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的秘密》[玩具擬人/變成玩偶的警察x“冰山”法醫] by唐納德


  文案:
  有趣的玩具們其實是活的!它們各有各的獨特性格
  溫柔的巴蒂公主,自傲的喇叭先生,寶氣的綠笨龍
  如果不是莫名其妙變成人偶,他不會發現這個世界原來這麽有趣
  也不會發現法醫這個職業其實並不那麽討人厭
  至少眼前這位驗屍官就並不讓人感到討厭
  對方單純極了,竟然把他當成了幸運精靈
  
  1
  
  這可太倒黴了。
  這可眞是個天大的笑話。
  他本來以爲自己很幸運,他被提拔了,升職了,英明的上司向他推薦進入市級部隊,他來到了大城市,這還高興不到半天呢,一輛該死的汽車把他撞上了天。
  醒來就發現自己被關在黑咕隆咚的地方,旁邊還有衆多奇怪的家夥──塑膠做的恐龍,遙控賽車,人型玩偶。
  他花了老大的功夫才從那黑暗擁擠的地方爬出來,原來那是一口巨大的箱子。
  曹牛頓坐在桌子上,一臉的沮喪,他光滑僵硬的手撐著膝蓋,捂著臉,這一刻他的內心只有絕望。
  “嘿,新來的,你沒必要這麽喪氣,我們大家自從到了這裏來之後一直受冷落。”一只短小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兒的主人太無趣了,我們被丟棄在暗無天日的箱子裏,多虧了你,讓大家重見天日。”
  曹牛頓懶散地擡起頭,看到一張大嘴,和兩排不恐怖的獠牙。
  那是一只綠色霸王龍,它的皮膚有些褪色,它正張著嘴,安慰沮喪的朋友。
  “我在做噩夢嗎?恐龍居然會說普通話。”
  “呵呵,老兄,你眞會開玩笑。”霸王龍短短的爪子輕輕地招了招,這動作用在少女身上,應該可以稱之爲“羞澀”,“我只是一個玩具而已,恐龍是不會說話的。”
  “我在做噩夢嗎?玩具居然會做普通話。”
  “這很稀奇嗎,朋友,你也在說啊。”霸王龍作出奇怪的表情,不解地看著眼前的玩具。
  曹牛頓痛苦地別過臉去,他現在有很多疑問,爲什麽自己的身體會變成這樣,爲什麽那只塑膠做的霸王龍能那麽輕松地顫動臉上的“肌肉”作出不解的表情,這一切都是夢吧?可爲什麽這麽眞實?
  他聽到旁邊毫不掩飾的竊竊私語,在說他很奇怪之類的,曹牛頓好想轉過臉對那些家夥大吼,奇怪的是他們才對,才不是他。
  “可能因爲剛剛被抛棄,所以一時無法接受,我們得安慰新來的朋友。”一名少女如是說,她身穿蓬松的裙子,層層疊疊的蕾絲讓那裙子顯得像一個圓錐體,圓錐體的頂端是少女細得不像話的腰部,她頭頂一個皇冠,是一位公主。她向曹牛頓走了過來,向對方伸出纖細的手,“親愛的朋友,請不要悲傷,抛棄是結束,也是一個新的開始,我們都是你新的朋友。”
  她的聲音很溫柔,表情很眞摯,但她的眼睛只是一片染上了塗料的塑膠,如同她的整個身體,曹牛頓沒辦法從那幹巴巴的塑膠眼睛裏得到安慰,他組織詞語,試圖委婉地跟少女表面自己的傷痛。
  “小妹妹……姑娘……呃……你叫什麽?”
  “請叫我巴蒂,親愛的朋友,請問我該如何稱呼你?”
  “叫我……曹,巴蒂,你們不會明白我現在的心情,我是人類,和你們不一樣,不要把我和你們相提並論。”曹牛頓現在的心情很不好,一早要去警署報道的好心情完全沒了。
  “人類?這眞的是很美好的夢想,小時候我也常常夢想自己是一名眞正的公主,不過夢想總歸是夢想,不是嗎?玩具總得回歸現實。”
  “我可沒跟你開玩笑。”曹牛頓氣憤地站起來,走到一邊去,他們現在處在一個書桌上,上面除了筆記本就沒有其他的東西了,很空蕩,曹牛頓走到筆記本前面,光滑的黑色屏幕映照出自己的面孔。
  那是一張非常陌生的臉,蒼白僵硬的臉蛋,長長的睫毛黑多白少的大眼睛,白色襯衫內衣淺棕色西裝外套,脖子上還有灰色的圍脖,這身衣服可比自己的衣服好太多了,曹牛頓自嘲地想。
  他知道這是什麽玩意,好像叫人型關節娃娃,很貴,幾百塊錢一個,他曾看到妹妹用好幾個月存下來的零花錢買了一個,寶貝得不得了。
  老天啊,他竟然變成了人型玩偶,這一切只是夢吧誰來打醒他?
  令人頹喪的是這一切都是眞實的,他早就實驗過了,他從巨大箱子的邊緣摔下來,卻沒有痛感,他變成了沒有血肉的玩具。
  這太讓人悲傷了,曹牛頓此時覺得人生無望,那位公主還在試圖安慰他,但他現在什麽都聽不進去,他蹲在鍵盤面前,腦袋埋在臂彎裏,那位姑娘一只手輕輕地撫摸他柔軟的發絲,輕柔地說。
  “不管怎麽說,你只是個玩具,請開心地用這個身份好好生活好嗎。”
  “對啊,我可從不爲自己不是個人類而感到悲哀,他們常常不開心,只有我們才能讓他們重新笑起來,這是很神聖的身份。”那只霸王龍湊了過來說。
  用一個玩具的身份生活?好像現在也只有這個辦法,曹牛頓不是個遭遇到挫折就要死要活的人,而且這具身體讓他根本不知道怎麽才能成功實行“自殺”這個高難度的程序,割脈?玩具有血管嗎?
  
  曹牛頓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來讓自己接受“我是個玩具”這個事實,也稍微了解了一些其他玩具朋友們的生活方式──有人類的時候裝作是死物,沒人類的時候到處蹦達──大致就這樣。
  他們的日子很無趣,這個家裏的主人經常不在家,也沒有玩玩具的習慣,當他回家的時候,玩具們就得匆匆忙忙跑進儲藏箱,當他離開,那些閑不住的家夥又央求曹牛頓帶領他們出去玩兒。
  這讓曹牛頓很憤怒,他現在可也是一個小小的玩具,開那口大箱子很吃力的!別問他爲什麽一個玩具也會有“吃力”這種感覺,有就是有!
  他詢問過他們,爲什麽不和家裏的主人說說,這樣或許就不用待在黑漆漆的箱子裏了,他們的回答是驚訝,“玩具是絕對不會跟人類說話的”這是玩具們統一的規矩,他們從沒想過要和人類交流,聽到曹牛頓想和屋主談話的打算,大夥都是大吃一驚。
  曹牛頓遭到了強烈的阻止,那些家夥亂七八糟地吵吵嚷嚷,說了一大通阻止的理由,他聽得很不耐煩,最後是那位公主姑娘讓大家安靜,說了令曹牛頓陷入深思的一番話。
  “在人類的認知裏,玩具是死的,沒有任何一個玩具企圖打亂這一規則,你能想象一個人類突然看到他的玩具在和他說話,那是什麽情景?他能接受嗎?換做是我,突然看到窗戶外的太陽花在跟我打招呼,我會嚇壞的,。”
  這很有道理,曹牛頓思索如果是自己,那一定會當作是還沒睡醒,然後將討厭的玩具丟到窗戶外邊,那對玩具來說是大災難,外面的世界對玩具的身體來說太危險。
  曹牛頓只好妥協了,他不想冒險,如果這家的主人承受能力弱,一個驚嚇把他丟到哪個不見天日的旮旯,或者直接一把火燒了,那眞是得不償失,被消滅得太不得其所了。
  他不打算跟人類交流了,但總不能剝奪他四處走走的權利吧?這三天他的活動場所就只有大箱子和書桌,對於曾經是一個人類的生物來說這太狹隘了,這間書房的窗戶總是關得死死的,他需要新鮮空氣。
  那些玩具朋友們這下可阻止不了他了,到了下午的時候,曹牛頓推開了書房的門……
  他得慶幸還好屋主沒有將書房的門關緊,只是松松地虛掩而已,也或許是忘了關,否則他就得花一番功力了。
  書房外是一片空曠,這是樓梯走道,左右還有幾間房子,門都沒有關,整幢房子都很安靜,門窗都關著,窗簾也拉了下來,這使得屋子裏有些昏暗,再配上此時對曹牛頓來說很高大的樓梯,這讓他眼裏的房子充滿了陰森的氣氛。
  “我覺得就算沒人在家,窗簾也還是拉上去比較好。”曹牛頓嘀咕著,開始在這寬敞到不行的屋子裏探索。書房的左邊看起來是應該是主臥室,那裏有一張很大的床,旁邊是木質矮床頭櫃,床頭的牆壁貼著一張人體剖析圖,那張圖嚇了曹牛頓一跳。
  “在那玩意下面睡覺能安穩嗎?”他有些驚嚇地自言自語,臥室裏除了這些和一個大衣櫃就沒了別的家具,很空曠,他跑了進去,攀著床頭櫃抽屜上的把手爬上了床,他在上面愉快地嘗試床的彈性。
  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躺到床上了,這幾天都是睡在儲藏箱裏,那讓他難以忍受,曹牛頓在軟軟的床上翻了幾個滾,他看到玄關有幾個家夥在探頭探腦,便對著他們大喊。
  “嘿,夥計們,進來啊,你們在怕什麽?”
  塑膠霸王龍和遙控機車慢吞吞走進來,一直不停四處打量著,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像自己正走在充滿危機的大森林裏一樣。
  “你太勇敢了,曹,你簡直就是個勇士。”霸王龍敬佩道,“我從沒想過會離開那個房間出來探險,這個屋子的主人陰森森的,屋子也總給人可怕的感覺。”
  
  
  
  2
  
  “曹,我這輩子跟定你了。”遙控機車抖動著屁股上的天線,欣喜地叫著,和他的霸王龍夥伴相互依靠著走進房間裏,“牆壁上的東西太可怕了,屋主怎麽會喜歡貼這個,它有催眠的功用嗎?”
  “誰知道呢,屋主顯然是位很有個性的人。”曹牛頓說。
  “我眞懷念以前那個小主人,他可活潑了,經常拿著我在家裏上竄下跳,這個主人很沒趣。”霸王龍走到床邊,短爪子扒拉了下垂下來的被角,“不過很會享受,這被褥多麽柔滑啊,巴蒂公主一定會喜歡。”
  “你還有前主人?”曹牛頓有些詫異。
  “是的,我們各自服務過不同的主人,後來被丟棄了。”霸王龍說到這裏,露出傷心的表情。
  “那怎麽會到這兒來的?”
  “我和機車是撿來的,巴蒂公主是憑空砸到他頭上的,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主人可太幸運了。”霸王龍說著,竟然唱了起來。
  “聽起來似乎是個好心腸的主人。”曹牛頓嘀咕道,他想再問他們怎麽會被丟掉,轉念一想又發覺這是個很愚蠢的問題,自己的妹妹經常買玩具,膩味了就丟掉,如果不是這幾天的事情,他會一如既往地認爲這是很平常的事情。
  曹牛頓忽然有些可憐這些小家夥們,但是又不知道怎麽幫助他們,他盤腿坐在被子上,托著下巴思考,他在想接下來的人生怎麽度過,身爲一個人類……曾經身爲一個人類,他的心不允許自己只在儲藏箱和書房或者僅僅一幢房子裏轉悠,那太沒趣了。
  更重要的是玩具是不會老的,在這不知道多長時間的生命裏,只在一個屋子裏活動是不夠的,但對現在的他來說,外面的世界又太危險了。
  什麽好點子也沒有想到,他歎了口氣,站起來又在床上跳了幾下,那只霸王龍費力地想要上床,它的爪子揪著被角,使勁往上跳卻總是夠不到更高處,沒辦法他的兩個前肢太短小了,曹牛頓走過去想拉他一把,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大夥都是一驚,屋主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往常在書房聽到腳步聲可以立即跑進開敞的箱子裏,現在在另一個房間可就不行了,機車和霸王龍慌亂了起來,曹牛頓小聲對他們喊:“冷靜,冷靜,躺著別動,裝作什麽也不知道。”
  那兩個家夥立即往地上一倒,曹牛頓也歪向一邊,這時門被推開,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看到地上和床上的玩具,呆了一下,他拾起玩具車和玩具恐龍,又看看床上的關節人偶,臉上有疑惑的表情,曹牛頓聽到他自言自語,“我好像沒有把它們拿出來過啊……”
  顯然不明白這些玩具怎麽會到臥室裏來,但他似乎不是個習慣糾結這些的人,他對著空氣攤手,將那些玩具擺到床頭櫃上,來到衣櫃前面,拿了一些衣服,然後將玩具們放在衣服上面,走了出去。
  他到了浴室,將關節人偶和玩具恐龍放進浴缸裏然後放水,曹牛頓看到了那個男人脫光衣服的整個過程,他的臉因爲驚愕羞澀而顯得有些變形,純潔的曹先生覺得腦袋快要爆炸了。
  他可是第一次這麽清楚地看一個男人的裸體,父親的不算,雖然沒有心跳,但曹牛頓還是感到熱血沸騰,這男人的樣貌很不錯,身體很瘦,他看起來文質彬彬。
  這家夥一定幹不了體力活,曹牛頓想。
  男人跨進浴缸,太赤裸的景色令曹牛頓別過臉去,幸好是在水裏人看不見他的動作,進入一個人類的龐大身體令水位陡然上升,作爲一個玩具,曹牛頓無力地發現自己順著水流飄到了男人胸膛旁邊。
  他的手碰到了他的乳頭,曹牛頓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幸好男人這個時候把他拿了起來,男人打量著這個玩具。
  “你好像叫BJD,嗯……還是SD來著。”他一個人對著玩具說,“是眞人就好了,最近的工作太少,我失眠了。”他有些煩惱地抓抓頭發。
  工作少就希望玩具是眞人?這個男人是做什麽工作的?收錢爲人服務的?
  “新鮮的腐爛的我都不挑剔,有屍體就好。”他又說。
  赫!曹牛頓被驚到了。
  男人沒有再說下去,他一手拽著關節人偶,利落地將人偶的四肢、腦袋拆卸下來,在水裏洗了下,接著又幹脆地重新組裝了回去,然後將人偶扔進水裏,跨出浴缸穿上衣服,拾起玩具們向外走去。
  “什麽時候關節人偶能做得像個眞正的人,那該多好。”男人又嘀咕了一句,坐到客廳沙發上,打開電視,過了一會兒又摸著自己的肚子,似乎在思索。
  “我中午好像吃過飯了。”他說。
  “應該吃過了。”頓了一下,他又說,接著關了電視起身走上二樓,他進了臥室沒有關門,直接躺到了床上,塑膠恐龍放在枕頭邊,人偶捏在手裏,過了一會兒,平穩的鼾聲響了起來。
  又等了會兒,曹牛頓確定這個人已經睡了,才垂著眉頭擡起腦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他感到頭暈腦脹四肢無力,這個男人太混賬了,他連心理准備都還沒有就被大卸八塊,被分屍的感覺太難受了。
  他發現那個男人像一座山一樣擋在自己面前,那家夥睡相奇差,縮著肩膀彎著腰整個人呈半月形靠在枕頭上。沒記錯的話霸王龍就在他背後,曹牛頓吃力地撐開捏著自己的手指,想繞過這個人去和朋友相會,卻發現這個家夥睡得很靠邊,身體剛好把自己圍在床邊上,想過去,只有攀過對方的身體。
  曹牛頓跑到那人的喉嚨旁邊,踮著腳遠望發現霸王龍安安靜靜呆在枕頭邊,就像個眞正沒有生命的玩具一樣,他憋著聲音朝它喊:“嘿,夥計,快來幫我一把!”
  霸王龍嚇了一跳,“幫你什麽?趕快回到原地去。”
  “救救我,我好難受,剛才的一切你不可能沒有看到!”曹牛頓此時多麽想作出“痛哭流涕”的表情,奈何這具該死的身體沒辦法讓他流淚,他只有盡量在臉上表現自己的痛苦。
  我不要呆在肢解變態的身邊!曹牛頓內心滴著血悲叫。
  “我感到很難過,曹,可是你這不是沒事嗎?我頭一次見到能自由拆卸肢體的玩具,呃……我的意思是……我們是玩具,主人對我們做什麽都不能有怨言,懂嗎?”朋友淩厲的視線令霸王龍將贊歎朋友身體的話咽了下去,它好言相勸。
  “有被這樣玩的嗎?我他媽才不要做變態的玩具。”曹牛頓說。他本來以爲擁有這些玩具的是可愛的小美女或者善心腸的小孩兒之類,沒想到居然是個混帳大男人,太讓他失望了,太讓他憤怒了!
  曹牛頓挽起袖子准備一個人跨越人體高山,忽然感到有溫熱的氣體噴在自己身上,他感到很不舒服,轉過頭一看,那位屋主睜著眼睛,正直直地盯著自己。
  這個混蛋什麽時候醒來的?曹牛頓內心在尖叫,他聰明地停止了所有動作,大約一分锺之後,男人伸出手抓住人偶,玩具看到他的表情有些迷惑。
  “我以爲我還在失眠。”對方說了句不著頭腦的話,緊緊盯著手裏的人偶,像要把它瞪穿一般,接著男人忽然打了自己一耳光,半邊臉紅了,顯然用了蠻大的力,曹牛頓的心頓時拔涼,這人對自己居然都這麽狠。
  “我確實在失眠。”那個人肯定地說,他用纖長的手指按了按人偶的眼球,幹硬的觸感告訴他這確實是個關節人偶,接著擰開人偶的各個關節,還有眼睛、頭發,漂亮的人偶瞬間變成一堆難看的殘肢,他拿起一個關節看幾眼,又拿起另一個眼球看幾眼,臉上滿是疑惑不解。
  那人又轉身,看向枕頭邊的塑膠龍,那只做工粗糙款式老舊的霸王龍立在原地,昏黃的燈光照耀使得褪色的龍帶上了些神秘的色彩,他拿起那只龍,這塑膠做的玩具可沒辦法讓他拆卸了。
  “怎麽會有這種幻覺。”他相信了幻覺這一充滿誤導性的詞,郁悶地嘟哝,將龍扔到床下,那一堆散亂的人偶關節則推搡進了枕頭下面,頭枕到枕頭上,姿勢稍微端正地閉上眼睛。
  我可憐的朋友。霸王龍短小的前肢做了個祈禱的手勢,朝一直被遺忘的遙控車招了招手,遙控車的天線晃了晃以表示同情,它看到了好友被肢解的全過程。
  
  
  
  3
  
  那個男人一直賴床到第二天中午,那還是因爲有人打電話過來,他才懶洋洋地從被窩裏鑽出來,一臉惺忪似乎沒有睡好,他一把掀開枕頭,看到閃爍著提示光的手機和一堆殘肢。他拾起手機,聽那邊的人說了幾句後,忽然精神抖擻了起來,迅速回複了一句“馬上到。”
  跳下床換了套衣服,一把抓起人偶殘肢塞進襯衫口袋裏,匆匆跑了出去。
  他好像沒有隨手關門的習慣,洗澡出來浴室的門也是開著的,這會兒臥室的門也大開著,他都視而不見,只隨手將客廳正門拉上,跑了出去,他沒有乘車的打算,而是徑直跑過斑馬線,來到對街警察局的外面。
  他轉到警察局的背面,從後門走了進去,最後到了一間充滿古怪氣味的房間,那裏有一位身著民警制服的男人等待著,看對方不耐的表情,似乎很討厭在這種地方等待。
  “有多少?”男人開口就問,同時拿起旁邊的白袍穿上。
  “什麽?”民警一時沒反應過來。
  “多少屍體?”男人重複問了句。
  “一具。”民警眼神古怪地看著對方,他前面有一輛推車,男人戴上手套和口罩,利索地掀開證據遮蓋單打開裝屍袋,裏面的情形頓時顯露出來。
  民警先生別過頭,露出快要吐的表情,他捂著嘴,朝男人晃手。“報告什麽時候能好?”他問。
  “下午,三點,你可以走了。”男人說,他已經開始爲屍體拍攝照片,民警無奈地一攤手,他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非常地陰森古怪,辦公室也如同停屍房一般陰氣重重,沒人願意在這裏多呆一刻,這或許可以理解爲何這個男人沒有實驗室助手?
  民警離開了,男人專心致志對付裝屍袋裏的東西,粗略一看裏面是一具成年的男性屍體,他的頭是血糊糊的一片,紅白的腦漿鮮血參雜著小石子、頭發、碎骨之類的東西,可能還混雜了細碎的眼球,男人感歎了句那些收拾屍體的家夥太不敬業了,現場的狀況一定是整個腦袋呈餡餅狀,可能還有點兒放射性,他們應該把地撬起一塊將餡餅原原本本地擡回來。
  死因一目了然,沒有人能在沒了腦袋的情況下存活,他拉出幾根發絲,剪下一片指甲,放到屍檢台旁邊,接著將裝屍袋擡到屍檢台上,這位瘦小的男子力氣意外地大地讓人驚訝,他利落地將屍檢的工作做好,曹牛頓能看到的話,一定會更加堅定心中對這個男人的認知──這根本就是個變態!就算是法醫,也沒有在面對屍體的時候表現地這麽愉悅吧?
  三個小時後,法醫先生完成了屍檢報告,他頓時無聊了下來,開始拿出口袋裏的人偶關節組裝,又拆開,大概因爲職業的關系所以會對這“拆卸組合肢體”之類的事情有興趣?曹牛頓不能理解,他正身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他的眼球被放在屍檢台上,現在什麽也看不到。
  他還以爲眼球在哪自己的視線就是哪塊地方,沒想到竟然是變成完全的瞎子,他想到了霸王龍先生對於他“爲什麽玩具會說話”的問題作出的讓他無法反駁的回答──有嘴就能說話。
  看來不單是有嘴就能說話,還得那張嘴在自個身上才行,這眞理在他身上被證實。曹牛頓欲哭無淚,這種感覺太糟糕了,雖然不會痛,但手腳被拆下來,眼球被摳出來的感覺太活生生,那簡直令人反胃。
  慶幸的是又拆了兩回合,那家夥也覺得乏味了,於是將人偶組合完整放到辦公桌上,自己則推著擺放屍體的推車,走了出去。
  曹牛頓一屁股坐了下去,他感到渾身不對勁,好像關節不太靈活……被肢解的後遺症?他苦惱地轉頭打量房間,這裏只是一間辦公室,有電腦、辦公桌,以及一些他不知道是什麽作用的儀器,曹牛頓想起剛才聽到的這個男人和另一個人的對話,這家夥是法醫?
  噢,那可眞是個糟糕的職業,從來沒人期待這個職業裏能有脾氣正常的家夥,顯然這個男人也不是什麽正常人,這太戲劇性了,極其討厭法醫的曹牛頓居然陷入了法醫的魔掌!
  我得找個機會逃走,回到那口儲藏箱都比在這個人手裏要好。曹牛頓想。
  那個男人忽然回來了,推車空著進來,和他一起還有一個人,是剛才那位警察,但曹牛頓不知道,因爲剛才他聽不到他也看不到,偷偷擡起腦袋朝那個警察望去,曾經身爲警察令他此時對這個職業十分懷念,他羨慕地盯著對方的制服看,忽然怔住了。
  嘿,那不是自己的朋友──程子恒嗎?那家夥一臉不快,因爲他和自己一樣和法醫交好不來。
  曹牛頓快速地轉動腦筋,現在自己是在原來的世界?他原本還以爲是個勞什子平行世界,噢他被幻想小說陷害地太深了。既然如此那他得找到熟習的人,跟人說明自己的情況,他得尋求幫助,得去看看父母和自己的身體怎麽樣,可是他絞盡腦汁也沒想出個好辦法,他總不能就這麽對著程子恒大喊“嘿,朋友,我是曹牛頓。”
  那太瘋狂了。
  那兩人沒怎麽交談,法醫先生將屍檢報告給了對方,程子恒就一臉松了口氣的模樣走了,曹牛頓眼巴巴目送他離開,傷心極了。
  而法醫使用了會兒電腦,也拿起人偶離開了,回到就在不遠處的家,一身的福爾馬林氣味熏得曹牛頓快暈過去,法醫進了浴室,他也被帶了進去,又一次被迫欣賞到男人的脫衣秀。
  上天在懲罰我嗎?我才剛剛認識到自己的性向,沒必要這麽刺激我吧,這家夥可是個法醫,絕對跟我合不來的。曹牛頓痛苦地想。
  這位法醫先生長得很秀氣,就曹牛頓的欣賞水平來說,屬於上等,這人不太高,大概一米七左右,很瘦,短碎的黑發,瞳孔很黑……還有那話兒很正常。
  屋主很快就洗好,其實他根本不能算洗,既沒有擦拭也沒有使用沐浴露,拽著關節人偶玩了會兒就站起來走了出去──甚至沒有擦幹淨身上的水漬,光著身體盤腿坐到沙發上看電視,而人偶被放在電視機上,曹牛頓被迫持續觀賞裸男的肉體。
  他很慶幸人偶沒有流鼻血一說。
  
  接下來的幾天,那位法醫先生似乎忘了電視機上的人偶,他一直將它立在那兒,曹牛頓很不高興這個位置,幾次想下來,卻因爲屋主這幾天都在家裏無所事事而中斷,他只有無奈地做一個安靜的擺設。
  這幾天令人驚訝地有一些小小的收獲,曹牛頓認識到了屋主生活之無趣,簡直讓人歎爲觀止。五天,整整五天的時間裏,他居然在他面前吃了六碗方便面,平均每天一碗,但其實這其中有一天吃了三碗,所以有兩天他什麽也沒吃。
  曹牛頓發現他喜歡自言自語,做事的時候愛一邊念叨,比如說,看電視,一邊不停地調頻一邊嘀咕“太平也不是一件好事……”“這種節目怎麽還會有人愛看。”吃方便面的時候念叨“我討厭紅燒牛肉口味的。”“下次買什麽味道的好呢。”
  他不喜歡關門,在家裏從沒見到他隨手關門,頂多也就是輕輕拉一下讓門虛掩。
  這是個很孤僻的人,曹牛頓從沒看到有人來看望這家夥,這個男人似乎也很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五天內他沒有出門一步。
  法醫都這麽閑嗎?曹牛頓理解不能。
  雖然對這個男人沒有什麽好感(不包括身體),但不得不說,這個人的生活方式枯燥單調到令人感到不忍,他好像不會做飯──因爲曹牛頓從沒見到他進過廚房。方便面是用熱水泡的,熱水是客廳的電水壺燒的,水是礦泉水──幾大桶,不是那種三塊錢的小瓶裝。
  這家夥其實剛失戀吧?不然哪學來這麽頹廢的生活?
  今天是第六天,那個家夥此刻正抱著被褥縮在沙發裏,雙目無神地捧著本書看,他一頁一頁慢慢翻著,偶爾打個呵欠,曹牛頓憤怒地瞪著他,他卻感知不到。
  我得下去,這地方灰塵太多了。曹牛頓心說。他趁男人眼神盯著書本的時候,往前跨了幾步,從電視機上摔了下去,這成功地引起了男人的注意力,屋主盯著地上的人偶,又眨眨眼,擡頭看看電視機,這位禦宅族好一會兒才願意挪動他的屁股,撿起人偶放到電視機上,他剛一轉身,又聽到東西落地的聲音。
  
  
  
