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醫(上) By 老草吃嫩牛

  文案:

  這個故事,它不存在過去,也不存在現在,
  它是存在於一個奇怪世界的故事。
  它是講述一個,關於音樂與愛的故事!
  每一次彈奏,都極盡完美的技藝。
  每一次心的雕琢,都如履薄冰般探尋。
  不是每把風音都能喚出心的共鳴。
  不是每具水琴都能暢彈出生的歌謠。
  一切光環都被隔絕在他的人生之外,樂道並不遙遠。
  再走十年而已。
  這是一個樂者的世界,嶄新的世界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樂醫(下) By 老草吃嫩牛
s_f_01_10888_01_02_convert_20110813183753.gif樂醫(上) By 老草吃嫩牛

 
  【卷一‧宮初啼】


  第一章:春又來的東市

  這個故事發生在你的身後,那個影子的世界,它近似,卻又不相同,也許……吧!
  吳嵐國。暨曆六七二一年三月。初春。
  吳嵐國都——白水城。
  白水城的人,喜歡在初春季節漫步於東市。東市是吳嵐國最美的植物——四色花樹的集中地,每年的陽春三月,花雲、樹海,和穿梭其中的人潮車龍把東市烘托地熱鬧非凡。
  雨後天青雲破處,東市的天空異常絢麗,一陣微風吹過,漫天遍野飛舞著的四色花瓣上殘留的露珠折射著雲朗深處的陽光和東市熙熙攘攘的喜悅。
  花樹下,隨意而有序得鋪放著各有特色的小攤子,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和手工編織的工藝品隨處可見。六歲的隨知之緊緊抓著哥哥隨知意的小手走在東市的石子路上。
  隨知之的個頭兒和大他一歲的哥哥隨知意差不多,眼眉竟有八分相似,宛如雙孖兄弟。細看兩人,都是一副精緻瓜子臉,細細彎彎一對單鳳眼,好似寶石鑲嵌在宛如粉玉雕琢的嫩白臉龐上。隨知之跟哥哥唯一的區別是在他的眉心正中位置有一顆紅色的胎痣,卻更是福氣之相,可是知之並不喜歡那個胎痣,因為他覺得男孩子生有這樣的胎痣有些女氣。但是不管怎麼講,兄弟倆都是非常漂亮的孩子便是。
  嫩綠色的義空學院幼年班的袍子穿在隨知意的身上,引起無數行人的羨慕——未來的樂醫大人啊!雖然知之的領口下也同樣佩戴了隨家的豎琴金扣,但是,僅僅就是那件義空袍子就從根本上區別了兄弟二人的社會地位。
  在一家售賣糖果的攤子前,隨知之停了下來,眼巴巴的看著五顏六色地糖果,抓著哥哥的那隻小手緊緊的握了一下。
  「要吃嗎,吱吱?」隨知意笑眯眯地看著弟弟,喚著他的小名,隨知之生下來很小,就像個小耗子,所以家裡的大人都叫他「耗子」,同齡親切的兄弟姐妹都喊他「吱吱」,因為他不怎麼愛說話,即使說話聲音也很小,就像小耗子在「吱吱」地叫。
  「嗯。」知之的眼睛亮了下,重重地點了點頭。
  隨知意問身後的侍從要了一個亞塔,遞給販賣糖果的老者:「麻煩您,紅色和三色的各要一個。」隨知意很有教養和禮貌地對老者笑著說。
  隨知之有些失望,只是買兩個嗎?
  隨知意笑眯眯地看著弟弟。兩個糖果,他全部給了弟弟,雖然他也很想如同弟弟一樣站在四色花樹下肆無忌憚的舔著糖果。但是那件嫩綠色的袍子顯然在時刻警示著這個孩子,不可以做任何有損於這件袍子形象的行為。
  「哥哥,不吃嗎?」隨知之覺得自己獨享兩份實在說不過去。他瞅瞅左右手,頓了頓,把最喜歡吃的那個三色糖果放到哥哥嘴巴下。
  隨知意拿出手帕幫弟弟擦了擦染上顏色的嘴角:「吱吱吃,哥哥牙疼。」
  隨知之眨巴著眼睛看下左右悄悄打量他們的行人,那些人的眼睛從各種角度瞄著這對兄弟,他們的眼神大都掛在隨知意身上,盯得隨知意微微僵硬了身體。隨知之覺得這樣的哥哥很可憐,連享受糖果的權利都沒有。
  啊,只是孩子單純的想法罷了,他看不出來,哥哥眼底對自己的憐惜,家裡侍衛眼底對自己的憐惜——知之是一個先天五音缺乏者,宮、商、角、徵、羽,他缺乏了三音。作為出生在樂醫四大家族的孩子,他的出生就是個悲哀。
  一陣帶有絲絲陰氣地風颳過,大片的四色花瓣席捲而起,花瓣上凝結的露珠簌簌地掉落下來,冷光散落,隨知意打了個寒噤,他動了動鼻子,有種味道——一種腐爛的味道,他,非常不喜歡。
  還舉著糖果地隨知之看著哥哥呆滯地表情,不禁問道:「哥,怎麼了?」
  隨知意沒有回答,環顧四周,突然意識到這種不安的感覺叫做——恐懼。
  「有人暴虐了!!快跑!」
  「快逃!是暴虐症患者!」
  遠方擁擠的人群一瞬間沸騰起來,漫無目的的四處逃散。
  是暴虐症!
  所有的人都知道「情感缺乏暴虐症」是多麼地可怕!
  情感缺乏暴虐症,也稱「暴虐症」,這種病症是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從出生就帶有的疾病。起因是由於人類進化的過程中一味追求力量和智力的高度,而使得DNA出現缺陷。
  這種疾病是可怕的,需要每週接受樂醫的治療,否則會逐漸出現三種病發表現:第一階段,感情麻木、自閉;第二階段,自殘、焦躁;第三階段,開始癲狂,血液逐漸凝結,思維混亂,開始失去人性。輕微的就自爆,嚴重的就傷人傷己。出現第三種情況的時候,力量,靈敏度,反應力是正常人的幾十倍,甚至百倍。這些力量會在短時間內急速地爆發出來,人猶如喪屍一般失去所有感覺,即使是拿刀子一片一片地刮他的肉,他也毫無知覺。
  賣糖果的大爺丟下攤子就跑,幾個侍衛連忙抱起家裡的兩個小少爺離開。
  「放下我,放下我!」隨知意很不喜歡被這樣抱著狼狽的逃跑,他大力地拍擊著侍衛的臂膀,小臉漲紅。
  「知意少爺,那個人是三度暴虐症!」侍衛一邊匆忙解釋,一邊腳不停步地奔跑著。
  隨知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侍衛一把抱起抗在肩頭,糖果從手心跌落。「糖……」他伸出小手無奈的在空中的抓撓了幾下,睜大眼睛看著晶亮的糖果落在地上混進四色花瓣裡再也看不到。
  侍衛們抱著兩位小少爺跑了沒幾步,一個人的身軀「呼」地從身後飛了過來重重地撞擊到了面前的花樹樹幹上,漫天的四色花瓣隨著風曼妙地飄飛起來,就像一簇四色的雲彩,但是,這花樹的美麗映襯著忙於逃命的人民,卻顯得異常詭異和妖嬈。
  隨知之看到了,他一直盯著他的糖果,一直一直,看著糖果掉落的地方被無數人的腳踩踏過去,看著原來美麗地四色花瓣在地面上稀爛一團。
  接著他看到了那個暴虐症患者,那是一個大約三十多歲的男子,他渾身都是鮮血,連眼睛裡都是。他的毛細血管開始爆裂,再過一會兒無法緩解的話,這個人會自爆的。男人痛苦地嘶叫,痛苦到想毀滅面前的一切!他一路橫衝直撞,不停地抓起身邊來不及逃跑的行人丟出去,人體撞擊在樹幹上發出「嗵——嗵——」的悶響,伴隨著痛苦的呻吟聲一直灌進隨知之的耳朵裡。那個男人甚至啃咬著那些可憐的遊人,把他們咬得鮮血淋漓,就跟他一樣。隨知之嚇得緊緊抓住侍衛的肩膀,再也不敢去想他的三色糖果。可是就在一剎那,隨知之的視線對上了那雙血紅的眼睛,這是他一生裡第一次和暴虐症患者對視。
  痛苦,哀嚎,想解脫,他在無聲地掙扎,他想得到救贖,隨知之覺得,他能聽到那個人內心深處地啜泣,他需要幫助!隨知之無聲地伸出小手,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想幫那個人拉住什麼,如果不拉住的話,有什麼東西就會粉碎丟失……
  暴虐症患者錯開了視線,他快速的跳躍著,從這一顆花樹靈敏地蹦到另外一顆花樹的樹幹上,他的身體靈活無比,猶如猿猴一般,終於他蹦到了抱著隨知意的護衛面前,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抱著隨知之的護衛一個驚慌,被隱藏在花瓣下的石頭絆倒,隨知之被丟了出去,膝蓋重重地摔在地上,出了血。劇烈的疼痛讓他大聲的哭泣起來,他的聲音吸引著那個暴虐症患者慢慢走向他,所有的人都絕望了,這個孩子,這個孩子他死定了!
  侍衛們驚慌的想衝過去救小少爺,可是他們對付正常人還差不多,面對一個三度暴虐症患者,他們只有送死的份兒。
  「隨武,醫器!醫器!」隨知意大聲對著侍衛喊著。
  「少爺,您還小,治療不得當,會連累您的。」侍衛抱著隨知意想繼續跑。
  焦躁症患者距離隨知之越來越近,隨知之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那個人。
  隨知意掙紮著,最後狠狠的咬了侍衛一口,侍衛呆了一下,隨知意從他身上滑下來,轉身衝著隨知之跌倒地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喊:「吱吱快跑,吱吱快跑!」
  隨知之的世界裡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著遠處衝著他奔跑過來的哥哥,呆呆地看著眼前對著他伸出血淋淋手的男人,耳朵裡,似乎只聽到花瓣從樹上跌落,緩緩地飄散在大地母親的懷抱發出輕輕地,輕輕地沙沙聲。
  空氣,繼續緩緩地流動著。一首古老的童謠,悠悠地從東市傳出。那首音樂的旋律叮咚鳴脆,聲音可愛酣暢。遊人們停止奔跑,慢慢地看向那個方向。
  東市的四色花樹下,一個穿著嫩綠色小袍子的少年,盤膝坐在那裡彈奏著一個比他身體大了一倍的醫器【古琴】。
  隨知意的小手異常靈活的在那具醫器上翻動,眼神堅定,任何人此刻看到都不敢說這個孩子只有七歲,他的指法純熟,猶如行雲流水……
  他要救弟弟!他要救吱吱!此刻,這是隨知意唯一的想法……
  隨知意看著弟弟的方向,心臟跳到要崩裂,但是他還是強忍著要哭的慾望,因為那個暴虐症患者伸出的血淋淋的手距離弟弟不到半米遠。
  平和而充滿童趣地琴音在東市上空流淌著,暴虐症患者立刻停止了癲狂,陷入呆滯的迷茫狀態,他緩慢地轉過身體,竟然慢慢向隨知意這邊走來,他不再大喊大叫,不再到處啃咬。
  隨知意額頭的汗珠慢慢地從額角流淌到耳根,他很累,用精神力演奏不是他弱小地身軀可以承受的,這是他第一次演奏。七歲的稚齡,他還沒有學到以神驅器,但是那個是吱吱啊。他的弟弟,他必須救他。
  「你真的忘記了嗎
  那房間後面的小池塘。
  暖暖的春風,
  可愛的小蝌蚪。
  綠色的水面,
  蜻蜓在舞蹈。
  童年記憶裡的小池塘,
  就在家的後院……」【樂醫,童趣啟蒙練習曲第七小節】
  焦躁症患者慢慢走到隨知意不遠處,慢慢的,竟然猶如孩童一般的趴在那裡,雙手撐著下巴,血淋淋的臉上露著猙獰的笑左右搖擺著。隨知意很害怕,一種無助,恐懼的情緒蔓延在全身,他不停的用眼角看著發呆的弟弟,心裡吶喊著:「吱吱,快跑……快站起來啊!!」
  知之呆呆的看著哥哥,他嚇傻了……
  隨知意一遍又一遍的演奏著童趣,汗越來越多,他支撐不了多久了。他覺得腹內的精神力慢慢空虛起來,好累,真的很累……彈奏的節奏越來越慢,終於他緩緩的向後倒去,世界安靜了,安靜到只能聽到隨知之的大聲呼叫哥哥的聲音,他看到弟弟跑到了他的面前,伸開雙臂護住他……嘶叫聲……?奇怪的鈴聲……?敲擊在花瓣中的鼓點……
  誰來了……?
  「哥哥……哥哥……」下雨了?吱吱在哭,隨知意覺得許多雨水打在自己臉上,吱吱沒有帶傘嗎?為什麼又哭了。隨知意慢慢睜開眼睛,一張猶如雷公一般的大臉赫然掛在他的面前。隨知意嚇了一跳,他掙扎的坐了起來,又無力的倒下去。
  「吱吱!吱吱呢?」隨知意吃力的問。
  「哥哥,我在這裡!」隨知之大淚小淚的掉著,他摸著哥哥的臉,把哥哥的腦袋糾正到自己面前。隨知意看著平安無事的弟弟露出笑容。再次倒頭睡去。
  「不虧是隨家的孩子。呵呵。」抱著隨知意的中年人笑眯眯的把隨知意放到緊張的侍衛手裡。
  「精神力耗費過度,正常現象,回去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中年人安慰那些嚇慌了的侍衛們。
  隨知之聽到這位挽救了自己的大鼓叔叔的一番話,心終於安下。
  「大鼓叔叔,哥哥沒事了?對吧?」他又問到。隨知之很擔心。
  中年人呆了下,大鼓叔叔,這個稱呼從何談起,中年人的女同伴哈哈大笑,說來也是,因為這位大叔真的背了一面巨大的銅鼓。那面銅鼓足足有他軀體的三倍大,不是大鼓叔叔又是什麼?
  隨家的侍衛帶著兩個受驚的孩子遠遠的離開。中年人抓了兩把頭髮對漂亮的女同伴嘆息:「隨家這一代了不得啊,七歲就能用精神力壓制三級暴虐症。那個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帝行舟點點頭,不過眼神卻看著另外一個小小的身軀,在那樣光輝的籠罩下,那個孩子的日子,並不會好過吧?
  「跳大神的,這個可憐的傢伙這麼辦?」鈥行鼓彎腰看著那個可憐的焦躁症患者,此刻他已經全身冷凍。猶如一支大冰棒。
  帝行舟無奈地看著滿口胡說八道的鈥行鼓,搖頭,她的醫器是阿諾鈴,演奏的時候,需要腰身隨著節奏晃動,所以那個混蛋,喊他跳大神的。當然,她也喊這個大豬頭雷公。在樂醫巡邏隊,他們算是比較有特色的一對搭檔。
  「能怎麼辦?送到焦躁症總裁所,家屬有錢的話,就支撐到年底聽樂聖曲,沒錢的話……人道毀滅。今天他也夠本了,四條人命。」帝行舟看下那隻大冰棒面無表情的說。
  東市今年的花市早早地結束了,代價是四條人命,焦躁症的陰影已經浮動在這個世界九百多年,這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如感冒發燒一般。世界上的萬物原本就是相生相剋的,當焦躁症出現後,一個職業應運而生——樂醫。雖然樂醫們無法根治焦躁症。但是,可以延遲,舒緩。只要定期的接受樂醫的治療。人類的焦躁因數能始終保持在一個度上。樂醫級別越高,暴虐症就能壓制的越完美,中間間隔的時間越長。樂聖的級別可以把三度癲狂治療回最低度,而且中間的間隔時間可以達到十年不復發。
  樂醫的級別是這樣劃分的,宮、商、角、徵、羽。五大等級。每級別分七音。比如,宮一音,是最低級別,商七音過度後就可以成為樂醫了。樂醫到達角的級別後,會擁有可怕的音樂攻擊力。
  那位叫隨知意的少年,雖然年僅七歲,但是現在已經達到商七的級別。不能不稱為天才。這樣的天分即使放在四大家族,甚至整個吳嵐國。也是鳳毛麟角。就如鈥行鼓所言,隨家這一代,隨知意是最有天分的孩子。

  第二章:媽媽知道

  隨知之跪在隨家的思過堂,前院很亂,膝蓋很疼。被護衛遠遠的丟出去的他,膝蓋被碰的鮮血淋淋。回到家中,站在門口的奶奶二話不說就摑了他一個巴掌,他的耳朵現在還在嗡嗡作響。
  隨知之悄悄看下身後的大門,沒有人注意他,他輕輕的嘆息了下,仰面躺在地板上,奶奶打他,他一點也不生氣,只要哥哥沒事情就好,哥哥從東市回來就一直在昏睡,隨知之很擔心,可是奶奶罰他沒晚飯吃,要跪到半夜的。他看著天花板上的九仙合奏浮雕慢慢的想著亂七八糟的事兒。那雙血紅的控訴一般的眼睛還在腦海中交纏。久久揮散不去。
  從小知之和家裡的孩子就不同,家裡的孩子從週歲音級測定後,就選定終身醫器開始修煉,知之先天缺乏三音,對於這個家來說,雖然不能說是恥辱一般的存在,但是也多少有些笑話之意。人們常說,是隨知意把媽媽娘胎中的所有精華都吸取完結,所以到了隨知之這裡的就只能是殘渣,什麼是殘渣知之並不知道,可每當看到母親無奈的神情,還有父親沒有感情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是不同的。
  祖父常說:「隨家旁支,出個缺音的孩子,也算正常,畢竟人是吃五穀雜糧,也屬正常。可是隨家的直系正枝子孫出現缺三音的孩子,一定是家門不幸。」
  什麼是不幸,隨知之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和哥哥同上一所學校,不能和哥哥一起住在啟蒙院,他好難過。不過,有時候他又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因為所有的孩子必須拘禁在小跨院痛苦的彈奏撥弦的時候,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有時候同齡人也是很羨慕他的。他不必背誦大量的古曲曲譜,不必保持一種姿態一站幾個小時,他不用早起打坐,他不用十個指頭鮮血淋淋的彈奏撥弦。隨知之,是隨家的特殊孩子。每個人都知道。
  躺在地板上胡思亂想的隨知之突然感受到了土地的震動,他迅速跪好。老老實實的作出對著祖先牌位懺悔的姿態。不久身後的木門被推開。一些人走了進來。隨知之悄悄抬頭看下坐在對面的一行人。奶奶,爺爺,父母,二嬸嬸,三嬸嬸,四嬸嬸。嘆息,該來的都來了。
  隨知之不敢抬頭,心裡七上八下的,此刻哥哥正在昏睡,誰能來救他?沒有人吧……絕望的情緒蔓延在他的小腦袋瓜裡。
  「取家法。」隨家的家長隨伯祿冷冰冰地看著自己的大兒子——隨知之的父親隨景深。
  隨景深看著跪在面前的隨知之,牙齒咬了幾下,轉身到祖先牌位前取下一面長一尺,寬十五釐米的戒尺,雙手奉給父親:「景深管教不嚴,請父親代為責罰。」隨景深一副生鐵不成鋼的語氣。
  隨知之看了一下那面戒尺,小小身軀顫抖了一下,他沒有像一般孩童一般大哭大鬧,慼慼哀求,早習慣了。他認命地趴在地面上,等待著將要到來的家法懲罰。
  樂醫最珍貴的就是樂感和雙手。所以不管多大,趴下被打屁股的尷尬刑罰一直被四大家族沿用的處罰方式。
  「哼,用這面尺子打你,都是侮辱了這面尺子!」老太爺恨恨的說。今天的驚險真的無法想像,如果隨知意出了一點點問題,隨家還有什麼希望可言。
  「父親,景深家教不嚴。一切都是我的錯。」隨景深看下乖乖的趴在地板上的兒子。心裡想著卻是另外一個兒子,那個孩子臉色蒼白的被抱回來的時候,他嚇的魂魄欲飛。他這一支人丁淡薄,二房,三房。四房哪家不是七八個孩子,早年他研究樂理耽誤了結婚的年齡。四十五歲才結婚,雖然是正系,但是卻只有三個孩子。其中還出了一個缺音的廢物。知意是他的全部希望,他比自己強,強百倍。隨家的未來就全看知意了。他是隨家的驕傲。如今這麼大的禍事,光是聽,已經叫他汗毛聳立。
  「父親,知之還小,請手下留情。」知之的母親連忙跪到知之前面,為孩子求情。
  「傾童,你別管,這個畜生膽子越來越大了,竟然蠱惑知意去混亂的東市,幸虧知意爭氣,要不然,要不然……」隨景深看下妻子,語氣很是不善。
  「孩子懂得什麼,他才六歲。」傾童看著丈夫和公公婆婆哀求。
  「就是因為他小,才要早早教育。不然大了就晚了。這個孩子太任性,知意太善,太寵他了。早晚被他連累死。」婆婆冷冰冰的加了一句話。
  「十板!」老太爺終於發話了。
  思過堂裡,啪啪的板子聲傳來,沒有孩子的哭泣,知之會對哥哥哭,對媽媽哭,但是從來不對其他人哭,他沒有怨恨哥哥,即使是哥哥的錯,即使是哥哥要求去的東市,即使最後一刻他挺身擋在哥哥面前。即使……
  知之咬著嘴唇,他和哥哥不同,他知道,他知道的。
  漫長的痛苦的十板,父親並沒有客氣,一些隱隱的血跡從褲子上印了出來。
  如果知之此刻大聲哭泣哀求,老太爺和父親這口氣出了,也許就不會打的這麼狠,但是知之不是這樣的人,也許這樣的觀念從小就根深蒂固。他只是沉默不語,從不哀求,用爺爺的話,一看這個混蛋孩子就是賊眉鼠眼滿肚子壞水。他越不反抗,別人看著越來氣,以為他不服軟。
  六歲的知之不知道滿肚子壞水這個詞的真正意思。反正是不好的事情就是了,爺爺從來不稱呼他的名字,他喊他「那隻耗子」,就是這樣。
  板子終於打完,老太爺看著孩子的血從褲子裡隱隱的出來,多少也覺得過分了,他咳嗽了兩聲,準備說一些話,房間裡卻出來一陣鈴聲。老太爺摸了下耳朵上的微型電話。不久他那不陰不陽的聲音:「是你們這三個老鬼啊……呵呵,那當然,我隨家的孩子能跟你們家的那些個小廢物比嗎?……不服氣,改日比下啊。我家隨意啊,天生的宮八級的孩子……哈哈,那是,有本事你們也生出一個啊。知道,知道,就是這樣……嗯,我馬上去。等著,不醉不歸。好,好,我請客……」
  老太爺關閉了微型電話,臉色大好,他得意洋洋的嘿嘿笑了幾下。他看著自己的老婆笑眯眯的說:「那三個老混蛋喊我呢,咱們家小九(知意行九)爭氣。晚上就不回來了。」
  老太太也是笑眯眯的點點頭,兩口子慢慢一起相跟著走了出去,看都沒看趴在地上的知之。
  隨景深看著兒子,無奈的搖頭問:「知之,你覺得父親打你屈還是不屈?」
  屈?這個又是什麼意思?隨知之跟著父親的語氣小聲回答:「屈……」
  「什麼?」隨景深一瞪眼。
  小傢伙一臉緊張,立刻搖頭:「不屈,不屈……」
  是啊,屈不得,委屈不得……
  人們終於散開。母親傾童慢慢抱起兒子,知之終於慢慢的哭泣起來。
  「媽媽,不是我叫哥哥去東市的。」
  「媽媽知道。」
  「媽媽,我有保護哥哥。」
  「媽媽知道。」
  「媽媽,很疼啊。」
  「睡一覺,就不疼了。爸爸不捨得使勁的。別怪爸爸,知道嗎?爸爸嚇壞了。爺爺也是為你好,以後記得,遇到危險的事情,吱吱要保護哥哥,哥哥對咱們家很重要,吱吱記得,永遠不許違逆哥哥。要聽哥哥的話,不要和哥哥撒嬌,不許跟哥哥任性……」
  「……吱吱知道。媽媽,屁股好疼……」
  「媽媽知道。」
  隨伯祿坐在車上,心裡按耐不住的得意洋洋,甚至還唱著小調,他急迫的想看那幾個老鬼的嘴臉,在吳嵐國,四大家族從九百年前第一代吳嵐樂醫起,就開始明爭暗鬥了。嘴巴上,表面上都是謙和的,心裡天知道多麼恨對方。雖然大家用的醫器不同,但是大道同歸。到隨伯祿這一代真的很奇蹟,自己的寶貝孫兒知意,從出生就測試出來有宮八的先天優勢。那一年啊,隨伯祿覺得自己放屁都順暢無比。直到那個倒楣催的隨知之出生,笑話一般,一樣的胎腹養出兩個極端。隨伯祿有時候覺得真是造化弄人。
  隨伯祿憤恨的看了下外面的風景,心裡想,要是自己家能出兩個天才就好了,要是家裡有兩個知意這樣的孩子,吳嵐國要四大家族做什麼,有隨家一家就好了。可惜啊,可惜。隨伯祿想著心事,表情一會陰沉,一會喜樂。司機老木小心地看著老太爺的表情,無奈的搖頭。老太爺什麼都好,平時多麼溫柔儒雅的君子,可是一遇到那三家的家主和家裡的兩位少爺,表情就會這麼精彩。老木覺得自己不過是個小老百姓,這個國家自然是樂醫越多大家越安全。雖然他從小侍奉這家人,可是內心還是會從平民的角度考慮。吳嵐國的四大家族,在六國裡是多麼的出名啊。
  就像帝家清音(清。指清晰、清純、音色淨而不濁,以音樂乾淨至情,至清為特色。帝家善用樂器以體鳴樂器為主,碰鈴、腰鈴。腳鈴等等)鈥家微音(微。指細膩精緻,是這個世界技能指法操控最完美的家族。音樂大多以技巧性為主,他們善用膜鳴樂器如八音鼓、書鼓、火者、如咚、小鼓,十八盤套鼓)隨家淡音(淡。恬淡自然。追求帶有虛幻、空靈色彩的真空妙有境界。感情色彩少淡泊,音樂以曲調悠長,靈動八方為特色,隨家以弦鳴樂器為主古琴、蝶箏、玄琴、水琴,浪琴,箜篌等)奉家遠音(遠。指意境幽遠,象外有像,意外有意。該門是出樂器大工匠,譜曲人,的雜門,但是由於對樂器的瞭解優於其他三門,音樂很有超脫特色奉家以氣鳴樂器為如橫笛、排蕭、短簫、筒簫。)
  這些樂醫大家,都是吳嵐國的生命保證,舉國上下,上到皇帝陛下,下到平頭百姓,哪個不尊重。哪個不敬仰。老木覺得,十四少爺(知之行十四)多麼好的孩子,有禮貌,講道理,不愛訓斥下人,會不會音樂倒是無所謂了。要是出生在平頭百姓家,不知道多招惹人喜歡呢!所以說啊,人啊,出生要懂得選娘胎呢。一但選錯,榮華富貴又如何呢?人啊,還是活個心裡痛快的好。
  身後,老太爺古怪的笑聲再次傳來,老木打了個冷戰。悄悄的加快了速度,發癔的老太爺太可怕了。

  第三章:知之的秘密

  四色花敗落的日子,知之在床鋪上躺了三日就按捺不住想要往外跑。知意那日清醒後,抱著可憐的弟弟哭了個昏天地暗,他甚至跑到爺爺的臥室一副和爺爺拚命的樣子,直到拉著爺爺給他的吱吱賠禮道歉之後才算完。這之後的幾日,知意每天都抱著好玩地玩具、好吃地零食賴在弟弟這裡。那副愧疚中的寵愛就不必說了。
  知之很快就忘記了挨板子的痛苦,覺得每天哥哥可以和自己睡在一張床鋪上很幸福。畢竟是孩子,那裡來的那麼大的怨氣。
  何況這幾天家裡又出了一件大事,傾童又懷孕了。所有人都是半喜半憂的,大房人丁單薄,多個孩子,多個保障,但是,萬一再出個隨知之呢?那樣寧可不要也罷!可是,萬一再出個天才隨知意呢?這樣的擔心每個人都有,不安和欣喜的氣氛籠罩在隨家上空。
  隨家老太太這幾天每日把大媳婦帶在身邊,全國上下的著名婦產醫生找了無數。補藥、營養素、優化細胞藥物,哪個貴用哪個。
  知之躺了三天,除了哥哥,沒有人到他的小院子裡來,這幾天大家也很少顧及知意。學校那邊兩個孩子都請了半個月的假,一個脫力,一個受傷屁股疼,反正是哪個也上不了學。於是兄弟倆都很快活。
  「哥哥,你說,媽媽肚子裡會是妹妹還是弟弟?」知之趴在床上玩哥哥剛帶上來的閃卡。
  「妹妹!」知意很確定的回答。
  「為什麼?」知之好奇的看著哥哥,一臉崇拜,哥哥真厲害,連媽媽肚子裡的寶寶是什麼都知道。
  「弟弟有吱吱一個就夠了。肯定是妹妹。」知意把一個大大的甜甜的葡萄塞進弟弟的嘴巴。
  知之的嘴巴咕釀,咕釀地吃著葡萄,嘴角流著紫色的葡萄汁:「嗯……妹妹好,我喜歡妹妹。我們要個妹妹……」知意連連點頭,很是贊同。
  「知意少爺,知意少爺!」小院裡知意的隨身保姆的聲音遠遠的傳來。
  知意抬頭看下掛在牆面的百靈鐘,嘆息了下:「晚上我再來,你要好好躺著。知道嗎?吱吱?」
  知之沒有抬頭,繼續玩他的閃卡。嘴巴裡還伴奏著變了調子的聲音,這孩子五音不全。聽到哥哥的吩咐,他看著閃卡說:「哥哥,要坐窗戶邊的位置。」
  知意笑了下,點點頭:「知道了,天快黑,再來。」
  知之點頭應允。繼續玩的不亦樂乎。
  夜幕慢慢降臨,知之小心地爬起來,要不怎麼說小孩子皮厚呢,都是好了記吃不記打的主兒。知之慢慢穿好外褲,悄悄地推開房門,院子裡很安靜,他這裡原本有幾個保姆阿姨的,這幾天都去媽媽那邊了,如今知之是沒人管的野孩子,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知之低聲歡呼了下,捂著屁股悄悄地從月亮門溜出去,他貼著牆跟兒慢慢走著,沒過多久,嶄新的衣衫就髒了半邊,穿過第二個小月亮門,穿過種滿了勁松的松院,小小的身影隱沒在通向聞音閣的方向……
  要說知之這個孩子,雖然話少,但是,真的很皮!哪裡不走人,他走哪裡,明明身邊就是漢白玉雕花路,他偏偏扒著假山走,即使屁股疼得要死,他還是不要循規蹈矩。
  天色越來越暗,知之站在假山頂上看著遠處的金色海岸,嘴巴裡無聲的叨咕了一陣什麼話。接著他慢慢地爬下假山,順著幾十米長的彩色仿古房廊子慢慢向著哥哥學習的地方緩慢行進。待到夜色瀰漫地時刻,知之終於來到了聞音閣。
  聞音閣是隨家孩子啟蒙教育的地方。知之站在聞音閣的院門外,藉著月色看了眼門樓下的對聯。
  上聯是:清弦鳴一曲。下聯:知音響三聲。橫批:聞音疑聽。意思是什麼,知之不懂得,反正這個是父親十三歲的時候寫的就是了。
  知之看下四周,慢慢的推開院門,頓時,一陣陣的絃樂緩慢傳來。這裡是隨家的孩子求知求解,融會貫通樂理的地方。
  如果知之的五音完備,他兩歲就該在這裡上課。
  知之並不羨慕那些孩子,成天的沒個自由,他覺得這些哥哥姐姐就是關閉在這裡的可憐地小動物。一日也不得自由,卻不知道,大家看他的自由又何嘗不是充滿憐惜或者嘲笑之意呢?不過他是大房的孩子,別人不敢當面說,他也就不知道罷了。
  知之繼續貼著牆根兒,彎著腰慢慢地走到哥哥獨立上課的小單間外面。他輕輕敲擊了兩下窗戶的木板,不久一個精巧玲瓏的小籃子被悄悄遞了出來,知之心裡一陣歡呼,這個可是隨家聞音閣的點心,每當孩子演奏的好了,這種加了各種美味果脯的點心會作為獎勵。這些點心是特殊的存在。也許直到成年,知之都無法從正當管道吃到,但是那又如何?反正他有無敵哥哥。今天哥哥又得了一籃子呢,知之不由得洋洋得意一番。夜色越來越沉,知之轉身慢慢繼續蹂躪著衣衫的另外一邊悄悄離開。
  知意趴在窗臺上看著鬼鬼祟祟離開的弟弟,臉上全是寵溺的神情。沒天分又如何?不會醫器又如何?他的吱吱就是這樣可愛。
  「那是小老鼠吧?」隨家四叔隨景緻笑眯眯地看著遠處的小耗子。
  「四叔叔要保密,不然我不上你的課了。」知意立刻威脅。
  「臭小子,學會威脅了,成啊。這首童趣二十拍,今日完結了,小耗子隨便偷吃。」隨景緻笑嘻嘻地看著小侄子。
  「真的,四叔確定?」知意興奮的臉頰都紅了。
  隨景緻點點頭,心下卻對這兩個侄兒的兄弟感情無比羨慕。四大家的孩子出生就在競爭的環境,他們兄弟姐妹六個,出生就開始鬥,不互相踩就不錯了。有時候他也想,要是小老鼠五音完備,兄弟兩個的感情還會這樣好嗎?
  知之慢慢流竄出聞音閣,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他蹦躂了一下,接著呲牙咧嘴的摸下屁股。他看下左右,轉身悄悄地溜了出去。
  要說,這個玩音樂的人,總是覺得自己的心思透著一股子高深致遠,就拿隨家這部連接海面的電梯來說,就有個響亮的名字——「傳音入雲」。隨家的大宅是幾百年的老宅子,在白水西海彎,整個大宅是依山傍海修建成的古建築群,隨家老宅的後面是絕壁,從老宅到下麵的九音海灣,有部上下幾百米的電梯,這部電梯就叫「傳音入雲」。天知道這個破名字怎麼來的。
  「楊伯伯,我要下去。」知之踮著腳,敲敲看管電梯的楊伯伯小屋的玻璃窗。
  老楊頭笑眯眯的看著自己家的十四少,隨家大小的孩子,只有他喊自己伯伯,別的孩子,客氣地就喊老楊,不客氣地就喊什麼的都有,老楊頭,老山羊,老東西,等等之類。
  「十四少,注意安全啊。」老楊頭打開電梯。
  「知道。」知之提著籃子慢慢走進去。
  「早點回來啊。」老楊頭一邊按動電鈕一邊囑咐。知之衝他點點頭。
  九音灣,隨家的私人海灣,這裡除了怪石,岩洞,就沒有什麼了,據說很久之前,有人在這裡見過人魚,天知道,人魚是傳說中的東西,傳說是虛無飄渺的玩意兒,所以這裡原本也叫人魚灣的。
  在那個傳說中的故事裡,一位被流放的人魚就束縛在此。每當滿月的日子,人魚就會坐在岩石上對著月亮唱歌。後來隨家的祖先覺得起個滅絕物種的名字不吉利。這裡就叫九音灣了。
  平日裡,這裡也沒什麼人來玩兒。畢竟,這裡連一片好沙灘都沒有,浪又那麼高,誰愛來?這九音灣還有一層意思,取意「九彎」,就是說這裡岩洞九曲十八彎,進去就別想出來。開始知之來這裡,家裡也擔心過,尤其是知意。後來,大家都知道這個孩子性格怪癖,而且每次都會安全地回來,習慣養成,自然就沒人再注意了。
  知之慢慢走出電梯,穿過安全長廊,迎面隱隱著嗅到了海風吹來的腥鹹,他伸伸小胳膊。嘆息:「好舒服啊!!」
  這只小耗子左顧右盼鬼鬼祟祟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環境,確定安全後,竟然轉身向著那幾個巨大的岩洞慢慢走去,知之的屁股很疼,而且一隻手提著籃子,一隻手提著鞋子,走路得姿勢頗為怪異。
  他穿洞鑽孔的走了大約二十多分鐘,豁然開朗,眼前是一個天然的岩洞。岩洞裡有個巨大的水池。岩壁上散發著奇異的綠光,知之沒有探究過這些綠光是怎麼來的。他只是個孩子。有些問題他會好奇,有些問題他也絕不會想到。
  岩洞中間的池面非常安靜,靜到連個波紋都沒有。知之的腳步聲在這裡回音很大。「吧嗒……吧嗒……」這個岩洞是知之在一年前,被祖父責打後,負氣找到的。原本想著再也不回那個家。但是和饑餓鬥爭後,他還是選擇回去,可是怎麼回去的,知之早忘記,反正,這裡有個屬於知之自己的秘密,知之連哥哥都沒告訴的秘密。
  知之坐在岸邊,看下四周,抓起幾個碎石向水裡丟去。伴隨著石頭「咕咚」地入水聲。可以聽出池水非常非常地深……
  被碎石擊打的水面慢慢恢復平靜後。知之打開籃子,微微嘆息地拿出一塊上面鋪滿果脯的點心,嘆息:「你要不出來,我就自己吃了哦,月光!」這個孩子到底跟誰說話呢?難道他也暴虐了不成?
  只見他一邊吃,嘴巴裡一面發出美味的咀嚼和讚嘆聲,安靜的水面,突然抖動了幾下,接著開始出現漣漪,接著水花越來越大,知之眼睛裡的笑意越來越多,漣漪過後,一條巨大的魚尾巴帶著一些憤怒的水花突然飛濺了出來,知之大叫一聲,非常快速的把點心籃子護到懷抱裡。開始暢快地大笑。知意如果看到,一定會驚訝,因為吱吱的世界裡很少有這樣暢快淋漓的笑聲。
  那條巨大的魚尾巴非常地漂亮,藍色的猶如流線一般的細膩的鱗片,曲線完美,當魚尾慢慢進入水面後,一個帶著一頭瀑布一般藍色髮絲的平胸人魚帶著嗔怒緩緩升於水面。這位叫月光的人魚就是知之的秘密。
  屬於知之自己的秘密。

  第四章:被束縛的月光

  巨大地岩洞,寂靜地水面,從湖底向上射出的幽藍光芒映照得整個岩洞分外妖嬈。光滑的岩壁上映出一雙影子,那是人魚和知之坐在岸邊吃著點心。清冷地可怕,但是讓人心倍暖的是,空曠地岩洞裡,那迴響著的知之嘰嘰喳喳的字字句句。
  知之絮絮叨叨地跟月光講述這幾天裡發生的事情。如果此刻知意看到此情此景一定會驚訝:因為大部分時間,知之是沉默無語的,雖然他會和大家做必要的交流,但是如此積極主動,表情豐富地攀談,是知意所不認識的。岩洞裡的知之,知意的知之,活潑與沉默,兩個極端,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
  知之說著這三日的經歷——驚險地東市,可怕地暴虐症患者,勇敢地哥哥,討厭地奶奶,殘忍地爺爺,冷酷地爸爸,無奈地媽媽……哎呀,還是不要提的好,知之開始還說得很高興,最後,他暗淡地嘆息了下,脫下自己的褲子露出青紫色地可憐地小屁股展示給人魚看。
  「看吧,看吧,然後就這樣了。不過,月光,我沒有哭啊,真的!」知之信誓旦旦的訴說著自己的勇敢。
  人魚月光憐惜地看著知之的小屁股,眼神裡有著許多憤怒……
  月光第一次見到知之,這個孩子就在哭泣,他坐在岸邊,眼淚簌簌落下,溫熱的地淚水帶著一種渴望愛的情愫不停地滑入水裡,打動了沉睡著的月光。
  當年月光被封印的時候,封印的咒語是這樣的:「當遇到世界上最純潔的眼淚,就是獲得自由地時刻。」
  許多年過去了,月光一直在等待救贖的眼淚。他甚至去到很多地方,尋求過無數的眼淚——輕生者、遇到海難者、尋寶者……那些眼淚裡都有不甘、慾望。兩千年了。他被封印在周圍幾百里的狹小海域不得離開,寂寞、無奈,當得知人魚世界完全滅絕後,月光歸於平淡,再也不去掙脫,開始沉睡。
  知之的眼淚落入海底,月光獲得自由。他終於知道,只有少年渴求愛的眼淚是純潔的,這種慾望是真正的無暇。獲得自由地那一剎那,月光明白了。他金色的鱗片變成了藍色。如果人魚的種族還存在的話,月光的級別已經是人魚王的級別,假如可以回到那個年代,假如可以時光倒流,誰還能禁錮他呢?好在月光的世界單純地多,所以他也快樂地多。人魚是一種向前看的物種。
  「疼……嗎?」月光吃力地發著音,他學習人類的語言沒有多久。
  「昨天就不疼了,哥哥把閃卡全部給我之後,就再也不疼了。」知之笑嘻嘻的嚥下點心。拍下身上的點心渣餵小魚。
  月光看著知之,心裡很是疼惜,知之不知道,月光放出來的那一天,就在他身上許下一個誓言,他眉心那只是原本只是普通胎痣的東西,月光第一天釋放後,就把一滴人魚血滴在那裡,現在。那個痣叫「人魚的守護」。直到知之死亡,月光都會陪伴著他。守護者他的生命。
  月光幫知之拉好褲子,拍拍他的腦袋,示意他等會兒,知之點點頭,月光從岸上無聲的滑下水底。旋轉了幾個優美的圈子後,慢慢向深處遊去。
  時間緩慢地過去,知之開始還唱了會兒走了調子的童謠,接著他呆呆的看著水面。等了很久,終於,水底再次發出巨大的漣漪之後,月光的嘴巴裡叼著一些海草坐回岸邊,他示意知之趴下,知之滿足地趴在他腰部的鱗片上嘆息:「月光的味道,可好聞了。」是啊,月光給了知之足夠的安全感。
  月光把那些海草咀嚼成碎沫沫均勻地塗抹在知之屁股的淤青上。不久,知之隱隱作痛的屁股竟然完全不疼了,淤青也消失地無影無蹤。如果此刻洗去那些海草,知之的屁股一定又是又白又滑地老樣子。
  「月光,今天是滿月哦。你要唱歌給我聽。」知之趴在那裡嘮叨。
  月光笑了笑,大眼睛看下岩洞頂端,這裡根本看不到月亮,不過月光覺得有知之在的地方,那裡都滿月。
  傳說,人魚原本是神,因為觸犯了天條被貶入海中,成為半人半魚的怪物;還有一種說法,人魚有著世界上最美麗的歌喉,它們魅惑人心的歌聲把無數的水手們引向不歸路;還有,人魚身上有個美麗的海螺,它可以喚起或平息海上的風暴……但是這些傳說中的人魚故事,都是以音樂為牽絆的,人魚和音樂的牽絆。
  月光喜歡唱歌,從幾千年前他就喜歡唱歌,即使被禁錮的原因就是因為男性人魚唱了女性人魚的歌。月光不在意,人魚滅絕了,轉眼兩千年過去,他依舊在唱。只是聽眾卻只有知之。
  月光的歌聲很奇特,是無聲的。那種特殊的頻率只有知之可以聽到。現實總是和傳說存在差異,人魚的歌聲除了擁有人魚血統的人魚隱族可以聽到外,只有他們認同的人才能聽得到,因為,他們只唱給知音聽。
  月光抱著知之,慢慢張開嘴巴,無音的優美音波在知之的耳朵中迴蕩,那是一種微妙地聲音。是月光吟唱的自然之歌。岩洞裡的植物可以聽到,水裡的遊魚可以聽到,知之可以聽到。月光的歌聲清麗曼妙,充滿著對自然的傾倒。一片一片的魚兒浮起水面,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訴說的情事;海藻飄飄搖搖引頸歡舞,婀娜多姿;岩壁上的海苔好像突然活了起來,片片磷光發射出綠寶石一樣的光芒,和湖藍色的粼粼波光以及湖面上小魚兒身上銀白色的點點鱗光相映成趣。然,這一切生動華美的光和影都在簇擁著那一對渾身散發著七彩光暈的人兒,久久不散……
  可是,千年的孤獨……月光的聲音充滿著寂寞地心酸。那歌聲心酸到,魚把海水都哭鹹了……
  知之緊緊抱著月光,久久不放開,他嘆息:「月光,我會陪著你,月光再也不會寂寞了,我們不要分開好不好?」
  月光慢慢撫摸著知之的頭髮,露著微笑繼續吟唱著,音波突然露出溫馨如意——他快樂了!發自內心的鳴唱愉悅……知之陷入沉睡,魚兒散去,海草慢慢捲起葉子……
  收聲的月光嘆息了下,扶正沉睡的知之,他咬了一下中指,慢慢的把一滴血液滴入知之眉心的人魚守護。
  一股淡淡的,幸福的氣息慢慢的籠罩著知之,他慢慢睜開眼睛,有些抱歉的看著月光,吐下舌頭:「我又睡著了?對不起。」月光笑著搖頭,指下外面。示意他該回去了。知之捨不得地坐起來,再次抱下他,接著戀戀不捨地離開那裡。
  「你去哪裡了,吱吱?我等你好久了。」知意看著晚歸的弟弟,不放心地追問。
  知之抱歉的看下哥哥:「九音灣,吃點心去了。」
  知意無奈地搖頭,自己這個弟弟,性格孤僻,喜歡躲在角落裡找快樂,比他大一歲的知意很明顯地能感覺到,知之的個性和自己多少有些關係,但是如何有關,又不是他這個年紀能想得到的。他走過去看下知之濕嗒嗒的衣服說:「洗澡,睡覺吧。我看你上床後,就回跨院去。」
  知之點點頭,抱下哥哥,轉身進了浴室。知意打開籃子,點心清倉完畢,他滿意的笑了,知之吃到,比他自己吃到更加叫他開心。他是位好哥哥。
  浴室裡,知之慢慢的哼著奇怪的曲調,他的聲音很小,若隱若現的。知意覺得非常好聽,他隔著門問:「吱吱,你在唱什麼?很好聽。」
  知之的歌聲嘎然而止:「沒……沒有唱啊?哥哥聽錯了。」
  知意疑惑的眨巴下和知之一樣的眼睛,聽錯了嗎?他沒有深究。只是想著心事,許久他終於開口說:「吱吱,哥哥要轉學了。住校那種。」
  浴室裡流水的聲音突然停止,知之慢慢打開浴室,露出一個腦袋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哥哥……
  夜幕降臨,隨景深和剛剛懷孕的妻子躺在床上說著私房話。
  「傾童,你說,這一胎有可能還是知意那樣的孩子嗎?」
  妻子傾童笑了下,幸福地摸下依舊扁平的肚子:「這怎麼知道啊,不過我有感覺,這個孩子來的很舒暢,沒噁心,沒找麻煩,一定是個丫頭。而且是聰明的丫頭。」
  隨景深嘆息了下:「丫頭也好,小子也好,只要不是知之那樣的孩子,我就要酬神了。」
  傾童有些不願意:「說什麼呢,知之怎麼了,孩子懂事成那樣,你們老隨家做事也太勢利了,老太爺手還真不是一般的黑,前幾天我就想說了,他叫你打你就打嗎?就不能輕點嗎?孩子是我一個人的嗎?不是你的嗎?」
  面對妻子連串的指責。隨景深坐了起來:「哎呀,哎呀,我這不是已經和你道歉了嗎?還說,這個話題打住。」
  傾童也坐了起來,看著丈夫:「原本,知意能轉入有為空,是件求之不得的事情,畢竟人家校長是樂靈谷的樂聖大人,可是為什麼要孩子住校呢?知意住校了,知之怎麼辦?孩子那麼內向。還不得給那些個垃圾房的孩子欺負死啊!」
  隨景深看下妻子:「知意帶著知之那樣沒樂感的孩子,早晚被拐帶壞了,小苗要在適合他的土壤生長。有為空學院那邊的環境適合知意,那裡天才的孩子很多,現在,除了四大家族,民間的音樂天才也彙集在那裡,知意就應該成長在那個環境裡。知之有知之的命。知意卻關係到我們整個家族的命。你比我清楚,對吧?」
  傾童沉吟半響,抬頭有些捨不得的說:「不然,也把知之的學校轉學吧,他那個學校,許多人知道他是隨家的孩子,知意不在會給欺負,跟我娘家的姓氏好了。我想老爺子不會在意。他就恨不得沒知之這個孫子。」
  隨景深無所謂的點點頭,關於知之的一切他都無所謂,在他的眼裡,只有隨知意,這就足夠了。

