非幻聽之後,篤定地說:「看來剛才那些喪屍都是有人用來招待我們逗我們玩玩罷了,現在他們的主人終於打算見我們了。」
  
作者有話要說:咳咳,大家好,我是傳說中神奇的存稿箱1號。
作為一個總攻很負責任地說,現在圓潤夜正在回家的旅途中,更文的艱巨任務就交給我了。
調戲請趁早啊請趁早,作為一個裸奔黨,她能搞出出存稿太神奇了有木有!
對嫋,圓潤夜讓我給大家帶一句話:
……留言君!留言君你腫麼了!不要死啊留言君!%>_<%




☆、迷霧重重

  
  她坐在這座城市最高的高樓之巔,兩腳輕輕垂下,在天臺邊緣來來回回晃蕩。短髮順服地貼在耳側,微微隆起形成一定幅度,形狀像一隻雨後的蘑菇,正微垂著眼睫向下望。
  
  大雨傾盆,卻沾濕不了她分毫,渾不在意地坐在雨中,眼神專注地觀察著下麵。
  
  九十九樓的高度,幾乎能夠俯瞰到整個城市,在眼中化作密密麻麻一片玩具般大大小小的區域,至於人,則渺小得根本看不見——但不是對她而言。
  
  她的瞳色純黑,眼裡清晰地倒映出遠處的一行人,他們正在向她的方向前進,帶頭的男人西裝革履,手拿一根形狀怪異的長條,哪怕滿身血污也掩蓋不了他的風度絕佳。
  
  但她看的並不是他,而是與他並肩而行的另一個男人,那人身形瘦削,長得白白嫩嫩(?),有一雙金色瞳孔,並且散發出了強勢的同類氣息。
  
  她抿唇一笑,輕輕哼起了歌——找到你了!
  
  須臾間,她微微往前傾身,竟然就這樣從九十九樓的高度一躍而下!半空中風聲呼嘯,她望著那群人的方向,笑意越來越深。然而就在即將落地的時候,她像是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臉色一變,變地古怪異常,彷彿看到了什麼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  
  
  行路途中,蘇北卻忽然一停,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一樣抬頭望著前方脫口而出,「陳雅!」出口的卻是低沉的男聲,在剛才的喪屍大戰中,蘇北的無力不僅僅是因為身體脆弱,也因為神玉山至蜀中時空轉換太快,以至於她無法適應,轉變成男身的時候異常痛苦。
  
  「什麼?」沈健被突兀的聲音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問。
  
  還沒等蘇北迴答,只見眾人的正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道快速移動的黑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他們衝了過來,甚至在所有人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就衝入了隊伍之中!
  
  「誰?」張青陽一拉劉斌,橫劍對上來人,卻在甚至還未看清來人容貌之前手中桃木劍就被一指折斷。
  
  劉斌眼中光芒一閃,冷哼一聲,迅速出掌,速度之快讓兩個糾纏在一起的人變成了兩道幻影。
  
  兩人無聲無息地交手了數十次,卻只過了一秒鍾不到的時間,然後迅速分開。兩人還保持著隨時能夠接著打的姿勢,看不出是否有人落了下風。
  
  大家這才看清來的人究竟長什麼模樣。這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短髮乾淨俐落,雖然顏色有點紅得耀眼,穿著卻非常樸素,腳上甚至是一雙運動鞋。
  
  她眼神淩厲地往劉斌身上一掃,嘴角卻含笑:「剛才逼退喪屍群的人是你。」很確定的陳述句而非問句,可見她只是在表達自己的觀點而非疑問。
  
  劉斌眼神戒備地望著她,不點頭也不搖頭,他感覺到這個人很強,但好在自己似乎尚能應付。只是一切依舊疑雲重重,她就是那個唱歌的人嗎?剛才那些喪屍是她操控的?她突然出現的目的是什麼?
  
  「咦?你是完全進化的終極形態?」那個女人目光一頓,停留在他的手上。劉斌隨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掌,這才發現自己雙手掌心驚嘆空空一片,光潔平滑如一掌白紙,所有的掌紋都消失了。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張青陽面色一沉,瞟了那個女人一眼,走到劉斌身邊拿起他的手,隨即皺起了眉。劉斌雖然是從地縛靈的形態直接從水下實驗室重鑄了身體,然而就算如此也不應該沒有掌紋。
  
  掌紋代表了一個人的命運走向,無論是生是死,那都是註定了的。就算劉斌因為一連串的意外被打亂了人生,最多也就是掌紋淩亂一些。
  
  沒有掌紋,代表了什麼?這種情況,通常都預示著它的主人沒有未來,跳出命運之外,一切際遇,都無法揣測,福禍難料。
  
  看著張青陽凝眸沉思的表情,那女人笑起來,出乎意料地,她的笑聲十分陽光,竟然讓人覺得像一個溫暖源一樣,只不過吐出來的言語卻並不讓人覺得幸福:「『造神計畫』,豈止是想造出接近神的新人種。那些人根本就是逆天而行,想要掌握命運。想不到,真的有終極形態的存在。」
  
  說著,她一一打量眾人,看到程希時略一停頓,彷彿有點意外地低聲道:「想不到一下子來了兩個。」
  
  程希報以友好的微笑——雖然他跟著沈健已經學會了不少新表情,然而總是下意識地保持微笑,忘了表情應該與自己想要表達的情緒匹配起來。
  
  而女人直接忽略程希的笑,繼續看向他身後的沈健,然後終於看到了,沈健所攙扶的人,蘇北。
  
  她的笑容倏忽而逝,眼中精芒一閃,似乎有點不敢相信。剛剛從高處俯瞰的時候她還可以安慰自己可能眼花,雖然像她們這樣的人是很難眼花的。而現在,她完完全全地確定,眼前這個人是誰。
  
  「……你是蘇北?」
  
  蘇北自從這個女人出現以後就一直怔怔地看著她不發一言,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個呆滯的木偶,直到女人不太確信地開口叫出她的名字,目光才有些許的閃動。
  
  她定定地對著那女人猛瞧,表情瞬息百變,忽而搖搖頭笑出聲來,囁嚅著說:「不可能的。怎麼會變成這樣。你不是陳雅,肯定不是。一定是我認錯了。像她那樣的人,末日一爆發肯定就收拾包袱逃生了,她那麼厲害,現在說不定都找到避難基地了。不可能還留在蜀中的……」
  
  蘇北說得極為小聲,幾乎就是自言自語。然而那女人耳力驚人,一字字落入她耳中清晰無比,恍若驚雷。
  
  在聽到「陳雅」這個名字時身形微動,若有所思地看著蘇北,彷彿想要仔細看看眼前這個人。
  
  眼前這個人,與她記憶中的那個人,實在是相差太遠了。畢竟眼前這一位,橫看豎看都是個男人,而她記憶中的蘇北,卻千真萬確是個女的。
  
  然而她相信自己是不會認錯的。那種熟悉的感覺,絕對是蘇北無疑。最後,她萬分篤定地說:「你是蘇北。」依舊是陳述的語氣,像是在做一個結論,然後又問:「你為什麼來這裡?」還有一句沒有問出口的話,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蘇北扭過頭,默不作聲。她拒絕承認眼前這個人是她要找的那一個,因為在她的記憶裡,陳雅是一個溫和開朗,灑脫親切的人。
  
  最重要的是,陳雅應該是普通的,正常的人類。而眼前這一個,無論怎麼自欺欺人,都不可能是普通人。
  
  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當年,最初的時候,她何嘗不是一個正常的,平凡的人?縱然隱瞞了妖的身份生活在人類當中,卻也是一個純粹的夢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男不女。
  
  原來她們都變了,在各自不知道的時候,悄然與昨天作別。
  
  雨聲淒切,讓氣氛更加悲涼而悵惘。陳雅不耐煩地揮一揮手,對劉斌說:「行了,停了這場雨!」
  
  劉斌無辜地睜大眼睛,「我又不是飛機。」
  
  「飛機?關飛機什麼事?」沈健不解。
  
  劉斌一臉人傻不能怪父母的表情,「人工降雨不是用飛機的?我哪裡會停雨這麼不科學的玩意兒。」
  
  陳雅愈發不耐煩,瞪了劉斌一眼,暫時沒空理會他們,上前一把拉住了蘇北的手腕,只說了一句「跟我走。」就拖著人直接走開,蘇北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後,也不反抗也不說話,只是感慨萬千地望著陳雅握著她的那隻手。
  
  「喂喂,你要幹什麼?」沈健沒想到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奇怪女人說風就是雨,眼睜睜地看著原本就虛弱的蘇北被粗暴地拖走,簡直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這是那個是暴力女?這個被人拖著走的嬌弱無力的人是無比暴力的蘇北?
  
  「我想,她就是蘇北要找的人。」張青陽輕扣著劉斌掌心,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
  
  從那個女人出現開始,蘇北就沒有正常過。傻子也知道有貓膩了。向來她應該不會傷害蘇北的,倒是……張青陽望著劉斌空空如也的掌心,還在回思陳雅剛剛說過的幾句話。掌握命運?沒有命運的人……究竟會怎麼樣。劉斌最後究竟會如何?
  
  「啥米?蘇北要找的是個女人?」劉斌絲毫不覺,對著張青陽擠眉弄眼,這一喊喊出了沈健和程希還有小灰的心聲,他們一直以為蘇北是對哪個絕世帥哥唸唸不忘肝腸寸斷才至於這樣拚命,結果到頭來卻告訴他們她要找的是個女人?
  
  蒼天大地楚人美啊,這個世界太瘋狂了!這根本是在開玩笑吧!!!
  
  「老張……你說蘇北是強制把自己改造成這幅變男又變女的樣兒的,她以前本來,應該是個女的吧?」沈健踢了程希一腳,程希感到莫名其妙,瞥了沈健一眼,心想你問張青陽,踢我幹什麼。
  
  沈健八卦之魂燃燒,拚命給程希使眼色希望對方能附和幾句。奈何程希腦子裡裝漿糊,壓根就不解風情。氣得沈健差點兒眼抽筋。
  
  張青陽敷衍地點點頭,繼續在劉斌掌心裡摸來摸去。
  
  劉斌倒不是很在意,只是覺得手心癢癢得很,嘴角不停地抽搐,忍不住想笑,憋著氣說:「道、道士,你這根本是想揩油吧。矮油,你慾求不滿可以直說啊,何必呢。」
  
  「……」張青陽抑鬱。
  
  ===========================================================================  
  
  陳雅與蘇北這一邊,氣氛卻十分凝重。
  
  直到把人拉到了無人處,陳雅才放開蘇北的手,直直地盯著對方看,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剛才用力過重,竟然在蘇北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兒淤青。
  
  蘇北臉色不變,彷彿手腕上的痕跡不屬於自己一樣,默不作聲地收回手,別開頭看著邊上的風景。
  
  「你為什麼——」陳雅問了一半,忽然覺得問不出口。
  
  其實在看到蘇北的一瞬間,她幾乎已經能夠猜到蘇北來蜀中的目的了。一別經年,這個人竟然還是如此地倔強固執,簡直是到了黃河心都不死,見了棺材也不落淚。
  
  停頓良久,蘇北終於回頭,仔仔細細地看著眼前人。動靜之間,分明還是那張臉,那種表情,那種氣息,那種感覺,卻為什麼,再相逢會是這種場景。
  
  其實她暗自設想過許多次重逢的場景,最好的一種自然見到一切如昨的陳雅,或者她早已不在蜀中,安全地逃離了是非地;最壞的也不過是被喪屍或其它災難吞噬了生命,或者成為喪屍中的一員。
  
  卻沒想過會是這樣。
  
  陳雅也感到自己此刻格外焦躁,比當年狠心趕蘇北離開還要焦躁,為什麼蘇北會變成一個男人?這麼想著,她已經脫口而出,「你怎麼變成了這幅樣子?」
  
  蘇北微微低頭,彷彿在觀察自己的腳尖,屬於男人的嗓音不帶一絲情緒,「那你呢?」
  
  陳雅伸出自己的手,看著上面淩亂的掌紋,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涼薄的笑容。
  
  蘇北的心一怔,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她所認識的陳雅,一直都是溫暖的、活潑的、積極而陽光的,簡直像一個小太陽連她這樣冷漠的人都能被吸引。而不是這樣,會露出這種令人揪心的表情。
  
  陳雅盯著蘇北,無謂地說:「我們的學校毀了。」
  
  蘇北抬頭望著她。
  
  「不是天災。我當時想,讓你走果然是對的,無論我的初衷是什麼。整個學校的人都被囚禁了,用來做人體實驗。你所認識的,或者不認識的,所有人,包括我。」
  
  蘇北變色。
  
  陳雅見狀一笑,這一笑倒流露出些許安撫的意味,「大部分人死的死,變喪屍的變喪屍,變怪物的變怪物。我很幸運,至少沒有那樣不堪——雖然,也沒有進化完全。我只是個實驗體,有思維的。」
  
  




☆、真相的第一層

  
  蘇北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去觸碰陳雅,卻被陳雅不著痕跡地避開,蘇北臉色一黯,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甚至忘了收回。
  
  陳雅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開口說:「你應該明白的,我其實對任何人都一樣。」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蘇北卻一下子明白了。她嘴角帶起一絲苦澀的笑意,後退了一步,直直地看著陳雅,直到對方別開頭,避開了她難以言喻的目光。
  
  這情形與當年是何等相似。
  
  那一天她也是這樣站在夜晚的操場上,晚風伴隨著細微急促的呼吸聲,她們倆剛剛一起跑完步,蘇北默默地背著陳雅的包,把水遞給陳雅。
  
  當她伸出手去想幫陳雅擦汗的時候,陳雅忽然站定,僵硬地避開她伸過來的那隻手,然後欲言又止。最終彷彿下定決心一般地對她說:「北,我們以後不要這樣了。」
  
  那時的蘇北措手不及,只知道呆呆地反問:「什麼?」
  
  陳雅拿過她肩膀上自己的背包,甩到自己背上,若無其事地說:「你不覺得我們太過親近了麼?」
  
  蘇北只覺得心跳一下子激烈了起來,陳雅的語氣太過異樣,她竭力想要保證自己此刻的表情不會太過難看,努力解釋,「你知道的,我沒什麼朋友……」
  
  「你確定你對我的感情只是朋友那麼簡單嗎?蘇北!你騙我還是騙你自己?!整個系裡都在傳,說我們是一對!你不覺得你平常對我的佔有慾太強了嗎?一個朋友,會管我今晚跟別人吃了飯?!一個朋友,會想要一天二十四小時跟我在一起?我出去只要沒跟你報備行程你就生氣?!一個朋友,會用那種眼神看著我?!蘇北……你對我真的太好了,我習慣了大家各自管各自地生活,我受不了你對我那麼好,我不安,因為我什麼都沒法做!」
  
  「陳雅——」
  
  「就這樣吧。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你應該明白的,我其實對任何人都一樣。」
  
  原來無論這世界如何改變,有很多事情,都只能停留在原地。其實她何嘗不明白,陳雅的溫和親切是對所有人的,並非對她特別,只可惜一旦泥足深陷,又如何能安然無恙地退步抽身。
  
  蘇北看著陳雅,深吸了一口氣,忽略胸口那微微的疼痛感,儘量保持平靜地說:「陳雅。有句話我當年沒有對你說。我是喜歡你,不是朋友之情,而是情人之間那種喜歡。可是我也許控制不了自己的嫉妒心和佔有慾,卻從沒有打算要向你表白或者逼迫你和我在一起,我真的只想在你身邊就好。」
  
  大雨成了最好的掩飾,誰也不知道,這一刻她有沒有流淚。臉上的痕跡,不過是雨滴淋漓。
  
  「還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過你,我不是人,是妖。我活了很久,原本還會活更久。生活在人間,看見過形形□各式各樣的人,但你是第一個……向我微笑的人。」
  
  「你不能明白我看見你笑時那種心情。」蘇北忽然哽嚥了,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她從沒有說過那麼多的話,在重新見到陳雅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心防全部崩塌,所有的冷漠全都失去,終於身體和靈魂變得一樣孱弱不堪。
  
  「我很後悔,當年離開學校。我以為你不能接受我,只因為我們性別是一樣的。我把自己改造成了朝暮妖,像你現在看到的一樣,我晚上終於是男人了,我以為這樣你至少可以……繼續當我是朋友。可是出來以後,才發現人間已經末日。如果早知道你會遭遇這些,我一定不離開學校,我就能帶你走,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是我錯了——」
  
  蘇北長長地嘆息出聲:我多麼愚蠢且自私,我沒有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慾望,於是失去了你的微笑,你的微笑,曾經是這世界上,比陽光更明媚的東西。
  
  此刻無數的聲音在腦海喧囂,後悔、悲傷、憤怒等種種情緒在心裡翻滾,連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
  
  她不知道自己此時在陳雅眼中看上去簡直搖搖欲墜,陳雅動了動腳尖,不知道為什麼很想上前去扶她一把。她看上去情況非常不好,不像從前,雖然看上去冷漠且不近人情,像一把隨時都待出鞘的刀,但至少完好無缺。
  
  陳雅還在猶豫,蘇北忽然猛烈地咳嗽起來,點點腥紅不受控制地從她捂著嘴的指尖露出,此時的蘇北佝僂著腰,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陳雅大吃一驚,下意識地上前攙扶著她,才發現這個人竟已經消瘦如許。
  
  摸了摸她的額頭,陳雅有些遲疑地問:「你怎麼了。」
  
  蘇北搖搖頭,勉力自己站直,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一把拽住陳雅的手,「我沒事,你快離開這裡!」
  
  「嗯?」
  
  「整個蜀中,都要毀了,地底下有東西,要毀城!不能留在這裡……」蘇北抬頭望著陳雅,陳雅原本比她高出許多,但她變成男身以後,兩個人基本上高度就差不多了。
  
  視線無法控制地接觸,蘇北眼中的情緒太過明朗,然而陳雅卻晦暗不明。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陳雅輕而易舉地忽略過了蘇北話中很多原本驚世駭俗的東西,妖的存在,和她現在這種模樣,都沒有仔細詢問。
  
  又或者對於現在的陳雅來說,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回不去從前就算了吧,以她現在這樣不人不鬼的模樣,又何必計較蘇北的身份。
  
  只是在聽到蘇北所帶來的關於毀城的消息後,她卻並沒有表示驚訝,甚至露出了一個罕見的冷笑,冷聲道:「他們倒終於沉不住氣了。」
  
  他們?他們是誰?
  