  4
  
  他再度轉身,拾起人偶看了看玩具的底部,沒看到什麽不對,電視機上也是一片薄薄的灰塵,玩具怎麽會無緣無故掉下來?男子沒有多想,他舔了舔手指,在電視機上擦出一塊幹淨的地方,然後將人偶放上去,盯著看了好一會沒有再掉下來,才慢悠悠轉身。
  等到那個家夥慢吞吞上了樓,不見了身影,曹牛頓才憤怒地跳到一邊,那個家夥太肮髒了,居然把他放到口水上!他不知道用抹布擦一下嗎?曹牛頓跳到地上,跑到沙發下面,腳在沙發底部蹭了蹭,這才感到心裏舒服了點。
  曹牛頓捏著下巴,思考了很久,他在想該怎麽回到書房,回到儲物箱裏和朋友們回合,他這幾天從身到心都很受傷,他需要巴蒂公主溫柔的安慰,得想辦法上樓梯,過程中還不能被人發現,否則又被那個王八蛋放到電視上就前功盡棄了。
  他想得腦袋都疼了,還是沒有個好辦法,忽然又想到,如果暫時不回書房而在房子裏轉轉的話,就沒有問題,被抓回去也沒事兒,反正只是轉轉,走到哪算哪,那個家夥也不會深究爲什麽玩具會從電視機上跑到某個地方,因爲那人很遲鈍,並且對這些事很不在意。
  曹牛頓頓時心情輕松了起來,他揚起腦袋觀察四周,周圍的東西對他來說都太高大了,不擡起頭就只能看到牆腳,目前他正處於沙發的後面,左邊是浴室的門,右邊的門他從沒看到那位法醫進去過,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廚房或者餐廳之類的,曾經作爲一名大男人的曹牛頓不容許自己對廚房有興趣,於是他決定只在客廳,首先熟習客廳的情況。
  令他驚訝的是樓上一直沒有動靜,好像屋裏沒人一樣,安靜地詭異,他走遍了客廳每個角落,又去浴室溜達了一圈,然後在夜晚的時候去餐廳探險,那裏連著廚房,餐具上都有灰塵,他看到了冰箱,但是拉不開冰箱的門。
  曹牛頓回到了沙發後面,盯著二樓使勁琢磨,已經離那個人上樓近兩天了,怎麽還不下來?他朝二樓大喊了一聲,然後裝成呆滯人偶的模樣,但一直沒人回應。
  這太奇怪了。
  在快接近中午的時候,曹牛頓鼓起勇氣准備爬樓梯,那些樓梯快高到他頭頂了,沒辦法曹牛頓的身體太迷你了,他吃力地手腳並用,攀著旁邊扶手的底部,很久才爬到二樓,他累地覺得手指都快脫離出去了。
  忽然聽到一聲女人的驚呼,曹牛頓轉過頭,發現巴蒂公主正站在書房的門口,遙遙望著自己。(那也就成年人幾步的距離而已,但在他們來說已經是很長一段了)
  “你是……曹。”巴蒂公主驚訝地跑過來,一邊說,“天呐,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
  “什麽?”曹牛頓滿臉不解。
  “你的妝都花了,頭發散亂,衣服淩亂……哦,主人太不愛惜你了,他一定讓你碰水了,是嗎?關節娃娃是不能碰水的。”巴蒂拎著裙子,優雅地跑到曹牛頓身邊,捧著對方的臉,一臉的疼惜。
  “沒事,我是男人,不需要美麗的臉。大家都還好嗎?巴蒂公主,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曹。”巴蒂溫柔地在關節人偶額頭上印下一吻,“大家都很好,只是你們很久沒有回來,大家都想念你們,遙控車和霸王龍沒有和你在一起嗎?”
  “沒有,我們很早就分開了,他們可能還在臥室。”曹牛頓說,心想那些家夥還眞是一個合格的玩具,這幾天都沒有移動過一下嗎?“我們去找找他們吧。”
  “好的。”
  他們跑到了臥室門口,門照舊沒有關,曹牛頓在玄關處探頭探腦,發現霸王龍乖乖地站在床邊,他踮著腳跑了過去,公主在玄關緊張地監視著床上。
  “哇哦,曹你現在的樣子就像個乞丐,你剛才去討飯了嗎?”霸王龍細聲開玩笑,曹牛頓沒有理會它,悄聲詢問。
  “你一直站在這裏?”看到對方點頭,他嘲諷道:“你眞是個乖寶寶,這個主人太沒趣了,我一點兒也不想乖乖呆在某個地方。”
  “我也不太喜歡他。”床頭櫃上的遙控車說。
  霸王龍攤爪,他指了指上頭的床,“沒有玩具會喜歡一個沈悶的主人,不過他是不是有點不對勁?他已經在那裏躺了兩天了。”
  “是的,他偶爾還說些亂七八糟的話。”遙控車說。
  “我上去看看。”曹牛頓自告奮勇,他利落地爬上了床,偷偷摸摸走到床上的人類身邊,這個家夥睡相像個蝦子,他繞了一大圈跑到對方的正面,看到男人的臉,上面有不正常的殷紅,曹牛頓感到不太妙,他摸了下男人的臉,很燙。
  “他好像發燒了。”他朝床下大喊。
  “發燒?那是什麽?”霸王龍回應,“我們這麽大聲不會有事嗎?”
  它話音一落,曹牛頓看到男人睜開了眼睛,他頓時停止不動,男人嘿嘿笑了,嘟哝了句“好醜的精靈。”接著又閉上了眼睛,好一會都沒動,看來是昏過去了。
  “我這麽醜還不是你搞的。”曹牛頓捏了捏他的眼皮,見對方一直沒動靜,放下心來,大喊:“沒事,他昏過去了,警戒解除。”
  “怎麽會昏過去?”巴蒂走了進來,她安慰似的摸摸霸王龍的腦袋,詢問:“發燒就是生病了,主人病了嗎?”
  “是的,看起來還很嚴重。”曹牛頓說,依他看,這位男子再這樣下去,會死,甚至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發現,因爲這個人的社交圈小得可怕。“我們得幫幫他。”他跑到床邊,朝下面喊道。
  “幫他?怎麽幫?”巴蒂問。
  “我們得給他買點兒藥,然後再弄點有營養好消化的食物給他吃,你們誰有照顧病人的經驗?”
  曹牛頓看著下面,霸王龍和巴蒂相互看了幾眼,顯然這些人不能指望,他不禁有些犯難,他自己當然也沒有照顧病人的經驗,頂多回想自己生病時母親如何照顧的,然後用在這人身上。
  “我來吧。”巴蒂忽然說,“雖然我沒有經驗,但身爲女性,做這些事應該比較容易上手。”她說著,又露出犯難的表情,“可是食物和藥去哪裏弄呢?我們不可能跑出去采購。”
  “對,收銀員看到我們會尖叫的。”霸王龍說,“我可不想被那些毫無適應力的家夥抓去實驗室研究身體,而且我們爲什麽要救他?或許他自己會好起來。”
  “他如果沒好起來,我們就會被警察連同他的屍體一起帶走,成爲無主之物,命運再度回到坎坷。”曹牛頓一臉嚴肅,“就算不說這個,龍,身爲玩具的職責就是爲了讓主人心情愉悅,而現在主人有難,他很難受,只有我們能幫助他。還有,雖然他不是個能讓玩具高興的主人,但他不管怎麽說都是主人。”
  他說得一本正經,並且語氣堅持,霸王龍露出愧疚的表情,它的兩根塑膠爪子相互點了點,嗫嚅:“我只是說他可能會好起來……我可沒說不幫他。”
  “好孩子。”巴蒂微笑道,“我們首先要想辦法怎麽利用屋裏有限的資源幫助主人……”
  “不用,我有辦法了。”曹牛頓笑著道,他跳了下來,“我去弄食物和藥,你們等著。”他跑了出去。霸王龍看著他的背影,那眼神像在看一位勇者,它欽佩地說:“曹眞是我們的勇者。”
  “如果他是勇者,那麽你就是將被消滅的惡龍,嘿,別在哪兒站著了,快幫幫我,我討厭這裏。”遙控車在床頭櫃上大叫,那兒太窄了。
  曹牛頓費力地跑下了樓梯,來到客廳,他充滿期待地轉了很久才發現客廳根本沒有他要找的東西,這男人家裏的電話到底安在哪裏?他又吭哧吭哧跑回臥室,在床上翻找男人的手機。其實他一開始就應該尋找手機,只是他一時忘了。
  他在男人的枕頭下面找到了手機,萬幸,這玩意還有電,他想了想,撥下了程子恒的號碼,那邊很快就有人接聽,聽到曹牛頓的聲音,對方嚇了一大跳。
  “你已經醒了?”程子恒大叫。“你在哪?我現在馬上趕去醫院!”
  “等等,冷靜點,老兄,現在什麽也別說,先幫我辦點兒事情。首先,買點兒退燒感冒藥,還有容易煮的、煮出來容易消化的食物,這些辦妥之後立即趕到……呃。”曹牛頓忽然停頓住,他根本就不知道這個法醫的家是處於哪個位置,他躊躇了很久,聽那邊的人不可置信地羅嗦了很久,叫來巴蒂公主才打聽到地址,之後就等那位朋友趕過來了。
  程子恒很有速度,半個小時不到就推門而入,那門早被玩具們齊心協力打開了,那個笨蛋吵吵嚷嚷地走進來,手裏拎著塑料袋,在看到前面站著的人偶對他說話後,頓時就呆住了。
  
  
  
  5
  
  曹牛頓只來得及說句“我知道你會很驚訝,但是……”那個家夥就像女人一樣尖叫起來,然後奪門而出,好像跑慢一步就會被人非禮一樣,無辜的人偶面對猛然關上的門傻眼了。
  “我沒想到你不但怕鬼,還怕會說話的玩具。”他無奈地攤手,招呼躲在沙發地下的朋友們出來,自己則在翻程子恒匆忙間丟下的塑料袋,裏面的東西很讓人驚喜,有感冒藥溫度計,還有密封的、做好的肉稀飯,這省了他們做飯的功夫,太好了。
  “你眞的太勇敢了,我剛才好擔心你。”霸王龍湊過來,他滿眼都是敬佩,“請讓我做你的坐騎,勇者曹。”
  “龍坐騎早就過時了,現在流行坐車。”遙控車說。
  “你希望曹出車禍嗎?笨蛋。”
  “你們耍什麽寶呢?”曹牛頓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快幫我把這些擡到臥室裏去。”
  感冒藥是盒裝,曹牛頓一個人就能舉著,溫度計被巴蒂公主拿去了,她好奇地用這東西撐了下地面,愉悅地說:“這是個很好的拐杖。”她聽到曹牛頓的警告,才將溫度計從地上拿起來,食物有些難辦,那是用包裝膜密封的兩個塑膠大碗,而且很燙。
  他們試著像轎夫一樣,用筷子擡著碗底上樓梯,這需要極大的毅力,曹牛頓蠱惑了霸王龍,叫它和自己合作,他們成功了!他們分了兩次,終於把東西都搬了上來!作爲獎賞,巴蒂公主給予勇者和他的坐騎搭檔一個吻。
  接下來要開始正式幹活了,首先曹牛頓清點了下所有的玩具,發現都是些漂亮的,要不就是可愛的,而且數量很少,如果有個太空機器人什麽的剛才就不會那麽費力了。
  大夥來到床上,齊心協力將主人的上半身撐了起來,高大又軟弱的趴趴熊抱枕抖了抖滿身的灰塵,自告奮勇趴到枕頭上面供主人依靠,這樣主人就呈斜躺的姿勢,他們替他將被褥蓋上。
  裝食物的碗太大了,曹牛頓去廚房拿來了一個小鐵碗,用贈送的一次性湯勺乘了一點稀飯,遙控車在主人肩膀上,車廂裏裝著鐵碗,巴蒂拿著湯勺慢慢地舀稀飯,而曹牛頓在很努力地掰主人的下巴,而霸王龍捧著一團紙在旁邊待命。
  經過兩次吐出之後,昏迷的主人終於吃下了第一口──這眞是激動人心的一刻,所有玩具看著主人的喉嚨顫動,將食物咽下去,霸王龍感動地用紙巾的一角抹下來一把龍淚。
  漸漸地,巴蒂餵食的速度快了起來,湯勺一碰到主人的嘴唇他就懂得張嘴吞咽,這都是下意識的行爲,他們餵了一碗後就停止了餵食,巴蒂說,得慢慢來,人類的身體很脆弱,一次吃太多會撐死。
  曹牛頓可不認爲多吃一碗稀飯就會撐死,不過也確實應該一次少餵點,畢竟這家夥前幾天都沒吃東西。
  他們將下次還需要的碗、湯勺、藥丸等東西放在床頭櫃上,溫度計在主人的胳肢窩裏,同時還在那裏的有一位老同志──一個很老舊的塑料小喇叭,他將第一時間向衆人報告主人的體溫變化。
  “我太激動了,我這是第一次反過來照顧主人,以前都是姑娘們在照顧我。”餵食後空閑了下來,他們圍坐在床邊,巴蒂公主捧著心口,嬌羞又自豪地說。“這感覺眞的太美好了。”
  “我也很愉快,眞希望主人快點好起來。”遙控車說。愛多嘴的霸王龍這次沒有跟著湊熱鬧,它含情脈脈地盯著勇者,腦袋在勇者的懷裏蹭。
  “我以爲它是雄的。”曹牛頓無奈地說。
  “我想我應該是雄的。”霸王龍看了眼胯下,那裏沒有什麽不該有的東西,該有的也沒有,“好吧,其實我是中性龍,沒辦法,沒人會把玩具的那玩意做出來,那對小孩來說太不健康了。曹,別告訴我你有。”它不懷好意地朝勇者的胯間看去。
  曹牛頓意識到自己提了個不好的話題,他惱怒地瞪了霸王龍一眼,夾著雙腿揮開它的腦袋。
  休息了半個小時,接下來該餵藥了,這是一項艱難的工程,他們得讓昏迷的人吞下膠囊和水,這跟稀飯可大大不同,他們掰開他的下巴,將膠囊塞進去,然後立即灌水,成功地讓主人被嗆得臉紅脖子粗,膠囊被噴了出來,水流到了被褥上。
  他們毫不氣餒,打算撿起膠囊再餵,糟糕的事情發生了──主人睜開了眼睛。
  所有的玩具反射性地停止了動作,正擦拭滿臉水漬的龍從人類身上滾了下來,這些家夥太專業了!曹牛頓忍不住驚歎,自己捧著那粒膠囊退了一步才想起要挺屍,但已經晚了,人類對著他開口說話。
  “誰?”他說。
  這家夥現在神志不清吧?曹牛頓想。人類的眼睛裏有著茫然,他試著在他面前晃了下手,那人的眼珠子跟著微微動了下,曹牛頓將膠囊遞過去。
  我或許可以試著跟這個家夥打好關系,畢竟我還得看看父母和身體,程子恒那個家夥怕超自然的東西又靠不住。人偶忽然想到。身爲一名經常和死屍打交道的法醫應該比較好接受。
  曹牛頓變得期待起來,他對人類說:“你感冒,該吃藥了。”
  他看到人類呆了一會才慢半拍地拿起他手裏的膠囊,水也不喝就吞了下去,這讓人偶欽佩極了。“你不要喝水嗎?身體有沒有好點?餓不餓?你最好躺下來。”人偶說。
  “誰?”人類聽話地躺下去,眼睛仍然緊緊盯著人偶。
  “曹,我叫曹。”曹牛頓說,琢磨著要不要趁機繼續跟這個人類說一些自己的事情,要再開口的時候,卻發現對方閉上了眼睛,他撥了幾下人類的眼皮,發現是睡著了,他無奈地喊:“警報解除,他只是迷迷糊糊地醒來了一下而已。”
  “嚇死我了。”霸王龍從被褥上跳了起來,不停地擦臉,“人類就喜歡亂嚇唬別的生物。”
  “他吃過藥了嗎?”巴蒂從被褥下面爬出來,她扶正王冠,有些狼狽。
  “是的,他剛才自己拿去吃了。”曹牛頓拉起公主,他說:“這下我們可以休息下了。”
  “你眞棒。”公主欣喜地親吻了英雄,“你剛才跟他說話了,眞是危險,幸好他神志不清。”
  “我不會有事的。”曹牛頓笑著說,心裏暗暗下了要和法醫先生打好交道的決定。
  既然接下來都沒有事,大家各自散開,趁著不會有人看見就在屋子裏到處探險,霸王龍在曹牛頓身邊黏了會兒,也耐不住寂寞走開了,巴蒂在床頭櫃上的圓形鏡子前面梳理頭發,又幫勇者梳理他亂糟糟的頭發。由於不是眞的頭發的原因,曹牛頓的頭頂的發絲怎麽也沒辦法抹平,公主只好盡量幫他恢複最開始的帥氣發型,但失敗了。
  “我看起來像不像一只披著人皮的刺蝟?”曹牛頓看著鏡子自嘲,正在這個時候,喇叭先生扯著嗓子叫了起來,主人的體溫下降了。
  大夥高興極了,曹牛頓趕緊問現在體溫多少度,喇叭先生吃力地撐著主人的手臂,叫道:“這我哪知道,那是人類的複雜玩意兒,我只能告訴你這根透明管子裏的紅色線條縮短了一些。”
  “你不認識爲什麽他們會推薦你?”曹牛頓走過來,看了下溫度計,三十八度,情況很不錯。
  “因爲只有我最有耐性,我曾經被以前的主人丟在床板中間,五年後才被找了出來。”喇叭先生大聲說,他的聲音裏充滿了自豪,好像這是多麽偉大的事,人偶訝異地看著他,過了一會決定還是給予一聲贊賞。
  “你很厲害。”
  “那當然。”單純的喇叭先生愉悅地說。
  
  黃昏來臨,他們要著手准備病人的晚餐了,這些小家夥們得將一碗食物端到廚房,開啓液化氣竈,在那極具危險的火焰上抄弄鍋鏟,然後將燒得滾燙的鍋舉起,將同樣滾燙的稀飯乘出來,再將盛著滾燙稀飯的碗從竈台上搬到地上,再運送至臥室裏。
  這項工程太大了,每個人都認爲不可能完成,曹牛頓頂著壓力,指揮趴趴熊疊羅漢讓一隊玩具上到竈台,那一隊帶著繩子──那是拉窗簾用的,被勇者剪了下來。他們用繩子捆著碗,緩緩地將碗吊上了竈台。
  人偶先生想到廚房的廚具都很久沒洗,小鐵碗還是他擦了好幾遍才確定幹淨的,他思考了片刻,呼喚衆位將竈上的鍋挪開,洗了一個比較大的鐵碗放到竈台上,然後他將手放到把手上──此時所有玩具都視線都固定在那裏。
  他手一用力,火焰呼啦一下升起,大家都嚇了一跳。
  
  
  
  6
  
  火是具有絕對毀滅性質的危險份子,這一圈的火對玩具們來說足以吞沒自己,曹牛頓此時也感到一絲壓迫感,他等到稀飯冒出熱氣就將火關了,食物有點熱就夠了。
  他們用同樣的辦法將碗吊了下去,小心翼翼搬運到臥室,餵食完主人後,將空碗放在床頭櫃上,半個小時候將膠囊塞進主人嘴裏,然後玩具們便離開了臥室,悄悄合上門。
  夜深了,大夥都要休息了。
  但在這之前,必須先狂歡一番。新來的、偉大的關節娃娃帶領玩具朋友們拯救了他們的主人!這在曆史上是首次反向照顧事件!他創造了新的曆史!每一位玩具都很欣喜,他們在書房門口排成兩排,熱烈地歡呼,喇叭先生賣力地自吹著。勇者和公主騎著溫煦的霸王龍從門縫緩緩走了進來,他們就像救世主一樣被所有玩具團團圍繞。
  “噢,我眞嫉妒龍那個家夥,他不過就長得古老點兒而已,憑什麽我這個現代化的産物不能做曹的坐騎。”遙控車酸溜溜地說,在他看來,那只褪色的霸王龍實在比不上還算新的自己,沮喪的是勇者並不在意這個。
  “我的勇者,請接受我的饋贈。”待到公主和她的勇者下來,霸王龍拿出來一根牙簽,捧到曹牛頓面前,“這是我一直珍藏的寶物,我將它獻給你,希望你能用它除盡邪惡,發揚正義,保衛主人……”
  “你玩上瘾了啊。”曹牛頓哭笑不得,他隨手拿起牙簽揮舞了一番,發現居然挺順手的,他高興地拍拍坐騎的脖子說,“這玩意我就接收了,至於你的美好希望還是留著做夢吧。”
  他愛不釋手地把玩著牙簽,第一次覺得這用來剔牙的玩意當劍使也挺不錯,他玩了一會兒才發覺周圍太過安靜了點,剛才不是還很熱鬧嗎?而且那只羅嗦的霸王龍也一臉呆滯。
  曹牛頓疑惑地推了推坐騎,對方沒有反應,他一轉頭,才大吃一驚──書房門口有一個人腦袋!
  那是主人的腦袋,那家夥正探著頭看著書房地上的玩具們,不知道在那裏看了多久,而且他的眼神很清醒。曹牛頓不確定自己現在該做什麽,上天也沒有給他時間去思考,那人將他拿了起來,又看了眼地上的玩具,然後將門關上。
  人類把他拿到了臥室,他將人偶拽在手裏,他盤腿坐在床上,開著燈,疑惑又無辜地盯著人偶,同時人偶也在想怎麽開口,才能讓這個人類接受自己並不是“正統人偶”的事實。
  “我記得你叫曹。”人類首先開口了,“是精靈嗎?”
  他眨著眼,眼裏閃爍著期待,顯然期望這個人偶回答他,盯著炯炯的視線壓力,曹牛頓艱難地點了頭。
  他總不好說自己其實是個人類,然後洋洋灑灑跟他說自己變成人偶的曆程吧?似乎應該先讓他接受自己這種超自然現象,等以後慢慢告訴他其他的事。
  人類顯然很好奇,“我叫丁銳鋒,你就叫曹?全名?”他說話比常人緩慢,這大概是禦宅族的特征,曹牛頓想起自己有位總是家裏蹲的朋友說話習慣性地吞吞吐吐。
  “唔……曹牛頓。”人偶抓了抓頭發,嚴肅地說:“不准叫我牛頓!”
  “牛頓先生?”
  “加個先生也不行!”
  人類眨眨眼,忽然笑了,顯然是被逗樂了,曹牛頓也因爲這個人難得的笑容而感到莫名地有些愉悅,但他還來不及跟這個人說“你笑起來還是蠻帥的”,丁銳鋒就將他放到床中央,接著人類龐大的身體壓了下來。
  “你幹什……”後面的話被淹沒在男人的肉體下面,若是以前曹牛頓一定認爲接下來將是春風一度,但這會兒他可高興不起來,他被壓迫地一根指頭都動不了,張嘴大喊也不行。
  這個家夥到底在幹什麽?曹牛頓很憤怒,努力想撐起來,但總是失敗,最後他終於郁悶地認命,自己敵不過身上這位瘦弱的男人,等待了很久,那個男人終於肯離開了,對方將人偶放在手心上,看著那小家夥一臉不快地活動關節。
  “你太討厭了,好歹我也是你的玩具……精靈玩具。”曹牛頓郁悶地說。他轉了下腦袋,發現窗簾外透著亮光,看來已經早上了。
  “你還在。”丁銳鋒輕輕捏了捏人偶的腦袋,語氣裏充滿驚奇與不可置信,“我以爲是夢,睡一覺就醒了。”
  “想證明是不是夢,在你那話兒上捏一把不就成了,憑什麽壓我一晚上?”曹牛頓說,忽然萌生一股讓國會開設“玩具自由權”的怪誕想法。
  他說完,就發現人類的眼神變了,緊接著丁銳鋒用大麽指揉搓了他的胯部,人類的眼神閃亮,“果然精靈都是中性的,天使是不是也是?”
  “中你媽的頭,快放開我,混蛋。”他被一個男人用一根大麽指非禮了,這個事實讓曹牛頓感到沮喪。
  “你是怎麽附到人偶身上的?”男人問。
  “嘿,你聽不懂我的話嗎?”
  “聽得懂。”丁銳鋒羞澀地撓了撓頭皮,“我不太習慣說話,有點兒,交流障礙。”
  “哦?那可是個吃飽了撐著的毛病。”曹牛頓理解地說,在他看來能和人說話聊天是美好的事,居然有人不習慣?
  曹牛頓思索著再說些什麽,他必須和這個人打好關系,但是該說些什麽呢?法醫一向是他討厭的職業,或許可以裝作不知道他的職業?歡樂地對他說“夥計我們交個好朋友吧”?
  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打斷了一人一“精靈”的思緒,丁銳鋒接聽了一會兒,忽然露出欣喜的表情,他回複“馬上到”,就匆匆起床,臨走時還不忘將剛認識的精靈塞進袋子裏,這是他這一周以來頭一次出門,曹牛頓感到很驚奇,他攀著袋子的邊沿詢問,在他之外還有一件外套掩護著。
  “怎麽了?”
  “有屍體了。”法醫愉悅地說。
  “你高興地太不正常,有屍體就那麽好嗎?”身爲一名執法人員(曾經),曹牛頓沒辦法對出現這事兒感到愉快。“你是法醫是嗎?”
  “驗屍官。”丁銳鋒說。
  “那不都一樣嗎,不要那麽挑剔啦。”
  “我不處理法醫的事,我只處理屍體。”丁銳鋒說,由於他正對著口袋裏的人偶說話,所以得低著頭,看起來就像一個陰沈、有毛病的人在自言自語,周圍的人不由都對他行注目禮,“我並不全職屬於法醫部。”
  “法醫部,這個我知道,但法醫不都是處理屍體的嗎,沒覺得有什麽區別啊。”曹牛頓以前工作的縣裏有個沒有什麽法醫部,但看電視上知道大城市裏都有,似乎有什麽案件現場都得那些家夥先檢查,而警察只能靠邊拉藍線。
  “……”丁銳鋒想了想,大概是在思考怎麽跟人偶解說,曹牛頓耐心地等待,好一會丁銳鋒才說:“你不是精靈嗎?不能直接讀取我腦袋裏的這些知識嗎?”
  “能我就不問你了。”曹牛頓眞想翻白眼,“我可不是神仙,不聊了。”他縮在口袋裏忽然一動不動,丁銳鋒擡起頭,目的地已經到了,周圍是進進出出的人流,他轉到建築物另一面,來到解剖室。
  因爲這是這一周難得的一次工作,丁銳鋒顯得很高興,他匆忙在門口轉角的小房間換上裝備,來到屍檢室,朝剛推車進來的警察說:“事情太少了。”他小小抱怨了一句,這抱怨聽起來像陳述。
  “不是事情變少了,而是來了個幫手。”警察說,恰在此時警察身後的門外走進來一位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對方大約三十來歲,小平頭理得很清爽,容貌還算英俊,他朝屋裏的人和煦地笑了笑,走到丁銳鋒跟前伸出手。
  “你好我是前幾天新來的同事,我叫陳衛東,請多多指教。”他禮貌地說,顯然是個很有家教的人,但丁銳鋒並沒有和他握手,而是露出不高興的表情,看向對方身後的警察,那個警察攤手說。
  “這位先生很厲害,他是從大城市來的,來這裏才六天就已經幫忙破了兩件案子,上頭很賞識他,以後你就做他的助手。”
  “我。”丁銳鋒指指自己,又指指那位有些尴尬的陳衛東,“做助手?”
  “是的。”警察點頭,陳衛東覺察到氣氛有些怪異,他呵呵笑道:“我聽這兒的人說過,丁先生在這裏一直是最好的法醫,這種人才怎麽能做我的助手呢,我們將來是同事,相互幫助的同事。”
  “我不需要同事。”丁銳鋒冷冷地說,將推車上的裝屍袋拎到屍檢台上,撕開袋子爲裏面的屍體拍照。
  “他這人有點孤僻。”警察對新來的法醫和顔悅色道,陳衛東擺擺手表示不在意,警察離開後,陳衛東想跟丁銳鋒交流交流,但被對方冷眼無視了,他只有自認沒趣,離開了解剖室。
  
  
  
  7
  
  “嘿,我眞爲你不平,應該新來的當助手才對,憑什麽做助手的卻是你。”曹牛頓在白大褂遮掩的襯衫口袋裏輕聲叫道,他沒看到剛才另外兩個人的臉,但聽得出有一位的口氣不是太好。
  丁銳鋒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但誰都看得出他很不愉快,面若冰霜剛好可以形容這個時候的他,曹牛頓接著說:“丁銳鋒,你得跟上司說一下,不然就眞的變成助手了,還是說你的能力只夠做個助手?”
  “我是這裏最好的驗屍官。”丁銳鋒說。
  “那就是了,爲什麽名聲顯赫的你還比不過一個外來人?”曹牛頓說,“有些家夥總認爲大城市來的就是好的,你得向他們證明自己。”
  “沒興趣。”驗屍官說,這個時候那個陳衛東又進來了,他想幫助丁銳鋒,畢竟醫師解剖時,旁邊總得有一個助手協助,但冷酷的驗屍官拒絕了他的好意,陳衛東意識到這是一位很不好相處的同事,他苦惱地在旁邊站了一會,最終還是離開了。
  曹牛頓聽到外頭的動靜,確定安全後,拽著白大褂爬上了領口處,他吃力地從那裏擠出來,樣子顯得很滑稽。“累死我了。”他喊道。
  “你會累?”丁銳鋒的注意稍微分了一些到精靈身上,他看了眼在喘氣的人偶,很好奇對方是用什麽吸收氧氣的。
  “白癡才問這種問題,無論是誰,剛剛做完劇烈運動都會累。”
  “我們本質不一樣。”丁銳鋒說。畢竟人偶是沒有肌肉、器官這類的東西,還是說精靈附身在人偶上,改變了人偶的內部?“解剖一下你的身體應該不會有事?”
  “stop!停止你腦內血腥的想法!”曹牛頓想起前一段時間頻繁被肢解的慘狀,那簡直是地獄。“不管會不會有事,總之絕對會讓我很不舒服!你敢動這個念頭,別怪我……”好吧他沒辦法對這個人類怎麽樣,但威脅還是可以的,“別怪我離開做別人的精靈!”
  “抱歉。”丁銳鋒充滿歉意道,然後又補了一句,“你是我的。”
  曹牛頓受用地點頭接受了道歉,他看向男人的前方,那裏擺放著一具人類屍體,女性,很漂亮很年輕,從她像柳條一樣細長的眉毛看得出,這位姑娘生前一定很秀美,曹牛頓充滿可惜地歎了一句。
  “她現在也很美。”驗屍官說。
  曹牛頓不贊同地搖頭,他發現女死者下體有被施暴過的痕迹,但除此之外,身上再沒有其他傷痕,“怎麽死的?”他問。
  “窒息。”驗屍官說,“死者陰道內有精液和漂白水。”
  “漂白水?凶手是變態嗎。”曹牛頓一臉嫌惡。
  “漂白水裏面含有一種化學物質,名叫……”
  “停,說直白的,我最討厭聽別人滿口專業詞匯,因爲我根本聽不懂。”曹牛頓喊道,丁銳鋒聳聳肩,臉上有點微笑,他說。
  “漂白水會破壞DNA。”
  “技術性案件?我最討厭這種麻煩事兒,我比較喜歡直接衝進老巢拿槍指著凶手的鼻子,大喊‘你被捕了’,那樣多威風。”
  “我以爲你是能帶來好運的幸運精靈。”丁銳鋒說。
  曹牛頓心裏一咯!,頓時感到不妙,他隨口編了個謊話,“嗯……我當然不是那種軟趴趴的東西,我可是保衛型的。”
  “原來是來保護我的嗎。”丁銳鋒笑著,他看起來非常高興,顯然爲擁有這樣以爲貼身的保镖而感到愉悅,連潔白的牙齒都露出來了,曹牛頓一時有些不好意思,感到很有罪惡感。等找到好時機,我一定告訴你眞相。他心說。
  “應該能提取到精子,精子也會被破壞嗎?”曹牛頓岔開話題。
  “我不認爲凶手會忽略這個。”丁銳鋒說,他將死者的情況記錄下來,電話通知了相關部門,之後將記錄輸入進電腦,事情大體上就算完了,接下來他將屍體搬到推車上運到和解剖室相連的太平間,這是一間很小的太平間,屍體並不多。
  雖然屍體不多,但他還是敏銳地發現多了數具,顯然是這幾天多的。
  有屍體應該第一時間通知他這個驗屍官,但他們沒有,難怪前幾天都沒有一個電話,害他在家裏頹廢了一個星期。
  “屍檢完了?眞快,難怪會是這裏最好的驗屍官。”陳衛東正在喝咖啡,看到他從解剖室出來便笑著說,但對方並不打算和善地回應,丁銳鋒淡淡瞄了他一眼。
  “前面一周,都是你在屍檢?”他問。
  陳衛東過了一會才點頭,“是的。”
  “他們沒有告訴我。”丁銳鋒說。
  “嗯?”陳衛東又好一會才明白他在說什麽,“哦,這我不清楚,我一來就開始工作,然後和大家happy,我聽他們說你不習慣和外人接觸,所以沒有叫上你一起……”
  “有屍體。”丁銳鋒指指陌生的屍體,“他們沒有叫我。”他又指指新來的同事,“讓你做了我的工作。”
  這個陳衛東心裏一定在抱怨丁銳鋒。藏在口袋裏的曹牛頓偷偷想。連他也覺得丁銳鋒的言語簡潔地太過分,讓人聽得不清不楚──但爲什麽和他說話卻很順暢呢?因爲是貼身的非人類保镖嗎?
  “你是說有屍體的時候他們沒有叫你卻讓我做了?”陳衛東問,見對方點頭,便說:“這沒什麽吧?大家都是法醫嘛,誰解剖都是一樣啊。他們說你在這裏幹了快十年了,這十年一直是你一個人工作,我就想幫你分擔一點,讓你休息下,而我剛好可以多熟習一下這裏,這……沒什麽吧?”他有些不解,正常人來說能少點兒工作是再好不過的事了,難道眼前這位先生是個工作狂?
  丁銳鋒郁悶地瞪了他一眼,那模樣就差沒丟下一句“多管閑事”,他轉身就走,陳衛東在他身後大喊:“你去哪?就快下班了,等下一起去吃頓飯怎麽樣?”
  丁銳鋒沒有理他,徑直離開了。
  回到家後,曹牛頓才趕從他衣袋裏爬出來,他看到主人滿臉不快,於是問道:“他幫你分擔工作,難道不好嗎?”他覺得那個陳衛東還是蠻不錯的。
  “我以爲你理解。”丁銳鋒一臉“你是我的精靈,所以你應該知道我的一切”的表情,曹牛頓眞不知道他哪來這麽肯定的想法。
  “不,我不理解,我是剛來的,我們剛認識,我們會不會成爲貼心的朋友全靠我們之間相互坦白,慢慢相處,懂嗎?。”曹牛頓誘哄道,心裏的罪惡感又升了起來,雖然說什麽相互坦白,但最不坦白的就是自己了。
  丁銳鋒想了想,點頭,“有道理。”他說,他又想了下,大概是在整理語言,片刻之後他慢吞吞說:“我有一點兒……冰戀傾向。”
  “冰戀?那是什麽?”
  “通俗點講是戀屍癖。”
  他一說完,室內就安靜了下來,人偶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人類,而人類無辜地回視,好像這不是什麽怪事兒。曹牛頓好一會才阻止好言語,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比手劃腳,“戀、戀屍癖?我那個,我,嗯……”他語無倫次。
  “我只是覺得那些不會說話的人很和善。”丁銳鋒說,“可是很多人以爲我對屍體有變態的嗜好,我不過是……”
  “我明白了。”曹牛頓舒了一口氣,原來不是他想的那樣,這個人只不過因爲不習慣和活人交流,再加上他又習慣自言自語,才喜歡和不會跟他說話只會聽他說話的屍體相處,這不是什麽大問題。
  “那就好。”丁銳鋒心裏閃過一句“不愧是精靈”。
  “我想你應該試著……和活人多交流交流。”曹牛頓說,試圖委婉地替主人糾正交流障礙,“那個陳衛東人起來還不錯,你們將來是同事,要好好相處,而身爲你的守護者。”他假咳嗽了一聲,厚著臉皮繼續說,“我希望你能有正常的生活。”
  “我沒有不正常啊。”
  “你很不正常。”曹牛頓一臉嚴肅,“前面一周你沒工作,那幾天的你太頹廢了,你知不知道我看著多心疼?要知道精靈守護的主人若是不開心,精靈會死的,主人的快樂就是精靈的生命源泉!”
  他總不能陪著這個男人一直過有屍體就解剖沒屍體就挺屍的日子,所以他必須讓主人的生活充實一點,這樣連帶自己也不會感到太無聊,反正他被當作是精靈,讓男人做改變不是很自然的事嗎?在童話故事裏。
  這番話充滿童話性質又有點兒嚴重,丁銳鋒嚇了一跳,“我會改變的,可是……怎麽做?”男人對這方面很懵懂,在這之前,他這輩子都沒想過要改變些什麽,他從不認爲頹廢的日子讓人不快樂,雖然他也沒覺得眞正愉快過。
  “我想想……”人偶似模似樣盤腿坐在主人的手掌上,托著下巴沈思。
  這個家夥是個驗屍官,又有個和職業相當搭配的怪癖,同時還有著和怪癖還有職業相當配襯的孤僻性格和習慣,這種人一向是心理醫生的眼中釘肉中刺,這會兒沒念過多少書的曹牛頓得當一回心理醫生輔導病人改變了。有什麽辦法,能讓孤僻的人重新回到正常社交圈的懷抱呢?
  曹牛頓想了半天沒想出個頭緒,頭都大了。“做什麽事能讓你感到高興?除了解剖。”他問,希望能得到一點線索,籍此破案。
  “唔……和你在一起。”
  “我?”曹牛頓倒沒想到自己成了驗屍官的開心果。“還有別的嗎?”
  “……接到有工作的電話,去太平間的路上……”
  “停停停!我還是以我的……正常人的生活方式,慢慢地教導你。”曹牛頓無奈地說。
  