  第五章:多了個妹妹

  隨知之坐在母親房外的假山上,媽媽給他生了個妹妹,知意哥哥說,要有個妹妹,媽媽就生了個妹妹。真是准啊,知之對哥哥的崇敬又加了一倍還多。知之看著院子裡忙裡忙外的人們,沒有人會注意他,新降生的妹妹名字叫知暖,出生後樂醫職級所鑑定為天生宮六級別的天才孩子,家裡有了喜事呢。妹妹好,爺爺就高興,爺爺一高興,全家就高興。
  當然,知之也高興,他只是單純的孩子,完全不知道知暖的出生給自己帶來的威脅。
  知之此刻非常想念知意,哥哥都三個月沒回來了,這下妹妹滿周,哥哥總該回來了吧?
  他站起來,看著家中大門的方向,眼睛裡都是期盼。大門那邊非常熱鬧,今天是妹妹的七日慶典,民間叫滿周,今天會有許多好吃的呢。知之幻想連篇,想著坐在知意身邊吃著美味,享受哥哥保護的感覺。他很想知意。
  「十四少,你怎麼站那麼高,快下來。太太說給你準備了許多好吃的,叫你回房間吃。」知之的保姆在假山下招呼自己家少爺。
  知之看著遠方說:「我不去。我在等哥哥。哥哥今天該回來的。他說知暖滿周就回來的。我等哥哥回來一起吃。」知之看著遠處,帶著期盼。他所有的好東西都希望能和知意分享。
  保姆同情的看下自己侍奉的少爺。無奈的搖頭:「九少早上回來了一下,看了下十九小姐(知暖排行十九)。就匆匆回學校了。九少很忙。您還是回自己房間吧。一會老太爺看到您又要說了。」
  知之驚訝的轉身看下保姆,帶著不相信的眼神,這樣的消息,對於幼年的他,猶如晴天霹靂一般。知之慢慢的爬下假山,拉著保姆的衣角小聲問:「哥哥沒問我嗎?為什麼哥哥不來看我。哥哥可有給我帶禮物?」
  「站在這裡廢什麼話?還不回你房間裡,一會兒被你爺爺看到,又要挨揍了!」隨景深的聲音突然從院子口傳來。語氣帶著一股厭惡的味道。
  知之呆了下,他失望的看下母親的房間,轉身快步離開了母親的院子。
  奔跑,少年一直在奔跑著,他不相信哥哥連都問都不問他一句就離開,他不相信哥哥回來竟然沒來看他。他無意識地奔跑著,直到在拐角撞到一個老者,知之仰面摔倒在地板上。眼淚再也按捺不住噴湧而出。
  「小傢伙兒,怎麼跑得這麼急啊,哎呀,這個是誰家的孩子,還掉金豆呢?呵呵。」仰面摔倒的知之呆呆地看著這個胖胖地老公公,老公公的手裡還拉著個比他大那麼一點點的少年,那個少年的頭髮在夕陽的照射下,印出火焰一般的顏色。
  知之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站起來彎腰施禮:「抱歉,老爺爺,我沒看到您。」
  老公公笑眯眯的摸了摸他的腦袋:「可摔疼了?」
  知之從來沒有被這樣大的年齡的老公公疼愛過,於是心裡更加的委屈,他搖搖嘴唇,彎腰,鞠躬,迅速離開了。
  「那個孩子,溪節可認識?」這位老公公是鈥家的族長鈥加洛。他拉著的少年,是他最疼愛的孫子,鈥家的小三少,鈥溪節。
  鈥溪節遲疑了下:「好像是隨知意,又好像不是?隨知意竟然會哭?」
  鈥加洛微微點頭,他想他知道那個孩子是誰了。以前他聽說過,隨家有個和天才長的一模一樣的廢柴孩子。那孩子就是吧……
  知之慢慢的擦著牆壁走著,他的腳習慣性地向聞音閣走去。
  「耗子,這裡不是你能來的地方!」幾個少年的聲音迎面傳來,隨知之打了個冷戰,這個聲音無比熟悉,二叔叔家的六哥,隨知墨。每次被欺負都是他帶的頭兒,知之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四個孩子,三叔叔家的十姐姐知晨,十二姐姐知沅。四叔叔家的八哥哥知閒。
  知之低下頭,吸吸鼻子。眼淚剛才就幹了,此刻,知之的年紀已經是七歲稚齡,他分得出好意還是歹意,尤其是這麼明顯的歹意。
  「我只是路過。」知之解釋。
  「呿,耗子!你就裝吧,是想聞音閣的點心了吧。你要是完整的給我唱一首歌,我就給你點心吃。」隨之墨從身邊的小籃子裡拿出一塊點心,象逗狗一樣把玩著。
  知之沒有說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以前這個孩子的表情好是豐富的。大概後來,不管哭也好,笑也好,總是叫某些人看著不順眼,所以,他就沒表情了。知之轉身想離開。卻被知沅一句話留住了腳步。
  「知意哥哥送給我們的有為空學院的風景圖片,真的很好看呢。」知沅帶著小孩兒一般炫耀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知之轉身,那四個孩子一人手裡拿著一張精美的風景畫片,炫耀著當小扇子一般忽閃著,知之依舊沒有表情,他呆呆地看著那四個孩子,他們發出勝利一般的笑聲……
  孩子們啊,永遠知道知之最害怕什麼,比如尿床了,偷吃了葡萄等等之類。他們就是看知之不痛快,這麼笨,為什麼知意像愛護寶貝一樣愛護他。知意應該和他們做朋友才是。
  「知墨,知沅,知閒,知晨,站在門口做什麼呢,今天的練習曲還沒練呢。」四叔隨景緻的聲音從院內傳來。四個孩子互相吐下舌頭,把那些畫片放在門口的石臺上。隨家祖訓,把玩嬉戲之物不得帶進聞音閣。
  隨景緻來到門口,看著沉默的侄子,他也沒膽子把這個孩子帶進院子裡。他看下左右,從身後拿出個小籃子:「吱吱要吃嗎?很好吃的點心哦。」
  隨知之看下隨景緻,平靜的搖頭:「不了,妹妹滿周,媽媽說準備了許多好吃的,我回房間了,四叔再見。」
  隨景緻看著知之慢慢遠去的身影,許久之後無奈地搖頭,親生妹妹滿周,別的孩子都可以上桌,親生哥哥卻只能呆在房間裡吃飯。他對這個家多少有些無奈。隨景緻把籃子放在畫片的石臺上,轉身進了聞音閣。
  時間慢慢地過去,隨知之從轉角處轉了出來,他看著那個點心籃子和籃子下的那幾張刺眼的畫片,他考慮了很久,終於脫下褲子露出小雞雞,對著那些畫片和點心籃子暢快淋漓的撒了一泡尿。
  接著他鄙視一般看下聞音閣的牌匾,轉身離開。
  岩洞中,月光聽著知之解氣的訴說著自己撒那泡尿的故事。他是無法理解知之撒尿的快樂,反正知之快樂了,他就快樂。月光跳入水中,不久抱著一具非常漂亮的雕刻著人魚頭的奇怪的美麗樂器鑽出水面。
  知之慢慢走到那個非常漂亮的樂器面前,出生於樂醫世家的他,見過無數樂器,樂器也稱為醫器,但是這麼漂亮的醫器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那具樂器銀漆鏤花金裝畫台座,底座上有六個銀色的雕花腳踏,知之慢慢走過去,想伸手摸一下,可是想起家裡的人不允許他觸碰任何樂器的禁令,他猶豫了。
  月光笑了下,抓住他的手:「送給你……送給,吱吱!」
  知之很高興,指著自己的鼻子不相信的問:「送給我的?」
  月光點點頭:「嗯……吱吱長大,送給知之。現在,小。還不行。」
  知之有些失望,但是還是走到這家漂亮的樂器前細細打量。這架樂器呈半弓形,可以豎抱於懷中。它非常的重,知之伸出雙手,竟然夠不到遠處的琴絃,他明白為什麼月光說長大才送自己了。他現在根本無法使用這個東西。出生在樂醫世家的知之,是第一次觸摸樂器,真的可以說是個笑話,說出去,真的無法叫人相信。可他就是第一次觸摸樂器,知之的手撫動了下琴絃,親身發出翁鳴。知之的眼淚嘩啦啦的傾瀉下來。
  「一、二、三……譁,月光,好厲害,有六十六根琴絃呢。它叫什麼名字?」知之興奮的圍繞著這家奇怪的樂器打轉。他高興極了。
  月光笑了下,雙手撥了撥琴絃,一陣清亮、浮泛、飄忽,嫋嫋婷婷之音徐徐傳來。那種音色異常的優美高雅,聲調飽滿悠揚。知之嚥下口水讚嘆:「真美!」是的,真美,真正的美。
  月光那雙靈巧的手,猶如扶風揉柳一般動作著,猶如舞蹈一般,他看著沉醉在音樂中的知之說:「它是,人魚的水琴……」
  暨曆六七二二年一月,隨知暖滿周之日,隨知之擁有了自己的第一具樂器,很小。那是一個類似於豎琴一樣的樂器,比月光手裡的那架小了很多。只有二十五根琴絃,月光叫它人魚的水琴,是月光送給知之先行把玩的樂器。當隨知之第一次撫動琴絃的時候,他的心都要碎掉了,為水琴和他的寂寞之音而破碎。他覺得他懂得水琴的心,水琴也懂得他。隨知之就那麼毫無章法的坐在水邊掉著眼淚整整彈奏了六個小時的水琴。音聲難聽無比。月光始終微笑著看著這個少年,他不知道,也不明白什麼叫先天缺乏三音。他只知道,面前這個少年有著一顆完整的,純粹的音樂之心。
  暨曆六七二二年一月,隨知暖滿周之日,隨知之十指傷痕淋淋的回到房間,父親在等著他,他沒有因為孩子晚歸而著急,只是因為聞音閣前面那一泡尿水狠狠的扇了隨知之十多個耳光子,他一邊摑一邊怒吼:「我怎麼生出個你這樣的畜生,竟然跑到聞音閣門口做那等齷齪的事情,真想一巴掌抽死你這個畜生。」知之跌倒了。腦袋撞擊在房間桌子的尖角上,鮮血噴濺到桌面,浸染在整整的一打嶄新的風景畫片上。
  那之後,隨知之再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開口說話,醫生說他得了心理聽音障礙症,這個孩子關閉了這個世界的聲音,不再對這個世界任何聲音作出反應。因為這件事情,隨知意也整整三年沒有和父親開口說話。
  世界悄悄在發生著變化,隨知之關閉了自己的世界,不準備再為任何人敞開。

  第六章:韻的呼吸

  【沒有人能知道,音樂到底是個什麼所在,或者說,它是個什麼玩意兒。也許原本開始它就是個玩意兒,只是慢慢地,所謂的調侃多了,爭論多了,名目也就多了;總結得多了,也就有了意思,有了意境。這個也許原本就是人類的虛榮心,或者其他的什麼,畢竟,人是喜歡麻醉自己的精神,虛榮地生存的物種,沒有虛榮又哪裡來的爭強好勝。人和他創造的東西都是奇怪的玩意兒,這個玩意兒就是意境。】
  關於上訴種種,請忘記,壓根這個書本上以嬉戲的語調述說音樂本質的一段話,完全是胡說八道的調侃,但是知之不知道,於是孩子很迷惑地發了一上午傻。這是知之在一本丟在家裡書閣的角落裡的雜書。書裡的內容做不得真的。可是知之不明白。他在認真的思考。所有的人看著發呆的知之眼神裡多少都帶了些許的同情,十四少又發傻了。當然,十四少發傻是理所當然的。
  九曲灣的冬季,海岸線並不如何寒冷,人們覺得難受的是,巨大的濕氣夾雜著冷氣透骨的難受味道,知之失學了,家裡不想送他去殘疾孩子上學的專門學校,對於他聾了的理由,實在無法解釋清楚,如果不是隨家,如果隨景深不是隨家的長男,此刻,他應該去蹲大牢。對於知之的意外有所有的人證都證明,這只是個事故,是知之自己不小心跌倒的,爺爺也這麼說,奶奶也這麼說,媽媽也這麼說,甚至,知意都保持了沉默。沒有人為這個孩子說半個字,說半分委屈。於是,他也只能是無意跌倒的。
  知之的世界產生了變化。突然安生了,人們友善了許多,甚至在聞音閣,他有了個屬於他角落的小屋子,內疚的四叔拍著胸脯表示,願意做知之的家教,可是知之沉迷在自己的世界當中,切斷了和外界的一切聯繫,即使人們如何的表示他們最大的善待,比如,現在他可以大方的出現在家裡任何的飯桌上,爺爺每次都安排人去叫他,不過知之每次都以沉默對待,假裝聽不到。他那裡也不想去,對於外面的世界,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哪裡都沒有安全感。他蜷縮在自己的小院子,除了去聞音閣消磨時間,就是提著籃子去九曲灣吃飯。
  吳嵐國的冬天海岸,伴隨著冷雨夾雜著刺骨的寒氣,知之提著大籃子,籃子裡是他的晚餐,所有的人都知道隨家十四少的古怪行徑,不喜歡在人前吃飯。老楊頭帶著深深的憐憫幫十四少開那部古怪的電梯,現在再也沒有人喊他伯伯了。老楊頭很是遺憾,心裡為十四少抱屈。
  知之提著巨大的籃子進入岩洞,沒有人跟他,他從來都是自由的。現在更加自由。他自己也滿喜歡這樣的感覺,就像小老鼠,雖然同樣是動物,但是他肆無忌憚,他從動物們的籠子裡隱秘穿行,從這裡到那裡,自由自在。
  月光坐在水池的岸邊安靜祥和的閉著眼睛聆聽著什麼,他的神色空靈,帶著微微的滿足感,現在,這個世界只有一個半人能聽得懂海的歌聲了。知之放下籃子,脫去外衣,一會他需要乾爽的回去。現在那些人總是帶著過度的,誇張的憐憫出現在他左右。他討厭他們的虛偽。
  月光和知之安靜地聆聽著。聽了很久。直到知之終於按捺不住的問:「月光……聽到了什麼?」
  不要驚訝,知之能聽得到,能說話,他只是不想聽,不想說而已。
  月光閉著眼睛,如今他的聲音不再磕磕巴巴,他的聲音很流暢,低緩。帶著蠱惑之音:「大海不高興。今天沒有唱歌。」
  知之點點頭,外面天色陰暗,就連捲起的浪花都是沉悶的:「上午,看了一本書。書上說,音樂是虛榮的玩意兒。」
  月光睜開眼睛,看著安靜的水面:「音樂什麼都不是,它是它自己。」
  知之不懂得,人可以說他是他自己,但是,音樂怎麼是它自己呢?月光沒有回答,他的尾巴愉快的拍打著水面,一些水花飛到岸邊,知之無奈地看著月光,多大的人了,總是無意間露出調皮的樣子。
  「水放到杯子裡,就是杯子的形狀,放進江河,就是長長的形狀,水很溫柔。總是知道如何生存。音樂不是,音樂從不同的地方散發出來,韻是它的骨頭,沒有骨頭的音樂,不是它自己,真正的音樂是它自己。」月光慢慢地說著,知之一臉茫然。
  月光不知道從那裡摸出一個金色的海螺,他對著水面輕輕的吹了幾下,水面突然愉快的翻滾起來,知之驚訝的看著月光玩弄的他的魔術或者戲法。月光把海螺遞給知之,知之接過去對著水面吹了幾下,水面平靜毫無動靜。
  知之無奈的搖頭,把海螺還給月光:「我不是人魚,沒有人魚的力量。」
  月光拍拍他的腦袋,抓起身邊的兩塊石頭有節奏的擊打著,水面再次冒出水花。接著他叼著海草的根部吹了幾下,還是有浪花。知之驚訝的看著月光,月光嘆息著看著恢復平靜的水面:「沒有人魚的力量,那些人魚的力量是你們人類想像出來的東西,其實人魚只是有一顆熱愛音樂的心,有著願意聆聽萬物的耳朵。所有的東西都有音樂,水、樹木、石頭,它們不是無聲的,它們有歌聲,你發現了,懂得了,它們就會和你合奏。水花就是水對我的回應。」
  知之依舊茫然,似懂非懂:「月光,我不明白。不過,我想學,我也想和水和石頭一起唱歌。」
  月光看著水面,愉快的甩著他藍色的尾巴:「不急,從聆聽開始。慢慢聽,慢慢感受,當摸到韻開始,就可以慢慢明白了。」
  是啊,知之還小,慢慢來就好。月光從來沒有教育過人類的孩子,他按照人魚的孩子一般教育知之。在他眼裡沒有笨蛋或者其他的關於人類劃分等級的方式,知之他只是比較慢而已,沒關係的,這位單純的人魚卻不知道,人類學習音樂,會先從簡單的音符開始,認識完音符,再學樂器,然後幾十年如一日的追求純熟的技法,而追求音樂原本的意境的人並不多,即使知道那些字面,也許一輩子都無法窺視到真正的門徑。所以往往樂醫到達徵這個級別後,就會止步不前,就拿知之的祖父隨伯祿來說,五十年前他就是徵三,五十年後他依舊在徵三。徵是所有樂人的坎,六個國家只有不到十個人能窺入羽的門徑。
  月光不會教育孩子,他一開始就從人魚的基礎教育知之,人魚對樂的基礎是韻和意,摸到韻就能慢慢找到意。知之的音樂之路卻是從人類最難的意境去學習的,他基本算倒著接觸音樂。這份歷程,真的不能不稱為奇蹟一般的存在了。
  碧綠色的光線越來越亮,綠光映照在水面又折射出了藍色。知之看著,心裡覺得很寧靜,今晚又是月圓之夜,月光又唱起人魚的歌,知之覺得很美,心花都開了。
  一把小刀,一根小竹竿,知之很坦然的坐在四叔面前,給竹竿打眼,他想做個竹笛送給月光,月光對陸地上的樂器很感興趣,可惜知之很貧窮,口袋裡連半個基門塔都沒有。所以他決定親自製作個竹笛送給月光,他雕刻的很認真,四叔隨景緻卻一臉苦笑,堂堂絃樂隨家,直系子孫卻在課堂上做氣鳴樂器。
  隨伯祿雙手放在背後慢慢的在聞音閣的小院子裡溜躂,這個院子裡,大大小小的有將近二百多個孩子在學習基礎音樂,這裡是隨家的希望。他閉著眼睛,他的耳朵能從無數種絃樂樂器裡區分出那個孩子在彈奏那個醫器,那個音節是錯誤的。那個孩子需要如何糾正,這些聲音真的很難聽,不過,是隨家的未來,大意不得呢。現在,隨家能這樣聽音的人只有他一個人,未來也許知意那個孩子能做到。知意那個孩子對音樂的觸感是非比尋常的。每當想起知意,隨伯祿的眼睛裡總是露著淡淡地滿足地微笑。
  隨伯祿慢慢溜躂著,終於溜躂到知之的房間窗戶,他看著正在認真的做竹笛的知之,沒有發怒,沒有像以前一般半點都容不得,他的表情是大度平靜地。
  隨景緻想提醒知之,隨伯祿卻擺了下手,隨便這個孩子吧,只要他開心,想怎麼就怎麼吧。他們已經剝奪了他的耳朵,這輩子只要他高興,隨便他想做什麼。隨家有的是錢,只要知之高興,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他唯一能補償的也就是這些了。他不愛這個孩子,他下面有兩百多個孫子,隨便哪個都比這個強,但是即使再討厭的孩子,他也沒有權利去剝奪他的耳朵,對於樂醫,沒有耳朵是最可怕的事情,比死了還可怕,知之現在還小,等他慢慢長大一定會無比憤恨吧。現在開始,慢慢軟化他,也許一切都來得及。
  隨景緻和父親站在院子裡,有些氣悶的嘆息:「爸,給知之換個專門的聾啞老師吧,我教不了了。他根本不看我,根本無法交流啊。」
  隨伯祿看著知之的背影,無奈的嘆息:「會好的,他還小,等他忘記了。就會好的。耐心些,他不是喜歡吃聞音閣的點心嗎?多給他做些,想吃多少就多少。」
  隨景緻無奈的點頭,轉身回到教室,他拿起一本會計的專門基礎書籍討好的蹲在知之的面前:「小老鼠,我們玩數字遊戲好不好?很好玩的!」
  知之抬頭看下他,衝他無害的笑下,接著繼續低頭雕刻他的笛子,再次切斷了這個世界和他的聯繫。
  隨景緻無奈的轉身走開,一邊走一邊嘆息:「小耗子,即使你想成為偉大的樂器師傅,可是你根本聽不到,怎麼能進入醫器製作的殿堂呢?你連最基礎的校音都做不到啊!」
  知之看著隨景緻消失的背影放下小刀,嘴巴角淡淡的掛出一絲笑容心裡想:「如何做不到,我在這裡甚至能聽出你家寶貝兒子,一首簡單的流水音,一下午錯了七次,這麼簡單的曲子都會出錯,真是笨得要死,這樣的錯誤知暖都不會犯。呿!」
  隨伯祿也許真的不會想到,也絕對不會想到,隨家還有一個人能從兩百多人的雜音裡區分出人,區分出音,甚至,知之有比他還要準確地記憶,他可以記得某個人從練習某個曲子開始,一共錯了多少次。他可以知道這個人是哪個指頭有陋習,雖然他不知道該如何糾正,但是只有十歲的知之已經是比天才還厲害了,只是這份無比地榮耀,隨家誰也不知道。多麼遺憾的事情……
  十歲的知之,也許指法真的不如家裡的那些孩子,樂器也只會單一的人魚水琴。可是他不同,因為在他的世界裡,音樂就是音樂,是可以帶著他的思緒飛翔在整個世界的東西。獨獨和樂醫無關,樂器也不是醫器。就像這個世界,它只是單一的它自己而已。十歲的知之在追求一種境界。他想找出音樂的韻,他想明白飛鳥從天空劃過的音。十歲的知之對音樂只是簡單的喜歡,他愛音樂,就是這樣。這就是隨知之的音樂世界。僅此而已。

  第七章:隨知之的世界

  隨家,吳嵐帝國最古老的樂醫世家之一,近千年的歷史,出過成千上萬的樂醫。被世界推崇的古老氏族,隨知之在這個世家是奇蹟一般的存在,他不是啞巴,只是不想開口說話,他是聽得到聲音的聾子,但是他不想聽。於是他就能切斷一切不和諧的聲音。他總是默默的微笑著,他無聲的躲在古老氏族的牌位後面,猶如這個大大籠子裡的小耗子一般生存著。
  「吱吱!吱吱!!!!」一聲聲呼喚,從隨知之的小院門口傳來。
  躺在院子裡躺椅上的隨知之沒有動,他繼續看著面前的書《樂的意境》,現在的他仍然看不明白。他知道是哥哥來了,可他不能給對方任何反應。
  隨知意跑到弟弟面前,露著大大的笑容,嘴巴誇張的作出唇形:「我回來了,吱吱!」
  隨知之放下手裡的書本,真誠的擁抱下哥哥。表示很高興。隨知意從身邊的包包裡拿出厚厚的一大疊畫片,放進弟弟的手裡,隨知之笑眯眯的看著畫片表示很喜歡,隨知意開心的坐在弟弟面前,拿起弟弟喝剩下的半盞茶水倒進乾渴的喉嚨,那件事情發生後,隨知意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來弟弟這裡報到。
  「我去看妹妹了,吱吱要去嗎?」隨知意對著吱吱大聲喊到。
  隨知之心裡翻著白眼,耳朵都要給他震聾了。他微笑的點點頭,豎下大拇指,表示好。隨知之換下衣服,他打開抽屜,抽屜裡有滿滿的一抽屜的畫片,全部是嶄新的,隨知之把那些畫片小心的放好。上面還蓋了布,接著他走到衛生間,仔細用力的擦洗著十個修長漂亮的指頭,記得他第一次想伸手擁抱妹妹的時候,媽媽輕輕的打了一下他的手,她以為知之聽不到。可是知之完全,清晰完整的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別摸她,萬一把不好的東西傳染給知暖可怎麼好。」知之知道什麼是不好的,先天五音缺乏並不是他想要的。但是,母親略微帶著無奈和抵制的音調還是深深的刻在了知之的心裡。他抬頭看下媽媽。傾童有些尷尬的比劃著解釋:「知之在外面玩,手上會帶著細菌,所以要好好洗手。手洗乾淨了,就能摸妹妹了。」知之點點頭,大力的微笑,但是那之後他再也沒有觸摸過知暖,甚至知意也是。他開始慢慢討厭和任何人有肌膚上的接觸。除了月光。
  知暖四歲了,那張小嘴巴哦,能說會道,一把兒童琵琶彈奏的叮咚作響,因為她和家裡的祖母使用同樣的醫器,所以除了爺爺,知暖最得老太太的愛。知之坐在假山的一邊,離父母和哥哥妹妹距離只有幾步,他不過去,父母也不會主動招呼他,知意不停地把知暖舉高高,知暖笑的咯咯直笑。多麼幸福地一家啊。
  知意回頭張著嘴形大聲對知之說:「吱吱過來,抱下知暖。可好玩了。」
  知暖嗲聲嗲氣的拒絕:「不要小哥哥抱,奶奶說,知之哥哥髒。」
  知意面孔一冷,重重的把妹妹放到地上,接著冷冰冰的看著她。知暖看下父母,再看下哥哥,委屈的大聲哭泣起來,傾童心疼了,帶著一些責怪的語氣對知意說:「妹妹還小,懂得什麼。再說,知之也聽不到。知暖說什麼他也不明白的。別跟妹妹較真。」
  隨景深有些尷尬的看著自己的家人,自從知之聽不到了,大兒子根本不和他說半個字。小兒子根本不對他的任何聲音作出反應,外面人都說他如何如何心狠,他也曾經半夜想表示下父愛,比如給兒子蓋下被子什麼的。可惜不管他如何拍打,小兒子的門都不開,那個孩子聽不到啊。不開門是正常的。關於隨景深表父愛的行動也僅僅就那麼一次而已,再也沒有下次了。
  隨知之看著妹妹哭泣的樣子,覺得很可憐,他笑嘻嘻的過去,想伸手哄下妹妹,知暖氣哼哼的轉身跑到媽媽的懷裡小聲叨咕:「不要小哥,小哥是笨蛋,笨蛋會傳染。」
  知之笑嘻嘻的看下妹妹,他什麼也聽不到,幹嗎傷心?他拍拍自己的肚子,表示餓了,知意想陪他吃飯,他大力拒絕,連比劃帶表情的說,哥哥回來不容易,要多多陪父母和妹妹。知意只好留下。
  知之面無表情的從院子裡走過,知墨和知閒遠遠的迎面過來,他們正在快樂的說著什麼,不停地發出暢快淋漓的笑聲。時間流逝,孩子們慢慢長大,知之的殘疾使這些少年的心上多少留下了內疚,知閒遠遠地就沖知之打招呼,知墨也客氣地微笑,知之面無表情的從他們幾米遠的地方轉彎向另外的方向走去。他聽不到,什麼也聽不到,如果可以他寧願看不到。
  「哎,怎麼走了呢?」知閒遺憾的嘮叨。
  「他又聽不到,除非你跑到他面前說,耗子是聾子啊。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一個少女提醒。
  「閉嘴吧。不要你提醒。」知墨看下那個「好心」的少女,不客氣地斥責。
  「哎,我說,都過去那麼久了,你們怎麼還放不開,把他打聾的是大伯父,又不是你們。」少女不服氣的說。
  知墨和知閒互相看了眼,放不開,怎麼放開?只是一時的負氣,跑到祖父面前添油加醋。是他們先挑逗的知之,四叔再三告誡不許說出去。要是不說就好了,現在,知意根本不和他們說話,知之無聲的關閉了自己。他們還小,善惡感很強,每當看到知之,那份內疚就不必說了。
  隨知之走到隨家的大廚房,打開點心櫃子,毫不客氣的把各種好吃的放進身邊的籃子裡,全部都是月光愛吃的啊。他的表情笑眯眯的,完全忽略了身後那些廚子們的不客氣的話,什麼沒家教,可惡的聾子,知意少爺怎麼攤上這麼一位弟弟之類。聽不到就不生氣。
  月光吃著點心,笑眯眯的看著知之的即興表演,四年的歷練,知之的彈奏也能吸引個十條八條小魚小蝦的傾聽了,今天知之彈奏著的古琴,和知意的一模一樣。琴是月光不知道從那裡搞到的,比知意的那把還要好很多。
  「怎麼樣,月光,我剛從書本上學到的,好聽嗎?」知之討好得對月光說,現在的他只對月光說話。
  「依舊沒有韻,沒有心,只有技巧,不好。」月光不會說虛偽地話,他的批評很直接。
  隨知之沒有得到期盼的誇獎,有些失望地走到月光面前,躺下:「帶我走吧,月光,隨便哪裡!隨便哪裡……都比這裡好。」
  「現在……現在還不行。」月光撫摸著他眉心的人魚守護說。
  「什麼時候,月光。你一直說不行不行的。」知之失望地嘆息。
  「吱吱身上有束縛,等你到達冷靜、平和、清淡,解脫束縛。真正從心裡放開一切的時候,就可以了。」月光慢條斯理地說。
  知之看著反射著綠光的岩洞頂,冷靜?平和?清淡?束縛?那是什麼?他不懂得。又隱約地懂得一些。知之伸出雙手,他的手型修長優雅,十個指頭間全是繭子,那是苦練的結果,他比任何人都努力,輟學後的他有著比其他人更加多的時間練習。十個指頭的繭子就是證明。
  「下個星期,再給我加四根琴絃吧。好嗎?月光。」知之摸著月光的頭髮問。水琴的弦子是月光的髮絲做成的。
  月光點點頭。看著知之的眼睛:「知之很傷心?」
  知之閉起眼睛,淡淡的說:「沒有,沒有傷心,月光看錯了。」
  時間緩慢地過去,岩洞中傳來人魚的嘆息。
  隨知之很晚才回到房間,房間的燈光依然亮著,知之緩緩推開房門,知意靠著沙發看著他:「你去哪裡了?」知之微笑,假裝聽不到。
  「我去了九音灣,沒有找到你。」知意繼續問。
  知之走到桌子前,拿出新的畫片,一張一張的認真擺放起來。
  知意在他身後嘆息了下,他拍拍弟弟的腦袋:「抱歉,知之。我什麼都幫不了你。」
  知之玩圖片的手緩緩地停下,他不需要哥哥幫助他什麼,甚至他想要一直一直保護哥哥,一直給自己愛的那個懷抱回饋一些什麼,可是他什麼也做不到。知之回頭看著哥哥,衝他微笑。
  知意從桌子上拽出一張白紙在上面寫到:「過兩個月,我和鈥家的鈥溪節有場決鬥。我們都是進入角五級的人了,鈥溪節說鈥家的鼓鳴樂器是最適合攻擊的,我卻不以為然。所以想比一下。到時候一定很精彩。」
  知之有些緊張,樂醫拿醫器械鬥,是絕對禁止的事情,這中間的處罰異常嚴厲,最低也是終身封印右手。當樂醫級別到達角的級別後,音樂會有攻擊之氣,級別越高,攻擊力越強,樂醫追求的是最純正的和諧之音,殺戮之氣是絕對邪道。所以幾百年來,用醫器決鬥是所有樂醫法則裡必須遵守謹記的第一條。
  「不要去,哥哥,很危險,不允許的。」知之自然知道中間的厲害,他快速的抓過筆迅速寫了幾個字。
  知意笑了下:「哎呀,我們是正式簽署了決鬥文書的。樂醫仲裁所絕對不會說什麼的,再說我們都會有分寸的。」
  知之安心了不少,他寫到:「哥哥,要小心。」
  知意點點頭,擁抱下弟弟:「吱吱,這次我回來,會帶許多畫片給你。許多的。」
  知之微笑,心裡卻想,我早就不玩畫片了,哥哥,我已經長大了啊。

  第八章:隨家十四少

  隨知之舉著雙手,保姆儘量把十四少的衣衫弄的妥帖。
  這個孩子實在太皮了,有時候一天三套衣服都不夠換的。都說一奶同胞多少有些相似,可這位十四少除了長相近似於九少爺,其他的任何地方,都是和九少走著相反的路線。
  兩位僕人抱著大鏡子在隨知之周身轉了一圈。隨知之沒有去看鏡子裡那個漂亮的孩子,他的眼睛盯著桌子上放著的一副街上買的油畫【人魚的歌】。這是他第一次獨自上街購物。
  隨知之很少上街,今天是隨知意的生日,他決定為哥哥挑選個禮物,這幅油畫是隨知之在古董店找到的,整整八十個卡遜塔。要知道吳嵐的卡遜塔是六國最值錢的貨幣。就拿切爾汶的貨幣單位元來說,一千切爾汶元,才能換吳嵐一個基門塔,而每一百個基門塔才能換一個亞塔,接著亞塔後面是卡遜塔,卡遜塔後面華塔是六國最最昂貴的貨幣,許多國家都拿華塔來說物品價值。從這個角度來看,吳嵐的國力在六國中是比較強的。
  這幅油畫的價值甚至可以夠普通老百姓的四口之家一年的開銷。隨知之沒有價值觀念,他覺得好,拿了就走,自然有人為他付錢。有時候也真是奇怪,隨知之十一歲了,竟然不知道大面額的錢幣長什麼樣子,他根本不會花錢。
  隨家的孩子出生後,一般身邊都配備了兩位保姆,兩位侍衛,隨著年齡增長,這樣的人會越來越多。樂醫在各國都是緊俏人才,國家未來了拉攏四大家,甚至為這些家族墊付奶粉錢,區區幾個保姆、侍衛更是不在話下。
  隨知之有六位隨身侍從,卻不是國家墊付的錢。他出生後,隨家甚至沒有在樂醫仲裁所上報戶籍,對於他這樣的孩子,所有的開銷都是從家族產業裡出的。隨知之封閉自己後,原本只有四位侍從的小院子又多了兩個住客。隨知之倒是無所謂,只要他們不跟著自己,不輕易進入他的世界,不要嘗試和他溝通,他是不管他們,他們想躺著、臥著,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但是只要有人想在他這裡實現點什麼私慾,隨知之第一個反應就是立刻把這人趕出自己的院子,半眼也不要看到。
  知之自己想的倒是好,可惜家裡的大人卻不能這樣做。現在隨知之吸引了太多外面的話題,說什麼的都有,比較難聽的就是虐待兒童了,做人尖酸刻薄了,四大家最無情的一家人了之類的。
  這人啊,就是活給別人看的,以前的隨知之即使大家忽略他,也沒餓著、冷著他半分,現在倒好,伴隨著謠言越來越多,家裡的人就如自己真的親手拿了刀子割掉隨知之的耳朵一般,倉惶得不知道該幹什麼。尤其是面對隨知之,那是未語先帶三分笑,不言腸內繞三圈,生怕一不小心落人口實。這上上下下的千八百口子人呢,誰知道會有什麼謠言呢。
  隨知之胳膊下夾著油畫,慢悠悠地向哥哥的前院走去,其實這家的孩子大部門都在啟蒙院附近的院子住,正房的直系孩子都是有獨立院子的。隨家很大,光佔地就有九千多畝,這裡大到一些年齡相等的孩子互相都不認識。隨家的週邊住著的是外系子孫,每年三月,孩子們考試完畢後,只有最優秀的子孫才能進入聞音閣。隨知之並不知道這些,他的世界只有他和哥哥的那個小圈子,比九千畝小了太多,長這麼大,他連爺爺的臥室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
  「十四少要坐車嗎?」侍從對著隨知之比口型,從這裡到前院有段距離呢,尤其是中間還有三個跨院。隨知之想了下,點點頭,侍從沒多久開來一輛微型車子,車子異常小,只能坐兩個人。隨知之坐了上去,小心的把油畫護到面前。
  啟蒙院很大,齊刷刷的排列著猶如一個模子雕刻的數十個院落,住在這裡的是隨家的需要啟蒙的孩子們。十五歲之前隨家所有的孩子都必須在這裡統一就寢、上學、學習音樂。這些孩子處境差一點的就十來個人住一個院子,只有直系子孫才會出生就有獨立的院子。以前隨知之很嚮往這個地方,因為這個地方的同齡人是最多的,後來知意不許他去,他也就再也沒來過。今天不同,今天是哥哥生日呢。
  隨知之在啟蒙院的大門廊那邊下了車子,懷裡依舊很珍惜的抱著那副畫。他的記憶很好,記得哥哥房間的方向。他快步走著,一路上不停的有人向他彎腰示意,他也習慣的點點頭回禮,哥哥就是這麼做的。正房的孩子地位向來不同,隨家有排位的少爺小姐一共有二十一個,其他的都統一稱呼為少爺、小姐,沒有排位。
  隨知之慢慢地走了一段,迎面卻看到奶奶帶著一群家裡的老太太溜躂過來。是啊,今天是知意哥哥的生日呢。
  「這不是知之嗎?過來給奶奶瞧瞧,大冷天的怎麼衣領都不扣好。」隨家老太太親切的抱住了知之,幫他把領子拉了幾下,接著很是難過的對周圍的人說:「我家知之,最是命苦,正是可憐見的孩子。我和他爺爺不知道背後掉了多少眼淚。」
  周圍那些老太太也跟著象徵性的抹了幾把不存在的淚表示同情。
  知之從奶奶那裡好不容易掙脫出來,沒走幾步,迎面的卻又看到三嬸嬸帶著知沅姐姐和知晨姐姐溜躂出來。哦,啟蒙院從來都是母親們喜歡來的地。
  「哎呀,這不是知之嗎?過來給三嬸子看看,大冷天的,衣領都不扣好。」三嬸子上下的幫知之把身上的衣服整理妥帖,接著回頭把知之可憐的隨從一頓數落:「大冷天的,就這麼伺候十四呢,別以為我們看不到。十四不會說,你們就沒長眼睛嗎?……」
  知之無奈的撇過頭望著一邊,知晨和知沅小心的過來:「知之抱的是什麼,姐姐看下可以嗎?」知之扭頭看著另一邊表示沒看到。
  三嬸子無奈的看下自己家的女兒嘆息:「你爺爺都說了,這個家早晚是知意的,樂醫仲裁所那邊也是這個意思,所以以前闖的禍事就不必說了。趕快把這個小祖宗給我整好了,你們弟弟明年就入學了,別叫你爸爸失望。」
  知晨和知沅無奈的撇嘴,知意不再答理她們都快五年了。那件事情出了後,即使家裡人不說,她們也內疚的不行,但是這份內疚並不是建立在大人期盼的基礎上,她們只是單純的覺得不該做那件事情。
  這是春天要到來的季節,其實天氣沒那麼寒冷,但是知之一路走來,只是覺得滲的慌。那些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無意有意的都對自己的領子發生了興趣,身後的人跟著自己受了無數的氣。此刻沒有剪刀,若是有的話,知之想直接剪掉這該死的領子去。
  待他穿過一些小碎花石頭小道後,知之終於悄悄地鬆了一口氣。他身後的那些隨從也毫不顧忌的放鬆嘆息。
  知之快步邁過小道,站在哥哥的院子門口,正要推門,卻聽到哥哥的院子裡非常的熱鬧,少年的歡笑嬉鬧聲肆無忌憚的放射出院子。知之收回手抱著懷裡的油畫,他遲疑了。

  第九章:哥哥的朋友們

  年少、健康、家裡寵溺、世人敬重,隨知意的院子裡,有著這樣奢侈的一群少年人。隨知之抱著油畫,小心地看著哥哥的小院子。哥哥住的小院子外面看和周圍沒有區別,一進院子就能發現差別了。
  院子左邊是精巧的水池,藍汪汪的水池上有座玉帶橋。橋邊是一尊白玉古琴雕像,雕像邊全是一些珍貴的墜著藍色花骨朵的花朵兒。這個季節,也不知道誰侍弄的小院子,竟能養出花兒來。院子的中間是水滴的圖形路,圖形非常講究,一些高科技的類比魚兒竟然在路中間游來遊去,有趣可愛。院子的另外一邊,頭頂是斜面的水晶頂子,整整的一面天然水晶。擋風又遮雨。
  水晶頂子下,一桌小小的家宴正在舉行,客人不過四位,隨知意是個驕傲的人,能得到他的邀請那絕對是必須能叫他看入眼的人。
  「吱吱?哎呀,哎呀……你怎麼來了。我還說晚上去呢!」隨知之的到來,對隨知意來說,是個大大的驚喜。他幾乎是很失態的連跑帶蹦的撲了過來,先給了弟弟一個大大的擁抱後,隨知意摟著弟弟的肩膀咧著嘴巴對同伴笑道:「這個是我的吱吱,怎麼樣,我們長的像吧!」
  院子裡的四位少年站了起來,打量著隨知之。今天知之穿了一套繡了金絲花瓣的短上衣,下麵是同套的褲子、短靴,外面套著的是銀灰色的半身小細呢子斗篷,一路寒風吹來,小臉多少有些蒼白,猛地一看,眉毛中間的胎痣就猶如寶石一般透亮。這是少年們第一次見到知之,覺得這個孩子是和知意完全不同的人。這個孩子就如一股看不到的微風一般,一不小心就擦身而過了。
  知意帶著知之,向裡面走,知之隱約的能聞到知意身上陌生的酒味。哥哥竟然喝酒了?知之覺得很是詫異。
  「吱吱,哥哥給你介紹,這個是奉游兒,我的學長,你要喊哥哥的。游兒,這個是我弟弟,我家吱吱。」知意今天沒顧及弟弟的耳朵,他大聲給朋友介紹著,心情很是爽利。
  知之抬頭看這位哥哥,他穿著一雙沒有任何雕飾的長靴,大冷天的就穿著一件襯衣,上衣的釦子扣了沒幾個,整個雪白的胸脯都露出來了,黑色的頭髮很長,但是沒有梳理。雖然他努力把自己打扮的很是輕狂,但是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卻無法掩飾他的精明。這位英俊的少年是奉家這一代的寶貝孫,奉家游兒。
  「早就聽知意嘮叨。吱吱,吱吱的。我們原來都以為你是老鼠呢,呵呵,幸會,吱吱弟弟,我是奉游兒。」少年很有禮貌的伸出手。
  知之看著他,沒有動,沒有說話。奉游兒覺得有些尷尬。隨知意拍了下腦袋恍然大悟一般:「看我這個腦袋,抱歉抱歉,游兒,我家吱吱,他聽不到。」
  知之的瞳孔收縮了下,哥哥的朋友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個「聾子」是個「啞巴」?哥哥從來沒提過嗎?
  幾位少年都站了起來,他們是真正的一心學習的好孩子,這些閒言碎語的東西,很少出現在他們的世界,他們每個孩子都是家中的天之嬌子,被家裡保護的過分好的一群。對於知之的事情,他們確實不清楚。
  少年們善意的,學著知意的樣子跟知之介紹著自己。
  穿的非常整齊古板這位叫帝堂秋,是帝家的這一代金孫。他的話和他古板的外表完全呈現了兩極分化,他是如此介紹自己的:「吱吱,剛才我們正談論,」幸運「這個字眼,我還沒說話呢,你就來了。今天真的是個幸運日,美麗燦爛的天氣,和可愛的知意聊天,聆聽季節的轉換……」他一邊說,一邊露出他那對大酒窩,囉嗦無比全無重點,直到他身後的那位腰身修長的漂亮人把他扯到一邊才算完。
  「我叫華萊西亞,允許你喊我姐姐。」這位頭髮帶著微黃亞麻色一身男裝打扮的人,竟然是個少女。
  知意對著知之慢慢變換口型:「吱吱,華萊西亞是海外隱族,是人魚的後代哦。」
  吱吱的瞳孔再次收縮,人魚嗎?他打量著這位爽氣俐落的漂亮姐姐,他從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出任何人魚的味道。
  華萊西亞笑著拍拍知意的肩膀:「哎呀,哎呀,別提了,我們到了這一代,那些所謂的血統,早就淡化的亂七八糟了。」
  一頭橙色頭髮的鈥溪節走過來,對吱吱點點頭:「我們見過。」
  吱吱見過他,那是吱吱最後關閉心門的那一天,他見過這個人。
  知意一臉好奇:「哎,鈥溪節,你見過吱吱,我怎麼不知道?以前都沒聽你說過。」
  鈥溪節點點頭:「你妹妹,知暖滿周那天,我記得那天他會說話,也能聽到的。」
  夥伴們驚訝的看著吱吱。知意眼神暗淡了下:「都怪我,那一天我早早就回學校了,老師找我有事情。後來吱吱出了一些事故,那之後他就再也不會說話了。」
  「那天,他在哭,我看到了。」鈥溪節盯著吱吱的眼睛說。
  吱吱沒有變表情,他好奇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似乎不明白是怎麼了。大家都略微有些尷尬,尤其是知意,心裡猶如小貓抓一般,他當然知道知之為什麼會哭泣。
  知之沒讓知意尷尬多久,他拉拉哥哥的胳膊,笑嘻嘻的把那副油畫遞給他。幾位少年坐回椅子,知意很是高興地打開包裝,很誇張的高興著,笑著,寶貝一般展覽給他的朋友們看。
  吱吱一個人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哥哥和朋友們推杯換盞,說著他不懂得的那個世界的話。
  他們有理想,互相理解,熱愛生活,懂得生活,他們的世界充滿了色彩。吱吱覺得這樣很好,如果哥哥能一輩子這樣開心,真的很好,他替他高興。
  「我要和你哥哥決鬥了。都說你哥哥是這一代的天才,我想我打敗你哥哥後,我爺爺一定會高興的。」鈥溪節坐在知之身邊小聲說。他覺得知之聽不到,然後又加入了敬酒的行列。
  吱吱笑嘻嘻地看著哥哥,沒有對鈥溪節的話作出任何反應,心裡卻不以為然。少年們大笑著,互相捉弄、揭短。知之在他的世界打量著他們。這些屬於他們的鮮活,屬於他們喜悅的湧動,真的,叫人無比羨慕。
  他們笑的多好聽啊,那種毫無牽絆的放縱。他們不在同一個世界呢。
  知之悄悄看下周圍,慢慢站起來,擦著院子的角落離開了這個地方。
  知之裹著斗篷,覺得今天真的是很冷,侍從們小心的看著隨家十四少。他的腳步有些逃命一般的急促步調。他的身後,隨知意的院子裡,一些歌聲遠遠的傳來。
  「
  我們站在生命的起跑線。
  世界的精彩在眼前浮現。
  來自年輕勇往直前的盡頭。
  我們向前衝,
  唱著青春激盪昂揚的歌聲。
  快樂在召喚。
  音樂是我們的船槳,
  友誼是羅盤東的方向。
  向前衝,
  向前衝……」
  第十章:又是一年春來早(上)