  蘇北愣了一下,卻聽陳雅在耳邊揚聲說:「喂,你們。照顧好她。」說著她就被陳雅推了出去,劉斌等一行人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沈健接過蘇北,眾人齊刷刷地瞪著陳雅,對她的簡單粗暴大有異議。
  
  陳雅恍若未覺,走到劉斌面前說:「你。」然後又轉頭看著程希,「還有你,你們倆跟我走。其他人既然知道有人要毀城,最好還是馬上離開蜀中吧。看在蘇北的份上,放你們一馬。」
  
  然後又靜靜地看著蘇北:「欠你的情,能還的,我就還。還不了的,大約也沒有下輩子了。就這樣吧。」
  
  蘇北搖搖頭,抿著嘴不再說話,只是目光至始至終都追隨著陳雅。
  
  劉斌與程希相互看了看,又轉頭去看張青陽,張青陽沒說話,只是始終沒有放開劉斌的手。
  
  劉斌瞭然地笑了笑,轉頭對陳雅說:「喂,大姐。你不覺得自己太莫名其妙了咩,突然叫出喪屍來咬我們,好我們大度不跟計較;現在又莫名其妙要帶人走,看什麼蘇北的面子啊,其實是我看蘇北的面子,不然,揍你哦。」
  
  陳雅目光輕飄飄掠過劉斌上下不停蠕動的嘴,竟一點兒也不動氣,彷彿聽不見他說話一樣,等他停下來換氣的時候,才慢悠悠說:「你要跟人類混跡在一起?」
  
  「喂,我們都是人類好吧,你這麼說祖宗會被氣死的。」
  
  陳雅嗤笑,「只有你和他聽得到我唱歌,我們的腦波頻率才是一樣的,他們是人類,我們是神。」
  
  劉斌:「……」
  
  張青陽:「……」
  
  程希:「……」
  
  沈健:「……」
  
  小灰:「愚蠢的人類!我是神獸啊神獸!」
  
  驟然雨停。
  
  在幾人對峙的當口,天空靜悄悄雨收雲歇,烏雲散盡,月亮從雲層中再次探出頭來,血腥之色褪盡,依舊是純潔無暇的銀色。
  
  陳雅卻陡然色變,「他們來了!現在你們都走不了了——」
  
  話音未落,忽然從四面八方躥出十幾道黑影,速度之快絕對在陳雅之上,動作整齊劃一,人還沒到,聲已先聞。
  
  「0608105,你今天動靜有點大哦。」雄渾的男聲迴蕩在夜空中,振聾發聵,像一道無形的氣牆壓得人渾身皮膚都發緊,根本喘不過氣來。
  
  眾人眼前一花,彈指間附近已經多出了十幾個人。
  
  來人都是年輕的男男女女,儘管天色昏暗,依然看得出全部都是絕色,從長相到身材都令人無比驚豔,與程希完美的容貌都不相上下,甚至有點相似。陳雅與他們相比,倒像是遜色了些。
  
  她看到帶頭的男人,面色微微有些變化,出場時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有點緊張。
  
  而劉斌等人也一眼就從各個美人中注意到了他,因為那不是一個亞洲人。高鼻深目,金髮碧眼,臉型如雕刻般立體,充滿了異域風情。
  
  令人驚嘆的不僅是他天神一樣的容貌,還有他的中文也說得十分標準,甚至還帶了點兒蜀音在裡面。
  
  劉斌撇撇嘴,心想,其實這樣挺喜感的,外國人說方言什麼的,如果這個年代還有春晚的話,這個人可以上去說相聲,保不準能紅過趙自山。
  
  嗯,他絕對不是因為嫉妒對方長得好看才這麼想的,張青陽又不是個隨時會移情別戀的主兒,沒那麼膚淺,肯定不是顏控……應該不是吧……
  
  劉斌暗暗瞪了對面那些人一眼,長得好看了不起啊,長相又不能當飯吃。
  
  劉斌瞪人的當口,那人也在打量這邊這群人,他一一看過眾人,最後目光落在劉斌身上,微笑著說:「你的名字?」
  
  劉斌左顧右盼,見張青陽和程希沈健都望著他,才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轉頭看著那個男人,指了指自己說:「你問我?」美男點頭。
  
  劉斌攤手,「告訴你幹啥。」
  
  美男竟不以為忤,看來他們這群人涵養都不錯,起碼比神玉山上的妖怪們君子多了。不過怎麼看,都覺得還是妖怪們可愛些,雖然二了點,但勝在直率真誠。不像這些人,笑得再如和煦春風都讓人感覺不懷好意。
  
  只見他向劉斌伸出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溫和地說:「告訴我你的名字,加入神的隊伍,一起創造一個新的世界。」
  
  劉斌大震,如果說之前陳雅的說辭讓他產生了種種推測的話,那麼現在這個奇怪的人一番話,幾乎坐實了他心中的想法,他想,他已經看清了重重迷霧之中的真相一角。
  
  「你們……都是『造神計畫』中的最接近完美的實驗體?你們想消滅人類,創造一個只有實驗體的世界?」
  
  美男聞言露出一個讚賞的表情,優雅地欠身,「歡迎來到神的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週一,休息啊休息╮(╯▽╰)╭
捉蟲修文行為,無視啊無視……




☆、若相遇只為分離(捉蟲)

  
  夢境裡他站在荒蕪的城堡,看腳下荊棘纏繞,墨色的罌粟花大片盛開,蔓延到遙遠的天邊。走過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白骨如山,不辨往昔容顏。
  
  有一個男人背對著他,站在花海之中。長劍背在西裝之上,怪異又和諧的造型。
  
  他開始奔跑,向著那個人跑去,雙腳卻像灌了鉛,每抬一步都沉重無比,怎麼都接近不了對方。
  
  他想喊,卻只能做出瘖啞無聲的口型,像一場陳年舊事,被當做黑白無聲電影,放映在粗糙的大螢幕上。
  
  看的見,摸不著。
  
  那個人轉過身來,熟悉的容顏,他還沒來得及微笑,下一秒那人就化為齏粉,消失無蹤。
  
  驚駭頃刻刺痛了心臟。「道士!」劉斌猛地坐起來,撫著胸口,大口大口喘氣,然後驚慌失措地轉動著腦袋,想要找張青陽,抬頭卻發現有無數雙眼睛正在注視著他。
  
  眼前是形形□容顏姣好的男男女女,各個都盛裝麗服,或舉酒杯,或輕聲攀談,或在舞池輕盈旋轉,而現在,全部都停下了原本正在做的事情,紛紛看著劉斌,彷彿責怪他驚擾了這場華美的宴會。
  
  劉斌瞠目結舌。
  
  幹啥呀?他又穿越了?這是什麼異星球?他為毛會在這裡醒來?臭道士呢,到哪裡去了?一大串的問號在他眼前轉悠,劉斌伸手用力敲敲腦袋,努力地回想昏迷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來到蜀中之後的一幕幕快速在眼前閃過,最後定格在那個男人優雅欠身對他微笑,說:「歡迎來到神的世界。」同時他的手中有什麼尖銳的東西迅速在自己手背上劃過,然後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再醒來,便是天翻地覆。
  
  耳畔傳來一聲輕笑。「呵,我們的新夥伴醒了。0608105,把他帶過來。」他昏迷之前最後看見的那個男人正站在宴會廳最顯眼的臺上,彷彿無限歡欣地看著他說。
  
  劉斌一怔,這是在說他?隨即肩膀上湧來一股外力,一回頭,眼前這華服美飾的女人不是陳雅是誰?她甚至沒有正眼看他,面色平靜地俯身拉起劉斌,默不作聲地帶著他往那邊走。
  
  劉斌全身無力,沒辦法掙脫,更覺得眼前的一切疑點重重。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張青陽他們現在怎麼樣了。還好,有雙生共命咒的羈絆,他可以肯定張青陽至少還活著。
  
  他微微抬起眼皮,吃力地看了陳雅一眼,囁嚅著嘴唇想要小聲說話。陳雅瞥了他一眼,幾不可察地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只見劉斌走過之處,附近的男女紛紛讓出一條道路,視線卻始終如膠似漆地凝固在他身上,讓他感覺自己類似一隻五花大綁即將被宰了吃掉的豬,正在被食客們評估肉質。
  
  而這頭豬現在終於走到了屠宰臺上。
  
  陳雅向那個男人微一點頭,然後放開劉斌,默默退到人群之中。屠夫操起刀子,嘴角流著口水……不對,男人端起酒杯,嘴角含著微笑向劉斌致意,「歡迎你來到神的世界。現在請告訴我們,你的名字。」
  
  劉斌全身都沒什麼力氣,忍不住開始左晃右晃,在別人眼裡就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乾脆沒好氣地翻了翻白眼,「在下貴姓劉,單名文武雙全,兄台哪條道上的?劫道也挑個有錢人啊,真沒眼光。」
  
  那男人晃了晃酒杯,不以為意,「你用人類的名字?算了,編號呢?」
  
  劉斌攤手,「啥玩意兒?」
  
  看劉斌完全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這下那男人的微笑終於收斂,望向台下的陳雅,疾言厲色道:「怎麼回事?他不是完全體嗎?」
  
  陳雅於是又默默地移出佇列,表情無辜地回答:「不知道,但他的腦波頻率與我們確實是一樣的,與他一同找到的另一個實驗體也用人類名字,叫程希,不過編號是有的。」
  
  劉斌眼珠子咕嚕嚕一轉,不知腦子裡轉過了幾道彎,忽然大叫到:「哎呀我想起來了,我有編號的,是那個什麼……0307504!」眾美人齊齊抬頭看著他,然後一個男人走出人群,困惑地說:「那好像是我。」
  
  劉斌尷尬地笑,「哦呵呵呵兄弟不好意思,我又記錯了,其實我是……0101101!」說罷緊張地望著人群,生怕誰再越眾而出說那是他的名字。
  
  這回還好,無人出聲。劉斌長出了一口氣。
  
  那男人點點頭,竟不再計較,而是將手往空中一抬,有人迅速地送上一個小盒子。他恢復了笑容走近劉斌,當著他的面打開了盒子,裡面是一支腥紅的針劑。
  
  劉斌嚇了一跳,像即將被強=暴的良家婦男一樣驚恐地問:「你要幹什麼?」
  
  對方不答話,只是拿著針劑□著(?)逼近劉斌,在他哀怨的目光中打完了一針,然後隨手一扔,轉身對著台下揚聲道:「諸位!我們的新成員帶來了一個消息,那些卑微的人類,即將開展毀滅我們基地的行動。他們最新的計畫,叫做『弒神』。」
  
  人群中發出一陣笑聲,一個個長得都太過完美,反而讓無聊的劉斌感到有些審美疲勞。還是自家道士長得有特色……等等,道士也被他們抓來了嗎,人呢?
  
  無人理會他,所有人都紛紛舉杯,應和那一句「這天下只能屬於神。」正當他想要偷偷溜走去找張青陽他們的時候,忽然屋頂燈光一暗,無數尤物開始在舞池裡狂野地扭動。
  
  身後有什麼東西似有若無地蹭著他的後背,劉斌不耐煩地一回頭,昏暗光線裡,竟看到了一張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臉。熟悉到爛熟於心的眉眼,熟悉到漸變陌生的表情。
  
  ——童磊。
  
  該死的,劉斌幾乎聽到了自己的牙齒在咯咯作響。
  
  對方看他發愣,自信地一笑,伸出兩條胳膊攀附上劉斌的雙肩,輕輕往他身上靠。
  
  劉斌臉色大變——變得像踩了狗屎一樣扭曲,飛起一腳踢在對方某個令人難以啟齒的部位,破口大駡,「我了個大擦,賤人哪兒來回哪兒去,老子是有奸=夫……嗯哼哼,有家室的人了!尤其是你頂著這張臉,不要出來嚇人!嚇不死人嚇死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
  
  趁對方愣在地上一臉震驚還沒回過神的當口,劉斌伸伸胳膊踢踢腿,趕忙拔腿開溜,像條魚一樣在興奮狂舞的人群中左鑽右鑽。
  
  好不容易找到陳雅,連忙把她拖到一個無人的隱蔽角落,見陳雅用一種看痴漢的眼神嫌棄地看著他,忙放開爪子站直了低聲問:「跟我一起的那些人在哪裡?」
  
  陳雅不動也不說話,半晌才幽幽地回答:「我以為你會先問剛才的針劑是什麼。」
  
  劉斌揮揮手,「反正暫時死不了。他們不會出什麼事兒了吧?喂我警告你,蘇北情況很不好,到時候你可別後悔!」
  
  聽到蘇北兩個字,陳雅眼波一動,隨即恢復了平靜,她看了看四周,見所有人都在狂歡,才拉起劉斌的手,在他不解的眼神裡悄無聲息地寫下了「底下」兩個字。
  
  就在這時,那個看上去彷彿是這群人的領袖的男人拿著酒杯走過來,目光在劉斌和陳雅身上掃了一圈兒,「你們在幹什麼?」
  
  陳雅若無其事地放開劉斌的手,後退一步說:「他正在問我程希,就是0608107的下落。」
  
  那男人聞言似是信了,抿了一口酒慢條斯理地說:「他沒有你強,藥效還沒過,醒不過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帶你參觀基地。0608105,帶他去房間。」
  
  劉斌見好就收,趕緊跟低眉順眼地跟著陳雅走,兩人穿過長長的曲折迴廊,喧囂的宴會廳漸漸被甩在身後,嘈雜的聲音慢慢從耳邊消失。很快眼前只剩一片空曠。
  
  這裡不知道是哪裡,整個建築都是冰冷無情的金屬色,反射著寒意森森的光。高處角落裡偶爾有細微的光芒閃過,像是監視器。
  
  兩人一直靜默無聲,劉斌明白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倒是很乖順地跟在陳雅身後,心裡想的卻滿滿的都是張青陽。
  
  這個所謂的基地似乎很大,轉彎一個接著一個,稍微記憶力差一點兒的人就會犯迷糊。劉斌從前是個能在完全沒有岔路的直路上迷路兩個小時的神人,好在現在終於不是人了,記路的能力倒是大大的提高。
  
  陳雅在前面引路,好像也總是有意無意地放慢腳步,方便路線在劉斌的腦海裡慢慢成形。
  
  最後兩人來到一排排玻璃房間前面,劉斌定睛一看,頓時無語,這些房間竟然跟曾經那座水下實驗室裡用來關押失敗變異實驗體的格局一模一樣,真不知道這些實驗體們是真心喜歡住這種地方,還是只是惡趣味,又或者習慣了。
  
  陳雅看似漫不經心地打開房門,讓劉斌進去,一邊像是警告一樣地說:「這些房間從外面看裡面清清楚楚,裡面的人卻看不到外面是什麼情況。你做了什麼大家都看得見,請注意言行。」
  
  劉斌本想等人都走了之後自己去找張青陽,聽陳雅這麼一說,哪兒還不明白自己已經被監視了。這下什麼都做不成,只好抑鬱萬分地往床上一躺,整個人都陷進去,默默地回想之前的那個夢。
  
  多麼不詳的夢境。
  
  張青陽就那樣在他面前,灰飛煙滅。從夢裡醒過來的一刻,他真的覺得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悲傷。還好只是個夢,小時候他常聽老人家說,夢都是反的。現在這種說法正好能拿來聊以自=慰。
  
  臭道士現在還好嗎?那些人會不會給他委屈受?他會不會受傷,有沒有東西吃?他會不會……也在擔心我?
  