  
  
  8
  
  下午又來了兩具屍體,最近的不正常死亡率有所上升,同時伴隨的還有明顯的人均收入上升,這塊小地方在朝“城市”這個詞接近,犯罪率必然也會日益升高。盡管如此,這兒的法醫部和法政部卻還很落後,警察一大堆,負責處理屍體的卻只有一位,加上剛來的自己也才兩位。
  想到那位同事,陳衛東不禁歎氣,這兒的所有人都很熱情,除了那位先生。而在一開始警長就說明由丁先生當助手,他提出不妥但所有人都認同,這讓他感到不對勁,似乎丁先生和這兒的人相處的並不好──可是按理說,丁銳鋒在這裏做了快十年了,已經算是元老級的人物,爲什麽這麽不受人愛戴?
  陳衛東想到丁銳鋒的性格,初一接觸就給人不好相處的感覺,這樣看,那些同僚們的反應也不算怪事。他很好奇是什麽造成那位先生的不好相處。這兒的人都很淳樸,只是有點兒迷信。
  剛才檢查了下丁銳鋒解剖的屍體,陳衛東不由贊歎那位同僚的辦事能力,屍體上所有的資料都記錄下來,毫無遺漏,下刀的口子很精確,甚至連縫合地都很整齊,這是長年累月積累出來的,那是一位經驗老到的法醫。
  他正胡思亂想著,太平間的門忽然開了,他的同事冷著臉走進來,陳衛東友好地打招呼,那位同事不出意料地一聲不吭走進了解剖室,陳衛東無奈地搖頭,他很懂到新地方要和新同事好好相處的道理,但別人不領情,他也沒辦法了。
  那家夥挺帥的,可惜性格太不怎麽樣。
  陳衛東手握上推車的手把,正要將屍體送去清洗,解剖室的門忽然開了,那位丁銳鋒探出個腦袋,一臉不自然地對他喊:“午安。”
  那家夥說完立即就縮了回去,門也趕緊關上,陳衛東驚奇地瞪著門,車也忘記推了。
  他是剛剛才反應過來自己有跟他打招呼嗎?他那一臉不自然是在笑嗎?哇這家夥的反弧線未免太長了些吧。
  “還好嗎?”解剖室內,丁銳鋒對著空氣問,他一邊在穿白色長跑。口袋裏的精靈雙手插腰,不甚滿意。
  “一般,你應該表現地自然一點,口氣再放柔和一點,雖然我看不清你的表情但知道你剛才的表情一定很不自然。”精靈一副教授教訓學生的口吻。“打個四十分吧。”
  “沒及格啊。”學生有些泄氣。
  “想及格就多練練。”
  “是,牛頓先生。”
  “不准這樣叫我!”
  丁銳鋒推來了一具屍體,男屍,十八至十九歲,偏瘦,窒息而死,下體有被施暴的迹象,肛門有漂白水。又是一樁奸殺案,而且這次還是個男性。曹牛頓嚴肅地看著丁銳鋒解剖屍體,沒有發現除施暴以外的不正常痕迹。
  “你看會是什麽造成他窒息而死的?”他問。
  “枕頭、被褥之類,或者凶徒小心一點,塑膠袋之類的也行。”丁銳鋒回答,“塑膠袋套頭的話,很容易在脖子上造成痕迹,比較有可能的是枕頭被褥。”
  “凶手顯然很熟練,這麽短的時間就出現了兩起奸殺案。”曹牛頓說,“會是什麽讓他對這兩人下手,還是天生的變態喜歡玩奸殺?”這對警察和法律可是很嚴重的挑釁,他感到躍躍欲試,可以的話他眞想現在就參與案件。
  “不清楚。”丁銳鋒縫合著屍體胸前的口子,這次解剖和上次女屍一樣,沒什麽發現,“上一次和這一次兩具屍體沒有什麽共同點,只除了他們都很漂亮。”
  漂亮,這可算不上什麽共同點。女性大約二十三四歲,男性十八九歲,身上都撒了香水,並且都有化妝,顯然都是愛漂亮的人,他們都是金色的頭發,漂染的純金色。
  “也有可能是兩個人作案,一個喜歡十八九歲的男人,一個喜歡二十三四歲的女人,他們……或許有共通愛好就是金色的頭發,相同的作案手段……”丁銳鋒自言自語分析著,曹牛頓看他的眼生很驚訝,這個男人的分析很符合現在的情況,一個人應該沒那麽變態一天要作案兩起,一天一起都算超級變態了!受害對象性別不同,如果是兩個人的話,那很有可能!
  “老天,你太牛逼了。”曹牛頓不禁贊歎,同時在心裏承認自己不適合動腦子。“你應該把這些設想告訴負責這件案子的家夥。”
  “告訴誰?”丁銳鋒疑惑道,“我不清楚警局的事情。”
  “哇,你太不敬業了,作爲法醫你難道不應該協助法醫部啊,法政部啊,還有其他什麽組,幫助破案嗎?不應該有什麽線索就告訴他們嗎?”
  “從來沒有,我只負責屍檢、管理太平間。有工作電話找我,沒工作就回家。”驗屍官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不是什麽怪事情,曹牛頓瞪著眼睛,難以理解。
  在他那兒,法醫只有一個,那位可憐的先生除了要處理屍體,還身兼檢查受害人的受傷程度以評估被告人需要賠償的費用,身兼出庭作法證的指責,一有事那家夥就得從早忙到晚上,他頭一次見到丁銳鋒這麽閑的法醫,上層是特殊對待還是什麽?
  “你必須和同僚配合,這是你應該做的。”曹牛頓說。
  “他們不喜歡我。”丁銳鋒說。
  “他們對你不好?”
  “不……我覺得他們應該不太喜歡和我……”
  “那不就是啦,只是你的感覺而已,放心吧,交朋友我很在行的。”曹牛頓擅自認爲是丁銳鋒因爲性格問題,而對和別人接觸感到惶恐,這種人害怕走出自己的保護殼,他身爲守衛者,一定會讓朋友重獲新生!
  丁銳鋒細細地嗫嚅了聲好吧,他將縫合好的屍體搬上推車運到太平間,同已解剖好的其他屍體整齊排列,挂上標簽,看見那位新同事正和一位警察同僚說話,他想到精靈的囑咐,躊躇了會兒,走上前,對他們說了自己方才的設想。
  新同僚顯得很有興趣,而警察卻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似乎不太能接受一向寡言的驗屍官跟自己說案件相關的事情,他眼神怪異地看著對方,隨意地嗯了兩聲就離開,新同僚看看警察的背影,又看看驗屍官,覺得他們之間的氣氛眞怪──或者說他和警局所有人都相處地很怪?
  是剛才離開的那位先生太不禮貌了,那家夥模樣好像見到吃人的妖怪似的。陳衛東心想。他拉住轉身正要離開的丁銳鋒,對方卻像被火舌舔到一樣猛然掙脫跳了開去。
  “呃……不好意思。”陳衛東道歉,感到自己在這個人面前感受最多的就是尴尬這個詞了。“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如果你不方便那就算了。”
  就算方便,丁銳鋒也懶得跟他說話,他繼續離開,剛跨出去一步就感到胸部某個地方一陣刺痛──曹牛頓在他胸前口袋裏捏了他一把。
  “什麽事。”丁銳鋒無奈轉身問。
  “啊?今天還剩下一具屍體,我們一塊兒解決怎麽樣?我知道你一向是一個人來,但一個人不累嗎?相互熟悉一下也好。”陳衛東努力表現出一副和善、期待的模樣,希望能感動到對方,他成功了!那個堪稱大冰塊的同事點頭了!他不禁歡呼了出來,立即開始准備。
  陳衛東顯然當過助手,不然也不會這麽熟稔,他幫助丁銳鋒將屍體搬到屍檢台上,讓對方操刀,自己在一旁協助。他發現有趣的現象。丁銳鋒明顯一個人工作習慣了,他迅速又利落地檢驗屍體,期間因爲忘了旁邊有位助手而貿貿然轉身,導致兩人有三次差點撞到一起有兩次直接撞個正著,陳衛東饒有興趣地看對方撓撓頭皮,迷糊地從他手裏拿過工具繼續屍檢。
  記錄屍體的時候,丁銳鋒顯得很不知所措,他以前都是自己默默地寫下來,而現在有了助手,他不需要動手只要動口就行,這讓寡言的他很不習慣,他吞吞吐吐地組織詞語,好一會才將屍體現象說完整。
  他的力氣很大,自己才剛寫完記錄,他就將那一具成年男人的屍體縫合好擡到了推車上,動作幹淨利落。
  同事很孤僻,不習慣和別人交流,但不難相處。陳衛東得出結論──是個有趣的人。
  
  回去的時候是下午五點,陳衛東邀請他一塊兒吃晚餐,被拒絕了,這次曹牛頓沒有搗亂,是他叮囑他早點回家的。
  “今天表現得還行。”精靈“教授”對學生今天一天的表現點評了一番,勉強給了六十分,看著對方有點失望的表情,精靈嘿嘿笑著,從人類的手掌沿著手臂直跑到肩膀上,在他臉上撫摸了一番當作鼓勵。
  丁銳鋒一點點的不愉快頓時一掃而光,他抿著嘴,笑著看著精靈在自己身上來來去去,甚至跑到茶幾上使用起遙控器來,還一邊教導他該看些什麽節目。眞是神奇,丁銳鋒想。
  他以爲自己沒救了,孤僻不好相處,甚至還背負著冷血的名聲,他以爲這一生有工作陪伴就能很愉快,沒想到會憑空跑出來一個小精靈,附到了他隨手撿來的人偶身上,這是上帝的恩賜嗎?
  感謝上帝。
  “休息夠了嗎?夠了的話就開始准備晚餐。”曹牛頓按下遙控器的電源鍵,關閉電視機,喊道:“首先我們需要充足的食材,親愛的,把你家冰箱裏過期的冰淇淋和殘余的所有方便面扔掉!然後我們一塊兒去超市。”沒有單身漢過日子會比得上這位先生,他的冰箱裏除了水和冰淇淋,其他什麽都沒有!
  “我們可以吃方便面啊,我不會做菜。”
  
  
  
  9
  
  “不,你再吃方便面就會變成木乃伊了!”曹牛頓嚴肅地拒絕。
  丁銳鋒只好將冰箱清理一番,然後帶著精靈來到有點兒遠的超市,他穿了兩件衣服,一件是襯衫一件是寬松的西裝,人偶在襯衫胸前的口袋裏,吃力地斜著身體扒著西裝領子,從紐扣上面扒出一條細小的縫。
  “買什麽?”丁銳鋒低著頭小聲問,鬼鬼祟祟的模樣讓服務員不禁多看了他兩眼。
  “你愛吃什麽就買什麽呗。”
  “我覺得香辣牛肉味的幹拌方便面味道不錯。”男人的眼神飄向左邊的架子。
  “有我在,你這輩子也別想吃方便面!”曹牛頓怒道,心裏不禁感慨,現在的人怎麽都這樣,方便面有那麽好吃嗎?
  最後精靈依照自己喜歡的口味挑選了食材,買了豬肉牛肉雞鴨魚、蔬菜香料,還有大瓶裝酸奶牛奶,一些餅幹水果,東西多地叫了輛車,回家路上經過一家書店,曹牛頓又讓他買了本簡易烹饪教學。
  回到家已經六點多了,他們得開始准備晚餐,丁銳鋒一個人在廚房奮戰,他要把廚房裏的鍋碗瓢盆都清洗幹淨,烹調的時候,曹牛頓坐在廚房角落,食譜靠在牆角,他認眞地盯著上面的做法口述給在同一空間忙碌個不停的苦力聽。
  “上面說先放蔥和蒜,嗯……蒜得先切成末。”
  “什麽?可我已經整個放進去了。”
  “好吧,那樣應該也行。接下來放小辣椒,朝天椒,哇喔,這道菜鐵定夠味。”曹牛頓興致勃勃地念叨。
  “我們沒有買朝天椒,我討厭吃太辣。”
  “不是買過青辣椒嗎?切成小塊放進去吧。”曹牛頓不在意地揮手,反正自己又不能吃,別說有沒有消化系統了,他朝自己嘴裏伸手指能輕易摸到裏頭的膠壁。
  “多小一塊?”丁銳鋒滿頭大汗大喊,他在竈邊手忙腳亂。
  “小麽指這麽小一塊。”
  丁銳鋒匆忙回頭看了眼,見到曹牛頓伸出手比了比小麽指。
  “我怎麽聞到一股怪味兒。”曹牛頓正看著書,忽然聞到燒焦的味道,他疑惑地擡頭,嚇了一跳,“嘿,你切幾個辣椒要這麽久嗎?鍋子,注意鍋子,它燒著了!”
  “抱歉。”丁銳鋒放下菜刀,鍋裏的情景已經慘不忍睹,食材都焦黑了,邊緣甚至有火焰閃耀,他握上把手,緊接著大叫著松開,那兒太燙了。這個沒有生活常識的笨蛋不知道應該先關火,另一位假冒精靈同樣也沒有常識,他自告奮勇沿著人類的身體爬上了竈台,這個家夥想在美男面前顯擺一番。
  “不要!”丁銳鋒大喊,已經遲了,人偶跳到液化氣竈上鍋的旁邊,被腳下炙熱的溫度燙得尖叫,人類趕緊將他撈了上來,折騰了好一會才想起來應該先關液化氣罐。
  “我眞不應該光著腳亂跑。”曹牛頓捧著腳,他的腳底板被燙得有點變色,他可憐地吹了吹變色的地方,忽然看到菜板上的辣椒,那些東西被切得細碎地過分。“我叫你切成小麽指大小,你怎麽切那麽細?”
  “是小麽指大小啊。”丁銳鋒捏起一塊碎辣椒,放到人偶手邊比劃。
  “我是說你的小麽指,不是我的!”天呐,難怪他切個辣椒花了那麽長時間!
  “可你指的是你的小麽指。”
  “難道我叫你切個菜,還要大老遠跑到你手上指一下你的手指嗎?!……你受傷了?”曹牛頓發現人類手背上的燙傷,頓時火氣全沒了,他郁悶地嘟哝:“快去抹點藥水,你才感冒好沒多久,要是發炎就慘了,剛才的事也怪我,唉……你的液化氣竈最好換換,才燒一會就那麽燙,很危險的,我的腳差點起泡。”
  “是,牛頓先生。”丁銳鋒笑著說,看來並不因爲第一次下廚就搞砸了而感到頹廢,反而很高興的樣子。
  “我說過多少遍了,不准這樣叫我!”
  上藥水的時候,丁銳鋒也給曹牛頓的腳底板上了一層藥水,雖然不確定有用,但既然傷著了,就應該上點兒藥水。廚房一定要好好打理一番才能再次使用,但今晚已經太晚了,他們只好出去買了點兒做好的食物回來。
  曹牛頓羨慕地看著丁銳鋒享用自己爲他挑選的醬板鴨,他一臉饞樣,值得慶幸的是玩具沒辦法流口水,這爲他保留了一點顔面。他眞想嘗嘗──可是他沒辦法咀嚼、吞咽還有消化,他連舌頭都沒有,能口齒清楚地言語眞是老天保佑。
  看得出精靈一臉不快,丁銳鋒識趣地吃地很快,然後去洗澡,當赤裸裸跨進浴缸時,他發現精靈不見了。
  “牛頓先生,你去哪了?”他喊道,發現浴缸波瀾起伏的水面,有一塊小範圍冒出一串氣泡,一個東西浮上來。
  “不准……咕噜……這樣叫噜噜……”
  “你在做什麽?”他有趣地看著人偶爲了說話而浮出水面,又一刻不停地潛了下去,他伸手在水裏摸索,將那調皮的精靈揪了出來。
  “嘿,別這樣!你不知道在另一個人面前裸體很不文明嗎?”曹牛頓用手擋住視線,大叫。
  “你害羞?”
  “胡說,我見過的裸體一雙手也數不過來!”
  “可你臉紅了。”
  “是嗎?是嗎?”曹牛頓吃驚地亂摸自己的臉。不會眞紅了吧?那丟人可丟大發了。
  “我以爲你清楚人偶無法臉紅這個常識。”丁銳鋒笑道,曹牛頓發現自己被耍了,他驚詫地瞪著人類,這個家夥居然在開他玩笑?!這個孤僻的混蛋居然在開玩笑!他的理想是把這個人教導成彬彬有禮的紳士啊!
  “幹嘛,你幹嘛!”曹牛頓遲鈍地覺察到對方的手不懷好意地在自己身上拉扯,他緊緊拽著褲頭大叫。
  “替你洗衣服、洗澡,你髒得不行。”丁銳鋒理所當然道,輕易扯下人偶的褲子,又剝掉了對方的其他裝備,光溜溜的人偶捂著裆部,羞憤地跳進了水裏。透過清澈的水,男人看到他縮到了浴缸的角落,可惜那裏太光滑了,他只好拽著排水孔的蓋子,以免水流撞得他不受控制。
  “哇喔,看光了。”丁銳鋒調笑了句,水裏的小家夥丟給他一個怨毒的眼神,他哈哈笑著,好心地弄了一浴缸的泡沫。這家夥眞純情,他心說。
  曹牛頓深深認識到那個人類內向外表下惡劣的本質,他郁悶地在水下躲著,直到水面被泡沫掩蓋才舒了一口氣,人偶潛水可是很吃力的活兒,他可不像人類會有被淹死的危險,他得抵抗無所不在的浮力。
  這下能放心大膽地用視線掃射男人的軀體了,他肆無忌憚地享受眼前的美景,再一次感歎這人眞瘦。
  曹牛頓松手了,浮力使他往上漂,他機警地在泡沫的掩護下向前遊去,繞著男人的身體遊了一圈,他打算冒著長針眼的危險再遊一圈的時候,被人抓出了水面。
  “衣服洗好了,該你了。”丁銳鋒微笑著,不顧人偶的掙紮,手指在對方身上又揉又摸,洗個澡,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才搞定,一個半小時後,兩人癱在床上,兩具光溜溜的身體在被褥下,相互面對面側躺著。
  “晚安。”曹牛頓說,腦袋往比自己身體還厚重的被褥裏縮,不太適應和別人裸體躺在一張床上。
  “晚安。”丁銳鋒伸手關燈,突降的黑暗讓兩個人同時舒了口氣,這一天可夠忙碌又驚喜的了,倦意席卷,人類男子眨了眨眼睛,手覆蓋到人偶身上,安詳入夢。
  曹牛頓想去找玩具朋友們,可是他沒衣服,唯一的一套在陽台上用夾子夾著,他稍稍忖思了片刻,決定今晚安安分分地躺著,陪這個難得開懷的男人。
  
  第二天大清早,丁銳鋒就被身兼鬧锺職責的精靈吵醒了,他昏昏沈沈洗漱,被威逼著喝下一大杯牛奶,那家夥才罷休。
  曹牛頓想著今天就算沒工作,也應該指揮這男人去工作場所和同事交好,被孤立是很嚴重的事情,他有義務教他學會和同事相處。沒想到丁銳鋒已經有了今天一天的打算──他准備去shopping。
  “我以爲你腦子裏沒有shopping這個詞,沒想到,眞是沒想到,你想采購些什麽?到處亂逛也行,我媽說shopping是除吃飯睡覺外第三大必須幹的事兒。”曹牛頓高興地喋喋不休,男人主動要出門幹些事情,他一定得支持。
  “我想替你買點東西,你只有一套衣服,不夠換。”丁銳鋒笑著,將人偶拎進口袋裏,關上大門。“還要訂做一套你專用的生活用品,你和我睡一張床,得再買些合大小的被褥。”
  精美的BJD專賣店,曹牛頓心說你可沒說還得替我化化妝什麽的。丁銳鋒在前台挑選娃娃專用的化妝工具,前者則躲在他的專屬口袋裏,不停地感歎。到了這兒他才明白當初自己值幾百塊錢的想法多麽鄉巴佬,這些大大小小的關節娃娃幾千甚至上萬那不是稀罕事。
  丁銳鋒拎著的大小口袋裏全是很迷你的玩意,配上蒼白清秀的臉,再加上跟人說話有些吞吐的特征,給人的感覺就像個有錢的、喜歡關節人偶、很好騙的宅男,曹牛頓心痛地看到服務員向他推薦所謂“物有所值”的東西,那不過是些給娃娃化妝用的工具而已!
  
  
  
  10
  
  化妝的時候,曹牛頓不停地說著今天丁銳鋒的舉動多麽像個沒腦子的散財童子,嚴肅地教導對方什麽叫節儉什麽叫奢侈,以及兩者之間的差距,其中一個是多麽令人厭惡憎恨唾棄。
  “我以爲精靈對金錢不屑一顧。”丁銳鋒說,同時擺動捏著畫筆的手。
  “我很喜歡閃閃發光的金子,而人類的金錢可以做很多事,比如……讓那些懶惰的人去美化環境,環境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曹牛頓隨口說道,越來越佩服自己瞎掰的本事。
  丁銳鋒若有所思地點頭,他將人偶放下,床頭櫃上的圓形鏡面足可以反照出他的全身,曹牛頓在鏡子面前打量著,不太適應模樣大改變的自己。“妝太濃了,像個娘們。”他說。
  丁銳鋒驚奇地看了他一眼,手指按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則在對方頭皮上摳,一邊摳,他一邊說,“精靈不是沒有性別之分嗎?”
  “嘿,夥計,你這話太侮辱人了,我可不是人妖,我是男的!你在幹什麽?”
  “痛嗎?”
  “沒感覺。”
  “那就好。”丁銳鋒松開手,曹牛頓吃驚地看到自己的頭皮掀起了一角。“我想你的頭發應該可以撕下來。”
  “你不覺得‘撕頭皮’這話題太驚悚了嗎?你應該說‘換發型’。”曹牛頓不太舒服地撥了撥自己翹起一角、還黏著頭發的“頭皮”,“撕吧,這一腦袋的雜草也夠難看的了。”閉上眼睛,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他聽到一聲響,緊接著感到有什麽東西蓋在了腦袋上,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被黏上了另一束頭發。
  銀白色的長發,散亂的發型。接著他又換上了一身露臍牛仔裝,還被裝上了一對尖耳朵。曹牛頓對著鏡子噗了一口,其實他是想吹口哨的,鏡子裏的家夥太帥了!活像少女心目中的英俊精靈。只是露臍讓他感到不太自在。他轉過腦袋,對屋裏的另一個人擺了個pose,對方的眼裏滿是驚豔和興奮。
  身爲人偶專屬全自動代步工具的男人,還買了一個小玩意──一個香袋,挂脖子上的,他將袋口扯松,有事沒事都戴著,人偶藏在裏面可以很輕松地撥開衣服縫隙。
  接下來曹牛頓一直呆在香袋裏,他看著丁銳鋒清理廚房,花了大半天時間才將一片狼藉收拾地差不多,又重新采購了一套廚具,緊接著又在一個小時之內將剛整理好的廚房折騰地像戰爭過後場面,晚餐只好又去外頭買了。
  兩人相視一笑,都不禁感概自己沒有烹饪天賦。
  
  第三天上班才明白爲什麽昨天又沒有工作,奸殺案破了──在陳衛東的協助下。
  凶手是一名外來的富翁,那個人渣打著到本地投資的旗號物色對象,剛作案了兩起就被逮捕,甚至被查出在外地也有做過案,破了這個案子實在太光榮了,警察局昨天被無數民衆圍繞著歡呼,陳衛東成了大英雄。
  丁銳鋒沒興趣知道陳衛東幹了什麽,沒興趣去了解怎麽破案的,也不在意昨天的慶功宴沒有他的份,他冷靜地管理屍體,聽香袋裏的家夥呱呱叫,人偶顯然有點嫉妒,似乎對“大英雄”這名號很在意,大概跟他的身份有關?這只是猜測。
  就算破了有史以來的大案子,日子還是得照常過,人們的熱情漸漸平息了,凶徒在監獄裏等待判刑,大英雄陳衛東一如既往的每天頂著一臉和善笑容,努力於和同事打好關系,冷酷的驗屍官還是每天冷著臉,拿手地解剖屍體。
  
  今天,陳衛東終於得償所願,得到那位驗屍官的應允,下午他們將在某個頗有情調的小咖啡館喝下午茶,大都市的、不缺錢花的陳衛東挑了貴賓包廂,這間包廂有一面是玻璃質地,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頭公園的景色。
  來這裏應該享用咖啡,丁銳鋒卻只點了杯熱牛奶,他被某個嚴苛的小家夥威脅有機會就得喝牛奶補充營養,那位本職爲守衛者、卻不自覺做著保姆工作的精靈,每天都像個老媽子一樣羅嗦他該注意些什麽,好像他是個讓人放不下心的小朋友似的。
  “你的臉色比以前好多了。”陳衛東稱贊道,記得和他見第一面的時候,對方臉上只有不健康的白,現在卻能發現淡淡的血色,好現象。
  丁銳鋒淡淡地點了下頭,沒什麽表情變化,早已習慣他這樣的陳衛東不在意地笑笑,眼前這人最拿手的本事,其實不是解剖,而是冷場,他總能在無意之間讓別人感到尴尬。
  這一次難得的下午茶並沒有讓兩人的關系變得火熱,基本上都是陳衛東在愉快地說著,另一個人安靜地聽著,氣氛還算融洽。臨走的時候,陳衛東拿出一塊手表,送給了丁銳鋒。
  回到家。“他幹嘛平白無故送你手表?你們沒要好到可以相互贈禮的地步吧?”曹牛頓酸溜溜地說,蹲在香袋裏打量那個手表,手表內部、鑽石質地的12和6明晃晃地炫耀自己的昂貴。
  他很習慣和周圍的人打成一片,沒相處個兩三天、得知到剛認識的朋友結婚或者生日,送個禮物是應該的,但丁銳鋒可沒生日、結婚,也不是好相處的人,那個家夥幹嘛突然送禮物啊?
  曹牛頓總有股這家夥被別人盯梢住了的感覺,這太令他不由自主地警惕。
  “不知道,我從沒帶過這種東西。”丁銳鋒說著,脫下外套,今天不打算出門了。
  “那就送給龍吧,這玩意和它的脖子很配。”曹牛頓酸酸地說,男人掏出手表看了看,發現確實很配那綠龍的粗脖子,他一臉愉快的表情走進書房,將那塊表套到了綠色玩具龍的脖子上。“送給你。”他說,然後走了出去。
  “它會笑得合不攏嘴的。”看著關上書房的門,曹牛頓說,那家夥的嘴本來就夠大的了。
  “它高興就行。”
  晚上在家裏做晚餐,丁銳鋒的手藝雖然還算不上美好,但“難以下咽”這個詞語總算是離他遠去了,給自己做一頓精靈指定的營養晚餐,是每天必修的功課,精靈會看著他全部吃完,然後贊賞地摸摸他的臉頰。
  這種日子眞好,丁銳鋒心想。夜深人靜,他看著對面的小家夥蓋上只有人類巴掌大的被褥,對自己說了聲晚安。
  “晚安。”他回道。
  精靈咧嘴笑──他經常笑,好像這世上不會有什麽煩惱沾染上他似的,連帶地也感染了自己──自己這段時間的改變眞的很大,丁銳鋒幾乎不敢置信,這就像在做夢。
  “你會離開嗎?”他問道。
  “去哪?”精靈將被褥包住自己,裹成一根蝦條。
  “當任務完成的時候,你會離開嗎?”他又問了一遍。
  曹牛頓眨眨眼,有些好笑。這家夥以爲他像動畫片裏的精靈一樣,當讓主人感到眞正的幸福之後就會離開、將幸福再帶給別人嗎?眞正的精靈是不是這樣他不知道,反正他是沒興趣當什麽幸福使者。“我只是你的守衛者。”這句話對方一定懂。
  丁銳鋒臉上頓時布滿了笑,曹牛頓也跟著莫名愉悅。像他這樣的美男就應該時刻開懷地笑才對,英俊加開朗,泡妞成功指數絕對滿檔,小鬼頭才喜歡玩兒什麽憂郁貴公子。
  
  
  