  吳嵐。暨曆六七二七年三月。初春
  隨知之坐在小院子裡的長凳上,他的面前是一個昂貴的畫架,他畫的很投入,神情很認真,沒有人打攪他。
  隨知之也不知道自己在畫著什麼,他不懂得畫畫,他覺得這樣打發時間很好。對於知之來說,拿著畫筆,把整版的畫布圖染成整版的綠色,藍色也很好玩。他現在空閒了就在院子裡染這些畫布。開始四叔覺得知之做個畫家還不錯,但是看知之連續幾個月的塗抹單調的畫布,四叔再次無奈的放棄了。
  早春的院落很安靜,池子裡的魚兒愉快的冒尖,知之和它們的關係很好,不去九音灣的時候,他也喜歡趴在這裡呆呆的看魚兒。微風淡淡的吹拂著,一股春天的氣息在院子裡瀰漫著。很舒服,很安靜……
  傾童很少這麼失態,她狼狽的向知之的院子奔跑著,她的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聲音,她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沉重,急促……
  隨知之依然在悠然的作畫,傾童跑進院子的聲音很大,他沒有作出任何反應。
  「吱吱,跟媽媽來……!」傾童一把抓起小兒子的手,不管他是否同意,拉著他快速的奔跑起來。
  有多少年了,媽媽沒有拉過隨知之的手。隨知之呆呆看著媽媽的背影,任由她拉著跑。他看到一些汗珠從媽媽的脖頸流下,緩緩地沒入衣衫,她的髮絲淩亂,她的手指冰涼,一些冷汗濕濕潮潮的。
  思過堂,旁邊的屋子,奶奶,幾個嬸嬸,甚至很少見面的兩位姑姑都在這裡,這些女眷們一起為知之換著衣服。傾童一邊換,一邊囑咐自己的小兒子:「知之,他們不管問你什麼,你都要承認,點頭就好,記得,你是隨知意,記得,你是隨知意……對不起,知之,媽媽也是沒辦法,原諒媽媽!原諒媽媽!」
  知之迷惑的看著身上那套,亮藍色袍子,這不是知意的校服嗎?
  小屋的一邊,突然傳來:「嗚……嗚。嗚!」的急切的嗚咽聲,知之抬頭看向角落,他看到了隨知意,他的哥哥,最愛的哥哥。
  隨知意的身上被結實的捆紮了繩子,他的嘴巴被塞了東西,他瞪著弟弟劇烈的搖頭,激烈地掙扎,他的眼睛裡全是渴求,淚珠子一直在掉,眼球幾乎崩出血來。
  發生了什麼事情?
  傾童拿起桌子上的一把剪刀,抓住小兒子額頭的長髮一剪子剪了下去。隨知之呆呆的看著那些頭髮,伴隨著碎髮掉落在地面,不知道什麼東西被剪斷了。傾童撫弄幾下兒子額頭的新劉海,直到完美的遮擋住那個胎痣。
  「知之,記得,你是知意,知道嗎?」她再次囑咐,嘴巴誇張的做著口型。
  思過堂,四大家的族長都坐在兩邊,思過堂的中間三把椅子上,一位看上去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安靜的坐在那裡,他很隨意的坐著,屋子裡很安靜。他穿著不符合這個時代的一套古老的衣衫,雪白雪白的一件,一條淡藍色的絲帶在腰上盤著。這套衣衫和打扮,對於吳嵐人和樂醫世界的人來說,猶如神一般的存在,樂靈穀。樂醫最高權力機構。
  中年人身邊的兩人都穿了樂醫仲裁所的制服,他們也不敢說話,只是小心的注意著中年人的表情。
  「真是巧了,原本呢,想著多少年沒回家了,就回去看下,卻又遇到這樣的事情。雖然兩邊年紀都不大,可是你們家孩子這手下的還真是黑呢。」中年人放下茶杯,露出淡淡的微笑俯視一邊額頭一直冒冷汗的隨伯祿。
  隨伯祿站起來,聲音有些顫抖:「老祖宗,您看,孩子還小,真的不懂事,我們平時教導也有疏漏,知意這孩子很有天分,您就給個機會吧!求您了。」隨伯祿說完,竟然老淚縱橫的跪倒在地哀求。
  中年人依然是那副表情:「給你們隨家知意機會,誰又給我們家溪節機會。我這也不是拿大欺負你們,今天樂醫仲裁所的兩位就在這裡,我的要求不多,請秉公執法就好,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們尊重樂醫仲裁所的一切裁決。我不發表任何意見,我只是來看看,就是看看。」
  隨伯祿哀求的望向以前一起談笑的三位老兄弟,可是他們都低著頭看不出表情。
  「說起來,這樂醫界早就該整頓了,年紀輕輕,才什麼級別,竟然做起決鬥的事情,現在溪節昏迷不醒,要不是我趕得早,說不定連命都沒了。有天分又如何,什麼天才,樂靈谷這樣的孩子,一把一把的。今兒個我也不妨直接告訴你們,雖然你們這些樂醫世家家系深遠,可是,在這個世界,在我們眼裡,你們什麼都不是!好了,就不要磨蹭了,你們家那位金孫隨知意呢?趕快完結了這事情,我還要帶鈥溪節回樂靈穀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來。」
  空氣再度凝結,正坐在中間這位是鈥家的老祖先,至於多大了,沒人知道,就連鈥家的族長都不清楚這位老祖宗的底,如今這位老祖宗就坐在這兒,隨知意和鈥溪節的決鬥,那禍事闖的大了去了。
  「隨公,那個,我們也知道你心疼,可是不管如何,禍事是闖下了,您看這個事情?」樂醫仲裁所的一位咳嗽了一下,客氣的問隨伯祿。隨伯祿顫抖了下,心裡涼到了底。
  思過堂的門被猛的推開,屋子裡的人一起看著外面,傾童緊緊抓著自己的小兒子,眼淚和汗珠混在了一起。隨知之茫然地望著屋子裡面,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呆呆的看著陽光透過窗櫺穿越進來的光柱,那些光裡飄散著灰塵的粒子。接著,他感覺母親從後面推了他一把。
  「隨知意,來了……!」隨知之聽著到了母親的聲音,她把自己就這樣推出來了。
  隨知之向屋子裡走了幾步,母親從身後戴上門,她站在他後面,伸著手,好像要再推一把。
  隨伯祿驚愕地看著進來的隨知之,別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這個是隨知之,怎麼會是隨知意呢?雖然他此刻心慌意亂,但是也沒慌亂到寶貝孫都認不出來。
  「夫人,我們這裡在處理事情,您看,您能迴避下嗎?」樂醫仲裁所的一位好心的提醒傾童。
  傾童撲通跪下,狠狠的紮實的磕了幾個響頭,一絲鮮血慢慢從額頭流下:「這位元老祖宗,我不認識您,但是,今天是我兒子受罰,我是一位母親,所以這個時候我不能離開我的孩子。求您憐憫。」
  上面這位老祖宗,微微點頭:「這位孫媳婦,到是有些膽識,罷了,看著吧,不許發出那些哀求的怪聲。我見不得女人哭。」
  傾童點點頭,哀求的帶著滿額頭鮮血看著自己家知之。
  「你就是隨知意?」老祖宗從這個少年進來,就覺得不對勁。這個少年身上帶著一種奇怪的味道,那種味道是他懼怕的東西,好似這樣的東西,他見到過,在樂靈島,那幾位島主身上就有相同的東西。
  隨知之沒有做聲。
  「對,這個就是我家兒子,隨知意。」傾童回答。
  「沒有問你。我問的是他。」這位老祖宗斥責了傾童一句,轉頭繼續問到:「你就是那個隨知意?」
  隨知之看了看窗戶外,又是春天了嗎?也不知道東市的四色花是否依舊呢。他輕輕的嘆息了一聲,露出淡淡的微笑扭頭看著這位所謂的老祖宗:「是的,我正是隨知意。」

  第十一章:又是一年春來早(下)

  傾童呆呆的看著兒子,隨伯祿也呆呆的看著孫子,他們的心思是一樣的。隨知之的一句話帶給他們的是多麼大的震撼,原來這個孩子從來都會說話,原來他什麼都聽得到。
  隨知之看著坐在中間的這位中年人,他和這屋子裡的其他人不同,他能感覺得出來。
  中年人嘆息了下:「隨家知意,果然名不虛傳。兩位,事情就交給你們了。」他沖仲裁所的兩位點點頭。
  鈥家的族長,鈥加洛上下打量著隨知之,總是覺得有些不對勁。隨知意他上午還見到了呢,他站了起來,仔細地打量著隨知之。
  「加洛,你看什麼呢?」中年人出口詢問。
  鈥加洛回身對中年人恭敬的說:「回老祖宗話,我覺得這個孩子不對勁。」
  中年人奇怪的看著他:「哪裡不對勁了?」
  鈥加洛想了想,說:「隨知意有個弟弟,叫什麼我忘記了,不過據說,這個孩子出生五音缺三,是個音樂廢柴。隨家人一直把這個孩子藏著不給人看,那個孩子我到是見過一次,真的和隨知意長的一模一樣。我上午還見過隨知意,我覺得,這個孩子,不是隨知意,應該是隨家另外一個孩子。」
  聽他這麼肯定的說,傾童和隨伯祿小心的對視了下,心裡猶如五雷轟頂一般,身子都木了。
  「我就是隨知意。」隨知之淡淡的說了句。
  鈥加洛冷笑:「你們隨家這筆生意做的真合適,把那個天才藏起來,送個廢柴送死,拿這樣的廢柴頂我家寶貝溪節,隨伯祿啊,隨伯祿,以前我怎麼就沒看出來呢?你這肚子裡還有這股子貓膩兒呢?」
  中年人慢慢站立起來,走到隨知之面前,上下看他。隨知之也打量他,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有意思。
  「把你的手伸出來。」中年人吩咐到。
  傾童呆了,一屁股坐到地面,練琴人的手和普通人的手怎麼會一樣呢,完了,全完了,這次不但保不住知意,連隨家都可能連累進去了。
  隨知之瞅瞅母親痴呆的表情,接著他慢慢的從袍子裡伸出雙手。屋子裡的幾個人一起走過去,仔細觀看著知之的雙手。
  隨知之的手型非常漂亮,手指修長,肌膚如玉,那是一雙天生就該彈琴的手。他的十個指頭上厚厚的結著一層老繭,快五年的苦練,他比任何人都努力,隨知之也對自己的手非常的滿意,那些繭子就如同他的勛章一般,每一個都是勤學苦練的結果。
  「倒是個肯吃苦的孩子。多麼漂亮的一雙手,真是可惜了。」中年人讚嘆。
  隨伯祿本來萬念俱灰,當聽到中年人的讚嘆聲之後,他趕緊湊到前面仔細的上下打量著孫子的雙手。接著他猶如看陌生人一般的看著隨知之。
  「不對,這個絕對不是隨知意,老祖宗您相信我,我確定他是這個家另外一個孩子。」老胖子鈥加洛繼續大叫起來。
  中年人也無奈了,他看下隨知之:「那麼,你要如何證明你是隨知意呢?」
  隨知之看下左右,在隨家的牌位前,一具祖先留下的古琴被供奉在那裡。隨知之慢慢走過去雙手抱起古琴走回中間:「我給大家彈奏一曲吧。」
  這是隨知之第一次在人前彈琴,到現在這個孩子都不明白,什麼叫五音缺三,什麼是級別。他愛音樂,從第一次聽月光吟唱開始,他就如同打開了一扇陌生世界的大門。他感受音樂,他和音樂做朋友,他發自內心的去追求這種美好的事物。他愛,非常愛……
  隨知之望著外面的春光,想起很久之前哥哥給自己買的那兩顆糖果,沒有吃到真是可惜了呢。
  琴,古老的古琴,它被供奉在這個地方,已經好幾百年了。每天裡它被精心的保護著,小心翼翼地保養著,但它在哭泣,幾百年不鳴一曲,琴還是琴嗎?隨知之雙手撫摸到古琴那一剎那,頓時一種淡淡的寂寞之情從心底蔓延開來,是啊,琴她寂寞了呢。隨知之輕輕的撫摸,輕輕的安慰著。終於一聲春鳴,春天的故事在人們的內心蕩漾開來。
  這是一首別人沒有聽過的古琴曲,在座的幾位也算是樂醫界裡的大鱷了,但是都未曾聽過這樣的曲子。
  隨知之在彈琴,他坐在地板上,沒有面對屋子裡的任何人,他凝視著思過堂的方格子窗櫺透出來的光,回憶著往事。那是很小的時候了,哥哥拉著自己的手,一起在東區的四色花樹下漫步,那些花兒多麼的漂亮。人們善意的衝他微笑,雨水過後的四色花折射著陽光,陽光是七色的,世界是彩色的。四色花樹上,一些雀兒互相在嬉笑,哥哥說,有時候吱吱就是那麼嘰嘰喳喳的。哥哥的手多麼溫暖啊,他總是怕自己丟了,他的眼睛總是在微笑著看著自己。
  琴聲很美,沒有曲譜,這是知之為自己彈奏的關於最美的那個春天的記憶。他想到花樹就彈奏出花樹的感覺,他想到哥哥的手就彈出他要的溫暖的曲調。屋子裡靜悄悄的,一邊廂房中掙扎的隨知意突然呆了,這個曲子,他認識,他記得,他知道,他懂得……那是他和知之的記憶,最溫暖的記憶啊。
  隨知意的眼淚,猶如河流一般流淌著,也許全世界都說知之是個笨蛋,但他不覺得,也許全世界都覺得知之是個累贅,可他不認為,他只是個孩子,他就是單純的喜歡著自己的弟弟,現在年紀一天一天長大,他有了新的世界,他依然愛著弟弟。但是有些東西和過去不同了……是的,不同了。
  「那麼,你們準備如何處置我呢?」隨知之把那把古琴放歸原處後問中年人。
  屋子裡的人,各有心事。隨伯祿從知之的音樂裡聽出許多東西,這個孩子的造化早就超越了隨知意,雖然他無法聽出精神力,但是這個孩子的曲調能打動人類心底隱藏的最深的東西。這個孩子應該是隨家真正的那個天才才是,隨家祖先所謂的,恬淡自然、真空妙境、靈動八方今日竟然從這個孩子的曲子裡一一表現了出來,他才多大,他到底怎麼做到的?
  「你不解釋嗎?也許是個誤會呢?」中年男人覺得很遺憾,雖然指法稚嫩,雖然還欠缺一些流暢感,可是這個孩子一首簡單體現春天的曲調,竟然能進入意境的門徑。
  「您來這裡,不是就是想要個結果嗎?請快一點吧。」隨知之語調竟然散發著一些輕快感,好像掙脫了什麼束縛一般。他的語氣帶著愉悅的平淡,就像一個初戀的少年急切的要去赴約會一般。
  中年人奇怪的看下少年,又看下身邊兩位樂醫仲裁所的執法者。
  「按照樂醫管理條例,第一條,樂醫不得以器襲人,後果嚴重者以命抵命,九少還小,按照最輕的辦法處理,永久封印右手。」樂醫仲裁所的仲裁者惋惜地看著這位隨家天才,真的是太可惜了。
  隨知之抬起右手,看著它,什麼是封印?
  「少爺不必擔心。只是這手以後會行動遲緩,習慣就好,只是這琴卻永遠彈不得了。」仲裁者以為知之在害怕。
  再也不能彈琴了嗎?知之看著自己的右手,幸虧不是知意哥哥,要是知意哥哥不能彈琴,驕傲的他會死掉吧。幸虧他是知之,能為知意哥哥最後做一件事情真是好呢。知之把手伸出去遞給那位仲裁者:「那麼,那個印,就封上來吧。」知之的語氣沒有任何色彩。
  大家瞪視著知之,覺得很驚訝,他們見過無數的被封印者,這樣的態度卻是第一次見到。他們怎麼曉得,對知之來說如果不能彈琴固然遺憾,但他還可以唱歌啊!像月光一樣唱歌。音樂無所不在,這就是知之認知的音樂。如果能以一隻手斬斷過去的束縛、過去的期待的話,他覺得是值得的。此刻知之的意境無意間,竟然達到了羽的第一境(捨身空),雖然他的自身修煉沒有達到,但是精神的世界,他足夠了。
  仲裁者嘆息了,他從身邊拿出一個小包,在桌子上鋪開,包裹裡是無數的細針。
  傾童呆滯地盯著桌子,心裡一直有個聲音:「阻止他們,阻止他們……」可是她什麼也沒有做。
  隨伯祿默默的看著,心裡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我來吧,你們那個手藝會糟蹋了那麼漂亮的,一雙手。」中年人突然阻止了仲裁者。仲裁者點點頭退下說:「那是最好了,您的手藝一定會把痛苦減輕到最低的。而且樂靈島的封印比我們做的好看多了。」
  鮮血,一滴一滴凋落在地板上,知之依舊面無表情,雖然不停的有人問他疼不疼,要不要休息下,知之一直搖頭示意沒什麼,中年人的手非常快,他手裡拿著最少四根鋼針在知之的手上紋著什麼。
  時間慢慢的過去,中年終於嘆息了下,拿起一邊的消毒紗布幫知之擦乾手背的一些血,封印會大量出血。封印是用精神力堵住被封印者的手部氣脈。「好了。」中年人對知之說道,他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歡這個孩子,他甚至是痛惜的。
  知之覺得手略微有些重,他用左手捧起右手看了下,那是一件樂器,那樂器的形狀竟然是人魚的水琴,一團火焰中燃燒著的銀色人魚水琴。封印紋身不大,一小段手肘和整個手背,圖形精美協調,頗具藝術性。
  「這就完了?」知之覺得很奇怪,不是右手從此不能靈活的動了嗎?他把手放進斗篷裡,上下抓了幾把,依然靈活如常。他沒看到呢,自己額頭那個人魚守護,竟然暗淡了許多。
  「是,已經封印完了。孩子,音樂不是簡單的器皿修煉,一顆愛音樂的心也是很重要的。所以請不要放棄音樂。」中年人有些遺憾的囑咐。
  「那麼,我告辭了。」知之輕鬆的呼出一口氣。他沒再看任何人,徑直的向門口走去。
  「那首曲子,那首曲子的名字,能告訴我嗎?你在哪裡看到的?有曲譜嗎?」中年人再次問。他是個樂痴。
  隨知之的身影停在門口,他輕輕打開房門看著門外的一派春光嘆息到:「沒有名字,沒有曲譜,只是想到什麼就彈了什麼。」
  少年離開了,在早春的陽光下,他的身影越來越淡,像一陣微風,直至消失……
  中年人轉身要離開,鈥加洛連忙問:「老祖宗,您這是要去哪裡?」
  中年人很久沒有說話,他呆呆的凝望著隨家牌位上的古琴,終於無奈的搖搖頭說:「大概,我毀了這幾百年來,最完美的音樂良才,哎!」
  中年人轉身離開那個思過堂,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他走後沒幾分鐘,隨家思過堂的古琴,一琴十六弦全部斷開,琴在哀鳴著,悲鳴到最後,琴身竟然也完整的斷開了。
  隨知意呆楞地坐在那裡,像個木樁,不言不動。他等了很久很久,終於,傾童慢慢走到他面前幫他把身上的繩子全部解開,這繩子是這個媽媽親手帶著一群家僕給兒子捆上的。隨知意盯著母親,眼睛裡竟然全部是譏諷的冷笑,他從懷裡抓出一個信封丟到傾童面前:「……為什麼,為什麼不聽我解釋半句呢?您是媽媽啊?為什麼不給我個機會解釋呢?您的愛,真的太可怕……親愛的媽媽!」
  隨知意大吼著轉身向外跑去……
  隨家老太太看著一直緊緊抓著信封的傾童,隱約著覺得哪裡不對,她走過去接過信封慢慢打開,接著,她竟然呆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她喃喃的說。
  那信封裡是一封協議書。這封協議書確定了,隨知意和鈥溪節的決鬥合理合法,完全是雙方自願行為。
  傾童一下子攤坐在地板上,那封協議書從她手上飄落,正正地擺在她眼前,她突然失心瘋一般哈哈大笑起來。
  是啊,笑話,這是個笑話……
  隨知之丟了,就如他的出生猶如玩笑一般,他悄悄的就那麼消失在隨家眾人的視線中……
  隨伯祿一封訴狀直接把鈥家還有那位鈥家的老祖宗一起告到樂靈穀。這是樂靈穀人將近千年來第一樁官司,誰也不知道會是個什麼結果。
  隨知之丟了,留下一曲殘春,十二歲的夢幻一般的少年,就這麼奇妙的消失在眾人面前……
  隨知意整整尋找了弟弟三十多天,接著大病一場,出院後他給自己改名:「隨知之」
  「既然吱吱代替了我,那麼我就代替吱吱吧。找到他,我們再換回來。」隨知意對爺爺說完後,離開了隨家大宅就此消失……

  第十二章:月亮下的掏塤

  傳說,樂神出生在每年的一月一日。所以依據傳統每年的一月一日,明月開始轉紫之時,六國新年就要來到了。
  新年前一天,吳嵐國上空的月亮如約泛出淡紫色,海水的水位開始慢慢升高。這之後的八日月亮會越來越紫,當月亮恢復成原本的白色新年就結束了。
  魚悅坐在店舖門口的欄杆上看著淡紫色的月亮,一如很久以前一般。仔細的聆聽著,感受著。深夜的遊樂場非常的安靜,海風掛在摩天輪上,一些鐵板的摩擦聲隱約地傳來。魚悅慢慢地閉起眼睛,微微嘆息。
  吳嵐國裡。面朝大海的小店市,節奏遊樂場。一家不大的陶塤店。魚悅在小市場批發來這種價格低廉的泥巴樂器,他在土色陶塤上畫著各種各樣的月光,唱歌的月光,嬉戲的月光,坐在岩石上的月光。
  小店舖的生意還不錯,尤其是魚悅的陶塤店開在小店鎮的最大的遊樂場裡。每日四個亞塔的收入是足足的,在未來的八天裡估計每天能賣到十個亞塔也說不定呢。這裡是最近一年多的時間,魚悅賴以生存的地方。
  遊樂場看門的格蘭大爺,牽著他那條叫甜食的肥狗狗在做最後的巡邏,他腰上的那串鑰匙相互撞擊著,發出嘩啦啦地聲音。格蘭大爺停在陶塤店不遠處,看著那個穿著單薄毛衣的年輕人。
  年輕人體格消瘦修長,修剪的乾淨俐落的短髮在微風中飛舞著,此刻遊樂場的燈光已然逐漸黑暗,黑暗中少年的皮膚顯得更加蒼白,一副黑邊眼鏡擋住了少年半張面孔,格蘭大爺覺得這個孩子就和夜的精靈一般,他看不清楚少年的眼睛,但是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做派他只能是魚悅,沒有人會在冬日的寒風中坐在欄杆上吹冷風,格蘭大爺大聲招呼到:「魚悅,要關大門了,早點回家,不然你的奶奶該著急了!」
  魚悅睜開眼睛,微微笑了下,從欄杆上蹦下來:「嗯,這就關店子。」
  格蘭大爺把甜食栓在旁邊的燈柱上過來幫忙,魚悅的右手據說是不方便,他常年帶著一隻黑色的露指手套,一般那隻手都垂在身旁,並不怎麼使用。
  魚悅換下遊樂場的桃紅色的工作毛衣,遊樂場對員工的制服有規定,夏天是薄薄的桃紅色襯衣,冬天是桃紅色的毛衣,說實話魚悅不怎麼喜歡這樣的制服,但是討生活嘛,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格蘭大爺和魚悅一起拉下店舖的卷紮門,兩人說著白天生意上的事兒,要說魚悅總是能招人喜愛,這孩子不愛說話,總是淡淡地笑著,吃了虧也從來不反抗,別人需要幫助了,他總是不做聲的默默幫助別人,要說這節奏遊樂場最有人緣的人,就是人魚掏塤店的魚悅了。
  魚悅跟好心的格蘭大爺告別,捎帶的摸了下甜食肥肥的脖子,逗弄了它幾句,格蘭大爺最喜歡別人誇獎他家甜食,每次得了誇獎比他自己得到誇獎還高興呢,他哈哈大笑的拍著魚悅的肩膀,魚悅無奈的笑著搖頭和格蘭大爺告別。
  小店市,人口不到十三萬,海灘灣上的旅遊城市,這裡屬於生態保護區,空氣品質異常的好,加上附近有活火山,溫泉也是城市的賣點之一,一個人口不到十三萬的小城市,每年要接待來自世界各地遊客五十萬人次。
  魚悅穿著厚厚的黑色暗格子花紋大衣,半張面孔隱藏在手編圍巾下面,他穿行在提前迎接新年到來的人群中,沒有人會注意到他,這個青年並不起眼。魚悅站在街邊的熟食店買一些新年要準備的食材,好運腸是必須的,今天再不準備,明天就沒得買了。他的身邊,一個巨大的看板下,一個不大的燈箱劈里啪啦閃爍著光,那裡的燈管又壞了吧。
  「尋眉心有一顆紅色胎痣者,如見到,請打電話RT355XXX。如線索屬實。酬謝三十萬華塔。吱吱,自從你走失後,母親傷痛欲絕,家人焦急萬分,不管過去發生什麼事情,我們是親人,請速與我們聯繫。」
  魚悅沒有去看那燈箱,十二年前這種尋人燈箱就出現在六國的無數角落,許多年前也出現過一陣尋人熱潮,畢竟三十萬的高額獎金,足夠一個人奢侈的生活一輩子了。不過物是人非,時光荏苒,那個叫吱吱的走失的孩子,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十二年了,也許早就死了吧。
  魚悅小心地把熟食分類,仔細地分放到幾個食物袋。他耳朵上的電話突然震動了兩下。
  「喂,啊,真的嗎?太好了,我馬上過去。」魚悅的聲音中露著一些喜色,他提著袋子轉身向來的方向小步跑去,今日,他竟然奢侈的打了一輛價格不便宜的計程車。
  計程車慢慢消失在街區,燈箱還在一閃一閃地,沒人注意它,已經過去了十二年了……時間太久了……
  【愛琴島】醫器寄賣行。
  魚悅推開門,衝著正在櫃檯前仔細擦醫器的老五笑了笑,老五一見魚悅興奮地鼻尖都紅了,他站起來,對店裡僅有的兩位顧客說到:「提前關門,抱歉了,新年快樂……啊,不好意思啊,嘿嘿……提前關門。」
  十分鐘後,魚悅坐在櫃檯前的桌子上,老五搓著手討好地對他笑著說:「真是的,萬萬沒想到的事情啊,一年前你把琴放在這裡,我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賣出去呢。哎……這個世界還是有錢人多啊。」
  魚悅接過他倒的一杯熱水,喝了兩口,大約一年前,自己把製作的一把風音醫器送到這裡寄賣,當時自己開價十萬華塔,這傢伙看自己的眼神就和看神經病一般。
  「錢呢?」魚悅放下水杯問。
  老五笑嘻嘻的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一張支票低給魚悅:「按照規矩,這裡是九萬七千華塔。我沒見過你,你也不認識我。」
  魚悅掃了幾下支票,小心的摺疊好放進錢包:「那麼,我告辭了。」
  老五點點頭:「那麼,對方好像有訂貨的意圖呢。你怎麼看。我的意思你多做幾把,哥哥向你保證,這次,全部擺放到前面,位置是最好的。」
  魚悅想了下。從他笑笑:「四十萬華塔,三個月之後交貨。不過,一年一琴,再多我也做不出來了。」
  老五的肥兩再次抽動:「嘿,我等著……一把就一把,哥哥這家店幾年的收入都沒這單大。我等你!」
  魚悅衝他點點頭,轉身離開愛琴島。
  隱約的歌聲從門的縫隙中傳來,老五點燃香煙,想著一年前這個奇怪的年輕人,那日,他抱著一把有著藍色琴絃的風音醫器從店外來,那架醫器造型很古老,根本不是流行的款式,他報了老五這輩子都沒聽過的價格。老五記得那個時候他看他的臉就如看一個瘋子一般。可是真的沒想到呢,竟然脫手了,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魚悅坐上計程車後,臉上露著笑容,可以買新房子了,可以和奶奶住到更好的地方了,這是個好消息,實在好的消息。

  第十三章:魚家奶奶

  小店市,政府廉價公屋區,城市裡最無助地人就彙集在這裡。
  魚家奶奶站在公屋區門口,等著自己的孫子回家,一些晚歸的人看著這個老婦人,他們就和她愉快地打著招呼,魚家這對祖孫是公屋區口碑很好的祖孫兩人,從來不干擾誰,對所有人都是樂呵呵的。溫和,善良。
  魚家奶奶默默地看著路上的人影,今天,魚悅回來晚了,她實在放心不下。自己這個孫子是上天恩賜的,許多人都說魚悅孝順,懂事,可是那些人不知道,這對祖孫的緣分是從兩年前開始的。
  魚家奶奶永遠記得那個寒冷的冬夜,她小心的從銀行取出一筆錢,她心中的煩悶怎麼也掩蓋不了,必須接受樂醫的治療,再不去看樂醫就要出事了,魚家奶奶在寒風中緩慢的挪動著,這個世界就剩下她一個人,一個親人也沒有。小的時候她是個棄嬰,年輕的時候她是個棄婦,現在老了還要靠政府的接濟,她默默承受一生,甚少抱怨,麻木了。早就麻木了。
  那一天,也是新年的前幾天吧,魚家奶奶回憶著,幾個年紀不大的年輕人搶走了她最後的希望,最後一筆救命錢,幾十年來她從來沒有那麼絕望過,她無法想像她竟然有變成焦躁症患者的一天,剛烈了一輩子的她決定到海邊結束自己的生命。她是個不願意給別人帶來麻煩的人,一輩子為心無愧。
  「為什麼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呢?」那天,那個孩子就站在山崖的那邊問魚家奶奶。
  「一個人,太寂寞,太可憐,太淒涼,不如早些交代了。也許另外一個世界比這裡暖和。」魚家奶奶看著那個突然冒出來的青年說到。
  「您,一個人嗎?」他問。
  「是。」她回答。
  「真巧,我也是呢。」他回答。
  「你也來,也來尋找另外一個世界嗎?你如此年輕,還有希望。」她問。她勸。
  「不,我在此送一個要遠行的朋友。」他回答。
  「比我好,一生了,因為貧窮,我沒有辦法擁有一個朋友。朋友是奢侈的東西。你比我好,要活下去,要想得開。」她繼續規勸著。完全忘記自己是個要尋死的人。
  「您想要個孫子嗎?」他突然問她,語氣裡多少有些期盼。
  「啊?」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是個害怕寂寞的人,真的,今後的日子,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我都會孤獨一人了,您說的對,一個人,太寂寞,太可憐,太淒涼。假如可以,您想要個孫子嗎?……」
  世界就是這樣奇妙,那一天開始,她成了魚家奶奶,有了一個叫魚悅的孫子,魚悅說,他要在這裡等一個親人,她從來也沒問過他從那裡來,他也沒追問她過去的故事,他們有個約定。一起在此等待遠行的一個家人,他們有個夢想,買一棟面朝大海,看潮起潮落的房子。一起安心的過日子。
  「奶奶。我回來了。」魚悅下車後,就看到寒風中等門的奶奶。他解下圍巾幫奶奶圍上。
  「餓了嗎?」魚家奶奶一邊問,一邊抓起他的手摩擦了兩下,天氣太冷,這孩子的手冰涼。
  「嗯,餓慘了。」魚悅扶著奶奶一起向廉價屋走去。
  寒風中,祖孫親切的對話隱約的傳來……
  魚悅放下湯碗,奶奶煲的湯真的很好喝。他脫下右手的手套,一個漂亮的「烈焰焚水琴」圖案的紋身露了出來,奶奶坐在沙發上看新年肥皂劇,魚悅收拾碗筷,他雙手靈活的拾掇著,完全看不出右手不方便的樣子。那副難看的大眼鏡被放在一邊。如果格蘭爺爺看到此刻的魚悅一定會驚訝萬分,因為這個年輕人生得真是漂亮,挺直好看的鼻子,嫩白如玉的肌膚,亮晶晶的一雙笑瞳。
  魚悅把碗筷整齊的放進碗櫃,抓起放在一邊籃子裡的一塊果脯蛋糕咬著坐在了奶奶身邊。
  「吃完了?」魚家奶奶看了他一眼問。
  「嗯,湯很好喝。」魚悅眼睛看著電視回答。
  「吃的太快,對胃不好,記得細嚼慢嚥。」魚家奶奶笑著看著孫子,怎麼看,怎麼順眼。
  「嗯,知道了,演到那裡了。」這套劇集,祖孫都喜歡看。
  「王箏(劇集中的主角)的戀情被丈夫發現了,路南(劇集的角色)提出了離婚。母女被婆婆趕出了祖宅……」魚家奶奶給孫子介紹劇情。
  「真是可憐。孩子還那麼小。」魚悅嘆息。
  「是啊。要是是個男孩,也許王箏的婆婆不會趕她的。」魚家奶奶分析劇情。
  ……
  「奶奶。」魚悅。
  「嗯?」魚家奶奶。
  「我們要搬家了,下個星期我去找房子。」魚悅看著電視說。
  「琴?賣了?」魚家奶奶很高興的看著孫子。
  「嗯,賣了,他們又定了一把。下個月我要上山去找音箱的板材。」魚悅說。
  「上山危險嗎?」魚家奶奶不放心。
  「一點也不。」魚悅回答。
  「其實,不必一定要搬家啊。住在這裡什麼都便宜,政府還有補貼。」魚家奶奶捨不得孫子受罪。
  「這裡治安不好,而且,一點也不累啊,奶奶,我想好了,在新房子門口開一家小小的樂器店,奶奶可以幫我看著店子,我就安心的做樂器,新房子啊,我想要個大大的工作室,對了,還要給奶奶買個按摩椅,最貴的那種!……」
  電視劇好像被忘記了,不管那位叫王箏的棄婦哭的多麼淒涼,祖孫倆的臉上都帶著對新生活的憧憬快樂地談論著,當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起,新的一年到來了……

  第十四章:海邊小樓

  一架梨型醫器擺放在田葛桌面上,名曰【風音】、琴長兩尺多一些,琴絃五根。古樸的雲花彫刻是唯一的點綴,田葛拿著一塊潔白的絲絹仔細的擦拭著。一年前,自己那架老風音在捉拿焦躁症患者的時候壽終正寢,原本以為再也找不到更好的琴了。沒想到那麼不起眼的一家小店,竟然有這麼好的東西,價格又是想不到的便宜。田葛幾乎覺得自己一生的好運氣都在那一天用完了。
  田葛,二十五歲。吳嵐國中山門的角七級樂醫,吳嵐國出名的流浪樂醫,他沒有向傳統樂醫一般,開一家樂醫館子坐在家裡賺省心錢,他只接受政府暗地的委託,出一些特別難的任務,田葛喜歡冒險,就像他的父親一般。喜歡單獨接受任務,要說樂醫這個行當,在六國,來錢是最快的,可是危險係數也很大,沒有到達角級的樂醫,體力和精神力和醫器也就無法達到更大的契合度,這個時候的樂醫就如雛雞一般,一但遇到三級焦躁症,鮮少有生還者。所以,樂醫喜歡僱傭「樂盾」
  樂盾,一種以身體掩護樂醫的職業,他們負責吸引焦躁症的注意,以身體為盾保護樂醫的安全,田葛的父親就是樂盾出身,父親去世後,那位好心的樂醫收養了他和他的妹妹。對於父親的記憶,田葛沒有多少,但是從他成為樂醫那一天開始,一次也沒使用過樂盾。這也許是田葛最出名的地方吧。一個以自身做盾的樂醫。
  「哥。」田牧笑嘻嘻的推開哥哥的書房門,手裡端了一盞熱茶。
  「放假了?」田葛笑嘻嘻的看著妹妹,是啊,放假了呢。自己的妹妹從來就比自己有出息,她是接受正統樂醫訓練長大的孩子,二十歲就考取了吳嵐國的【自醒空】學院。對於這個唯一的親人,田葛看的比什麼都重。
  「嗯,一個月年假。」田牧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看著哥哥的新醫器,眼睛一亮。她輕輕的呼叫了聲,走過去小心的抱起來,隨意的撥弄了一下,一股風的嘯音傳出,田牧低頭打量了一會讚嘆:「吳嵐平派風音。三百年以上牙木背料,竟然是整版的背料……譁,這個琴頭竟然是一整塊的奔魚牙雕刻的,做工真好。哎?這個琴絃有些古怪呢?……尖、堂、松、脆、爆五音圓潤,飽滿。哥,你那裡找的這麼好的風音?天,這要多少錢啊?我們家破產了吧?」
  田葛小心的從妹妹的手裡取過風音,頗有些得意的說:「不愧是自醒空出身,行家。嘿,你猜猜?要多少錢。」
  田牧低頭想了下抬頭答:「怎麼得,也要上百萬的華塔吧?哥。你那裡來的錢?」
  田葛搖搖頭。小心的把風音放到箱子裡:「十萬華塔。還是一口價。」
  田牧猛的站起來:「騙人。」
  田葛看下妹妹,眼睛裡的那股得意的笑意濃到按耐不住:「真的,我是無意發現的,對方竟然接受訂貨呢,那家老闆真是極品,我買的時候,他竟然不相信這個能賣出來,編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故事,鬼才相信呢,你看,光這一整塊的牙木板料也不止這個價格了。知道嗎,以前那把風音只能和我的精神達到百分之七十的契合,還是器盟會出品呢。貴的要死。這把不同,我覺得怎麼也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以前一次任務精神力消耗的厲害,現在連過去一半都用不到。」
  田牧走到桌子邊,輕柔的撫摸著風音,眼睛裡讚嘆不住的羨慕,一個樂醫,一把好的醫器有多重要,作為學院的高材生,她比誰都清楚。
  田葛伸手摸了幾下妹妹的頭髮:「別羨慕了,我幫你定了一把。不過這次這個老闆學乖了,要五十萬華塔,三個月後交貨,我算著這個月多做幾次任務,先和銀行貸款,再把以前買的幾套房子賣了,加上存款足夠了。這些賺錢的事情你還是不要擔心了,有了這架好風音,我能比過去接加一倍的任務,而且它對修煉實在是好,我們應該萬幸呢。」
  田牧看下哥哥,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看著哥哥下顎那道寸長的疤痕,眼睛濕潤了:「哥,我現在的風音也很好,本來你養我就很吃力了。五十萬啊,哥哥多少年的心血呢。我不要了。以後我畢業了賺錢了,再去買。」
  田葛看著懂事的妹妹,欣慰的笑了下:「說什麼呢,這個世界就我們兩個人了,再說了,等你畢業,這樣的風音不知道能不能買到了,那家老闆說,那位大師一年只賣一把琴,以後有沒有這樣的機緣就說不定了。房子可以再買,錢可以再賺。一把好的醫器關係到你的未來,這個錢不能節省。」
  魚悅並不知道自己那把風音對於這對兄妹意味著什麼,做樂器也只是他換取生活來源的一種方式,以前他根本不知道錢有多重要,從新回到現實當中,抬腿出門就是錢,他的收益是跟月光學的,人魚族流傳了千年的製作樂器的方式加上魚悅自己對樂器的領悟。一把風音之前他報廢過最少三十多把,這些材料都是他自己上山下海收集到的,幾乎是無本錢的買賣。他並不打算多做。足夠他和奶奶生活就夠。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一種討生活的方式,兩把風音,給這個時代的器盟會帶來多麼大的衝擊。
  新年第五天,田葛在海邊的一套小房子被定下,價格一萬華塔,對方沒有過分囉嗦,面都沒見就在直接在網上交易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如此,緣分天定。田葛買了魚悅的風音,魚悅買了田葛的房子,命運在這一刻有了牽絆。
  田葛和田牧站在小樓前最後看一眼房子,這套房子是田葛成為樂醫第一年的全部收入買到的,他的那道疤痕也是那一天印上的,所以海邊這套不大的小紅樓對這對兄妹意義格外不同,畢竟那是他們第一次擁有的家。
  「哥,不然,咱別賣了,風音我還是不要了。」田牧的眼睛有些泛紅。
  「好了,老妹,以後有了錢再買回來就好了,都要交鑰匙了,後悔也來不及了呢。明年你就要畢業,學校的免費風音再也不能用了,我田葛的妹妹,怎麼能沒有一架好風音呢。」田葛嘴巴裡輕鬆無比的調侃,心裡何嘗不心疼。
  魚悅騎著他那輛二手單車,中午才到新居拿鑰匙,新年了,店舖的生意實在是好,能多賺一個是一個,原本他以為是房屋仲介來送鑰匙,也就耽誤了一下,可是沒成想,他到達新居後,卻是房主親自來交鑰匙的。
  魚悅把單車放到一邊的大樹下,鎖都沒鎖,他一年串的抱歉聲:「真是不好意思,店裡生意脫不開。」
  田葛沒和這位穿著一套桃紅色毛衣,大衣上全是水彩痕跡的邋遢年輕人過多的廢話,他依然看著這套不大的小樓。捨不得啊……
  「那個,鑰匙……?抱歉?」魚悅遲疑的再問了一次,可惜對面那對根本不甩他,甚至,那個穿了一身精幹的嫩黃套裝的長辮子少女,沒好氣的對他說到:「我們兩個小時都等得了,你再等一會又如何?」
  魚悅抿下嘴巴,好吧,自己遲到在先,就等等看好了,於是他靠著大樹遠遠的看著那對穿著高檔,男帥女嬌的房主,他們身上有著他熟悉的味道,這兩年,魚悅習慣性的和這樣的人保持距離。他一直很小心的活著。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魚悅甚至趁著這個機會打了個盹,他這個人就是覺好,那裡也能打瞌睡。
  田葛和田牧在屋子裡緬懷了很久,夜幕快黑的時候,才想起,這房子的新主人在外面等了好幾個小時。
  「以後,只能在夢裡再見到它了。田牧把鑰匙給人家吧,人家都等了很久了。」田葛終於放開了,他把鑰匙遞給妹妹。田牧回頭看下小樓,咬了下嘴唇轉身來到大樹下。
  魚悅做了個夢,他夢到和月光在人魚城遺蹟嬉戲,他們在水中自由自在的遨遊,暢快無比。
  田牧藉著月色看著這個在寒風裡都能打盹的奇怪人,這樣也能睡著?夜幕下的尖下巴。雖然看不太清楚,但是這人嘴角泛出的笑容叫她的心微微動了一下,那是非常滿足溫暖的一種笑。田牧彎腰看了很久。接著她小聲招呼自己哥哥。
  「哥哥,過來看。」
  田牧的一聲招呼,把睡夢中的魚悅驚醒,他睜開眼睛站起來,大大的打了個噴嚏。著涼了!
  「抱歉,久等了。」田牧把鑰匙放進他的手心。
  「呃……沒什麼。我該道歉才對。」魚悅抓抓頭髮,本來就很亂的頭髮,更加像個鳥巢一般。
  「請好好照顧它,這套房子對我們兄妹意義不同。它曾經是我們最溫暖的家。」田牧真誠的對這個有著溫暖微笑的人鞠躬。
  魚悅看著那對兄妹離開的車尾燈,接著他看下手裡的鑰匙,那是一把被磨的沒了標記的老鑰匙,鑰匙尾部栓了個手工編制的冒險大蒜娃娃,娃娃憨態可掬,很是可愛。
  「溫暖的家嗎?真好……」魚悅嘆息滿足的把鑰匙放進口袋。這個溫暖的家今後就屬於他和奶奶了。
  「哥,那個人的笑容很溫暖,是個好人。放心吧。」坐在哥哥身邊的田牧突然說了一句話。
  田葛笑了下,沒有回應妹妹的安慰,他有他的追求,這些小細節的東西不是他需要關注的,他有很崇高的夢想,那就是登上夢想中的樂靈島。即使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魚悅也有夢想,原來,他想要一所面朝大海,看潮起潮落的房子,他要種植許多四色花樹在屋子的前方。當四色花樹開放的日子,等待的那個人就該回來了吧。也許……