  劉斌默然地看著自己的掌心,上面一片空白,沒有掌紋,就像他一樣,命如浮萍,不知明日何夕。但是張青陽曾握著它,就像要許他一個未來,擁有彼此的未來。
  
  漸漸陷入回憶中的劉斌忽然覺得手臂一麻,側頭去看時,卻發現剛剛被注射過針劑的地方,竟已經腫脹成一片,如同長了一個大大的包,細微的電流從皮膚底下發散,迅速地充斥了四肢百骸。
  
  劉斌只覺得腦子一鈍,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到萬分地驚慌害怕,彷彿預感到自己即將失去什麼對他而言重愈性命的東西一樣,難耐地呻吟著在床上翻滾,想要抵抗那種奇異電流的入侵。
  
  不行!不可以!堅持……再堅持一下,他還沒有救出臭道士,救出沈健程希蘇北,救出那隻傲嬌的小性子喵星人!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像一條垂死掙扎的魚,在房間裡撲騰著,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兩小時,也許只有十分鐘,大汗淋漓的人終於慢慢地停了下來,兩眼無神地瞪著天花板,表情一片空白。
  
  房間外,一群人面色恬然地看著痛苦的劉斌。
  
  給他注射針劑的那個男人笑了一笑,「到了明天,他會脫胎換骨。走吧。」說罷轉身就走。
  
  一直到所有人都離去,都沒有人注意到,房間裡彷彿死去一樣的劉斌,他的無名指上,不知何時開始散發出淡淡的紅光,一條細細的紅線驀地顯現,像戒指一樣牢牢箍住劉斌的無名指,幾分鐘後才隱去,完全消失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__^*)
告訴大家一個秘密……
今天是圓潤夜的生日!
嗯哼哼,快來祝我生日快樂~
然後給糖吃。
不然,挨個鞭打!




☆、所有人都在說謊

  
  「這是我們的軍隊,零一。」兩個男人一起站在基地第一層的平臺上眺望整個城市,這一天是個陰霾天,望出去一片灰濛濛的。
  
  然而這一點都不影響他們的視力,觸目所及,滿城都是漫無目的遊蕩著的喪屍,在那個說話的人不知做了什麼動作以後,零一眼中可以清晰地看見,所有原本獨自行動的喪屍們都是一愣,然後齊齊轉身,望向基地的方向。
  
  這些喪屍沒有自主思維能力,悍不畏死,破壞能力強大,且無處不在。只要能夠控制他們,就能形成一支極強的軍隊。而對於高級的實驗體來說,控制這些最底層的喪屍,無疑並不是什麼難事。
  
  被叫做零一的男人一臉漠然的伸出手,向下一壓,所有的喪屍們又都遊盪開去,繼續不知疲倦地尋覓新鮮食物。而他身邊,那剛剛說話的男人看著零一,目光裡是無限的狂熱和崇拜。
  
  「我們是這天地間最完美的生物,而你是完美的極致。」他低低地感嘆了一句,略略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說:「我們再去參觀一下別的地方。」
  
  零一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望向天空,吐出的話語不帶絲毫情緒,彷彿機械,「人類。」
  
  男人一怔,隨即跟著望向天空,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意,遙遠的天際,隱形戰鬥機排成一排,無聲無息地飛近。
  
  「他們來了。零一,這將是最後一戰,這個世界有我們就夠了。這不也是『造神計畫』的初衷麼?製造適合末日之後生存的新人類……不管怎麼說,他們成功了。」
  
  零一將手搭在冰冷的欄杆上,看著霧濛濛的大地,話出擲地有聲:「備戰。」
  
  2025年5月19日,末日來臨後的第三年,人類倖存者與實驗體之間的戰爭爆發。
  
  戰爭開始的時候,呈現的是一面倒的趨勢。人類的身體素質根本無法與實驗體們抗衡,他們任何一個單獨實驗體的武力值都能單挑數十倍的人類,而且高級實驗體能夠控制喪屍組成喪屍大軍,破壞力驚人。
  
  好在人類政府掌握了大部分高科技武器,至少還能進行艱苦卓絕的抗爭不至於被全滅。
  
  而暗處,人類剩下的科學家們開始研製代號為「弒神」的藥劑,用來抑制喪屍病毒的繼續擴散,以及破壞高級實驗體的基因鏈,從而消滅所有「造神計畫」產生的所謂「新人種」。
  
  C國蜀中由於彙聚了最多最強大的高級實驗體,作為主要戰場,人類的毀城計畫啟動,而實驗體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硝煙瀰漫,戰火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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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地。
  
  陳雅悄拿著託盤無聲息地穿過迴廊,進入電梯,按下-18層健。冰冷無情的女聲響起,「驗證指紋。」陳雅將食指貼上去,過了一會兒,綠燈一閃。
  
  女聲繼續道:「驗證虹膜。」陳雅又把右眼貼上微型感應系統,聽到滴的一聲,對方說:「0608105,歡迎。您所選擇的樓層是:-18,請準備。」
  
  電梯迅速啟動,再打開時,已經到了基地的最底下。微弱的頂燈照下來,地底下一片陰涼,這裡的房間像監獄一樣被隔成一小間一小間,裡面有的是人類俘虜,但大部分都已被帶往實驗室進行實驗改造。
  
  只有零星的房間裡還有人。
  
  陳雅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間前,這跟前面的房間明顯不同,不僅大得多,而且環境不錯,與其說是關押犯人,更像招待客人的地方。透過透明的玻璃牆壁,裡面的情形被看得一清二楚。
  
  陳雅揮手,眼前光影一閃,玻璃牆上現出一道小口子,她把手中託盤放進去,託盤上是幾支藍盈盈的營養針。只聽裡面一陣響動,一個男人走到牆邊,盯著陳雅沉聲問:「劉斌到底在哪裡?」
  
  卻是消失已久的張青陽。
  
  陳雅搖搖頭,轉身要走,張青陽踢了玻璃牆一腳,悶聲道:「你連蘇北都不管?」陳雅腳步一頓,回頭問:「她怎麼了?」
  
  「你自己看不到?」
  
  陳雅遲疑了一下,還是走回去,透過牆壁往裡看。
  
  張青陽和沈健、蘇北一直都被關在這裡,上面既沒有說要殺,也沒有說要放,更沒有說要帶去做實驗。陳雅也就鬆了一口氣,時不時地送營養針來,免得他們在無人角落裡死去。
  
  她知道蘇北是妖,生命漫長,而外面根本就是一團亂,也許讓她住在這裡更好。雖然不想承認心底那麼一點難過,卻也有意無意地為對方考慮一些。
  
  可現在,她的手指不經意的蜷曲起來,籠在袖中微微發抖。
  
  蘇北躺在地上,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怎麼,根本連呼吸起伏都看不出來,整個人幾乎都瘦脫形了,哪兒還有當年一星半點的影子。
  
  「她怎麼會?」忍不住脫口而出,張青陽看也不看她,逕自走到蘇北身邊,把她扶起來。蘇北眼皮動了動,茫然睜開一線,似乎看到了陳雅,暗淡的眼神又泛出微光。
  
  「她活不了多長時間了。」張青陽半抱著蘇北,看著陳雅平靜地說。
  
  陳雅不發一言,兩人隔著玻璃兩兩相望,不知道目光相觸的那一刻,彼此究竟想到了些什麼。
  
  蘇北和陳雅的往事,她從未說過,張青陽自然也不清楚。然而他看得出來,蘇北縱然情深,陳雅也未必無意,只不過這之中究竟有什麼曲折,也只有這兩人能體會。
  
  陳雅摀住嘴,垂下眼,狠狠一拳砸在牆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似乎正在掙扎。過了半天,她忽然把門打開,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張青陽身邊,想要把蘇北接過來。
  
  沈健迅速一躍而起,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一把小匕首,堪堪擱在陳雅脖子上。原本以陳雅的能力,人類想接近都難。可惜關心則亂,而且沈健也並沒有他看上去那麼弱。
  
  「放我們出去!」
  
  「劉斌在哪裡?!」
  
  沈健和張青陽異口同聲地問,陳雅竟完全不管脖子上的匕首,依舊伸手要去觸碰蘇北,倒讓人完全沒轍。
  
  陳雅小心翼翼地抱過蘇北橫抱在懷裡,才低眉飛速地小聲說了一句,「不要輕舉妄動,等我走了以後,找到機會再出去,密碼是XXXXXX。」張青陽和沈健一怔,完全沒想到她竟然會幫他們。
  
  沈健拿著匕首的手沒有放下,完全無法判斷對方所說的話是真是假,若那根本不是門禁密碼,豈非賠了夫人又折兵。
  
  張青陽倒是退後了一步,只皺著眉問:「你要帶她去哪裡?」
  
  「放心,我不會傷害她。」
  
  張青陽與沈健對視一眼,放開了陳雅,任由她抱著蘇北急匆匆離去,臨走前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劉斌很好,但你們要見他的話,做好心理準備。」
  
  陳雅走後,張青陽拿起託盤上的營養針,扔了一支給沈健,然後將另一支由手臂打入自己的身體裡。他的動作很熟練,可見近來維持生命都是用這種方式。
  
  「你來蜀中是為了吃火鍋?」張青陽忽然看著沈健問。
  
  沈健一笑,不動聲色地說:「必然的,不然你以為呢?」
  
  張青陽也沒再追究,無論沈健來幹什麼,相信他們是友非敵。「住了這麼幾天,每天固定時間都會有人來帶另外房間裡的人走。再過兩個小時幾天的人就要來了,我們趁亂走。」
  
  他說完房間裡一片沉寂,剩下的兩個人各自發著呆,彷彿在期待,或者什麼都沒有。
  
  張青陽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的手。
  
  劉斌,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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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一站在窗邊,看著外面一片混亂。人類的戰鬥機時隱時現,總是在休戰時出來撩撥,等喪屍大軍集結完畢,又施施然扔下幾顆炸彈就跑。
  
  這戰術原本不錯,換了別的對手,幾次下來,必然疲勞不堪,容易被攻陷。
  
  然而對於喪屍來說,這並不是問題。他們不會累,更不會惱,就算一遍遍集結一遍遍分散也無所謂。而人類新鮮血肉的氣味更是讓他們激動無比,整天對著天空高高低低地嚎,簡直像是要變身狼人了。
  
  「人類也算黔驢技窮了,這種古早時候的兵法也拿出來用。」一個男人走近他身側,望著外面的戰況搖頭。
  
  「零七,埋在蜀中地底下的東西,找到沒有?」零一頭也不回地問。
  
  零七搖搖頭。
  
  零一唇邊泛起涼涼的笑意,冰冷地吐出兩個字,「廢、物。」
  
  「那消息說不定只是故佈疑陣,否則開戰至今,人類若啟動那件東西,蜀中早已盡毀,」零七知道零一這句廢物指的並不是自己,也就無所謂地分析利弊。
  
  零一彷彿並不同意,「也許它無法遠程啟動。」
  
  零七一凜,這麼說,人類也許會派出死士,潛入蜀中手動啟動毀城裝置?那樣的人必然是特種兵之類的身份,他眸色一深,看向窗外揚長而去的戰鬥機,「他們在為那個人打掩護?」
  
  零一冷笑,「不全是。喪屍雖然不會累,控制喪屍的高級實驗體總有累的時候。」
  
  零七腦子差點打結,他們總是無法理解人類的種種行為,雖然自認為是神,然而實驗體的缺點也顯而易見。「造神計畫」至末日爆發尚未完全成功,他們的身體機能也許完美,然而大部分實驗體思維能力卻非常薄弱。
  
  高級實驗體還是太少了。他默默地看著零一,零一非常完美,連智商也是,只不過零一他……
  
  「劉斌?!」低沉而略顯急切的聲音響起,零一和零七雙雙回頭,卻看到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張青陽。張青陽的目光牢牢地落在零一身上,眼裡疑惑震驚喜悅擔憂並存,複雜無比。
  
  零一望著張青陽,波瀾不驚。
  
  警報聲大響,震驚的張青陽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圍成一圈的人包圍,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繼續望向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不太高興得命令道:「地縛靈!過來!」
  
  零一微微一哂,看張青陽的眼神就像看新鮮的玩具,沒有任何熟悉或依戀的成分在,這種目光讓張青陽驚心,卻又不相信劉斌真的會對他如何,矛盾的情緒讓他那張英毅的臉看上去有些糾結。
  
  良久,零一開口了,「零七。」
  
  「在。」
  
  「應該還有一個人逃出來了,去查。」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大家,群麼。
二十五字以上的留言就能送積分,昨天送的請查收~
然後看到了一則逆天的新聞:
美國科學家培育出世界上第一批轉基因嬰兒。
這種基因修改方法可能在未來被用於培育擁有所需特性嬰兒,如力量強大或高智商人類……
我:……




☆、真相的第二層

  
  零七聞言腳步一動,想要跟那些得令去抓人的人一起走,卻又硬生生停了下來,回頭看著零一。
  
  零一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他一眼,彷彿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一樣,開口放行,「去吧。」
  
  零七得了准許,立刻向門口走去,與張青陽擦肩而過時卻彷彿完全沒有看到他的存在。張青陽狐疑地看著他低聲喝道:「程希!」對方卻恍若未聞,逕自走了。
  
  一小隊人跟著零七一起離開後,剩下人的依舊嚴嚴實實地圍著張青陽,全部戒備地看著他。
  
  零一擺擺手,示意他們也退下。
  
  「那這個人類要送往實驗室?還是帶回地下?」
  
  沉思片刻,「留下。」
  
  那些人大概對這個命令有些不解,上下打量了張青陽幾圈,確定他應該沒有能力傷害零一以後才紛紛欠身退出。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這裡終於只剩下劉斌和張青陽。
  
  劉斌看著外面的風景一直沒有回頭,而張青陽則盯著他的背影,也沒有動作。
  
  事情的發展越來越出乎意料之外,張青陽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懷疑,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劉斌?
  