  11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連續作案的大富翁奸殺犯今日處決,刑場外面圍繞了裏三層外三層的湊熱鬧人群,衆目睽睽之下,犯人被行刑者注射了致命的藥物。之後由法醫陳衛東檢驗,確定犯人已死就將屍體送進太平間,暫時由另一外法醫看管,看管時間不會太久,因爲屍體會盡快被送入墓園。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跑去看熱鬧了,今天居然沒有不正常死亡的屍體送來,丁銳鋒只有在太平間等待著,他被勒令買來了熱牛奶和三明治。早已習慣了福爾馬林的氣味混合陰冷的溫度,丁銳鋒頭一次發現,原來在陰冷的太平間裏,能端著一杯熱牛奶,感受從杯沿傳來的溫暖也能讓人感到幸福。
  “你本來就少眠,再喝咖啡這輩子別想睡覺了。”精靈說。
  “是,牛頓先生。”
  “不、准、這、樣、叫、我!”
  犯人的屍體送來了,陳衛東跟著大部隊離開了,現在的他是法醫部的頭兒,和法政部的頭兒──一名化驗師,關系很好,他們經常一起在第一時間趕到犯罪現場,保護現場以及搜集證物。而在這裏幹了好幾年、經驗與資格都比他高的丁銳鋒卻總是窩在太平間裏,就算有升遷的機會,也被他給躲開了。
  曹牛頓經常教他的事裏,只有“與他人交好”這項他學習地很慢,任誰看到他一臉不自然的表情跟自己打招呼都不會覺得愉快──除了那個陳衛東,他似乎對他很感興趣,然而曹牛頓現在卻不希望丁銳鋒跟陳衛東走太近。
  丁銳鋒總是一副“我有你和屍體陪伴就夠了”的表情,這讓曹牛頓感到壓力很大,這家夥太過分了,居然拿他和屍體相提並論!他總是嚴肅認眞地教導這個人類,屍體總歸是要埋葬或者腐爛的,和活人交朋友才是最好的選擇。對方卻說,活人的最終歸宿就是被埋葬或者腐爛,他跳過了第一階段直接和處在第二階段的人相處,這叫“潮流前端”。
  爲什麽這個人在他面前總能很利落地言語,在別人面前卻像個榆木疙瘩、千年寒冰呢?上帝造人的時候一定是偷懶不用手而用腳,於是這個怪胎誕生了!
  “你怎麽了?”丁銳鋒問道,冰櫃上的人偶插腰瞪著裏頭的屍體,活像跟對方有仇似的。
  “我還想問你怎麽了呢。”曹牛頓沒好氣地說,他早就注意到這個家夥時不時就厭惡地瞄一眼,這具屍體破天荒地惹他厭。
  丁銳鋒隨意地聳肩,看了眼冰櫃裏的家夥,皺眉道:“我總覺得他怪怪的。”
  “喔?哪裏怪?”
  “我愛每一具屍體,可我討厭他。”他說。曹牛頓好奇地仔細打量,他很健壯,那個富翁沒少鍛煉身體,這只是一具普通的屍體,沒什麽特別。
  “哈,該不會他戾氣不化,會變成不純的屍體……比如僵屍等等,才讓你這麽厭惡吧?”曹牛頓開玩笑說,想到自己,忽然感到這事有點懸。
  “在沒看到你之前我是不信這種話的。”驗屍官說,精靈和主人忽然對視,又不約而同看了眼冰櫃,心裏同時升起不舒服的感覺。
  “看看就知道了。”丁銳鋒打開冰櫃,撥拉著屍體看了看,然後蓋上,曹牛頓看到對方毫不掩飾的嫌惡神情。“我討厭活人裝死玷汙這裏。”
  “他沒死?”
  “他的眼球還是眼球。”
  “親愛的,你在跟我開玩笑嗎?”曹牛頓有些心急。眼球當然是眼球啊,不然還能變成什麽?
  丁銳鋒將他塞進香袋裏,一邊說,“死後4、5分锺,因爲體內沒有血壓,眼球會變平,但他沒有,雖然不知道這家夥搞了什麽鬼把戲,但我可以確定,他沒死。”
  “不可能,他剛剛才在所有人面前被注射了藥物,那個陳衛東確定了他的死亡。”曹牛頓說著,忽然想到送來屍體的警察嚴肅地說了好幾句“別亂碰屍體”,現在回想不是很怪嗎?這裏面一定有什麽貓膩……曹牛頓不禁興奮地贊歎,丁銳鋒這家夥居然有這種識別能力,是因爲太習慣和屍體相處了嗎?“好家夥,你這回可立大功了。”他感慨道。
  這個犯人根本沒死,只是因爲不知名的原因而呈現這種迷惑人的狀態,曹牛頓的腦筋急轉。他很快想到一個可能──注射的藥物被替換了,下一秒他想到“賄賂”。
  這太妙了,即將下葬的屍體沒人會有興趣去研究的,如果不是這麽巧合讓丁銳鋒檢查了一番,那麽這具活著的“屍體”毫無疑問還能重見天日──墓園肯定也被人做了手腳。
  不愧是一名遭到提拔的警察。曹牛頓迅速整理出最有可能的假設──賄賂、藥物替換、瞞天過海,哈,如果成功的話這位奸殺犯能重見天日,換個身份繼續作案!金錢眞是個狗東西!它能讓天殺的混賬“死而複生”!
  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數名攻堅裝備的警察大步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陳衛東、法政部部長、警察局局長、副局長,還有法院的人,外面還有車輛等待著,他們徑直走到冰櫃旁邊,看來是要將屍體下葬,但被丁銳鋒阻止了──他的手按在冰櫃上面。
  “他沒死。”他說。
  所有人都是一愣,眼神移向在場的另一外法醫,陳衛東有些尴尬。“他已經死了,呼吸、心跳全部停止,我檢驗的時候他的肌肉已經完全松弛。”
  “再檢查一次,認眞、徹底地。”他說完,打開冰櫃,陳衛東緊緊地盯著對方,周圍的人露出不快的神情,在丁銳鋒的方向能看到兩個神態有些難看的家夥。
  最終陳衛東選擇相信這位資深的法醫,他准備再檢查一次。
  
  “剛才可眞是大快人心,你有看到年紀最長的那個老頭的臉沒有?他的表情太好笑了!”回到家,曹牛頓放肆地大笑著,身爲執法人,他最愛看到的就是罪犯被繩之以法,而像方才那充滿戲劇性的一幕更增加了趣味性。他已經想象了好幾遍,那個大富翁醒來了發現自己不在做了手腳的墓園裏,而是在監獄裏等待被重新判罪的時候,會是什麽表情。
  “他是局長。”丁銳鋒笑道。
  “哇唬,這下警局可得鬧翻了,你猜會抓出幾個受賄的?”
  丁銳鋒搖搖頭,沒興趣知道這些,他只在意家裏的寶貝們──這位正義感強烈的守衛精靈,以及書房一大堆、只在精靈面前露出“眞面目”的玩具們。
  “想要一只狗嗎?”他問。
  “什麽?”話題轉得太快,曹牛頓慢半拍才反應過來,“你問我想不想養狗?幹嘛突然這麽問?”
  “陪它們。”丁銳鋒的眼神向二樓瞄了瞄。自己不習慣玩玩具,那些小家夥們在自己面前從來都是一副“死物”模樣,他並不打算要求它們和自己交朋友,畢竟它們有它們的規矩。但又舍不得放著使得玩具們寂寞,所以會有這個念頭。
  “行,買條小的。”曹牛頓覺得是個好主意,贊賞地點點頭,從主人身上跳到了沙發上,“我跟大家玩,你去做飯。”他現在在玩具們眼裏,是主人最疼愛的玩具,他總是得兩邊跑,幾乎可以說是兩邊交流的樞紐,只是那些悶騷的玩具們從來都不敢跟主人說說話。
  還有,玩具們現在統一光鮮亮麗,全是他的功勞。
  溜進書房,這裏已經大變樣了,房間收拾得很幹淨,書本都乖乖地躺在書架上,角落裏、原本放儲藏箱的地方,已經被一幢小型圓頂城堡代替,那是巴蒂公主的新家。城堡迷你而精致,最高層是巴蒂公主的房間,裏面有很多新衣裳,公主的專用代步工具,是經過改造的遙控車。
  城堡裏還住著二十名士兵,它們戴圓高帽、穿紅白相間的制服、拿黑色的槍、住在城堡的最底層,這些家夥是購買城堡時附贈的,現在卻是巴蒂公主最衷心的部隊。每一位想要進入的生物都得經過它們的檢驗,就是一只螞蟻也不能幸免。
  “是我,各位。”曹牛頓大喊了聲,城堡最高的房間裏探出一個小腦袋,巴蒂歡快地朝他招手。
  “接著。”巴蒂扔下來一個東西,曹牛頓敏捷地接住,發現那是一個金色的皇冠,他揚高眉,將皇冠戴到頭上,走到城堡大門下,對著最頂層房屋的窗戶欠了個身。
  “我代表另一個國家,來此尋找最美的嗓音。美麗的巴蒂公主,你的歌聲如此優美,深深打動我的心,請容許我邀請你跳一支舞。”姿勢雖然不怎麽端正,但好歹模樣帥氣,配上閃亮的皇冠和華麗的露臍牛仔服,曹牛頓像個不羁的王子。
  “王子殿下,您帥氣的坐騎呢?您華麗的南瓜馬車呢?您潇灑的紅披風和您銳利的正義之劍呢?請不要讓苦苦等待的姑娘失望,親愛的。”巴蒂公主斜坐在陽台圍欄上嬌笑,她的細長小腿在裙擺下面蕩啊蕩。
  
  
  
  12
  
  王子的專屬坐騎從角落走了出來,它早已上了一層新的顔色,並且此時脖子上套著一塊表,現在的身價可不一般,他驕傲地走到曹牛頓身邊,將牙簽和紅色塑料袋上撕下的一角送了上來。在他後面是由喇叭先生領路的大大小小玩具,可惜……沒有馬車。
  “噢……非常抱歉。”曹牛頓撓了撓頭發。
  巴蒂從陽台跳了下來,王子敏捷地抱住從天而降的公主,作爲獎賞,公主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兩人雙手牽在一起,開始共舞。
  “哇喔,他們的感情越來越好了。”霸王龍噓了一聲,他的話裏帶著不懷好意──或者說期待。巴蒂公主是這兒最美的女性,而它的主人是最勇敢的男性(雖然他現在打扮地很妖孽),這兩位是天造地設的一堆。
  曹牛頓自然是聽到了它的話,也明白意思,他想自己該讓它失望了。巴蒂再漂亮,也只是一個玩具,身爲人類(內心)他不允許自己的另一半是個女性玩偶。
  那些家夥太熱情了。曹牛頓哼哼著從書房出來,他發現丁銳鋒蹲在門邊偷看,他呵呵一笑,任由對方將自己拎進香袋裏。
  不,對方這次沒有急著將自己拎進香袋,而是放在手掌上,然後下樓,他的眼神有點怪。“那個女娃娃剛剛親了你的臉,然後你走的時候,她還親了你的嘴。”他忽然說。
  “嗯?”曹牛頓不明白他的意思,靜靜等待下文。
  “你那的……嗯……擇偶,標准是怎樣?”丁銳鋒頭一次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他吞吞吐吐地問。
  曹牛頓愣了下,沒想到對方會問這種沒頭沒腦的問題,他想了想,接著聳聳肩,“反正跟你的不一樣,你的擇偶標准是怎麽樣的呢?”他笑著反問,心說你的擇偶八成又跟屍體有關,全世界的活人都不可能和你有同樣的標准。
  丁銳鋒的眼睑垂了些,顯得有些失落,曹牛頓不明白他爲什麽會有這樣的表情。
  “如果你是我同類,我會娶你。”他說。
  曹牛頓嚇了一跳──在這種時候沒人能不被嚇到的,他過了好一會才有些不自然地幹笑。
  不得不否認,剛才那一刻他還有點兒心動,曹牛頓一直對丁銳鋒有好感……從無意看到對方的裸體之時──男人總是有點色的,這並不奇怪,不是嗎?如果他還是人類,也會希望能和這位身材頗好的驗屍官交往,雖然對方的職業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但自己了解對方的爲人,並且心情也爲對方的喜怒哀樂而波動。
  不過他說“娶”,這有點兒嚇人。
  “我可是男性。”曹牛頓說,認眞地觀察另一個人的表情。“人類對於同性戀可不是那麽……包容。”
  “我總被看作異類。”丁銳鋒說,他臉上寫著“這不是問題”。
  他果然是同性戀?噢不,這家夥其實算不上同性戀也算不上正常人更不可能是雙性戀,曹牛頓無法想象他和一個女人……或者說人類相處在一起的模樣,那感覺很怪。該是怎樣一個人才能突破丁銳鋒的保護殼成爲愛人?他眞的想象不出來!
  這家夥只適合跟屍體呆一塊兒,這聽起來很悲哀。他得改變,否則這輩子完了,曹牛頓一直在試圖讓他改變,看起來似乎改變很多,但其實對方僅僅是在自己面前和家裏開懷了不少而已。
  “如果你和我是同類,我向你求婚,你會答應嗎?”丁銳鋒忽然問道,打斷正在沈思的精靈。
  這話題變得可太快了,剛剛不是還在談論雙方的擇偶標准嗎?而且這問題很怪,站在這兒的如果是女性,八成會嬌羞地扭一扭細腰。
  “不會。”曹牛頓堅定地說,緊盯著突然露出落寞與哀傷表情的另一個人,“要說同類,我一定是個健壯的男人,你這麽弱,所以應該是我娶你。”
  丁銳鋒只感到心忽然從深淵飛了上來,高興過了頭只好傻笑,他捏著人偶,在對方臉上親了一口──他沒辦法親吻唇部,那地方太小了。
  “嘿,有必要這麽高興嗎?”他剛才的回答讓這個家夥找到了外出尋覓情侶的信心,所以這麽高興?曹牛頓趕緊又嚴肅地加了一句,“我剛才的話你不要當標榜啊,你是男人,所以有看上的人,一定別跟對方說‘你願意娶我嗎’,你得英勇地上去獻花求婚。算了,等有心上人再說吧,到時候我做你幕僚,包你‘一擊即中’!”
  “我記住了。”男人笑眯眯地說。帥氣的笑容讓曹牛頓感到驚豔,這家夥太過分了,長了一張漂亮的臉,卻只對他一個人放電,也不管他能不能承受!
  
  連續奸殺犯很快被二次判刑,這次將改用吊刑,刑具和犯人的身體會由大法官、警察局局長、副局長檢查,以防又被做手腳,上一次的鳥事讓官方蒙羞,這次說什麽也不能再出意外,幾名被查出受賄的人在監獄,將被判重刑。
  這次行刑連丁銳鋒也請來了,因爲是他戳破犯人的陰謀,說什麽也得讓人們瞻仰瞻仰這位明察秋毫的驗屍官,不管這位驗屍官自己是多麽不願意受人矚目,他還是來了──曹牛頓喜歡被人擁戴的感覺。
  “哇喔,太棒了。”曹牛頓拽著香袋的挂繩,興奮地探頭探腦,他藏在衣服裏,除了主人誰也看不到他。“你看,民衆們看你的眼光多熱烈,好像你是救世主……不過爲什麽那些警察還是對你不太搭理,眞怪,局長應該嘉獎你才對。”
  “他們不太喜歡我。”丁銳鋒淡淡地說,在這麽多人面前,他沒辦法自然而然地做出“微笑”等表情,此刻他的臉有點兒僵硬。
  “你總是被他們排擠,這樣太過分了,你又沒做什麽壞事,你得跟他們談談。”曹牛頓爲自己的好朋友叫屈,丁銳鋒的技術很好,而且因爲職業而變得過分孤僻,他付出了很多,應該受到愛戴而不是排擠。
  “我不知道怎麽做,我也不想這麽做,別逼我好嗎。”
  男人僵硬的表情裂出幾條縫,負面的情緒泄露出來,曹牛頓識相地閉嘴,爲這個男子感到心痛。他不明白警局和丁銳鋒之間有什麽,但他的表情告訴後者,一定有什麽事情橫隔在兩者中間,讓那些警察不愛和這個男人相處。
  “好吧……我並不想逼你,只是心痛……親愛的,我希望你快樂,就算沒有我……”就算沒有我也能愉快地和別人相處。
  “沒有你?難道你會離開?”
  “不,不是,只是個比方,人總得獨立,不是嗎?”曹牛頓試圖委婉一點,對方看起來很緊張,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幫助,並沒有讓這個男子變得開朗,反而使得對方依賴上了他這個人偶,太糟糕了。
  雖然很高興和丁銳鋒成爲好朋友,但他並不希望對方依賴自己,因爲這很讓人……讓人……心疼。對,心疼。
  一個男人,他孤僻、內向,暗地裏其實卻依賴一個人偶──一個三歲小孩都能輕易毀滅的玩具!這難道不像個笑話嗎?
  曹牛頓頭一次覺得這麽頭痛,他得找個好時機跟男人解釋自己眞正的身份,但不知道爲什麽總是不由自主抱著“現在不是時候”的心思。
  “我討厭這個比方。”丁銳鋒說,語氣硬邦邦,他周圍一米內的氣氛冰冷了下來,這家夥居然還有充當冷氣機的作用。
  “好吧,不說這個。”曹牛頓聳聳肩,也不管別人看不看得到。“話題轉地太偏了,現在轉回去,你和那些警察一定有什麽事情,可以讓我分擔嗎?喔……”他看到對方臉上的爲難,於是轉口道:“算了,我隨口問問,所以你不用在意。嘿,那是我朋友!”他忽然興奮起來,指著一個方向喊,忽然意識到聲音有點大,趕緊捂住嘴。
  丁銳鋒低頭看看領口,又順著那裏躲藏的小人指著的方向看去,那兒有一個很年輕的男警員,生面孔。
  “他叫程子恒,和我一塊兒升遷……唔!”
  “什麽?”曹牛頓不小心說漏嘴,丁銳鋒疑惑極了,小精靈怎麽和一個人類一塊兒升遷?幸好一個老人走了過來,打斷了他的追問,那位老人是局長,他注意到丁銳鋒不正常的舉動,事實上,所有人都注意到這位資深驗屍官在對著自己的衣領說話。
  “我沒事。”丁銳鋒讓局長看了眼關節人偶。
  
  
  
  13
  
  “我在自言自語。”他面無表情地說。
  
  令人厭煩的群聚場合終於散場了,丁銳鋒認爲處刑只要在監獄裏執行就行了,高官們非得將這一惡心的經過公示衆人,以表現他們的所謂嚴厲公正。
  他很想盡快回去,然而懷裏的小人卻希望能在街上多轉轉,他再不喜歡逛街也得陪著小人到處溜達,因爲更不希望看到對方露出失望的表情。
  丁銳鋒覺察到剛才自己的一些話令對方不愉快,精靈只是試圖讓他能和大家一起高興,但這眞的沒辦法,他可以跟一具屍體聊上三天三夜,卻無法跟一個活人連續地交談一刻锺。在這快十年的日子裏,丁銳鋒習慣了這種生活,不想改、不敢改。
  跟一堆活人在一起歡笑……這眞是個恐怖的嘗試。
  只要和家裏的寶貝們在一塊兒,他就能很高興,是眞正的、十分的滿足與幸福,這既不會讓自己不適,也不會妨礙別人,是很好的生活方式,不是嗎?他有信心一直疼愛那些小家夥們。
  因爲今天日子特殊──剛處理一個奸殺犯,街上的人很多,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歡樂,甚至有人在街邊歡呼,這兒雖然不是個窮地方,卻是個小地方,有什麽大一點兒的事情,不用電視台報道也能在一天之內大部分人知道。
  精靈在香袋裏很不安分,他興致勃勃地看熱鬧,街邊居然有雜耍,他讓自動代步工具停了下來,站在雜耍旁邊愉快地欣賞。
  街邊的小雜耍,自然是沒什麽好看頭,也就頂幾個圈、甩幾個碟,不過看人偶看得那麽津津有味,丁銳鋒自己也愉快了起來,在雜耍結束了一輪後,大方地打賞了一百塊錢。
  接下來他們被一排的婚車吸引,一對年輕的新人站在最前面的婚車上,幸福地笑著和街邊的人招手,綴滿鮮花彩帶的華麗婚車緩緩馳向教堂,後面有幾輛汽車跟著,車頂上放著一隊親昵依靠在一起的新婚玩偶,這對新人大概是想讓結婚紀念日特別一些,於是選擇在連續奸殺犯行刑這一天舉行婚禮。這一條讓街上更熱鬧了,不少人駐足圍觀。
  丁銳鋒有點兒羨慕地看著新郎新娘,忽然聽到精靈的嘟哝聲。
  “結婚熱熱鬧鬧,離婚冷冷清清……”
  在新人結婚的時候說什麽離婚,這可太不厚道了。丁銳鋒裝模作樣撓了撓胸部,隔著外衣抓了抓人偶,惹得對方呵呵直笑。
  “嘿,我說的都是人生哲理。我媽說結婚和離婚是人生都會曆經的重要事情,當你結婚,就等於是看到離婚的曙光了。”曹牛頓一副“這事兒我懂得很”的表情。
  “結婚是對另一個人的承諾,如果不能遵守,又何必許下諾言。”丁銳鋒可沒人偶那麽豁達,他搖搖頭表示不贊同。
  “別這麽古板,現在有誰沒離過婚啊。”曹牛頓在香袋裏甩甩手,“離婚其實也是結婚的曙光,我媽說別期待有誰會一輩子停留在自己身邊,那是不現實的。”
  “我能爲愛人付出一生。”丁銳鋒說,站在路邊,垂頭看著衣領。“你相信嗎?”
  “我當然相信,你是朵奇葩。”曹牛頓認眞地回應,這家夥若要許下承諾,依照他的性子一定可以默默完成,問題是接受承諾的那個人會不會因爲他的性格而憋悶地想自殺。
  “那你願意嫁給我嗎?”他問。
  “赫!”迎面走來的一個男人嚇了一跳,他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抖動,像是不知道擺什麽表情,急速繞過這位垂著頭、陰沈沈的男人。
  “你嚇到別人了。”曹牛頓說。
  丁銳鋒無所謂地聳肩,往一個方向走去,他打算回家。同時細聲追問,“你還沒回答我。”
  “一定要回答?”
  “是的。”
  曹牛頓沈默了,氣氛忽然變得很尴尬。他在心裏大叫,太快了,這進度太快了!昨天不是才在談論“擇偶標准”嗎?怎麽今天這麽快就變成……求婚了?!該不會昨天的談話就爲了這個……?
  哇,丁大哥,你既然本性內向冷酷,就應該更了解何謂“冰冰有禮”啊!
  會不會他其實是在開玩笑?曹牛頓不確定這個設想能成立,那不是一個會開這種玩笑的男人。但如果不是的話……自己到底哪兒招他喜愛了?就因爲在他孤寂的生命裏突然出現並熱情相助,所以就那個什麽了?這可太沒道理了,就算驗屍官先生芳心暗許,也應建立在雙方都是“同類”的基礎上,雖然這話讓曹牛頓很不愉快,但不得不承認,他現在“不是人”。
  等等,怎麽忘了這家夥根本也算不上“正常人”。
  “是不是太快了?”回到家,有點受不了快要凝固的氣氛,丁銳鋒靠在門邊上,燈也不開,就這麽詢問。
  “對啊對啊。”曹牛頓連點頭,這家夥總算有點兒自覺了。
  “那慢慢來吧。”對方說。曹牛頓爬出衣領,黃昏時沒有開燈的屋子顯得很幽暗,他聽到細微的吞咽聲,是男人發出來的,可能對方有些緊張。
  “可是我不懂步驟。”男人又說,人偶心裏一歎。他接著說:“但我會學習的。”說著,手握成拳。
  你幹嘛做出這麽一副表情?你是要追求我?好歹問問我的意見吧?曹牛頓眞想對著對方的耳朵大吼“你到底有沒有常識啊?追求一個人偶?人偶能爲你做什麽?用僵硬的手幫你安慰小弟弟嗎?”這家夥到底知不知道人偶和人類的區別啊!
  盡管內心像刮台風一樣排山倒海,曹牛頓臉上卻是一副嚴肅的表情,他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臉頰,認眞地說:“銳鋒,你應該娶一個娴熟的人類女人,或者愛你的人類男子,而不是一個連‘性’都沒辦法實施的玩具。”他刻意將“人類”二字咬得很重。
  “我喜歡這個稱呼。”
  “你有聽我後面的話嗎?”
  “當然有……可是人生總是有很多意外,不是嗎?”丁銳鋒有些羞澀地抿嘴,“你就是最大的意外,是上帝的恩賜,我願以我能作出的最大努力來回應這個恩賜。”他一臉虔誠,仿佛一個教徒。
  曹牛頓扯著嘴角,很無語、郁悶,同時又有些感動……在這樣的變相表白下,沒有人能不動容,更何況他對眼前這個家夥很有好感。如果他是人類,現在會做的一定是將這家夥抱到床上去。
  人偶還在那兒苦惱,丁銳鋒笑著看著他,“不用擔心,你可以隨意享用我這兒的一切,如果你父母反對……那麽一切意外都由我來背負。”
  如果玩具能臉紅,那曹牛頓現在一定臉紅了,如果玩具有心跳,那曹牛頓的心髒一定會激烈地從喉嚨跳出來,丁銳鋒這個人,看不出來還能如此抒情。
  人類笑著在人偶臉上親了一口,顯得很愉快。他將精靈送到書房裏,然後來到廚房,打算精心烹制一頓晚餐,用以慶祝自己並爲接下來可能出現的“愛情阻礙”作准備。
  
  工作還是如此,每天都有新鮮的屍體被送往太平間,也有呆得夠久的屍體送往火葬場或墓園,每天都有案件發生,每天都有屍體解剖。自從假死事件後,對丁銳鋒崇拜無比的陳衛東幾乎一有屍體就希望能與對方一塊兒屍檢,但總是受到冷眼。
  他還以爲自己努力和驗屍官同事打好關系已經有了點成績,沒想到這些天那位冷酷的人又對自己不理不睬,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
  “那個家夥太黏人了。”曹牛頓坐在屍檢台旁邊說,爲了避免打擾,解剖室的門已經鎖好,他一點也不擔心會有誰突然闖進來。
  正在工作的驗屍官贊同地點頭,仔細地自屍體腫脹的內部器官上割下一片組織,放進培養皿裏,這東西等會兒得拿去化驗,他看了眼人偶,接著縫合屍體胸前的Y,完成後,又看了眼人偶,然後將屍體送進太平間冰櫃裏,准備解剖另一具屍體。
  他爲什麽總是看我?曹牛頓疑惑極了。這幾天丁銳鋒都怪怪的,不管做什麽都愛時不時看他一眼,那家夥甚至開始正經起來,在家裏的衣服都穿得整整齊齊的,以前可經常只穿一條內褲。這種突然的變化太奇怪了,難道上次自己不拒絕又不同意他追求的態度,使得他自暴自棄?
  “有什麽困擾嗎?”
  看到人偶皺著眉的表情,推進來一具屍體的丁銳鋒湊過來詢問,曹牛頓搖頭表示沒事。
  還有就是這家夥最近對他關心地過份,但有的時候又會突然冷淡下來,比如說早上還問他要不要換一身新衣裳,下午就把他留在客廳裏,自己縮在臥室,不知道在幹什麽。
  
  
  