  第十五章:入山

  小店市在吳嵐國的海岸線邊緣,它的後方有一片延綿上千公里的原始森林,名叫【常青】。從上空看,整個常青山常年霧氣繚繞,充滿神秘感。這裡是吳嵐國最大的原始森林,也稱為吳嵐皇冠上的綠寶石。
  魚悅安排好魚家奶奶,背著行李從小店市東區出發,坐了四個小時的公車才到達目的地,他這一次的目的是去尋找一棵樹齡最少在三百年以上的牙木。
  製作風音,需要上好的牙木,何為好的牙木?首先木頭的質地要韌且軟,整個面板上不許有結眼,輪間要隔寬,條紋要明顯,一把絕佳的好風音,板材的選料異常重要,魚悅出售的第一把風音就是在常青找的牙木板材。
  下了車的魚悅步行了大約半個小時,在常青入口處卻看到許多登山冒險者在那裡談論著什麼。
  「為什麼不叫入山?我們可是從很遠的城市來的,這都封山半個月了!」一位登山者抱怨到。
  「如果不想給暴虐症患者襲擊,你就進去好了。」另外一位登山者調侃到。
  「拜託,這裡是原始森林啊?」顯然有人不相信。
  那位元傳播消息的登山者,看下四週一副神秘的樣子低聲說:「我聽說,幾個月前有一支登山隊在裡面迷路了。你們想啊,幾個月沒經過樂醫治療,那還不全部暴虐了,回頭吧!」那位仁兄說完,和夥伴一起向來路走去。
  魚悅作出彎腰檢查登山工具的樣子,對於那些登山者的話,多少有些半信半疑,即使暴虐了,幾個月的時間,早就自爆了吧?這會兒屍體應該連渣都不剩了。他最後檢查了一遍煙霧彈(吸引野獸注意的東西),壓縮乾糧,登山鎬,伐木工具,三十米左右的大捆登山繩,一般他是徒手攀岩,繩子是用來吊木頭的,牙木在幾百米的深淵中,背著大段的木頭徒手攀岩有危險,所以他只能一段一段的向上拉。
  進山?還是折返?魚悅想了很久,封山倒是不怕,他知道進山的捷徑,但是進入常青,萬一遇到樂醫怎麼辦?如果真的有暴虐症怎麼辦?
  「你確定你要做誘餌嗎?」蕭克羌看著田葛不放心的再次問,作為這次樂醫仲裁所直接任命的行動總指揮,他實在不放心。要知道,這次面對的不是人類的暴虐症患者,是兩隻從生物科學院跑出來的實驗獸。
  自從有了暴虐症,人類一直在尋求徹底清除暴虐症的方式,由於無法拿人類做實驗,科學院就找了一些動物做基因實驗。科學實驗是很微妙的東西,幾百年下來,暴虐症沒找到解決的方式,科學院卻培養出一些基因越來越完全,機能進化越來越完美的實驗獸。
  田葛低頭看著桌子上的地圖,腦袋裡卻咒駡著科學院的笨蛋,這麼可怕的實驗獸,是怎麼跑出來的?不是說科學院的防禦絕對沒問題嗎?現在,這些東西就流竄在常青裡,一但進入城市,破壞力可想而之。田葛對實驗獸的態度的是矛盾的,自己需要錢,迫切需要,但是,這是野獸不是人類啊!這種實驗獸光身形就大過人類十多倍,他自己的心也是上下坎坷的,可是一想到妹妹的風音,他確定冒這個險。畢竟只要出這一次任務,錢就足夠了,顧不得那麼多了。
  「要找樂盾嗎?」蕭克羌再次問到。
  田葛搖頭,他沒有餘錢僱傭樂盾,況且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田葛是不使用樂盾的。
  蕭克羌無奈的搖頭,他也是沒辦法了,他上下看著這個身材修長健壯的青年人,他和那些嬌生慣養的樂醫不同,他的身上有一種孤傲的氣質。民間成長的樂醫大部分是這樣的,他們的道路比那些出生正統,受過正規教育的樂醫艱難幾十倍,他自己何嘗不是這樣走過來的。
  「這個是求救彈,萬一有危險,就求救,在我眼裡一個樂醫的價值要比一百隻實驗獸還要珍貴,萬一情況不對,記得,就一個字'逃'!錢可以再賺,生命無法再獲得的,記得了嗎?」
  蕭克羌再三囑咐,這令田葛很是感動。他拍拍蕭克羌的肩膀:「我去看下圍剿圈子,安全第一呢!」
  「這邊的樂醫,實力是有的,儘管安心,他們就是膽子小點,不過……也是能夠理解的。咱們樂醫,本身並沒有多大的防禦力,一個樂醫能獨立執行任務,這中間要經歷多少年的苦修啊……」蕭克羌一邊卷地圖一邊說,當他抬頭再看田葛的時候,那人早就離開了。
  蕭克羌無奈地搖了搖頭。
  魚悅進山了,從常青的一條隱秘河流的下游,悄悄地進入的,過幾天要搬家,他需要早點完成一些準備工作,今後,有得忙了。
  他繞了很遠的路,以前入山走四個小時的道路,現在竟然走了九個多小時。到達山澗的時候,天色已經昏暗,簡單的吃了一些壓縮餅乾後,他找到了夜宿的地方,一棵非常高大的古樹。
  夜晚的常青林,各種古怪的聲音彙集在一起。才剛剛入夜,森林的深處就慢慢的蔓延著詭異地霧氣,魚悅在大樹上隨便掛了個懸空帳篷,接著他站立在樹杈上遠遠的眺望著,這裡真的有問題,許多他熟悉的氣息蔓延著,從常青的遠處山腳。
  他伸出右手從口袋裡抓出一個扁平的酒壺,擰開蓋子開始灌了兩口,他有很大的酒癮。剛和月光生活在一起的時候,他常常忍受不了海面的寒風,吃了不少苦。十二歲每天兩斤烈酒驅寒,他人生第一個奇蹟。額頭的人魚守護因為抵抗封印力量後自動脫落後,無法在海底呼吸,還有可怕的海水壓力,最搞笑的是,他根本不會游泳。現在想起來,做夢一樣,他們就那樣在海岸線周圍流浪,猶如海上流浪漢。
  為了生存,魚悅第一次懂得錢的重要。晚上,他睡在藏在海崖下的小船裡,船是從九音灣找到的,多年沒用,竟然還沒有漏水。白天,他就抱著月光從海底找到的巨大貝殼在海岸線推銷給遊客,換了錢,買食物,買酒。那個時候,過的實在辛苦,不過……精神上是快樂的,一種掙脫一切束縛的快樂。除了偶爾會思念知意之外,他真的沒有眷戀了,甚至他希望自己是一條魚,一條可以潛入深海的遊魚,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自由自在。
  一陣夜風吹來,魚悅收攏了一下領口,鑽進了懸空帳篷,不久進入了夢鄉……
  「你確定沒有問題嗎?你確定它足夠結實嗎?」一位五十多歲的老樂醫,不停的問身邊的員警,他是樂醫隊安設在陷阱周圍的一位樂醫。
  這是一個五星形狀的陷阱,在陷阱周圍有大約十五個鋼鐵製造的籠子,這是為了防禦森林內的野獸,和將要面對的實驗獸而設置的。樂醫們明天將會進入各自的籠子,當田葛把守護獸引誘到這裡之後,他們會一起攻擊。暴虐症患者和普通的罪犯不同,他們不怕槍擊,以前也有人用武器對待過暴虐症,但是損失相當大。那些人,即使腦袋被切割掉,肢體還是會移動,靈活性又太高,樂醫的音樂音波正好是抑制暴虐因數的最好方式。
  這次不同,這次面對的是一種未被公開的新生的物種,雖然它還沒有被命名,但是,通過短暫的接觸後,使用武器直接滅殺的計畫被推翻了,它進化了,除了擁有暴虐症的破壞力,靈敏能力,這種動物竟然開始學會思考,學會隱藏。在森林裡它們巧妙的躲避著人類的追捕,開始是人類在獵殺它們,最後竟然成了它們獵殺人類。
  員警先生,拿起一把隨身攜帶的軍用匕首,狠狠的向籠子砍去,幾聲脆響,籠子只留下幾個白印,看樣子真的很結實,很安全,老樂醫安心了。他笑著對員警先生點點頭,轉身向自己的專用帳篷走去。
  田葛叼著一根香煙,眼神藐視地看著那位老樂醫的背影。
  「森林裡,是禁煙的,引發火災就不得了了。」蕭克羌不客氣的對田葛發出警告。
  田葛看了他一眼,從隨身的口袋拿出一個盒子擰掉香煙,蓋好蓋子放回口袋。
  「知道嗎,這個星球,原本有千億的動植物,隨著時代的變遷,不適合的在滅絕,適合它的物種誕生,這是大自然的規律。」田葛突然開口。
  蕭克羌坐在一邊的樹根上,從口袋拿出一根香煙,沒有點燃,只是叼在嘴巴裡:「你是說,那些實驗獸,不該被消滅?」
  「不是嗎?它們比我們更加適合生存在這個星球。」田葛實話實說。
  「它們來晚了,它們的存在威脅到我們了,這個理由還不夠充分嗎?。」蕭克羌回答。
  田葛沒有說話,腦袋裡胡思亂想。遠處的山澗,不知名的野獸在嚎叫著,聲音猶如哀哭一般……

  第十六章:漏網之魚

  田葛起的很早,一夜無眠,沒有恐懼,出奇的平靜,人生第一次恐懼,在面對第一位暴虐症那一刻已經被丟棄。現在,只是在刮鬍子的時候,偶爾他會撫摸那道疤痕,紀念下自己的那段不堪歲月。
  記憶裡,總是泛起十個血淋淋的指頭,還有躲避在家中牆角小聲哭泣的記憶,很疼,很委屈。這麼大了,偶爾想起來依然委屈,會掉淚,會心酸,醒了,會發現枕巾都是濕的。
  坐在帳篷口的馬紮上,田葛輕輕擦拭風音,此刻,他對此琴愛若生命。再過兩個小時,他要把生命交付給它,他信它,於是虔誠的擦拭,不放過任何細小之處。
  「給,私家秘製。」蕭克羌遞給田葛一杯熱的白水,山區裡就這條件,熱水已經不錯。
  田葛低頭,看到水裡飄著幾片補氣的人參片。
  他感激的看了蕭克羌一眼,小心的把風音放到身邊的盒子裡道謝,接了杯子過去。他真的有些冷,不論是身,還是心。
  雖然一直面無表情,故作平靜,大戰前夕,未知的必然是可怕的,何況面對的不是人,是獸。
  「好東西。」蕭克羌突然讚嘆。
  每個樂醫,一生求的除了境界之外,就是尋求一把好的醫器,蕭克羌自己也是樂醫,怎麼能看不出來那把醫器的珍貴之處,即使它此刻半音未發,一弦未彈。
  喝了一口熱飲的田葛露出一絲驕傲的神情,他喜歡別人誇獎自己的醫器,尤其是他這把風音,它就如他的第二生命一般。
  「可以看看嗎?」蕭克羌眼睛死死盯著那把醫器,眼裡全部都是渴望。
  「嗯,看吧。」田葛對蕭克羌印象不錯,一般能進入仲裁所的人,大部分擁有好的出身,還有就是正宗學院出身的樂醫。如田葛這樣後天養成,全靠勤奮晉級的樂醫,常被那些人看不起。
  蕭克羌不同,他懂得為他人著想,很有領導才幹,是個天生做官的主。
  蕭克羌抱起醫器,上下仔細觀看,他沒有像田牧一般去彈奏,他的流派不同。他伸出兩根手指彈了幾下醫器的背後板材:「好東西……」再次的讚嘆聲響起。
  田葛放下杯子,看著那人左看右敲,隱約著有些後悔。那是醫器,不是西瓜!一些不悅的神色在眼睛裡不遮掩的帶出來。
  「呵,抱歉,抱歉……因為,我家和器盟會有些牽扯,所以,多少瞭解一些。那個,恕我冒昧,這個印記,以前沒看到過,新流派嗎?」蕭克羌訕訕的笑了下,把醫器交還給田葛。
  「不知道,我也是偶然得到的。」田葛輕描淡寫。
  蕭克羌笑笑,並不追問。
  那具風音的背後最下方,一個非常小的雕花鐫刻在那裡,非常普通的一條小魚的圖形。這印記是個奇妙存在,因為,真正的醫器工匠是不會留下這樣的印記。
  在六國,所有的醫器製造工匠,都在器盟會有備案。從學藝開始就有詳細的檔案記錄,一但記錄終身跟隨。
  「器盟會」,醫器製造者的最大機構,它不同於樂醫。樂醫有許多流派,有海外遺族,血統說,也有家宗學,樂醫學院,正統科班等等。
  樂醫很早就能開班,獨立開流派,只要你手裡有特別的玩意。
  但,醫器工匠不許,工匠必須是歸附在器盟會之下。而器盟會又是以簡單的(利、衰、毀、譽、稱、譏、苦、樂)來劃分,一但進入這個領域,從學徒開始,就擁有級別,初級學徒,統一稱呼為「利」徒,到達「毀」之後稱呼為造,接著到達「稱」之後稱呼為匠,最後兩個級別,才能叫師。看似簡單,這個行當卻是相當苛刻的,在「譽」之前,所做醫器是不允許留下印記的,只有達到「譽造」之後,師傅才允許他在樂器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但是師傅若在世,必須留下兩個印記,師上,徒下,此種規矩延續將近八百多年,從沒改變過。也因為如此,器盟會控制了醫器價格,一把普通材料的醫器,都會幾十倍,上百倍的漲價。
  還有,徒弟製造出來的醫器紅利,只要師傅建在,必須有十分之一供奉給師傅,十分之一上交器盟會,派學研究費,器盟會福利倒補費。
  在器盟界有這樣一首工匠歌,說的就是一位醫器工匠的心酸一生。
  「利台無名入工刀衰腦半生方進門。
  毀心嘔血人不識,譽名無聲白雙鬢。
  稱我六十方有印,譏你不識行盟狠。
  苦吾方得玉滿堂。樂嘆行鋸握不穩。「
  一具有印醫器,工匠半生血淚。醫器工藝傳至現在,門檻越來越多,從製造出來,要經過工匠自己的定價,師傅評級,器盟會出具鑑定書,才能正式上市。算是經過了層層的盤剝,所以平民家的孩子,即使能夠學習樂醫,有天分,可是,卻買不起一把基本的醫器,這也是樂醫的悲哀,這個怪圈的原始存在現象。所以現在有規模的樂醫學院都會提供學生免費使用學校公共醫器的福利,學生能帶學校的醫器出去打工,在社會實踐中通過這樣的方式,賺取購買醫器的資金。
  還有,工匠的印章都在樂器的特殊地方,」琴頸,鼓心,笛尾……「蓋印非常講究。比如風音,按照傳統,它的印章應該在頸之上。可田葛的這把風音沒有,它的印記在尾上,這大大的顛覆了醫器的規律。所以只要是樂醫,就看著這個醫器渾身會露出舒爽,大有解氣之意,田葛,蕭克羌都有這樣的想法。
  「漏網之魚,有趣的東西……呵呵。」蕭克羌笑嘻嘻的調侃,田葛也笑了,要知道,樂醫和器盟會是一對冤家,互相離不得,又互相仇視,器盟會壟斷醫器,醫器又必須依賴樂醫。突然出現的這把風音,從樂醫的角度來看,是個奇妙所在……這種感覺,很微妙。
  「我該走了。」田葛站起來,伸伸懶腰,放鬆了許多。
  「多保重。」蕭克羌再次囑咐。
  田葛微微點頭,抱起風音,轉身入山,再沒回頭。
  蕭克羌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覺得頗有一些,壯士已去,不復返矣的意境。
  當田葛和蕭克羌談論風音時,那條所謂的漏網小魚,已然悄悄的從一條猶如一線天一般的斷壁中間慢慢向下攀岩。他們距離不到五公里,命運便是如此,總是擦肩。
  魚悅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慢慢向下小心移動著,他移動的速度不快不慢,身體協調萬分。受過人魚守護的他,本身比正常人要靈活的多,但是,這裡是常青的一線天,它的山壁著力點非常少,天險一樣的地方,這也是魚悅要帶繩子的原因,他很珍惜自己的生命。所以萬分小心,這山崖之下,便是牙木生長之地。
  牙木,一種奇怪的樹木,它的光澤強,紋理直,結構細而均勻,重量卻是板材中最輕的。大部分的樹木都必須接受日照,牙木不同,牙木是在非常潮濕,非常陰暗的地方生長的樹木。它的生長期緩慢非常,一棵樹,一年最多能長高一釐米,所以,牙木也稱黃金樹。
  魚悅也是靠著機緣發現那幾棵牙木樹的,當初,魚悅初繪陶塤,為了找出和月光鱗片近似的顏色,他嘗試過無數的古方,密錄,後來他發現,瑩貝殼磨成粉加幾種特殊礦物,可以達到那種效果。一年多之前在尋找礦石的時候,在一線天陰暗的角落,發現了寥寥不過二十幾棵牙木,那些牙木棵棵樹齡都在幾百年。
  魚悅發現牙木後,沒有如同外面的那些工匠一般,全部採伐,他不貪婪,他只是在不傷主軀幹的情況下,取了不大的一塊,做了第一把牙木風音。在那之前,他用的都是不值錢的板材。對於他,做風音或者其他的醫器,只是打發時間,開始的時候,的確是這樣。
  為什麼會一直一直的研究醫器,魚悅沒想過那麼多,他迴避這個話題。他自我解釋為,他也需要好好的生存,奶奶需要個好的環境,而且,許多年前,魚悅在老宅的書樓裡,看到過一位樂醫先輩這樣寫,一個合格的樂醫,如果想和自己的醫器完成百分百契合,首先要明白,你的醫器所有的構造,瞭解它的每一道紋路,每一條曲線……
  月光也說過,要和自己的樂器融合,瞭解它至關重要。月光的樂器就是自己製作的,他和魚悅從不把樂器當作工具,他們把樂器當作生活中的夥伴。他們就叫它樂器,帶來快樂喜悅的樂具,而不是醫器,這就是是魚悅和月光與所有樂者不同的地方。
  魚悅一直不明白一件事情,為什麼醫和器要分家,樂醫和製作工匠能分化成兩種社會圈,這些問題他沒有想通,也不愛去想,只是知道。
  魚悅只做他覺得做的對的事情,一塊木材,幾根髮絲,經過精心加工,成為樂器,擁有飽滿的音樂生命。這是個快樂的過程,魚悅製作樂器的樂趣,無外乎如此,他的世界從出生就註定不同。
  時間緩慢流逝,魚悅終於到達崖底,他把繩子掛在附近的樹杈上,慢慢的沿著崖底的小溪向上游慢慢走去。卻不知道,這一去,竟然遇到了十二年來,最不忍看到的事情。一些隱藏了十二年的封鎖的記憶,就此引開。

  第十七章:獸穴

  短靴踏在泥濘崖底的聲音,開路刀砍雜木的哢嚓聲,一些在崖底生存的鳥類,撲啦啦的從巢穴裡被驚擾著衝天飛去,它們不喜歡外來的客人。
  崖底沒有路,這裡幾百年鮮有人類的涉足。雜草,奇怪的樹木肆無忌憚的伸延著阻擋著魚悅的道路。
  魚悅其實很喜歡這崖底的特殊風光,因為能在這裡生存的動植物,在他的眼裡都是強者。生不易,存更難,這是大自然的定律。
  今天這裡很奇怪,除了驚飛的鳥類,以前來的時候,可以看到的小動物,那些攀岩在絕壁上的岩鼠,小兔子,到水池邊飲水的野羊,竟然一隻都沒有。魚悅停下腳步,四處看了下,崖底有種非常不好的味道,越往裡走,這種臭氣越濃郁,他停下腳步摸了下手裡的開路刀,危險的第六感從他的內心蔓延開來。
  這種感覺,他不喜歡。
  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定有什麼奇怪的未知的事情發生了。魚悅左右看下,焦躁不安的感覺不停的蔓延著,那種感覺就像野蜂的巢穴被驚擾,上千隻野蜂在沒目的的亂飛一般。他用力吸了兩口這種不舒服的味道後,為了抑制這樣的焦躁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應該做一件事情。
  他用開山刀從身邊的一棵樹木上砍伐下一根旁枝,找了一塊裸露的石頭坐下,拿出身上帶著的工具,集中思想,他開始做一隻簡陋的木笛。每次有心事了,焦躁了,他就會畫畫,或者做樂器。
  天色越來越亮,崖底每日難得的兩個小時的日照時段來臨了。伴隨著崖底霧氣的退散,魚悅站起身站立在石頭上四下觀察,他的手裡,一隻簡陋的木笛已然做好。
  果然發生了事情,伴隨著視線越來越清晰,魚悅看到一些樹幹有些明顯的折斷痕跡,那種折斷是粗暴的,大片的灌木叢被硬生生的塌斷,露出白色的傷桿。
  他跳下石頭,順著那些痕跡向裡走,大約走了兩三百米後,痕跡越加的清晰,他看到了地面上的淩亂的爪印。
  魚悅蹲下身體,仔細觀看著,他不是資深獵人,也不是動物學家,即使如此,他仍舊看出來,這動物的爪印,絕對不一般。首先,這動物的爪印巨大,光前掌就能放進魚悅的三個腳,它的腳弓很細。著力點大部分在前掌,這是一隻善於跳躍的動物,動物爪痕前方,有六個細長尖銳的利爪,從地面的凹陷可以看出,它是尖銳鋒利的。魚悅彎腰,撿起一些散落的黑色發亮的毛髮聞了下,接著他大聲咳嗽起來,沒錯了,正是這種味道,臭的人幾乎昏暈的味道。
  要向前走嗎?魚悅遲疑了,面對未知的猛獸,魚悅看了下手裡的木笛,深深呼吸了下,決定繼續前行……
  又是幾百米的距離,猛獸的足跡已經完全掩蓋不住,魚悅驚訝的發現,這種野獸,竟然是靠著雙足行走跳躍的。從足印的大小來看,一共有兩隻左右,隨著腳印逐漸清晰,魚悅再次發現了一件令他驚訝的事情,在雜草堆中,他看到了半條屬於人類的殘肢,魚悅呆呆的看著那半條殘肢,它是被啃咬下來的不大的一塊,小臂連接著半塊手掌,顯然此刻,蛆蟲已然把它當成了巢穴,它們在上面繁殖蠕動。一些未被啃爛的皮膚上,模糊的可以看到紋身的殘痕。那是一家冒險俱樂部的字母縮寫。
  魚悅想起,那幾個登山者冒險者的交談,幾個月前有一支登山隊在森林裡迷失,魚悅想,他找到他們了,在這裡。他們留下最後痕跡?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遇到了什麼樣的動物。
  一股穿崖風吹過,那種令人作嘔的味道鋪面而來,魚悅扶住身邊的灌木,幹嘔了一會……他看下時間,距離日照時間結束還有一個半小時。當然,即使一片漆黑,他也是不怕的,因為,他在最黑暗的海底生存過。他好奇,還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憤怒的感覺。
  路途在延伸,一些拖拽的痕跡慢慢被明顯的留在了潮濕的崖底,丟棄的水壺,掛在樹枝上的布條,殘肢,乾涸的血漬……
  這幾隻動物竟然在狩獵人類,因為現場殘骸只有人類的。魚悅把開路刀緊緊握著,小心翼翼的順著拖拉的痕跡繼續尋找,他此刻已經忘記了他的目的,尋找牙木。
  要稱呼這些奇蹟為大自然的奇蹟嗎?魚悅驚訝著看著面前的成堆的糞便,這種未知的動物,竟然懂得不在巢穴裡排泄,而是在專門的地點排泄……他確定這些動物智商並不低。在糞便不遠處。魚悅呆呆的站立。再次的驚呆了。
  它竟然會偽裝巢穴……
  魚悅面前是一個三人多高,兩米多寬的洞口,這個洞口是他熟悉的,因為他以前在這裡夜宿過,這些不是重點,如果以前魚悅沒來過,面對這些枝杈,樹葉的偽裝,如果沒仔細觀察的話,根本發現不了這個洞口。這裡……是野獸的巢穴嗎?
  他遲疑了一會,從口袋裡找出一塊大手帕,折成三角形掩蓋在嘴巴和鼻子上。接著,他剝開那些偽裝,決定向裡探尋一下,他必須弄清楚這裡是什麼。開路刀被他放到洞口,他不需要那個,有樂器,只要有樂器,有樂器就足夠了……
  未知是恐懼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腳步踩在碎石上,山洞的空曠回聲。魚悅向裡走了大約十五米左右後,再次被面前的慘況所震撼。那些消失的探險隊,全員都在這裡了吧?只是,他無法分別出誰是誰。當然,他也不認識他們,這裡沒一具完整的,殘肢斷臂,被丟棄在每個角落,肢體已泛白馬上會腐爛,顯然,這些野獸不喜歡啃咬肉量比較少的四肢,這裡,多少有些挑食的感覺。
  看著,滿洞的,到處丟棄的殘骸。魚悅深深嘆息了下,他什麼也做不了。
  魚悅自己認為,自己是個比較冷心的人,沒有什麼東西能觸動到他,面前這些肢體,他告訴自己,要麻木的看,開始他只是麻木的看,直到,他看到了那隻手,那隻屬於女人的手。
  這是一位女隊員最後在這個世界上的資訊,纖細的手指,手指上帶著結婚戒指,握緊的拳頭裡緊緊的抓著一張殘缺的照片。魚悅費了很大的力才從那隻手裡拽出照片,那個女人,在經歷了野獸襲擊,被拖拽到深淵黑洞,經歷了可怕的一段路程,即使如此,她依舊緊緊抓著照片,死也沒有鬆開。
  那是一張帶著幸福微笑的全家福。爸爸已經看不清楚模樣了,一對穿著卡通娃娃衣衫的雙胞胎兄弟正依偎在父母的懷裡幸福著微笑,他們的小手緊緊的拉著,一家四口,穿著一樣的粉紅色的衣服。四個腦袋擁擠在一起。曾經——幸福的一家人。
  魚悅看著那雙緊緊握著的小手。一些什麼東西觸動了他。
  他在巢穴裡等待了很久,什麼也沒等到。第一次,魚悅有了殺心……為那雙緊緊握著的小手。
  時間緩慢的過去,魚悅終於忍受不住那股惡臭,離開了洞穴,外面天色已然全黑,他看下四周,那幾顆牙木就在不遠處,竟然依舊是老樣子,他嘆息了下,把木笛塞到褲子口袋。轉身進洞,拿手帕包裹住那隻斷手,埋藏在牙木樹下。
  田葛聽到了那可怕的聲音,在他在森林裡兜兜轉轉了六個小時之後,週邊的員警一直在放槍驅趕,包圍圈越來越小,那聲令人戰慄的聲音終於遠遠傳來,那是實驗獸的嘶鳴,那種聲音好像沉悶的怪笑一般,連綿不絕越來越近。
  它終於來了……
  魚悅仰頭看著岩頂。他轉身把採集好的牙木板材背到身後,來不及考慮安全了,因為那種怪笑一樣的嚎叫,竟然深深的傳入穀底,飛鳥再次驚恐的四處亂飛著,魚悅沒有走熟悉的路線,他就近找了距離最近的上山岩道向上迅速的攀岩了上去。
  不管他是什麼怪物,魚悅都不準備放過它。因為,那雙緊握的小手……

  第十八章:絞殺

  田葛和實驗獸對視著,他們都沒有動,只是單純的對視,並且上下打量,這只守護獸比他想像的要大,他在照片上仔細看過它,那個時候,它束縛在籠子裡,蜷縮在角落,雖然身形巨大,但是並沒有危機感。此刻他渾身爆發著暴虐因數,那種掩飾不住的暴虐症的血臭不停的翻出來,很噁心,臭到極點。
  怪物的身體,如今完全的舒展開,它直立著,三米多高,它的頭部並不大,甚至它是不協調的小,藉著樹葉中的光線,田葛看到了它的利爪,還有鋒利的牙齒邊緣留下的長長的哈喇子。它的舌頭是粉紅色的,它下垂在牙齒外面,田葛突然不合時宜的想起童話故事裡大灰狼的舌頭和牙齒。嗯,就是這個樣子。那怪物突然沖田葛一呲牙,它竟然在笑,田葛一身冷汗,他第一次看到動物的笑容。田葛內心抽動,從骨髓裡開始長毛,他預感到,有些事情已經超出了他能思考到的界限。這隻怪物給他的壓迫感是從來沒有過的。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對視結束,毫無預兆。實驗獸突然跳躍了過來,鋒利的爪子對著田葛就是猛的那麼一撈。田葛靈活的向後退了幾步,他反手抓過背在後背的風音,神情凝重。他的右手快速的波動了一下琴絃,常青林中突然蕩漾起「誘惑」之曲。
  淡白色的音樂因數,在空氣裡緩慢的流動,它們越來越多,當聚成一團之後,它們開始圍繞著實驗獸迅速旋轉,誘惑……
  田葛雖然不是正宗的流派傳人,但是他努力,比別人努力許多倍。十九歲平民樂醫出身,六年掙紮在生死邊緣。他的付出,那一次不是在和死神對抗。這首誘餌的他最少彈撥了上萬遍。田葛的音樂是為了生存,是為了活下去,他從不大意。
  喧囂著的實驗獸,眼神閃過一陣寒光,接著露出迷茫的樣子,田葛緩慢的回頭,成功了嗎?他嘗試向前邁步,實驗獸緩緩抬起腳。它開始跟隨,誘惑成功了嗎?田葛一滴冷汗緩慢落下,成功了嗎?太簡單了,可是,對方是野獸吧?田葛晃下腦袋,開始慢慢的向包圍圈走去。
  是「誘惑」之音?
  背著牙木攀爬上懸崖的魚悅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樂醫的曲調了,他站在崖頭看下四周,不遠處,一隻兔子盲目的呆立了一會,接著朝著一個方向慢慢的蹦躂過去。魚悅聽了會,輕輕的點下頭,這首曲子,並非完全的「誘惑」,最起碼在流派家,沒有這樣彈奏的,它加進了一些民間的小撥弦。所謂「以音之精義應乎意之深微」這曲中頗有這個樣的意境,也算是有了些「弦外之響」的味道。是一段夾雜了大量的自身體會,完美的把原曲和民間曲調融合的「誘惑」。
  這是一個不錯的樂醫,魚悅評價。心下更加好奇。
  被誘惑的兔子消失在視線,魚悅呆立了會,把身後的牙木捆好,慢慢的順著音聲尋找過去。
  田葛在前行,一種有苦難言的味道湧上心頭。越來越多的動物跟隨著,其中不乏猛獸之類,事情好像沒有按照事先演練的劇本進行,這是在森林裡……原本就是野獸橫行,這裡,不太適合誘惑吧?動物本身精神力就偏低,不像人類,會區分敵我。
  越來越多的被誘惑「者」。田葛的步履越來越慢,彈撥琴絃的手,竟然有血絲緩緩留下,要知道,原本那些指尖上全部是厚繭。他不敢停止,也不能停止,此刻停下,即使實驗獸不攻擊他,這些被誘惑的猛獸也會一擁而上,把他扯成碎片。
  魚悅站在樹杈上跳躍,他的身體機能原本就比正常人類高許多,十二年的海底生活,他每天第一要面對的事情是大海的壓力和阻力。當回到陸地,他發現,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已經不能算正常人了,比如,現在,他比猴子還靈敏的從這個樹跳到那棵樹上。
  魚悅停下,看著那個誘惑者,還有跟在他後面龐大的隊伍。突然覺得世界很美好,惹人發笑的事情真的有很多,他在幹什麼啊?在森林的深處。龐大的追隨隊伍,他是傻瓜嗎?於是,他也想起一個童話,吹笛子誘惑老鼠者,魚悅無奈的搖頭,眼睛鎖定了那個雙足行走的實驗獸。
  這只實驗獸,頭部好像放大的狐犬,它的鼻子很長可見嗅覺是靈敏的,它的身形健碩切龐大,魚悅覺得很奇怪,原本在崖底看到的毛色是發黑的,這裡,這只實驗獸的毛色怎麼有些發綠,難道它會變色不成,他卻不知道,為了抑制暴虐症,那些生物學家,基因學家,一直繁殖著最優秀的實驗獸,想從它的身上找出人類暴虐的本因,這只實驗獸是目前最強的,它的確會根據環境隱藏自己毛色。而且已經衝過臨界點,成年後它開始擁有低等的智力。
  田葛的琴聲突然出現斷音,他不行了嗎?魚悅跳躍著跟隨。
  巨大的怪獸,眼神突然露出亮光,竟然再次發出那種笑聲一般的嘯音,它不想玩了。它回過頭。看了下站在樹枝上的魚悅,那種眼神就像魚悅已經是它的獵物一般。
  田葛突然發現,面前的光線消失了,身體籠罩在一個巨大的陰影裡,完了……
  他這樣想著,接著……
  他飛了出去,身體撞擊在前方的大樹上,發出巨大的「咚!」的一聲,田葛覺得沒有痛苦的感覺,只是起不來,他的背後好像有人沉悶的給了他一記重鎚,他在尋找著自己的呼吸,掙紮著去摸放在靴子裡的求救信號。可是,為什麼手怎麼也伸不過去……
  結束了?田葛苦笑,腦袋裡突然響起,許多聲音,還有妹妹田牧的樣子,約好的,下個星期幫她慶祝生日呢,如果自己不去,她會傷心吧?會把……
  誘惑之音突然停止,動物們先是恢復了清明,接著它們互相看了一眼,大驚失色!
  田葛所想的一但音樂停止,動物們會把他撕扯成碎片的預想沒有實現,顯然,它們嚇了一跳,不管是多麼大的猛獸,突然清醒後,發現自己站在陌生的地方,身前身後全部是動物……於是它們開始四處奔跑,驚慌失措。
  實驗獸的前進步伐被慌不擇路的動物阻擋,它不停的撈起當在面前的動物丟出去,它對那些動物不感興趣,它喜歡獵殺的是人,人類身體裡那種它需要的特殊元素,是它生存的必需品,還有就是,它對人類恨之入骨。它所有的噩夢都和人類有關。
  田葛的身下,鮮血慢慢流淌出來,圓圓的向外擴展,越來越多,土地被染成紅色。
  魚悅並不知道田葛在想什麼,他看著地面上被丟在一邊的風音,那是他親手所制,算是,緣分嗎?
  只是幾秒的猶豫,實驗獸已然衝到田葛面前,魚悅飛身下樹,他先彎腰拾起一塊石頭,衝著實驗獸丟了過去,接著他抓起了掉落在一邊的風音,再藉著慣性次飛身上樹。
  巨大的實驗獸憤怒了,竟然被身軀那麼小的人類,它的食物挑釁。
  魚悅笑了一下,感覺到手裡的風音似乎很愉快,回到了原主人手裡的他,愉快的聞聞作響。
  昂揚的「殺戮」突然響起……
  魚悅並沒有壓制實驗獸的神智,他和它對視……露著微笑,他喜歡正面對敵,他,也喜歡做遊戲……
  實驗獸停下腳步,瞪視他……
  魚悅臉上露著蔑視的笑容,手指越來越快,在如此氣氛,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肅殺的感覺,從心底蔓延。憤怒嗎?
  危險,動物從來都比人類能先感覺到危險,實驗獸緩緩回身想離開,它突然發現它竟然邁不動腳步。於是它開始嚎叫,大聲的嚎叫,那些受驚的動物嚇的跑的更加快速。
  「他是誰?這是什麼曲調?怎麼如此昂揚,音樂裡滿是憤怒血腥的味道?為什麼如此憤怒,因為自己嗎?」田葛迷迷糊糊的看著那邊的樹杈,他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他就是動不了,他吃力的昂起頭,那邊的樹上,一個人站立在光環裡。是誰?
  神嗎?
  實驗獸掙紮著,它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寸步難行,它驚恐了,渾身的暴虐因數全部消失無蹤,在那個聲音的籠罩下,它感覺自己就是一隻小螞蟻,被人類輕易就能撚死的小螞蟻。它慢慢蹲下身體,縮成一團。猶如當初在科學院,在那個巨大的鐵籠子裡。
  遠處的山凹,一些人跑動和巨大的鳴槍警告聲,魚悅看下遠方。來的真快呢,可惜了,他玩的並不盡興,他看下已然完全被壓制住的實驗獸,腦海再次放過那些殘骸,那張幸福的兄弟的笑臉:
  「死吧!」
  他輕輕喝了一聲,手指突然撥談出一曲帶著肅殺之氣的絞殺之曲。蜷縮的實驗獸猛的一驚,再次站立,接著它驚恐的看到,面前飛來的無數目光可以見到的音刃。那些帶著白色光芒的音刃,快速的從它身體穿越過去,消失不見。
  魚悅放下風音,看著樹下的實驗獸,它呆了呆,竟然沒看自己,而是衝著遠處的山巒發出悲鳴……
  「嚎!!!!!!」
  接著……實驗獸的身體開始分解開來,猶如被鋒利的切割機均勻的切過一般,它的身體成了一片一片的分解物,轟然倒下。鮮血猶如血霧一般驟然飛射開。
  「嚎!!!!!」
  遠處的山巒。還回來的悲鳴聲,猶如哭泣一般。聲音越來越遠。
  鳴槍聲,人群跑動聲,越來越近,魚悅再次飛身下樹,走到田葛面前,低頭看了下他,他把那把風音放到他懷抱扶正他的身體,笑了下:「嗯,就算你殺的好了。」
  明顯的偽造現場。
  替罪者似乎沒有反對,田葛昏死過去,魚悅只當他默許了。
  實驗獸死了,身體被切割成幾十塊,四周所有的物體上都掛滿血液,這裡猶如人間煉獄一般,田葛渾身鮮血靠在大樹上,懷裡抱著他最珍惜的風音,趕到現場的人呆若木雞。
  這裡是,惡魔光臨過的屠宰場……

  第十九章:歸家

  今夜的常青,到處是掃射的探照燈,燈光的上空,巡邏飛機在到處飛翔,仔細看去竟然有十幾架。
  誰也不是笨蛋,以田葛的能力,絞殺如此皮糙肉厚的實驗獸,機率是零。顯然,魚悅的誣陷計畫完全失敗了,此刻他一臉苦笑的穿梭在常青森林。這個算自找麻煩嗎?滿世界的人不找另外的實驗獸,找自己幹嗎?
  在接近公路邊上的時候,魚悅藉著月光四處探查了一下。沒人注意。他機靈地跳下大樹,找到一棵樹洞,閃身躲了進去。先是把牙木套進隨身的一個巨大的口袋內,然後仔細的上下巡視下自己。花花綠綠的偽裝登山服,連帽的。他把帽簷向下拉了一下,接著找出一瓶防止蚊蟲叮咬的藥劑玩命地在身上噴射,一直噴到他自己都嗆得咳嗽起來。他上下仔細聞了會兒,覺得沒問題了,這才摸出那幅奇醜無比的黑框眼鏡帶在臉上。
  一群因為無法入山的登山者,大約有三四十位,他們在公路邊上燃燒起一些取暖的篝火。這些人互相併不認識,他們是被那些員警驅趕到這裡的,原本他們守候在山下看熱鬧,畢竟啊,人啊,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好奇心。
  悄悄閃出樹洞,魚悅端詳著森林週邊的隔離圈。那是一些簡陋的觸發警報器,這些警報器掛著細細的長線上。嗯?倒是下了大本錢的,入山的時候可沒看到這個呢。他向後退了十幾步,從腰間抓出一根登山繩在手臂上繞了幾圈切割下來抓在手裡。接著他開始快速的助跑,在到達警戒線的不遠處時猛地跳起來,半空中用力把登山繩甩出去掛住路邊的另外一棵大樹,藉著跳躍前衝的慣性魚悅飛了起來,身體蕩起,猶如飛猿一般越過掛著警報器的長線。
  乾淨俐落的屈膝落地,半滾一圈消去衝力。
  成功逃離!魚悅回頭看看那些被他躲避過的警報器,露出孩子氣的微笑。接著,他慢慢捲起登山繩貼身放好,悄悄的接近那些篝火邊上的人群,他找了一棵距離人群不遠不近的大樹靠著樹幹慢慢坐下,猶如原本他就屬於這裡一般。
  實驗獸的殘片被裝進一塊巨大的裹尸布,堆放在蕭克羌的帳篷內。現在,這裡做主的不再是他了,一些他不認識的仲裁所的高層佔領他的帳篷,甚至他那高高在上的父親蕭促嚴都謙卑的在那裡哼哼哈哈著一副奴才的樣子。蕭克羌眼神暗淡了一下,轉身走出帳篷。他再也不能看下去了。
  以前,蕭克羌進入仲裁所的時候,別人都說他父親是個陰陽臉,對下一個樣子,對上一個樣子。那個時候,蕭克羌為此和別人打過無數架。慢慢的他麻木了,他以為他麻木了,可是……還是不想看到。
  父親在蕭克羌的眼裡是高大的,是威嚴的代言人,是小店市的仲裁所長。從小,蕭克羌就看著父親一步一步的多麼艱難的爬到那個位置,他從來沒有在放學的時候看到過父親,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能感覺到父親給他蓋被子的暖意。父親的傷疤,父親的努力,父親的威嚴,父親的成就,一直是蕭克羌引以為傲的東西。於是,他義無反顧的走上父親的道路,就如父親所說,「要成為一位萬人敬仰的樂醫」。
  然而當他走進父親的世界,父親的另一面完全顛覆了蕭克羌的認知。這就是「萬人敬仰的樂醫?」嘲諷地笑笑,蕭克羌點了一支煙。
  「隊長,田葛有危險,我們必須把他轉入城裡的醫院,他背後的傷口不收口。」一位士兵走過來報告。
  蕭克羌看下天空:「馬上送過去。不惜一切力量,一定要救他。」
  田葛現在已經成為一級保護對象,被切割的野獸,還有那把風音,都叫他成為今日的大熱門。
  「克羌。」蕭促嚴看著靠著大樹吸煙的兒子呼喚。記憶裡,兒子很少這樣失態。他根本不會吸煙。
  「父親。」蕭克羌丟下煙頭,踩在上面狠狠地撚了兩腳。
  「你跟那位叫田葛的樂醫一起回去吧,還有公路邊上的人也要清理乾淨。」蕭促嚴吩咐。
  「好的,父親。」蕭克羌點點頭。
  「那個田葛,希望你能和他成為朋友,他身上有秘密。還有,那把風音的製作者。經過鑑定,沒有」苦「的級別根本無法製造出那樣的醫器,有些其他的東西不方便說,但是,希望你能找到他,器盟會的長老對他很感興趣。這對你的前途有好處,記得了嗎?」蕭促嚴吩咐。
  「……好!」蕭克羌轉身要走。他沒有看父親那雙凝視他的眼睛。
  「克羌,我令你失望了嗎?」蕭促嚴突然問兒子。
  「您是個有能力的人,父親。」蕭克羌腦袋裡翻滾著父親謙卑討好的樣子,壓抑著說。
  「克羌,小店,是個小地方,你應該走向更高的階梯,只有站在更高的地方,才能把你扶到更高的山峰,兒子,世界很大,大到你不敢想像。你……去吧!」蕭促嚴帶著壓抑的語氣對兒子說到。
  常青不平靜的夜還在繼續著……
  魚悅坐在政府派遣的下山旅行車上,他身邊的男人不停的吹著牛。什麼他看到山裡有炸彈的亮光;其實這次不是什麼暴虐症,只是政府在此做特殊的實驗;還有據說有宇宙人在此登陸,未來幾十年,人類將會和宇宙人共存等等……
  魚悅笑嘻嘻的大有興趣的聽著,身體放鬆了許多,身邊這人是個趣人,他從口袋裡摸出酒壺灌了好幾口。今天晚上他彈得很是過癮,好像壓抑了許久的東西被爆發出去了一般。
  長長的下山車隊,車隊最前方,田葛插了一身的管子,心跳幾次停止,命在旦夕。他的瞳孔快速的轉動著,腦波亂成一團。蕭克羌伸手握住他沒有插點滴的手,後悔之意難以言表,都怪自己太過輕敵?還是太過相信父親的資料?他也說不清楚了,這輩子,他踩過無數踏板,但是這一次,隱約著,覺得,自己毀了一個不該毀的東西。
  「但願,你能從新站立起來……抱歉。」他喃喃的說。
  政府廉價住宅區,魚家奶奶正在為搬家做準備。魚悅那個孩子出去兩天一夜了,她多少有些擔心,即使那個孩子一直很穩重她還是擔心的。
  她把屋子裡的雜物一件一件的分類放進搬家的紙箱子。在這裡住了幾十年了,什麼東西都存了些,不搬家還不知道呢。一些早就被她忘記的久遠的東西,都被翻找了出來。魚悅對於那些雜物的態度就一個字「扔」,可魚家奶奶捨不得啊,到底是跟了幾十年的東西。於是,最後就成了,魚悅丟出去,魚家奶奶再撿回來。幾次三番,最後魚悅自己都無奈了,只好由著她去。
  一張老照片被魚家奶奶反覆摩擦著,她很多年不敢看這張照片了。在成為棄婦之前,她也有個幸福的家的,英俊的丈夫,活潑可愛的兒子,不過那已經是過去了,現在她有魚悅。
  魚家奶奶看了一會照片,小心的把照片從相框後面取出來,她把相片捲好放進紙箱子裡,這張東西很重要,不能丟失。
  魚悅推開房門時,魚家奶奶正拿著透明膠帶給那些箱子打封,她看到魚悅回來,安下心一般走過來,幫他接行李。上下不停的打量,仔細非常。
  「先去洗澡吧,這裡我都準備好了。」魚家奶奶的語氣難免有些驕傲的聲調。是啊,房屋不大,但是收拾起來麻煩非常,魚家奶奶一個人整理出了二十多個大箱子呢。
  「怎麼不叫我啊。」魚悅看下四周不滿的抱怨。
  「又不費什麼力氣,一點一點的,就收拾完了。」魚家奶奶用有些抱歉的語調說。
  「過去都買新的好了,許多東西根本用不到。」魚悅一邊脫衣服,一邊說。
  「過日子那能這樣呢……哎?悅兒?你受傷了?」魚家奶奶的聲音有些驚懼,她瞪著魚悅的身後。
  魚悅回頭,他的後腰不知道什麼時候,沾染上了巴掌大的一塊血漬。
  「沒有,這個是動物的血。」魚悅連忙解釋。是啊,那隻怪獸倒地後,血漬四處飛濺,只是沒想到會飛濺到這裡呢。
  魚家奶奶看著魚悅沒有任何創口的後腰,放下心。她看了眼放照片的紙箱,轉身去做飯。
  魚家奶奶切燻肉的手,按捺不住的抽動,她看下浴室,使勁拍打了下自己的手背,她害怕,害怕失去魚悅,不為別的,就為這一輩子才得到的親情。
  夜晚的廉價公屋,魚悅在院子裡燒那件登山服。魚家奶奶把照片換了好幾個地方藏。這個世界,每個人都有秘密,即使最親近的人,也需要隱瞞。

  第二十章:奉游兒

  田葛在死神的邊緣徘徊了整整三個月,當他能慢慢從床鋪上坐起來的時候,已經是四個月後的事情。這次仲裁所很大方,全部幫他付了醫藥費,安排了最好的病房。
  大概是覺得理虧吧,利用了一個級別如此之低的樂醫去送死。作為原本的國家機器的他們,因為懼怕而退縮,安逸的日子過多了,誰還會去送死呢?
  田葛坐在床上,從窗戶的視窗向外看去,覺得世界很奇妙。
  只是單純的睡了一覺而已。外面竟然綠樹成蔭,完全沒有記憶的三個月,瞬間一樣過去。記憶中的空白期,唯一還有印象的是光環中的影子和守護獸那雙血紅的帶著不捨的近似於人類的悲哀情愫的眼睛。
  「請進。」門外響起幾聲敲門聲,田葛拉拉杯子,翻身躺下。
  蕭克羌一臉無奈的走了進來,他抱歉的從田葛笑了下,他的身後,兩位穿著國家樂醫仲裁所藍色帶金邊長袍制服的人一起走了進來。
  前頭這位位二十出頭,黑髮,長度很長,他竟然結了一條鬆散的髮辮。袍子隨意的穿著,釦子都沒繫好。他的袖子上繡了四條金邊,田葛驚訝,他的記憶裡,這是見到的最高級別了。
  小店市的仲裁所長才兩條金邊。這位年輕人細眉圓眼,鼻樑筆直,俊泱泱的。
  他笑眯眯的看著田葛,他的身後還有一位六十多歲,長相普通的中年人,袖子上有三條金邊。如果不是他的金邊,他到適合做電視劇裡的路人甲,路人乙什麼的,他的存在感很小。
  了不得的大人物啊。田葛驚訝的看下蕭克羌。
  蕭克羌剛想開口,那位笑眯眯的年輕人快步走過來,伸手抓起田葛的手上下熱烈的握了兩下:「奉游兒。國家仲裁所。幸會,幸會!」真是個熱情的人。
  田葛尷尬的看著他,自來熟嗎?
  蕭克羌搬過椅子,奉游兒不客氣的一屁股坐下,蕭克羌和中年人小心的站在他的身後。這個人坐著,他們怎麼敢一起坐呢。
  「幸會……有何……貴幹?」田葛看著面前這個人,姓奉的?他什麼時候竟然成了這麼紅的人了。這樣貴重的姓氏竟然屈尊降貴來看他,他何德何能?
  奉游兒嘿嘿笑了下,伸手抓起他的一隻手,田葛掙扎。
  「別動。會爆炸哦……」奉游兒笑嘻嘻的說,田葛的動作嘎然而止,接著一股暖和和的氣流慢慢從他的手心進入,接著在他身體裡遊走。好強大的精神氣,田葛呆呆的看著這個看上去隨便懶散的年輕人。
  「不會爆炸,騙你的,哈哈!」奉游兒放下手,露出得意的笑容。田葛覺得一滴冷汗從腦蓋子緩緩流淌到脖子裡。
  完全不覺得好笑。
  「記錄下,阿亮。」奉游兒對那個中年人說到。
  阿亮?這個人最少也有六十多歲了吧?這個奉游兒竟然如此稱呼別人,是四大家族目中無人嗎?
  「是,師叔祖。」中年回答後,從身上拿出一個本子,站在那裡記錄。原來如此,是輩分問題。
  「民間樂者。年齡……哦,那個,你貴庚?」奉游兒抓抓腦袋回頭抱歉的問田葛。
  田葛更加困惑了:「二十五歲。」他無奈的回答。
  「哦,民間樂者,年齡:二十五歲,醫器:風音,嗯,那是一把好醫器。級別角四,該樂者血脈寬厚,有很大的發展前景,可吸收。但是,常青林中的實驗獸絕對不會是該樂醫所殺。嫌疑解除,彙報完畢。奉游兒。」
  奉游兒一長串肆無忌憚的彙報說出,家裡的氣氛更加尷尬了。
  「有水嗎?我渴了……譁,巨乳,嗯……嗯嗯!喜歡……」奉游兒翹起二郎腿伸手從身邊的桌子拿過一本雜誌翻看,一邊翻看還一邊對上面的美女發出讚嘆聲,他的吩咐是隨意的,蕭克羌無奈的看下左右,伸手拿著個杯子想倒水。
  「我要喝果汁,要百分百天然的。最好是楊桃子口味。」奉游兒沒回頭的繼續要求。
  蕭克羌無奈,放下杯子,轉身出門。
  當蕭克羌關門的聲音傳來,奉游兒放下雜誌看下田葛:「有意思進入國家樂醫仲裁所嗎?」
  「哈?」田葛驚訝的看著奉游兒。
  奉游兒掰著指頭開始算:「薪水高,福利好。能免費坐公車,還有配套住房,生病吃藥不花錢,免費的樂盾。好泡妞,衣服錢都節省了。真的不錯哦!考慮下。」
  田葛沒說話,只要是樂醫,誰不想進入仲裁所,這裡還說的是國家仲裁所。誘惑,極大的誘惑。
  奉游兒從雜誌上扯下一片紙片,劈手拿過那位中年人手裡的筆寫下一長串的號碼,他把紙片放到田葛的枕頭下做了個噓的手勢:「嗯,保密哦,出院後好好考慮下,如果來,奉家的資源隨時會為你敞開。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蕭克羌一臉鬱悶的推開門,田葛坐在床鋪上,無語的看著他,屋子裡顯然只剩下他一人。
  「又是這樣?」蕭克羌無奈的嘟囔了句,看樣子被丟下不是一次兩次了,要不是他老子千叮嚀,萬囑咐的要他伺候好,他才懶得搭理那個缺根弦的花花公子呢。
  「嗯,剛才走的。」田葛衝他笑了下,看這個作風嚴謹的人失態是很有趣的。
  「那麼,我也告辭了,哦,這個,這個是這次的佣金,我幫你申請到了。」蕭克羌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張支票遞給田葛。
  田葛驚訝,他以為,他任務失敗,絕對無法拿到佣金。
  「嗯,不管是誰殺的,任務總是完成了。所以,幫你申請到了,還有額外的補償,只是……你那把風音,還能多借器盟會一個月嗎?他們會付租金的。」蕭克羌雖然問田葛。但是,語氣多少帶了一些以大欺小的成分。
  「哦,隨便,不要損壞就好。」田葛無所謂的點頭,能說什麼?
  「那,謝謝了。後天,你出院,我們去喝一杯如何?」蕭克羌走到門口突然問。
  「我是病人吧?」田葛不客氣的拒絕。
  「呵呵,我忘記了,那麼等你好了,我們去喝一杯。」蕭克羌說完沒等田葛回答,拉開病房的門離開。
  田葛聽著走廊的腳步聲,當聲音遠去,他打開信封,看著上面的數字,又是欣慰,又是心酸,賣命錢,原本以為賣命了也拿不到的。
  妹妹的醫器總算有了著落。他相信能睡個好覺了。現在各路人馬都盯的很緊,要吩咐田牧小心行事。第二把醫器越少人知道越好。
  「愛琴島」大門緊閉,門口掛了不營業的牌子。
  老五笑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他幾乎要趴到魚悅送來的風音上親吻了,魚悅在他眼睛裡,赫然成為活著的財神爺。訂貨人的錢昨天到賬的,今天魚悅就送來了醫器。老五讚嘆自己前輩子一定做了好事。祖墳青煙繞三繞。他如今是快樂的不得了。
  「這是最後一把風音了。」魚悅突然冒了句。
  「啊?為什麼?哎呀兄弟,價格可以好商量,要是覺得錢少,我可以幫你加啊!」老五慌忙說。
  魚悅站在櫃檯前,看著那裡擺放的醫器:「器盟會。」魚悅淡淡的說了句。
  老五停下勸說,器盟會,是,他也不想見那些人,做民間醫器流通的最恨的就是器盟會。老五不在勸說。他點點頭:「那麼,我想辦法把錢洗乾淨再給你打過去,說實話,這次我提了不少價格,夠我養老的了。還是古話說的對啊,意外之財不可得。」
  「抱歉,連累你了。」魚悅真誠的表示抱歉。
  「可別,錢這個東西,多了,引火焚身,這個道理我還是懂得的,小兄弟,這話我也送給你,你手藝不錯,雖然我不懂得,可是器盟會那個地方,真的不適合你。以後還是找個更加安全的地方交易吧。」老五看著魚悅說。
  「嗯,多謝,我不準備再賣琴了。錢無需多,夠用就好。」魚悅點頭,看下老五轉身要走。
  「等下。」老五突然喊住他。
  魚悅奇怪的看著他,還有什麼事情嗎?
  老五衝他笑了下,轉身彎腰鑽進櫃檯,開始翻動起來,大約十多分鐘後,他抱著一大堆古籍一樣的東西堆放在櫃檯上從魚悅說:「拿去吧,這是這些年被寄賣的古籍,雖然我和樂醫界沒關係,這些東西我也看不懂。我想對你有用。相交一場,留個念想吧。」
  魚悅走過去,翻動了兩下:「好東西。」
  好東西,真的是好東西,古曲曲譜。成堆的難得一見的古曲曲譜。
  「那是。我老五好歹在這條街經營了三十年了,好壞還是分得清楚的。我就走過一回眼,還是在你這裡。」老五衝他得意的笑下,轉身拿了個大袋子幫魚悅把那些古籍裝好遞給他。
  「嗯,謝謝了。」魚悅接過袋子,沖這位可愛的胖子笑了下。
  「小子,我沒見過你,我們不認識。」老五的聲音,再次在魚悅身後傳來。
  「正是如此。」魚悅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那個地方。
  老五站起來,四下看下自己經營了幾十年的店子,嘴巴裡喃喃的說:「老爸,你兒子沒出息,這輩子都完成不了你的期盼,成不了樂醫,不過,那個小子人不錯,祖先的期盼,我這輩子都無法完成,咱沒這個天分。所以啊,東西呢,我幫你找了好傳人,你就瞑目吧。不瞑目我也沒辦法。現在啊。我還是去鄉下,娶個大咪咪,給您生一窩孫子來的正經……嘿嘿!」