  外面一顆炸彈扔得近了,腳下甚至能感覺到微微的震盪。張青陽把手一抬,習慣性地想把自家小地縛靈拉過來保護好,手伸到一半才想到今非昔比,劉斌大約已經不需要誰的保護了。
  
  手不尷不尬地停留在空中。
  
  劉斌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了張青陽一眼,似乎完全能夠猜到對方此時的心理活動,張青陽一驚,想要說點什麼,劉斌卻已經漠然地從他眼前走過,迤邐而去。
  
  張青陽放下手,躊躇了一下,不動聲色地跟在劉斌的後面。
  
  劉斌簡直把他當成了空氣,這麼一個大活人跟著愣是沒有什麼表示,既沒有趕他走,也沒有要跟他說話的意思。
  
  張青陽也就拖油瓶一樣跟在對方後面,別的人見到零一在前面都沒什麼,更不會出來為難張青陽,倒是一路暢通無阻。
  
  只是他覺得現在的狀況實在有點可笑,怎麼自己倒反像個被拋棄的怨婦似地,人家走到哪兒,他也跟到哪兒。這要是傳出去……
  
  這該死的地縛靈!太不給面子了!找機會一定要抓過來好好調=教一番,省得有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上房揭瓦的劉斌進了房間,開始自顧自靠在床邊玩一個電子小球,張青陽坐在一邊椅子上,「虎視眈眈」地望著他,過了好一會兒,見他還無動於衷,終於忍不住站起來靠近他,扯住他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劉斌玩味地笑了一下,也不用力掙開,只是忽然張開嘴,一口咬在張青陽的手上。張青陽一時不防,倒抽了一口冷氣,回手就是一個毛栗子敲在劉斌頭上,「幹什麼!」
  
  劉斌抬眼望望他,見他表情扭曲,大為高興地鬆開嘴,嘴角還沾了點新鮮的血跡,襯著白皙的肌膚讓人心旌搖動。他已經好久沒有嘗到這個熟悉的甜美的味道了。
  
  張青陽的腕子上被咬出一個深深的牙印,絲絲血跡滲出。
  
  劉斌看了張青陽一眼,伸出舌頭在唇邊一舔,把血跡捲入嘴中,眼神明滅不定。
  
  張青陽心中一動,看著劉斌,聯手上的疼痛都差點忘了,只覺得劉斌的容貌似乎有了細微的變化,變得比以前更加誘人,連行為動作都帶上了與眾不同的風情。
  
  張青陽渾然忘了自己還舉著手,任由劉斌捉著他的手腕,心裡卻是百轉千回。他們分開的這段時間裡,這些人究竟對劉斌做了什麼,讓他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劉斌看張青陽發怔,低聲地笑起來,「張青陽?」
  
  張青陽猛然一驚,心下那種忐忑不安更加濃烈,從前的劉斌從不這麼正正經經地叫他的名字,不是叫他臭道士就是道士。劉斌卻像是注意不到張青陽的不安,晃了晃他的手說:「要是還能看日出就好了。」
  
  他拉著張青陽,眼神卻看著虛空,彷彿看見了很久之前的某個清晨,他們還在來蜀中的路上,程希還是童磊,滿心滿意要和劉斌在一起,沈健整日插科打諢,小灰隨時炸毛,蘇北還是那麼暴力。
  
  他和張青陽坐在公路旁,一起看朝陽初升。溫暖的光輝照耀大地,彷彿有著無盡的希望,那時的張青陽說過,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子,都會保護他。
  
  那如果,他變得像今天這樣呢?
  
  張青陽反握住劉斌的手,「起得早,自然看得到。」
  
  劉斌差點兒沒笑出聲來。臉上終於浮現出一點張青陽熟悉的表情,張青陽心情一緩,「我以為你……」又把我忘記了。
  
  他始終不能忘記當劉斌在水下實驗室醒來的那一次,損失了魂魄,什麼都不記得,冷冷地對他說讓開。
  
  他不喜歡這個樣子的地縛靈,彷彿他的生命裡從來都沒有他的參與,而今天看到劉斌的第一眼時,那種令人討厭的感覺又出現了。
  
  劉斌沒有回答,把電子小球隨手一拋,慢慢地擠進張青陽懷裡,把身子縮成一團。張青陽聞到他的發香,那是一種陌生的、奇異的味道,冰冷而悠遠。張青陽收攏雙臂,把劉斌抱緊。
  
  「本來應該是。」劉斌幽幽地搖了搖自己的手指。「他們給我注射藥劑,想讓我忘記身為人類的部分,好讓我做領袖,帶領他們。」
  
  「喪屍的出現果然不是意外,你也知道,他們……『造神計畫』實行的時候,很多被帶去做實驗的人都並非自願的,程希、陳雅……這些都只是被迫成為實驗對象中的人,而如果我不親眼看到,永遠也想像不到竟然有那麼多人,他們被自己的同類囚禁,受盡各種非人的實驗和折磨。大部分都變成了我們在水下看見過的怪物,還有喪屍。」
  
  「全部都在黑暗裡,永遠都看不到日出。他們恨人類,並非毫無緣由的。他們恨到想消滅所有的人。終於那些高級實驗體,在人類科學家沒有察覺到的時候開始掙脫實驗室的控制,然後放出失敗的實驗體,讓喪屍病毒席捲世界,展開他們的報復計畫。張青陽,你沒有看到過,那是毀滅一切的恨意。」
  
  張青陽摸摸劉斌的頭髮,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若他自己被莫名其妙剝奪了生存的權利而被帶去做活體實驗,必然也是會恨的。
  
  劉斌深吸了口氣,忽然話題一變,「你一直都沒有告訴我,你來蜀中做什麼呢,張青陽。」
  
  「……天師一族察覺到了天象有異,集合全族的力量測算人間的未來,卻發現一片荒蕪。唯有蜀中,亦死亦生,亦亡亦存,是變數所在之地。」
  
  劉斌恍然大悟,「你們想要拯救世界?當自己奧特曼哦。」
  
  「不,只能算略盡綿薄之力。」
  
  「蜀中,也許真是靈氣所鍾。大部分進化出了思維能力的高級實驗體都在這裡。喪屍大潮雖然是從M國爆發的,然而他們的基地一直都是蜀中。神棍嘿,算得挺準。」
  
  「……」張青陽哭笑不得,劉斌一下子又變回了那個神神叨叨的聒噪鬼,彷彿他們之間一切如昨,什麼都沒有改變,「你剛剛說他們給你注射了藥劑,讓你忘記一切?」
  
  劉斌看著自己的手指,那種藥劑的滋味,根本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簡直讓人生不如死,彷彿萬蟻噬心,如果重來一次……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能夠堅持下來。
  
  「他們以為他們成功了。」劉斌晃晃手指,什麼都沒有說,「喂,你什麼時候又給我綁上了這個?看見這種能氣死人的東西,想忘也忘不掉吧。」
  
  那條紅線彷彿有生命一樣,聽到劉斌抱怨,得意洋洋地顯現出來閃了閃光。
  
  張青陽恍然大悟,「在……神玉山上。」
  
  「具體什麼時候啊,老實交代。」劉斌不依不饒。
  
  張青陽轉開頭,難得地有點心虛,「就是你說非=奸=即盜的那一夜。」
  
  「哦哦,你不會那天晚上一直沒睡覺,偷偷偷看了我一夜吧?還趁我睡著幹了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看不出來啊,整天板著張正經臉,原來你竟然是這種人。咦,好可怕。」
  
  為什麼張青陽覺得劉斌話裡話外都很容易產生歧義呢?他明明只是綁了個紅線而已。多虧他的多此一舉,否則今天的劉斌……
  
  張青陽不願再想下去,默默地伸手摀住劉斌的嘴,世界一下子就清淨了。劉斌嗚嗚了兩聲表示抗議,卻也沒有認真掙扎,窩在張青陽身上數著他的心跳,享受片刻的放空。
  
  他們兩個能夠親近的時日,實在太少太少了。相逢以來總是在各種驚心動魄和顛沛流離中度過,末日之下,難得能有一點溫存的時候。像這樣你清醒我也清醒,親密無間地在一起的時候太稀有,因此格外珍貴。
  
  卻終究沒有天長地久。
  
  劉斌蜷縮在張青陽懷裡,扒著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後很突兀地說:「張青陽,你回神玉山去吧。」張青陽一怔,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忽然有人推門進來,看到屋裡的情形,有點驚愕。
  
  張青陽抬眼,認出他是那個那天晚上出現的實驗體中帶頭的男人,就是他趁機給劉斌下藥,又把他們帶走,除了小灰藉機溜走了以外,他和程希沈健蘇北全都被帶來這個地方。小灰現在在哪裡?這裡戒備森嚴,只怕他就算想來救人,也是很難的。
  
  張青陽晃神的瞬間,那個男人已經隱去那一點兒驚訝,喊了一聲「零一!」語氣頗有點不快。
  
  劉斌動也沒動,依舊懶洋洋地窩在張青陽懷裡,直到那人忍不住想要走過來的時候才慢吞吞地睜開眼睛,張青陽不用低頭也知道劉斌現在的眼神一定變回了那種冷漠與高傲,手上稍微一鬆,卻被劉斌制止。
  
  劉斌就以這種被人抱在懷裡的姿勢,漫不經心地問來人,「什麼事?」
  
  「這個人類是怎麼回事?」
  
  「我收個男寵,也要告訴你?」
  
  「……」
  
  張青陽眉毛一挑,膽子大了哈,敢說他是男寵?劉斌無辜地眨眨眼,繼續說:「有事就說。」男人瞪了張青陽一眼,忍了好一會兒才把鬱悶忍下去,「如您所料,控制喪屍大軍的高級實驗體開始疲勞了。」
  
  張青陽低眉斂目,一副非常聽話的模樣,規規矩矩地抱著劉斌,暗地裡卻用手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擰了他一把,害得劉斌有苦不敢言,差點兒破功,還要一臉深思地說:「 我們現在太被動了,這樣下去遲早一敗。要主動進攻。對了,等零七回來,叫他來一趟。」
  
  「是。」他又看了看張青陽,終於忍不住說:「這個人類……」
  
  「這個你不用管。」
  
  悻悻地瞪了張青陽一眼,那人頭也不回地走了。那表情簡直就寫著什麼禍國妖姬掩袖工饞狐媚惑主等等等等。
  
  直到確定人已走遠,劉斌立刻變了臉色,「臭!道!士!」
  
  張青陽一把捏住劉斌胡亂揮舞的手,「你剛剛說讓我回神玉山,那你呢?」
  
  敏銳地感覺懷裡的人一怔,於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劉斌拿開張青陽的爪子,「這件事,原本是人類的錯,即使到現在,他們依舊沒有反省過自己,依然想的是怎麼研製出藥劑消滅所有實驗體,那麼研製這些藥劑的過程中是否又要拿人做實驗?」
  
  張青陽不置可否,「你要站在實驗體這一邊?別忘了,這世界上大部分人最後會變成喪屍都是實驗體們的傑作,他們因為一些人的錯誤,報復全人類,禍及所有人,難道就是對的?」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劉斌:哇哦,我忽然發現我好攻哦!小夜寫得好!
張青陽(陰森森):嗯?你確定?
劉斌:難道不是咩,你現在打不過我打不過哦哈哈哈
張青陽:圓潤夜你在搞什麼!
我:修指甲~陽陽你直接把他嘴封上唄,吵架你哪兒吵的過他。
劉斌:唔唔!唔唔唔!(賤人!你等著!)




☆、談判

  
  零七帶頭,一小隊人迅速分散,開始搜尋整個基地找尋逃逸的人類。
  
  而零七,也就是程希則徑直穿過長長的走廊,乘電梯來到地下-18層。不知是錯覺還是電壓受到了外面戰爭的影響不太穩定,-18層的頂燈總是忽明忽滅,晃得人眼花。
  
  越過幾個前來巡查的傢伙,程希向-18層的最裡間走去,停留在房間之外。
  
  沈健與張青陽、蘇北原本是被關押在這裡的,張青陽如今必然在零一手裡,蘇北想來是被陳雅帶走了,只有沈健,越獄之後不知去向。
  
  程希將手貼在玻璃之上,往裡面張望了一會兒,又莫名其妙地退出去,似乎只是為了來看看這間空蕩蕩的房間就走。
  
  路過那一隊三個正在巡查的人時,他們紛紛欠身向程希表示恭敬。
  
  程希點點頭,自管自往前走,眼看就要進入電梯,三人之中的某一個不動聲色地放鬆了捏緊的手指,抬手微微壓低帽簷,正要轉身,程希卻忽然退了回來,目標明確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抬手掀去了他的帽子。
  
  沒有了遮掩,帽子下現出一張熟悉的臉,他抬頭望著程希,表情非常無奈。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也太大膽,這可不是普通人類的地方。」程希隨手扔掉帽子。
  
  沈健無奈地聳聳肩,一手搭上程希,「哎,大家好歹都這麼熟了,我還以為你會顧念舊情放我一馬的嘛。小希希,你也太傷人心了,怎麼可以揭穿我呢。那小劉不夠意思,老張就被抓了吧,幸虧我遠遠看到你們那樣就跑,想不到還是被你抓到了,警告你哦,你可不能對我這樣那樣的,知道不?」
  
  程希無語,他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舊情!還有,他什麼時候要對沈健這樣……那樣了!他眼睛又沒瞎!
  
  兩把槍悄無聲息地擱在沈健腰上,沈健忙忙地舉高雙手,左顧右盼討饒:「兩位大哥,沒瞧見我跟這位大俠敘舊呢麼,你們這麼對我,小心他火起來,咬你哦。」
  
  路人甲:「……」
  路人乙:「……」
  
  程希感到他們用奇怪的目光看著自己好像自己真的會咬人一樣,簡直就想提溜起沈健暴打一頓,連忙揮手讓他們走開。
  
  等人走得沒影兒了,才把沈健放在自己身上的爪子用兩根手指拈起來扔掉,沒好氣地問:「你來蜀中吃火鍋,嗯哼?」
  
  沈健點頭,「嗯哼哼。」
  
  嗯哼哼你妹紙啊嗯哼哼,程希轉身就走,走到電梯前見某人沒有跟上來,才開口道:「我不管你來做什麼,總之不允許。跟著,以後待在房間裡,除非我答應,否則哪兒也不許去。不然,找死我也救不了你。」
  
  沈健表情扭曲地圍著程希轉了一圈,程希直覺他會說出什麼奇怪的話來,果然見沈健終於恍然大悟地樣子說:「小希希想不到你口味這麼重啊,竟然玩監=禁?討厭我才不要當禁=臠呢,你這麼可以這麼淫=蕩!」
  
  程希已經氣得懶得反駁,拖著人一路走了,扔進自己房間關上門,眼不見為淨,自去找零一彙報。
  
  沈健跟個好奇寶寶一樣在房間裡左看看右摸摸,把東西糟蹋了個遍才心滿意足地躺在床上,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程希找到劉斌的時候,只覺得房間裡一陣寒風颳過,劉斌與張青陽各坐一邊,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誰也不理誰,能離多遠就離多遠。
  
  程希懶得理他們,只說沈健找到了,被他扔在自己房間裡做不了怪。劉斌哼唧了幾聲表示知道了,倒是張青陽狠狠瞪著程希,臉上寫滿了助紂為虐幾個大字。
  
  程希摸了摸鼻子表示無辜,要不是劉斌在,他現在肯定就變成失憶症患兒了,他本來就夠悲催了,好不容易從童磊的角色裡轉換過來他容易麼他。
  
  劉斌做什麼決定他又不能左右,再說他跟劉斌不一樣,做為人類的記憶早已被抹去,就連名字都是劉斌給的,在如今的情勢下,本來就不可能反對實驗體去站到人類的那一邊。
  
  ——雖然他也覺得完全消滅人類有些過於偏激,但就算他們願意退一步,人類也不見得會放過他們。
  
  劉斌看樣子是準備留下來幫實驗體們了,張青陽不高興也正常。
  
  從一開始,劉斌是鬼張青陽是道士,他們就一直站在對立面上;如今劉斌是實驗體張青陽是人,又是該死的敵對身份。簡直就是末日版羅密歐與茱麗葉,但願不是個悲劇才好。
  
  程希退出房間,任由小倆口鬧去。
  
  見閒雜人等(程希:喂!)已經清場,劉斌望望張青陽,嘆了口氣走到他身邊,見張青陽依舊無動於衷,彎腰拾起那個掉在地上的電子球,不知道在哪裡按了一下,然後塞進張青陽手裡。
  
  張青陽狐疑地望了劉斌一眼,見他示意他閉上眼睛,猶豫了一下,還是閉上了。
  
  電子小球在手中冰涼冰涼,彷彿體溫也捂不暖它。耳畔響起一聲短促的電子音,閉著眼睛的張青陽,眼前忽然出現了畫面。
  
  一個陌生的男人,牽著看上去像是他的妻子和女兒的人,正在陽光下散步。小女孩在前方蹦蹦跳跳地走,他與妻子相視而笑,表情洋溢著幸福。
  
  畫面一轉,男人背著旅行包,三個人走在叢林裡,小女孩發現了什麼東西,咯咯咯笑著去撿,一臉天真爛漫。
  
  畫面定格在最溫馨的場景,然後驟然變成一片黑暗,光線再起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那個陌生男人躺在冷冰冰的實驗室裡,發現自己的四肢都被綁縛,一動都不能動,穿著白大褂的許許多多人在他身邊轉來轉去。
  
  他努力轉著頭,發現自己的妻子躺在另一張床上,身上也堆滿了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儀器。
  
  這時有人推著一具被白布蒙著的屍體走出去,微風吹來,他看到被吹起的白布下,一隻纖細的腳踝,上面戴著的腳環,是他送給自己女兒的生日禮物。
  
  他激動起來,拚命掙扎,發出唔唔的聲音,卻沒有人理會他。
  
  那些穿著白衣人們,看著他就像看著屍體一樣冷漠,給他插上各種各樣的電子設備,每天注射種種奇怪的藥劑,無動於衷地觀察著他的反應,記錄下他的每一絲痛苦,每一次掙扎,眼中偶爾閃過狂熱的或失望的光。
  
  他的妻子也被同樣地對待,他憤怒、恐懼、絕望卻始終無法逃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妻子遭受同樣的痛苦。
  
  直到有一天,他眼睜睜地看著妻子也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被像垃圾一樣扔了出去。
  
  最後只剩下他自己,日復一日,像小倉鼠一樣,任人擺佈,做各種實驗,永遠也看不到明天,眼前是永無止境的白色,蒼白的,比死亡更令人絕望。
  
  肉體上的痛苦初時讓他痛不欲生,到最後,精神上的無所依憑更讓他麻木。
  
  畫面定格在男人被浸泡在某種不知名的藥液裡,放大的瞳孔無神地望向天花板。
  
  張青陽手一鬆,電子球咕嚕嚕滾到地上,轉了了幾圈,安靜地躺在角落裡。然而畫面傳遞出來強烈的悲傷和絕望情緒,至今還在他腦海裡盤旋,讓他一時失語。
  
  「程希他們……」
  
  劉斌握住他的手,低聲道:「程希他們都是這麼過來的,這對他們太不公平,自願做實驗的人很少,而當時『造神計畫』需要的活體實驗者卻非常多,他們採取了什麼手段,耳聽也許還不夠震撼,只有親眼看到,才明白那種痛苦。道士,你告訴我,如果是我被這樣做成實驗體,你會怎麼樣?」
  
  張青陽難以回答,也許他也會大開殺戒,報復人類也不一定。
  
  然而就算這樣……「可並非所有的人類都做了這種事,一定要趕盡殺絕?」
  
  「我從沒想過要消滅所有人類。」劉斌搖搖頭,扳過張青陽的臉讓他看著自己,「消滅人類一統地球只是部分激=進實驗體的想法,並非我的。」
  
  「我從前也是人,我沒有聖母到因為同情而是非不分這種地步。道士,我只是瞭解人類一定不會允許實驗體繼續存在下去,因為他們害怕。既然實驗體已經存在,我只希望兩邊都能包容一點,各退一步,地球那麼大,何必非要你死我活?」
  
  張青陽長久地沉默,他已經明白了劉斌的意思。他想讓人類和實驗體和平共存,實驗體停止喪屍的傳播擴散,人類也停止弒神計畫。只是,這真的可行嗎?
  