  14
  
  下午下班的時候,陳衛東又來邀請一塊兒去吃晚餐,丁銳鋒幹脆地拒絕了。曹牛頓覺得陳衛東這個人在打丁銳鋒的主意,他囑咐自己唯一的人類朋友,別和那家夥走得太近。
  回到家,丁銳鋒忽然變得冷淡,將人偶放在沙發上,就走進了臥室,曹牛頓不解又無辜地看著他越走越遠,不明白他是怎麽了。受關愛的時候沒感覺,當被冷落的時候,明顯就能感覺到內心很不愉快,像快被抛棄一樣。
  “可能他正打算找個漂亮妞,正在適應。”曹牛頓幹巴巴地說服自己,沒什麽精神地攀爬上樓梯,來到臥室門前,緊閉的門在小小的人偶面前仿佛參天一般,大得離譜。“丁銳鋒,你在裏面做什麽?”他喊道,敲了敲門。
  沒人回應,裏面的人好像睡著了般。
  曹牛頓無奈地攤手,垂著肩膀走進永遠不關門的書房,那裏面安安靜靜的,他招招手,喊道:“是我,解除警報。”
  玩具們從各個角落出現,身爲勇者的坐騎,霸王龍帶著勇者的正義之劍和塑料紅袍小跑了過來,它看起來很高興。“嘿,曹,主人買了一只小狗,太可愛了,你一定喜歡,快拿好你的裝備,它將和巴蒂公主一起出場。”
  他又要做一個迎接公主到來的王子嗎?曹牛頓覺得很沒勁,他現在連蹦蹦跳的精神都沒有,他走到房子的角落,靠牆蹲下來,原本唱歌跳舞的玩具們頓時停了下來。
  “你怎麽了?爲何垂頭喪氣?”巴蒂公主騎著小狗從書櫃轉角出現,她關心地問。
  “沒什麽。”
  “別這樣,親愛的,你的臉上寫著‘有心事’。”巴蒂溫柔地摸摸人偶的臉,人偶擡起頭,蹭了蹭她的手,感到安慰了點兒。
  “謝謝。”他感謝道,接著歎了口氣,躊躇了會兒,接著說:“公主,你知不知道……當主人不喜歡了……該怎麽做?”
  “你失寵了?”
  “別這麽一針見血好嗎。”曹牛頓痛苦地捂胸。
  “這事太平常了,這裏所有的玩具都經曆過。”巴蒂輕輕晃著爲自己量身打造的仙女棒,臉上帶著溫煦的微笑,像位受祝福的公主。“你一定第一次遭受,心裏很難受對嗎?親愛的,請努力渡過這個難關,這是每個玩具必經的事情。”
  “就像人類一定得結婚和離婚嗎?”曹牛頓自嘲地笑道。
  “嗯……差不多。”巴蒂偏頭想了想,又說:“玩具總會被弄壞掉,然後被扔掉、送去回收站往生,就像人類總會死亡、被埋葬一樣。”
  “噢……”曹牛頓腦袋埋在胳肢窩裏,更難受了,他爲這兒所有的同類感到心痛,不忍想象有意識的玩具朋友們眼睜睜看自己缺胳膊少腿、被送進回收站的情景,相比起來,丁銳鋒對自己的態度只是奇怪了點而已,這太微不足道了。
  “我好多了,謝謝你。”曹牛頓摸了摸臉,摸去憂郁,重新露出笑容。
  “你的笑還有點苦澀。”巴蒂伸出一只手,作邀請狀挑眉,“跳舞是很管用的娛樂方式,願意和孤單的公主跳個舞嗎?”
  “樂意之至。”
  樂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換成了歡快的爵士樂,那位小喇叭先生太有才了,它什麽曲調都能吹出來,好像沒什麽音樂能難倒它。霸王龍上跳下跳,脖子上的手表撞擊身體,發出配合樂曲的聲音,那漂亮的小模樣讓所有玩具都沒辦法忽略。
  遙控車不滿地呆一旁,嫉妒地看著得意忘形的霸王龍,自從所有的玩具都重新翻新之後,它就一直感到驕傲,它老土的外表被重新上了顔色,黑色和紫色相間,這是睿智和華麗的完美搭配,這曾經讓那條笨龍羨慕不已,現在笨龍居然有了一條價值上……總之比自己貴的手表項鏈,它的風頭都被搶走了!
  遙控車最大的願望,就是勇者能像007一樣兩手握槍,騎著自己這樣華麗又容易隱藏於陰暗處的帥機車在大馬路上和敵人槍戰,那場景想想就覺得太帥了!而那條幼稚的笨龍卻只知道捧著根棍子當劍,那個笨蛋以爲現在還是“邪惡勢力與正義王子”的時代嗎?
  “曹,快跟我來。”盡情地舞過之後,霸王龍用短小的爪子戳了戳勇者,將對方引到書桌上。
  “做什麽?”曹牛頓疑惑問,他被帶到筆記本前面,那個霸王龍撐開筆記本,那玩意被開啓了,對方熟稔地打開IE,點開收藏夾。“哇喔,挺行的嘛。”曹牛頓贊賞道,一個玩具龍居然學會了使用電腦、上網。
  “沒有點兒本事,怎麽能做勇者的專屬坐騎呢?”霸王龍驕傲地說,它的爪子在感應區塊上移動,鼠標也跟著移動,點開了收藏夾裏的一個網站,同時一邊向勇者敘說。“我發現主人偷偷摸摸在找些資料,你猜是什麽資料?”
  “什麽?那個家夥在自己家裏找資料還需要偷偷摸摸嗎?”
  “我的偷偷摸摸指的是他找資料的時候沒帶上玩具,平時他可經常把我們擺在桌上的。”霸王龍指著屏幕,示意快看。
  “‘追求女朋友的四大步驟’……他偷偷摸摸在找這個?”
  “是的,我猜想主人一定是在追女朋友,所以你受冷落了。我希望你別憂心,當他成功追上女朋友,我們就會多一個女主人。”霸王龍咧著嘴,露出滿嘴殘次不齊的牙。
  “讓我仔細看看。”曹牛頓被網頁上的內容吸引,推開龍,他開始認眞研究那上頭的文字,霸王龍了解地退到一邊。
  它以爲曹看完後一定能變得開朗,因爲主人有女友,這是件多麽令人高興的事情,當女主人成功入駐,它們將會得到雙份的愛,當然也有可能女主人不喜歡玩具……但那也不會少掉主人的愛,因爲丁很喜歡它們。
  誰知道曹越看越陰沈,過了一會甚至變得落寞,霸王龍用腦袋蹭了蹭他的後背,不明白他怎麽了。
  “讓我靜一靜。”曹牛頓拍拍它的頭,走了出去,恰好就看見剛從臥室出來的男人,兩個都是一愣,男人閃身進屋想再關門,曹牛頓突然上火,在門緊閉之前鑽了進去。
  “啊!”
  “天,抱歉。”丁銳鋒拾起地上的人偶,手忙腳亂放到燈光下查看,“你沒事吧?”
  “沒事?有本事你把腿往門上撞啊,看你會不會有事!”曹牛頓沒好氣地說,這個人刻意的疏離讓他感到氣憤。
  那人搔搔頭,捧起人偶,拉著對方的腿使勁吹了吹,然後看看人偶的表情。
  這家夥以爲吹吹就沒事了嗎?曹牛頓好笑地想,後又反應過來自己是來興師問罪的,於是又板著臉。
  “很痛?”人類關心地問,模樣眞實極了,一點也不像裝出來的。
  “人偶是不會痛的。”曹牛頓縮回腿,跳到床上,一臉嚴肅,“我問你,你是不是打算追個女朋友?”他擺出“審問”的架勢。
  丁銳鋒吃驚地看著他,曹牛頓更加堅定了這念頭,不太高興地又說:“不管怎麽樣,請你不要冷落玩具們。”
  “誰說我要追女朋友?”丁銳鋒一副滿頭霧水的樣子,“你又不是女的。”
  “什麽?”曹牛頓驚愕瞪著他,對方也瞪著自己,該不會哪裏搞錯了吧?
  “我在追你,沒追別人。”
  “等等……你追我,那你幹嘛躲著我?”
  這個問題令丁銳鋒忽然臉紅,他扭捏了下,不太好意思地說:“我在網上找資料,上面說追愛人要保持神秘感,不要太急躁,關心的同時別忘了保持距離……”
  “這就是你一會兒正常、一會兒把我扔一邊的原因?你害得大家都以爲我失寵了!”曹牛頓怪叫。網絡上的所謂教程太混賬了,那些東西讓一個本來就沒什麽常識的人變得像個神經病!
  不過他心情倒是突然好了起來,這眞奇怪,看來他對這個男人不止抱有一點點好感。
  “我很抱歉。”丁銳鋒低頭在人偶頭發上吻了一下。
  “沒事。”人偶沿著人類的身體跑進對方衣內,鑽進香袋裏,“是我誤會了……快去做晚餐吧。”話裏帶著笑意,他沒見過“保持距離”是像丁銳鋒這麽保持的,他想笑。
  忽然變得愉快,這次的誤會讓曹牛頓打算好好深思一下自己的感情問題,團成一團縮在香袋裏,頭往上揚透過衣領和肩胛之間的縫隙觀察那個男人。突然覺得對方認眞烹饪的模樣很性感。
  曹牛頓想到網站上看到的“追女朋友四大步驟”裏的第一點──讓MM看到自己的上進心。他不禁聯想到工作的時候,丁銳鋒總時不時看自己一眼的情形──這家夥是不是在觀察自己有沒有注意到他的“上進心”?
  他眞搞笑,也很讓人感動。
  曹牛頓忽然有和丁銳鋒瘋狂一下的想法,和他交往試試,這不是難事,如果實在不能相處下去就分開,但這個念頭很快就打消了,他沒什麽經驗,而丁銳鋒也不是玩得起感情的人。
  
  
  
  15
  
  曹牛頓最近都在思索自己和丁銳鋒該保持現狀好還是突破一點好,對方的同事陳衛東卻有了奇怪的舉動──他問他討不討厭同性做伴侶。丁銳鋒雖然不明白他爲何這麽問,還是如實回答了,曹牛頓敏銳地發現對方臉上的喜悅。
  “我不是叫你別跟他來往嗎。”解剖室內,曹牛頓帶著些埋怨情緒嘟哝。
  “我沒有跟他來往啊。”丁銳鋒擡起緊對著屍體的臉,疑惑看向他。
  “最好一句話也別跟他說……算了,沒事。”人偶嘀嘀咕咕,又忽然轉過臉去。
  他最近有點神經質,明明以前的宗旨是要這個內向的驗屍官和同事、周圍的人保持良好的社交關系,現在卻一點兒不希望他和誰誰誰多說幾句話,覺得他應該和別人保持距離,否則就太過暧昧了。這心思太別扭了,像個小女人似的。
  他明明想好好理清自己的感情,卻越理越亂了。他現在的腦袋是類似橡膠的玩意做的,不適合想太複雜的東西。
  丁銳鋒放棄了網絡上的教程後,每天都會問“和我交往好嗎”,起床一次入睡前一次,像一日三餐一樣定時,曹牛頓總說“再給我一點時間”。他常常感慨,丁銳鋒總能將匪夷所思的事情歸類爲平常事,比如說“玩具人偶是精靈”和“和玩具人偶交往”這類天方夜譚。
  雙方的相處有了細微的變化,丁銳鋒總是臉上帶著淡淡微笑,微笑裏有寵溺的味道……
  當上帝認爲已經拖拉得夠久的時候,他老人家開始不安分了,可能這是他表現善意的手段。某一天的下午,丁銳鋒後腳剛進屋,陳衛東前腳就跟上來了。
  “我可以進來坐坐嗎。”抱著一束白色風信子的陳衛東笑吟吟說著,左右看了會,將花束放到了茶幾上,昏暗的室內被突然闖進來的這一束鮮花點綴地暧昧不已。
  “你已經進來了。”丁銳鋒不太高興地說,他討厭自己的房子有外人闖入,這個同事突然強勢地進來,讓他不愉快並且不知所措。
  “謝謝。”陳衛東問。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這人這麽厚臉皮。”曹牛頓郁悶地細聲嘟哝,暗想自己後來讓丁銳鋒別跟這人走近,眞是明智的決定。
  “白色風信子的花語是‘不敢表露的愛’,送給你。”陳衛東笑著抽出一支花,送到丁銳鋒面前,眼裏蠻是期待。
  靠!這還叫“不敢表露”?騙鬼去吧!曹牛頓暴躁地想跳腳,他憤恨地透過薄襯衫捏了下男人胸口的一把肉,仰頭在男人看向自己時,怒瞪了對方一眼。
  丁銳鋒一臉無辜地看看他,又擡頭看看不速之客,口氣不善地的說:“離開這裏。”
  在外人面前,他還是如此惜字如金。
  “別這樣嘛。”陳衛東拽著風信子,此刻竟然露出些許羞澀,“你眞的很可愛,我很喜歡你,本來我想等你慢慢愛上我,可是你太內向了,讓人等不及……所以我……很唐突是不是?希望你不要介意。”
  “很介意。”
  陳衛東無奈地聳肩,“你總是拒人於千裏之外,人際圈小得可憐,我想幫你,希望你能和大夥一起歡樂地聊天,和我交往好嗎?”他一手捂胸,一手拈花,一臉誠懇。
  丁銳鋒有些招架不住,他可從來沒有經曆過這種事,看得出他的爲難,陳衛東了解地擺擺手,“沒事,慢慢來,我知道這太突然……我有點口渴,能幫我泡杯咖啡嗎?”他體貼地說,讓對方能有充足的時候先整理一下。
  丁銳鋒慢吞吞“哦”了一聲,轉身向廚房走去,忽然又停了下來,迅速將陳衛東手上的花那了,對方沒想到他會忽然這樣,愣了愣,又呵呵笑了。
  “你幹嘛?你幹嘛?你幹嘛拿他的花?你眞對他有意思?”廚房內,曹牛頓怨毒地仰頭瞪著男人。
  “沒有啊。”丁銳鋒不明白他爲何這麽說,他將那一支白風信子插進衣領裏,“送給你。”他說,有些微臉紅。
  曹牛頓眨巴了幾下眼睛,視線被花瓣擋住了,他將那朵花往下拉扯,嗅到了芬芳的味道,讓人沈醉。“你這樣會讓人誤會的。”他抱著花莖,聲音小如蚊蠅。
  丁銳鋒在翻找著咖啡粉,一會兒後才想起那些東西已經被保姆精靈勒令丟光了,他無奈地對著櫥櫃攤手,泡了杯熱牛奶。
  “那個人你打算怎麽辦?”在他要出去的時候,曹牛頓忽然喊道。
  “不知道。”丁銳鋒搖搖頭,“從沒人跟我說這麽……這麽熱情的話,我不知道怎麽做。”
  曹牛頓心中警鈴直晃,他嚴肅道:“不准和他太接近!知道嗎?等會兒出去把我放到茶幾上,然後你就到臥室去,我來搞定那個家夥。”
  “嗯,聽你的。”丁銳鋒想也不想就答應,不管這個精靈想做什麽,總之他堅信,對方不會傷害自己。
  “你不喝咖啡?”陳衛東看著就是那種一天咖啡不離手的家夥,他端著杯子嗅嗅,“熱牛奶也不錯,很營養,很適合你。”看著對方衣領內露出的花瓣,他暧昧地笑了。
  丁銳鋒只是無聊地看著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將衣領裏的人偶放到茶幾上,人偶拽著風信子,所以連花都給弄出來了。
  “你喜歡BJD?”陳衛東來了興趣,拿起那人偶看了看,又放下,“我外甥女也很喜歡,總纏著我給她買這個,我想你應該會喜歡她。”
  丁銳鋒沒有回應,而是看看人偶,接著面無表情上樓、進了臥室,陳衛東訝異地看著他離去,接著搖頭苦笑,他捏著人偶,自言自語。“很難搞,是不?我從沒見過這麽孤僻的人。”他忽然又笑了,“可是他讓我感到好驚豔,無論技術還是樣貌,都無可挑剔,性格和遭遇卻很讓人心疼,讓人忍不住想呵護。”
  曹牛頓不由多打量了這個男人幾眼,這家夥其實也挺帥,但並不及丁銳鋒英俊,更比不上還是人的時候的自己,性格也還還行,顯然這個男人一早就對丁銳鋒有意思,現在打算使用死纏爛打、溫柔呵護的招數。
  而對於冷淡孤僻這種性格,死纏爛打這種追求方式最是招架不住,看剛才丁銳鋒的表現就知道。
  剛才這個男人爲何說“性格和遭遇卻很讓人心疼”?性格確實是讓人覺得可憐,丁銳鋒有什麽不好的遭遇嗎?曹牛頓眞想拽著這男人的衣領大吼著問對方到底知道些什麽自己從未聽說的事情,但對於小小人偶來說這實在是太不實際,他只好憋著好奇之火,瞪著前面的人。
  “銳鋒,你在做什麽?”陳衛東等得很奇怪,不明白屋主突然回臥室是怎麽了,他大聲喊了聲,久久沒有人回應,於是起身打算上去看看。
  他走上了樓梯,忽然又停了下來,回頭疑惑地看了幾眼,接著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幾眼。
  陳衛東聽到與自己腳步不合拍的腳步聲,身後傳來的,回頭卻沒有看到任何人,這太奇怪了,不由有些心裏發毛──沒人規定常年行走於太平間的人膽子一定得大。
  他轉身想看個究竟,不小心踩到了緊貼著腳後跟的人偶,差點摔跤,人偶從階梯滾下了幾層,接著仰面掉在一層階梯上。陳衛東猶豫了會,輕輕走過去,撿起人偶,卻發現怪異的地方。
  這人偶剛才好像不是這表情……剛才好像是微笑的表情,現在卻變成比較傾向於“嬉皮笑臉”的模樣,而且它是怎麽跟在自己後邊的?他明明沒有帶著這個東西啊。
  陳衛東忽然覺得昏暗的房間鬼氣森森,人偶是奇怪的源頭,他躊躇了半響,最終將人偶扔了開去,匆匆朝樓上大喊了句“銳鋒,我有事先走了。”接著便跑了出去,他今天狀況不對,還是下次再來吧……
  “眞沒用……嘿,可以出來了。”曹牛頓朝樓上大喊,丁銳鋒開門探頭探腦,然後笑了。
  “你眞厲害。”他笑道,下樓撿起人偶。
  曹牛頓等了一會,見對方沒有再問的打算,於是又道:“你不問我把他怎麽樣了嗎?”剛才那家夥疑神疑鬼的表情太搞笑了。
  “反正你不會害我。”丁銳鋒理所當然地說,走向廚房,“我去做飯,你是和玩具朋友們玩還是和我一起?”
  “沒有我品嘗味道,你烹饪出來的東西永遠只能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程度。”曹牛頓歎道,可惜他可能永遠也沒辦法進食、品味。
  他心裏現在暖暖的,因爲被人信任──這感覺眞的太美了,或許他得做點什麽……比如思考些什麽?……還是算了,這些天他思考感情問題思考得頭都要炸掉了,他再也不想像個傻小子似的想東想西,他是個比較衝動的人,不應該總是思考,那不適合自己。
  或許他應該衝動一下,給那個男人一個驚喜,雖然種族不同但如果兩人都不介意的話應該還是能行……瘋狂嗎?可他身爲人類卻變成一個關節人偶這就已經是件瘋狂的事兒了,命運應該不介意他再神經質一點。
  
  
  
  16
  
  曹牛頓腦子一熱,從男人身上爬了下來──如今他攀爬的功力猶如人猿,這並不是什麽壞事,起碼要維修燈泡這些玩意的時候,他能輕易勝任──他腦袋裏亂七八糟地閃耀激情、興奮、期待等各種容易讓人失控的情緒,跑到客廳,將手裏一直拽著的花朵插進花束裏,然後眼神深邃地看著那巨大的花束。
  他得打扮打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著裝──露臍牛仔裝加牛仔帽。雖然帥,卻不夠正式,等會的場合就算沒有燕尾服,起碼也需要蝴蝶結和領帶。他忖思片刻,撕下一小條包花的彩帶,在脖子前面弄了好一會兒,才弄出來一個花俏又不倫不類的蝴蝶結式領帶。
  還需要什麽?戒指?那是求婚才需要的。曹牛頓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拖著那大花束就艱難地向廚房行進。那是一條艱辛之道,將花束從桌上弄到地上、在地上拖拽還得保證花瓣不掉,這極其考驗耐力,在此階段可以讓忽然變得血氣方剛的人偶冷靜冷靜。
  拖拽的力道漸漸放緩,他又開始瞎琢磨。或許得再三思,丁銳鋒是感情細膩的人,經不起傷害,可是他又想,丁銳鋒自己都樂意,那他有什麽資格想其他不好的事呢?如果不試試,他怕這會是人生的一大遺憾,也怕被誰……捷足先登。
  眼看快要碰觸到廚房的門,曹牛頓心裏的思想鬥爭也越來越激烈,這是丁銳鋒從廚房走了出來,嚇了他一跳。
  “你在做什麽?”丁銳鋒疑惑問道,將手裏的盤子放到茶幾上──他這人沒有在餐桌上進食的習慣。
  “我在……嗯……我想……那個,我是說……可以試著和我交往下嗎?”曹牛頓不自在地眼神四處亂瞟,又裝模作樣整理了下胸前的蝴蝶結式領帶,接著嗅嗅風信子的香味,裝出一副“我其實一點也不緊張”的模樣。
  丁銳鋒愕然極了,他本來以爲還需要花很長的時間,畢竟他雖然思想堅定,但對對方來說太驚世駭俗,他很樂意花大把的心神讓對方接受,但沒想到會這麽快……太讓人驚喜了。
  “這是今年最好的生日禮物。”他說,笑語裏帶著細微的哭腔,那是感動。
  “你快生日了?”曹牛頓很驚訝,他一直不太關心這個,不過以後會關心了。身爲情人得關心伴侶的生日、所有有紀念的日子、喜好、厭惡……他很有自覺,這時已經開始思考明年丁銳鋒生日該怎麽過了。
  “已經過了。”丁銳鋒笑道,“但禮物剛剛收到。”他捧起心愛的人偶,想給剛上任的情人一個吻。
  “等等,我來吧,你吻不到我的嘴唇。”曹牛頓咧嘴笑道,沿著手臂跑到肩膀上,然後在愛人的配合下,吃力地抱著對方的臉頰,在男人的嘴唇上啾了一下。他很想來個“纏綿濕吻”,但很遺憾兩個人的嘴唇大小相差太大,而且他沒有舌,只能望唇興歎。
  丁銳鋒只感到唇瓣上被什麽東西輕輕啄了一下,吻就結束了,他不禁眯眼笑了笑,想到自己和精靈從此變成情侶,忽然感到無比緊張,他從沒和男人談過戀愛,更別說精靈了,青澀年代曾和一些女同學要好過,但這時都忘了當初是怎麽做的,他得再去查查網絡上的戀愛教程……
  “別緊張,像平常一樣就行,我們現在是試驗階段,看能不能好好的相處、生活,如果不行,我們就分開……都不能難過,好嗎?”曹牛頓認眞地說。
  丁銳鋒連點頭,但曹牛頓懷疑他有沒有聽進去,對方眼神裏閃耀著的情緒太激昂,好像完全不認爲兩人在生活上會有什麽不合,他也有些贊同這種想法──只要不出意外。
  既然由好朋友變成情侶,生活方式自然需要一些改變,比如……浪漫的燭光晚餐,可惜因爲雙方體積大小問題不得不放棄,草草吃完飯,就來到書房一塊兒搜尋“戀愛寶典”,曹牛頓早就忘了不久之前對網絡上的教程的唾棄。
  之後是洗澡,當然要一起洗,曹牛頓不喜歡光著身子面對丁銳鋒,所以一直不愛這個清潔程序──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喜歡□□著“沒有男性象征”的身體面對愛人。
  以前睡覺是一人一邊,現在一定得改變,情人睡在一張床上應該擁抱在一起,於是盡管這件事對自己來說太危險,曹牛頓還是歡快地投入了巨人的懷抱,剛交心的第一晚就被壓得夠嗆,但感覺還不錯──他在丁銳鋒的胸膛上,伸手能摸到想摸到的地方。
  “嘿,能不能告訴我你家的事?”在入睡前,曹牛頓忽然問道,“嚇跑陳衛東時,我聽到他說你有不好的遭遇,我想知道。”他的表情很認眞。
  丁銳鋒爲難地看著他,拉了拉被褥,大概是在人心交戰,過了一會兒,他歎了一口氣,“其實也沒什麽……我父母在我二十四歲的時候被人謀殺,然後……然後……”他的表情明顯寫著爲難和不想回憶。
  “抱歉……”曹牛頓心疼地摸摸愛人的胸脯,希望能給予對方一些安慰,“凶手抓到了嗎?”
  “沒有。”丁銳鋒搖頭,“一直沒有。”
  身爲警員,曹牛頓聽到這裏感到很傷痛和憤怒,他不能容忍任何一個犯人逍遙法外,但此時卻對丁銳鋒的事毫無幫助,這種憤怒無法發泄的感覺很糟糕,他歎息著,在對方胸脯上啾了一口。
  “我很抱歉,請以後不要再悲傷,好嗎,我會在你身邊。”他張開雙臂,像個蛤蟆一樣攤開在情人身上,這是“擁抱”。
  丁銳鋒的表情有點奇怪,看著對方似乎要說什麽,但最終沒有說,他閉上眼,笑著,輕輕點了點頭,“我已經打算放下了。”他輕輕說,然後一臉安詳地進入夢鄉。
  
  程子恒不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雖然這裏對警員來說不可或缺,但他還是十分不高興自己被指派來這兒拿死亡報告,這個地方、這兒的人,每一樣都不討喜。
  但今天有點特別,那個姓丁的法醫居然臉上噙著笑,那個家夥不是本地傳言最陰森的人嗎?他沒事幹嘛不擺那副陰冷面孔非得露出堪稱“和煦”的笑容啊!
  “餵,那個家夥吃錯藥了嗎?”程子恒偷偷摸摸在這兒唯一不算陰森的人的耳邊細聲詢問,對方同樣不太清楚。
  “我不知道,我來這裏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笑。”陳衛東攤手道,心裏不是很舒服,昨天的事讓他胸口好像有個梗一般,想不透那腳步聲和那人偶是怎麽回事。
  “你的。”那位詭異的法醫走出解剖室,拿來了報告,他將它遞給警員,然後緊緊盯著對方,接著說:“我和你朋友曹牛頓在交往。”
  “什麽?!”程子恒嚇了一大跳,這個鬼氣森森的人居然說他在和他的好友交往?“你開玩笑吧?!”他驚得差點拿不穩報告,而旁邊的陳衛東也吃驚地瞪大眼睛。
  程子恒如此難以接受不是沒有道理,曹牛頓那家夥才剛來到這裏就被車撞得一直躺在醫院裏,怎麽可能會和他交往?他們應該到現在還沒見面吧!
  他還來不及詢問,丁銳鋒忽然捂著胸口退回了解剖室,他不禁和陳衛東面面相觑,這人到底搞什麽鬼?
  “你幹嘛告訴他啊?你嚇死我了!”曹牛頓在香袋裏直跳腳,他剛才嚇得魂都快沒了,生怕程子恒說出什麽來,自己被戳穿身份。
  “他不是你的朋友嗎?”丁銳鋒說。
  曹牛頓一愣,接著像個泄了氣的皮球萎了下去,後悔剛才那一吼。丁銳鋒在慢慢地改正,像剛才就是最好的證明,他在試圖主動跟人交流,而兩人之間的戀情是最大的動力,“我和你朋友曹牛頓在交往”這句話說得多順暢,結果卻被自己打斷了。
  “痛嗎?”曹牛頓心疼地撫摸丁銳鋒胸脯上被自己抓出來的紅點。自從確立關系後,他的位置從襯衫外變成了緊貼著肉。
  “沒事。”丁銳鋒一點也不在意。
  “我剛才衝動了。”曹牛頓歎道,“丁,我其實……有些事情瞞著你,但我會告訴你的,眞的,是有關於我的一些很重要的事……回去我就告訴你,但在這之前,別人問起任何我的事情你都別說好嗎?就算沒人問,你也不要說。”他是打算說出來,但說之時的情況一定得在自己掌握之中,他可不希望突發什麽意外。
  “好。”丁銳鋒點頭道,並咧開嘴開朗地笑,他感覺到自己和這個小家夥的感情越來越深了。
  那個怪裏怪氣的驗屍官終於又出來了,程子恒趕緊跑上去,攔著對方嚴肅地問:“等等,我要問幾個問題,你是怎麽認識曹牛頓的?你沒可能知道他才對。”他每天都有去醫院探望朋友,從沒見過這家夥。
  丁銳鋒皺了皺眉,頓了頓,最終繞過這位警員離去,已經下班了,已經沒有必要再留在這裏,如今有了情人,他得多花功夫在情人身上。
  “嘿!”程子恒在後面喊,但那個人置若未聞,他氣得眞想一拳頭打過去。
  這個混蛋是神經病嗎?太平間果然盛産變態!
  
  
  
  17
  
  這是兩人的第一個約會,一定得美滿才行,誰都不希望出什麽岔子,並且都很緊張。他們湊在一起研究了網絡上不少的教程、攻略,才放心出門去,曹牛頓發現丁銳鋒居然有一輛車──一輛銀灰色布加迪威龍,保養得非常好。
  “哇喔,太棒了!”攀著衣領,曹牛頓興奮地大喊,想不到那家夥居然會開車技術還不錯,太讓他意外、高興了。
  “這輛車花光了父母留給我的遺産和保險金。”丁銳鋒帶著墨鏡,穿著嶄新的衣服,此時的他像個有錢的帥少爺。他笑著,臉上有著懷念。
  “太奢侈了,我喜歡。”曹牛頓大笑道。及時行樂,這是他的人生觀,看來旁邊這個人類也是。
  “沒有不喜歡車的男人。”丁銳鋒說。
  他們開始研究該去哪裏,看電影、逛公園、跳舞、運動,這些網絡上提到的都不行,人多的地方他們沒辦法放心地玩樂,曹牛頓不希望別人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和人偶玩遊戲、聊天的丁銳鋒,最後還是丁銳鋒開口,提議由自己帶路,曹牛頓自然高興應允。
  丁銳鋒驅車來到一家裝潢優雅的婚紗禮服店,來到男士服務區,前台的美女服務員頂著眞摯的笑容向他介紹店內的特色,丁銳鋒仔細地聽過後,對她們說:“我要定做兩件男士婚禮服,我一套,他一套。”他掏出懷裏的人偶。
  服務員都愣了,其中一個不太肯定地詢問:“做一套人偶穿的禮服?”
  “是的。”他點點頭。
  “先生您是在開玩笑嗎?”服務員看了下牆壁上的日期時锺,“今天不是愚人節哦。”
  “我像在開玩笑嗎?”丁銳鋒有些不悅,“我明天來拿。”他掏出信用卡,服務員爲難地看著他,最終還是爲他和他的人偶量了身材、收了錢,之後他高興地離開禮服店,將人偶重放進香袋裏。
  “餵,你剛才在做什麽?”回到車內,曹牛頓帶著責備意味地喊道,這個家夥越來越懂得與外人交流了,看剛才他和那兩個漂亮美眉談得多順暢啊,這不是重點……他幹嘛要去婚紗店買男士禮服和人偶禮服?那像個冤大頭、瘋子。
  “買結婚禮服啊。”丁銳鋒無辜地看著他,開動車輛。
  “我的你去BJD專賣店買就夠了,而且沒事買禮服幹嘛?”今天可是出來約會,shopping可算不是美好的約會方式。
  “在BJD專賣店買的只是玩具,在婚紗店才能買到眞正的、結婚用的禮服。”丁銳鋒說,一臉理所當然,“禮服將來會用到的。”
  “嘿,你別這樣……”曹牛頓不自在嘟哝,“就算是人類,兩個男的也不一定能結婚……”他收回早先“沒有人能和這個男人相處”的想法,這家夥明明很懂得利用柔情攻勢。
  “明天將禮服拿回家,我會將它們好好藏起來,直到你答應我的求婚。”丁銳鋒笑吟吟。
  “你別這樣……”曹牛頓的聲音越來越小,他縮在香袋裏,心裏覺得怪怪的……麻麻的。我不應該再這樣了,他心說。太丟臉了,我幹嘛這麽拘謹,我應該更主動才對,他都不在意我還在意個什麽勁,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這就夠了。
  “接下來去哪兒?”丁銳鋒讓汽車緩慢前行,一邊詢問,他其實比較想去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和愛人聊天、看風景。
  “你開車到處轉吧。”曹牛頓忽然心情飛揚,他從衣領裏爬了出來,一點也不避嫌不怕被周圍的司機看到,他跑到副駕駛座上,靠著背墊坐下,翹起二郎腿,華麗的衣著配上他的坐姿,使得整個人看起來像個不務正業的二世祖。“帶我熟習你的家鄉,親愛的。”
  
  他們早早回了家,因爲實在沒什麽好看的──這個地方正處於積極發展狀態,工廠很多,商店也很多,但綠化很不怎麽樣,而且缺少很多該有的設施,比如動物園之類的,僅僅一個老舊的公園,這兒欣欣向榮到毫無樂趣可言。
  “我剛來這裏的時候還以爲會看有動物園和海底公園,沒想到和我那裏差不多啊……什麽都沒有。”曹牛頓失望地嘟囔道,他從自己旮旯小的家鄉提升到這兒,沒想到除了看起來繁榮一點外,其他沒太多區別──這裏的樹木甚至沒有家鄉的多。
  “抱歉……”丁銳鋒帶著微歉意道,已經太久沒有關注外面的事情,剛才他努力憑著記憶想找兒童時經常跑去玩的廣場,但沒找到,最終兩人只兜了一圈就回來了。
  “沒事,這是管理人的責任,他以後會了解到綠化和娛樂設施有多重要。”曹牛頓擺擺手,跳上情人的肩膀,捧著對方的臉在唇上響亮地啵了一口,之後攀爬到香袋裏,“現在,我們回家。”
  “嗯。”丁銳鋒笑著使勁點頭,笑容裏帶著些寵溺,他看人偶的眼神就像在看親愛的寶貝。
  氣氛一時間變得很溫馨,曹牛頓心裏不由大呼吃不消,他從沒有感受過這種氛圍,如果以後和丁在一塊經常會有這種氣氛包圍,那他可能得試著每天吃一個檸檬來適應,酸酸的……幸福感覺。
  說笑,前提得他有味覺、消化系統。
  上帝總喜歡在人們覺得幸福、美滿的時候,自認幽默地來個突發事件。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因爲你料不到它什麽時候、爲了什麽而來。
  突然從車庫裏衝出一個人,丁銳鋒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塊濕毛巾捂住了口鼻,他嗅到並不陌生的藥物氣味,藥性很強烈,他還來不及伸手,就暈了過去。那個從背後襲擊,他沒看到他的樣貌,只隱約看到帽子的邊角……似乎是鴨舌帽。
  那人從外面開進來一輛二手汽車,將丁銳鋒搬進了後車廂內,車窗是內視的,車外誰也看不到車廂的情況,他將車駕駛到門外,關上大門,然後驅車離去。
  過程中他一直帶著手套,穿著皮大衣,這兒沒有監控器,方才也一直沒有人來往,而那位孤僻的法醫人緣級差,沒人會發覺他被綁架了,這一切神不知鬼不覺。
  當然前提得扣除某個神奇的小家夥。
  曹牛頓自看到丁銳鋒被迷暈,就一直謹慎地躲在香袋裏,直到感受到周圍壞境不一樣才探頭探腦爬了出來,周圍很黑並且顫動著,他摸索著到丁銳鋒臉邊,拍打對方的臉、拉扯眼皮,但對方毫無反應。
  他苦惱極了,不明白丁銳鋒這種孤僻性子怎麽會結上仇家,居然還到綁架的地步,而他又什麽都做不了,這種無力感太糟糕了!
  曹牛頓堅持不懈扯眼皮,大約一刻锺後,搖晃的感覺忽然停止,他明白已經停車了,趕緊回到香袋,那人將丁銳鋒的身體抱了出來,曹牛頓偷偷將丁銳鋒的衣服縫拉開一點,發現這裏是一個工廠。
  那人進入工廠,在一個疑似民工宿舍的房間裏放下丁銳鋒,然後拍拍丁銳鋒的臉,吹了口口哨。
  “一切順理,親愛的,我還得出去半點兒事,然後再去你家轉轉,弄點兒東西……一個人幹活就是麻煩。”
  曹牛頓看准時機,當他轉身走出了屋子的時候,也跟了上去。這兒原來是一個廢棄的工廠,似乎是做剪刀的,他隨便瞄了幾眼就看到地上有不少刀片。
  那個人走得很快,曹牛頓的短腿拼命跑才能追上,還得經常往凹處躲,幸虧這裏廢棄物很多,他才沒有被發現,在汽車即將發動的時候,他追上車尾,抱住了排氣管才沒有被落下。那玩意燙得曹牛頓想尖叫,他咬著牙忍耐,吃力地沿著排氣管攀爬到了後車蓋上,這才松了一口氣,開始認眞地觀察周圍,希望能記下路線。
  愛情的力量讓他勇猛無畏。
  那個家夥駕車不知道往哪裏去,途中有停車跟幾個人交頭接耳一番,最後他到達了丁銳鋒的家,看到那人進屋,曹牛頓悄悄下車,躲在了門縫邊,看那人走來走去翻箱倒櫃找財物,他心痛極了。
  這是他和丁銳鋒的家!他憎恨別人破壞這裏。
  “呸,居然才兩千塊錢。”那個男人翻了半天才在床頭櫃抽屜裏找到一些錢,他憤怒地破口大罵,又去書房將筆記本拿了下來,走的時候,還踢了角落的小城堡幾腳,玩具士兵散落一地。
  “神經病,一個大男人居然喜歡這些玩意。”他譏諷著,揚長而去。
  這次曹牛頓沒有攀上車,而是跑回了家,他躍過一片狼藉,上了樓來到書房,這裏同樣被翻得亂七八糟,曹牛頓暗自詛咒,一定要將那個混蛋繩之於法!
  “是我,解除警報。”他大喊。
  “曹。”巴蒂從歪倒的城堡裏爬了出來,曹牛頓趕緊上去拉她起來,她驚慌地說:“有小偷,剛才有個小偷拿走了丁的筆記本。”
  