  第二十一章:魚家奶奶的肉粽子

  魚家搬家了,在左鄰右舍的羨慕目光中,魚家奶奶很滿足。能離開這裡,做夢一樣。
  她把房子讓給一戶鄰居,那家兒子馬上要結婚了,全家七口還擁擠在一房一廳的小屋。能佔到魚家奶奶的房子,對他們來說就像天上掉餡餅一般的喜事。所以魚家搬家,得到他們全家的大力支援。
  新居,對魚家的奶孫倆來說,過於大,魚家奶奶打開所有的窗戶,一直在掉淚,一直在嘮叨著:「真好,真好。」
  奶奶喜歡陽光,所以住到了一樓光線最好的房子,魚悅住在二樓,他給自己佈置了隔音室,工作室。對於新居魚悅砸錢的速度叫魚家奶奶心驚肉跳。那頓嘮叨就不用提了。
  魚悅一直微笑著聽著奶奶數落,什麼不會過日子,什麼不知道留後路了等等之類。雖然是嘮叨,他聽著心裡很是受用,但是接下來的事情,就有些出乎意料了。
  原本在遊樂場的店舖被魚悅結束了,他買了兩部自動售賣機,一部他放進遊樂場。人魚陶塤投幣就能買,這樣每個星期去補貨就好。另外一部他擺放在家裡門臉的方向。那裡以前開過店子,很大的一間半的大門臉房子。
  魚家奶奶看著大間的門臉被閒置,覺得很是可惜,出租魚悅又不同意,這小樓的不遠處就是大片的居民住宅區,在這個樣的地方,就是開個雜貨舖子也是賺錢的,辛苦了一輩子的奶奶,決定開一家買肉粽子的店舖。在老人家的眼睛裡,浪費是可恥的,能動就要為將來做打算。
  魚悅沒有干涉魚家奶奶貼補家用的計畫,只要她開心,活不太累就好。一天兩百個肉粽,還有免費的茶水。只是小本生意,魚家奶奶打發時間的遊戲,他是這樣認為的。
  沒想到的是,奶奶的手藝那麼好,幾片箬葉,魚家奶奶親手烹製的燻肉,還有蛋黃,各種豆子,紅棗。上好的粟米,經過魚家奶奶的巧手組合,竟然成為一個又一個精巧漂亮美味非常的粽子。甚至,奶奶還找人畫了一個非常好的招牌。
  【魚家肉粽店】
  魚悅無奈的看著自信滿滿的奶奶,老太太一上午的拿個小計算器,算成本,算毛利。好吧!好吧!只要她高興就好……
  晴朗的天氣,魚家奶奶和魚悅坐在後院包肉粽,魚悅打著幫忙包粽子的旗號,一邊包一邊偷吃魚家奶奶秘製燻肉,半個小時,魚家奶奶身邊的盆子都包滿了,他才包出一個奇醜無比的多邊形的怪物。嘴巴到是吃的滿嘴流油,愜意無比。
  「少吃一些肉食,不好消化。」魚家奶奶看下孫子,無奈的笑著搖頭。這個孩子啊,有時候是很有趣的。
  魚悅皺著眉頭看著手裡的怪物,嘴巴裡還在上下咀嚼。
  「奶奶,這個要幫我煮了,人生第一的粽子,我要自己吃。」魚悅嚥下燻肉訕訕的說,這樣的東西拿出去,會砸了奶奶的招牌。
  「太大了吧?你到底放了多少東西進去?」魚家奶奶看著那隻巨大無比的巨無霸粽子。
  「嗯。我想想。蛋黃,豆子,所有的果脯,這個是極品粽子。」魚悅很是驕傲的語調。全部都是好料啊。貨真價實的上等肉粽,他這樣認為。
  魚家奶奶拿過粽子,捏了幾下問:「糯米呢?」
  「哎?……必須放粟米嗎?這樣不可以嗎?」魚悅看著魚家奶奶。
  「好了,你還是去畫你的陶塤吧,跟這裡盡幫倒忙。」魚家奶奶無奈的搖頭笑著說。
  魚悅站起來,趴在後院欄杆上看著大海,這裡的視線真是好。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海面。買這套房子就是為了那片海。
  魚家奶奶繼續忙活著手裡的活計,她沒有看魚悅,這孩子就喜歡趴在那裡看著大海的遠處,他在等人,她知道。那個人,才是魚悅心裡最最重要的人吧!
  陽光越來越強烈,海邊的氣溫總是很高,魚悅收回心思,回過身,小院依舊安靜整潔,新種植好的幾顆不知名的花草已經慢慢鑽出。奶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離開了。
  魚悅深深懶腰,在家裡,他喜歡肆無忌憚的用自己的右手,但是手套他從來沒除下過,那上面的紋身即使奶奶也沒給看過。老人家心裡不能藏事,會睡不著。
  「幹活,幹活……」魚悅拍了幾下臉頰。慢慢順著樓梯向二樓隔音室走去。
  新裝修的隔音室,牆壁上貼滿了隔音板,上面都是凹凸均勻的錢幣大的小坑。這是最好,最高級的隔音板,魚悅需要一個好的修煉之處。
  關閉起房門,隔斷從樓下傳來的煮肉粽的香氣,魚悅環視了下房間,他的對面牆壁上,掛著四五具醫器。正中的是一張考究的平臺,臺子上是一具新做的水琴,魚悅直到現在也沒有趕上月光,不管練的多麼刻苦,也只能操六十六根琴絃,不能再多了。所以他的水琴只有六十六根弦子,這架水琴不是月光親手所做,月光做的魚悅小心的藏匿,他怕自己損害到它,那個人離開後,那架水琴是唯一的念想了。
  魚悅緩緩坐下,從一邊的壁櫃內小心的取出已經修補好的,老五送給他的那些曲譜。
  曲譜,他研究了許多天,在過去他所接觸的世界裡,他見過無數的曲譜,這樣的,卻是第一次見到。音樂這東西,曲是根本。
  魚悅來回翻看著,這曲譜透著一種古怪,因為靠一個人,兩隻手,根本無法完成整曲的操控,即使樂醫級別最高的大樂聖。也許也無法連貫的的把它完美的彈奏出來,整整一打十二本曲譜,首首都是這樣的東西,曲無名,更別說註解。
  十二首,全部都是節奏激昂的快速非常的調子,快節奏的練習曲,古曲,魚悅見的多了,但是這裡的曲子……人要有四隻以上的手快速協調的彈奏才能完美的演奏出來。而且這些曲子大部分都是輝煌的,激昂的,充滿肅殺之意的曲調,雖然曲子和魚悅的根性多少有些不符。但是,他很想嘗試一下。只是嘗試。
  魚悅慢慢呼吸了下,打開曲譜的第一頁,除去手套,活動了下手腕,參照譜曲開始練習。
  先是一段輕快的慢拍,魚悅輕易完成。
  接著節奏突然加快,魚悅的手慢慢加快速度。越來越快……
  練習房內,刺耳尖銳的聲音突然無法遮掩的穿出來……魚悅嘗試把精神力加入其中,速度加快,更加快……
  「嗆!」
  水琴的弦子突然斷了,魚悅摀住左手,看著曲譜,眉頭皺成一團,三天了,連最小的一個章節都無法完成。這麼多年了,多少無法達到的巔峰他都一一跨過,可是,現在,連序曲都無法完成。
  左手的無名指的指肚被琴絃切割開,鮮血慢慢流了出來。
  魚悅沒有在意,死死盯看著曲譜,創造它的是誰?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曲譜出現,魚悅再次翻動了兩下曲譜,他現在的速度,再加上精神力全開,還是無法完成。
  他無奈的合起曲譜,嘆息了下。抬起頭,呆了。
  剛剛裝修好的最高級的隔音壁板,那上面,無數道微小的,猶如雷電劈過的痕跡,一道道的猶如尖刀劃過,那些傷痕均勻的鋪在隔音板上。什麼時候被劃上去的?魚悅看著斷了的琴絃,左手無名指突然抽搐了下,好疼,十指連心。
  魚悅捂著心口,突然覺得有一陣難耐的憋悶,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被人認定五音缺三的時候,任何曲子只要到他手裡,不管怎麼練習,都彈奏出一種奇怪的平音。當時,哥哥說,能把音樂如此彈奏也算一份難得的天分。今天,那種奇怪的音調好像叫他找到以前的感覺。自己真的是沒天分嗎?魚悅黯然的收回曲譜,放進櫃子。
  時間是最大的創造者,也是毀滅者,心灰的魚悅不知道,他面對的是個簡單的時間誤會。
  曲譜全名叫【鬥士十二樂章】!
  這十二本曲譜根本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這套樂章需要十二個人合奏才能完整的演繹出來。它是合奏曲。
  很久之前,樂醫的流派很多,合奏是一種演繹方式,隨著時光飛逝,鬥士十二樂章慢慢消失在人海,樂醫的職業越來越傾向於獨奏,大量的合奏曲被淹沒,消失。
  除了民間沒有精神力的普通純音樂,在樂醫界,合奏,成為一個完全被遺忘的東西,社會不需要它,消失也是正常的。
  當老五把曲譜放進魚悅手中的時候,它流失的只剩下可憐的三分之一。加上古曲註釋方式特殊。
  它殘缺的無比巧妙,巧妙到,魚悅竟然看不出,這裡需要十二個人去演奏。這算是命運開的一個大大的玩笑吧?大概?
  現在,魚悅竟然準備一個人演奏出十二個人合奏的曲譜。這,可能嗎?
  誰知道呢……
  魚家奶奶開店第一天,精巧可愛,美味的肉粽,受到了附近社區上班族的歡迎。不到一小時,200個全部賣完。共賺十五個亞塔。
  魚家奶奶開店第一天,魚悅傷了左手,斷了一根琴絃,換了一堵牆的隔音板,共消費360卡遜塔。
  當魚家奶奶反覆把賺取到的錢幣,反覆的熟了一遍又一遍的時候。
  魚悅在床鋪上也在反覆的翻轉,思緒轉入死角,不得開解……

  第二十二章:我是收保護費的

  懶洋洋的下午,魚悅趴在櫃檯上看店子,這是他的新職業。
  魚家奶奶不知道最近從那裡找的兩節子別人不要的櫃檯,刷刷油漆,擺放了一些生活用品。魚悅也不知道自己家的店子到底成了什麼店,賣粽子兼賣陶塤,外加柴米油鹽,生活日雜,變成真正的雜貨舖。
  自己家奶奶充滿鬥志的過著賺錢的生活,前兩天一直很會節省的奶奶竟然買了一件價格昂貴的上衣給他。
  魚悅發現,現在即使不賣醫器,不做陶塤,他們也能靠著雜貨舖子過著還算寬裕的日子,不愁吃,不愁穿,很滋潤的生活,不是嗎?
  「嘿!醒醒!」巨大的敲擊櫃檯的聲音。
  練習了好幾天,身體極其疲憊的魚悅迷迷糊糊的抬頭,刺眼的陽光一下進入眼簾,他伸出胳膊下意識遮擋了下,抬頭看顧客。
  咿?
  這是一隊,穿著很是拉風的年輕人,一色的黑色大背心子,大褲衩子,騎著整齊劃一的摩托車。敲擊櫃檯的是個小胖子,小眼胖鼻頭,累加的三重肉下巴,一副狗仗人勢的鼠輩樣樣兒。
  「買陶塤在門口……肉粽子賣完了,雜貨自己拿,錢丟到錢櫃裡!謝謝光臨!」魚悅困惑的看下他,迷糊的說出一番話後,繼續趴伏到櫃檯上補眠,他累。
  小胖子憤怒了,抓起手裡的黑色膠皮棍子,使勁敲擊了幾下櫃檯,魚悅再次抬頭,他看著櫃檯上的豁口,心裡很是不悅。
  這可是剛刷的油漆,奶奶都有份幫忙的。
  「我是,不對,我們是收保護費的,在這片社區,所有做生意的都要給我們鎯頭哥上供,知道嗎?」小胖子一副威脅的樣子。
  魚悅困惑了,做生意還要燒香上供嗎?他的世界很單純,以前的,現在的。
  「我家不信教。買陶塤在門口,肉粽子賣完了,雜貨自己拿,錢放到錢櫃裡,謝謝光臨!」魚悅看著小胖子很仔細的又說了一次。
  汗!!!!!!在場的人都有流汗的感覺,這個人,外星來的嗎?
  「我說,我們是收保護費的!保護費,你裝的?還是弱智?怎麼這麼不識相……」小胖子聲嘶力竭大喊著。
  魚悅眨巴下眼睛:「你把我家櫃檯磕壞了。」
  「我說,我是收保護費的!保護費!」小胖子無語了,要不是鎯頭哥叫他不要欺負平民,他早一棍子敲到魚悅腦袋上了。
  「肥龍,回來!」隊伍中,一個頭髮淩亂,身穿一件皺巴巴,髒兮兮的大黑背心,他的背心後背還有個誇張的血淋淋的大鎯頭,長短不一的肥褲衩,外加一雙非常個性的七彩拖鞋的鬍子拉茬,不修邊幅的年輕人叫小胖子。
  原來這個小胖子叫肥龍。
  肥龍答應了一聲,屁顛屁顛的走到年輕人面前:「鎯頭哥,這傻瓜不開竅,不然……」他做了個割喉的動作。
  這位叫鎯頭哥的人,歪歪嘴巴,吐出嘴巴裡的煙蒂,他晃悠悠的走到還在發木的魚悅面前。魚悅依舊纏繞在濃濃的睡意裡,他困惑的想,這些人,怎麼還不走啊?
  「這個世界,有著各種各樣的規矩,對吧?」鎯頭哥靠著櫃檯,敲擊下那個豁口。
  魚悅不明白,但是還是點點頭。
  「做生意呢?要給國家上稅,要給員警交治安費,還有衛生費對吧?」鎯頭哥顯然很有耐心,他細細的解釋。
  魚悅點點頭,這個人到底想說什麼?
  「這一片呢?是小店市西區,西區所有的商舖都要給【魍礁頭】交保護費,是多年來的潛規矩。做生意都要圖個平平安安的,你想下,半夜家門口被潑油漆,突然好好經營的店舖著火,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只要交出小小的一筆錢,我鎯頭保證,你就是半夜不關門,也沒人敢進你們家偷雞摸狗。就是這樣,非常合算,想下是不是?」
  這位鎯頭哥哥一頓細心教導。魚悅站在那裡打瞌睡,晃晃悠悠。
  「對不住,這位大哥?我們不知道規矩。」魚家奶奶聽到響動,從後屋走出來,一連串的抱歉。
  鎯頭哥看著打晃的魚悅,有些困惑。這傢伙別真是個弱智吧,他鎯頭竟然墮落到欺負弱小,威脅老人的地步了,他無奈的搖頭。
  「您看交多少合適,我們交。我家孫孫不怎麼會和人交流,您看,您宰相肚子撐船隊……」魚家奶奶可是有見識的,也許是著急,有些嘴巴跑車。
  鎯頭哥打了個響指,他對著胖子指指魚家奶奶,只要完成任務就好辦了,其他的話他也不想多說。
  小胖子屁顛屁顛的跑過來,他先從口袋拿出一卷皮尺,開始丈量門面,接著他竟然拿出一個電腦開始算屋子裡的貨物,這工具倒是準備的齊全。
  鎯頭細細打量著一家人,老的老,這位打晃的身體不好吧?看下他,一隻手好像不方便,能動的這只,手指上全部纏著膠布。他點燃一根香煙,閒聊一般問魚家奶奶:「你們家,還有別人嗎?」
  魚家奶奶陪著笑說:「就我們祖孫倆。」
  魚悅晃了會,抓抓頭髮,終於清醒了。
  「奶奶,他們是做什麼的?」他問魚家奶奶。
  魚家奶奶衝他笑了下:「小悅累了吧,去休息吧,這裡我處理就好。」
  「鎯頭哥,算好了,一個月五百基塔。」胖子走過來說。
  「怎麼這麼多?」鎯頭顯然也覺得意外,看下這家寒酸的小店。
  「您剛來,不清楚,按照面積計費是老規矩了。」胖子陪著笑臉看著自己家老大。
  魚悅算是明白他們是做什麼的了,電視裡經常曝光的惡勢力,專門欺負弱小的暴力分子,總的來說,不是好人。
  他晃下腦袋,轉身走到自動販賣機前,拿出鑰匙打開投幣櫃,嘩啦啦倒出一堆的零錢,接著他打開櫃檯再次把一天的收入拿出來,祖孫倆坐在一起一五一十的數了起來。
  鎯頭眼睛黯然了一下,臉上燒燒的,自己躲避到這個鄉下地方,不再涉及集團的事物,原本以為生活會無比簡單,現在看來,還不如過以前提心吊膽,命懸一線的日子呢。他摸下自己口袋那些少的可憐的零花錢,黯然的嘆息了下。
  時間慢慢的過去,魚悅把零錢放進一個袋子裡遞給胖子:「還缺五十個基塔,你們明天來吧。」他是真的沒零錢,家裡也不放錢,他怕麻煩,也不想招惹誰,他只想安心的過日子。
  小胖子眼睛眨巴了下,看下鎯頭哥,鎯頭點點頭,接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罐裝的噴射器,對著魚家剛剛刷白的雪白,雪白的牆壁,大大的噴了個大鎯頭圖案,也許內疚吧,那個鎯頭額外的噴的格外的大:「生意興隆哈!」
  鎯頭說完回過頭,卻發現,那位老奶奶不見了,付錢這位繼續趴在櫃檯上睡覺。
  被無視了!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清香的箬葉和糯米的味道,鎯頭走到櫃檯前敲擊了幾下,想告訴這位,不著急交錢,遲兩天都是可以的。
  魚悅才剛剛進入夢想,聽到響動後,他再次迷糊的抬起腦袋:「買陶塤在門口……肉粽子賣完了,雜貨自己拿,錢丟到錢櫃裡!謝謝光臨!」說完繼續補眠。
  鎯頭哥徹底困惑了……
  傍晚,饑腸轆轆的鎯頭跟上面收賬的人糾葛完畢,心情鬱悶的塔拉著他的七彩拖鞋溜躂,他知道屬下怎麼說,別人跟大哥,他們也跟大哥,別人是吃香喝辣,他這個大哥連汽油費都給小弟出不起,混黑道,混到晚餐費都沒有的老大,他也算頭一號了。
  鎯頭順著社區的路慢悠悠的走著,摸出煙盒卻發現,最後一根糧草都沒有了,以前沒缺過錢,根本不會過日子的他,站在魚悅店門口聞著裡面的飯菜香,心裡酸楚起來。
  魚悅喜歡和奶奶一起守著貨物堆放的滿滿櫃檯吃飯。
  一張小圓桌,兩把用裝修後剩餘材料做成的小板凳,豐盛的晚餐,這是魚悅喜歡的小市民生活,當然,如果門口這個人不死死盯著他們的晚餐,那麼會更加美好了。
  魚家奶奶倒是認識這個落單的大哥大,她看下魚悅,走出去問他:「您,您買東西嗎?」
  鎯頭尷尬的笑了下,摸下可憐的口袋裡的有數的零錢,終於還是開口了,人生第一次,比第一次出任務還緊張:「那個,可以,可以賒賬嗎?」
  魚家奶奶看下他,這個人不壞,她能感覺的到的,最起碼,下午的時候,他沒仗勢欺人,雖然櫃檯被磕壞了,可是這孩子的眼睛沒那麼惡毒,甚至,她能看出來,他是落寂的。
  「可以啊,你要什麼?」魚家奶奶笑了下,自己是難過來的,現在也見不得別人受難為。
  本來尷尬著漲紅了臉的鎯頭,意外的抬起頭。
  一條香煙,一大包衛生紙,一箱子速食麵,黑社會老大也要上廁所,也要吃飯。
  鎯頭接過東西,有些感動的衝著魚家奶奶鞠躬:「謝謝您,有錢我就還您。」說完他想離開。
  魚家奶奶拉住他的衣服笑眯眯的問:「晚飯吃了嗎?我做的太多了,天氣熱,不吃就浪費了。」

  第二十三章:肉粽的外賣生意

  魚悅最近很忙,非常的忙,自己家奶奶的肉粽生意越來越好,好到奶奶根本做不了那麼多,必須把活包出去了。好吃美味的肉粽,價格又那麼低,吸引了許多人來品嚐。這一嘗,附近的社區住戶,路過的上班族,還有做遊客生意的店舖,許多人都要了店裡的電話訂購。魚家肉粽一時間已經成了附近熱門的食品,一天能賣出三千個就是證據。這時候魚家奶奶好像突然散發出了巨大的青春活力,她找到原來廉價屋的一些老街坊,奉獻出配方,還手把手的教別人,這才保證了肉粽的供應。
  魚悅不會包肉粽,但是清閒了,還是會幫奶奶去送外賣。今天就是一家兒童音樂練習教室,一下子訂購了五十隻肉粽。魚悅主動要求幫忙送外賣,他最近練習練的實在煩躁。
  在吳嵐,許多人家都喜歡把有些天分的孩子,早早送入音樂教室啟蒙。能走上樂醫的黃金大道,是許多人家對孩子的期盼。魚悅今天來的這家音樂教室正是這些期望的起點。
  魚悅接過工作人員付的錢後,並沒有馬上離開。他提著外賣的保溫箱站在音樂教室的門口,看著那些刻苦練習的孩子,思維多少有些神遊太虛。這裡和以前那個家是不同的,孩子們彈奏著簡陋的樂器,就是那種固定在桌子上的多用模擬器,音色一般,手感也不好。民間的孩子根本無法和他出生的世家相比,他們家的孩子,出生後就會擁有價格昂貴、製作精美的醫器,而且為了找到最適合的醫器,從小到大不知道要換多少具。可是那些民間的孩子,卻只能用模擬器,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摸到真正的醫器。
  「喲,肉粽小哥,生意興隆啊!」鎯頭哥從不遠的街區慢慢溜躂過來,他的胳膊纏著幾圈繃帶,一些血漬浸透了薄薄的紗布露了出來。他的摩託大隊今天似乎不在,只有他一個人在溜躂。
  魚悅不覺得自己是肉粽小哥,所以他沒回應鎯頭哥,他的眼睛盯著教室內一個被處罰的孩子。
  鎯頭哥走過來,順著魚悅的眼睛向裡看:「看什麼呢?」
  「噓!」魚悅做了個安靜的手勢,鎯頭哥好奇的看了他一眼,這個人,每次見都一樣的古怪。
  教室裡,老師在訓斥那個可憐的孩子:「你才多大,基礎都沒打好,就去練習不適合自己的東西。這首快速的曲子,是靠大指的指根關節撥弦,是以拇指與手掌的連接處為動點,帶動全指運動,在彈奏時不需食指挨著大指,所有手指都是完全放鬆的,保持彈奏時的自然放鬆手型。你才多大了,就想一口氣吃成個胖子,我叫你從每根弦子上搖四個音,然後再逐漸、逐漸的加大,你倒好,一次就加至十二個音,你連基礎都沒打好,能彈好嗎?要記得,彈奏時指甲觸弦的角度、深淺及是否正確發力都對搖指的音色、音量都有直接的影響。你啊……要想彈奏的流暢自如是需要下一定功夫的。所以,現在開始一切要從基礎開始,老師相信你……」
  「對啊!基礎……基礎!」魚悅突然恍然大悟一般大聲說到。
  訓斥學生的老師呆住了,他瞧瞧站在門口大喊的魚悅,有些不悅的想說點什麼,但是他一眼看到同樣困惑,但是一臉凶相,胳膊上還纏著繃帶的鎯頭哥。決定閉嘴。
  「謝謝老師,受益匪淺!」魚悅走到這位老師面前,深深的鞠躬,轉身快步叨唸著:「基礎,基礎……」這兩個字離開。
  魚悅跑出沒多久,轉身又奔回音樂教室門口,他把他的破單車忘記在這裡了。
  鎯頭哥一臉看好戲的神情,看著魚悅嘮叨、鞠躬、跑開、折回來、騎車子走人。然後,他像個傻瓜一般站在那裡開心的大笑,這個肉粽小哥真是個有趣的人呢,看他這樣他滿心的煩悶全都飛跑了。
  魚悅從頭到尾,都沒把鎯頭納入自己的視線和世界,他好像找到了破解那些殘本的方法。一直以來他太自信了,太急於求成了。他原本就基礎不好,這些年一直追求更加高的境界,完全忘記了基礎的重要性。沒有彈好曲子,不是曲譜的問題,他需要更加,更加努力的去訓練,尤其是基礎,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三次,他決定拋開過去所有的東西,一切從基礎開始。想到這一點,他就心情愉快,連破車子也騎得一溜冒煙。
  田葛穿著一件藍色金邊袍子,他的胳膊袖子上如今一道金邊都無,還是個白板。如今他是國家仲裁所駐小店市特派員奉游兒先生的貼身……打雜的。
  奉游兒一臉興奮的逛著大街,他完全忽視自己身上那套高貴的制服,一副流氓色胚子樣滿大街的搭訕。跟在他後面,田葛覺得無比丟臉,他此刻想起前任打雜的阿亮先生同情的眼神。
  早知道跟了這樣一位丟臉的上司,田葛覺得自己不如回頭做一位流浪樂醫的好,即使現在的薪水是過去的三倍,田葛依然覺得生活簡直爛透了。
  「小甜甜(田葛的新稱呼,奉游兒專用),過來,過來,告訴她,我可是正牌的樂醫。」奉游兒衝著田葛一聲招呼,田葛聞聲望去,奉游兒正攔住一位有著一對碩大巨乳的妹妹指天畫地信誓旦旦的發誓,他絕對不是假冒的,他真的真的是正牌的國家級樂醫。
  田葛無奈地朝天翻個白眼,他走過去對那位巨乳小姐微微點頭:「那個,抱歉,我們真的是假冒的。」
  巨乳妹妹哼了一聲,轉身離開。
  奉游兒一臉遺憾的看著她的背影嚥口水,他開始哀嚎:「嘿,小甜甜,你怎麼能這樣說啊?」這個該死的小甜甜,最喜歡和自己作對,自己說東,他絕對說西,從早到晚,一臉他欠了他幾吊大錢的衰樣。
  田葛沒搭理哀嚎的奉游兒,他接通了耳朵上的電話,聽了一會兒變了臉色:「嗯,知道了,我們立刻過去。」
  「出事了,大人。」田葛的臉色變的蒼白無比,他望著奉游兒乾澀地說。
  血紅的眼睛,黑夜中的嘲笑聲,最後悲哀的嘶鳴,漫天的血霧,三個月的黑暗期。沒有人知道,那場戰鬥給田葛留下了多麼大的心理障礙,直到現在,每當半夜,他都會突然大叫著坐起,接著冷汗連連。
  「什麼事情?」奉游兒收起痞子樣,自己這個新助手他是瞭解的,冷靜、果斷、對任何事情都有很豁達的態度,會這樣失態絕對不是小事情。
  田葛晃悠了一下,他抓住身邊的街頭欄杆穩了穩身體,一字一句地說:「常青林,發現了實驗獸的胎衣。」

  第二十四章:胎盤

  難得的輕鬆天氣,魚悅蹲在門口觀察對面那隻天天來他家報到的肥貓。每天午飯時間這隻貓就會準時來報到,魚家奶奶會把剩下的燻肉給它吃,這傢伙沒心沒肝的,吃了就走。
  「小老闆,麻煩拿兩包衛生巾,要最好的牌子。」住在社區的一位名產,明燦燦明律師大姐大人把身子探出她的小蛤蟆車大聲喊叫。
  原本靠在店內喝飲料的鎯頭哥「噗嗤」一口飲料噴到對面小胖子臉上。肥龍面無表情地抹一把臉,和鎯頭哥一起把腦袋扭到魚悅的角度,斜著眼睛看熱鬧。最近他們極愛來這裡看熱鬧湊熱鬧。
  魚悅面無表情的站起來,走到放柴米油鹽的貨架邊,無奈的搖頭。自己家奶奶真的是生意人,沒幾天櫃檯成了四節,柴米油鹽邊上多了日用百貨。他伸手準確地拿了最貴的衛生巾,捏在手上,轉身走到車邊遞給明燦燦。
  「小悅,你最好了。」明燦燦很是高興地接過東西。
  「5個基門塔。」魚悅沒表情,聲音沒波動的說,一點都沒被甜言蜜語打動。
  明燦燦也見怪不怪了,從包裡抽出一張大面額的在魚悅眼前晃晃,慢慢放進久等的手心裡。
  正巧魚家奶奶從屋子裡走出來,她看下明燦燦手裡的東西,有些責怪的說:「哎,燦燦啊,我家悅兒還沒結婚呢。你可是個女孩子家啊,要記得矜持啊!」
  明燦燦原本很囂張的臉立刻變成了溫順的小女孩,她害羞似地吐吐舌頭:「奶奶,我肚子疼。」
  魚悅接過錢走到櫃檯找零錢。肥龍走過來衝他豎起大拇指:「猛男。你厲害。」
  鎯頭穿著他的七色拖鞋塔拉出店子,這條街居然還有這樣的猛女人,他倒想看下是個什麼樣子的。
  這女人在裝嫩吧?頭一眼看到明燦燦,鎯頭這樣認為。穿那麼嫩的粉紅色衣服,背後還有個大蝴蝶結,皮膚倒是很白,如果不說話的話,倒是長的很甜,不過一開口嘛……鎯頭撇撇嘴。
  沒一會兒,魚悅把找好的零錢還有自己的一件衣服遞給明燦燦。
  明燦燦眨巴一下眼睛,疑問。
  魚悅:「白褲子比較明顯吧,下車遮擋下。」
  鎯頭靠著門廊,哈哈大笑起來。明燦燦接過衣服沖魚悅笑了下,臉竟然紅了,不過也就是一剎那的事情,接著這女人扭頭,惡狠狠的沖鎯頭罵道:「媽的,看什麼看!沒見過女人來月經,幹!」
  鎯頭呆了,魚悅斜眼看了下他,轉身走到一邊去收那隻肥貓沒吃完的貓食盆。當明燦燦架車一溜煙的開出去的時候,鎯頭哥才反應了過來,大喊了一句:「我操!」
  開遠了的蛤蟆車隨即打開車窗,一條玉臂伸了出來,粉嫩的拳頭很是囂張的比出了個國際通用手勢。
  「靠!」鎯頭跳起來就要追。
  「嘿,鎯頭哥,別生氣,好男不和女鬥。」肥龍趕忙來勸。卻被鬱悶的鎯頭踢到了一邊。
  「呵……」魚悅終於忍耐不住了,他笑了出來,這是鎯頭他們第一次聽到粽子店家小老闆發出笑聲。
  「原來你會笑啊?」鎯頭突然冒了句。
  魚悅再次斜了他一眼,一副你是白痴的樣子,轉身抓著貓盆進屋了。
  鎯頭突然覺得憋的慌,他狠狠的對著門廊踢了一腳,「啪!」一下,拖鞋飛了出去,接著鎯頭抱著他可憐的腳開始哀嚎:「我操,我是招惹誰了?」
  彩虹鞋飛出很遠,驚跑了街邊還在徘徊的肥貓。肥龍屁顛屁顛的跑過去,幫鎯頭撿回拖鞋,結果是又挨了一腳。鎯頭回身看下屋子裡無奈的嘮叨:「回家,回家,今天出門不利。」邊嘀咕著邊套上拖鞋,扯著肥龍轉身就走。
  魚悅出來的時候,鎯頭和肥龍已經走了,當然,仍然沒付賬,老規矩,錢從保護費裡扣。魚悅望著遠處的身影,眼睛裡閃出一絲羨慕,這樣的活著也許真的不錯。
  田葛趴在醫院解剖室外大吐特吐,這是第三次來了,但他仍然吐得臉色蒼白。奉游兒靠在解剖室外面同情的看著他,這孩子留下心理陰影了。
  解剖室內,一具被撕咬成碎片的木實驗獸的殘骸,還有胎衣被反覆解剖、檢驗。腐爛了很久的野獸的屍體,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臭味。
  「覺得厭惡?」奉游兒從一邊的臺子上拿過紙巾盒遞給田葛。
  田葛點點頭,大力的扯下一團紙巾,他一邊擦嘴巴,一邊繼續幹嘔。
  「那是位好母親,雖然她是實驗獸,人類的母親會拿自己的軀體餵食孩子嗎?」奉游兒突然說了句。
  田葛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的問題很奇怪。為什麼不能?人類是比野獸更加懂得感情的吧?
  奉游兒隔著玻璃窗看著實驗室裡面,沒再說話。大約半個小時過去,法醫從屋子裡出來,煞白著臉遞給奉游兒一份檢驗報告。奉游兒看了一會,臉色也白了:「你確定?」他盯著法醫問。
  法醫肯定地點點頭:「最少四隻,而且,這不是最壞的消息。」
  奉游兒合起檢驗報告,雙眼凝視著前方,他伸出手對田葛晃悠了下:「煙!」
  田葛很少見到這位奉游兒先生一本正經的樣子,一剎那,那個人和自己的距離真的好遠。他從懷裡拿出香煙遞過去,幫他點上。
  奉游兒面色凝重地吸了一會煙,把只燃燒了一半的煙頭丟在地上,拿腳重重地碾磨了幾下,然後伸手打開耳朵上的電話,語氣依舊那個痞子樣:「是我,嗯,沒死呢……扛不住了,你們打報告吧,那個玩意,進化了。現在的我,恐怕不是它的對手……哼,沒開玩笑,說起來……人類,人類才是該被大自然滅絕的吧?都上千年沒改變了。好了,好了!報告完畢,我等你們來。」
  醫院秘密解剖室的走廊,田葛慢慢跟在奉游兒的身後,突然,他快走幾步,擋在了奉游兒的前方:「告訴我,我希望知道真相。」
  奉游兒深深凝視著面前這個一臉堅毅的男人:「知道真相又如何?」
  田葛猛地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推到一邊,脊背撞擊走廊牆壁,發出沉悶的聲音。
  「我為了這個,到現在都無法摸醫器,每一天,每一天我都無法入眠,我幾乎死在它們手裡,沒有人能比我更清楚那東西的可怕,它根本不怕樂醫,它根本是在玩弄我。我要知道,知道一切,不然我就完了,就完了。知道嗎?求求你,告訴我……」
  沉默半響,奉游兒拍拍他抓在自己胸前的手:「哦,請我吃飯,我就告訴你。」
  「呃?」田葛被他的輕而易舉驚呆了。
  幾個小時候後,一家兒童甜食店,田葛無奈的儘量把身體縮在窗簾後。就在他的面前,奉游兒吃到第十二隻香蕉船。他是鐵肚子嗎?店舖裡,一些小朋友捂著嘴巴笑著,真是的,那麼大了,還吃兒童套餐,真不害臊。
  奉游兒完全不覺得害臊,他美的的冒泡,心情好得開始哼曲調。田葛終於按捺不住了,他按住奉游兒還要叫餐的手:「先告訴我,再吃。」
  奉游兒點點頭,從桌子上拿過一張菜單,扯了一頁,拿起一邊的兒童畫筆,刷刷刷!飛快的畫了幾下,丟給田葛。接著他回頭:「麻煩你,漂亮阿姨,我還要個香蕉船……」
  田葛接過那張紙,紙上畫了一條直線,直線上畫了三道長短不一的豎線。這是什麼啊?田葛憤怒了,他把紙「砰」的拍回桌面憤怒的喊:「你在玩我嗎?」
  奉游兒無辜地眨巴下眼睛,突然抱住送香蕉船的服務員:「阿姨,爸爸欺負我……」
  商店裡所有的人都大滴,大滴的冒著冷汗。田葛滿頭黑線地拿出錢包,丟了一張大鈔在桌面,拽了奉游兒就走,奉游兒很是不甘願地用撒嬌的語氣哀嚎:「我……我的香蕉船……!」
  午後的天氣,說變就變,一場沒有預兆的瓢潑大雨突然落了下來,街角的賣飲料的太陽傘下,奉游兒和田葛雙雙蹲在那裡,買飲料的收了攤子跑了,此處非常安靜。
  田葛瞪著奉游兒,眼睛裡壓抑不住的憤怒,他從口袋抓出那張破紙丟到地面,飛濺進來的雨水,迅速打濕了它,不滲水的畫筆畫出的橫豎線條在濕漉漉的紙上特別的鮮明。
  奉游兒嘆息著搖頭:「好了。好了。我說!」

  第二十五章:真相

  一張破紙,簡陋的畫著豎道。田葛死死盯著奉游兒,奉游兒卻抱著膝蓋,四下張望:「這地,八面透風的,真是很冷,我最怕冷了。」奉游兒覺得,身為上司,被人猶如抓家雀一般丟來丟去,十分的不爽,他決定,死也不說。於是他吹著口哨看著遠處馬路邊上冒雨奔跑的人們,心情很是快樂。
  田葛還是死死地盯著奉游兒,可這傢伙東張西望楞是不開金口,只聽得尖銳的口哨聲。半晌,田葛無奈了,語調裡多了一些哀求:「您到底要我怎麼做,您才會說?」
  奉游兒立刻回頭,露出賊賊的笑容:「聽說,你又得了一把好醫器,我要看下。」
  他怎麼知道的?田葛眼神,迅速閃了下:「我那把,你們還沒還我呢。」
  奉游兒撇撇嘴:「東西拿到我老爹那裡了,安心,安心,肯定還給你的。你想想,目前樂醫界的最大的秘密,換你個小秘密,你不吃虧,我們還付錢看你家琴了呢。」
  田葛低頭沉吟了下:「好。但是,你必須告訴我消息來源,你怎麼知道我家有了一把新風音?」
  奉游兒站起來,伸手接雨:「先是你帳戶上的錢突然沒了,接著你妹妹最好的朋友告訴她最好的朋友,你妹妹多了把新的風音,就是這樣。」
  猛地跳起來,田葛渾身顫抖:「你監視我的家人?」
  奉游兒的眼神,突然露出悲哀的神色,側過頭用睥睨的角度看向田葛:「好稀奇嗎?我每天都被人監視著活。習慣就好,這……就是人生啊!」
  雨依舊在下,田葛沉默了一下突然走出太陽傘,冒雨向家走去。走了一會,他覺得非常奇怪,因為雨水沒落到他身上,他抬起頭,一把巨大的廣告太陽傘遮擋在他腦袋頂。回過頭,奉游兒扛著不銹鋼傘把,嬉皮笑臉地看著他。田葛心裡那股氣一下子全洩掉了。
  「你偷人家雨傘,你可是樂醫,奉大人!」
  「我給錢了。」
  「那裡根本沒人」
  「我塞地面那個洞裡了。」
  「……去我家吧。」
  「哎?不生氣了?」
  「……」
  田葛的新居並不大,在一家公寓的頂層,以前的房子都賣了,這個房子是租的。也許是奉游兒第一次到平民的家裡,他對什麼都感興趣,甚至貼在冰箱上的磁鐵都拿下來玩了。
  田葛找了兩套幹衣服,一套遞給奉游兒,一套自己穿,等奉游兒穿好衣服出來,田葛看著他噗嗤樂了。原來奉游兒比他高,他的褲子穿在他身上,硬是露了一小節小腿,好好的長褲給他穿成了不倫不類的九分褲。樂呵了一陣,田葛突然發現,自己從來沒覺得這個人高過自己?這是為什麼呢?
  奉游兒跪坐在田葛家的榻榻米上,新居實在小,連個像樣的桌子都沒有。他的面前,田葛認真的擺放了一套繪圖的工具。田葛是個過於認真的人,這讓奉游兒咬著鉛筆頭,很是思考了一陣。終於下筆,還是刷刷幾下就畫完,他把圖遞給田葛。
  「這……這不是和那之前的一樣嗎?」就是畫的線條直了一些而已。田葛憤怒,要不是怕拍壞桌子,他真想再拍一巴掌。
  「你到底想問什麼啊?到現在我也不清楚?」奉游兒靠著牆壁發出奇怪的語調。
  「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樂醫根本無法控制它。」田葛咬著牙,逐字逐句重複自己的問題。
  「就是圖畫上面的東西了,最後那條最長的線。」奉游兒揚揚下巴。
  「我不明白。」田葛無奈的嘆息,他覺得這個世界上,能弄明白奉游兒這本天書的人,真的是不多。
  奉游兒趴到小桌子上,指著那張圖表解釋:「這條橫線是一個界限,橫線以上是正常人的精神數值,橫線以下就是焦躁症。(他指著第一條貫穿的最短線)這是普通人,看吧,一切正常,(他再指第二條)這是樂醫的精神數值線,正就是正常人,負就是焦躁症,而這條最長的,上下持平的線就是那個怪物,他的精神素質和樂醫是同等的,它的焦躁數值和三度、不應該是更要強最起碼有四度焦躁著是持平的,所以,它不怕你。」
  田葛低頭,看了很久,一臉的不相信。奉游兒嘆息了下,沒看他,他靠回牆角望著天花板說:「我們樂醫,從出生就會鑑定五音。所謂五音,就是我們的頭手腳,如果說情緒的話,又代表,喜怒哀樂欲。我們樂醫有一條特殊的音脈,如果一條不通,樂醫的特殊精神力就無法貫通。那個怪物,天生就是五脈全通,天才一般,除了沒有人性。」
  田葛緊緊的把圖表揉成一團攢在手裡:「到底是誰製造出來的這個怪物?」
  奉游兒:「幾百年了,那些遺傳學家,生物學家,基因學家,幾代人一直尋求消除焦躁症,多少人一生的心血。他們是無罪的,這裡到底誰錯了,我也說不清楚。答案嗎?答案就是,大約三十年前。遺傳學家,從各大家族找出了最完美的遺傳因數,稱為(N25)。這些細胞被進行提煉後注入了實驗獸體內,原來的本意是希望能提煉出破解基因。可是大家都沒想到,這個東西,它的基因內隱藏了比三度暴虐症還可怕的潛在因數,它自己完全可以平衡它,但是人類不可以。現在,無論身體條件還是精神能力,它都是最適合在這個星球生存的,它在進化,進化中的最大攝入物,就是人類,人類身體中的特殊蛋白質為它提供了進化最好的食物。剛才在醫院,他們找到了臍帶,這個怪物的第三代已經出生了,它再次進化了。我想,以我目前的水準真的無法單獨面對它,後果和你是相同的,不過……我想也許沒事。」
  田葛疑惑地看下他:「為什麼?也許?沒事?」
  奉游兒苦笑:「啊,也許,我和那些怪物是兄弟,或者親戚啊。三十年前,第一代(N25)的遺傳因數,是四大家族提供的。也許它看我是親戚能放過我呢,呵呵……」
  田葛呆了,這個秘密,真的太震撼了。他瞪大了眼坐在那裡,說不出話來。很久之後才問到:「那麼……它,誰還能對付它?」
  奉游兒摸下下巴:「那天,你在森林裡遇到的那個人可以,我加上另外兩個夥伴也許可以,因為一但精神力成倍大過它,就能消滅它,還有就是樂靈島的人。再有嗎??十二年前也許有兩個,現在也許那個人已經到達能獨立對待它的程度了吧,以他的話絕對沒問題的。」
  田葛不明白:「哪個他?」
  奉游兒伸了個懶腰:「嗯,一個改名叫老鼠的傢伙。那個該死的傢伙竟然消失了十二年了,真他媽的沒義氣!」他說完,突然露出田葛沒有見到過的神色。田葛自從和奉游兒在一起,這個人一天能變化一百種情緒,但是這些情緒都是虛偽的。突然暴怒的奉游兒現在露出的氣憤的情緒,田葛能感覺到,好像是真正屬於他的。
  「這是什麼東西?」魚悅拿著一張黑色的請柬一樣的東西,看著把這東西交給他的鎯頭。那張黑柬上大喇喇的寫了八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月圓之日,粽店之頂】。
  鎯頭嚥下一口肉粽回頭:「這個是決鬥書。」
  魚悅眯下眼睛:「給我看這個做什麼?」
  鎯頭走過來用很熟稔的樣子,摟住他肩膀說:「因為要借你家屋頂用下啊!你沒看到嗎?粽店之頂,這附近只有你一家粽子店吧?老弟幫忙了,大家兄弟一場。」
  魚悅掙開鎯頭的臭手,用看怪物的眼光上下打量著鎯頭,他覺得自己就算是個奇怪的生物了,可這個傢伙連生物都算不上。他把那張黑色的東西丟還給鎯頭:「決鬥完,如果沒死的話,記得修我家屋頂。」說完,魚悅轉身上樓。
  鎯頭一臉遺憾的晃晃黑柬,沖魚悅的背影喊:「你幹嗎不問我,為什麼要去屋頂決鬥啊?我還以為你會好奇的說。為什麼?為什麼?因為,那個傢伙他有恐高症。啊哈哈!!!!」
  魚悅站在樓梯口,向下俯視著那個抱著肚子,笑的很開心的鎯頭。他無奈的搖頭,不過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臉上掛滿了笑容。