  且不說有多少實驗體對人類懷有刻骨銘心的恨意;就說人類,他們就真的能放任這樣能夠威脅他們地球統治者地位的生物存在?
  
  私心這種東西,從來是最難掌握的,所以古往今來,英雄都很悲情。無論是盜火的普羅米修士,還是為國盡忠的嶽飛,哪一個有過好下場?
  
  「為什麼要你來做,劉斌。你只不過是個……」何必要做勞什子英雄人物。
  
  劉斌一臉抑鬱,「還不都是你的錯!」
  
  張青陽迷茫了,這又關他什麼事?他又沒有唆使劉斌去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如果可以,他很願意代替劉斌去做,而且如今看來,讓這兩撥人和平共處只不過是一個虛無縹緲的想法。
  
  他最初來蜀中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來著……天命……挽救末日的人間。
  
  張青陽想起第一次見到劉斌的時候,初生的地縛靈漂浮在空中,懵懂地守著自己的屍體無法脫身,那時他的腦子,大約只有童磊吧。
  
  而自己之所以收他做式神,也只是因為推算出他的死因有異,他的穿越打亂這個末世的既定走向,是一個未知的變數。如今,這個變數果然讓這個世界走向了一個與眾不同的格局。
  
  莫非這一切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張青陽望著劉斌,無意識地伸手去揉他的腦袋。
  
  劉斌繼續抱怨,「要不是你一出現就抓我,帶著我到處跑,我也不可能死去活來活來死去,現在還變成了個什麼實驗體的終極形態,找遍天下也沒有第二個了,那這拯救世界的偉大任務,我也沒理由推辭了嘍。騷年喂,其實我小時候看電視,特想變成奧特曼,打打小怪獸什麼的。不過現在奧特曼說不定打不過我?」
  
  張青陽失笑,拉過劉斌讓他坐在自己腿上,「隨便你吧,我陪你。至於什麼要我去神玉山這種話,再提就打你。」
  
  劉斌笑眯眯,吧唧一下親在張青陽臉上,摟著他的脖子得意地晃蕩。
  
  某人進房的時候,再次見到了如此場景,簡直閃瞎了他的鈦合金狗眼。「咳咳。」咳嗽兩聲,張青陽見又是那個他不知道名字的男人,想到就是他把劉斌帶來這裡,害得他們如此,不免眼神像刀子一樣嗖嗖地剜了過去。
  
  那人只覺得頭頂一寒,假裝沒看見張青陽,對劉斌說:「人類那邊不知怎麼,停止攻擊了,還發來資訊,想請這邊的指揮者過去『敘敘舊』。」
  
  「他們想要談判?」
  
  「應該是這個意思。」
  
  劉斌嘴角一彎,轉過頭去與張青陽對視,眼神彷彿在說:「看吧,一切戰爭都是為了掌握話語權。終於可以談條件了。」
  
  張青陽卻覺得奇怪,總覺得對方這次的談判邀約似乎來得太輕易。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未安的手榴彈~轉圈~




☆、毀城裝置啟動者

  
  程希回到房裡的時候,發現沈健不見了。
  
  房間裡乾淨整齊,看不出被動過的跡象,然而程希還是察覺到那是翻動後又被還原的狀態,果然檢查一圈,少了電子身份識別卡。
  
  基地的身份驗證系統一直都有兩套,一套是指紋虹膜驗證系統,另一套只需要電子身份識別卡就可以,因為大多數人覺得指紋虹膜費時費力,所以更愛用識別卡。
  
  這人還真是不安分。
  
  程希覺得自己臉上能出現除微笑之外的表情,沈健絕對要記一大功,太不令人省心了。就算他拿了卡又能走到哪裡去,實驗體們又不是傻子,眼睜睜看著個人類在眼前晃悠。
  
  要不是怕誰把他給就地格殺,程希還真想待在房間裡等別人把他扭送回來,好好欣賞一下沈健失落的表情。
  
  光是想像這個場景,就已經讓人感到非常愉悅。
  
  不過程希高興了沒多久,就有人打斷了他的美好幻想。
  
  ——他還是太低估沈健了,這小子竟然學會了狐假虎威!拿著程希當擋箭牌不亦樂乎,竟被他有驚無險地混出去,想必現在正滿臉得瑟,走在光明燦爛的大道上。
  
  呸,最多被炸彈炸死,哪兒來個光明大道。
  
  程希由於心理落差太大,非常鬱悶,隨手拿起個什麼東西就往外丟,砰地一聲砸到了牆上,力氣太大差點兒沒把牆給砸裂。
  
  一時之間警報狂響,很快整個基地都充滿了刺耳尖銳的聲音。害得每個人都露出齜牙咧嘴的表情,恨不得把所有警報器都給拆了,免得滿腦子都只剩下那種報復社會的頻率。
  
  零九怒氣衝衝而來,指著程希的鼻子大罵:「零七!你要造反嗎?」
  
  程希表示茫然,「不是我,是我們在造反。」
  
  零九:「……」
  
  一個人拍拍零九的肩膀,獲贈一枚衛生眼,感到特別委屈,「我說零九,零七,你們都沒覺得,這警報聲似乎響得也太久了點兒嗎?按說砸一下牆壁,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吧?」
  
  話音一落,零九與程希互相對視,臉色大變。零九撇下程希匆匆而去,一邊走一邊下令,很快整個基地的實驗體們分成數隊,開始滿基地地尋找警報聲來源。
  
  程希想了想,決定回去找劉斌。
  
  誰知到了地方才知道,劉斌竟不在基地。
  
  縱使張青陽再覺得情況古怪,人類率先提出和談,終究是個不可多得的機會。劉斌思慮再三,最後還是帶著幾個高級實驗體去了,張青陽拗不過他,又放心不下,自然是跟著他們一起走。
  
  難怪,程希皺著眉想,從今天早上開始外面的槍炮聲就停了,好不容易讓耳邊有個清淨的時候。
  
  還以為人類連日作戰疲乏,終於停下來休整休整。如今看來,卻是為了這次和談表示誠意?
  
  話說會議其實是最沒效率的東西,與會的人越多,議題越大,效果就越差。除了拖時間以外很少能真正解決問題——當然戰爭期間例外,停戰不停戰,是最一目瞭然的。
  
  想到劉斌的話癆能力,想來基本上不會吃虧。再說現在他的身體素質可不是做鬼時能比的,跟他的名字相得益彰,文武雙全。
  
  只希望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劉斌一走,基地能做主的也就那麼幾個人。能控制喪屍大軍的高級實驗體不多,劉斌又帶了大部分過去,如今這裡是典型外強中乾。
  
  好在實驗體的單兵作戰能力遠超一般人類,想來人類倖存者也並不多,應該可以確保安全無虞。
  
  只是這警報未免來得太過巧合了點。
  
  程希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勁兒,卻又說不出具體是哪裡。於是一臉糾結地往回走,卻在一樓看見了行色匆匆的陳雅,懷裡抱著什麼東西,似乎是用被子裹著的一個人。
  
  程希忍不住問:「喂,你在幹什麼?」
  
  結果陳雅充耳不聞,竟是抱著人出門去了。這一個倆個都跟中了邪似地,哪裡都不對。程希望著陳雅的背影,從她抱著的被子中,似乎飄出了一縷白髮。
  
  那人難道是蘇北?
  
  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就有人匆匆來報:「地下十八層和實驗室裡的人類俘虜都暴動了,不知誰開的門,他們竟然還有武器!負十八層的人類全都逃了出來,現在在向實驗室的同夥靠攏,從電子反應來看,開門者用的是……您的電子識別卡。」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程希心煩意亂,多手多腳的沈健!
  
  「控制他們,不許蔓延到整個基地。剩下的事情找零九,我有點事。」
  
  程希二話不說就往-18層去。
  
  記得那時沈健與張青陽分明已經越獄,沈健竟然還要扮作巡查人員重回-18層,現在想來,他一定是有所企圖。
  
  -18層究竟有什麼東西讓他唸唸不忘?
  
  張青陽和劉斌過去一再問過沈健為什麼無緣無故要來蜀中,他整日裡裝白目說要吃火鍋。
  
  聯想到劉斌一直下令實驗體們到處搜尋的那件東西,再想想沈健的身份,事情的真相幾乎已經浮出水面,由不得他不相信。
  
  沒了身份識別卡,驗證指紋和虹膜又費了他一番功夫,下到-18層的時候,實驗室那邊已經傳來了隱隱約約的槍聲,想來人類俘虜和實驗體們已經開始對峙。
  
  每一次來這裡,他都覺得這裡的頂燈光線很有問題,以前最多是明滅閃爍,這一次乾脆就不亮了。
  
  漆黑一片對普通人來說實在是寸步難行,不過若有人以為這樣能拖延他的速度未免也太過天真,對於實驗體來說,暗中視物完全不是問題。
  
  不知為何,程希聞到了隱隱的硝煙瀰漫。
  
  走廊的盡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大大的洞口,切口平滑無比,不是用什麼利器切開的,就是原本這裡就有通道,只是用什麼方法給掩蓋了。
  
  往下一望,深邃悠長,不知裡面有什麼東西。好像隨時都會有史前的怪物,竄將出來即將擇人而噬。
  
  程希猶豫了一下,還是彎腰鑽了進去。
  
  他來這個基地的時間不長,也並未把這裡當做老巢,更不可能知道這裡的暗道究竟是實驗體們所為還是連他們都不知道有這個空間的存在。
  
  但既然現在忽然出現了,自然是有人存心打開的。
  
  他有一種直覺,沈健應該就在這裡。
  
  通道曲折無盡,不見半點光亮,從空氣的濕度和溫度來看,之前來到這裡的人並未拿照明工具,無論是電器或者蠟燭。
  
  回想以往,沈健從未展示過自己身為軍人的一面,相逢以來每一次面臨危境,既不拖後腿也沒有多麼出色的表現,看上去泯然於眾毫無值得注意的地方。
  
  程希忽然想到,這豈非一個臥底最應掌握的技巧,隱藏屬性。
  
  聯想到他當初聽到蜀中毀城消息時異常的表現,程希只覺得這個世界非常荒謬。
  
  是他嗎?他會是人類派來啟動那個能夠毀掉整個蜀中裝置的死士?
  
  要知道毀城裝置一旦啟動,這個基地包括所有實驗體,以及蜀中集結的大部分喪屍大軍全都會化為飛灰,從此以後再也不存在在這個天地間。
  
  當然,啟動者自己也不可能有時間逃離。
  
  在此之前,程希從未覺得沈健是一個視死如歸的人。
  
  通道再長也有盡頭,儘管程希一再放慢腳步不想去接近可能令他難以接受的真實,也終究走到了終點。
  
  在他的眼前,有一個人盤腿坐在地上,手中拿著一張薄薄的撲克牌狀的東西,在指間來迴旋轉把玩。
  
  地底三尺沒有一絲光線,程希卻清晰地看到了沈健的臉。
  
  「果然是你。」
  
  沈健抬頭,依舊笑嘻嘻,「小希希啊,動作太慢了,我等得花兒都謝了,這種效率是不行不行滴。」
  
  程希無視他的調侃,沉聲問:「你來這裡幹什麼?」
  
  「咦?」沈健把手中的撲克牌一扔,直直向程希飛來,程希迅速接過,那是他的身份識別卡,而沈健則欠扁地晃著食指,「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啊,小希希。」
  
  程希搖頭,又點頭,「你來啟動毀城裝置,它就在這下麵?」
  
  沈健豎了豎大拇指,程希都忍不住想為他配音了,他一定在說:「我家小希希真聰明。」……
  
  難怪他們全程撒網也找不到,原來就在自己的腳底下。
  
  最危險的地方,確實是最安全的地方。
  
  「從一開始,你就是為它而來?人類真信任你。」
  
  沈健敲敲地板,無限感慨地說:「不只是我。我們整個小隊的人,都接受了這項任務。只不過最後能走到這裡的人,只剩下我罷了。也許,他們都已經在路上殉職了吧。」
  
  程希沉默了半晌,此時的沈健依然沒個正形,他卻聽出了他話語中某種悲哀卻驕傲的意味。
  
  他想他終究是不瞭解他的,縱然一路同行又如何,縱然在他於童磊的身份中糾結徘徊時,是他帶他走出困境又如何。
  
  他們曾同行,卻永遠都不會是同路人。
  
  「你究竟是誰呢?」程希彷彿自言自語一般地望著自己手中的身份識別卡,上面似乎還留有沈健手上的餘溫,帶著些微的暖意。
  
  這一點暖意,於冰冷徹骨的空氣中很快消失無蹤。
  
  吊兒郎當的某人終於雙手撐地拍拍屁股站了起來,斂衣整容,無比嚴肅地向程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那個平庸甚至糊塗的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真正的軍人。
  
  「暗影隊隊長沈健。」
  
  程希無奈地笑了笑,即便是當初劉斌與張青陽手牽手回來向他宣佈他們是情人,請他不要再執著於自己的迷戀的時候,他也從未笑得這樣難看。
  
  確切的說,當時的他,根本不懂感情為何物。他一切的情緒,不過來源於劉斌罷了。
  
  如果說,他現在的情緒來源於自己的心,那為什麼面對眼前這個人如此長久的欺瞞,他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悲傷。
  
  那大概是悲傷吧,其實他還不是很懂得人類的情感。在他被灌輸的指令裡,並未有這一類的東西。
  
  然而心口的疼痛與酸澀是真實的,這大概就是負面情緒的一種了。
  
  「你一直都跟人類保持聯繫?」
  
  沈健點頭。
  
  他想說其實有一段時間他們是失去聯繫的,直到他們帶劉斌回水下實驗室的時候他找到了那個看上去像收音機實際上可以交流資訊的機器。
  
  然而現在說這些,似乎並沒有意義。
  
  「你來這裡的目的,一直都是消滅我們?」
  
  沈健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點頭。
  
  程希脫口而出,連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啟動毀城裝置,你也會死的!你離他那麼近,受到的衝擊遠比我們要大得多!」
  
  沈健看著急切的程希,忽然想笑。這個人也真是,到了這個時候,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他而不是自己?
  