  
  
  18
  
  “我知道,先別慌。”曹牛頓拍拍她的背部,玩具們從角落出現,一只小狗晃著尾巴跑到巴蒂身邊,喉嚨發出嗚咽聲。
  “幸好我堵住了它的嘴。”喇叭說,“否則它就被小偷發現了,我的初吻丟了。”
  “幹得好。”曹牛頓隨意地給了喇叭一個大麽指,然後揮手大喊:“停一下,各位,請聽我說。”
  他喊了好幾遍,屋子裏大大小小的玩具才安靜下來,曹牛頓舒了口氣,大聲說道:“各位,我們的主人丁被綁架了,綁架犯就是剛才那個小偷!”
  一時間房間裏又喧鬧起來,大家都驚慌極了,喇叭先生朝天尖叫了三聲才平靜下來。“謝謝。”曹牛頓摸摸額頭,抹去一把不存在的汗,“大家不要慌張,我們可以去營救丁,我知道他現在在哪兒,我記住了路線,現在,我需要你們的幫助,有人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室內的玩具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曹牛頓不死心地又喊了兩句,他對面的玩具們表情怪異。
  “外面太危險了。”趴趴熊說。
  “外面都是些巨人。”霸王龍對著手指,膽怯道。
  “虧你還是我的坐騎,以後不准再這麽自稱!”曹牛頓一把躲過霸王龍的紅色塑料片,撕了個粉碎,以表達他的憤怒。
  “別這樣,曹。”巴蒂挽起人偶的手臂,輕聲說:“外面眞的太危險,能告訴我具體嗎?先得讓大家知道目前的狀況。”
  “是這樣的,下午我和丁去……逛街,回來的時候突然有人用藥迷暈了丁,然後把他帶走……”曹牛頓簡潔地敘說了經過,心裏很焦急,他怕晚一秒,那個混蛋就會幹出無法挽回的事兒來。
  衆人安靜地聽完,巴蒂嚴肅道:“事情很緊急,可是我們從沒到外面去過。”她想窗戶的方向伸手,“外面很多危險是你想象不到的,曹,這是人類之間的事情,我們不可以插手。”
  “可是我們都可以照顧生病的主人,爲什麽就不能援救被綁架的主人?”曹牛頓感到難以理解。
  “……這就好像……”巴蒂忖思了會兒,緩緩道:“人類可以幫助擱淺的魚,卻不會插手魚類之內的爭鬥。”
  她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就像人類理所當然地談論其他生物相互的爭奪、殘殺,卻不插手,以避免破壞平衡一樣。可是曹牛頓沒辦法認同,因爲丁銳鋒對自己、和對他們,意義是不一樣的。
  “巴蒂。”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位公主,“你是善良的公主啊,爲什麽你會說出這麽無情的話?”我可能入戲太深了。他想,心裏有些茫然。他以爲這裏都是如童話故事裏一般美好的……生物,現在看來其實不是,這些玩具們,其實早在人類的世界打滾了許多年。
  “抱歉……我不想失去你。”巴蒂緊緊拉著人偶的手。
  “我一個人去。”曹牛頓堅決地拉開她,衝了出去,任誰呼喚也當沒聽見,他感到胸口好像有一團火,包含了失望、憤怒、無奈、焦慮等負面情緒。
  它們只是玩具,不是朋友,不是兄弟。他這麽說服自己。
  曹牛頓跑到了車庫,謝天謝地,那輛布加迪威龍還完好地立在原地,不知道那個家夥怎麽沒把它偷走,也可能那家夥臨時有事等會來,或者並不急著偷走──他偷東西時候的表情可悠閑極了。
  車門是開著的,丁銳鋒還沒來得及關上車門就被綁架了,這大大地方便了曹牛頓,他不用跳上跳下像跳蚤一樣尋找打開車門的地方。當進入車內,他傻眼了。
  袖珍如他可沒辦法同時掌握方向盤、踩油門以及觀察路況,他還不到人類半截手臂長。
  “嘿,哥們,你跑得太快了。”一聲急刹車,一輛小賽車在車門下停了下來,它驚呼了一聲,崇拜地看著眼前的龐然大物,“哇喔,它好帥。”
  金屬質地的外殼被覆上銀灰色的漆,即便是在昏暗的車庫,車身也隱隱有著冰冷金屬質感的微光,紅色的車燈、流暢的外殼,令人眼花缭亂的內部,這輛車就像一匹狂放不羁的野馬。遙控車曾不止一次幻想自己擁有這樣的高等裝備。
  “你來幹什麽?”曹牛頓努力壓抑心底冒上來的喜悅,冷冷地問道。
  “勇者去拯救美人,怎麽能沒有坐騎。”遙控車說,“現在不流行龍騎士,007,你的槍呢?”
  曹牛頓頭一次發現這輛遙控小賽車居然也這麽有幽默細胞,“沒有槍,有更可靠的夥伴,還有你應該說‘勇者去拯救帥哥’,丁可不是美女。”他笑著將遙控車拉了上來。
  “別那麽挑剔嘛。”遙控車愉悅道,高興極了。正派帥哥、帥機車、反派頭子、受害者,這些007影片裏需要具備的東西一應俱全,它預感到一展雄風的夢想即將實現,
  “等等──”不遠處又傳來呼喊的聲音,一只綠色的小型霸王龍跑了過來,它一個爪子拽著脖子上的手表,一個爪子抓著一根牙簽,跑過來蹭得一下跳上了車,“曹,我來送正義之劍。”它一本正經地說。
  “只是送劍?”曹牛頓拿過“正義之劍”,狐疑地看著它。
  “好吧好吧……”霸王龍變臉像翻書,正經的表情瞬間變成笑嘻嘻,“附帶一個正義的夥伴。”它挺了挺胸脯。
  “謝謝。”曹牛頓高興地說,好哥們一般拍拍霸王龍的腰(他只能拍到那個地方),又拍拍不知爲何突然變得不太高興的遙控車。
  他收回剛才的想法,玩具們不只是玩具,它們是好朋友……而自己則需要反省。
  “還有,還有──”又一陣尖銳的聲音傳來。
  “得,又來一個。”遙控車不高興地嘀咕,007和帥機車去英雄救美,跑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玩具,這太不像話了。
  “帶上我們!”尖銳的聲音靠近,原來是喇叭先生,它後面有一群士兵,士兵們擁簇它上車,喇叭先生緊緊盯著曹牛頓,叫道:“曹,巴蒂公主要求我們追隨你前往殺敵,她的所有士兵任你差遣!派瑞少校,報數!”
  “是,長官!”一名紅制服士兵應到,行了個軍禮,接著轉身,聲音洪亮地叫道:“全體列隊!立正!報數!”
  “一!”
  “二!”
  “三!”
  ……
  “報告長官,總人數三十,請下命令!”派瑞少校道。
  “曹,該你了。”喇叭先生說。“別生巴蒂公主的氣,她只是爲我們著想。”
  “我知道,我沒有生氣。”曹牛頓說。什麽生氣,他沒這個資格,巴蒂是那個家裏最漂亮且成熟的女性,他太莽撞了,像個毛頭小子。
  我回去得跟她道歉。他心說。
  “大家都上車。”曹牛頓喊道。
  “是,長官!”派瑞朝士兵們行禮,“稍息!上車!”他在看著大家安全爬進車內,自己最後一個上車。
  “你也跟來?”曹牛頓看向喇叭,這可是去營救……喇叭呆在家裏等待高唱凱歌等待比較好。
  “曹長官,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忍耐力都是最重要的。”喇叭高傲地說,看起來打算這輩子都以忍耐爲榮,“你將來會明白缺我不可。”
  曹牛頓聳聳肩,決定不打擊它了,或許確實會派上用場也說不定,他側身研究車內,開始分配工作。
  “我帶來了重要的道具,派瑞中校!”喇叭先生大喊。
  “是,長官!”派瑞指揮數名士兵,擡來一個大家夥,曹牛頓一看,那是一個手機。
  “太棒了,幹得好。”曹牛頓贊揚道,暗悔方才太急,忘記通知警方了,他總是習慣性得把自己當成警方,職業病。“霸王龍,你來控制方向盤;喇叭先生,請你在車窗前仔細探路,通知我們方向;派瑞長官,你帶領十名士兵控制油門……”
  “不行,我的手碰不到這個盤子。”霸王龍在駕駛座上說,它的爪子比起肥大的大腿來短小得可憐。“你來控制方向盤,我來打110。”
  “你知道怎麽和警察交流嗎?”曹牛頓狐疑道。
  “當然,別小看我。”霸王龍利索地撥下110和通話鍵,看它似乎很拿手的樣子,曹牛頓稍微放心了一點,轉而去指揮士兵,准備讓車輛開動。
  “警察,嘿,是警察嗎?太好了,快來救命,我的主人被綁架了……是的,我的主人被一個小偷綁架,那個小偷剛剛在房間還偷走了一個筆記本……我不知道,那個小偷帶著帽子,他很凶殘……我裝死他就離開了,現在我和我的朋友們要去拯救主人,你們得快點趕過來……什麽?我可沒開玩笑,這是人命關天的事兒……我幾歲?你問這個幹什麽……好吧,嗯……按你們人類年齡來算的話,不算出場日期我大概……大概有三歲了,餵,餵餵……”霸王龍無辜地看向人偶,“他居然挂了,現在的警察太冷血了。”
  
  
  
  19
  
  曹牛頓連吐槽的力氣都沒有了,無力地擺擺手,“你去看著刹車,其他的士兵聯合控制方向盤。”他走到手機旁邊,撥下好朋友的號碼。
  “程子恒,是我……我知道你現在很驚訝,但我沒時間聽你學女人鍛煉嗓音,所以給我閉嘴!”他朝話筒大吼,終於制止了對方的語無倫次。“乖,現在你趕緊從餐桌上下來,帶上槍,到一家名叫‘維明剪刀’的廢棄工廠外待命,那裏有一個綁架犯……因爲他綁架了我的朋友!我得挂了,快點過來,不然你會後悔的。”
  他吧嗒按下結束通話鍵,疑惑看著玩具們,“怎麽還沒開動?”忽然又一拍腦袋,“哦,我忘了這個。”他走到駕駛座旁邊,一把拉下搖杆。
  汽車猛得往前衝,曹牛頓一個不備被從座位上甩了下去,圍著油門的士兵們也被甩得四散,派瑞狼狽地從座位地下爬出來,往油門爬去,並喊道:“士兵們,快回到崗位!”
  又一個衝擊,車忽然停了下來,曹牛頓被甩到刹車旁邊,有點暈乎乎地誇贊了一句,“刹得好。”他醒悟過來,和這些汽車小白合作開車實在不是個好點子。
  “可我沒有踩。”霸王龍無辜地搖頭。
  “嘿,你們這些小混蛋,想幹什麽?”
  “不是你也沒關系,安然停了車就行,誰在說話?”曹牛頓搖了搖脖子站起來,打算集合衆人重新想辦法,再這麽折騰下去,估計一整晚也出不了車庫。
  “我!”車子猛然抖動了一下,曹牛頓差點摔倒,他狐疑地四處看,在車窗上看到兩只眼睛,嚇了一跳。
  “天呐,這輛車是活的!”霸王龍驚叫,跑到勇者身後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是活的!。”另一個聲音重複道,是遙控車,它興奮地無法自控,屁股上的天線直晃,像是在打招呼。“你好,我叫遙,你呢?你好帥,我們交個朋友可以嗎?”
  “你只是個玩具車。”那聲音道,一副“你沒資格和我交朋友”的自傲口氣。
  “成爲一輛眞正的賽車是我的夢想,我想我將來能有機會和你一樣帥。”遙控車用天線輕輕碰了碰車內壁,語氣裏沒有絲毫被輕視的不快。“晚點交朋友也行的。”
  “停一下,OK?”曹牛頓有些不耐地擺手,“車先生……還是叫你布加迪威龍先生?剛才是你刹的車對吧,眞好,請你帶我們去一個地方行嗎?”
  他沒興趣去詢問爲什麽一輛車也能在車窗上長出透明的眼睛形狀,也沒興趣探索車的嘴巴在哪裏,他想他如果問這些問題,車的回答一定是“我一被制造完成就有眼睛就能說話,你不也一樣嗎,你的問題太怪了”……不管多麽不合邏輯,但一輛車在用車窗清潔杆當眉毛瞪視車內的不速之客這是事實,他一點也不想指著車大叫怪物,那對車內一群奇怪生物來說太鄉巴佬了。
  “不行,你們如果是丁的玩具,就應該乖乖呆在房間裏,如果不是,就滾出這裏。”車先生毫不妥協道,看來是一輛頗有原則並且護主的車。
  “丁有難,我們這是要去幫忙,你應該協助我們。”喇叭先生說。
  “玩具不該參合人類的事情。”車先生砰然一聲打開車門,“快回屋去,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哇塞,酷!”遙控車看著布加迪威龍的動作,不禁熱血沸騰,“大哥,你做我大哥可以嗎?或者我當你的粉絲也行,可以給我簽個名嗎?”這輛眞正的車當兩邊車門都打開後,就仿佛一匹張開翅膀的天馬,酷得不行,相比之下,自己雖然看似有兩扇車門,其實卻是假的,和身體黏在一起,根本打不開。
  “簽名?咳咳,這當然可以,簽在哪裏?”
  “簽在臉上可以嗎?”遙控車羞答答地眨眨眼。
  “可以,不過這會讓你毀容的。”車內輕微震動,那是車先生在打量自己的輪胎,“我的手有點大,你的臉太小了……”小粉絲的熱情令這位鋼鐵心腸的帥車感到愉悅。
  “stop──!這是營救路途中,不是簽名會現場!停止卿卿我我OK?”曹牛頓不快地喊:“下車,都下車,我算是明白爲什麽丁好幾年將這家夥扔在車庫裏,因爲它膽小,太可笑了!”
  “我膽小?”帥車的眉毛立成了倒八字,顯然它很憤怒,然而它還來不及反駁,就被另一個聲音搶先了。
  “大哥才不膽小,他是和007最配的搭檔。”遙控車不屈地爲偶像辯駁。“大哥就算槍林彈雨也不怕,他最拿手的就是和007衝鋒陷陣!”它擅自將對007的幻想轉到新認的大哥身上。
  “我敢打賭它連子彈的模樣都沒見過,而且它被主人買走後,只開了一次就一直呆在車庫裏,像只耗子一樣龜縮在這個破地方。”曹牛頓冷聲說,一副“我什麽都知道”的模樣。
  “胡說,大哥一定去過很多地方。”遙控車氣憤地說:“大哥我說的對嗎?你一定去過長城吧,那裏是不是很長很漂亮?我有一次在電視上看到就一直想去一趟,留影紀念……”
  小粉絲呱噪地說著,車先生卻沈默了,它陷入了思緒裏……車先生確實很長時間都呆在車庫裏。出廠第一天,它興奮地和主人在街上奔馳,主人不要命一樣開著它追逐風的速度,那感覺棒極了──每一輛車都希望有一個車技高超的主人,而它的主人車技剛好很不賴──第一天它就吃了罰單還撞壞了一個後視鏡,維修好後一直期待能再次爲主人服務,然而……那之後一直被留在車庫裏,別說和主人兜風了,想見見陽光都難。
  直到昨天,主人爲它重新上漆保養了一番,然後開了出去,這麽多年以來終於又重見光明,它高興極了,同時奇怪地發現主人身上多了個人偶,那個人偶毫不忌諱地張口說話,並占據了女主人才應該坐的副駕駛位──雖然很好奇是什麽讓人偶這麽大膽,但它明白規矩,緊閉嘴,一聲不吭。
  “……大哥,你說話啊。”遙控車可憐巴巴地看著車窗上的眼睛,偶像忽然沈默了,氣氛變得好尴尬。
  “我……”車先生不知道該說什麽,它吞吐只說了一個字,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
  “現在丁被綁架了,當時你也在場。”曹牛頓嚴肅地說:“如果我們不去救他,他可能會被殺害,然後你就解放了,可能遭遇一個愛車新主人,那可眞是如你的意了。”他看向遙控車,“你確定要崇拜它?讓它在你臉上簽下恥辱的印子?你們怎麽還不走?”他嚷嚷道,喇叭先生一直斜眼看著他,計算著這家夥還要說多久才會自己先移動一下腳步。
  “布加迪威龍一族從來不會主動放棄主人。”車先生說,語氣很堅定。忽然車門自動關上了,車燈全部打開,“小子,帶路,讓你們看看我族的厲害。”沈悶的聲音響起,是准備就緒等待發動的通知。
  “我收回剛才的話。”曹牛頓笑了,“我是曹,請多指教。”
  “布加迪威龍族,編號GB257,牌號ZJ1880,你們可以叫我布加迪。”車先生說。
  “我就叫你大哥了。”遙控車說。
  “我們是遠親,我也是龍族,而且是勇者曹的專用坐騎。”霸王龍歡快地揮舞小爪子,有個超現代化又帥氣的親戚,感覺眞棒。
  “你可以叫它笨龍,叫我喇叭,這位是派瑞少校,我是中校,曹是上校,歡迎你加入勇者團隊。”喇叭先生說,然後壓低聲音在曹牛頓身邊細聲說:“沒想到你比我還能吹。”這種龐然大物都被他征服了,不愧是勇者。
  曹牛頓得意得揚眉,指揮布加迪向廢棄工廠駛去,遙控車被那帥氣的一句“從來不會主動放棄主人”給征服了,它在車窗旁邊,不停地向偶像敘說007的光榮事迹──如果這是動畫片,那這位性別不明的遙控車周圍一定會冒出粉紅色心形泡泡。
  喇叭在和霸王龍爭論稱謂的事,霸王龍對於“笨龍”這一稱謂很是不服,但它爭不過大嘴巴喇叭,這令它很沮喪,它走到人偶身邊,可憐兮兮地說:“曹,你一定一定,不能叫我笨龍。”
  曹牛頓在心裏翻了個大白眼。
  “哇,看那輛車。”遙控車忽然興奮起來,崇拜地看著一輛破舊的老式面包車。那輛車如此肮髒和破敗、陳舊,車門的車窗上甚至有一條裂痕,這些都是歲月留下來的痕迹,這輛車一定行駛了很長很長的路,經過各種各樣地面的曆練,遙控車向往極了。
  “那只是一輛小破車而已。”布加迪用它自己都沒發覺的酸溜溜的口氣說。
  我眞的是行駛在去救人的路上嗎?曹牛頓斜靠駕駛座扶手無聊自問。
  
  
  
  20
  
  拖家帶口實在不利於趕速度,但曹牛頓又沒辦法一個人做好救人兼放風等工作,只好耐著性子,手撐著腦袋在車窗前,看著外面的風景。
  他們已經行駛了超過半個小時,他記得綁架犯從工廠到丁銳鋒家裏的時候沒花多長時間,爲什麽他們還沒到?
  “你迷路了。”曹牛頓的手指在空氣清新劑的盒子上無節奏地敲擊,敲擊的聲音透露主人的焦躁,他把那玩意當桌子了。
  “是你帶錯路了。”布加迪嘴硬道。
  “我沒帶錯,是你走錯了,算了,不吵了。”曹牛頓不耐煩地揮手,本來就趕時間,這會兒還迷路,眞是夠嗆。
  “或許我們可以問問這位老先生。”遙控車說,有一輛拖拉機正從布加迪身邊經過,此時兩輛車正平行。
  “嘿,離我遠點。”布加迪不快地喊,它算是理解什麽叫虎落平陽被犬欺,一輛破拖拉機也敢超過它,太過分了!
  “大哥,我先問他點事兒。”遙控車在士兵的幫助下,攀到左側車門上,車窗自動打開,它朝拖拉機大喊:“老先生,您知道維明剪刀長在哪裏嗎?”
  曹牛頓看向車窗外,發現那輛拖拉機的司機垂著腦袋,似乎睡著了。這些家夥們總能在不被人類覺察的前提下幹些不安分的事兒,如果他沒有變成這幅模樣,百分百不會知道這個世界其實有趣得很。
  “喲呵,布加迪威龍一族,這種高檔貨居然背著一個遙控車,跨種族愛戀嗎。”拖拉機轉著眼睛看向旁邊的貴族,譏諷地笑。
  看來車類也有貧富差距,甚至也有窮人富人相互不待見的習性。
  “你想死嗎?我轉個彎就能讓你這條臭蟲散架。”布加迪憤怒地說,它居然讓一個連世界排名前萬都進不了的貧民嘲笑。
  “有種你來啊,哈哈咳咳咳……”
  其實當個普通人、無法了解世界的精彩不算什麽壞事。曹牛頓漫無邊際地想,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被一輛拖拉機奚落,那輛拖拉機還晃著兩個手電當眼睛──大概它原來的“眼睛”燈壞了,主人另外給裝上的──屁股後面還因爲咳嗽而冒黑煙。
  曹牛頓摳了摳鼻孔──管他有沒有鼻屎,身爲人類(內心)總得有點兒壞習慣,他堅持自己還算半個人類。他抱著手機,上到左側車門上,按了幾個鍵,手機發出的“啪嚓”聲音引來兩撥正在爭執的……生物的注意。
  “老家夥,知道這是什麽嗎?”曹牛頓敲了敲手機屏幕,“這是手機,你一定聽過吧,高科技産品。我剛才用它拍下了你的牌號還有司機的模樣,你猜人類交警會怎麽樣?”他壞壞地笑著,模樣兒妖孽極了,“他們會讓你吃罰單吃到死,哈哈哈。”
  喇叭先生默契地吹了口口哨。
  “你想幹什麽?有話好說,我是個老人家,還有哮喘,別欺負我。”拖拉機的車燈(眼睛)暗了下來,這大概是萎靡的表現。
  “問個路而已。”曹牛頓不屑地冷哼,有些家夥就得用一下鐵腕手段才服軟,他同時心裏感慨,車這種……生物,果然跟司機一樣最怕罰單。“維明剪刀廠往哪走?我記得是個廢棄的工廠。”
  “你們走反了,這條路一直往回走,以我最快的速度一個小時能到。”
  “希望你識相,說的不是謊話,否則我把照片發到網絡上去,還有,立即把你的主人叫醒來,這樣行駛太危險了。”曹牛頓潇灑地下到座位上,心裏舒爽極了,果然心情不快的時候就得欺負欺負別人。
  布加迪立即調頭往回奔去,忽然後面傳來車抛錨的聲音,接著是人類的咒罵“可惡,又壞了,看來眞的得去修修才行。”然後是一串呵欠,大概是拖拉機的主人醒了。
  “布加迪,車類最喜歡最討厭什麽?”曹牛頓好奇問。
  “一般來說,最討厭罰單,最喜歡維修廠,但我比較喜歡不限速的公路。”
  “哦。”曹牛頓了然地點點頭。
  “嘿,你叫什麽?你剛才太棒了,我頭一次那麽帥。”寬屏的手機屏幕上忽然出現一雙眼睛和一張嘴,這玩意忽然發出聲音嚇了所有生物一跳,其中曹牛頓最受不了。
  混蛋!他還抱著一絲能變回人類的希望,別再給他意外驚嚇了!這些家夥想害他以後上個廁所都得擔心馬桶會不會忽然開口打招呼嗎?!
  
  
  話分兩頭,丁銳鋒被迷暈後,過了將近半個锺頭才清醒,他茫然地眨眼,周圍的壞境太陌生,遲鈍的他沒辦法第一時間明白自己的處境。
  丁銳鋒晃了晃腦袋,頭還有點暈,幾分锺後,暈眩的感覺才好點,他看到旁邊坐著一個男人,大約三十來歲,帶著一個鴨舌帽,笑著看著他,手裏正把玩著一把小刀。
  “你醒了,比我預計中的快。”那人口氣溫和地說。
  丁銳鋒沈默地看著他,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這個人迷暈自己,丁銳鋒仔細打量對方,發現從沒見過這個人,他幹嘛要綁架自己?
  “我知道,你現在心裏有很多的疑問。”鴨舌帽男人說,“放心,在你死之前,我會慢慢告訴你……你的樣子眞的很不錯,只是還需要再中性一點。”他一臉誠懇,甚至伸手撫摸人質的臉。
  慣犯──丁銳鋒心裏閃過這個詞。眼前這個人絲毫不見驚慌、緊張,甚至神態悠然,很顯然作案多次,他感到很不妙。
  “你應該還記得‘劉林’這個名字。”那人說,口氣仍舊溫柔,仿佛在跟情人說話,“一定記得,畢竟那家夥讓你出盡風頭,啊……對了,我的名字叫鄧龍,第一次見面,幸會。”他像小女孩在和娃娃玩具說話一樣,強勢地拉了拉人質的手。
  丁銳鋒想了會兒,才記起這個名字,劉林不正是連續奸殺案的犯人嗎?這個人就是裝死用藥物裝死,後被他發現的家夥,這事兒如今誰都知道,丁銳鋒不解地看著鴨舌帽男人。“你親戚?”
  他簡潔到不行地問道,雖然交流障礙在曹牛頓的開導下漸漸有起色,但這個時候,他沒辦法讓自己輕松地和對方交談,他緊張得不行。
  在沒碰到神奇精靈之前,丁銳鋒自認可以被槍抵著腦袋而不變色,如今他卻很害怕,他才剛剛重新感到人生如此美好、奇妙,不想早早失去。
  “嗯?”鄧龍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神秘道:“你猜,連續奸殺案的凶手……有幾個?”
  “兩個?”丁銳鋒想了會,將自己曾經的猜測說出來。
  “賓果。”那人接著問:“你再猜,這兩個人怎麽合作的?”
  丁銳鋒遲疑地看著他,試圖拖延時間,“我……不知道。”
  “猜嘛。”鴨舌帽男人以拿著小刀的手撫摸人質的臉頰,刀片靠近使皮膚感到一陣寒意,丁銳鋒想退後,但四肢被綁著,無法動彈。
  “有提示嗎?”他緊張地問。
  “沒有。”鄧龍的手動了下,小刀的刀口碰到了丁銳鋒的皮膚,割出一條細小的痕迹,接著他附身,舔了舔那傷口。
  丁銳鋒感到惡心至極,搖頭躲避,鴨舌帽男人一甩手,打得他眼冒金星,那人仍舊柔和道:“快點猜。”他撫摸人質被打得紅腫的臉頰,心疼地呼氣、舔吻。“你應該染上一頭金發。”他說。
  “你……你和劉林……”丁銳鋒忍著痛說:“有相同的殺人手法,並都喜歡金發……你喜歡男人,他喜歡女人……”此時他心裏不禁暗罵陳衛東和一幹警察是怎麽辦案的,爲何兩個人的犯罪會只查到一個罪犯,害他受罪。
  “沒全對,那家夥喜歡性虐和外國妞,還是個膽小鬼,多虧我教導,他才嘗到眞正的人生極上樂趣。”鄧龍得意地說,“光虐待有什麽好玩的,最令人激奮的是看著獵物垂死掙紮……美人明知道無處可逃、無人可救,還是不停地尖叫求救、祈求饒恕,這實在太讓人激情蕩漾了……我期待你待會兒的表現……”
  他說著,忽然捂著頭呻吟起來,丁銳鋒看到他大叫該死,並從一旁的紙箱裏拿出一個小瓶子,倒出藥丸吞下。他看起來頭痛得不行,不停敲打腦袋,好像想將頭敲碎一樣。
  這人一定頭部有什麽疾病。丁銳鋒心想,暗暗祈禱這個人能痛暈過去。
  然而上帝並不保佑他。
  劇烈的疼痛讓人無法忍受,鄧龍感到頭痛欲裂,正常狀態就有輕微暴力傾向的綁架犯此時覺得自己極需要一個發泄通道,他看向如岸上魚一樣無助的男人,眼裏閃爍著名叫期待暴力的情緒,配上忍痛的表情,整個人看起來像個惡鬼。
  “你、你應該休息,我能、我能幫你止痛……幫你看看病情……”丁銳鋒掙紮著想後退,但現在的情況令人絕望。
  “我最討厭法醫,那些家夥把別人的身體剖開,一點兒隱私也不留給他人,我討厭他們,討厭極了!”鄧龍一腳跨在人質胸膛上,滿意地聽到骨頭斷裂和男人痛叫的聲音,“你的肋骨斷了,當你的屍體被發現,那些討厭的家夥會割開你的胸膛,觀察骨頭是怎麽斷的,然後猜測你生前遭遇了什麽……很恐怖是不是?”
  他蹲下來用小刀在丁銳鋒胸前劃了個“Y”,外衣破裂數道口子,裏面的肉體暴露出來,鄧龍像受到刺激般,忽然揪住人質的頭發,將對方半拎半抱了起來,接著狂吼著,像發泄一樣,大力地將丁銳鋒扔在了地上。
  重物落地發出沈悶的聲音,垃圾、碎石、斷木,以及尖銳的鐵質令地面凹凸不平,丁銳鋒摔得夠嗆,他的腦袋不知道撞到了什麽硬東西,感到頭一陣暈眩──胸口很痛,頭很痛,直接撞擊地面的背部也很痛。
  我得自救。他不斷提醒自己,起碼不要這麽痛苦地死去。丁銳鋒設想過自己的無數死法,最令人滿意的就是捏著不會老的人偶的手,幸福又心疼地閉上眼睛──最近一段時間,這曾是他最向往的死法。他從沒想過自己會遭遇這種災難。
  “你好,我的最後一個獵物。”鄧龍咧開嘴,露出殘忍邪惡的獰笑,他手法利落地將小刀插進丁銳鋒的鎖骨上。“大聲點,尖叫,對,尖叫,我喜歡聽……我有點不高興……爲什麽你不染上金色的頭發──”
  頭部的劇痛讓罪犯失去理智。
  