  第二十七章:月圓之日,粽店之頂(上)

  魚悅和魚家奶奶一人搬一把椅子坐在家裡的後院,今天就是月圓之日。先前的黑色請柬,魚悅以為這不過是一場玩笑而已。
  鎯頭這個人,看上去,真的是屬於那種邋遢得要死、沒心沒肝外加滿嘴跑車的傢伙,但是這次他沒說謊,他真是來決鬥的。那種黑貼是江湖——好吧,這個時代那裡來的江湖,簡單的說,那個就是地痞流氓升級版,黑社會的升級版,簡稱集團。當你混進集團後,再進行決鬥就不能做不符合身份的事情了,挑人家地盤要用黑貼,其實就是以前拉屎用報紙,現在用了衛生紙,都是邋遢事情就對了。
  魚悅仰頭看著蹲在他家屋頂,腳丫子上依舊穿著那雙彩虹拖鞋的鎯頭。他的右手,握著一把在夜色中無法反光的的刀具。這把刀具可了不起了,它來自魚家奶奶的後廚,職業是專切魚家奶奶特製腊肉。
  「小悅,這孩子在咱們家屋頂發什麼瘋呢?」魚家奶奶很是困惑。
  「不知道,奶奶,晚上的電視劇您要耽誤了。」魚悅音樂著覺得有些不對,他勸奶奶進屋。
  「對啊。那我回去了。」魚家奶奶平生第一大事,肥皂劇一集也不許拉。
  「奶奶,晚上要下雨,打雷。您看電池電視吧,帶耳機那種。」魚悅不放心地囑咐。
  魚家奶奶點點頭,抬頭看下鎯頭:「鎯頭,你一會把菜刀幫我放回廚房啊。記得鎖門,那隻貓最近會開冰箱了。」
  鎯頭扭頭對魚家奶奶嘿嘿一笑,夜色中,露出一口醒目的大白牙:「知道了,奶奶。」
  今天晚上的天氣,帶著莫名的涼風。鎯頭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口袋裡的香煙全部吸完,可憐魚家的屋頂,到處都是煙屁股。鎯頭看下靠在院子裡躺椅上吹風的魚悅可憐兮兮的問:「那個,小老闆,再賒我盒煙唄?」
  魚悅坐起來,看著這個半夜抽風,蹲在他家屋頂的可憐人:「等著。」他不怎麼拒絕這個人,他不討厭他,這個人,總是能叫他笑。他說完,轉身進屋,走到家裡貨架前,猶豫了會,還是伸手拿了鎯頭最喜歡吸,卻又不便宜的那種很長的黑桿子香煙。
  當魚悅拿了東西走到後院,準備把香煙丟給屋頂上的鎯頭時,卻突然發現,屋頂上多了個人。魚悅眨巴下眼睛,這個人什麼時候來的?他慢慢走回椅子,坐在那裡觀察著他們。
  突然出現的人,大約二十出頭,和鎯頭可以說是兩個極端。這人一身的銀灰色精幹帥氣的西裝,皮鞋鋥亮得能映照出月亮來,雖然今天晚上沒月亮。這人長相很帥氣,屬於清俊型,那種,那種什麼詩歌來著,什麼歌頌松樹的,竹子的,蘭花的詩歌,尤其是歌頌竹子的就能套用到這位身上。魚悅覺得世界很奇妙啊,鎯頭這個連生物都不是的傢伙居然能認識這麼個人物。
  「看看你,成了什麼樣子了!魍礁十三太保中的銀蛇,響噹噹的人物,現在簡直成了垃圾。」這根俊秀的竹子突然開口,滿臉譏諷。
  鎯頭沒搭理,他腦袋左右扭動,等看到下面的魚悅時異常的高興地大喊:「小老闆,煙……煙!」魚悅站起來把煙丟上去。
  鎯頭身手敏捷地接住,作出一個非常傻的謝謝姿勢,接著他看著香煙盒,笑了:「垃圾不垃圾的,不是你說我是,我就是了。在我看來,你也不過就是個穿著名牌的衣冠禽獸而已。」鎯頭說完,開始拆煙盒,點香煙,摸樣下作非常。
  俊秀的竹子似乎很生氣,他伸出手指指著鎯頭:「博爺爺養你一場,最疼愛的就是你,最喜歡的就是你,對你的期望最大。你這樣做對得起養大你的博爺爺嗎?你太叫他失望了。當然……我們對你也很失望。」
  鎯頭本來是蹲著的,聽了俊秀的竹子那番話,他竟然一屁股坐下了:「啊,我還對他失望呢,我十一歲為他賣命,身上為他擋過三槍,其他的傷疤就不算了。我以為他是個大善人,我靠,直到後來我才知道,他娶了我那個水性楊花的媽。娘的,還是電視上說的對,好人別進黑社會,你也退了吧,就你這樣臉,說不定也能混個啥三棲動物啥的。聽我的。沒錯的。」
  俊秀的竹子身體晃悠了下,氣的渾身發抖:「哥!你怎麼成了這樣了?」他大聲喊了聲。
  鎯頭也顫抖了下,他伸手挖下耳朵,吊兒郎當地說:「別,我沒你這個弟弟,我高攀不起。」
  俊秀的竹子瞄一眼坐在院子裡,面無表情看月亮的魚悅,轉頭對鎯頭繼續說:「博爺爺說了,只要你不退出,還調你回總部,他沒子嗣,百年後魍礁集團就是你的。」
  鎯頭繼續挖他的耳朵:「嗯,他有沒有告訴你,我要是非要退出,他準備怎麼處理我?」
  俊秀的竹子沉默地站立了會:「今天晚上,不是我一個人來的。」
  鎯頭看著他,沒有說話。接著魚悅看到了更多的人,加上竹子足足有八個,而且……譁!人會飛哎!魚悅真的想過去找找看他們有沒有吊鋼絲。
  「呵,真是的,這麼大的陣勢?還說最疼我,最喜歡我?啊!這就是人生啊?反覆無常的人生啊……」鎯頭繼續無奈,一邊嘆息,一邊又點了一根香煙。
  「哥,我們一起長大的,我們不想看到你這樣,跟我們回去吧!回去,你還是我們敬重的一哥,還是集團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另外一根竹子勸說,幾乎聲淚俱下。
  「呵,那些敲詐普通平民的錢買來的東西,我怕吃了噎死,那些從妓女那裡收的抽成賣來的東西,我怕用了生兒子長八個屁眼,那些放高利貸拿回來的錢,我用了,我怕下輩子做他們爸爸還一輩子的債,所以啊,沒門!」鎯頭不客氣的回絕。
  「那麼,只要哥能接住我們共同合擊三次,那麼,以後就和我們再也沒有瓜葛,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俊秀的竹子狠了狠心發話。
  鎯頭一歪嘴,吐出最後的煙屁股,他沒有看對手,卻衝著看著大海發呆的魚悅喊了句:「小老闆,謝謝你叫我賒賬!」
  魚悅沒有回頭,不久之後,一些金屬撞擊的叮噹聲傳了過來。

  第二十八章:月圓之日,粽店之頂(下)

  以前,看習慣電視的魚悅覺得,黑社會械鬥嘛,總要點個火,開個槍什麼的。當他回頭之後,卻發現,那些人攻擊鎯頭的不過也是一些金屬武器,只是,比起鎯頭的菜刀他們的武器更加好看而已。
  隨著鎯頭菜刀的揮舞,魚悅漸漸有了驚訝之色,古武嗎?原來真的不是吊著鋼絲飛的。
  那根最初出現的俊秀的竹子,雙手拿著兩把冒著寒光的匕首,速度飛快的躍起衝著鎯頭的眉心和肚子就是五連刺,那麼短的兵刃揮動時竟然帶出了刷刷聲。鎯頭好像很隨意的揮舞著菜刀,他沒有還擊,只是用刀背防禦,嘴巴裡還默默唧唧的調侃:「你還是喜歡這些浮華的東西,攻擊講究效果,弄這麼多光出來做什麼?」
  俊秀的竹子氣的渾身發抖,看下同伴,那些竹子互相看了眼一起說到:「對不住了哥!」說完竟然一起圍上來。
  魚悅安靜地欣賞著屋頂上的刀光(菜刀光)劍影(假想的,木有劍)。
  鎯頭看似打的很隨意,不但隨意,而且很懶散,可是,他在使用的是一股巧力,魚悅從來不知道,穿拖鞋能打得那麼漂亮。鎯頭猶如遊魚一般穿插在那些人當中,活躍非常。魚悅突然覺得那個人其實很善良,雖說嘴巴是惡毒了點,但他始終用的是刀背,從沒有用刀口對著那些人。接下來的事情,突然超乎魚悅的意料,天空中竟然出現了暗器。
  好吧,在這個時代,出現那種帶著紅綢帶的飛鏢的確猶如看到外星人一般的令人驚訝,而且接下來的一句話,把魚悅嗆得差點沒從欄杆上翻下去。
  只見一根竹子,站在屋頂的一邊突然喊了句:「看鏢!」接著,唰!唰!唰!唰!四把銀光閃閃的飛鏢衝著正在應戰的鎯頭飛了過去。那個招式沒問題,飛鏢的速度也是超快的,很好看的古武。問題是,魚悅突然覺得自己穿越了時空,回到了不可思議的時代。那句「看鏢」,很好笑,非常好笑,尤其是從一個穿著一套西裝的竹子的嘴巴裡說出來,就格外的不可思議了。
  鎯頭以右腳為重心,身體突然做了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動作,有點像舞蹈中的什麼大迴旋,或者雜技內的跟鬥。菜刀晃了幾下,飛鏢被擊打開。
  現場越來越亂,樓頂上唰來唰去的刀光劍影(再次說,木有刀劍,只有菜刀),樓下,魚家奶奶帶著耳機,看著悲情劇,同情得淚流滿面。
  魚悅是不懂得什麼叫三次連擊,但是,隨著時間緩緩過去,鎯頭不行了,動作有了遲緩。畢竟一人對八,他又不是神仙,他完全是靠著過去對這些人的瞭解和無比熟悉他們的進攻方式才取的巧,一個不小心,一把飛鏢擦著鎯頭的腿飛了出去,一些鮮血緩緩的從他的褲管流了出來。
  當是時天空一個悶雷,魚悅抬頭,覺得老天爺很有做導演的優秀血統,這樣的武打片段,不下點雨真的不怎麼符合劇情呢。魚悅望望天空回頭再看鎯頭,他如今已經有些力竭的感覺,他的動作緩慢了,從漂亮的遊魚變成了烏龜,不過刀背已然換成刀刃,那些竹子也傷了幾個。
  雨水嘩啦啦地下了下來,從一開始的毛毛雨到現在的大水滴。鎯頭的意識開始模糊了,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的身上到底有多少傷口,他也不清楚,他感覺不到疼,只有麻木。這是幾連擊了?他突然計較起來。
  魚悅看到鎯頭向右邊一個錯步,一隻手拍開一根竹子的三棱刺。他的手沒有什麼力度,三棱刺從表皮擦過,帶出一股血液,這個時候也不知道是誰的一腳突然踏在他的後腰,鎯頭晃悠了下,軟軟的倒在地上。俊秀的竹子的雙刀衝著他的臉就紮了過去,他不想這樣的,著急之下他大喊著:「躲啊!」
  鎯頭笑了,慢慢閉上眼睛,他不想躲,也沒力氣躲了。他認命了!
  一個粽子,一個包著腊肉的魚家奶奶粽子,突然不合時宜的飛到了俊秀竹的子兵刃之上。非常意外的,也是意料之中的,俊秀的竹子竟然藉著粽子飛來的力度,兵刃向右歪了一下,擦著鎯頭的耳朵紮在了魚家粽子店的屋頂。
  「哇!竟然打到了!」院子裡,魚悅手裡拿著另外幾個粽子,驚訝的看著那些竹子,竹子們也看著他。大家都嚇了一跳。
  在一大幫人的眼睛底下,魚悅慢慢伸出手:「真的是湊巧,我發誓。那個……早過了那個三什麼了吧?」
  一個外行人的提醒,好像是,竹子們突然想起來,真的早過了,大家只是越打越上火,最後竟然成了搏命,最可恨的是地上這個昏迷過去的傢伙,他竟然驕傲的不提醒。
  俊秀的竹子抱起鎯頭,飛身下了屋頂。他把他小心的放在院子裡的躺椅上。鎯頭此刻已經成了血人。
  「就麻煩你照顧他了。」俊秀的竹子說。
  魚悅拚命擺著那隻不帶手套的手:「我和他不熟。」
  「那?為什麼他會越在你家屋頂?」俊秀竹子很好奇。
  魚悅老實的回答:「他說你有恐高症。」
  原本很緊張的現場,有幾根竹子竟然笑出聲。
  「那,我們不方便帶他回去,而且,以後不是一家人了。」俊秀的竹子黯然說,那些竹子都板起臉。
  「你們可以做朋友啊。快帶他走吧!他欠我的帳也不用還了。」魚悅覺得鎯頭是個大麻煩。
  「對啊!我們可以做朋友的!」俊秀的竹子露出驚喜的表情,嘮叨著朋友這個詞,轉身離開。
  「喂,你們好歹帶他走啊,我跟他不熟悉,而且他要死了。」魚悅真的沒轍了,這都什麼人啊?
  「安心,禍害活千年的。」那些竹子,就像古裝大劇一般,咻——!的一下全部消失了。
  魚悅無奈了,他彎下腰,看著鬍子拉茬、邋遢得要死、一身傷口、彩虹拖鞋只剩一隻的麻煩嘆息,自從認識這個人,好像多了一點什麼?
  雨越下越大,空氣裡,救護車的聲音遠遠傳來……

  第二十九章:醫院

  小店市機場,貴賓休息室,奉游兒拿著一部手掌大的遊戲機玩的不亦樂乎。
  蕭促嚴、蕭克羌、田葛、小店市的一些頭頭腦腦都站在一邊,故作焦急的看著天空。偌大的貴賓休息室,安靜萬分,連個小聲交談的人都沒有,偶爾發出的是,奉游兒遊戲機的聲音。
  田葛站在奉游兒身後,那日知道真相後,他就一直沉浸在深深的思緒當中。他的心,很亂。
  蕭促嚴悄悄用眼角打量著穿著整齊的藍色金邊制服的田葛,眼神裡閃過一些羨慕和懊惱。自己家兒子哪裡差了?這個奉游兒竟然不選他,真是沒大腦。蕭克羌看著父親的表情,心裡泛起一陣無奈,他側身阻擋了下父親的眼神。蕭促嚴看下兒子,回頭繼續看外面的天空。
  「蕭所長,您看,怎麼安排?我們準備了本市最好的酒店,樓頂四層全部清空,最好的總統套間,您看您還滿意嗎?」小店市長很是巴結的問蕭促嚴,當然他的聲音略微大了些。蕭促嚴要巴結,但是他也必須告訴那邊的那位樂醫大人,在這件事情上,他也是耗費了相當多心思的。
  如今的六國,有種微妙的政治氣氛。在一個國家裡,樂醫的地位等同軍隊,甚至樂醫的數量直接影響到一個國家的安定。一個大總統或者,也許他能直接控制軍隊,但是控制不了樂醫,早在九百年前,樂醫機構就不和當地政權掛鈎。這些人雖然也在內鬥,可是一旦出現實質性的問題、涉及到樂醫利益的時候,那個槍口絕對一致對外,這是有歷史佐證的。
  大約是四百三十年前,原本是有七國的,那個時候有個國家,叫額恁,就是因為想控制樂醫,引起樂醫大反彈,一個月裡全國樂醫大量撤出。其後不到半年,額恁民眾因為失去了樂醫的安撫,沒有安全感,開始全國大移民,額恁這個國家就這樣快速地消失了,前後不到八個月。
  在暴虐症的威脅下,樂醫想毀滅一個國家是相當簡單的。
  所以,研究暴虐症,成為了每個國家最大的科學難題。當然,樂醫們對各國的舉動是非常支持的。樂醫機構,名義上,他們打著的是以醫者大仁的幌子,骨子裡,其實是個超然所在,尤其是近百年,樂醫機構的觸角早就涉及到了政治當中。至於涉及到什麼深度,簡單的說,一個國家總統的任選,只要這個機構伸手,那麼世界絕對會先以樂醫的意志為轉移,而不是以名義。畢竟,生存是最基本的需要,這個道理誰都清楚。
  「哦,再安排一層,我的侍從官也需要和我住在一起。」奉游兒沒有抬頭的說。市長先生的「好意」他聽到了。
  「好的,我馬上為您安排。」市長先生非常開心地、情緒帶著一絲激動地向外小步跑去。
  又玩了一會兒,奉游兒放下遊戲機站了起來,人群自動分開,他慢慢走到巨大的玻璃前看著天空:「他們,來了。」
  魚悅托著腮幫,仔細端詳著還在昏迷中的鎯頭。有意思,非常有意思。那天夜裡,他笑那些人是俊秀的竹子,如今,躺在病床上的鎯頭,頭髮被修理的乾淨清秀,鬍子完全被剔去,不但上面沒毛,為了防止傷口感染,他那個話兒周圍也被修理的分外乾淨啊。四個小護士把這個傢伙,從上到下洗白白,洗完很是有成就感的還悄悄拍照留念。魚悅看到也只當沒看到。關他什麼事情。
  竹子,病床上,鎯頭成了一根,比那天晚上的俊秀的竹子還俊秀的樣子。以前魚悅覺得這個傢伙最少有三十多歲了,尤其是那天晚上,俊秀的竹子都喊他哥的,現在看來,世界絕對是混亂了。這個傢伙,清秀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程度,昏迷中的他,脆弱、嬌嫩?對,就是這個詞,好好的男人你怎麼長這麼白?
  白?哦,這個不算,這個是失血過多。很少有男人眉毛能生的如此漂亮:修長的柳葉眉,這大睫毛子和蒲扇一樣,魚悅覺得下次熱了可以叫他不停眨巴眼睛,就涼快了。嗯,是個很漂亮的男人,最多不超過二十五歲,魚悅覺得,也許他比自己還要小。大概吧。
  鎯頭很安靜的躺著,他不鬧,不像一般高受創後物理髮燒的病人,嘴巴裡胡言亂語的,安靜得像個熟睡中的乖寶寶。
  魚悅用手指戳戳鎯頭燒紅的臉蛋,眉毛物理反應一般,一下就皺了起來。手放下,眉毛舒展,變成乖寶寶。再戳下,再皺起來。再放下,成為乖寶寶,再戳下……魚悅玩的不亦樂乎,直到身後傳來咳嗽的聲音。
  魚悅連忙站起來,譁。呼啦啦的一屋子人。那天晚上的竹子們都來了,竹子前面還有顆老松樹,老松樹邊還有一朵妖嬈的野玫瑰……好吧,魚悅同學對於不知名的物體和人類,喜歡用第一感覺稱呼之。
  進來的這些人,打頭的兩位:
  博爺:全名,博有仁。年齡六十八歲。性別男。魍礁集團教父,吳嵐百鑫銀行董事長
  袁芹:小名,親親。年齡四十七歲。性別女,過去任,鎯頭的水性楊花媽咪。現任,吳嵐百鑫銀行副董事長,兼任博有仁第三任妻子。
  這兩人身後跟著竹子八根……
  魚悅尷尬的轉身靠牆壁站著,心裡想,這些人看上去很有錢,能不能把他墊付的醫藥費還他啊?
  「寶寶……!我的天,怎麼傷的這麼重?」袁芹頃刻間淚如雨下,從提包裡揪出潔白絲帕一條,撲向兒子。
  寶寶?魚悅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他背靠著牆壁,一隻手藏在身後使勁在牆壁上抓撓。太噁心了,太噁心了!
  「親親,都怪我們,沒有跟孩子說清楚,我沒有想到他反彈得這麼大。」博有仁輕輕拍打下愛妻的肩膀。
  袁芹伸手拍開博有仁的手,她抹下眼淚。轉身對著博有仁揚手一個大耳光子。「啪!」的一聲脆響。
  原本因為那句「親親」繼續撓牆的魚悅頓時呆了,他木然回頭,只見門口那群竹子一副見怪不怪的摸樣。最後那位倒是會看臉色,反手關好房門。
  屋子裡,安靜非常。袁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嘴巴裡的話卻是潑辣非常:「我告訴你,博有仁,老娘這輩子最恨的、最後悔的事情就是跟你私奔!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看重老娘什麼,你無外乎看中老娘的美貌、看中老娘的高智商,你家就缺個免費奴隸!原本老娘以為,一個黑社會教父,怎麼著,也是個叱詫風雲的人物。你倒好,你就是個應聲蟲!你除了是是是,對對對,你還會說什麼?這些也就算了,寶寶在孤兒院呆得好好的,你非把他拉入你家的墨汁池子裡,還一瞞老娘十多年,我們娘倆欠你的怎麼得?好啊,多好,兒子幫你擋槍,老娘幫你賺錢,你個老烏龜在外面威風,你當我們是什麼?博有仁,寶寶這個樣子,你今天不給老娘個交代,我就沒完!」
  地球被火星人侵入了嗎?魚悅就是這樣的感覺。
  「是是是!親親說的對,都是我的錯,我不是看你想孩子嗎?這事情一多不是忘記了嗎……」博有仁一連聲的道歉、解釋。
  「放屁!」袁芹。
  「是是是,放屁,親親你看,寶寶不想在幫裡呆著,總要給那些人個交代,幫規的事情,你知道的,我這個不是也是沒辦法嗎?寶寶這不是沒事嗎?安心,我一定好好補償你們娘倆,我一個兒子都沒,我的還不是寶寶的嗎?」博有仁繼續虔誠道歉,連親帶哄。
  袁芹擦下眼淚,變魔術一般從小手包裡拿出一疊檔,啪的甩到病房桌子上。
  「簽了!」袁芹。
  「什麼?」博有仁。
  「遺囑!」袁芹。
  「呃?親親,我還活著呢?」博有仁面有難色。
  「要是一會你出去給車撞死了呢?」袁芹。
  ……
  時間緩慢過去,博有仁自知理虧的在遺囑上籤字。魚悅看奇蹟一般看著這場不可思議的事件。等博有仁簽完了大疊文件,袁芹終於破涕為笑,她把檔放好,抓起兒子的手拍了兩下:「寶寶,你在外面自由自在的玩幾年,媽媽去幫你謀博有仁家財產。過幾天,媽媽再來看你,可憐的……」
  這些人,浩浩蕩蕩的來,又浩浩蕩蕩的去了。猶如風一般,來無影,去無蹤!
  魚悅呆呆地看著打開的大門,很久之後才想起來,這個醫藥費誰出啊?他沒發現,他的背後,鎯頭睜開眼睛冰冷的看下門口,又看下他,接著緩緩再次閉起眼睛。

  第三十章:聚集

  帝堂秋從浴室出來,下身只圍著條毛巾,他一邊擦頭髮一邊看那邊沙發。華萊西亞穿著一套男式的睡衣坐在那裡,頭髮隨意散著,奉游兒懶洋洋地躺在她的腿上。她拔下一根頭髮,鑽進奉游兒的耳朵裡,輕輕一撚,奉游兒舒服的直哼哼,很是受用的樣子。這是他(她)們的交流方式,俗稱「打耳朵」。
  帝堂秋瞥他們一眼,一句話沒說的走進旁邊的臥室換衣服。十二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距離。這些年裡,奉游兒越來越會裝,華萊西亞越來越像個男人,而他這個當年的嘮叨大王,竟然變的惜字如金。人總歸是會變的,尤其是這個號稱學院最堅硬的團體。
  隨知意消失後,鈥溪節從昏迷中清醒,得知祖父藉著自己受傷除去了隨家兩個天才。這個少年一怒之下,也消失了。當年的五人黨,如今只剩下三人。那之後,樂醫界最大的官司一直打到了樂靈島。
  當年那位封印隨知之的鈥家老祖宗,名叫鈥孟公,那麼有名望的一代樂聖,為了挽回這件事被流放出樂靈島,直至找回丟失的三位少年,否則他都不得再跨入樂靈島一步。
  還有隨家,鈥家兩位老族長,隨伯祿和鈥加洛,雙雙被罰面壁五年,直至消除名利心。至於兩家新的族長,由兩家長子順位繼承。世界真的很悲哀,這個報應不用等下輩子,隨家沒有繼承人,因為隨知意,隨知之全部丟失,鈥家也沒有,因為鈥溪節也丟了。
  十二年裡事情一波又一波,漫長的時間磨礪,少年們被淬煉成熟,慢慢地改變著自己,力求和這個世界同步。
  「游兒,你能不能成熟點,華萊西亞畢竟是個姑娘家,你這樣叫她以後怎麼找婆家?」帝堂秋譏諷道。
  「嫁不出去?那嫁我好了!」奉游兒無所謂地說。
  「我是男人,怎麼嫁人?」華萊西亞很無辜的笑笑……
  奉游兒嘆口氣坐起來,無奈的晃下腦袋:「你是女人。」
  「找到鈥溪節和隨知意之前,我就是男人。」華萊西亞凝視著奉游兒,語氣不容置疑。
  這場嘴上官司,打了多少年,依舊沒個結果,奉游兒懶得再和她爭論。全世界都知道,這個女人在等鈥溪節。隨便她吧。
  「咚咚咚」三聲輕重適宜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華萊西亞對著門說了句。
  隨家代表隨知閒慢慢推開門走了進來,他也是這次的組員,幾大世家只有鈥家沒有委派代表。這些年,他們一直在尋找丟失的三個少年,直到尋找到三人之前,他們都不得出任務。這是樂靈島的懲罰。
  隨知閒掃視了下屋子裡無所謂的三人,心裡一陣黯然。論天分,他根本比不上他們,能進入這個團體,還是因為借了知意的光。當年他加入這個團體,父親是很高興的以為兒子終於有出息了,只是走入這裡之後,隨知閒才明白當年隨知之的感覺。天才光環下被陰影籠罩著的人,真的不如一隻老鼠。自卑,壓抑,無法呼吸。這就是他十二年來不斷重複的感覺,他自信他付出了百倍努力,但是,他就是跟不上。當年他和知墨從來都對隨知意不服氣,現在,隨知墨看他不順眼。誰知道呢,假如可以,他真的想跟知墨換一下。
  心裡默默嘆息,隨知閒走到桌邊,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子上:「我拿來了資料。」
  「看資料說不清楚,明天一起去醫院吧,我給你們現場解釋下。這次的計畫,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一但失敗,我們都活不成。」奉游兒完全無視隨知閒幾個小時的努力,一句話就否決了他。那些東西,他們看都沒看的慾望。
  隨知閒面無表情,拿起紙袋放回腋下:「那麼,各位早點休息。」他衝他們客套的點頭,轉身離去。低垂的眼瞼遮掩下的眼神,火焰一般燃燒著。
  「奉游兒,你何必呢?他是知意的哥哥。」帝堂秋責備道。
  「這個位置是知意的。」奉游兒瞪著他,眼神裡閃著憤怒。
  「以前,我帶隊,什麼都可以。可是,這次是樂靈島的四季婆婆。未出戰,內先亂,難道還想被樂靈島的人看笑話嗎?」帝堂秋怒視回去。
  「哼。樂靈島樂靈島,你們就知道樂靈島!離開樂靈島,這個星球不轉了是不是?啊?」奉游兒大吼著甩出一句話,轉身重重的摔門而去。
  華萊西亞站起來,把那根頭髮丟進煙灰缸:「今後,我就是級別到了也不會進入樂靈島。當年的誓言,你忘記了嗎?創立我們自己的樂醫世界。好了,好好休息。明天見。」她說完,轉身離開了。
  重重地嘆口氣,帝堂秋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俯視著燈火輝煌的夜景。「忘記?怎麼可能。十二年了,知意,你丟下的擔子,我扛得好累,就要承受不了了,隨知意,你……究竟在那裡?」他喃喃的說著,聲音疲憊之極。
  鎯頭瞪著魚悅,眼神很是不善。他很迷惑,這個人真的是來陪床的?不是來陪吃的嗎?
  魚悅大口大口吃著美味的水果,他的眼睛盯著對面的電視,他身邊的垃圾桶裡堆滿了鎯頭的慰問品殘骸。大約是怕了某個小心眼的護短,眾竹子這幾天沒少往這裡上供,可惜鎯頭半個也沒撈到吃,全部進了魚悅的肚子。
  鎯頭覺得,這輩子,他看人從來沒錯過,怎麼就沒發現這傢伙的真面目呢?以前的魚悅,在他的眼睛裡是多麼的可愛,話少、善良、懂事、含蓄、知趣,可看看現在的小老闆,整個一個周剝皮!那些零食全部吃了也就算了,他好歹是病人吧?可憐他到現在還虛弱到無法坐起,一直可憐兮兮的發著低燒。他需要安靜的臥床休息,這是基本的。
  「不!你不能拋棄我,我懷了你的孩子啊!!!!!」電視裡,一個女人淒涼的哀嚎著。鎯頭渾身顫抖了下,就是這個該死的女人,每天在不同的頻道懷孕,肚子從小變大,從大到小,懷了又懷,生了又生,反反復複,他要崩潰了!
  「小老闆……」鎯頭虛弱的喊了聲。魚悅沒回頭,一邊傷心,一邊在身邊的禮籃裡挑水果,他悲哀的想,真是人間悲劇啊!
  「小老闆……!」鎯頭使出吃奶的力氣,可惜聲音猶如蚊子叫。魚悅咬水果的脆響都比他的聲音大。
  鎯頭無奈的仰面躺在那裡,喃喃的喊:「救命啊!救命啊!!」
  「你要死了嗎?太好了!」魚悅的聲音突然從床頭傳來,鎯頭眼珠子轉動了下,看著腳頭的魚悅。
  「為什麼?為什麼?」他一臉痛苦的表情。
  「什麼為什麼?」魚悅大大的咬了一口水果,上下咀嚼,口齒不清的問。
  「你很吵!」鎯頭怒吼,可惜聲音依然如蚊子叫。
  「我故意的。」魚悅很開心的說。
  「為什麼?」鎯頭問。
  「你欠我錢,還踩爛我家屋頂。」魚悅說。
  鎯頭沒再言語,無奈的撇過頭裝聾子。咀嚼聲再次傳來:「想吃嗎?」魚悅調戲一般的語調。
  鎯頭眼睛亮了下,他兩天沒吃了,真他媽的餓啊。他看著魚悅,眼神充滿期滿。亮閃閃的能擠出水來。
  魚悅看都沒看身後,果核一甩,正中垃圾桶,他指指鎯頭插在手上的點滴:「你吃液體就夠了。」
  鎯頭氣瘋了,大力的喘息,掙紮著要起來。魚悅這才走過去,按住他:「哎,你多大了,為個水果生氣。」他的語氣帶著笑意。
  「哼……」鎯頭負氣地扭頭,也沒發現自己有多孩子氣。
  「第一,手術完畢,沒有放屁不得進食;第二,你的胃暫時無法消化水果;第三,等你能吃了,那些東西就爛了,浪費可恥。知道嗎?」魚悅耐心的解釋。
  鎯頭扭轉回頭,滿臉的不相信。剛想開口,一聲沉悶的,悠長的放屁聲從被窩下傳了出來。
  魚悅眨巴下眼睛,看下他:「恭喜你,終於放屁了!」

  第三十一章:擦肩

  鎯頭的臉漲得通紅通紅的,這輩子都沒這樣丟臉過。放屁被恭喜,也算奇蹟了。
  魚悅笑嘻嘻的從床鋪下摸出一個保溫杯放到床頭:「奶奶燉了魚湯,很補的。我去叫下醫生,醫生允許了,你就能吃了。」他說完轉身出去。
  鎯頭尷尬得一頭冷汗。媽的,丟人死了!
  魚悅找到護士台,看了看。咦?人呢?走廊上,平時紮堆的病友這會兒也都消失了。
  鎯頭的病房在醫院的一樓,平時這裡是很熱鬧的。魚悅覺得有些奇怪,他順著走廊慢慢的向大門那邊走去。才走到入口,魚悅發現那裡聚集了無數的人,大家都安靜非常,低著頭站在走廊兩邊,中間路出長長的一條走道,一些穿著仲裁所制服的人正從那裡穿過。
  魚悅站在那裡,遠遠望著那些人,久遠的記憶翻江倒海似的冒了出來。奉游兒,他還是這麼放蕩不羈;華萊西亞,這個人魚後裔,依舊一身男人的打扮;走在前面的那個是帝堂秋嗎?他,怎麼變得如此穩重?還有……那個,是知閒?
  哥呢?知意哥呢?魚悅眼睛突然睜大,有種不好的預感。難道知意出事了?魚悅煩躁萬分,一股淩厲的氣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帝堂秋他們突然集體停下,向這邊張望過來。意識到自己暴露了,魚悅迅速隱藏進人群。
  「你們也感覺到了?」帝行舟盯著人群的方向問。
  「是,窺視。還有級別很高的樂醫精神氣。」奉游兒張望著。
  那裡只是一些露著迷漫表情的人群,每個人都非常普通。但是那股毫不遮掩的、巨大的精神氣,又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田葛?」奉游兒對走在最後的田葛叫道。
  「在。」田葛走到前面。
  「小店市,有隱居的樂醫前輩嗎?」奉游兒問他。
  田葛想了下:「據我所知,沒有,也許蕭克羌知道。」
  帝堂秋再次掃視下人群,依舊一無所獲,他有些失望地對夥伴們說:「走吧,也許是不知名的前輩,先把手裡的工作解決完畢再說。」
  魚悅藏在人群裡,目送著他們離開。十二年了,他們如同陌路,十二年之前,也同樣是陌路。片刻後,人群散去,魚悅跟著幾位護士回到護士站。在那裡,他呆呆的站立了很久,直到別人問起,才終於想起病房內,有個餓的要發瘋的鎯頭。
  「那個……小老闆?」鎯頭無奈的聲音。
  發呆的魚悅被打斷沉思:「啊?」他扭頭,自己的湯匙離可憐的病人還有一段距離,病人努力撐起腦袋,在距離湯匙一寸的地方再也挪不動了。鎯頭看著魚悅,可憐巴巴地。
  「哦,抱歉。」魚悅把椅子向前拽了下,這次是看著鎯頭,小心地餵的。鎯頭胃口很好,是真的餓了,一保溫桶魚湯渣都沒剩下。
  餵完了湯,魚悅走在衛生間裡刷保溫桶。他仔細打量著鏡子裡的人。過長的劉海被拉得很低,直到眼簾,巨大的黑框眼鏡蓋住了眼鏡,常年在海底不受日曬而蒼白的皮膚。魚悅伸手緩緩摘下眼鏡,看著沒有眼鏡的自己,眉心的紅痣早就脫落。十二年前,他像隨知意,十二年後,他竟然越長越像月光,一個男人居然生成這樣……魚悅多少有些黯然,不過這些不是重點,他上下的詳細的打量自己,他們應該認不出來了吧?他已經不再是那隻老鼠了,不再是了……
  水龍頭裡的水嘩啦啦的流淌著,魚悅突然彎腰,雙手接著一捧一捧往臉上打去。要冷靜,要冷靜,知意是非常厲害的人,他不會有任何事情,絕對不會。
  鎯頭仰面躺著,醫生不許他枕枕頭,他的脖子和腦袋要乏得崩潰掉。他伸手想叫護士,扭頭卻看到靠著窗臺發呆的魚悅。剛才他就想問了,他是去洗保溫桶?還是去洗澡了?從衛生間出來,渾身水淋淋的,接著就靠著窗臺發呆。
  他真美,鎯頭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小老闆第一次在他面前沒帶那副醜得要死的眼鏡,他靠在那裡,微風吹起眼簾前的頭髮,側面看去,那個人就猶如一副古老意境中的水墨畫。很美,很飄逸。鎯頭忘記了自己可憐的脖子,呆呆的看著。
  「那個……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不能說的秘密,但是秘密放久了,就如傷口一般,遮掩的再好,也會化膿,會潰爛。」寂靜的房間裡,鎯頭的聲音,突然響起。
  魚悅回過頭,看著鎯頭:「什麼?」
  「哦,那個……我,我是說,謝謝,其實,我早該道謝了,謝謝你救了我,幫我叫救護車,還有那個……醫藥費。」鎯頭越說聲音越小。
  魚悅慢慢走過來,一隻手扶著鎯頭的上半身,一隻手輕輕的揉他的脖頸。他的手很涼,很舒服……
  「你的手,你的手,不是不能動嗎?」鎯頭驚訝極了。
  「誰說的?」魚悅的聲音有些耍花招後得逞的笑意。
  是啊,從來沒人說過,只是他們就那麼認為了。
  「我只是懶得動它,我在訓練左手,我希望左右一樣靈活。」魚悅停了會還是回答了鎯頭這個問題。
  「喔……」鎯頭點點頭,閉起眼睛,被放鬆的脖頸,很舒服。他沒有去追問,為什麼要訓練左手這個問題。
  「前面,最前面說的那句話,再重複一次。」魚悅的聲音從他腦袋頂傳來。
  「……以前,我很小就覺得自己是個孤兒,別人給我飯吃,對我好,我該以性命報答。因為,做人要是沒有良心,還叫人嗎?那個時候許多回和死神就是一擦肩的事兒,說實話,我覺得能活著,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健康的活著,即使是自私點,也沒什麼,人只能活一次對吧。」鎯頭沒有再重複之前的話,也許他覺得自己不適合再說一次那麼肉麻的勸說言吧。
  魚悅的手停了下,略帶點困惑地說:「那麼,我現在也給你飯吃,還給你付醫藥費,你是不是也以性命報答呢?」
  鎯頭噗嗤樂了:「我想活得自私點,這一次,我要為自己活著,像個人一樣。不過,還是謝謝你,我會報答你,用我力所能及的方式。」
  魚悅沉默了一會兒,放下他的腦袋,關起窗戶:「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他收拾了下桌子上的果殼,調整好室內的燈光,轉身欲去。
  「小老闆,你的眼鏡。」鎯頭也覺得有些累了,他迷糊的閉上眼睛提醒。
  「我不再需要它了。」魚悅溫和的幫他拉好被。
  病房的門,緩緩的關閉。鎯頭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他覺得他會有一個好夢,睡一個好覺,這麼多年了,他終於做到了,他捨棄,他得到。
  夕陽西下,魚悅靠著一樓的牆。他在等待,護士台依舊沒過去的興奮傳遞給他一個消息:那些樂醫,他們還沒出來,只是一剎那的想法,魚悅決定和這些人面對面的接觸一次。
  帝堂秋脫去手套丟到一邊,事情比他想像的嚴重的多。那些實驗獸的各項數值已經到了可怕的程度,從切片分析來看,無論是正面的精神值,還有負面的,都達到了巔峰——兩種數值不可思議的平衡了。
  奉游兒看著帝堂秋從解剖室裡走出來,他迎接過去:「我們,我們恐怕這次真的無法完成任務了。」
  帝堂秋點點頭:「是。」
  華萊西亞有些不相信的看著他們:「沒這麼嚴重吧?這些年,再艱難大家也熬過來了。」
  帝堂秋坐到她身邊嘆息了下:「我們三人,加上知閒,也許能困住一隻,但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我們根本沒有確切數字,只是個大約的估算。如果突然冒出來另外的,我想,我們一個也活不下去。」
  「申請,申請最高樂盾吧。我想安全第一的好。」奉游兒出聲說。
  帝堂秋看了他一眼:「只好這樣了。明天,四季婆婆到達後,也許有更好的建議。」
  克萊西亞站起來,看下同伴:「該來的躲不過,現在,還是先回酒店休息吧。這個城市不錯,晚上,我們出去喝一杯如何?」
  帝堂秋和奉游兒對視了一下,笑著點點頭。只有隨知閒從頭到尾沒有說話。那個圈子,他進不去,也不想進去。
  魚悅閉著眼睛,躲在黑暗的角落,他等待了很久。當夜幕完全籠罩,黑暗中,他突然睜開了眼睛。來了,他能感覺得到那些人的氣息,不管分別多少年,即使雙方有幾百米的距離,他就是知道,他們,來了!
  他站直了脊樑,慢慢走到電梯口,露出溫和的笑容,作出等待電梯的樣子。
  伴隨著「叮」的一聲提示,電梯門緩緩打開。魚悅抬頭,他看著電梯裡的人,裡面的人也在看著他。畢竟剛從噁心的解剖室出來,突然遇到這樣賞心悅目的美色,多少有些洗滌心裡的感覺。那些人眼神閃了下。但是,他們看魚悅的眼神,絕對就如看陌生人一般。顯然,魚悅成功了。
  就如普通人一般,魚悅迅速讓到一邊,裡面的人習以為常的徑直向外走。奉游兒還多看了魚悅一眼,只是一眼,完全是欣賞的眼神而已。
  魚悅表情平靜,接著他看到了最後出現的田葛,剎那間,另外一個念頭升起。他作出大吃一驚的表情,誇張地大喊一聲:「啊!葛先生?」
  田葛站住,看著魚悅,迅速蒐羅了一下記憶,顯然,對於這個人,他沒有任何的記憶。
  魚悅微笑著,語氣帶著驚訝:「葛先生您忘記了,我是買您房子的人啊!那套海景小樓。記起來了嗎?」
  田葛恍然大悟,他也是驚訝的上下打量魚悅,上一次見到這個人,他好像很不起眼,很普通的。「是你啊。你好。」他客套著回道。
  魚悅倒是很熱情:「真是沒想到呢,您竟然是樂醫大人呢!哦,那所房子很好,我奶奶很喜歡,那個,家裡開了一家粽子店,您哪天清閒了就過來吃吃看。」
  魚悅的語句裡,格外加重了對奶奶這個詞的語調,他甚至拿出一張粽子店的外買卡遞給田葛。
  田葛接過去,對他微笑了下:「嗯,閒了,一定回去。」
  魚悅露著驚喜,受寵若驚的神情:「啊,一定要來,奶奶包的肉粽子真的很好吃,那麼不耽誤您了,再見。」
  魚悅走進電梯,按動關門的按鈕。田葛低頭看著名片。
  帝堂秋倒是若有所思,他看下田葛:「認識?」
  田葛低頭回答:「是的,家裡的一所老房子賣給了他們家。」
  走廊裡,腳步聲慢慢遠去。很晚了,這裡已然安靜,看熱鬧的人沒幾個。帝堂秋想著剛才那個人,只是覺得哪裡有種說不出的古怪,但一些東西,他沒有抓到。
  魚悅雙眼無神地盯著緩緩上升的樓層數字,十二年了,世界在變,我們都在變。他們看自己的眼神,就如看陌生人一般。是啊,陌生人。