  程希看他一笑,竟然失了神,「就不能不這麼做嗎?」
  
  沈健低下頭,不再看程希,也許更怕被程希看到他眼中某種一閃而逝的情緒,他說:「你走吧,離開這裡,越遠越好。否則,毀城裝置啟動,你也會屍骨無存。去告訴張青陽他們,讓他們一起走。」
  
  「所以你非做不可?」
  
  沈健閉上眼睛不再看程希,斬釘截鐵地說:「這是我的職責。」
  
作者有話要說:呦嘿,開了個古耽新坑。
望天,快來圍觀啊圍觀
《一世為奴》請用力戳我戳我這樣子




☆、陷阱

  
  飛機慢慢起飛,平穩地掠過雲層。
  
  往窗外看,底下的蜀中開始越變越小,從還能看清大概的輪廓到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點。
  
  收回目光,劉斌正襟危坐,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感覺有點緊張,總是有意無意地偷看坐在身旁的張青陽。
  
  張青陽保持他的面癱臉,老神在在。
  
  跟實驗體們混久了,看見人類反而不太適應。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年輕幹練的姑娘,穿了一身長裙,頭髮盤在腦後,舉止端莊優雅、儀態萬方。
  
  第一眼看見,還讓劉斌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這不是世界末日吧?這不是人類代表吧?這次和談的主題是看雪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嘛?Q瑤阿姨,您不用這麼無處不在吧……
  
  伴隨著某人內心狂亂的咆哮,她微揚嘴角,變魔術一樣拿出一套茶具一一擺在面前,然後向坐在對面的劉斌微微一欠身,竟表演起茶道來。
  、
  她的舉止既不妖媚也不刻意,瑩白如玉的手指襯著碧綠的茶湯,有一種別樣的風情。
  
  劉斌和張青陽腦海中卻齊齊浮現兩個大字——□?
  
  張青陽想的是,換個男人來還差不多吧,不過劉斌要是敢對別的男人多看兩眼的話……
  
  劉斌想的是,實驗體們比這些正常人類長得逆天多了,他還不照樣坐懷不亂,張青陽要是願意脫光衣服□一把的話……
  
  胡思亂想之中,眨眼三杯散發著幽微香氣的綠茶已經放在各人面前。
  
  女子優雅地一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見對面兩人遲遲不動,從容地取過自己那一杯,放到唇邊抿了兩口。細長的丹鳳眼溫和地拂過劉斌的臉,意思是放心,沒下毒。
  
  劉斌依舊一動不動,他帶來的幾個高級實驗體排成一排齊刷刷站在他身後,臉上通通戴著大口罩,目光隨時跟著對面的人類移動。
  
  劉斌側著頭小聲對張青陽說:「道士,我感覺我現在就像電影裡的黑社會老大一樣。不過只有小弟,好像少了美女情婦什麼的。」
  
  張青陽一哂,拿過那杯茶在眼前晃著,「這水不是梅花雪水吧,茶葉也陳了。懸壺時濺了一點出來,斟茶三杯深淺不一。小姐,功夫不到家就出來現,可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事。」
  
  說得那姑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優雅是沒了,就差拍案而起掀桌子,他才一臉不滿地將杯子放回去,然後小聲對劉斌說:「美女就要來了。」
  
  果然,那姑娘坐立不安了一會兒一言不發地走了,沒一會兒就從前艙走出來一排少女停在劉斌,打眼望去環肥燕瘦,天下美女的類型都齊全了,總之任君挑選包君滿意。
  
  其中一個更是十分熱情主動地依偎過來,直往劉斌懷裡鑽。
  
  張青陽望著劉斌。
  
  劉斌簡直覺得如芒刺在背,低頭咳嗽了兩聲,頭也不抬地說:「咳咳,道士,我們好像上錯飛機了。這裡肯定是空中怡紅院啥的,怎麼可能是談判代表的飛機呢。不如我們去駕駛室讓機長飛回去吧。」然後又用全機艙都聽得見的音量「自言自語」道:「怎麼沒有帥哥呢。」
  
  原本像樹懶一樣攀附著劉斌的女人臉色大變,迅速跳開。不過一秒鐘之間,這些脂粉嬌娃們都散了個乾乾淨淨。
  
  這回前艙門再打開,出來的終於是正常人了。
  
  張青陽看他一眼,見來人一身制服,看上去挺有兩把刷子,也是不動聲色地向劉斌靠攏了一點。
  
  來人微一打量,來到劉斌面前伸出手,「你好,我是顧少威。」
  
  劉斌坐直了,又變成張青陽在基地裡初見時那副拽樣,伸手略碰碰,頷首道:「劉斌。」
  
  顧少威也不以為意,逕自在對面坐下,向張青陽點點頭,面不改色地看著劉斌和他身後那一排威武的「小弟」,剛要張嘴說話,就見劉斌抬手制止道:「有什麼套話就先省了,說重點。」
  
  顧少威有點汗顏,冗長瑣碎的會議一向是他們的傳統,他原本也準備了一大套說辭來磨的,如今被劉斌這樣一說,一時之間倒有點亂了方寸。
  
  也不過亂了一下而已,很快他調整過來,繼續微笑道:「劉先生,少威也最討厭那些繁文縟節,既然如此,咱倆交個朋友如何?」
  
  說完也不管劉斌同不同意,繼續發言:「您也知道,自從2022年以來,地球不斷遭遇天災人禍,早就已經是千瘡百孔孱弱不堪。火山地震人力不可避免暫且不談,然而喪屍的蔓延才是導致世界末日的最大誘因。如今人類倖存者已經所剩無幾,如果繼續戰爭下去,對我們雙方都沒有好處。要知道,實驗體原本也是人類,大家同出一脈,有什麼事情不能好好坐下來談呢。古代有位文豪曹子建曾經說過『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正是我們如今的寫照。曠日持久的戰爭不僅勞民傷財……」
  
  眼看著顧少威還要滔滔不絕談古論今,劉斌和張青陽真是一個頭兩個大,劉斌伸手做了個停的手勢,悶悶地說:「講重點。」
  
  顧少威一愣,點頭,「孔子也說過……」
  
  劉斌無語了,直接打斷,「講條件吧。」
  
  「嗯?劉先生的意思是——」
  
  「如果停戰,人類方面有什麼條件。當然,我們也是有條件的。我這次來,只希望雙方能夠在停戰條件上達成共識,不是來聽歷史課語文課的。否則,我絕對比你能說。」
  
  顧少威噎了一下,還沒說話,張青陽已經嚴肅認真地附和道:「顧先生,你不會願意聽他講話的,識時務者為俊傑。」
  
  「咳咳」,顧少威捏著自己的脖子咳嗽了好幾下,尷尬還沒緩過來,心裡當真是鬱悶,剛才他們在前艙,通過監視器觀察劉斌一行人,發現他們訓練出來的美女特工人家壓根兒不帶看一眼的,又警惕,吃的喝的全都不碰,簡直看不出有什麼破綻。
  
  不過他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目光在劉斌和張青陽身上飄一圈兒,就看出這倆大男人有點問題,忙裝著喝水把人家美女剛剛泡的茶一飲而盡,再放下杯子時又恢復了正常的表情。
  
  「既如此,少威就直接說了。所有已成為喪屍且沒有自主意識的人,交由人類全部消滅;」
  
  「有自主思維能力的實驗體和高級實驗體,接受人類監控,住房和身上必須佩帶監控設備,只能在允許範圍內活動;」
  
  「鑑於他們太過危險,不能兩個以上共同行動;」
  
  「男女實驗體確立伴侶關係或生育後代,都要得到人類批准;等到人類研究出可以抑制異變的藥物,無條件接受注射。」
  
  顧少威每說一條,劉斌的臉就陰沉一分,連帶著他身後的那一排「小弟」也散發低氣壓。畢竟換了誰有人當著他的面說要把他這樣那樣,恐怕都是高興不起來的。
  
  「那我們能有什麼呢?莫非我還要感激你們竟然給我們留了一條活路沒有趕盡殺絕?」劉斌冷笑了一聲。
  
  「這只是我們目前擬的條件,劉先生若不滿意可以進行磋商。」
  
  張青陽按住劉斌的手,免得他一個氣不順跳起來直接把對面的人哢嚓了,那實在是得不償失。
  
  劉斌回握住張青陽的手,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說:「我們的條件是,分區自治,互不干預。當然,實驗體們不會無故襲擊人類,同樣的,人類也不能□實驗體們。允許雙方自由通婚。當然,你所謂的人類研究的藥物,若有人或實驗體自願進行試驗,那是沒有問題的。」
  
  劉斌在「自願」兩個字上咬字格外重,幾乎有一種咬牙切齒的味道,身後那些高級實驗體們目露寒光直視著顧少威,他強行壓抑下內心的恐懼,自然明白這些實驗體們都經歷過什麼。
  
  「看來我們的分歧相當的大啊。」顧少威強笑著說。
  
  劉斌將自己和張青陽面前的那兩杯茶全都推到顧少威面前,意味深長地說:「你說過的,若不滿意可以進行磋商啊。只怕我們的人卻未必有那個耐心,你知道的,喪屍們總是很想吃東西。」
  
  對方一抬頭,望著窗外眯了眯眼,忽然笑道:「到了,劉先生。很多事我做不了主,還是大家一起商量的好。」
  
  說著飛機開始滑翔,慢慢降落在一塊空曠的空地上。從窗外看去附近已經站滿了人嚴陣以待,倒像是這架飛機上裝的是氫彈原子彈等高危武器一樣。
  
  劉斌和張青陽並排下飛機,毫不在意地手把手,身後跟著一串小弟,個個高大威猛。
  
  一大堆人浩浩蕩蕩,在人類或好奇或畏懼或厭惡的目光中由顧少威帶著先去安排好的房間。按人類的話說就是幾位一路辛苦先稍作休息再說不遲……
  
  幾個小弟紛紛想,人類就是花花腸子多。
  
  原本肅穆緊張的場合,忽然有人匆匆上來,瞥了劉斌他們一眼,附在顧少威耳邊說了幾句什麼,顧少威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低聲吩咐了幾句。又一伸手,對劉斌說:「請。」
  
  機場上的隆重歡迎隊伍就這麼看著幾個人堂而皇之地離去,幹站了半天,連句話也沒聽見,不過看見了某些美好的場景,也算是心滿意足。
  
  「大哥哥!」
  
  安靜的環境裡忽然響起一個清脆的童聲,劉斌還在想這聲音怎麼挺熟悉,就見一小姑娘蹦躂蹦躂跳過來,笑得一臉春花爛漫。
  
  「小薇?」
  
  劉斌驚訝地喊了一聲,這孩子當天不是跟褚國棟他們走了麼?他們終於找到人類組織了?劉斌往她身後張望,卻沒看到褚國棟,其餘倖存者也沒瞧見。
  
  一別經日,小薇倒是長高了,看上去一團喜氣,大約生活得不錯。
  
  劉斌也很高興,等人衝到面前,忍不住伸手抱了起來,帶著小姑娘轉了幾個圈。小薇開心地叫了一聲,又探頭探腦地看張青陽,細聲細氣道:「西裝大叔!」
  
  張青陽黑了臉,該死的程希!教唆人家小姑娘叫西裝大叔,現在可好,都改不過來了。
  
  不過能在這裡見到小薇,他也覺得很高興,畢竟那麼小的小孩子能在這個世道上存活下來相當不容易,她又這麼乖巧可愛。
  
  話說真可惜劉斌不能生孩子,不然的話……張青陽幻想了一下劉斌挺著個大肚子的模樣,差點兒沒忍住笑出聲來。
  
  顧少威也笑,「大家都認識?這是好事啊。」
  
  劉斌沒空理他,抱著小薇邊走邊問:「你褚哥哥呢?其他人都在這裡麼?」
  
  小薇一撅嘴,拉著劉斌要他靠過來,劉斌寵溺地摸摸她的頭髮,湊近她的臉側耳去聽。
  
  張青陽微笑著看著這一大一小倆個人。
  
  那一串小弟們眼觀鼻鼻觀心不關我事。
  
  顧少威凝視著兩人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在這一瞬間,異變陡生。
  
  劉斌靠得近,又對小薇沒防備,還不知道什麼。一直看著的張青陽卻明顯看到小薇的表情變了,變得猙獰而扭曲,手中銀光一閃,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就要紮到劉斌的脖子裡去。
  
  張青陽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衝上前去捉小薇的手。那一刻他只知道,絕對不能讓劉斌出事!
  
  劉斌敏銳地察覺到耳邊風聲,隨之一側頭,卻發現張青陽的手臂不知何時橫在自己面前。而小薇面色青白,手中緊緊捏著一支針管,已經插入了張青陽的手臂中。
  
  「小薇!」劉斌驚叫了一聲,就見這個女孩不知怎的一翻白眼,直直地昏倒了。
  
  「道士!」劉斌又扯過張青陽的手臂,忙忙地拔出那支針管,驚駭地左看右看,嘴裡還不停,「道士你怎麼樣?有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對勁?」
  
  張青陽此時只覺得整個手臂有一種火燒火燎的感覺,連帶著眼前也一片模糊,用盡力氣扯過劉斌,想要對他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劉斌最後只看見幾個不明意義的口型,張青陽就跟小薇一樣昏迷了過去。
  
  劉斌大怒,回頭瞪著顧少威,「你們做了什麼?!催眠了小薇?你們給張青陽打的是什麼?」
  
  顧少威站得遠遠的,拿出一把手槍對著劉斌,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搖頭嘆息道:「原本是用來對付你的,可惜。」
  
  劉斌一回頭,才發現他的小弟們全都僵硬著沒有動彈,在他們身後,正對著的黑黝黝的東西,竟是一排炮口。
  
  哼,當真好大的陣仗!
  
  聯想到一路上顧少威扯東扯西,原來他們從未想過要真心談判。那蜀中呢,蜀中現在如何?
  
  顧少威像是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一樣,搖頭嘆息道:「晚了。劉先生,毀城裝置啟動,整個蜀中現在都已經被夷為平地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林先森的地雷~O(∩_∩)O~




☆、我們在黑暗中告別

  
  張青陽覺得自己睡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醒了。
  
  漫長的夢境裡各種人來來去去,有時他看見自己站在院子裡,他的師父對他說:「青陽,你天生命運不定,以後……難測吉凶,恐怕有血光之災。」
  
  那時他接過「情纏」,只說「我命由我不由天」。人年少時難免意氣風發,又怎知其後多少跌宕起伏。
  
  師父似乎對他說過更重要的話,然而那時候,他一門心思都放在研究「情纏」之上了,至於後來的話,卻記得並不分明。
  
  都說夢是潛意識的反射,清醒時不記得的東西,夢裡也許輕易就能回想。
  
  那句話,究竟是什麼呢?他終究還是沒能記起。
  
  一晃自己又站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之上,拿著機槍四處掃射,鋪天蓋地的喪屍向他湧來,無神且陰冷。
  
  而在那些白骨腐肉之間,站著他的地縛靈。
  
  他張著嘴無聲地對他說:「道士,再見了。」然後直直地向後倒去,瞬間變成了森冷的骨殖。
  
  他扔掉槍拚命向他跑去,卻有一隻手拉住他,回頭一看,沈健笑眯眯地拍著他的肩膀說:「老張,今天不是你跟蘇北結婚的大喜日子麼,怎麼跑這兒來了?」
  
  他目瞪口呆地剛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穿著結婚禮服,身邊站著的是一臉甜蜜笑容的蘇北。
  
  他往堂下看去,賓客們坐得整整齊齊,沈健、蘇北和陳雅坐在一處,全部喜氣洋洋地望著他和蘇北。
  
  門口坐著收禮金的竟然是隻貓,許久不見的小灰,招財貓一樣揮舞著爪子,把一個個前來觀禮的陌生人的紅包拽緊。
  
  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到讓他覺得無比怪異。
  
  看遍了人群,卻找不到最該出現的那個人。
  
  他要跟蘇北結婚……那地縛靈呢?
  
  張青陽慌張地推開抱著他胳膊的蘇北,一路跌跌撞撞地衝開所有對他說恭喜的人,向教堂外跑去,他一個道士,就算結婚也不會進教堂啊!更何況他明明喜歡的是劉斌!
  