  
  
  21
  
  只花了不到半小時,布加迪就到達了目的地,這是一片非常荒涼的工業區,廢棄工廠比比皆是,大概正計劃拆遷,曹牛頓急急忙忙從車上跳到地上,觀察周圍,發現位置剛好,他們目前就在廢棄的剪刀廠外圍,布加迪停在工廠右方,這兒很黑暗,工廠裏有人也看不到它們。
  “下來,快,快。”見周圍安全,他朝車內招手。
  玩具們靈活地跳到他身邊,曹牛頓帶頭朝工廠裏跑去,這兒路很陡,地上凹凸不平,並有不少鐵質的利器,比如還沒生鏽的剪刀刀片,養尊處優的玩具們必須打上十二萬分精神,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割破一道口子。
  “啊──我討厭這裏。”霸王龍不小心踩到一個豎起的小刀片,叫道:“有沒有醫生?我受傷了,我需要救治。”
  “玩具是不會痛的。”曹牛頓橫了它一眼,霸王龍沮喪地嘟嘟哝哝,大概在說他這搭檔壞透了之類的。
  “你還不跟上去?”布加迪看著地上的遙控車。
  “跟……嗯……等我長大了,可以和我交朋友嗎?”遙控車扭捏地說,臉紅了紅,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這個……當然可以。”布加迪溫和地說,不忍心說些現實的話擊破這個小家夥的夢想──玩具車是不可能“長大”的,這些權利被掌握在人類手裏,而且,從來沒有一個人類瘋狂到將一輛遙控賽車改裝成眞正意義上的賽車。“不過你這樣其實也很……嗯,迷你,我是說……可愛。”
  “謝謝你。”遙控車高興極了,小粉絲受到偶像的誇獎,快樂得幾乎飛天,它崇拜地看了龐大的布加迪一眼,接著駛到對方的身體下面。
  “你在幹什麽?我看不到你了。”布加迪小聲喊道。又矮又胖的體型實在不好,胖子永遠看不到自己肚皮以下的情況。它感覺到自己的手被輕輕碰了下。
  “你答應幫我簽名的。”遙控車出現了,臉上頂著一個髒兮兮的印子,它剛才去撞了下偶像的手。“我會好好保留的。”它羞澀地說,然後向玩具朋友們的方向疾馳而去。
  它決定以後將與007戰鬥排在人生目標的第二位。
  “哇喔……”布加迪的眉毛變成了“八”字型,使整個眼部(車窗)看起來像在溫柔地看著誰。它感到心裏像是流進了一灘水……那小家夥單純得不可思議。
  不知道這個可愛的小賽車介不介意有個體型不搭但會很溫柔的保镖,或者兼職保镖、全職情人什麽的……
  
  他們在人偶的帶領下來到了二樓,此時聽到一些聲音,似乎是誰在大吵大鬧。
  “嘿,你們不怕嗎?”霸王龍輕微地哆嗦著,黑暗、荒蕪的環境,配上隱隱約約的叫聲,它感到恐懼極了,在這裏行走沒有一點兒安全感,它感覺自己現在不是去救人而是正走入惡鬼張大的口中。爲什麽前面的家夥們一點害怕的樣子也沒有?他們好歹也是人型的玩具啊!
  “放心,鬼不吃塑膠。”隨後跟上的遙控車隨口安慰。
  “也是,哈哈。”霸王龍感到放心多了,“惡鬼出現的時候,我就屏住呼吸,裝作是一坨沒有生命的塑膠就行,謝謝你遙控車。”
  勇者總能幹掉邪惡的龍,一定是因爲它們無一例外都很笨。曹牛頓木著臉默默想。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周圍沒有任何人類,聲音是從二樓的一間民工宿舍裏傳來的,曹牛頓不由有些欣喜,這個綁架犯太自大了,自以爲無聲無息地擄走了人質就毫不設防。
  “如果不是該死的腦病變,我才用不著找搭檔……這該死的破地方,竟然沒有一個自然的金發美人……劉林那個白癡、混球、呆子,他不過是我教出來的棋子而已,他居然敢欺到我頭上來……”
  劉林?曹牛頓不禁萬分驚訝,這不是被丁銳鋒揪出假死的連續奸殺犯嗎,這個綁架犯跟劉林到底什麽關系?他示意後面的衆玩具停止腳步,自己湊到門縫邊,仔細聆聽並小心翼翼探頭探腦。
  “我得給他點教訓,看他以後還敢不敢使喚我……你眞的很漂亮,只是缺了一頭金發,有一雙藍眼睛就更好了……你的眼睛眞漂亮,好像很多東西沈在裏面……你一定藏著很多事,對不對?但你一定沒跟別人說過,我打聽過了,你是個孤僻的人……我喜歡孤僻……”
  綁架犯語無倫次,但曹牛頓還是整理出一些事情,這個家夥有腦病變?顯然腦病變不是什麽好治的病,綁架犯因爲這個病而沒辦法一個人作案,於是找搭檔,找上了劉林……他忽然想到丁銳鋒之前“有兩個奸殺犯”的猜測,難道眞的有兩個,而綁架犯就是另一個奸殺犯?
  這事兒可太複雜了。
  聽這人的口氣,似乎因爲對那劉林的態度不滿意,於是設計讓他被抓,但現在他又擄走丁銳鋒是爲什麽?按理說丁銳鋒讓劉林眞正地死亡,他應該高興才對啊。
  還是說,這家夥其實一早就知道劉林假死的計劃或者只是想給劉林一個教訓,假死的計劃他有參與?結果卻被丁銳鋒搞砸了,懷恨在心?
  曹牛頓感到心一陣陣被揪緊似的疼,現在情況緊急,容不得他再做細致的分析,他努力踮著腳尖仰著腦袋,卻看到丁銳鋒的情況──他在床的另一邊,視線被擋住了。
  但可以確定丁銳鋒在遭受暴力,曹牛頓回身跑到玩具朋友們旁邊,走來走去地念叨。“得想辦法,得想個辦法……誰有能力將這個房間裏的電源切掉?”他打算當房間陷入黑暗的時候,衝進去和綁架犯單挑。
  “你的腦子被笨龍的智商汙染了。”喇叭鄙夷地說:“單挑?用什麽?牙簽?”
  “不然怎麽樣?難道讓士兵們用他們的‘槍’衝鋒陷陣?”曹牛頓很焦急,口氣便有些不禮貌,“你有沒有身爲玩具的自覺?”
  “最沒自覺的就是你,總說自己曾經是人類。”喇叭哼了哼,往前走了兩步,傲然道:“我從不否認眞正的自己,我是一個有頭有臉的喇叭。現在,我有一個好辦法讓你呈英雄,要不要聽聽?”
  
  “我知道你的父母被瘋狂的犯罪殺害了,直到現在,那個犯罪還沒有被捕獲,而你……你對你父母所做的一切,一點功用都沒有……你亵渎了自己的父母……”鄧龍哈哈大笑地說著,感到頭痛因爲剛才的一番發泄而平息了不少,他愉快又輕松地從箱子裏拿出一管針筒。
  “你胡說,胡說……”丁銳鋒使勁掙紮著,眼角有些淚水。肋骨斷裂的情況下不可以亂動,這可能會讓斷骨紮到內髒,但他控制不住──無法忍受任何人說他父母的事情。“我是對的,我沒有錯。”
  當時,大家都說他應該這麽做……
  “你流淚了,應該的,你弄得自己的父母毫無隱私。”鄧龍爽快極了,有什麽傷害能痛過揭人內心的傷疤?他打算將針筒內的致幻劑注射進體內,讓自己更幸福。
  他正要將針管插進肉裏,房間唯一的光源忽然熄滅,周圍陷入黑暗,鄧龍一驚,急忙掏出手電,首先查看唯一的出入口,門開了一條縫,鄧龍記得自己沒有關緊──他認爲自己這次“做事”不可能有人跟蹤,而這個廢棄廠他也觀察了許久沒人打理,他以爲可以神不知鬼不覺享用人生最後一道“餐點”,然後注射過量的致幻劑,幸福地下地獄。
  不管燈泡忽然熄滅是什麽原因,總之鄧龍不允許任何人打擾自己的最後一次享受,他拿出槍,快速跑到門邊,手電左右照射發現這兒沒有任何動靜,他關上門,靠在玄關旁邊的牆上,以自己爲中心點,手電光像射線一樣,從左到右照射房間裏每一個角落。
  鄧龍聽到一些細微的聲音,他不確定是什麽聲音,像是什麽東西在走、奔跑,但那聲音實在太小了,而且環視房間,沒有多出不該多的東西。他試著緩緩移動,並查看了下獵物,那個男人正躺在地上呻吟、輕微地哭泣。
  沒有任何異樣,看情況似乎燈泡忽然熄滅只單純是因爲停電,鄧龍還是不放心,他做事總是小心翼翼,不然也不會逍遙這麽久還沒被抓住,他不認爲剛才那些聲音是幻聽。
  鄧龍輕輕地推門走了出去……外面安安靜靜的,他感覺不到任何危險──身爲慣犯總有一些對於危險的直覺,他很信任自己的直覺──這周圍沒有人在暗處。他正打算回房間查看一下燈泡,忽然聽到一聲嚎叫──動物的嚎叫。他嚇了一跳,同時不遠處出現了一些光。
  房間前面是狹窄走道,幾步遠的地方就是樓梯轉角,光是從轉角後方出現的,所以鄧龍看不到光源,他一驚之後,大跨步走過去,一手緊緊握著槍隨時准備射擊。
  被光投射的牆壁發生了奇怪的變化,這變化讓鄧龍驚愕。
  那肮髒的牆面上出現了奇怪的黑影,一只恐龍的影子,那個影子在做這類似於“觀察、尋找、低吼”的動作,鄧龍驚疑不定地瞪著那巨大的投影,不知道該怎麽解析這一幕。
  “混球,少裝神弄鬼。”他大罵道,以此給自己鼓氣,猛然衝到轉角,快速又謹慎地探頭看了一眼,下一秒即對著光源開了一槍,接著躲藏在原地,機警地執槍等待。
  過了些時間,牆上的投影居然還在,只是呈靜止狀態。他再次探頭,這次看清楚了,轉角沒有人,有的只是兩個玩具,一個恐龍型,一個遙控賽車,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
  鄧龍怒火中燒,感到自己被戲弄了
  
  
  
  22
  
  走過去,用槍撥了撥那些玩具,鄧龍懷疑有人裝神弄鬼,不知道有什麽目的……他看著地上的玩具龍,不明白剛才的投影是怎麽弄出來的,這個玩具龍整個是塑膠做的,按理說,有人在這裏控制玩具龍做動作,投影裏應該也有人的影子,但實際上只有玩具龍的投影。
  太奇怪了。鄧龍打量了下遙控車,車燈亮著,就這是光源,雖然不太亮,但足以造成投影。剛才開槍時他沒看到除玩具之外的東西,更別說人了。
  “哢嚓……”
  右方忽然響了起槍支上膛的聲音,很輕微並且一下就沒了,鄧龍迅速轉身,槍口對著右方的黑暗處,跨幾步靠在一面牆上,慢慢向聲音發出的地方靠近,等待了一會後,他猛然衝出去,機槍對著右方的黑暗處掃射──過了一會兒後停下來,他打開手電。
  這兒是一間堆滿雜物、寬闊卻擁擠的房間,從滿是灰塵的桌椅上依稀看得出,這裏曾經是處理剪刀用的──檢驗刀口、上油等等。房間裏看起來沒有什麽不對勁,除了剛才造成的彈孔,以及正中央地上的數排玩具。
  那是些玩具士兵,黑色高帽、紅色西式貴族軍服、白色軍褲、黑色小槍。這些玩具的促銷廣告一定是“保家衛國守護漂亮公主的勇士們”,它們扛著槍,對准房間門口作射擊狀,給鄧龍一股它們在瞄准自己的感覺。
  “誰在裝神弄鬼,給我出來!”鄧龍憤怒地一腳將那些玩具士兵撥得七零八亂,拽著槍和手電在房間裏掃視。
  他一定要找到膽敢戲弄他的混蛋!
  
  趁著士兵們弄斷了電線,曹牛頓一鼓作氣衝進房間,盡管他極小心,但還是弄出了一點聲響,惹來那綁架犯機警的環視,緊急之下,他跑到床下面,靠在木質床腳才躲過手電的光線,等到綁架犯因爲疑心而走出去後,他才舒口氣。
  確認那人走遠,曹牛頓趕緊尋找目標──這兒太黑了,他依著記憶找到大致的位置,輕聲呼喚。“丁,嘿,丁丁,丁銳鋒,你在哪兒?”
  他握著牙簽摸索,忽然嗅到一股血腥味,不由心一緊。“千萬不要出事,千萬不要出事……”曹牛頓不停地祈禱著,摸索到一團東西──是頭發!他精神一振,緊張地順著頭發摸到額頭、眼皮,熟習的觸感告訴他,找到了!
  “銳鋒,你怎麽樣?”探了探丁銳鋒的鼻尖,那兒氣息微弱,他甚至在嘴邊摸到液體,曹牛頓祈禱那只是口水之類的,雖然鐵鏽般的味道告訴他不容樂觀,他使勁拍打丁銳鋒的臉、眼皮,希望能喚醒對方。
  “你在磨蹭什麽呢!”霸王龍和遙控車跑了進來,他們的作戰計劃很成功,綁架犯被勾引了出去,喇叭先生很厲害,它能模仿所有聲音,當然盡管如此,他們還是得趕時間。
  遙控車開著車燈,突然而來的亮光讓曹牛頓看清了丁銳鋒的臉──嘴角是鮮紅的血,臉上有青紫的痕迹,顯然受過毆打,眞不敢想象他的身體還遭受過什麽。
  “眞慘。”霸王龍簡直不敢目睹,“能叫醒他嗎?”
  “可能不行。”曹牛頓說。
  “那該怎麽救他出去?”遙控車看向人偶,很想幫上忙,可惜它的小身板小馬達容不下、拖不動人類男子的身軀。
  “曹……”
  一聲微弱的呻吟,令所有玩具瞬間轉向聲音發出的地方,那是丁銳鋒躺著的地方──他似乎醒了,半睜著眼,一副迷迷茫茫的樣子。
  “銳鋒,醒了嗎?能不能站起來?”曹牛頓高興極了,溫柔又急切地在愛人耳邊低語,希望能傳達到半暈半醒的男人心裏。
  “我其實……並不那麽喜歡解剖。”丁銳鋒說:“眞的……我一點也不喜歡……不想在爸媽胸口劃……Y……那很醜……”
  “什麽?”曹牛頓愣了愣,方才丁銳鋒的一番話可夠……可有點驚悚,不過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他們在趕時間!“銳鋒,等會兒聊,好嗎?你可以走動嗎?噢……你被綁住了。”他拍拍愛人的臉。
  溫熱的液體從臉頰上滑了下來,滴在曹牛頓的手上,他又是一愣,在亮光下看了看,發現液體是透明的。
  “銳鋒?”他喚了聲,發現丁銳鋒還是不完全清醒,對方依靠在牆上,模樣很狼狽,臉上有著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討厭這裏。”他說。
  “我也討厭。”曹牛頓說,丁銳鋒像個無助的小孩一樣縮起身體,微微的彎身使得他看到男人鎖骨上的口子──有好幾個流著血的傷口,甚至肩上還插著一把小刀。
  “那個混蛋……”曹牛頓心痛極了,憤怒極了,也無奈極了。看得出丁銳鋒現在心理和身體都很脆弱,身爲情人他應該上去讓情人依靠自己的胸膛,可實際上,他連握住愛人的手都只是個奢侈的幻想。
  此刻,在這種不恰當的時間和地點,曹牛頓深深體會到自己和對方之間根本跨不過去的差距,心裏有些苦澀。
  他大概還是在半迷糊的階段。曹牛頓心想,歎了口氣,緊接著用牙簽的尖端戳了下丁銳鋒腳上一個小傷口。
  以疼痛吸引注意總比較有效,丁銳鋒瑟縮了下,眼裏神情閃動,那裏有茫然、傷痛、不信任,好像把曹牛頓也當成了外人、阻隔在自己保護圈外,不知道是什麽讓他出現這種情況。
  曹牛頓認爲他可能陷入了自己的思緒圈子裏,不知道那個綁架犯說了或者做了什麽,讓他有這麽大反應,估計是挑起了內心的某個傷痛──與他父母有關。曹牛頓不知道怎麽安慰,但明白現在最緊急需要幹的事兒──救他離開這裏。
  他才剛升遷,前途一片光明,雖然莫名其妙變成人偶,也是個萬玩具敬仰的勇者人偶,他絕對不要犧牲在這種地方。而丁銳鋒……他不知道這個男人是不是跟自己說清楚了令他感到痛苦的事,也不知道那些事情有多沈重,總之,這些天和自己交往以來丁銳鋒每天都很開心,這是事實,憑這些他就不會讓丁銳鋒自生自滅。
  更何況他們還是伴侶。
  他討厭看丁銳鋒半死不活的樣子。
  “快來幫忙。”曹牛頓下定決心,朝朋友喊道,轉頭卻發現它們在裝“無生命物件”,他眼一瞪,“這種時候管什麽規則,快點,時間緊迫!”
  “這是法則,可比規則強硬威嚴多了。”霸王龍嘟哝著,“怎麽幫?我可扛不起他。”
  “把棉被鋪到地上,快點,丁現在是半昏迷。”曹牛頓說,小心又快速地攀爬到丁銳鋒肩上,那裏慘不忍睹。他捧著情人的臉,親了一口對方的唇,接著雙手握在小刀刀柄上,猛力一拔──
  丁銳鋒渾身一震,呻吟幾聲,受傷地看著肩上的人偶。
  “想哭就哭出來,不過得小聲一點。”曹牛頓替他割斷捆綁手腳的繩子,“哭過之後,要笑給我看好嗎?雨過就得天晴,這可是世界法則。”他幽默地說,口氣溫和。“你不准破壞規矩。”
  “你就是最沒規矩的那個。”正吃力地拖被褥的霸王龍在心裏偷偷說,一邊琢磨曹牛頓剛才那個親吻的含義……曹終於有了身爲勇者的自覺,不過在受救對象是男性時,他沒必要這麽犧牲。曹不愧是勇者,跟人類說話這麽順暢。
  丁銳鋒看著忙碌的人偶,嘴角動了動。
  冰冷的心忽然有一絲奇怪的熱度,不知道怎麽出現的,就好像枯燥無味、千遍一律的生活,不知道怎麽就出現一個熱心精靈一樣。腦子裏不受控制地回想自己和精靈相處的日子,那些日子,他眞的感覺很幸福。
  “你曾經跟我說過,你打算放開了。”人偶說。
  是啊,他說過,以爲可以放開,可以迎接新的生活,沒想到一經受打擊,又變得一蹶不振。那個罪犯肆無忌憚討論、汙蔑他的事情,可自己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次我就原諒你,畢竟人生總會有點意外。”人偶接著說,“絕對沒有下次,知道嗎?你這模樣可眞醜。”他口氣強硬,臉上擔憂的表情卻一覽無余。
  如果有下次,他一定也會這般憂心。丁銳鋒心想。我也不想有下次,他擔憂的表情也很醜。
  他不想讓精靈獨自忙碌,想站起來,想離開這裏,想回家,但是他動不了,手腳發冷,失血過多,那個混蛋把他折騰得想撐起上半身都不行。
  棉被鋪好、繩子割斷,曹牛頓急匆匆指揮霸王龍和遙控車幫忙,合力將已經昏迷過去的丁銳鋒推向鋪好的棉被──聽起來很危險,傷患可能受不了這麽折騰,但他們沒有更好的辦法。
  玩具,持有殺傷武器的變態罪犯,昏迷且受傷的男人,荒廢的工廠,夜晚──這組合眞夠糟糕的。
  
  
  
  23
  
  將丁銳鋒推上去,曹牛頓將繩子圍著他和棉被捆綁起來,棉被包裹傷患,包成一筒狀,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
  遙控車開足了馬力,在最前面拉著被褥前進,霸王龍在中間……也就是丁銳鋒臀部下面,用碩大的腦袋頂著棉被,關節人偶緊貼在它後面。
  “我的脖子快要斷了。”霸王龍哀叫,“我們走了多遠?”
  “五小步,大概十厘米。”曹牛頓答道,“應該快看到門口了。”
  “我只看得到我的腳。”霸王龍說。
  “事實上,我們即將遭遇高山。”遙控車在前方喊道:“我們被床擋住了,床太矮,我們過不去!”
  “繞過去!”
  “我快沒電池了,我要不行了。”遙控車虛弱地喊,燈光有些暗淡。
  “遙,007沒有心愛的車怎麽行,關掉一個車燈,我們加把勁把主人運出去。”曹牛頓打氣道。
  “我只是輛遙控車,曹,很抱歉……”
  “別這樣,布加迪先生還在外面等你呢,你一定不希望他枯等的,對嗎?”
  “……啊,大哥。”遙控車忽然小宇宙爆發似的,奮力往前行進,“對啊,大哥還等著我,我還想讓大哥在我肚皮上簽個名。”
  “有色忘友的家夥。”曹牛頓暗罵。
  十五分锺後,他們成功地繞過了矮床,看到了開敞的門,每個玩具都信心十足,照這樣的速度,他們再用十五分锺就能將主人運出這個房間,這可是顛覆曆史的偉大事情,他們回去可以向所有玩具吹噓自己的本事。
  電池電量越來越低,遙控車不得不將車燈調得很暗淡,僅能自己看清前面的路。幸虧它被不久前才被主人翻新過,用的是貴的離譜的電池,車燈也是新的,如果這個時候在這兒的是一輛普通的遙控賽車,那主人絕對沒救。
  遙控車無比自豪,他是遙控車類的佼佼者!
  他們成功地將男人拖到了門外,小小得歡呼過後,曹牛頓琢磨著該怎麽將丁銳鋒平穩地搬運到樓下,他們有能力推人下去,但那無異是謀殺。
  “我去找塊木板,你們在這裏休息。”曹牛頓嚴肅地說,跑向黑暗處,遙控車和霸王龍舒了口氣,才剛休息不到三分锺,就見人偶匆匆跑過來,後面跟著一大群衛兵,還有個喇叭。
  “快藏起來,那個變態正往這邊來。”曹牛頓竭力壓低聲音急叫,同時焦急地打量周圍,看有沒有適合藏身的地方。
  “你們居然還在這裏,太慢了,我們已經盡力了,那個綁架犯能被我們拖上將近一個小時才醒悟過來是調虎離山之計,夠笨的。”喇叭驕傲地說,他剛才和士兵們摸著近路(水管)回來,所以渾身濕濕的。
  “該死的,來不及藏了,你們快點找地方躲起來!”曹牛頓叫道,人類的腳步聲越來越大,有人在快步朝玩具們站的地方靠近,這些玩具好朋友們藏起來,等到危險過去可以跑到布加迪那兒然後回家,而他……英勇的曹警員今天或許會犧牲於此。
  曹牛頓拽著牙簽,一臉英勇就義勇無謂的表情,緊緊盯著腳步傳來的地方,他還打算再掙紮一下,他還有“正義之劍”,牙簽插進肉裏也是很痛的。
  “長官,我不會扔下任何一位士兵,何況是你,派瑞少校拒絕此命令!”派瑞向偉大的人偶敬禮,喝道,端起槍對准黑暗處,做“准備射擊”狀,它身後的士兵們露出感動的表情,齊刷刷學著長官舉槍、瞄准,這是一群訓練有素、並毫無畏懼的軍人。
  “派瑞……你只是個玩具,有一點自覺好不好……”它們以爲那些玩具槍能射殺敵人嗎?
  “這句話你說過一次,已經過時了。”喇叭說,“兄弟們,掩護好丁,盡量別讓流彈傷到重要部位,等大獲全勝,回去丁會給我們再次翻新!”
  “good。”遙控車興奮地嚷嚷,“小喇叭,我決定以後喜歡你,你太有007素質了!”
  喇叭回以了一個想吐的表情。
  “你們這些混蛋……”曹牛頓感到鼻子有點酸酸的,這些家夥,明知道沒什麽希望,還願意……
  他還來不及多感動一會,樓梯下忽然衝上來一個人,把所有玩具嚇了一跳,那個人類也驚叫起來,曹牛頓看到那竟然是程子恒!
  他怎麽就忘了來的時候通知了這個家夥,來得眞巧。
  “天降騎兵!哈哈。”曹牛頓高興地不得了,他衝過去,鑽進程子恒的褲管往上爬,程子恒這次受到的驚嚇可夠大的了,他慌忙拍打衣服拱起的地方,希望能將那個不知是鬼是妖的東西弄走。
  今天到底是怎麽了?莫名其妙接到好友的電話就算了,他跑到這裏,結果碰到一群……一群妖怪!應該說到了這個地方就一直沒好事!
  曹牛頓利落地沿著胸部、鎖骨爬到肩上,毫不客氣地甩了他兩巴掌,程子恒叫了一聲,跌倒在地,正好看到露出一個腦袋在棉被外、狼狽不已的丁銳鋒。
  “丁醫生?”他驚訝極了。
  “馬上帶他去醫院,報警。別提問,壓住害怕,事情很緊急,我沒辦法這個時候全部告訴你。這是一條人命。”曹牛頓說,跳到地上,指著丁銳鋒。
  程子恒古怪地看人偶一眼,雖然很驚恐,但明白現在不是個表現膽小的時候,他一把把丁銳鋒連同棉被一起扛了起來,往樓下跑去。
  曹牛頓很欣慰,程子恒不愧是和他穿同一條開裆褲長大的哥們,關鍵時刻就是靠得住,他朝哥們離去的方向豎起兩根大麽指。
  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它們只要躲起來別被人發現就行。
  “我看到了什麽?”
  人類的聲音突然響起,又把大家嚇了一跳,鄧龍一臉猙獰,眼裏滿是不可置信和凶狠。
  “喔,該死的腦病變。”他可能以爲是幻覺,模樣憤怒地開槍對著幻覺掃射。曹牛頓趕緊趴在地上,同時大喊。
  “快回車上去,快!”
  所幸的是玩具們的身體中彈也能行動自如,不會因爲受傷、疼痛而拖延行動速度,而且因爲體型小,令罪犯不好瞄准,它們連滾帶爬下了樓梯,往布加迪威龍的方向跑去,曹牛頓跟著跑了幾步,忽然掉頭。
  鄧龍沒有追它們,改而去跑向相反的方向──那兒有他的車還有另一輛車,程子恒正費力地將丁銳鋒抱進車廂裏,背面毫不設防。
  “小心!”曹牛頓大喊,猛然向前撲,整個人挂在了鄧龍腳跟上,他拽著腿毛奮力往上攀爬,接著用盡全身力氣,將牙簽插進肉裏。
  鄧龍像被宰了一刀的肥豬一樣嚎叫,摔倒在地,同時程子恒驚覺身後,趕緊關上車門,上車疾馳而去,車尾噴出的煙像是一張恥笑的臉,鄧龍想好好享受人生最後一次樂趣的計劃徹底毀了。
  “可惡!可惡!”他焦躁憤怒無比,頭也跟著痛了起來,今夜眞是個糟糕的夜晚,莫名其妙的幻覺把他的計劃搞得一團糟,還有剛才突然出現的那個男人,是怎麽知道這裏的?
  在負面情緒和劇烈頭痛雙重的壓迫下,鄧龍像瘋了一樣對著褲管開槍,一點兒也不在乎傷到自己,他已經沒什麽可在乎了,原本打算殺死最後一個獵物後,就注射過量致幻劑幸福地和獵物躺在一起死去,而現在,他只有絕望和痛楚。
  天呐,這個人瘋了!曹牛頓腿上受了一槍,一條腿沒了,他驚嚇地往上攀爬,但因爲缺了一條腿的緣故,爬得很慢,那人的腿上也中槍了,腿上有血,更加難爬。
  怎麽也打不到在自己褲管裏的混蛋,鄧龍簡直要抓狂了,他不再折騰褲管,改而一跛一跛往不遠處的車走去,擡起槍,瞄准油箱──
  工廠大門方向突然響徹黑夜的一聲巨響,嚇了所有玩具們一跳,今天它們被嚇得夠嗆,統統都希望能馬上回家,舒舒服服呆在書房裏,得到巴蒂公主的安慰。
  “曹怎麽還不來。”霸王龍瑟瑟發抖,剛才那響聲,好像爆炸啊……
  “他會來的。”遙控車說。
  “他剛才還在我們後頭,怎麽突然就不見了。”喇叭郁悶地說。
  “對不起,長官,我沒有保護好曹上校。”派瑞一臉自責,看向車外的表情悲傷、堅忍、嚴肅而又尊敬,曹已經在這位少校心裏留下了勇猛無畏的光輝形象,勇者曹永垂不朽!
  “應該不會有事。”布加迪對車廂內的玩具說,“我們可以等久一點,在我這裏你們很安全。”它有信心在危險發生的第一時間離開。
  它打開音響,放出柔和悅耳的音樂,這些小家夥們累壞了,是時候休息休息放松放松。
  “多等等。”遙控車說,“就這麽回去,巴蒂公主會傷心的。”
  大家點頭附和。
  無月的黑夜裏,布加迪威龍車廂內,玩具們圍在一團,細聲地交談,兩扇車門都開著。
  希望那個善良的人偶能早一點回來,和大夥回家去,然後高高興興向溫柔的巴蒂公主訴說今晚的驚險……
  
  
  