  第三十二章:藏匿

  深夜的醫院,總是有著各種各樣的恐怖傳說,當然,這個只是傳說……而已?
  一條黑色的影子,快速、熟練地攀爬上醫院的外牆。它最初出現在醫院的下水道口,它的動作非常小心,小心到,當它搬動水井蓋的時候,周圍草叢的蟲鳴都沒被驚擾。
  一汪明月穿過烏雲,月色突然籠罩到黑影身上。天哪,那是一隻什麼樣子的怪物!它的外皮猶如被剃光羊毛的光毛淨羊,粉紅透明,一些粗大的血管裸露在薄薄的外皮下。它的骨架很明顯,不,也不是明顯,它太瘦了吧,突出的繃在皮外的肩胛骨分外顯眼。它的脊椎很長,上面裸露著奇怪的帶著尖刺的未名骨骼,整整一排從大到小的均勻排列,從脖頸的部分一直延伸到尾椎。怪物的髖骨很瘦,從背後看去,它的上半身就如一個倒置的三角形。
  月亮再次鑽入雲層,最後一抹月光照射在怪物的臉上。這是新的醫院恐怖傳說嗎?這怪物竟然長著半人半獸的形態!它有著長長的嘴巴,犬科的獸牙暴露在唇外,尖銳,雪白。它的鼻猶如狐犬,耳朵也是三角形,但是他的眼睛怎麼和人類如此相似?除了形狀大得多之外,它竟然有一副雙眼皮。怪物小心的窺視,竟然作出人類的躡手躡腳的形態,當月亮再次鑽出,它的眼睛突然再次的變化了,偌大的眼球突然暴突出來,呈現三百六度旋轉,它在小心翼翼地探查四周。
  它微微的向下蹲,猛然躍起,整個身體呈現弓的形狀,這一躍竟然有二十多米高!它的下落是無聲無息的,只有身體破風的聲音。
  它小心翼翼的攀爬上樓房牆壁,一直攀爬到瞭解剖室外的窗臺上,接著它趴在窗戶上向裡窺視,眼睛不停旋轉。它的腹腔輕輕地發出咕咕的哀鳴,眼睛裡竟然有液體流下,解剖室內,未及掩蓋的母實驗獸的殘骸暴露在空氣裡,深夜中雪白的骨頭露著詭異。
  怪物窺視了一會,並沒有去觸動窗戶上的任何東西,它只是窺視。
  蟲子的鳴叫聲越來越大,怪物緩緩的離開瞭解剖室的窗戶,它向右攀爬了一會,停在了另一個窗戶上。那裡是醫院的屍體停放處,一些無人認領、或者用於醫學解剖的屍體就存放在那裡,這家醫院是小店市最大的醫院,在它的停屍間的冷庫內,存放著各種各樣無法焚燒、或者是有其他用處的屍體。
  這怪物難道是來偷屍體的?
  但是,怪物的身形沒有停止,它竟然穿越過了停屍間。它在樓口折了個彎,最後看了眼解剖室的方向,在樓角又是一躍,再次向上攀爬。
  每個城市,都有個暴虐症患者冷凍室,一般未及處理的三度暴虐症患者,因為各種原因被收攏在這裡,家屬出錢存放。如果家屬不付錢,這些人會被秘密的人道毀滅,畢竟樂聖,沒有多少,大批量的壓制、恢復是個浩大的工程。本著人性的最基本原則,政府其實還是悄悄出了這筆錢,這些人被秘密的停在這些地方,身體完全冷凍處理。為了不驚擾到市民,冷凍室的存在是秘密的,大家都知道有這個地方,但是就是不知道在那。
  許多年的等待,許多年的堆放,哪個城市沒有幾百甚至上千的暴虐症患者,他們就聚集在此,在爆體之前,等待著最後的救贖。漫長的無期限的等待,人類的尊嚴早就不復存在,他們被裝在黑色的裹尸體的袋子裡,猶如貨架上的商品被擺放起來,一排排,一層層……
  怪物停在了巨大的通風口處,它安靜下來,側耳聽了會,接著鑽了進去。又是漫長的十多分。
  它緩慢的從那裡爬出,接著一隻手攀住通風管道,一隻手拖拽出一個裹尸袋。
  背負一隻裹尸袋的怪物,依舊靈活,速度不降,它快速的藉著夜色來到樓下,再次進入下水道,接著井蓋緩緩關閉一切恢復如常。
  睡夢中的鎯頭,突然睜開眼睛。他練古武出身,黑暗的過去、朝不保夕的日子使得他身體本身就比普通人敏感。他想坐起,卻又無奈的躺下。黑夜中,鎯頭的雙眼充滿著戒備,他盯著窗戶,一絲月色映照在那裡,似乎有東西在外面,就在窗簾的後面。他睜大眼睛,那種戰慄來自內心,從胃部向外翻著雞皮疙瘩。他一直胡思亂想到天明,才睏乏的睡下。
  四季婆婆,樂靈島的代表,叫她婆婆不過是一種尊稱,因為樂靈島的輩分講究,她早就成了超然所在。現實裡,四季婆婆不到五十歲的樣子,容貌保持的非常好,無論誰來看,這個女人最多三十多歲。雖然相貌不顯眼、穿著也很普通,就是上下一套的檀色袍子,頭髮也是齊耳朵短髮,模樣只能清秀,但就是如鄰居家的姐姐一般的人物,讓人不知不覺中放下心來。
  一直很狂傲的奉游兒,酷酷的帝行舟他們安靜的站在她的面前,他們不敢坐下。這不是規矩,只是尊重。
  四季婆婆看著那些照片,還有大疊的資料。多少年了,她一直在潛修,從來沒涉及過世事,穩重、冷靜、考慮周詳是她的特點。現在樂靈島委派代表越來越慎重,畢竟一場未解的官司,幾家悲哀,幾家愁。樂靈島再也不能付出任何代價了。
  四季婆婆沒有急著發表自己的意見,她放下資料,看下面前的年輕人,很快區分出他們的頭領。她看向帝堂秋:「你怎麼看?」
  帝堂秋向前走了一步,思考了一下:「很棘手。」
  四季婆婆點點頭:「我想聽下你目前的想法,你怎麼看待,看待這個叫實驗獸的東西。還有,你準備怎麼處理它。原本的計畫我也想知道。」
  帝堂秋剛要開口,四季婆婆揮揮手,親切的笑了下:「別跟那裡杵成一根棍子,過來坐下。於情我是長輩,於理,我們現在是合作夥伴,我希望我們能更深的瞭解下。」
  屋子裡的一行人,互相對視了下,終於坐下。田葛到一邊為大家倒來熱飲,這是他目前的工作。
  帝堂秋思考了會,終於開口:「在樂醫界,出生的嬰兒,除了五音,還有個精神數值的測試。在測定圖示內,精神力跨越三百,就是天才樂醫,在這裡沒有五音等級,我們都知道。通過解剖,和各項數值的分析,新一代實驗獸的精神力,初步推算在一百八十左右,而且那些活的細胞在不停生長,它的精神力是可以根據成長慢慢增加的,這一點很可怕。它們和樂醫的天才臨界點,越來越拉近了,但是,在負值上,它的數值又遠遠超越三度暴虐症,甚至是爆體前的暴虐症的情緒負值,也就是說,暴虐症有了新的度數,四級——五級。我們都知道,樂醫的基本條件就是,以強大的精神力驅器,只有超越出對方的精神力才能壓制對方。而這個東西,它的一切形態都是依附著大自然最需要的形態而成長的,不客氣的說,它比我們更加適合這個世界。它的骨骼優化,通過解剖前代實驗獸,它渾身的骨骼裡,有二十二個可借力的骨骼可以摺疊、扭曲,這大大提高了它的跳躍力,這還是上一代,這一代,我們不知道。它的進化速度是可怕的,而且每三個月它會發情一次,近親繁殖……我不敢想像未來會如何。我想,如果不及時處理,未來,它生,我們毀滅,這只是時間的問題。」
  帝堂秋停下聲音,緩了一下。屋子裡的氣氛十分壓抑。四季婆婆看下這個條理清楚的年輕人:「繼續說。」
  帝堂秋用手點點照片:「我分析了幾天,從身體機能、精神力上來看,我們無法討到便宜——我指我們這樣的人,除非樂靈島的前輩們願意幹涉這事情。不久前,第一代實驗獸被絞殺的時候,當時我們以為是樂靈島的前輩出手,現在看來,並不是。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在過去從來沒有進入過我們的視線?這是個疑問。還有那個怪物。我想以婆婆您的精神力,完全可以絞殺它。但是,實質的問題是,我們不知道它在哪裡。這些日子,沒有人口失蹤報告書,這就呈現出一個詭異的問題:它們潛伏在哪裡?以什麼為食?人類在它眼裡就是食物,這點不容置疑,有什麼東西被我們忽略了,我有這樣的感覺。所以,我想,現在我們的人力、物力都出現嚴重欠缺,可不可以越級向您求助呢?我們需要更多的樂聖級前輩的幫助。婆婆,事關人類的存亡!」
  四季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樂靈島,已經有三十多年沒有新生力量進入了。人的生命是有限度的,人口老化,沒有後繼人,老一代都閉關修煉境界,那個島不是你們想像的人潮湧動。孩子們啊,能出來幫忙的人不超越三十個,實驗獸重要,那些冰凍了十年以上沒有得到壓制的暴虐症患者就不重要了嗎?你們的要求有理,但樂靈島也有樂靈島的難,幾十萬的樂醫大軍,三十年出不了羽,這才是最需要憂愁的事情。坦白的說,我並不想隱瞞你們,如今樂聖已經不到六十位了。這個問題希望大家保密,畢竟外面知道了,會引起民眾恐慌。那麼,我想知道你最初的設想。坦白說,我並沒有多少戰鬥經驗,這次的智慧還算你吧,帝家的堂球兒。」
  堂秋兒?糖球兒?奉游兒抿下嘴巴看著腳尖。
  帝堂秋沒有笑,依舊沒有表情。很久之後,他再次開口:「目前我能找出來的唯一弱點,就是它的低智慧。它沒有我們聰明,我們經歷了幾千萬年的進化,它們是後天產物,為食而生,為食而死。雖然任何身體條件都超越我們,可它不會算計,而算計才是我們人類發育最完全的東西。還有一點,他們是沒有成長完全的小獸。這一點至關重要,早一點找到它們,人類就多一份安全。」
  四季婆婆笑了下:「詳細計畫?」

  第三十三章:七彩拖鞋

  帝堂秋站起來,深深凝望著窗外燈火通明的小店市,他緩緩說出自己的計畫:「全市戒嚴,進行宵禁,小店市全線封閉,找到那個人,那個殺了第一代實驗獸的人。有他在,我們的勝算多出三倍。他就是不出來,也要逼他出來。還有進行小店市人口大普查,追其三代,只要和樂醫有關係的家族全部要篩檢。全市所有人多的聚集區安裝三百六度旋轉監控器,警察局、駐紮在附近的部隊、低級樂醫三家聯合巡邏。一日不根除實驗獸,小店市不許解封。天上地下,我要它們無所遁形。」
  「動作太大了,這樣會給這裡帶來巨大損失。」田葛驚怖的看著帝堂秋。畢竟他是這個城市出生的人,第一個角度是為這裡的人們著想。
  「這是樂醫仲裁所最高紅色警報,無論是地方還是國家,必須全力配合。未來的日子,我要把這裡變成孤城。那個東西的細胞成長度你們看到的,當兩個月的幼年期過去,在繁殖期到來之前,它需要攝取大量的人類蛋白質。死只能死這一個城,這個代價已經是最低了。」
  帝堂秋一番話說完,屋子再次陷入死寂,大家各有所思。四季婆婆忽然站了起來,坐著的人也連忙跟著一起站立。
  「你們都是不錯的孩子,三十多年了,希望再次返回樂靈島的時候,我能帶一些新鮮的血液回去,這個是老聖師(樂靈島的島主)期望的。說起來,我還真的很想知道你們說的那個叫隨知意的孩子,島裡對他、還有那個隨知之以及你們都很感興趣。可以跟我說一些嗎?」四季婆婆儘量緩和大家的氣氛。
  年輕人們互相看了眼,他們不想提。隨知意和鈥溪節都是他們的傷。
  未知的恐懼並未籠罩在普通人的臉上,人們都坦然自在的週而復始地活著。那些禍事,等降臨到身上後,也許人類才會悲嘆,為什麼?我分明是如此的善良?其實,災難從來不分好壞人,來了便來了。
  魚家奶奶和幾個新認識的街坊在聊天,粽子店的免費涼茶把這裡弄成了婆婆媽媽的聚集點。
  「魚家奶奶啊,你們家小悅也不小了,也該……找個了吧?」一位婆婆好心的提醒。
  魚家奶奶看著一邊幫忙的魚悅,眼睛幸福成一條縫:「我也想啊,可這孩子自己都不著急,我又著什麼急呢。年輕人,由他吧!」
  閒話隱約著傳進魚悅的耳朵,他無奈的笑著搖頭。結婚?這輩子,他都不會結婚,這個念頭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
  今天的魚悅,身穿明亮的天藍色襯衣,那件襯衣的袖子很長,他的右手依舊掩蓋在袖口之下。整齊休閒的水磨石帆布褲子,簡短的俐落髮型出自魚家奶奶之手,今天的他看上去格外的賞心悅目。
  明燦燦大姐賴在櫃檯,非常熱情的買了一堆東西不說,還一直和他搭話。魚悅始終笑著應付,沒有任何不耐。
  明燦燦小心的打量這個突然變身的粽子店小老闆,心肝兒跳得噗通,噗通的。
  好吧,即使以前別人說自己是色女又如何,美色自然是人人喜歡的!真是沒想到啊,這樣的普通小街,竟然有極品出現,不好好地接觸下,對不起她律師樓女狼頭的稱號。
  瞄到這邊情況,魚家奶奶轉頭看下廚房的方向對魚悅喊道:「小悅,湯好了,趕快去給鎯頭那孩子送去吧。」
  魚悅應了聲,轉身進屋,明燦燦大姐一臉遺憾,眼光一路追著他的背影直到進屋。魚家奶奶走過來應付她,自己家小悅要找,也要找溫柔嫻淑的女子,那孩子性格安靜,這個女人,魚家奶奶不喜歡她。
  「明小姐要結賬嗎?」魚家奶奶笑著問她。
  「呃,好!」明燦燦尷尬地看著一櫃檯的東西,只好統統買下。
  魚悅提著一保溫壺的新燉魚湯,慢慢走在市區的公路地下通道里,一位元以音樂乞討的流浪人坐在那裡,他敲著幾個空鐵盒,唱得好不開心。魚悅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說實話,這人沒有任何音樂天分,但是他就是很開心地唱著,高音上不去他就滑下來,低音下不去,他就變個聲。他的面前,擺放著十多對用塑膠袋放著的拖鞋,看啊,人家也算生意人,賣拖鞋,聽歌是奉送的。
  魚悅蹲下來,他看到了一雙和鎯頭腳上一模一樣的拖鞋,七色的彩虹拖鞋。鎯頭原來那對,在打鬥中丟失了一隻。魚悅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小額的紙鈔,十個基門塔,遞給唱歌的人,唱歌的那位流浪人沒有接錢。
  「多謝。多……謝惠顧啊,錢……丟到攤子,攤子上吧!啦啦啦!」他竟然唱著說話。
  魚悅覺得真的很開心,他笑出了聲,丟下零錢,拿起拖鞋轉身離開,他的身後,古怪的樂曲再次傳來:「謝謝,謝謝,啦啦啦,惠顧啊!」
  已經是快中午時分,當魚悅推開病房門,鎯頭還在沉睡。魚悅看著他一臉疲倦的神色,臉色更加蒼白了。晚上沒有休息好嗎?
  魚悅放下保溫壺,轉身出去跟值班大夫領了個枕頭,今天開始,鎯頭可以枕枕頭了。
  恍惚中,鎯頭覺得有人輕輕扶起自己的腦袋,接著他躺到了鬆軟的枕頭上。真是舒服啊,鎯頭嘆息了下。
  「抱歉,驚醒你了?」魚悅衝他笑笑。
  鎯頭搖頭,他看下魚悅:「沒有,只是昨天晚上一夜沒閉眼。」
  「傷口疼嗎?」魚悅取出乾淨的瓷碗,倒魚湯。
  鎯頭扭頭看下外面:「不知道,我總覺得,外面有東西,說不出來的東西。」
  魚悅的手停了下,繼續倒湯:「失血過多的緣故吧,醫生說你過去不太保護身體,身體損耗得厲害,多喝些奶奶燉的魚湯,慢慢會好的。」
  鎯頭點點頭:「我想起來。」
  魚悅想了下:「你扶下傷口,我把床抬高。」
  鎯頭今天沒輸液,他一隻手扶著腹部的傷口,一隻手拿著湯匙喝湯,他斜眼看著桌子上的塑膠袋:「那是什麼?」
  魚悅笑了下,打開袋子,亮出一雙彩虹拖鞋給他看:「你的戰靴。」
  鎯頭呵呵笑了起來,他捂著肚子,哎呦了兩下:「不要逗我笑。」
  魚悅心情不錯,和他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閒話。
  聊了一會兒,鎯頭再次睡下,魚悅拉好窗簾悄悄地走出去,他沿著醫院的四周走著,一邊走一邊思考著。樂醫突然出現在醫院,鎯頭說的那些危險的感覺,都令他有種不一般的感覺。一下子出動了四大家族的精英,還有那隻被他殺死的怪物……怪物還剩下一隻他是知道的,但是,魚悅不知道也想像不到,事情已經超越出他的預想,遠遠的超出。
  尋找了一圈一無所獲的魚悅向病房的方向走去,在一樓的入口處,再次遇到了來拿資料的田葛。兩人匆匆擦肩,魚悅看到那個人緊鎖的眉頭,一種發自內心的凝重感籠罩在這個人的頭上。
  迎面走過,田葛衝著魚悅微微點頭,擦肩走了幾步後,他突然叫住魚悅:「那個,最近夜晚不要外出。」
  也許是,這算是田葛對新居主人的私下照顧吧。魚悅點點頭,看著那個人快步離開,他的懷裡抱著的檔案袋上,紅色的音符記號很明顯的被魚悅看到。
  紅色警報檔案?
  朝著田葛離開的方向,魚悅在那裡站立了很久。有些東西他必須去探尋一下了。

  第三十四章:探尋

  魚悅坐在工作室,最近這首從基礎練起的【十二勇士】之曲,第一樂章已經能被他連貫的彈奏出來了。沒人知道為此他付出了多麼大的努力,從基礎的指法開始反覆地練習,他如今的手速,即使最快的樂醫也不及他的三分之一。
  當人付出加倍的努力,總是能有些意外的收穫。一人彈奏十二人的曲子,從不可能演變成可能,魚悅得到的收穫是,一份樂醫的攻擊力,他變化出了十二種。如果說,以前他驅器音符,打出來的攻擊是一條一條的橫線切割型,那麼現在,只要控制好,魚悅可以以成倍疊加的方格網切割。
  假如是別的樂醫獲得這種力量,他一定會竊喜無比,但是魚悅不會,他坐在那裡思考。音樂的本意,原本就是把人內心的快樂之感展現出來,感染別人,為什麼他現在竟然彈奏出這麼殘酷的音樂。放棄?魚悅也曾想過,但是一種來自內心的慾望又籠罩著他,驅使他繼續下去。
  魚悅的心越來越煩躁,他終於停下手,看著樂譜,深深的嘆息了一下。
  老人家總是淺眠,魚家奶奶被魚悅工作室的響動驚醒,她披了外衣上樓,在陶塤的工房,魚家奶奶看到魚悅坐在那裡拿出許多陶塤慢慢上色。每次這個孩子心情煩悶就會在這裡不停的畫人魚。
  魚家奶奶悄悄下樓,端了一杯熱茶放到魚悅身邊,接著坐到他身邊的位置笑眯眯地陪著他。
  魚悅畫人魚的時候很少說話,他只是專心的把那些焦躁的心情化成某種力量,轉化到作畫當中。他就這樣一個、又一個的畫著月光,坐著的月光、看著月亮的月光……
  時間慢慢流逝,上好色的陶塤堆了一地,魚悅終於恢復平靜,抬頭就看到笑眯眯地看著他的魚家奶奶。
  「奶奶?」魚悅看下外面的夜色,再看下奶奶。
  「有心事?」魚家奶奶輕聲問。
  「嗯。」魚悅把那些陶塤放在架子上,一個一個排列整齊。
  「小悅,你知道,森羅萬像嗎?」魚家奶奶突然在他身後問。
  魚悅回頭,看著魚家奶奶,奶奶很少說這些有所指的辭彙,她只是個普通的老年人。
  「森羅萬象啊,就是天地萬物,在天地萬物中,我們只是很小的存在,根本什麼都不是,在我們看來很大的事情,不過是森羅萬象中很細小的一件事情而已。明白嗎?」魚家奶奶解釋。
  魚悅點點頭,抬頭看下自己家奶奶有些疑惑:「為什麼奶奶要說這些?」
  魚家奶奶笑了下,站起來:「因為,小悅剪了頭髮,輕鬆了許多,奶奶希望你能更加快樂下去。人是互相依靠的活著的。」
  魚悅點點頭,過去扶著奶奶下樓,天色已晚,該休息了。
  【六國綠洲】大酒店,小店市最拿得出來的酒店。樂醫們就在此歇息。
  魚悅很少穿西裝,最起碼邊上這一套藍色的,是他買的人生中的第一套西裝。那家該死的六國酒店,不穿西裝不給進去。魚悅看著洗手台邊上的一套順便在酒店附近的,後巷的,地攤上買的假名牌。看著不錯啊,他自己就分不出什麼叫好西裝、壞西裝。能穿就可以了。
  六國綠洲大酒店一層,右面走廊過去,有家很大的酒吧,客人們會在這裡小歇,或者聊個天什麼的,魚悅要找的就是這裡。
  魚悅慢慢走進酒吧,他向下拉了一下頭頂上的圓頂復古紳士帽。好像今年很流行復古,酒吧裡,許多人這麼穿,在這些人裡,他並不顯眼。
  魚悅做到吧檯前,他很隨意,完全不覺得自己身上那套便宜貨有什麼丟人的。
  「謝謝,麻煩來一杯」夢幻晨曦「不加薄荷,不加白蘭地,不加幹薑汁,謝謝。」魚悅到。
  酒保詫異地看看這位奇怪的先生,他的上半張臉隱藏在帽簷下,但是唇形很漂亮,下巴尖尖的,不過,他點的東西還真是奇怪。酒保笑著搖搖頭,轉身倒了一杯純淨水加櫻桃給魚悅。
  「夢想晨曦」不加薄荷,不加白蘭地,不加幹薑汁,剩下的就只有清水了。
  魚悅的酒量很好,但是他喜歡又純又烈的東西,尤其是街頭很便宜的那種大眾酒。
  一杯不參料的清水,打發了很久的時間,直到午夜。魚悅縮在吧檯的角落,靜靜地等待著時機,很快,他們就要來了。
  六國綠洲頂層,奉游兒他們依舊在討論,隨知閒早早的回了房間,他是個沉默的人,參與不進這場討論,四季婆婆倒是很有興趣的聽著少年們的討論。
  奉游兒趴在茶几上,隨著對四季婆婆的熟悉,他多少有些恢複本色:「單挑打不過,集體上還是沒勝算,糖球兒(這幾天帝堂秋的新外號)。你最聰明,快想辦法。」
  帝堂秋最恨這個外號,他抬起頭,冷冰冰的盯著奉游兒:「有辦法。」
  奉游兒猛的坐直,兩眼放光:「什麼?什麼辦法?」
  帝堂秋還是那副樣子:「你可以加入它和它做朋友,或者,你可以愛它。」
  華萊西亞手裡的書籍,突然掉到地毯上,開始呵呵的捂著嘴笑。四季婆婆也莞爾。
  幾天煩躁的氣氛,被帝堂秋這個冷面笑匠圖染的有些輕鬆了些。
  四季婆婆突然做了噤聲的手勢,屋子裡的人一驚,立刻安靜下來。四季婆婆閉起眼睛聆聽著,突然站起來:「不好。」說完她向外面快步走去。
  隨知閒靠著走廊的地毯,睡的很香的樣子。他住在最下一層,原本這裡是田葛住的,但是隨知閒說他不喜歡高,非要換。其實他是想和帝堂秋他們保持距離,尤其是田葛住到他樓上,正是他所期盼的。
  帝堂秋他們趕到的時候,隨知閒在的那一整層的人都在呼呼大睡。電梯口的警衛、住在隨知閒附近的樂盾、正在送宵夜的侍者……一個都沒有逃脫,這裡寂靜的可怕。
  一見這情景,奉游兒轉身就要追下去。
  「不用追了,追到了你也不是他的對手。」四季婆婆阻止道。
  「是誰?」帝堂秋看著四季婆婆。
  「不知道,只是……事情真的複雜了。」四季婆婆一臉驚怖。她能不驚嗎?多少年了,她終於聽到了「亦有亦空」之音,她自認連她都無法做到,這種無聲之樂,這種,她一直跨不過去的坎。小店市,還真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呢。
  魚悅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很茫然,即使海邊多變的雨水都沒澆灌清醒他。哥哥和他一起失蹤了十二年了!竟然十二年了!那個家,那個地方,最後一絲思念原來真的就在十二年前被割捨掉了。
  隨知閒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他的眼前,奉遊、,帝堂秋、華萊西亞外加四季婆婆全都俯身看著他。
  「啊!」隨知閒嚇了一跳,猛地坐起來。
  「有無不適?」四季婆婆關心的問。
  隨知閒四下看了看,這裡是他的房間,但是,他們怎麼會在這裡?他看著屋子裡的人,一臉迷茫。
  「你被催眠了。」四季婆婆遞給他一杯水。
  隨知閒終於恢復了清明,他失聲問:「是誰?」
  四季婆婆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沒有惡意,他只是想知道一些東西而已。你住在最下一層,也許他覺得這樣下手方便,或者,其他什麼原因。我不明白的是,以這個人的級別,他可以找任何我們這裡內部相關人員問,這次的計畫,在仲裁所成員裡你不是唯一知道的。我很好奇,為什麼他要大動干戈的催眠一個樓層的人,卻選擇你做深度催眠。」
  隨知閒晃晃腦袋拚命回憶,但是他的大腦一陣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
  帝堂秋呆立了會,突然打開大門衝了出去。監控!是的,整個樓層新安裝的三百六十度旋轉監控,那個人只要進入這裡,一定會被錄下來的,一定會!

  第三十五章:盾

  魚悅將近淩晨才離開酒吧,當時酒吧空無一人,為了方便最後的客人,這裡淩晨都沒關門。魚悅沒有付賬,酒保很鬱悶的告訴他,白水不要錢,櫻桃奉送。看著酒保精彩的表情,魚悅笑了,他指著酒櫃上一瓶展示酒說:「我買那瓶。」
  二十分鐘後,酒吧裡的酒保呆呆的看著吧臺上的空瓶子,一個要了白水的男人,花了4000華塔買走店裡的一瓶擺放多年的所謂的鎮店之寶。
  所謂鎮店之寶,不過就是賣不出去的東西,時間長了就成了鎮店之寶,酒保不覺得那酒有什麼好,只是,年份久遠了而已。
  那瓶九十年的烈酒,客人當下開瓶灌了隨身攜帶的金屬扁酒壺,剩下的就著瓶子喝了。他喝酒的樣子很是粗魯,酒瓶倒置,灌白開水一般。
  夜是邪惡的,很邪惡。客人離開後,善良的酒保呆立很久,張望下四周,悄悄的打開櫃檯裡另外一瓶酒,倒進鎮店之寶的空瓶。他慌亂無比,慌亂到,吧檯丟失了兩隻昂貴的小水晶酒杯都不知道。
  鎮店之寶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它還是鎮店之寶,只是酒保先生不再善良質樸了。
  電梯裡,魚悅手裡玩弄著兩隻最小號的水晶酒盅,酒盅是他從酒吧順來的。
  電梯門緩緩打開,魚悅向下壓了下帽簷。
  「先生,您走錯樓層了。」那是隨知閒的警衛。
  魚悅的左手夾著兩隻小酒杯,手指微動,空氣裡傳出幾聲酒杯撞擊的悅耳脆響。
  【當你學會傾聽,找到它的頻率,那麼你可以和任何東西產生共鳴——月光】
  「沒有錯。」魚悅輕輕的說,他沒有邁出電梯,空氣裡再次傳出脆響,走廊裡的監控器突然四分五裂……
  隨知閒呆滯地望著夜色闌珊的小店市,他是個不快樂的人,沒人在乎他,他總是在在乎著自己,如同今天晚上一般,早早的下樓,站在這裡發呆,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十二年了,被那些天才壓制的人格漸漸扭曲,有時候他都覺得自己是得了一級暴虐症,他開始感情麻木,接著自閉。
  「客房服務。」有人突然進來。
  很意外的聲音,那些該死的警衛呢,樂盾呢?這家酒店怎麼這麼沒水準,門都不會敲嗎?隨知閒冒著火氣正想回頭,耳朵裡卻突然聽到悅耳的「叮!」的一聲,緊接著,一些玻璃破碎的聲音傳來。
  魚悅遺憾地看著那對原本精巧可愛的小酒盅化成碎片,真不結實。嗯,不怪它,怪自己,低估了隨知閒了。畢竟是隨知意之後,隨家第二被看好的孩子。
  魚悅看了看呆立著的隨知閒,他的瞳孔沒有焦距,茫然地就是呆立著。
  「跟我來。」魚悅對隨知閒說道。他對自己的這位曾經的八哥沒有多大的怨恨,幼年的記憶,早就被他忘卻,他無需在意那些東西,他拋棄的很乾淨。現在,他甚至多少有些同情他,帝堂秋他們袖口的四道金線,隨知閒袖口的兩道金線,仲裁所不會看你的家事出身,那是個以實力說話的地方。隨知閒的日子不好過,傻瓜都能看出來,隨知意的光環是隨家這一代的魔咒,他是第一代受害者,隨知閒是第二代。有所區別的是,他愛隨知意,但隨知閒?誰知道呢。
  「隨知意呢?」站在房間走廊,魚悅問出了心裡早就憋的難受的問題。
  ……
  夜晚的小店市,瀰漫著危險前的最後安寧,這樣的日子不多了。小雨中,魚悅來到海邊,那裡有一塊地方,是他經常去的,他坐在那裡瞭望大海,那裡的視線實在是好。
  魚悅來到岩石上,卻發現專屬座位上坐了一個人,他看著這個人。
  猶如磐石一般堅韌,這個人的脊樑是筆直的,即使坐著,他依然顯得很高大偉岸。
  「你的地盤?」那人回頭,夜色中,他的臉上有著猙獰的兩條傷疤。
  他是盾,魚悅認出來了,這個人是樂盾,擋在樂醫前面的岩石。雖然不知道他是屬於何人的樂盾,但是,從他穩若泰山的氣質上,魚悅能看到「安全」這兩個字。這人身經百戰,是面好盾。
  小時候,魚悅見過許多盾,屬於哥哥的,父親的,那些哥哥姐姐的,甚至,母親傾童都有屬於自己的盾,可他沒有,所以以前很羨慕。有一段時間,他騎在家裡的院牆上看著那些人訓練,他們一次又一次的拿著自己的血肉之軀撞擊巨大的皮人、木人、石頭人。那些人身形都非常高大而且沉默寡言。
  「吱吱,他們是我的影子,我的樂盾。」十歲的隨知意坐在樂盾的肩膀上得意洋洋地對弟弟介紹。十歲的隨知意,獲得了十個家族中最好的樂盾。
  樂盾不屬於自己,他們從發誓做樂盾那一天開始,就成為樂醫的影子、樂醫的盾牌。
  奇怪的世界,奇怪的人,奇怪的想法,奇怪的存在,現在的魚悅就是這樣認為的。
  魚悅坐到了岩石的另外一邊,拿出酒壺,大口的灌下半瓶子,酒不錯,雖然他不知道是什麼酒。
  「你不怕我?」那個樂盾突然又冒了句。普通人光看他猙獰的傷疤就戰慄了。
  「嗯。」魚悅隨口回答,心裡卻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
  「奇怪的人。」樂盾自言自語。
  你才奇怪吧,這麼多話的樂盾,魚悅心裡叨咕著,繼續喝酒。
  「給我來兩口。」樂盾突然要求。
  魚悅仰頭大口的灌了會,接著把瓶子丟給那個樂盾,樂盾接過去也學著他的樣子,仰頭灌……可惜,真的只有兩口啊。魚悅從來不是大方人,有時候他很斤斤計較,給兩口就不錯了。
  「有趣的孩子。」樂盾再次評價,把酒壺丟還給魚悅。魚悅沒有回頭,反手接過。
  「這裡視線很好,我很喜歡。」樂盾再次說。
  「嗯。」魚悅。
  「我喜歡大海,看了幾十年都不厭倦。」樂盾。
  「哦。」魚悅應付著,心裡卻想,活了幾十年四肢還健全的樂盾真的不多,當然這麼多言的樂盾也不多。
  「你是個有趣的孩子,很有趣,非常有趣。」那個人突然呵呵笑了起來。
  魚悅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繼續想自己的心事。
  「我是個好聽眾。」樂盾突然改行做心理諮詢師。
  「哦。」魚悅無奈了,他怎麼這麼多話,原本自己是想安靜的,結果出來這麼一位。
  「年輕、帥氣、奢侈的年紀,應該去泡妞、去放蕩、去犯錯。不應該大半夜的來瞭望大海玩氣質。」樂盾站了起來。
  「再見。」魚悅以為他要走。
  「我沒有想走,只是坐得累了。」樂盾解釋。
  魚悅也站了起來,轉身離開。他不走,自己走好了。
  「你是樂醫吧。我能聞出你的味道。」身後,樂盾的聲音再次傳來。
  魚悅回頭:「樂醫?那是什麼東西。」對,他就是不稀罕,從來沒稀罕過。他恨這個稱呼。
  四季婆婆安撫著一直神智恍惚的隨知閒睡下,他的心神受傷了,需要好好休息幾天。這種事情在這個時候,真是雪上加霜。帝堂秋走進來,一臉的失望。所有的監控都從內部爆開,那個人沒留下一點痕跡。
  四季婆婆剛想開口,屬於她的老樂盾鵠立神情愉快地走了進來。他舉起手裡的塑膠袋對四季婆婆說:「我在海邊撿到不少小螃蟹。」
  「鵠立很開心呢。」四季婆婆笑眯眯的看著他。替他開心。樂醫對自己的樂盾有著特殊的感情,時間越久,越加深厚。因為他們是一體的。

  第三十六章:與我無關

  魚悅雇了一輛小貨車去接鎯頭出院,這段時間,鎯頭一直在醫院睡不安穩,剛能下床就叫喚著出院。為了出院,他可算是出盡洋相,光昨天一下午,就上演了四次大逃離事件,最後主治醫生無奈,只好給開了出院證明。
  鎯頭坐在輪椅上,看著小貨車上那滿滿的一車子的糧食、水,還有罐頭蔬菜、日用品。
  「咱們家要開糧店?」他傻乎乎地問。
  魚悅看了他一眼。咱們家?他說什麼呢。要不是他欠債沒還,他才懶得管。話說回來,自從認識這個傢伙,日子裡就充滿了麻煩。他在魚悅眼裡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災星,要不是、要不是……要不是什麼?沒人要求自己管他的。
  鎯頭扶著魚悅的肩膀慢慢挪動身體,坐到車廂裡。連車廂裡都堆著大量的能存放很久的食物,他不得不艱難地擺放了個很委屈的位置。
  車子緩緩開動,鎯頭伸手從車前面抓過一包小餅乾打開,放在嘴巴裡咀嚼。對於魚悅,他自己也很奇怪,為什麼不訛別人,非要賴他、那個人……鎯頭回頭,從車廂的瞭望窗看著坐在貨鬥內面無表情的人。他不高興,鎯頭能感覺到,因為自己嗎?
  這個城市和他有什麼關係?
  這個國家和他有什麼關係?
  這些人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們死了活了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他已經管了不少了。不是說好的嗎,乖乖的就在這裡等待,一直等到月光回來,帶他離開。
  魚悅的腦袋裡,不停地對自己說著這樣的話,自我安慰著。隨知意什麼都比自己強,他離開了十二年也可以活的很好,他不是甘於寂寞的人,他屬於那個世界,他是站在巔峰的人,從出生就是。自己只是老鼠而已,在寒冷的冬季到來之前,儲存糧食。當大地結凍,老鼠在溫暖的窩裡,幸福的等待春天的來臨。魚悅決定遵從老鼠的習性,存儲糧食,關門閉戶,度過這個城市難耐的將要到來的日子。
  警察局的審判室,酒保先生一臉冷汗。他的雙手緊緊抓著褲子,整個身體微微地打著顫。錯已經犯下,他完了,這輩子完了。
  「你無需緊張,只要你能幫我們把那個人找出來,以前的錯誤,我們可以當它沒有發生。」帝堂秋溫和的對這個可憐人說。
  「我……我儘量。」酒保磕磕巴巴地說,緊張地盯著對面的人。
  「你記得他的樣子嗎?」帝堂秋問。
  「酒吧的光線一直是很昏暗的。看不太清楚。」酒保。
  「他大約是幾點進來的。」帝堂秋。
  「上半夜……大約十點,那個時候客人最多。說實話……那位客人很奇怪,他要了一杯」夢幻晨曦「不加薄荷,不加白蘭地。不加幹薑汁,我當時還想,他直接叫清水不就得了。」酒保回憶道。
  奉游兒噗嗤樂了。帝堂秋瞪了他一眼,奉游兒乖乖閉了嘴。
  「你能敍述出他的外形、年齡和特點嗎?好好回憶下,這對我們很重要。」帝堂秋。
  「……看不清他的樣子,他的帽子……帽子壓得很低。原來我以為他很窮的,因為他的西裝是假貨,我們這些人,眼神多少練過,您知道的,我們看別人的眼色吃飯。可是他用現金,他從口袋裡拿出大把的千元華塔的鈔票……我當時都驚呆了。」酒保喃喃地說。
  帝堂秋鼓勵道:「繼續,說下去。」
  酒保十分努力地想了會:「他年齡應該不大,西裝的款式很俗氣,下巴尖尖的,嘴唇上下一般的整齊,皮膚很白,當時我還想呢,別是個女人吧?喝酒的時候也是背對著我,對了,對了!先生,那個人有很大的酒癮,我是做酒保的,還沒見過他那樣的。那瓶酒本身就度數很高,九十年的陳酒不勾兌,就那麼喝下半瓶去,他就和喝水一樣,他隨身帶著酒壺,酒壺磨的很亮了。」酒保儘量回憶,但是就是說不出那晚上那位客人更多的特點。
  帝堂秋把玩著手裡的筆,閉著眼睛想了會:「還有嗎?」
  酒保微微抬頭:「他沒給小費。」
  奉游兒捶著桌子哈哈大笑。華萊西亞從後面打了他的後腦勺。他只好再次閉嘴。
  酒保尷尬地再次低頭:「那個……一般酒店,要給百分之十的小費。雖然不能主動要。又因為那位先生那麼晚打烊,先生,我想那位先生根本沒來過酒吧,雖然他很有錢,很能喝酒。」
  帝堂秋笑了:「很好,說下去。」
  受到鼓勵的酒保看下帝堂秋:「他一直呆在陰影裡,好像長時間這樣。他……他就像隻老鼠。常年,常年躲避在暗處的老鼠。」
  本來還竊笑的奉游兒突然抬頭,屋子裡幾個人均是神情一變。他們互相看著。老鼠這個辭彙,折磨了大家十二年。
  酒保的話得到重視,他多少對自己的形容詞有些得意。
  「真的,樂醫大人,我能感覺到的。他是來自暗處的醜惡生物……他!」他剛要繼續形容。
  「你給我閉嘴!放你的屁,什麼醜惡生物……」奉游兒突然罵了出來。
  酒保嚇得閉了嘴,不知道自己錯在那裡。
  「那個人,那個人,眉心,眉心是不是有個紅痣?」奉游兒盯著他的眼睛,不明的火焰在閃。
  「先生……不是,樂醫大人,我根本看不到他。我說過了……」酒保快被對方的眼神焚化了。
  「游兒,冷靜些。」帝堂秋拉住奉游兒,硬是把他按得坐了下來。
  「還有嗎?」帝堂秋繼續問。
  「沒了。沒有了。」酒保只盼著立刻離開這裡,那位一直笑的樂醫大人,發起怒氣真是可怕。他寧願面對拘押室的牆壁,也不想對著他。
  帝堂秋按了下面前的按鈕,兩位元員警進來要帶走這個倒楣的酒保。酒保慢悠悠站起來,身體起到一半的時候小聲說了句:「好像,好像,他的右手不方便,他一直在用左手……」
  空氣突然被凍住一般,屋子裡,原本各有情緒的三個樂醫,突然間凝固了。

  第三十七章:接納

  鎯頭看著自個兒今後的屋子,房間不大,甚至沒有他過去的浴室大,一米四寬的單人床,鋪的蓋的全部是新買的;細網白紗蚊帳,雪白雪白的;床頭掛著一副手繪的閤家歡娃娃圖,靠窗那兒還有個不大的豎立著的衣櫃,傢俱全都是嶄新的。
  魚悅推開窗戶,一陣帶著涼氣的海風吹進來。這裡望出去,能看到日出日落,潮漲潮息。
  「你暫時就住這裡吧。」魚悅對坐在輪椅上的鎯頭說。
  鎯頭嘴巴動了下:「謝。謝謝。」
  魚悅笑了下,轉身出去幫司機卸貨。魚家奶奶走進來,把床鋪鋪好:「你多躺幾天,想吃什麼就說。對了,不要鎯頭鎯頭的,那個名我聽著怎麼不吉利。」
  鎯頭看著那個老人的背影,心裡暖和和的,但是對於魚家祖孫很隨意的接納他實在困惑。原本他想了好幾種辦法的,卻是一個都沒有用上,這樣就住進來太簡單,也太不可思議了。
  「那個,奶奶,叫我成穹吧。」鎯頭說出被捨棄了很久的名字。
  魚家奶奶重複的叨念了幾次,抬頭看說自己叫成穹的鎯頭。
  「很好記得,您這樣想,曾(成)經窮(穹)過,後來富了。」鎯頭笑嘻嘻地說。
  魚家奶奶笑了起來:「你這孩子,這點好,小悅就沒你這麼活絡。對了,二樓不要上去,儘量不要去,去了也不要隨便進小悅房間,尤其是最裡面那間,那裡小悅都連我都不許碰的。」
  一邊說著,魚家奶奶扶著鎯頭躺到床上。海邊蚊子總是多,魚家奶奶幫鎯頭扣好蚊帳說:「原本著,小悅和我商量幫你找個別的地住,那個孩子後來說,你也沒家了,又受了傷,沒人照顧實在不方便。正好這家太大,我和小悅也住得寂寞,有個人照顧著也好。你啊,小悅倒是沒說什麼,可是,我想勸下你孩子,以後可不帶這麼不珍惜自己的……」
  出院的一番折騰,鎯頭有些筋疲力盡,但他強打著精神聽著。棉被很乾爽、暖和,大海有節奏的拍擊聲猶如催眠曲一般,不久他安心地進入夢鄉。
  魚家奶奶悄悄帶好門,出來正看到魚悅提著一大箱的食用油向裡走。
  「怎麼進這麼多貨,一年都賣不完。」魚家奶奶奇怪地看著魚悅。
  「奶奶,這不是賣的,是我們吃的、用的。」魚悅笑笑向裡走。魚家奶奶跟著他向後院的小儲藏室走去。
  「那裡吃得了那麼多,小穹那個孩子,我看他不怎麼能吃啊?」魚家奶奶。
  「小穹?」魚悅疑惑。
  「哦,就你撿回來的那個鎯頭,他說他叫成穹,還什麼曾經窮過,後來富了。」魚家奶奶。
  「哦,他啊。」魚悅漫不經心地應著,把最後的一箱貨物丟進雜物間,反手鎖好門。
  午後的蟬鳴,沒半刻的消停。魚家奶奶找了根長桿子打飛好幾隻,魚悅靠在櫃檯裡,手裡反覆著摸著一張旅行社的表格。從隨知閒那裡得到的消息,這裡馬上要封市了,他也想一走了之,可是現在又有了鎯頭這個負擔。再有,也許他真的不想走吧。
  「有心事?」魚家奶奶看著自己家孫子。
  魚悅抬頭,很隨意地說:「也沒什麼,早上到商店區去買東西,碰上抽獎,中了個一等。」說完他把旅行社的表格遞給魚家奶奶。
  魚家奶奶疑惑地接過去,表格上是她的名字。她看了會,把表格還給魚悅:「半價賣了吧,也得值不少錢,我這把老骨頭,出那麼遠的門,還不得把骨頭顛碎了。再說一走三月我也不放心,要不然小悅你去。」
  魚悅陪著笑臉,滿嘴冒著謊話:「那是老太太旅行團,到處拜廟燒香給家人求平安的團,奶奶您說我去那裡做什麼?」
  魚家奶奶對那句給家人求平安倒在意了。魚悅粘過去:「據說啊,許多寺廟特別靈驗呢,我填表的時候,人家給我高價,我都沒出讓。這次可是豪華旅行團絕對不受罪的。奶奶,這兩年,咱們過得越來越好,我覺得一定是有啥保佑咱了……」
  魚悅這頓嘮叨,魚家奶奶總算是相信了,老人家,這輩子都沒出過小店市,不想去那是假的。看到老人答應下來,魚悅總算安下心。
  鎯頭是被熟悉的粽子香擾醒的,饑腸轆轆的肚子咕嚕咕嚕叫著。以前他就喜歡聞魚悅家的這股子生活味道。他慢慢睜開眼睛,緩緩坐起來。很久沒這樣好睡了,醫院那個地,還真是陰鬱,自從住進去,沒安生過一夜。
  「起來了?」魚悅端著託盤推門進來。
  「嗯。」鎯頭撩開蚊帳想下地。
  「躺著吧,醫生說,還得臥床半個月呢。」魚悅把託盤遞給他。
  一陣子湯匙碰碗盤的聲音,鎯頭吃的很沉默,一肚子的話沒說出口。原本想著無賴點,死皮點,先賴著再說的。沉默的一頓飯,魚悅和鎯頭各有心事。
  魚悅給魚家奶奶買了一件大紅色的毛坎肩,怕她出門冷,魚家奶奶看那件毛衣喜人,還沒出門,就上了身,可惜那些老街坊卻是不怎麼來了,沒別的原因,就因為魚家多了這位有著不光彩過去的鎯頭哥。
  魚家奶奶倒是沒覺得怎麼著,疑惑了兩天,她也隱約著感覺有事情被瞞著,可魚悅嘴巴緊,她也沒試探出來。
  「奶奶,您不熱啊?」鎯頭躺在門口的竹躺椅上,裸露著纏滿繃帶的上半身。還沒兩天呢,一身痞子氣就露了出來。他躺著倒是舒服了,客人卻不敢來了。
  魚家奶奶笑了下,轉身回屋換了毛坎肩,拿了把蒲扇拽了個小凳子坐在鎯頭身邊。鎯頭嘴巴甜,會哄她,她也愛和這個孩子嘮話。
  「小悅那孩子有心事瞞著我。」魚家奶奶和新成員說出心事。
  「您沒問他?」鎯頭擰了香煙。
  「他不說,我就沒問,我覺得他是故意打發我的。」魚家奶奶有些難過。
  「看您說的,我保證,沒這回子事情,您說中獎吧,我親眼看到的,但是我還想呢,怎麼什麼好運氣都給他沾上了。以前我也經常買獎券,連最末等都沒中過,說起這中獎的事情……」鎯頭這頓吹得魚家奶奶忘了前頭的話題。
  隱藏在貨架後的魚悅慢慢露出笑容,也算沒白收容這個傢伙,還頂個用處。
  奉游兒靠在沙發上,想著心事,屋裡其他人也沉默著。那酒保的一番話,帶來了巨大的震撼,大家不停地在分析著,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隨家知之。但如果不是呢,現在把這個消息捅回去,萬一,不是呢。隨家為了丟失的兩個孩子,這些年都在陰雲的籠罩下活著。
  奉游兒他們從小就愛去隨家玩,隨家的傾童媽媽對他們是一等一的好。隨知意丟了後,那位夫人見到他們就哭。連聲說著自己的不是,眼見著一年比一年蒼老。開始這幾個孩子還經常去安慰別人,等到後來,面對越來越神經質的傾童,他們也怕了。
  一隻隱藏在暗處,右手不方便的老鼠,假如他真的是隨知之,那麼隨知閒被襲擊,就能解釋的清楚了。他恨隨家人,可是,四季婆婆說,那個人的精神力很強大,一隻手殘廢的隨知之雖然大家推算他有著過人之處,但是,境界如此的高,有可能嗎?
  田葛推開房門,看著房間一邊餐桌上的食物,失望地搖頭。這些人兩餐沒吃,就躺這裡發呆。
  「田葛,命令下了了嗎?」帝堂秋抬頭問他。
  「嗯,下了,後天一封市,協查中心那邊,會把全市的右手有殘疾的人統一尋訪下。」田葛低頭回答。
  「事關重大。務必要仔細再仔細。」奉游兒難得如此嚴肅。
  「嗯,我會帶隊去的。」田葛點頭。
  「那個人的眉心,有一顆紅色胎痣,右手的手背上有著一副燃燒的水琴封印,如果找到了,千萬別驚擾他,立刻報告給我們就好。」帝堂秋囑咐道。
  「知道了,我這就去再次安排下……」田葛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食物,轉身離開。
  田葛離開了一會兒,帝堂秋站了起來:「不管他是誰,既然有線索了,我們盡力就是,我們有比他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辦。吃飯吧。」
  華萊西亞看下奉游兒轉身向飯桌走去。奉游兒站起來,看了下兩個吃冷飯的朋友:「我出去走下,憋的慌。」