  教堂大門被砰地打開,外面照進來的光芒明亮到刺眼,他抬手去擋,恍惚中看見半空中有一個若有似無的人影,一如他在滿城廢墟中初見地縛靈的模樣。
  
  他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卻見劉斌衝著他笑,笑著笑著又撅起嘴來,埋怨他說:「臭道士,你不要我了,你都要結婚了。」
  
  張青陽滿心惶急地想要解釋,劉斌的身影卻慢慢淡去,在陽光中變成一個虛虛的剪影,他再一次張著嘴無聲地對他說:「道士,再見了。」
  
  張青陽覺得自己的心跳格外激烈,伸手想去撈起那彷彿水中虛花一樣的人影,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從自己指縫間溜走。
  
  有風吹過,雕樑畫棟全部成灰。
  
  所有人都不見了,只剩他一個人行走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殘陽如血映得滿地生輝,卻美麗得如此死寂。他只能站在原地,慢慢閉上眼睛。
  
  再睜眼身在水下琉璃之城,水箱之中程希如天神一般睜開雙眼,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對他說:「我愛劉斌。」
  
  水箱之外,劉斌手持一塊細長的碎玻璃,滿臉漠然地大開殺戒。
  
  異形們在地上翻滾掙扎,無聲地求救,顏色各異的鮮血流淌滿地,劉斌站在血泊之中,彷彿修羅。
  
  他舉起手中玻璃,直直擱在張青陽的脖子上,輕佻地笑著,拋給他一個飛吻,說:「撒由那拉。」然後橫玻璃自刎,長空血亂。
  
  張青陽大駭,緊緊捏住那塊玻璃,聯手上鮮血淋漓尚不自知,蒼白無力地看著劉斌一次又一次跟他道別,一次又一次在他眼前消失。
  
  徒留滿心頹然。
  
  有風吹過,繞著他徐徐來去,不肯逕自吹向天邊,彷彿誰對他的留戀。然後有一個細微如春風的聲音在他耳邊上輕聲說:「你該醒了。」
  
  就如寒冬臘月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張青陽一個激靈,用手摀住連疼痛都已麻木的胸口,終於從永無止境的噩夢之中驚醒,艱難地睜開眼睛。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以為自己還在夢裡,夢中夢中夢中夢,無論如何都掙脫不開。
  
  幻夢裡屬於劉斌的每一句道別,都讓他感到如此不詳如此酸澀如此不捨如此心痛如此悲傷。
  
  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眼前一片模糊。
  
  他不停地眨眼,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一切,眼角卻不知不覺有淚水滑落,說不出是因為生理原因還是心中難過。
  
  他寧願相信是前一個,男兒有淚不輕彈,如何能這般沒出息。
  
  直至眨了差不多五分鐘的眼睛,四周的環境才慢慢清晰起來,耳邊甚至能聽到高高低低的各種驚呼,偶爾有一兩句落入他耳中,無非都是「他醒了!看啊,他醒了!」
  
  其中並沒有熟悉的聲音。
  
  睡過去之前的一幕幕開始在眼前重播,笑容虛偽的顧少威,天真爛漫的小薇,還有抱著她的劉斌,那最終插入了他手臂的不知名針管。
  
  那麼他現在在哪裡,劉斌又在哪裡?
  
  沉寂已久的思考能力開始慢慢啟動,張青陽一動不動地保持著原本的姿勢,眼神越來越清晰,卻發現自己的全身都已麻木,根本無法控制自如。
  
  他不會……癱瘓了吧?
  
  令人難以忍受的想法一出現在腦海,就被他堅決地否定。
  
  大概看出他似乎非常想動,一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女孩子走過來,笑得甜甜地對他說:「張先生,您別著急。您的身體進入休眠狀態太久,還沒有恢復過來。再等一等就可以了,放心,您的身體是完好無損的。」
  
  張青陽心下一鬆,感激地眨了眨眼睛。卻見又有人進來,把他推進類似手術室的地方,上上下下地檢查了一番,然後滿面春風地說:「完全沒有問題。」
  
  剩下的人便歡呼起來。
  
  張青陽不解其意,卻很不喜歡被這樣擺弄,這讓他想起他曾在電子球中看到過的,被抓去做實驗的人類的境況。
  
  然而現在的情況顯然並不相同,那些人對他的態度是相當友善的,儘管他還不能說話,每次他們給他注射什麼的時候,都會小聲地跟他解釋,這個是補充營養的那個是補充水分的之類之類。
  
  五天以後,張青陽完全恢復了。
  
  他能說話的第一件事,就是問那個日常照顧他的小姑娘,劉斌在哪裡。為什麼這麼久都沒有出現,是否出了什麼事。
  
  那個小姑娘眨了半天眼睛,才滿心疑惑地告訴他,沒有叫劉斌的人。
  
  張青陽愕然,劉斌明明是個常見的名字,就算小姑娘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個,也不可能回答說「沒有叫劉斌的人」,這個答案本身就非常蹊蹺。
  
  他躺在一色兒雪白的房間裡,望向窗外,天空蔚藍,卻有無數大大小小的黑點兒在上面穿梭來去。
  
  怎麼會有這麼多飛機?戰事如何了?
  
  於是小姑娘又笑了,「張先生,您睡太久了所以不知道,戰爭早就結束了。」
  
  早就?
  
  張青陽滿心忐忑地問他究竟睡了多久,小姑娘想了半天,才努著嘴說:「快有一百多年了吧,所以說是奇蹟啊,儘管身體一直保存完好,想不到您真的有醒來的一天!」
  
  ……一百年?
  
  張青陽如遭雷擊,愣在當場。他知道自己睡了挺長時間,但最多也就三五天,說一個月他都不信,怎麼會有足足一百年?
  
  這根本就是惡劣的玩笑。如果已經過了一百年,那那些人豈不是……沈健、程希、蘇北,還有——劉斌。
  
  張青陽當場就黑了臉,怪人不該戲弄他。人家小姑娘委屈得跟什麼似的,只好讓張青陽自己出去逛去。
  
  推開門,外面竟是行人寥落。道路並不寬闊,路邊奇花異草恣意生長著,竟沒有人修剪。
  
  當然,這也不是他記憶中那個與劉斌一起遇襲的機場了,看上去似乎只是普通的農村郊外,植被眾多。
  
  樹木掩映之間,是疏疏落落的一幢又一幢別墅,造型風格各異,有些像是本國古代的亭臺樓閣花池水榭,有些又類似別過的古堡莊園,總之什麼樣的別墅都有,讓人簡直以為進了各國建築展覽館。
  
  只是全都不超過三層樓,根本沒有什麼高樓大廈。
  
  小路泥濘,偶爾有人騎著自行車悠閒地路過,汽車什麼的卻是一概沒有。
  
  張青陽抬頭望天,才發現大部分人似乎都在空中,顏色各異的「小飛機」狀東西在空中井然有序地飛來飛去,速度很快。
  
  張青陽眼看著兩架飛機似乎要相撞了,卻又在相撞之前迅速慢了下來,悠悠地岔開。
  
  他沿著小路往前走,飯店、商場、辦公樓全都是小別墅模樣,看上去別有情趣。
  
  沿著小路左轉,終於發現那邊聚集了很多人,全都坐在草坪上,凳子可以根據自身需求調節高低,看陣仗倒很像過去的電影院。
  
  果然,所有人的最前面有一面光屏,上面正在放映電影,人們都看的津津有味。
  
  張青陽沉默地站在最後,仰望那面巨大的光屏。
  
  螢幕上戰火紛飛,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最高的平臺之上發表講話。
  
  身歷聲環繞全場,他說:「在我第一天踏足這裡的時候,有人告訴我,我們是神。我們要消滅人類,統治世界。
  
  我知道,人類賦予我們的,大多數是傷害和不堪的回憶。然而我們曾經,也是他們之中的一份子。
  
  誰能站出來,斬釘截鐵地告訴我,我們實驗體之中,就沒有激進分子,沒有邪惡的念頭,沒有冷漠、沒有殘忍、沒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所以,消滅所有人類,不能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
  
  就像人類企圖消滅我們,也挽回不了這個世界的頹敗。
  
  我們首先要知道,這場戰爭,是為了爭取我們的利益,我們的自由,我們平等生活的權利;我們拿起武器,是為了所有的同類能有更好的,而不是稱霸或毀滅。
  
  我知道有些人不認同我,因為我並沒有經過殘忍的事情才變成實驗體,我承認我的人生無論生時或死後,也許有過微不足道的災禍,卻有更多幸運,和愛我的人。
  
  然而,我的愛人,他現在因為一些人類的陰謀,陷入永久的沉睡。我心中的悲傷與憤怒,從未亞於你們……」
  
  張青陽心中一動,緊緊地盯著螢幕上的人。他當然知道,這個人並不是劉斌,只不過是一個演員。然而那些場面,那些言語,卻忽然讓他感慨萬千。
  
  「年輕人,這部電影講的是什麼?」他拍拍最後一排一個年輕男生,低聲地問。
  
  「你不知道?」回頭的人明顯很驚訝,然後在看到張青陽的人時,又被怔了一下,心想你又沒多大年紀,還叫我年輕人?
  
  張青陽沒法兒回答,他不能說他睡了一百年,儘管他現在不得不承認,也許真的已經過去了那麼久,久到他所熟悉的一切,都已經消失於這個世界再也不會複現。
  
  男生很熱情,不僅沒有嘲笑看上去明顯缺乏常識的張青陽,還滔滔不絕地給他講解起來,「這部電影是紀念偉大的戰爭領袖劉斌的,他可厲害了。帶領著實驗體們與人類進行艱苦抗戰,卻又嚴令禁止無謂的殺戮。我們現在能有這麼和平的生活,全都是他的功績。」
  
  張青陽沉默了一下,「你是實驗體?」
  
  「嗯,一半一半吧,我媽媽是實驗體,我爸爸是普通人類。戰爭結束以後,實驗體們和人類和平共處,大家都受到平等對待,現在都沒什麼差別的。每次看這部電影,我都想我要是生活在那時候,就能轟轟烈烈幹一番大事業了,嗯哼!」
  
  張青陽聞言笑了笑,習慣性地摸摸他的腦袋,「小子,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喂喂,人家才沒有。是我媽說男孩子要有血性……」
  
  張青陽沒再聽那個男生炸毛,只是出神地望著光屏上意氣風發的人,低聲問:「那,劉斌後來怎麼樣了?」
  
  「你傻不傻啊,都一百多年了,你說還能咋。」男生叨咕了兩句,見張青陽不再說話,也就回過頭去,繼續聚精會神地看著電影——或者這個大概要叫光影了?
  
  張青陽不知道,這些對於他都是陌生的。陌生的事物,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
  
  他所熟悉的、珍愛的,都已經在這漫長百年光陰裡化作了史書上的文字,和螢幕上的劇情。
  
  張青陽繼續走,邊走邊看,看看這個據說由劉斌帶來的,和平安穩的世界。
  
  第一次見面時他說他是他的主人,一路顛沛流離始終相隨,看日出時他說他會保護他,神玉山上他終於對他表白,他們之間卻只有一個吻。
  
  張青陽站在街頭,忽然不知道何去何從。誰知機場一別已是永訣,原來這才是為何他在夢裡一次次對他說,道士,再見了。
  
  相別百年,此去已永無相見之日。隔著一道螢幕,也只能看見別人重演著他的人生。
  
  逝去的終將逝去。
  
  他卻在這百年之後醒來,獨自徘徊在這個明明繁花似錦卻寂靜如死的世界。
  
  何其殘忍。
  
  
作者有話要說:如果我在這裡打上END是不是會被打死……
頂鍋蓋,咳咳,抬頭瞧文案,
某隻圓潤的傢伙分明說HE的。
所以不要著急~╮(╯▽╰)╭




☆、塵埃落定

  
  黑暗裡有一線天光。
  
  塵封已久的大門轟然開啟,百年前的空氣撲面而來,穿越過漫長的等待時光,帶來古老的沉澱的思念。
  
  遙遠的對話,無人知曉。
  
  「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您確定要這樣做嗎?」
  
  「嗯。」
  
  「可是大家都還需要您。」
  
  「他更需要我。生老病死,誰也無法逃脫。但是……趁我還年輕,試一試吧。
  
  「如果張先生他永遠醒不過來呢?」
  
  「那一樣不必叫醒我。」
  
  「您真的是自願試驗新藥的嗎?雖然只要處於假死冷凍狀態就可以保持身體,但一旦成功後,再醒來您就只是普通人類了。而按照您的意思,只要張先生不醒,我們永遠都不能叫醒您。也許終有一天,兩位元都會……」
  
  「那很好啊。我從前上學的時候,讀過一句詩,叫做『生未同衾死未同穴』。」
  
  「……」
  
  「開始吧。」
  
  「嗯。」
  
  =========================================================
  
  張青陽在圖書館裡。
  
  他甦醒後從那件醫院裡出來時,身上沒有帶任何身份證明以及錢,原以為自己會寸步難行。
  
  然而在幾次非常沒面子地被年輕人鄙視了以後,他才發現隨身攜帶身份證什麼的,早就已經不流行了。
  
  無論任何消費或公共場所,只要刷手指就行,咳咳,確切地說,驗證指紋。比過去的刷卡消費更加方便,無需攜帶,也絕對不會丟失。
  
  全球通用的系統會通過識別指紋,自動扣除消費金額。
  
  張青陽並不認為自己這樣一個百年前的遺留者會有錢,然而當他試著進一家商店的時候,指紋認證告訴他,根據指紋反應的資料,以他的身份可以在任何一個地方通行無阻,全部都是免費的。
  
  張青陽看著自己的手,怔了半響,明白那大約是劉斌留給他的唯一東西,為了能夠保證他一生無憂。
  
  其實他整整睡了百年,也許大多數人都不認為他會重新醒過來。
  
  但看起來,劉斌似乎始終堅信他會醒,甚至替他安排好了不須煩憂的人生。
  
  他看著自己的手,上面的掌紋時斷時續,不像一般人那樣清晰連貫,就如同他的命運,從來都不會一帆風順。
  
  然後他想起某隻地縛靈,第二次從水下實驗室出來以後,那個人就失去了掌紋。沒有了掌紋,未來如同一片空白,也許可以恣意塗抹,也許根本一無所有。
  
  他卻總覺得一無所有的人是自己。
  
  張青陽忽然非常想知道,在自己沉睡的那些歲月裡,劉斌他們究竟是怎麼過來的。這個念頭如同一根逗貓草,時時輕拂過他的心臟,讓他迫不及待。
  
  於是,在陌生的世界裡遊蕩了整整一個下午以後,張青陽最後進了圖書館。
  
  這是仿造古早時期的圖書館而建造的,其中都是珍貴的紙質書籍。現在這個時代,很少有人會看紙質書了,電子書才是主流。
  
  而且由於紙質書非常珍貴,並不是誰想看就能看的。
  
  不過張青陽自然是通行無阻。
  
  走過一排排的言情志怪探險懸疑,最後停在人物傳記和歷史類之間,隨手拿了一本關於那場戰爭的記事,也不找座位,逕自坐在地上開始翻閱。
  
  方方正正的字體讓人倍感親切,久未聞到的書香,隨著書頁的一頁頁翻動而瀰漫在空氣中,沁人心脾的同時也讓人無限悵然。
  
  戰爭過後,全球人類數量銳減,重建地球變得非常困難且迫在眉睫。
  
  開始的時候實驗體們依舊與人類劃地區自治,直到又過了很久,才慢慢放下彼此的戒心,開始融合。
  
  末日之時旱災洪澇火山地震的爆發,讓人們意識到過去對地球環境的摧殘有多嚴重。
  
  因此重建時格外注意保護生態環境,甚至連高樓大廈都全部取締,所以地球之上如今沒有超過三層的樓房。
  
  再加上人口銳減,無需爭搶資源,人們都生活得很平緩。
  
  一切看上去都是好的,每一頁裡都有劉斌的身影,他看上去總是無時無刻不在忙碌,無論是國家大事還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親力親為。
  
  就好像害怕一空閒下來,就會不知該做什麼。
  
  奇怪的是,所有的記載都只有文字,而沒有任何影像或照片。
  
  張青陽不信邪,幾乎把整個書架都翻了個遍,卻無比沮喪地發現真的一張照片都沒有。
  
  劉斌簡直像是神話傳說裡的神祇,家喻戶曉口耳相傳,卻沒有具體的模樣。
  
  他不相信他沒有留下照片或影像,那麼也許,是他自己不希望這些東西外洩。那是為什麼呢?
  