  24 尾聲
  
  “丁!”曹牛頓猛然坐了起來,感到胸口很悶,鼻孔裏好像紮著什麽東西,他擡手想摸,手臂上的輕微疼痛讓他愣了愣。
  手臂上原來是輸液器,鼻孔裏是氧氣管,這些東西令他呆住了。
  他記得自己正在鄧龍褲管裏搏鬥,費盡心思爬到了大腿根快要靠近胯部,那地方氣味騷得不行,還來不及屏住呼吸,一陣熱浪把他掀翻,順著褲管滾了下去,接下來的事情可夠驚悚的,鄧龍全身都是火,他也被燒著了。
  被火焰包圍的感覺不是太好,他眼睜睜看著手臂被燒軟、變黑,渾身散發出刺鼻的焦味,卻一點也不覺得疼痛,無措直到火焰吞噬了腦袋。
  我是變回來了嗎?曹牛頓看著自己的手臂,茫然地想。
  幹淨整潔的病房,潔白的病床,周圍的環境散發著一股藥物的味道,有點兒像太平間福爾馬林的氣味,卻淡很多,這氣味他以前很討厭,現在聞著,卻有點不是滋味。
  看來是變回來了,他試著捏了一下手臂,很疼。
  這太突然了,他一時之間沒辦法接受,上帝在跟他開玩笑嗎?他好好的一個人,莫名其妙地變成關節人偶,好不容易適應了、接受了,甚至和一個男人交往了,卻又莫名其妙變回人類,和玩具們相處的日子現在回想,簡直就跟做夢一樣!
  還是說只是他昏迷階段做的一個夢?曹牛頓驚慌地拔掉輸液針頭和氧氣管,翻身下床,利索地摔了一跤……昏迷太久、剛醒來的病人總會有點兒不適,四肢無力、口幹、說不出話等等,曹牛頓深呼吸兩口氣,攀著床沿站了起來。
  他要去找丁銳鋒,來證實這不是夢,他不能接受那麽美好、幸福的一段日子會只是夢境。
  程子恒萎靡地走進病房,這幾天他被操勞地夠嗆,得照顧好友,還得籌備將好友送回家鄉醫院,他可憐的好朋友、好搭檔,剛升遷就遭遇了不幸。
  他沒想到竟然會看到驚喜,他的好友曹牛頓竟然醒了!“我不是做夢吧。”他使勁揉眼睛。
  “快來扶我。”曹牛頓沒好氣地說,接著忙不疊詢問:“我躺了多久?”
  “三個月了。”程子恒笑道,開心地不得了,他和好友的父母幾乎快放棄了,認爲曹牛頓沒有清醒的希望,誰知道居然突然醒了,上帝保佑,他得趕緊告訴伯父伯母這個好消息。
  “三個月?!”曹牛頓大吃一驚,記憶裏,自己和丁銳鋒認識也才一個多月,自己居然就躺了三個月?他忽然感到有點頭疼,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清醒的病人不適合想太多事情。
  “你怎麽這麽不安分,把注射器都給弄掉了。”程子恒這個時候看到病床上淩亂不堪,好友的手臂上的針孔還在流血,他不禁大呼小叫,“快躺回去,我去叫醫生,還得通知你父母,伯母終於不用天天掉淚了,謝天謝地。”
  “不用了。”曹牛頓運動了會兒四肢,感覺比剛才好多了,走到程子恒身邊,在他口袋裏摸索,“手機給我。”
  “幹嘛?”
  曹牛頓沒有搭腔,只是顫抖著手指撥下丁銳鋒的手機號碼,這個時候他眞希望手裏的手機能忽然活過來大叫“嘿,有你這樣按鍵的嗎,別再糟蹋我了。”就算只是打個噴嚏也行,那樣他就可以確定當人偶的那段日子不是夢。
  有這個號碼!但是一直沒有人接聽。曹牛頓煩躁地直抓頭發,好友在旁邊古怪地看著,說些什麽他也沒聽進去,想了會兒,他忽然拽著程子恒往外頭跑。
  他記得丁銳鋒的住址,他要去找丁銳鋒!
  “餵,你怎麽了?”程子恒被拽地夠嗆,好友這是怎麽了,好不容易醒過來卻瘋瘋癫癫的,難道精神失常變成瘋子了?那眞的……還不如接著躺著做個植物人。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背了一個受傷的男人到醫院?從維明剪刀長,一個廢棄的工廠。”
  “呃……沒有。”程子恒看著他,眼裏滿是驚訝、駭然,“不過我一個月前從那裏把丁法醫背了到了這個醫院,你、你怎麽會問這個……?”那次莫名其妙救了人,他被局長誇耀了一番,這家夥怎麽會知道?他表情古怪地打量著好友。
  “丁法醫?是不是叫丁銳鋒?是不是在本地警局幹了快十年、瘦瘦的、陰森森的那個法醫?是不是?是不是?”曹牛頓拽著對方的領口直晃。
  “是是是,就是那個。”程子恒被搖得直翻白眼,推開好友,不解地看著對方,“你幹嘛這麽激動?”
  “他是我愛人。”曹牛頓扔下一個重磅炸彈,程子恒被炸得目瞪口呆。
  “你……你明明……”他有點語無倫次,這個家夥明明一到這裏就被撞得失去意識,怎麽還會交到一個這裏的……同性愛人?程子恒忽然想起早先的怪事──在丁法醫家看到會說話的人偶,丁法醫說和曹牛頓在交往,廢棄工廠會說話的人偶、玩具以及受傷的丁法醫──這些怪事看起來都和自己好友有關系,那個人偶的聲音……頗耳熟。
  “我這些天發生了很多事,跟你說不清楚,你快點告訴我丁銳鋒被你救回來了怎麽樣了?還有,我聽說他以前有什麽壞經曆,你知道是什麽嗎?”曹牛頓說,很急切並且焦躁。
  看情形比較有可能的是他被燒成灰之後,過了一個多月才在醫院醒來,不知道丁銳鋒這段時間怎麽樣,在身心受傷的情況下,自己又突然消失,他很擔心對方會不會幹出傻事來。
  “知道一點。”程子恒有點發愣,任誰在好友突然醒來卻是這幅狀況的情形下,都不可能保持輕松的心態,“你的主治醫師就在醫院,我覺得你去看一下比較好。”他嚴肅地說,眼前這家夥明明昏迷了三個月,卻說什麽“這些天發生了很多事”,這不是……腦子有毛病嗎。
  “我已經好了,其他的事情晚點跟你說,現在我問什麽,你就回答什麽。”曹牛頓瞪了好友一眼。
  “好吧……”程子恒聳聳肩,此時他已經被拖上了出租車,好友說了個地址──丁法醫的家庭住址,他不禁側目,“你怎麽知道丁法醫家的地址?”
  “我前段時間住他家裏,你又怎麽會知道?”上次他在丁銳鋒家通知好友拿藥和食物來,對方應該不知道這是誰的地址才對。
  “局長叫我負責照顧他,你怎麽會住他家裏?……算了,等會兒再告訴我吧。”程子恒很有自知之明地說,看對方的樣子就知道現在沒功夫告訴自己,“我救回了丁法醫後,和同事處理了廢棄工廠的事,接著局長命令我照顧他.丁法醫那之後就辭職了,每天都呆在家裏,要不就是到維明剪刀廠不知道幹什麽。”
  他一定是在找我。曹牛頓心疼極了。“沒有了?再說說丁銳鋒以前的事。”他迫不及待想知道。
  “我告訴你,你可不能跟別人說。”程子恒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在好友耳邊說:“丁法醫二十三歲那年,雙親被人謀殺了。”
  “然後?”
  “然後……”程子恒露出不忍的表情,“當時這個地方很小、很落後,鎮裏只有他和他父親兩個法醫……”
  聽到這裏,曹牛頓不禁有不好的猜想,“別告訴我是我想的那樣。”眞是那樣的話,那太殘忍了。
  “解剖雙親。”
  “狗屎!”曹牛頓忍不住大罵,“一群混賬!”
  “沒辦法,當時只有丁法醫一個人能勝任。”程子恒很憐憫那個法醫,這種事若發生在自己身上,他一定會瘋掉的。
  “那之後丁法醫就變得很怪……局長叫部下們不要打擾他……我剛到警局報道,局長也親口這麽吩咐過我。”他繼續說。
  “不要打擾?他應該找個心理醫生才對。”解剖親人已經夠痛苦了,當時的丁銳鋒必須要有一個心理醫生開導,就算只是個普通朋友說說話也好過自己憋著,局長居然選擇孤立?!
  “當時這兒沒有心理醫生這玩意,相信我,局長也很後悔這個決定,當他發覺丁法醫變得脾氣古怪的時候,他已經不知道如何彌補。”程子恒歎道。聽那位老人講訴的時候,老人的表情萬分自責,當初希望讓遭受不幸的丁銳鋒一個人好好安靜而做下的決定是個錯誤,曾經的丁銳鋒若有朋友陪伴,或許還不會變得冰冷、孤僻。
  “難怪那些家夥們總是一副不想理會的架勢。”曹牛頓嘀咕,想到在太平間看到的那些總是刻意避開與丁銳鋒交談的警員們,原來不是對丁銳鋒有偏見,而是因爲局長的命令。
  丁銳鋒誤會以爲那些人是討厭自己、把自己當成怪胎才會這樣。
  “局長只有盡量滿足丁法醫的要求,給予最大的自由,希望他能慢慢好起來,後來這兒來了位心理醫生,丁法醫卻很排斥……局長眞的很無奈。”程子恒承認自己有點偏向局長,那位才五十歲的嚴厲先生,因爲丁法醫的事情如今看起來像七老八十,很可憐。
  “我知道。”曹牛頓煩躁地抓抓頭發。
  難怪丁銳鋒能夠一沒事兒就往別處跑不用呆在太平間,難怪他總是比別的法醫自由,也難怪他自稱驗屍官,因爲他除了屍檢,根本不做其他的,驗屍官這稱呼太貼切了。陳衛東來了後,丁銳鋒被吩咐當助手,沒准也是局長希望他能漸漸脫離這個職業。
  他說他愛屍體……因爲只有屍體能陪伴他,並且不會說雜言碎語。
  曹牛頓此刻萬分慶幸,這事兒是從好友的嘴裏告訴自己的,而不是丁銳鋒,那簡直是自揭傷疤,就算對方曾經說過“已經打算放開”,也不代表能短時間內坦然面對過去。
  一聲刹車響,目的地到了,曹牛頓忽然緊張了起來,相反程子恒卻很坦然,等著看剛從植物人恢複過來的好友要做什麽,他甚至在琢磨要不要買點兒水果什麽的,仿佛自己只是很平常地來探望自己的照顧對象。
  “我看起來是不是不太好?”來到那熟悉的門外,曹牛頓緊張地要好友幫自己打扮打扮。
  “你很帥。”程子恒隨口說,掏出鑰匙打開門,曹牛頓不由地瞄了他一眼,眼神裏充滿警惕。
  他的好兄弟居然有他愛人家的鑰匙……
  首先跨進去,左看右看,屋裏的狼藉讓他心生感慨,沒有他,丁銳鋒的家裏總是這麽糟糕。心跳快得不行,曹牛頓捂住胸口,緩緩走向樓梯。
  “丁法醫通常都在自己的臥室。”程子恒說。“不在的話,就應該去了維明工廠,可以嘗試打他的電話,但他會接聽的機率爲百分之一。”
  曹牛頓二話不說,上了樓梯,毫不意外地看到所有的房間門都敞開著,那個家夥毫無隨手關門的意識,令人欣慰的是這意識沒有蔓延到客廳玄關的防盜門。主臥室的門開著一條縫,裏面很昏暗,裏面一定沒有開窗戶、拉開窗簾。
  他輕輕地推開門,裏面的氣息有些渾濁,有咖啡的味道,屋主一定有很長時間沒有開窗換空氣,程子恒那家夥居然也不幫忙。他心裏埋怨著,走了進去,昏暗中,隱隱約約看到有一個人蜷縮在床頭,床上有玩具城堡和各種玩具──他熟悉的各位朋友,巴蒂公主、喇叭先生、遙控車、綠笨龍和士兵們等等。
  那些玩具就像沒有生命一般,靜靜地散落在被褥上,有人類在的時候,它們無論如何也不會表現出眞實的自己。我再也沒辦法跟巴蒂公主跳舞、跟喇叭先生唱歌了,曹牛頓遺憾地想。如今的自己,在它們眼裏只是個陌生人類而已。
  床頭櫃上有杯子,顯然空氣中的咖啡氣味就是從那兒散發的。
  放松點,我得表現得自然些。曹牛頓這麽要自己別太激動,走到窗戶邊,深呼吸,然後一把拉開窗簾,接著拉開窗戶。
  外面陽光明媚,強勢又溫暖的陽光衝進室內、灑在地上、床上,床頭的睡美人發出輕微的呻吟,他從淺眠中醒了,擡起頭,雙眼因太陽光太太刺眼而微微眯著。
  “滾。”他說,語氣冰冷且含著憤怒,一點兒也沒有問對方是誰的興趣。他的眼睛下面有眼袋,還有黑眼圈,看起來像有熊貓眼……喔,這是位可愛的熊貓美人。
  “你好。”曹牛頓笑道:“以後我將是你的室友,希望能相處地愉快。”
  這臉皮厚得實在欠揍,丁銳鋒卻愣住了,這人的聲音好熟悉……
  “我知道你叫丁銳鋒,曾經有個神奇的‘守護精靈’。”他走到床邊,壓低聲音繼續說:“我叫曹牛頓,請叫我曹,不准叫牛頓,加個先生也不行!”他眼裏含滿了笑意。
  “你……”丁銳鋒張嘴,卻半天只說出一個字,顯然不知道問什麽。
  “你又開始喝咖啡。”曹牛頓忽然皺眉,端起咖啡杯嗅了嗅,“我不是叫你喝熱牛奶的嗎,還喝咖啡,小心你以後都睡不著覺,我去幫你弄一杯熱牛奶,看你的黑眼圈,眞醜。”
  他走了出去,丁銳鋒呆了幾秒锺,忽然跳起來打算追了上去,因爲太激動,不小心從床上混著玩具們滾到地上,他忙不疊站起來,光著腳丫跑出去。
  聽到後面的聲音,曹牛頓不禁低笑,經過樓梯旁一直呈不解狀態的程子恒身邊,他一把搶走鑰匙,從今以後,開啓這個家的門的鑰匙,只能他和丁銳鋒擁有。
  未來還有很多事要做,曹牛頓很有信心幫助丁銳鋒走出心裏的陰霾,和自己相戀、幸福地過日子。
  他可是對方的“幸運精靈”。
  
  
  《正文完》
  
  
  
  夫夫相性50問
  
  1 請問您的名字是?
  曹:曹牛頓,我比較喜歡你叫我曹
  丁:丁銳鋒
  
  2 年齡是?
  曹:24
  丁銳鋒:32
  
  3 請問您的性格是怎樣的?
  曹:我擁有著勇者、英雄所需要具備的一切美德
  丁:普通人性格(看了眼對方)
  
  4 對方的性格呢?
  曹:孤僻、自閉,往冰櫃裏一躺活像具屍體
  丁:熱心……總之我很喜歡
  
  5 兩個人是什麽時候相遇的?在哪裏?
  曹:某一天的床上
  丁:路邊
  
  6 對對方的第一印象是?
  曹:傻宅男
  丁:你不能祈望我對一個隨手撿來的人偶有什麽第一印象
  曹:(果然我也是撿來的)
  
  7 喜歡對方的哪一點呢?
  曹:臉蛋,身材,性格等等……
  丁:你說一點就夠了
  曹:你呢?
  丁:曾經我喜歡他是我精靈的這個身份
  
  8 討厭對方的哪一點呢?
  曹:不知道隨手關門,在家總是不穿衣服……
  丁:個子太大、啰嗦
  
  9 您怎麽稱呼對方
  曹:丁,或者偷偷喊釘子
  丁:牛頓
  曹:不准這樣叫我!
  
  10 您希望被對方怎樣稱呼呢?
  曹:親愛的、老公
  丁:叫先生就行
  曹:(鄭重)我們是愛人,只是他還有點不適應換了個身份的我
  
  11 如果以動物來做比喻,您覺得對方是?
  曹:黑色的、沒有爪子的野貓
  丁:用玩具比喻行嗎?
  
  12 您的毛病是?
  曹:可能會有點愛出風頭
  丁:我是醫生,我沒病
  
  13 對方的毛病是?
  曹:孤僻、自閉……我好像答了兩遍?
  丁:他應該再小一點,十五至二十厘米最佳
  曹:好吧他還有不肯接受事實的毛病
  
  14 兩人的關系到了哪種程度?
  曹:我想結婚
  丁:他套不上結婚戒指
  曹:那是你給人偶買的,現在的我套不下
  丁:我是向精靈求婚,如果你是精靈……(balabala)
  曹:天呐……
  
  15 經常去的約會地點是?
  曹:一起呆家裏算約會嗎?
  
  16 您會爲對方的生日做什麽樣的准備?
  曹:燭光晚餐、鑽石戒指,求婚
  丁:一個蛋糕一些蠟燭
  曹:他對這個其實沒什麽概念
  
  17 對方說什麽會讓您覺得很沒轍?
  曹:他經常讓我沒轍
  丁:……(面癱狀)
  曹:他可能想到了一些少兒不宜的事情
  
  18 如果覺得對方有變心的嫌疑,您會怎麽做?
  曹:不會發生的
  丁:我沒有未雨綢缪的習慣
  
  19 能原諒對方的變心嗎?
  曹:他還沒變心呢!我討厭猜疑!
  丁:誰提的問題,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
  
  20 如果約會時對方遲到1小時以上,您會怎麽辦?
  曹:我們住在一起,要遲到也是一起遲到
  
  21 您最喜歡對方身體的哪一部分?
  曹:我能回答每個部分嗎?
  丁:人偶時,我摸到他沒有弟弟的那個地方,我最喜歡……
  曹:下一個問題!
  
  22 對方性感的表情是?
  曹:屍檢時,那時候的他像在看自己的好朋友
  丁:床上?
  
  23 兩人在一起時最讓您覺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曹:一起洗澡
  丁:心跳加速很容易,鍛煉的時候總會這樣
  
  24 什麽時候會讓您覺得[自己被愛著哪]?
  曹:這很多,比如他說人偶話題、偷偷打量我等等……
  丁:他在我身邊
  曹:再加一個!比如說現在!
  
  25 您的愛情表現方法是?
  曹:兒童不宜打聽
  丁:不討厭在一起
  
  26 您覺得與對方相配的花是?
  曹:白百合,眞的,他有的時候純眞地讓人驚歎
  丁:水仙
  曹:(轉頭看他)我並不自戀
  丁:回頭看第3題
  
  27 兩人之間有互相隱瞞的事嗎?
  丁:沒有
  曹:(心虛)再也沒有了
  
  28 兩人的關系是公認還是極密呢?
  曹:我不介意全世界人知道
  丁:別人知不知道關我屁事
  
  29 您覺得與對方的愛是否能持續到永遠呢?
  曹:我的生命不是永遠,我從不談那些虛幻的玩意兒
  丁:如果我和他都是人偶,或許能行
  
  30 請問您是攻方,還是受方?
  曹:這是個值得深思熟慮的問題……
  丁:曾經,我願意做受方並使用一些增加趣味的道具
  曹:(聽的津津有味)
  丁:畢竟那時候的他太小了,不到二十五厘米而已,他甚至沒有老二
  曹:現在呢?
  丁:(轉頭看他)男人長那玩意是用來幹什麽的?
  曹:下一個問題!
  
  31 爲什麽如此決定?
  曹:還沒決定!
  
  32 初次H的地點是?
  曹:你一定問這些問題嗎?我還沒攻占他呢!
  丁:(喝熱牛奶)
  
  33 當時的感想是?
  曹:沒有“當時”,我很期盼未來
  丁:(繼續喝)
  
  34 初夜的早上,您的第一句話是?
  曹:忘了,大致是“早安”之類的吧
  丁:這事兒折騰人的身心,不明白那女人爲什麽一副沈醉的樣子
  曹:stop!你的角色應該是孤僻自閉的!
  丁:人總得有點兒不一樣的過去,你不能指望我一生下來就是撲克臉
  
  35 每星期H的次數是?
  曹:我是正常人,以前的話……大概一星期三四次吧
  丁:沒興趣記這個
  
  36 您覺得最理想的情況下,每星期幾回最好呢?
  曹:能整天呆在床上
  丁:看對象
  
  37 自己最敏感的部位是?
  曹:調情的時候,全身都是
  丁:腳板吧
  
  38 對方最敏感的部位是?
  曹:我才不信他的,其實他渾身都敏感……
  丁:我記得以前,我一碰他胯部就……
  曹:下一個問題!
  
  39 如果用一句話形容H時的對方?
  曹:問這問題我會吃醋的……他那時大概是面癱臉吧……其實我想象不出他和女人做的情形
  丁:我懂得什麽叫調情,我討厭這個問題!
  
  40 坦白地說,您喜歡H嗎?
  曹:正常男人都喜歡
  丁:看對象
  
  41 一般情況下H的場所是?
  曹:床、地上
  丁:床上
  
  42 您想嘗試的場所是?
  曹:野外
  丁:屍檢台
  
  43 衝澡是在H之前還是最後呢?
  曹:H完就睡覺了
  丁:之前之後都洗
  
  44 對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體]這種想法,您是持贊同態度,還是反對呢?
  曹:這太傻了
  丁:屍檢台上有的是肉體,相反我很討厭在那上面看到認識的人……
  曹:下一個問題!
  
  45 如果對方被暴徒□了,您會怎麽做?
  曹:這年頭的犯罪太變態了,男人也得擔憂會不會被□的事實!還用說嗎?當然是送上電椅!
  丁:屍檢台上見
  
  46 如果好朋友對您說「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請……」並要求H,您會?
  曹:我沒有這種好朋友,我的好朋友都很有原則,也知道我很有原則
  丁:我沒有好朋友,除了曹和屍體,我很樂意給曹一個快樂的夜晚,如果是屍體,唔……
  曹:我感到有點發抖,下一個問題!
  
  47 您覺得與戀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嗎?
  曹:不能接受
  丁:我討厭濫交
  
  48 您對□有興趣嗎?
  曹:喔,這個問題(興奮),我其實經常想……
  丁:如果他是M方,我會很有興趣
  曹:這是童話風!下一個問題!
  
  49 如果對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體了,您會?
  曹:等他開始索求再問這個問題吧
  丁:他看起來挺饑渴的
  曹:我哪裏饑渴?
  丁:洗澡的時候
  曹:嘿嘿……
  
  50 請對戀人說一句話
  曹:我會在你身邊
  丁:一定要說的話,大概是……謝謝你
  曹:我比較想聽另外三個字
  丁:終于完了,走吧,回家再說(拖走)
  
  
  
  
  番外:後來的日子
  
  遙控車站在心愛的布加迪身上,遙望著圓圓的月亮,皎潔的月光灑耀大地,像給大地披上了一層銀白色的紗帳,漂亮極了。
  “大哥,家裏來了個人類,他對你還好嗎?”遙控車柔聲問。
  “很好,他對丁也不錯。”布加迪說。兩車在深夜裏、開敞的車庫窗戶邊談天說地。
  “他對我和那些朋友們也很好,可我總覺得他怪怪的……你不覺得他的聲音很熟悉嗎?”
  “像曹。”
  “對!”
  “可曹已經死了。”
  “不!007不會死的!頂多會受傷、失憶,對,失憶,可能007的腦袋撞到了哪裏,然後他失憶,忘記回家的路了。”遙控車倔強地說。
  “他是曹,不是007,而且……玩具會失憶嗎?”布加迪認爲玩具沒有人類腦子裏亂七八糟的血管什麽的,應該沒有失憶這種說法,那些家夥的腦子是塑膠做的,就算切掉一塊應該也還有思維能力。
  “大哥……”遙控車用一個輪胎敲了敲下面的車子,像撒嬌似的。
  “別傷心,曹一定還活著,從那工廠到家裏的路可好長一條呢,外面太多未知的因素……可能他在跑回家的時候,被某個人類發現、撿了去也說不定……那並不算壞事。”布加迪趕緊改口,安慰身上的小家夥。
  “確實不算壞事……可是巴蒂公主每天都好難過,她不開心,我也開心不起來。”
  “你不開心,我也不開心。”布加迪歎道。
  “我會盡量開心一點的。”遙控車立即從萎靡變成振奮狀態,一點也不想英俊、帥氣的布加迪先生因爲自己的原因而愁容滿面。它開足馬力在酷車上轉了幾圈,接著勇猛地闖進空中——像飛馳進懸崖——在半空中敏捷地翻了幾個跟鬥,然後平穩地落在了地面。
  “cool!”布加迪挑眉稱贊,小身板就這點好,在什麽地方都能炫車技,而它卻一定得到外頭去並找個跨闊的地方才行。
  “我回去了,大哥晚安。”遙控車晃了晃屁股上的天線,依依不舍地離開車庫。
  “晚安,遙。”車中貴族——布加迪威龍族中的大光棍,牌號ZJ1880的銀灰色布加迪先生,寵溺地看著可愛的遙控賽車離開,直到消失不見,它一副很向往的樣子,“我一定要追到它。”它說。
  
  車燈熄滅,車庫重新陷入寂靜、黑暗。車庫開敞的門外,兩個幹幹淨淨的大油桶突兀地矗立在那兒,油桶對著車庫內的一面上有兩個空洞,看到遙控車毫不設防地離開、車庫恢複平靜後,油桶忽然不約而同慢慢移動了起來——它們極其小心地不發出一點點聲音。
  等到了車庫轉角後,曹牛頓將油桶頂起、掀了開來,接著幫助另一個人擺脫油桶,丁銳鋒道了聲謝,意味深長地看向車庫。
  “你都看到了,這可不是做夢。”曹牛頓笑著說,剛才他差點就想上去跟那兩個家夥相認了,但想想,還是算了,他現在是個人類,沒必要打擾它們,莫名其妙成爲人偶時自己就總是讓這些玩具們幹些份外的事情,已經折騰地它們夠嗆了。
  丁銳鋒看了他一眼,躊躇了會兒,結果什麽都沒說,他走向客廳,上了樓直接進入了臥室,這次他記得關上門。
  曹牛頓無奈地聳肩,並不氣餒。丁銳鋒的反應在情理之中,一個人偶……或者說精靈不見了,一個人類卻跳出來,說自己就是那個精靈——突然從童話故事跳到現實,這挺難讓人接受的,雖然他們本來就生活在現實世界。他應該在還是人偶的時候就告訴對方,自己其實不是什麽精靈。
  他是打算過幾天、准備一下措詞,再原原本本地告訴丁銳鋒自己的身份,他曾經甚至想坦白後,和後者一塊兒去偷偷探望一下父母,可誰知道意外突然就來了,他一點准備都沒有,就回到了人類身體裏。
  他厚著臉皮留在丁銳鋒的家裏,費盡口舌將事情全部告訴後者,然而丁銳鋒並不接受,或者說接受不了。他能理解,這一時之間確實很難適應,他願意花費更大的功夫來讓丁銳鋒接受——就像剛才。
  剛才的一幕不知道有沒有效用,看對方的神情似乎有被震到,不管怎麽樣,這大半夜的守株待兔地很成功,看到昔日的朋友並沒有因爲“曹的死”而傷心欲絕,他就放心了,而一點小傷心那是必然的。
  曹牛頓心裏默默向每一位玩具朋友道歉,走進自己的房間。
  
  曹牛頓早早地起來了,是被枕頭下不停震動的手機吵醒的,他迷迷糊糊按下通話鍵,張嘴打了個大呵欠。
  “餵……媽?嗯哼……我知道啦,我身體好得很,能跳能跑。”他像是證明似的,一個鯉魚打挺,身手敏捷地蹦了起來,並開始在床上彈跳,不停地伸展筋骨。在他的世界裏,每天清晨都得活動活動,這可比早餐重要多了。
  “放心,他很好,只是還需要一些時間……嗯嗯,還是我去拿吧,爸還好吧?……呵呵,我知道啦,拜拜。”他挂掉電話,同時利落地躍到地上,接著一愣,他看到站在外頭、拿著鍋鏟的室友。
  “早上好。”他笑眯眯地打招呼。
  “吃早餐了。”丁銳鋒說,表情淡然。
  洗漱後,曹牛頓哼著小調弄來兩杯熱牛奶,抽走了丁銳鋒面前的咖啡,“就算變成人類,曹牛頓照樣是曹牛頓,曹先生絕不允許你再喝咖啡。”他一本正經地說,不容分說將咖啡倒掉。
  他眞不明白這黑乎乎、苦澀無比、價格貴上天的玩意兒爲什麽會有人喜歡,喜歡這個的人甚至比喜歡牛奶的人還多,他可眞爲牛奶愛好族鳴不平,最香醇口感最柔滑的應該是純牛奶。
  丁銳鋒平靜地端著熱牛奶,輕輕啜了一口,這東西確實很香甜,並且溫暖人心。
  他擡眼看了眼正悠然自得吃著早餐的室友,陷入了沈思。
  這麽久還沒接受事實,不是他的度量小,而是反差眞的……眞的太大了。曾經的曹牛頓盡管髒兮兮,卻仍然能看出臉蛋俊秀,後來被他一番打扮,更是變得英俊、美麗。現在呢?這個“曹牛頓”的手掌甚至比他的還大,不說濃眉大眼,陽剛還是稱得上的。
  你能接受一個漂亮妩媚的關節人偶轉眼變成一個擁有倒三角身材的偉岸男士嗎?不能吧?就算能,也一定需要大把的時間來適應。
  曾經他得擔心自己會不會不小心踩到小精靈,現在卻得擔憂“長大版的精靈”清晨做運動的時候會不會弄垮他可憐的客房小床。
  一個二十來厘米的小可愛變成一個高度直逼二米的大家夥,這差距也差得太過分了。
  喔……難怪這人能成爲“勇者”,他的身材就夠嚇跑大多數反派了,大力士曹。
  不過,不管多麽驚歎,眼前這個家夥是曹牛頓,他心愛的人偶,這是事實。他應該……他或許應該試一下,重新和曹牛頓相知、相愛。
  這個大家夥對自己說話的時候,那口氣溫柔地不像話,這一點總是莫名其妙地讓他感到心動。
  “你母親……伯母剛剛帶電話來嗎?”丁銳鋒躊躇了會兒,說道。
  “是。”嚼著青菜,曹牛頓有點兒驚訝對方突然的主動,他愉悅地回答:“她想給你帶點兒她的拿手好菜,我媽炖湯的手藝可棒了。哇……她炖湯的時候,周圍十裏以內香味籠罩,久久不散,鼻子一吸,哇塞……”
  丁銳鋒有趣地看著對方像小孩子似的、誇張地贊歎自己的母親,心裏不由想,這家夥一定是個時常能令父母感到欣慰、開心的孝子。
  想到雙親,丁銳鋒的眼神不由有些暗淡,“能告訴我嗎?爲什麽他們會給你取這個名。”他問。
  “他們希望我像牛頓大師一樣,從一個小小的東西裏,能發現天大的秘密。”曹牛頓說,“然後一夜暴富。”
  “呃……就這樣?”
  “是啊。”曹牛頓吃完最後一口,用力擦擦嘴,接著豪邁地喝下大半杯熱牛奶,“事實證明他們很明智,我跟這個名字很有緣分。”從水果籃子裏掏出兩個蘋果,他像看見大美女似的,吹了聲口哨。
  “半個小時後再吃水果。”丁銳鋒下意識說。
  “知道,謝謝。”曹牛頓愉快地點頭表示明了,打了個飽嗝,走向玄關,他要去工作了。
  “餵。”丁銳鋒靠在門口邊,緊緊盯著找皮鞋的大男人,“我們試著重新認識吧。”
  曹牛頓呆了呆,一會兒後笑開了花,“好!”他重重地說。
  
  “什麽好事讓你笑得如此猥瑣?”程子恒剛到警局,就看到死黨坐在位子上,快到工作時間卻還咧著嘴,一點執法人應有的威嚴都沒有。
  “局長剛才將丁父母那件案子交給我和局裏最資深的一位前輩了。”局長鄭重地囑咐一定要揪出那個混賬謀殺犯,被寄予了大期望,而清早和丁銳鋒的關系突飛猛進,曹牛頓此時樂不可支,並且殺氣騰騰。
  “哇喔,不錯不錯,努力啊。”程子恒拍拍好友的肩膀。
  “我向局長推薦了你,他老先生很和藹地吩咐我,在你來的時候叫你去他的辦公室。”曹牛頓朝死黨擠眼,“他將給你相當重要的任務。”他晃晃手裏的檔案,那是丁父母的案件資料。
  “哇不是吧,你別幹什麽都拖我下水啊。”
  “嘿,你可是我的竹馬!”
  “你不是我的青梅!”程子恒哼哼著向局長辦公室走去,一邊罵罵咧咧,臉上卻一點不快的表情都沒有,相反有一種名叫“躍躍欲試”的情緒充斥。
  
  
  《番外完》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9 | 2017/10 | 11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