  張青陽坐在書堆裡,望著窗外,想回想劉斌的模樣。卻驚慌失措地發現,當他越想描摹那個人的模樣的時候,反而越來越無法準確地勾勒出他的眉眼。
  
  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一揚嘴角一皺眉,明明無比熟悉的各種表情動作,卻變得無比生疏和陌生。
  
  他開始無端地恐慌起來,害怕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已經不記得生命中有過這麼一個人,不,一隻鬼。
  
  這世間最悲哀的事情,並非死亡帶來的隔閡,而是光陰所帶來的淡漠與遺忘,就如同從未存在過一樣。
  
  所有的歡樂、以及痛苦,都比紙薄。
  
  空氣中的書香味似乎越來越濃了。
  
  張青陽拿著眼前的書,勉強翻了兩頁,眼前的字跡已經變得無比模糊。靠著書架懶洋洋地不想動彈,睏意襲人。
  
  手中的書不受控制地撲通一聲落到地上,原本歪著頭半眯著眼的人猛地一驚,目光清醒了一瞬,伸手勾回那本書,再翻了兩頁,終於又抑制不住眼皮的沉重感,再一次睡去。
  
  這一回睡意深濃,手中的書緩緩滑落,彷彿也不肯驚醒了疲憊的人。
  
  夢裡他終於記起師父對他說過的另一段話,他說他的父親年輕的時候,遇見過一個人。當時覺得他眉間隱有異像,想要為他算一卦,那個人最後卻跑開了。奇異的是,那人明明身帶死氣,卻又像是要與天師一族,糾纏不休。
  
  糾纏不休……
  
  張青陽在夢中想著,劉斌似乎告訴過他,2008年的時候,他也遇到過一個神棍兒。世間哪有那麼巧的事情,若真是糾纏不休,那該多好。
  
  圖書館裡空無一人。
  
  門開門關,悄無聲息。
  
  ==============================================================
  
  有什麼東西拂在在臉上,毛茸茸的,癢癢的。
  
  張青陽揮了揮手,無意識地低聲道:「小灰,別鬧!」
  
  臉上的觸感一頓,耳邊彷彿聽到幾聲若有似無的輕笑,沉睡夢中的人並無察覺,然而臉上那毛茸茸的東西卻並為停止作惡。
  
  這回直接伸到張青陽的鼻尖兒上,來來回回地逗弄。
  
  涵養再好的人都受不了,面癱也阻止不了打噴嚏。張青陽難過地皺起眉,猝不及防地打起了噴嚏。
  
  旁邊好像還有一個幸災樂禍的聲音在數,「一個……兩個……三個……看你還不醒!」
  
  張青陽狼狽萬分,用手捂著臉,猛地坐起來,黑著臉去抓惡作劇的主人,一邊抓一邊罵,「小灰!」
  
  一轉頭,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在臉上輕擦而過,讓向來嚴肅沉穩的人怔在當場。
  
  眼前是一張放大的臉,光下照下來半明半暗,明明如此進的距離,竟讓人錯覺看不清。對方見張青陽一副見鬼了的表情,笑嘻嘻地湊到他耳邊,又惡作劇地吹了幾口氣。
  
  剛才臉頰上的餘溫,分明是對方的唇。
  
  張青陽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適才那裡拂過溫暖的氣流,一點兒都不像是幻覺。
  
  然而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是幻覺……他知道,他在圖書館裡睡著了。
  
  這又一場美麗又荒涼的夢,夢境的最後,眼前人終究會對他說:「道士,再見了。」然後無比決絕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徒留自己站在原地。
  
  不!為什麼一定要這樣……
  
  張青陽試圖打散自己的幻覺。
  
  說什麼雙生共命,說什麼同死同生,最後還不殘忍地死別生離,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等等!雙生共命咒!張青陽睜大了眼睛,自己用「情纏」將鮮血注入劉斌身體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他們倆的命運是息息相關的,如果劉斌已經死了,他怎麼可能還能好端端地醒過來?
  
  除非……
  
  充滿期待又怕失望提心吊膽地抬起眼,認真地打量眼前那張笑得很欠扁的臉,對方無辜地晃了晃,拉長了聲音在他耳邊道:「嘿,臭道士——」
  
  張青陽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把面前這個不知怎麼冒出來的人一把攬進懷裡,用力之大幾乎讓對方喘不過氣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聲音都帶了點小心翼翼,「……地縛靈?」
  
  劉斌兩隻爪子搭在張青陽肩膀上,嬉皮笑臉地哎呦哎呦叫喚,「輕點兒啊臭道士,我快被你勒死了喂。」
  
  張青陽微微放鬆了雙手,然而仍舊不肯讓懷裡的人掙脫出去,生怕一放手對方就變成了幻影,隨時都會消散。
  
  劉斌拍拍張青陽的肩,埋在他懷裡,無限滿足地蹭來蹭去。
  
  張青陽遲疑了一下,問:「你怎麼——」
  
  話問到一半,劉斌的一隻賊爪子已經摀住了天師大人的嘴,「噓,先別說話,看日出。」
  
  張青陽這才發現自己不在圖書館,而是身在一條陌生的公路旁。此時天色將明未明,晨曦微露,打破黎明前最黑的黑暗。
  
  兩個人緊緊相擁,感受對方胸膛之中激烈有力地心跳,失而復得的喜悅如漫天煙花在靈魂深處盛放,絢爛無比。
  
  就在剎那間,初升的朝陽躍出地平線,明亮耀眼的陽光照射在兩人身上,彷彿一池金輝蕩漾。形成一個幸福的形狀。
  
  暖日熔金粘粉,照著蜿蜒的公路蔓延向無盡的遠方。所有空白的未來,都已被相視一笑填滿,從此以後,塵埃落定。
  
作者有話要說:-------------The End--------------
叉腰狂笑~正文到此為止
至於其餘CP的情況以及道士家的和諧生活神馬噠,
將會在番外裡慢慢放出
番外預計有沈健程希,蘇北陳雅,小灰玉衡
以及和諧美好的生活神馬的
呃……只是預計而已,默默離去……




☆、【番外 沈健X程希】監禁

  
  (一)監禁
  
  沈健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頭頂是亮白亮白的天花板。
  
  那真叫一個白啊,一點兒灰塵都沒有,簡直就像是有人天天拿石灰刷一遍一樣。
  
  他默默地盯著天花板,仔細研究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動作神似多年之前某個叫做悶油瓶的傢伙。
  
  不過人家是自願的,而他——沈健咬牙切齒地扭頭看看左手再扭頭看看右手,誰來告訴他,那簡直能亮瞎他的鈦合金狗眼的手銬是怎麼回事!
  
  手上也就罷了,為什麼雙腳也要銬住?!
  
  讓他擺成個大字型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躺在床上真的好嗎?他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啊,如果不是身上還穿著衣服的話,他真的會以為自己被怎樣怎樣……
  
  時間倒回之前的那一幕。
  
  基地。
  
  地下十八層,暗道之中。
  
  程希問他,「就不能不這麼做嗎?」
  
  而他閉上眼睛不再看程希,斬釘截鐵地說:「這是我的職責。」
  
  而就在這個時候,誰也沒想到程希連糾結一下都沒有就直接對他發難。沈健並不像程希能夠暗中視物,在沒有任何光線的環境中,他只有作為特種兵多年訓練而具有的直覺。
  
  程希的攻擊無聲無息,實驗體特有的能力,幾乎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沈健僅憑著直覺一偏頭,狼狽地下了個腰,才堪堪避過程希掃過來的腿。程希並不驚訝,在知道沈健的身份的同時,他就明白,這並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
  
  兩人在黑暗中快速地交手,看上去還算勢均力敵,實際上沈健心裡是叫苦不迭。不為啥,只因程希力氣也太大了!
  
  明明看上去身材比例很完美啊,完全沒有到壯得跟頭熊一樣,不過也許有腹肌?腦海裡出現程希半裸=露出腹肌的畫面,沈健覺得自己現在的思維實在是太詭異了。
  
  死亡,對他們這樣的人來,每一天都近在遲尺。
  
  他們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自己的國家和人民帶來更好的生活。沈健不害怕死亡,但是會遺憾。
  
  比如生命中很多沒來及開始的,或者根本無法開始的美好的事情。
  
  但是,在這種時候想到對手的腹肌算怎麼回事?
  
  沈健甩了甩頭,細密無聲的纏鬥,看上去只是小範圍的騰挪,卻依舊讓他出了一身的汗。繼續糾纏並不是明智的決定,他故意趔趄了一下,翻身滾在地上,覷準時機要去啟動裝置。
  
  手剛剛觸上開關,一向堅定不移的人卻遲疑了一下。
  
  程希還沒走。
  
  蘇北、張青陽、劉斌他們,可能都還在上面,如果此時引爆的話,只能成全他一個人。一路同行,再涼薄的性子也該捂熱了,更何況他本身並不是一個冷漠的人。
  
  然而也就是這麼一瞬間的遲疑,程希的手刀已經毫不猶豫地重重砍在他的後脖頸上,乾脆俐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手指顫動了幾下,無力垂落。心裡還在不斷地咒駡,該死的。
  
  再醒來的時候,某人就發現自己成了這幅奇怪的德行。
  
  程希那傢伙,玩兒什麼?監禁遊戲麼?他難道長得很像禁=臠?真可惡……
  
  沈健罵罵咧咧,在床上大呼小叫,發出各種各樣奇怪的聲音,並且心裡不斷地咒駡某個充滿惡趣味的人。
  
  就在沈健腹誹了程希一萬遍之後,被腹誹的物件終於笑得陰森森(沈健眼裡)地進來了,手裡還拿著個方方正正的小東西。
  
  沈健臉色一變——那是他用來跟人類指揮部聯繫的通訊工具,雖然外表跟他一樣很具有欺騙性像個破舊的收音機沒錯,但確確實實是專用的聯絡用具。
  
  沈健氣得冒煙,像一隻翻不了身的烏龜一樣掙紮起來,恨恨道:「程!希!」
  
  程希微笑,依然和藹可親地說:「你的睡相可真不太好。」
  
  「你幹了什麼?!」
  
  「咦?我什麼都沒幹啊,我幹了的話你會感覺不到?」
  
  沈健一邊鬱悶一邊臉紅了,「我、我不是說那個!」
  
  程希攤手,「那個是哪個?你要說哪個?」
  
  「你拿我的通訊工具幹!了!什!麼!給我從!實!招!來!否則我對你不!客!氣!」
  
  程希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大字型的沈健,沈健被他看得非常不自在,不停掙扎,手銬腳銬與床欄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因為努力抬頭的緣故,沈健非常囧地發現,床單上似乎還有無數個囍字……喂,這樣不好吧……
  
  程希忽然臉色一沉,坐到床邊將手中的東西扔在沈健胸前,盯著他的眼睛說:「你的任務,我幫你完成了。」
  
  「什麼意思?」沈健忽然覺得心下一涼,程希也許在能力上是強大的,然而在心智上,他一直覺得他是個學齡前兒童,總是保持著唯一會的微笑表情,遇到不明白的事情就呆呆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人已經變了而自己卻沒有察覺?
  
  也許,從劉斌魂飛魄散,程希腦中失去了源自於劉斌所渴望的童磊對他的感情開始,他就已經不再是過去的程希。
  
  程希伸出手,按在沈健枕邊,低下頭看著他,兩人挨得極近,近得讓沈健感覺十分不自在。
  
  程希卻不允許他轉頭,一字一頓地說:「今天早上,我讓他們往外面多丟幾顆煙花彈,然後停止一切活動,最後,用你的『收音機』發送了報告,告訴人類,毀城裝置已經啟動,蜀中已被夷為平地。」
  
  說完,仔細地看著沈健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沈健聞言大駭,雙手用力一掙,大吼到:「你怎麼可以!」
  
  「這樣很好不是麼,所有人都覺得滿意,而你,也不用去死。」
  
  沈健內心欲哭無淚,大哥啊,我這樣被你銬在這裡簡直是比死還要難受啊,起碼也給人家換個正常點的姿勢啊。
  
  程希聽不到沈健內心的咆哮,只是很滿意地看著他的沮喪,很好,至少會沮喪,沒有化成碎肉碎骨什麼的。
  
  至於其餘的麼,似乎未來還很長。
  
  程希戳了戳沈健,見他死魚一樣翻了翻白眼,沒好氣地扭開頭。忽然心情大好,強逼著人家轉過臉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在他臉上啾了一口。
  
  沈健吃驚地張大了嘴,那張面對生死大事談笑自若面不改色的臉,忽然紅得像秋日的蘋果——完了完了!他的初吻啊!!
  
  兩人大眼瞪小眼,一個心滿意足,一個如遭雷擊。
  
  而同一時刻,人類的地盤上,張青陽遇襲,劉斌大怒發威,簡直摧毀了半個機場,然後帶著張青陽、挾持顧少威,不惜劫機回蜀中。
  
  短暫的和平很快過去,第二輪戰爭開始。
  
  (二)婚姻大事,豈容兒戲
  
  這件事發生在戰爭結束之後,人類與實驗體還沒有互相融合之前。
  
  某一天,兩個男人手牽著手,闖進了婚姻管理局。之所以說是闖進,原因在於當天有好幾對新人正排著隊,準備錄入系統,成為合法夫妻。
  
  而這一對男人非常囂張地——確切地說,是其中一個非常囂張地拖著另一個一直闖到了錄入人員面前,擲地有聲地說:「我們要結婚!」
  
  然後,被他拖進來的那一個,有氣無力地揉著腰,氣若遊絲地罵道:「誰他娘地要和你結婚,給我一邊兒玩去。」
  
  「玩兒什麼?玩兒你嗎?」
  
  「……」
  
  沈健的臉紅紅白白,煞是好看,他咬牙切齒地伸手在程希腰間的軟肉上一扭,心花怒放地看著對方怪叫一聲,一蹦三尺高,委委屈屈地看著他。
  
  ——你自己怕癢,那可怪不了我。
  
  程希「憨厚」地點頭,一巴掌拍在沈健屁股上,沈健當即露出一種怪異的表情、
  
  錄入工作人員抬頭分別看了兩人一眼,平靜地說:「請到後面去排隊,還有,當眾打情罵俏雖然不犯法,最好適可而止——就算長得帥也是沒有特權的!」
  
  「程!希!你給我適可而止!」
  
  某位半死不活的傢伙爆發了。
  
  程希摸摸鼻子,只好拖著沈健排到隊伍的末尾,望眼欲穿地望著前面那一堆慢吞吞移動的新人,恨不得全部一掌PIA~開。
  
  幾個小時後,兩人終於坐到了錄入人員面前。
  
  錄入人員再次淡定地看著他們,公式化地問:「兩位男士要結婚?」
  
  程希點頭,「有問題?」
  
  「不,性別不是問題。報上你們的名字,然後輸入指紋。」
  
  「程希。」程希把手指貼上儀器,資料出現在光屏之上,工作人員一一檢閱。
  
  另一邊遲遲沒有動靜,程希轉過頭,對著沈健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沈健一哆嗦,有氣無力道:「沈健。」然後顫顫巍巍伸出手指。
  
  工作人員一挑眉,「兩位,你們一位是人類血統,一位是實驗體血統。」
  
  「嗯?」
  
  「根據現有法律,還沒有實驗體與人類通婚的先例。」
  
  沈健精神大振,程希純潔善良地望著工作人員,「我們就是來開先例的啊。」
  
  工作人員抽了抽嘴角,心想自己要不要藉口尿遁從此消失無蹤,還是苦口婆心地告訴他們這樣是不行不行滴。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不用糾結了。
  
  因為在他思考的當口,程希已經自作主張完成了一切錄入程式,看著兩人檔案裡那個明顯鮮紅的夫夫關係,整個大廳表示無語。
  
  程希心滿意足地帶著沈健走出門外,「接下來該準備婚禮了,什麼樣的式樣比較好呢?」
  
  沈健心中咆哮,面上不吭一聲。
  
  程希忽然悲傷地望著他,一本正經地問:「你是不是其實一直都不想跟我在一起?也對……一開始就是我強迫你的……如果你真的那麼討厭我,那麼我們還是回去取消婚姻關係吧。沒關係的,你不用太在意我……」
  
  沈健看著程希可憐巴巴的模樣,仰天長嘆。
  
  「沒有。你不要胡思亂想,去準備婚禮吧。」
  
  程希「感動」地一把抱過沈健,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露出了一個奸計得逞的笑容。看看天色,現在回家,似乎還可以……
  
作者有話要說:哦哈哈哈~小沈乃就認命吧~
圓潤夜囧囧地來了,這是沈健與程希的番外~
看我再圓潤地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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