  第三十八章:封市

  魚悅把大包的水果放到小護士手裡,奶奶出門他還是不放心,所以僱傭了個護士學校實習生跟著。臨出門上車了才告訴奶奶,魚家奶奶再次肉疼了。不過挨著人,硬是沒嘮叨出來。
  鄰座的老太太倒是很羨慕,可著勁的誇獎魚家奶奶兩個孫子漂亮俊秀,又孝順。魚家奶奶原本出門上下坎坷的的心,此刻是完全放下了。
  鎯頭抬頭看下這一車的老頭老太太,只是覺得有趣。他剛要張嘴說話,魚悅抓著他的衣領給他按回輪椅上。這個傢伙滿嘴跑車,他是痛快了,可不能丟了奶奶的面子。
  「回去吧,我到了地,就打電話給你們。」魚家奶奶瞅著魚悅滿眼的心疼。
  「嗯,一會就回。」魚悅點頭。
  「我熏了半扇的臘腸,記得看好了,那隻貓防不住,還不跟一根上咬。」車開動,魚家奶奶探出身子囑咐。
  「衣服別自己洗,送洗衣店吧。你不會分類,總是染了。」魚家奶奶。
  「知道。」魚悅。
  「別老吃粽子,不好消化。還有,店舖不想看著就關了。晚上別熬夜。有事情給奶奶電話……」說著說著,魚家奶奶哽嚥了。
  「奶奶。您看您。」魚悅無奈,眼眶發著那股酸。兩年了,一直的這麼相處著,互相給著全部能給的溫暖,這會兒要分開了,總是不捨得。
  車緩緩開走,魚悅一直那麼目送著,直到鎯頭抓了下他的衣袖:「回家再傷心。我曬得慌,還餓了。」
  魚悅看下他,推著他向街區走。
  魚家奶奶離開家後的第一頓飯,魚悅和鎯頭是在附近的飯店吃的。魚悅心情不好,吃的不多,剛入五月的天氣,煩躁得他也不想吃,他靠著商店裡的玻璃窗呆呆的望著外面。身邊一陣詭異的歌聲傳來,魚悅驚訝的回頭看看鎯頭。
  「寶貝,寶貝,別撒嬌,挑食不是好寶寶,吃青菜,長得快,個子一竄比天高……」鎯頭夾著一塊油汪汪的紅燒肉對著魚悅唱著,飯店隱約的笑聲穿了出來。
  魚悅啼笑皆非:「你傻不傻。」
  「看您說的,如今您是衣食父母,我吃您的穿您的,我是身無分文,只好賣唱報嗯。」鎯頭筷子一拐,紅燒肉進了自己的肚子。
  魚悅凝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半響嘆了口氣:「離開這裡,離開小店市。」他突然說。
  鎯頭筷子頓了下,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吃:「良心發現了?」
  魚悅奇怪地看著他,鎯頭喝了一口水望向外面:「就要封市了對嗎?」
  「……你怎麼知道的?」魚悅驚了。
  「這個問題,該我問你吧?一家普通店舖的小老闆,竟然比我這個混過的人還要早得到消息。我那個水性楊花的老媽是今天早上通知我的,人家那個是在仲裁所有眼線,花了大價錢得的消息,可是你給奶奶旅行單卻是前天。」鎯頭點燃香煙開始冒圈。
  「先生,這裡禁煙。」服務員過來警告。
  鎯頭白了服務員一眼:「我是殘疾人。」
  服務員無奈:「先生……這裡禁煙。」
  魚悅探身一把把鎯頭嘴巴上的香煙拽下來遞給服務員:「抱歉。」鎯頭無所謂地聳聳肩。
  「為什麼不走?」魚悅輕聲問。
  「走?去那啊?以前我沒家,後來我有家了,又發現是個玩笑,現在好不容易有個地了,還殘疾了,你叫我走那裡去啊。」鎯頭拽過輪椅,艱難的捂著肚子向上挪。
  魚悅站起來,托著他的上半身幫他坐好,離開了餐廳。
  「我這傷受的真不是時候,我這輩子,沒後悔過,現在多少有些後悔了。」鎯頭。
  「那個東西不是你能對付得了的。」魚悅。
  「那你去對付。」鎯頭。
  「我也是殘疾人。」魚悅。
  「你那是裝的。」鎯頭。
  魚悅和鎯頭說著閒話,慢慢返家。他們一路流覽著街區最後的繁華,明天,這些將不復存在。
  ……
  五月十一日,吳嵐小店市,由吳嵐國家樂醫仲裁所下達了紅色警報封市令,無限期封市。雖然政府準備得當,但這期間,全市停學,停止上班,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店,全市大宵禁。每晚八點起,不得在大街遊蕩。
  樂醫仲裁所下達的封市令,沒有解釋過多的原因,但是一定跟暴虐症有關係。五月十一日,小店市附近入駐軍隊八萬多人,每個街口、岔道全部攔截了鐵絲網,員警、駐軍、樂醫仲裁所三家聯合檢查。市民每日必須進行電話報備,一但有市民超過十二小時不報備,將予以嚴處。市民每日會得到最基本給養,水電和能源費全部免費供給,吳嵐政府提醒市民,相信國家,相信樂醫仲裁所……
  鎯頭躺在家門口的竹椅上,看著腳丫子上的七彩拖鞋:「我說,我是殘疾人啊……」他的聲音很小,被人群的吵雜聲淹沒了。魚悅家小小的雜貨店,出現了恐怖的搶購風潮。
  大約一個小時後,魚悅家可憐的貨架,空空如也。鎯頭調侃道:「生意真好。」魚悅看下他,笑了下:「是啊。奶奶一定很高興。」
  鎯頭笑了:「老人家非常不高興,剛才還電話數落了我一頓,禍是你闖的,為什麼我挨駡?」
  魚悅拖出另外一把躺椅,愜意的躺在上面:「你欠我錢,幫我挨駡,應該的吧!大不了少算你利息。」
  鎯頭捏下空了的煙盒突然看下魚悅:「煙,你賣完了?」
  魚悅:「嗯,半根沒剩。」
  「不會吧!!!!!!」鎯頭哀嚎。這不是要了他的命了嗎。
  「你就裝吧。」魚悅閉起眼睛,不理會他。
  「真的賣完了?」鎯頭可憐兮兮地問。
  「你床底下呢,三十條,抽死你。」魚悅瞥他一眼,恨恨地說。
  「好兄弟,講義氣。」鎯頭說完,扶著牆慢慢進去尋找他的精神食糧去了。
  帝堂秋坐在指揮中心,這裡擠滿了人,都是政府委派來的重要部門的頭頭腦腦。大家都盯著面前幾十部的監控器。
  幾千名外地遊客衝擊城市出口處……
  全市各地出現搶購風潮,蠟燭價格上漲了二十倍……
  一些奇怪組織冒出來譴責政府忽視人權、非法禁錮,並且準備靜坐示威……
  員警和一些居民區民眾出現衝突……
  居民大量儲存純淨水……
  部隊駐軍在海岸截獲偷渡船三十多條……
  到處是一派慌亂的景象,帝堂秋等人沒有那些政府官員如臨大敵的慌亂,這些,都是可以預見的場面,今後還會見到這樣的場景,或許,會更混亂。

  第三十九章:封市第三日

  暴虐症患者冷藏室,氣溫低得嚇人。帝堂秋等人,看著一排排空位,久久沒有說話。一些做痕跡檢查的人正在那裡拍照,檢驗。
  整整丟失了一百多具,居然直到今天才彙報上來。帝堂秋的臉色陰鬱得嚇人,醫院院長一頭冷汗,誰能想到啊,偷什麼不好,還有偷這個的。他陪著笑臉尋找著帝堂秋身後陪同的政府要人,以前他們的關係還是不錯的。他求救一般看著那些人。
  「滾,以後回家吃自己的吧。」奉游兒咬牙冒出一句話,真的是憤怒到了頂點。這些人只是低溫冷凍,他們是活著的,不是屍體!一百多條人命就沒麼沒了影,管理機構竟然還不知道。要不是封市大協查,真不敢想像還會有多少人命葬送在這裡。
  「馬上轉移吧,把這家醫院全面清空。」華萊西亞建議道。
  「不必了,那個東西,最怕驚,恐怕不會再來了。」帝堂秋轉身離開。
  醫院下水道口,黃色的警戒線攔截在那裡。那些工作人員多半躲避在一邊嘔吐,當水井蓋子打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惡臭隱隱的發了出來後,人根本下不去。
  帝堂秋蹲在井蓋口向下看,不久,一個帶著防毒面具的人緩緩爬了上來。
  那人一上來就把面具丟到一邊,大口地喘息著。是田葛。奉游兒親自給他拿了一瓶水遞過去,田葛接過去,沒有喝,擰開蓋子從頭往下澆灌。
  「下面如何?」帝堂秋看著田葛,有點急切地問。這人是個人才,話少,但是有擔當。
  田葛喘息了下。伸出五根指頭:「找到窩了,大約五公里處,所有的裹尸袋都在,那些人,恐怕一個不剩了。現場很乾淨,只採集到了毛髮樣本。它們應該還在下面,只是這地下迷宮似的四通八達,不好找。」
  華萊西亞慢慢走過來:「那裡太過狹窄,即使,我們都下去,也根本無法圍剿。對於地形,那個怪物比我們還要熟悉吧,畢竟,現在那裡是他們的家。」
  田葛點點頭。奉游兒在一邊一隻手托著胳膊,一隻手點著下巴,想了下說:「那個,我到有個辦法。」
  帝堂秋他們頓時一起望向他。奉游兒看下井口:「兩個辦法,一個,在裸露的地下入口安放音響,放誘惑曲引誘它出來。第二個,大量的向地下水道沖水淹死它們,淹不死,也能逼它們出來。」
  就這?帝堂秋無奈的看著奉游兒:「第一,樂醫曲通過電子音頻轉換,全無效果,必須面對面醫療,這是我們入學的時候就學過的;第二,地下水道就是排水所用,萬一沖到我們無法控制的地區,或者沖散了它們怎麼辦?」
  奉游兒一臉驚訝:「我們學過嗎?我怎麼不知道。」
  眾人一臉的受不了,轉身走開。
  黑暗的地下水道,高約三米多,很狹窄,到處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臭味。幾隻實驗獸的幼年獸在沒命的奔跑,它們的速度非常快,身形在圓形的管道區上下飛躍,猶如幾道幻影。跑了大約三十多分鐘後,實驗獸停到了幾條管道連接的岔道口。它們互相對視,咕咕地低鳴,一隻大一點的實驗獸伸出舌頭舔了一會其他的小一點的實驗獸,聲音很是悲哀。
  又過了大約五分鐘,實驗獸們突然分開了,它們各找了一個入口,嗚嚥著分離。
  夜深,海邊依舊多雨,整個城市都處於宵禁狀態,三日的混亂後,今天市民們好似已經習慣了足不出戶的生活。魚悅這邊分外的安靜,小樓距離住宅區有段距離,不然就可以學那裡的市民坐在陽臺和門對門的聊天了。
  魚悅伸手接了下雨水,接著彎腰把黑色褲腿向長靴裡面按,一邊,鎯頭端著速食麵一臉委屈地看著魚悅。這個人,大半夜的穿著一聲黑色的作訓服一樣的衣服,要出去打劫嗎?
  「你去那裡?」鎯頭終於忍不住問。
  魚悅沒回頭,從桌子上抓起一個樂器包一樣的長長的箱子背在身後:「下水道一日遊,免費聞臭味,奉送沼氣二十公斤,去嗎?」
  「慢走。」鎯頭翻個白眼把速食麵放在腿上,轉身回了臥室。
  魚悅看著他的背影笑了下,抓起桌子上前幾天買的防毒面具帶好。那些傢伙在下水道,他下午得的消息。消息來源是肥龍那個死胖子,他說政府在居民區的下水道上焊鋼板。
  小樓是套很老的房子,過去擴展院子的時候,正好把政府的資源圍到了院子裡。魚悅沒有申報入口,他需要這個入口。
  很久沒打開的下水道,一但翻開,一股子淤泥的味道傳來,鎯頭靠著窗臺看著魚悅下去:「再等幾天,我陪你下去吧。」
  魚悅甕聲甕氣的聲音從防毒面具後傳來:「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鎯頭恥笑:「你就是。」
  魚悅呆了下,低低的笑聲傳來:「我也不是。」
  「鎯頭哥!鎯頭哥!」肥龍的聲音從店門口傳來,鎯頭看著消失的身影,眼神閃過一些擔憂。
  「哥,有煙嗎?給兄弟幾根,媽的,到處都買不到了。」肥龍一臉失望地罵罵咧咧。
  鎯頭低頭唏哩嘩啦地吃著泡麵,沒搭理他那個茬。
  「哥,你說的,一日為大哥,終身是大哥的。」肥龍的話語裡帶著央求。這小子,自從鎯頭退出後,就成為這邊的收賬人,做收賬人沒幾天就監守自盜,要不是別人看鎯頭面子,這傢伙手指頭都保不住了,看他這幅貪婪樣,顯然混得不咋地。
  「政府不是有基本配發品嗎?」鎯頭把泡麵盒丟盡垃圾桶擦下嘴巴。
  「嘿,大哥,您又不是不知道,咱是黑戶,前幾年的通緝令還在呢。」肥龍訕訕地笑了下。
  鎯頭瞄一眼這傢伙,他也配得張通緝令?指不定是不是幫社團背的黑鍋呢。鎯頭伸手掏兜,抓出一盒香煙丟給他,胖子一聲歡呼。接著兩人在家門口說起了閒話。
  魚悅的腳步一步一步地響在地下水道,他沒有用手電筒,防毒面具是可夜視的,正宗的黑市軍品。
  他到底還是來了,魚悅無聲地恥笑著自己的立場,說了一堆事不關己的話,到頭來還是來趟這趟渾水了。
  田葛帶了一組二十人的小隊,慢慢在地下水道搜尋,像他們這樣的隊伍,現在有幾十支。不管那個東西到底多可怕,總需要有人面對不是,帝堂秋都帶隊下了,誰敢說不下。
  嘩啦啦的淌水聲,聽得田葛按耐不住的厭惡,這些東西是大便,是尿液。這些聲音一直在他腦海裡翻滾,如果不是防毒面具的過濾,大概此刻早就沼氣中毒了吧。田葛想著,腳下一滑,身後的人一個激靈托住他:「先生,您小心。」
  「我沒事。」田葛站穩身體,看下身後的壯漢,他是田葛的樂盾。田葛苦笑,自己何德何能,現在也能得到國家供養的樂盾了。
  魚悅越走越深,遠處若有若無的腳步聲緩慢傳來,魚悅左右看了下,轉身進了岔道。
  「你感覺到了嗎?」田葛突然問身後的人。
  「什麼?」身後的樂盾問。
  「黑暗的冷風。」田葛停下腳步。
  「……並沒有。」樂盾回答。
  田葛有種感覺,那種熟悉的感覺,來自常青林的感覺又回到他的身體裡。田葛哀嘆了下,不會運勢強到這麼好吧,出去是不是應該買張愛國獎券,得了頭獎,一輩子就再不必冒這樣的危險了。
  「強光燈。」田葛沖身後伸手。
  一個員警署的隊員遞過一把手提的強光燈,田葛深深地吸了口氣慢慢吐出來,猛然打開強光燈。黑暗的下水道前方,突然亮得嚇人。什麼都沒有。田葛鬆了一口氣,他剛想把強光燈遞迴後面,頭皮發了一下麻,接著鬼使神差一般,田葛把強光燈對準了頭頂。
  魚悅一直等不到那些人過去,腳步離他很近,甚至他能看到強光燈的光線,但就是不見人過來。他想轉身快速離開,卻聽到了巨大的慘叫聲,嘶聲力竭。

  第四十章:十二勇士

  田葛緩緩的把強光燈向頭頂照射上去。地下水道裡,突然吹過來自地底的冷風,所有人都看到它了,多麼醜陋的生物,就像地獄泥沼中泛出的醜惡之物。
  怪物也在看著田葛他們,強光的突然出現給了它一些震懾,長時間的在地下生存,它有些不適應強光,它也在懼怕,它的眼球快速轉動著,背後的骨刺根根直立起來。這只實驗獸不大,沒有它的父輩一半大,它沒有父輩的長毛,卻有著比長矛更好的尖銳脊椎骨刺。它的皮膚是粉白色,尤其是現在,在燈光的照射下,更加白。它的十指緊扣著沒有任何凸出物的水管壁,鋒利的尖爪竟然切入了水泥鋼筋裡。
  所有的人都動彈不得,猶如被泥沼吸住一般。死寂,一段令人恐懼的死寂,接著一個膽小的隊員發出慘叫轉身就跑。
  「不要動!」田葛大聲阻止,顯然,那人沒有在意他的話,不是不在意,是聽不到了。
  實驗獸已經餓了三日,自來到它認為家園的地下水道,到處是可怕的聲音,對於未知的恐懼,它比人類要多,飽受驚嚇後,它遇到了最大的艱難,很餓,非常餓。
  實驗獸的目光無法穿透刺目的強光,它看不清楚,但是在慢慢適應。當那個人發出巨大的慘叫,跑出強光圈的時候,實驗獸看到了盼望已久的東西,屬於它的,一盤美味的開胃小蛋糕,於是它什麼都顧不得了。它撲了出去,用匪夷所思的速度,目力根本無法跟的上。
  實驗獸消失了大約五秒,田葛才反應過來,他迅速把燈光向身後照射過去。
  一段屬於人類的大腸頭,緩緩的彈出掛在了附近的管壁上。怪物的眼睛緊盯著燈光後的人們,它的嘴巴大到一個奇怪的度,整整撐開了半張臉。人類堅韌的骨骼,就如酥脆的蔬菜一般,嘎嘣!嘎嘣!發出脆響。剎那間一個生命就如此消逝,軀體分解。
  槍聲,成片的槍聲,怪物的用餐被打攪到了,它轉過身體,開始它還迅速的躲避了幾下,但是,隨著第一顆子彈的撞擊,高速的子彈頭顯然沒有給它造成傷害。於是它不再躲避,安心用餐。
  實驗獸很聰明,它已經試探出,面前這成堆的活著的食物,對自己無法造成任何危害。
  田葛抓過身後的醫器風音:「一會,我壓制住它,你們分開跑。」
  兩位樂盾沒說話,一起站到了田葛前方。
  「對我來說,生命是一樣的,所以我沒用過樂盾,保住你們的命,去過更好的生活。」田葛拒絕了大家的好意,一晃身站到了樂盾前方。
  【誘惑】依舊是誘惑,這是田葛最近苦練的新的誘惑,他要再次實驗一下,以生命做賭注。
  黑暗中,也許是這些普通士兵第一次見到樂醫的精神波,淡淡的,猶如煙霧一般的白色,一圈又一圈的散開,猶如漣漪一般。田葛是個好樂醫。
  又是自己的風音嗎?魚悅無奈的搖頭,他和這位叫田葛的樂醫倒是頗有緣分。
  實驗獸大口的咀嚼著,絲毫不為田葛的音波所影響。田葛的音樂越來越急促,周圍的人們完全被實驗獸嚇得半步都不敢動彈。一個人,就猶如一盤豆腐一般,不停的被拆分,拆分,一小塊,一小塊的被吃了下去。
  它的精神力已經超過二百的臨界點了,它已經在向著優秀樂醫的B2線進化,它比它的父輩厲害得多。田葛更加集中注意力,一股從來沒有過的精神力從五音緩緩慣出,他的手指彈撥得越來越急促。
  實驗獸吃得很是高興,高興到看著對面的人發出咕咕的笑聲。又是兩個人按捺不住大叫著向前跑。它怎麼能忍受食物跑掉呢,實驗獸迅速晃動,只一眨眼那兩人被切割開來,分成若干塊。
  田葛這些年一直徘徊在角四的狀態,無論多麼努力都不能寸進。師傅說的冷靜、平和、清淡、深層,這些基礎的東西,他都跨越不了,他無法做到真平和。今天晚上,直接的再次面對死亡,他知道自己死定了,一瞬間這一曲【誘惑】竟然像涓涓細流與長江大河會和,他做到了真正的平靜,平和,真平靜,真平和。
  魚悅慢慢地走到那群人的身後,覺得世界真的很有趣,這個樂者,竟然在這個地方晉級了,從角四直接飛躍到角七。他沒有打攪他,作為樂者他想聽到暢快淋漓的演奏,這是一種越級的悟,平時難得聽到的,即使是只有一點獲益,對他來說也是獲益。
  實驗獸被越級的誘惑吸引得遲緩了下,但是只是幾秒的時間,它立刻清醒了,它的眼球盯著前方越來越亮的樂者音波,耳朵聽著影響食慾的聲音,它決定消除一切不和諧的東西慢慢地享受美味。
  它動了,快速地在右面的管壁上撞擊了一下,身體模糊成一團影子,利爪帶起一道寒光,筆直地朝田葛衝去。田葛來不及躲避,他閉起眼睛想:「總歸是什麼都做不到嗎?」
  但是事情不如他想像的那樣發展,兩個樂盾義無反顧地向前拿身體衝擊,執行身為盾的責任。田葛大叫了一聲:「回來。」順手就是個纏音。衝出去的樂盾被音波纏得一步都動不得。
  只是剎那的時間,田葛衝到樂盾前方。他田葛,一生時間短暫,少年喪父,父親一條人命換了他兄妹學習的機會,他田葛曾經發誓,此生都不要別人的父親以身做盾!生命時間不長,此刻是結束了吧,田葛閉起眼,手指愉快的撥弄琴絃,無慾無求,隨意自在。級別再次從角七直接飛躍到了徵,奇蹟一般。
  實驗獸停了下來,迷惑的望著田葛。它再次尋找著平衡波,這是一場精神力的鬥爭。
  聽著田葛再次越級彈奏的樂曲,魚悅也覺得非常快樂。身後的【雲雷】(猶如琵琶一般的醫器。)竟然發出愉快的回音,它想出來。
  而另一邊,那實驗獸的精神力迅速地上升著,田葛的音樂此刻已然在它身後劃出了細小的口子,一些暗紅色的血湧了出來。早就被嚇得動彈不得人們腦海裡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這怪物的血,竟然也是紅的。
  田葛忘情地彈奏著,實驗獸越來越迷茫,大難不死的人,互相看著,突然有種逃出生天的感覺。但是,這樣的念頭還沒落下,實驗獸發出一陣奇怪的咕咕哀鳴,猶如呼叫一般,只是沒到十幾秒的時間,另外一道黑影竟然衝擊過來,這是另外一隻實驗獸,它要大得多。
  田葛覺得無所謂了,這輩子,可以這樣愉悅地彈奏音樂,他很快樂,即使這地方是個下水道,即使此地臭不可聞,即使命在旦夕,那又如何。他看著暗處衝他飛快伸來的爪,心道,此生足矣。
  一聲來自戰場的微顫音,這是勇士出征前的叫陣,將軍擂鼓點將,戰場蕭瑟安靜,突然擂鼓聲,叫陣壯勢……
  突然伸過來的利爪被淩空的、猶如旋轉的風扇一般的音波之刀收割。一聲哀鳴,實驗獸掉落在地面。
  田葛驚訝地回頭,所有人都驚訝地回頭,他們看到了那個人,一身黑色的和他們款式差不多的衣衫,頭戴防毒面具,看不到面孔。他竟然猶如走在平地一般快速地在管壁上來回躍動,只一瞬,他來到人們面前,一個標準的橫劈一字馬,輕盈地從人們上空越過,猶如黑色的低飛燕兒一般。
  這人的手速真快,音符猶如數把雲雷和鳴。看此人演奏,簡直猶如看雜技一般,匪夷所思的快。
  「彈你的,不要停。」魚悅好心地提醒田葛。
  田葛哦了一聲,再次彈奏,可惜感覺這東西猶如蛛絲,一躍而過,他再也前進不了半步了。
  魚悅懶得去彈什麼誘惑,他和別的樂醫不同,有些時候他像田葛,他不需要樂盾。田葛是為了爭一口氣,而魚悅卻是在大海中,在海水的強大的阻力和水壓下生存了十二年的人,他沒有天生的優越條件,但是,他耐得苦,面對痛苦和磨難他從來勇往直前。
  空氣裡,皮靴踢打肌肉的聲音,魚悅和那兩隻實驗獸交起了手。也不能說手,他就是換著花樣飛踢著,三連踢,淩空飛踢。實驗獸也不能說兩隻,田葛牽絆住一隻,另外一隻被襲擊得突然,失去一隻手,顯然,它沒找到平衡。動作遲緩了許多。
  魚悅一邊彈奏雲雷,一邊翻騰跳躍,猶如大雨欲來低飛的燕子,快速、愜意、靈敏非常。
  這人竟然是進攻著的樂醫,渾身為器,利器之器。從來沒有樂醫能做到這一點。即使是大樂聖也不會這麼面對敵人,這也許是這些人人生第一次看到如此的精彩對戰。萬幸、爽快、痛快、暢快淋漓就是此刻的感覺。
  單手的實驗獸,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魚悅在用精神力切割它。以前在海底,他能通過海水的阻力殺死比它大許多倍數的有著堅硬鱗片的魚,可是這是實驗獸,它連子彈都不怕。魚悅切割得非常費力,甚至他是取巧的,他在使用疊加傷口的層切,所以實驗獸看上去血淋淋的。魚悅自己也不好受,背後已經被汗水浸滿。這傢伙還真是厲害呢,比森林裡那一隻厲害得多。
  「吼!!!!!!!」實驗獸終於耐不住一聲慘叫,它沒有攻擊魚悅,翻身衝向被田葛纏住那一隻,對著它就是一爪子。巨大傷口,巨大的疼痛,小的那一隻突然猛醒。魚悅暗叫一聲不好。
  奇怪的咕咕聲,它們竟然在交流,必須阻止它們!魚悅手速越來越快,那邊打光的眾人完全看不到他的手了。
  一聲低沉的號角,聽眾感覺到了無比雄壯的,整齊的爆發聲,勇士交鋒,踏碎一切,即使你是鋼鐵,人們心潮澎湃只想學那實驗獸發出長嘯。
  實驗獸動了,再次的動了,兩隻一起齊齊衝向魚悅。
  田葛飛身上前想阻擋,奈何距離太遠,魚悅看著那實驗獸竟然作出樂盾的動作,他向後猛的一縱身,大喝了一聲:「碎!」
  接著奇蹟一般的一聲斷金碎玉的凜冽殺氣噴發出來。
  這一天,人們看到了兩個奇蹟。
  單手實驗獸用剩下的一隻利爪,抓起它的夥伴遠遠的丟了出去。
  神秘人,一曲勇士,剎那間把一隻子彈都打不透的實驗獸切割成了無數方塊一般的殘骸。魚悅快速向後跳躍了兩下,接著漫天蓋地的血噴發著。一地的切割均勻的肉塊,逃匿遠去的實驗獸的哀鳴。
  然後,魚悅重重地摔了下來,筋疲力盡。

  第四十一章:尋

  切割成碎塊的實驗獸,突然停止的音樂聲,地下水道裡剎那陷入靜默。兩位元樂醫全部跪倒在地面上,單手抓著醫器,急促的喘息聲,刺耳萬分。
  田葛晃悠了兩下,翻身倒下,再也顧不得這裡是不是地下水道。
  兩位樂盾到底是見過一些市面,他們一個抱起田葛,一個向魚悅走去,想幫下他。
  「別過來!不然……不客氣了。」魚悅警告,晃晃悠悠地站起來。
  「先生,我們沒有惡意,您需要幫助。」那位樂盾停下腳步。魚悅身上殺氣未散,那種發自內心的戰慄,叫他不敢再向前。
  「管好……管好你們自己吧。」魚悅扶著牆壁,喘息了一會,滿眼的金星。
  下水道另一邊的深處,淩亂的腳步聲、鳴槍聲傳來。魚悅向他們身後看了下,撐了一口氣,快速離開。沒有人敢跟著他,這場血淋淋的誅殺才剛剛完畢,這個人猶如地獄來的殺神,完全不像個樂醫。
  鎯頭和肥龍聊天,聊了很久,直到淩晨一點,那隻胖子才熬不住告辭而去。
  鎯頭從輪椅上慢慢站起,他恢復了很多,魚家對他的照顧非常好。
  關門,上鎖。鎯頭來到後院,他搬著躺椅仰望著小雨陰雲過去的天空,默默地給魚悅等門。
  大約是淩晨三點,下水道的井蓋緩緩被推開,迷迷糊糊的鎯頭睜開眼,坐起來看著那裡。難以忍受的惡臭味道,血腥味若隱若現。
  鎯頭熟悉血腥味,他連忙走過去,先是一把雲雷被緩緩地推出來,鎯頭接了過去,接著魚悅慢慢爬出,動作非常緩慢。
  「哇靠,真他媽的臭。你掏大糞去了?」鎯頭抱怨著,想拉魚悅一把。
  魚悅很討厭和別人觸碰,他習慣性地拍開他的手。
  「蓋好井蓋。我很累……不要打攪我。」魚悅從鎯頭手裡拿過雲雷,轉身向屋裡踉蹌地走去。
  「哎,我是殘疾人啊。」鎯頭抱怨著,認命地把井蓋蓋好。身後卻傳來身魚悅身體倒地的悶聲。
  田葛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渾身乏力,他想撐起上半身,竟然做不到。喉嚨猶如冒煙一般,他呻吟了下說道:「水……」
  似乎有人扶起他,端了一杯冷熱剛好的水餵他,田葛大口大口地喝了一杯。回頭看去,竟然是頂頭上司奉游兒捧著杯子望著他。他掃視下四周,眨巴下眼睛,四季婆婆、帝堂秋、隨知閒、華納西亞,還有一個滿臉是疤的男人都關切地看著他。
  喝飽了的田葛緩緩閉上眼睛,他很累,只想再次睡去。
  奉游兒晃了兩下田葛:「喂!田葛,不要睡,有重要的事情問你。」
  田葛強撐了眼睛看下他:「是那個人,在……在常青林救我的人,我的恩人。」說完又要閉眼。
  奉游兒不甘心,又晃。
  田葛再次睜眼,一臉怒氣:「媽的,老子掙你家多錢?再晃我拍死你……」
  下一刻,沉重的呼嚕聲傳來,房間的人都呆了,互相看了眼。奉游兒大是尷尬,卻沒生氣。所有人都對田葛有一種愛才之心,一夜之間連過四級,看破兩境,這孩子,將來不知道會走到哪裡呢。只是這個脾氣,難道過去他竟然是偽裝的?
  「臭小子,敢罵上司了!等你醒了的……」奉游兒無奈地幫他拉好被。
  「精神力消耗完,是很痛苦的,才一天一夜怎麼恢復得過來。讓他休息吧。」四季婆婆幫田葛切了下脈搏,笑了笑對大家說。
  無論如何,實驗獸死一隻就少一層威脅。不管心裡有多麼大的疑問,此刻著急是沒用的。只能等田葛恢復一些,對於境界分析,也許有更加詳細的敍述。目前能確定的是,此人的出現,已然在樂醫這個世界掀起軒然大波,這一點不容置疑。

  第四十二章:勞師動眾

  魚悅沒有像田葛睡那麼久,他的精神力要恢復得快很多,對於他,一夜好睡已經是足夠。
  睜開眼睛,魚悅掀了下被子:「我的衣服呢?」渾身被脫了個精光,不知道誰帶自己洗了個澡。他轉頭看下四周,這裡是鎯頭的房間。
  「你臭死了,只好拿水管澆了你半天,你還真厲害,那麼沖都不醒。」鎯頭一副欠扁的樣子晃蕩進來。
  魚悅慢慢坐起來,抬起手,手套不見了:「你都看見了?」他抬頭看下鎯頭。
  鎯頭無所謂地舉了下手裡的幾包泡麵:「嗯,看到了,你要殺我滅口嗎?吃什麼口味的?」
  「隨便。」魚悅躺回被窩發懶,鎯頭轉身捂著肚子去勞動。
  第一次遇到這麼難對付的敵人,魚悅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那隻怪獸最後的哀鳴,不斷地不斷地在耳朵邊響起。就是為了它們,小店市封市,可是,為什麼要封市?魚悅一直對仲裁所這個計畫感到疑惑,一定還有什麼人們不知道的秘密隱藏在背後。
  昨天夜裡的一場激鬥,並沒有震動多少人,對於小店市人來說,更可怕的事情是,昨天晚上,有人失蹤了,就從自己家裡。謠言愈演愈烈,政府的幾個入口被市民不斷地衝擊著。
  帝堂秋抱著胳膊望著小店市的入口處,市民們拿著燃燒的酒瓶子,還有石塊向管卡臺上丟,一些兒童在嚎啕大哭。
  「為什麼,為什麼不放他(她)們離開?這不是放這些人送死嗎?帝堂秋,你怎麼可以這樣做!」華萊西亞有些看不下去了。
  帝堂秋回頭看下一邊靜坐的四季婆婆,沒有說話。四季婆婆微微睜開眼睛:「不怪他。這是樂靈島和科學院,還有仲裁所高層的決定。」
  華萊西亞看著沉默不語的帝堂秋:「我要知道原因。」
  四季婆婆站起來:「樂醫的音樂可以壓制暴虐症,實驗獸的嘯音卻可以引發暴虐症。我們現在不知道有多少人聽到了那個嘯音,只要聽到,三個月內,暴虐症早晚會爆發的。即使實驗獸全部被消滅了,這裡依舊要封市,直到潛伏期完全過去。」
  華萊西亞沒有再說話,轉身離開。走廊裡,她看到依舊在昏迷中的田葛被推向實驗室:「帶他去哪裡?」華納西亞問。
  「我去幫他治療,昨天晚上所有聽到嘯聲的隊員都必須接受治療。」四季婆婆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奉游兒趴在玻璃窗上看著房間裡那些被催眠的隊員們,以前他對樂靈島的音樂一直感興趣,現在他無心顧及,只是提這些被蒙在骨子裡的人感到悲哀。
  「奉生。」有人叫了下奉游兒。在仲裁所,大家都這樣稱呼兩條槓以上的樂醫,前姓後面加生。
  奉游兒回頭,卻是他委派給田葛的兩個樂盾。他笑了下:「怎麼不休息?」
  兩個樂盾互相看了眼,其中一個開口:「奉生,我們想跟隨田先生。」
  奉游兒抬頭看下還在沉睡的田葛,身後,那人繼續說:「我們入伍後,從幾萬人裡被政府挑選出來成為樂盾,我們唯一的使命就是成為盾,不好聽的話,我們是樂醫的替死鬼,這個是國家賦予我們的使命,我們沒後悔。可是,我們這樣的人最悲哀的是,即使死了,有時候樂醫都不知道我們的姓名。昨天,田先生叫我們看到了希望,一個擋在樂盾前面的樂醫。還有那位無名先生,他拿身體去和實驗獸碰撞,這樣的人,這樣的樂醫,是我們真正願意付出,願意為他們死的人。我們是奉生的樂盾,這樣說,希望您不要生氣,我們想成為田生的影子,成為他的盾牌。」
  奉游兒很久沒有說話,過了會他點點頭:「我同意,還有,謝謝你們這些年一直擋在我的前面。」
  兩位樂盾互相對視了下,笑了,很開心:「謝謝奉生。還有,您也是位好樂醫。」
  他們轉身要走,奉游兒叫住他們:「那個,抱歉,你們的姓名。告訴我好嗎?」
  「吳嵐十字軍,天盾營,校官羅寬,校官劉君。再見奉生。」隨著那兩人的腳步遠去。奉游兒敲擊了兩下玻璃,心情突然好了起來。他看了下手錶,再轉頭看看外面。帝堂秋和華萊西亞正慢慢的向這邊走來,時間到了,那些人應該到了。
  小店市機場。蕭克羌和他的父親蕭促嚴、華萊西亞、奉游兒,還有帝堂秋在此等人。蕭克羌小心地打量著這些人,他們好像神情很嚴肅,就連那個奉游兒竟然也是一臉肅穆。
  「克羌,別東張西望的。」蕭促嚴看一眼兒子,有些不悅的說。
  「到底是誰來了?」蕭克羌小聲問。
  「一會你就知道了。」蕭促嚴聲音壓得更加的小。
  上午時間十點,兩架巨大的豪華專機降落於小店市機場,專機的尾巴上,吳嵐隨氏大大的標記赫然在上面印著。
  貴賓走廊裡,隨伯祿慢慢走在最前邊。老人家看上去還很是健康,只是頭髮全部白了。如今,隨家的族長隨景深小心地跟隨在父親身後不敢踰越。即使他成為這一代的族長,隨家做主的仍舊是隨伯祿。
  隨家一波正系全然通過後,後面跟隨的是大約三四百位級別在角四之上的樂醫。這些人都穿了隨家的本家制服,黑色金邊音符袍。樂醫過去後,是大批的護衛、樂盾、隨身保姆。整個隊伍浩浩蕩蕩壯觀非常。
  「譁。隨家這次傾巢出動啊,帝堂秋,你幹了什麼?」奉游兒對自己夥伴的大膽有些瞠目結舌。
  帝堂秋突然露出無比親切的笑容,對著隨伯祿就迎接了過去,奉游兒打了了寒戰。
  「隨爺爺,您老身體還好吧?我們都很想你呢。」帝堂秋說著過去擁抱了下隨伯祿。
  隨伯祿對帝家這個孩子一向是喜歡的,他拍拍帝堂秋的腦袋:「嗯,堂秋最孝順了,不像我們家那兩個,尤其是知意,虧我那麼疼他……不管如何,爺爺相信你。但願這次別叫我失望。唉,真害怕死了都見不到知之,不能跟那個孩子說句對不起。」
  帝堂秋扶著隨伯祿:「爺爺,您別擔心,我想這次的線索是這十二年來最符合的了。所以我相信,知之弟弟就在小店市。」
  隨伯祿拍拍他的腦袋:「有心了,唉!」
  老人家帶著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去了。帝堂秋看下表,繼續等待。不久,另外一架客機降落於機場,這次的飛機是沒有標記的,屬於仲裁所。帝堂秋的神情卻比剛才緊張。
  被樂靈島流放在外面的鈥孟公帶著前鈥家族長鈥加洛,還有三十個隨從慢悠悠地踱出來。這些年為了彌補十二年前的錯誤,鈥孟公走遍了六國各個角落,鈥家更加是傾巢出動,卻都是無功而返。這人世間的事情原本就是這樣。鈥加洛的一時貪婪造就兩家悲劇,連累三代人。看看他,神情萎頓,看樣子壓力大得很。
  帝堂秋帶奉游兒他們深深鞠躬:「老祖宗,沒想到您來了。」
  鈥孟公嘆息了下:「不來,不來成嗎?有愧啊!」他無奈地搖頭,向外走去。
  機場一陣的忙亂後,逐漸恢復了平靜。華萊西亞走到帝堂秋面前:「要是找不到,你怎麼交代。」她很擔心。
  帝堂秋這個時候突然軟了一般,癱在機場排椅上:「啊,隨便啊,小店市這麼多市民,比一個人要重要吧?再說我有感覺,那三人總有一個在這裡。」
  奉游兒看著帝堂秋,這傢伙的膽子越來越大了,居然想利用隨家、鈥家的力量解決小店市的人力不足問題。自己這個夥伴,越來越叫自己看不透了。

  第四十三章:普查

  魚悅不知道,也絕對不會想到,一直沒有被注意,一直被忽略的他,竟然能引起如此巨大的關注。此刻,魚悅正在發愁,他對著鏡子看著眉心那個紅痣的地方,原來凸出的紅痣脫落後,這裡原本和平常人一樣了,什麼都沒。但是勞累過度,精神力消耗巨大之後,這裡會出現一個又紅又圓的紅印。雖然只有綠豆大小,但是看上去嬌豔非常。魚悅苦笑,兩天前的一場大戰,精神力消耗殆盡,現在還在慢慢恢復,這個東西可怎麼辦?就為這個,他都兩天沒下樓了。
  「小老闆!你吃什麼味道的泡麵。」鎯頭的聲音再次從樓下傳來。魚悅一臉厭惡,他討厭吃泡麵,可是他自己也不會做飯的。
  魚悅找了一頂棒球帽子反帶著下了樓,鎯頭在家門口的小桌子上放了兩碗泡麵。魚悅坐下準備開吃。鎯頭奇怪地看著他的帽子:「今天有三十五度以上吧?」
  「我喜歡棒球運動。」魚悅搪塞著,拿起筷子戳了下浮在速食麵上的兩顆荷包蛋,一些沒煮熟的蛋黃緩緩地流了出來,他頓時胃口全無。
  「這是最營養的吃法了。」鎯頭開始唏哩嘩啦地吃他的面。
  「大哥,救命啊……」肥龍突然跑了進來,一把抱住鎯頭的腿。
  鎯頭哎呦一聲:「操,你抱好的這條好不好。」
  肥龍連忙換了一條腿,鼻涕一把,淚一把地開始說了起來。今天開始,全市人口大普查。他是個沒工作,沒戶口的黑戶,一但抓住,肯定是要被關進收容所,進收容所算好的,他還背了案子,算個在逃犯,保不準就要去吃公家飯了。
  「幫不了,老子自己還是借住呢。」鎯頭一臉厭惡地看著這個小人。他囂張那段時間怎麼不見他來找自己這個前大哥?
  肥龍又是一頓鬼哭狼嚎。魚悅沒參與他們的苦情戲,他拿著一根筷子在戳那個流著蛋黃的荷包蛋。他的腦袋裡對於政府這次進行的人口大普查多少有些疑慮,隱約地覺得哪裡不對。
  「肥龍,你會做飯嗎?」魚悅盯著速食麵問。
  肥龍抹了把鼻涕:「會啊,我老爹就是個廚子。」
  「一千基門塔,晚上你睡店面的躺椅,三餐飯、洗衣、打掃全包給你。一直到奶奶回來。」魚悅看下肥龍。
  肥龍一臉驚喜:「我,我可以留下來了?」他有些不敢相信。
  魚悅嚴肅地看著鎯頭一臉詫異的表情:「我討厭吃泡麵!」
  就這樣,肥龍留在了粽子店,成為了一名光榮的打雜廚子。當肥龍捧出第一頓豐盛的晚餐,鎯頭覺得,自己這個前小弟真是親切極了。
  午夜,魚悅對著鏡子慢慢地換著那套衣服,鎯頭靠著門廊看他:「又要去?」
  魚悅點點頭。這幾天,每天晚上他都會悄悄地穿行在下水道裡。那天晚上,一首十二勇士讓他收益頗多。他本身是不懂得樂醫的級別分劃的,但是,他覺得和兩隻野獸對戰,精神力消耗的非常乾淨,等精神力緩緩再生後,比起以前更加流暢寬厚,很是舒暢。那野獸的嚎叫,對他是一種特殊的刺激,還有田葛的越級演奏,這些對魚悅都是一種不同角度的觸動。有種模糊的感覺,他想抓住,又不知道是什麼。
  鎯頭想了下,從身後拔出一把槍遞給他:「要小心。」
  魚悅笑了,沒有接:「哪裡來的?」
  鎯頭看下樓下:「那小子的。我沒收的。」
  「槍沒用。」魚悅拒絕。
  「其實,早想問了,你的手,是樂醫的封印吧?以前聽說有過,也在資料上見過,這樣的還是第一次。」鎯頭猶豫了下還是問了出來,被封印的樂醫,本身就是被樂醫機構拋棄的存在,不過樂靈島的封印,在現世存在不多。
  魚悅看下手背笑了下:「很好看吧。」
  鎯頭沒表情:「當時,一定非常的疼對嗎?」
  魚悅想了下,毫不在意:「很久了,忘記了。大概很疼。」
  鎯頭打開窗戶,看著外面的大海,伸手把槍丟了出去,魚悅整理了下背囊,轉身下樓。
  城市人口失蹤得越來越多,它就如傳說裡的饕餮一般,越來越貪婪,越來越能吃。伴隨著人口成倍的丟失,人們的精神壓力越來越大,每晚,來自城市上空的怪獸嚎叫越來越囂張,被嚎叫音引發的暴虐症,也逐漸逐漸開始增多。小店市幾乎成為了一個怪物的都市。
  驚慌失措的市民,想出了新的辦法,樂醫聚集駐點的六國綠洲外到處掛的是帳篷。還有部隊的營地、小店市的仲裁所,這些人住在外面搭棚撐鋪,大大影響了樂醫們的工作效率。萬般無奈,政府委派駐軍開始驅趕人群。
  六國綠洲會議室,非常難得的,隨伯祿和鈥加洛、鈥孟公都坐到了一起。兩邊人馬雖然互相不說話,但是能平和地坐在一起就不錯了。
  帝堂秋打開燈,剛才他把資料準備成了幻燈片,很是形象地講述了當天晚上的事情。
  「具體的資料就是這麼多了,目前小店市如此的混亂,如果知之弟弟真的在這裡。我想,一定很危險吧。」帝堂秋說道。
  鈥加洛突然譏諷的冒了句:「帝家的小子,你想利用我們就直說,別打著隨知之的旗號。這小店市亂成這樣,你是自己罩不住了吧?我就奇怪了,你怎麼不找你帝家的人呢?」
  這老爺子這幾年生活艱難,說話是越來越刻薄。人道相由心生,原來老菩薩一般的人物,如今卻成了尖酸刻薄的人,臉倒是越來越尖了。
  鈥孟公看了自己家這個不肖子孫一眼,鈥加洛閉了嘴巴。
  「沒錯,確實是罩不住了。這次不止小店市,萊彥那邊已經連封三城,災情比我們這裡還嚴重。帝家在國內的只有我一人了。」帝堂秋沒有遮掩。
  「樂醫原本就是以消除暴虐症為己任的,帝家小子這樣做也是沒錯。不管如何,能得到知之的一點線索也是好的,我們隨家不會放棄。不過,這個突然出現的人,我們也很好奇,堂秋,你把他的情況也說下吧。知閒倒是跟我們說了不少,這樣的樂醫我們隨家很感興趣。」隨伯祿突然冒了句。
  的確,那個神秘人的資料,人人都想知道,樂醫世家,原本也在到處招攬人才,提升實力。隨伯祿這個人,即使到了現在,依舊以家族利益為先,他毫不遮掩他對人才的渴望度。
  帝堂秋想了下抬頭:「樂靈島已經先要這個人了,隨爺爺。」
  隨伯祿笑了下:「你先說說看,那是個大活人,也許他願意來我們隨家呢。」
  「你隨家有什麼好,這麼大言不慚。」鈥加洛繼續刻薄。
  「我隨家再不好,也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卑鄙無恥,下流齷齪。」隨伯祿不動聲色的還擊,他壓根不在意鈥孟公,這件事,隨家的委屈大了去了。
  帝堂秋無奈地坐下,看著兩邊人再次開始爭吵。兩大世家的族長竟然和幾歲頑童一般互相罵架,好不熱鬧。
  魚悅一連兩天撲了個空,這幾天他就和夜行動物一般,晝伏夜出。現在已然是下午三點,他依舊悶頭大睡。正睡的香甜的時候,樓下卻傳來鎯頭的聲音:「小老闆,仲裁所的人在前街做人口調查。」

  第四十四章:小豆

  魚悅換了下衣服,從家裡後院離開。有些人不想看到,不想知道,不想接觸。
  「小老闆。接住。」鎯頭從窗戶裡丟出一包東西,魚悅伸手接住。
  「什麼?」魚悅。
  「小老闆的午餐,你還沒吃飯吧?」鎯頭衝他笑著擺擺手。
  魚悅看著那包東西,巧克力條?三色糖?動物餅乾?他當自己是小孩子嗎?
  被封印的都市,猶如一座寂寞的孤城,魚悅漫步在社區街頭,一路流覽人們不安的神情。他慢慢地穿過他們,來到社區公園,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望著那群不知道憂愁的頑童嬉戲著。這個城市只剩下這群快樂人了。
  「走開!不加你!」
  「你去那邊,你好髒!」
  「走開,你那麼笨,會傳染……」
  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孩子,被排斥在了遊戲圈的外面。魚悅的目光穿過遊樂場的鞦韆遠遠看著那個帶著委屈的小孩子,他慢慢地站起來,走到那個帶著淚花笑得憨憨的少年身邊。他坐在他的身邊,上下打量著這個孤獨的孩子。
  髒兮兮的小背心,他的脖子很髒,小手也是這樣,膝蓋上全是各種青紫的傷痕,是個沒被爸爸媽媽照顧好的孩子。
  一旁孩子的嬉戲聲越來越大,響徹在遊樂場上空。魚悅看著他,幼年的孤獨身影好似重疊了一般。
  「吃嗎?」魚悅從包包裡拿出一包巧克力條遞給他。
  孩子呆了下,抬頭看著他的手,沒動。封城十五天了,巧克力已經成為緊俏物資。孩子猶豫了下,伸手接過巧克力條,沒有道謝,顯然沒有人教他。
  「你叫什麼?」魚悅看他打開包裝,捨不得地一點一點舔著巧克力。
  「小豆。」原來,他叫小豆。
  小豆舔了會,也許那邊的孩子們發現了他有零食吃,於是大聲呼叫他的名字。小豆很高興,於是衝過去,顯然,那個團體暫時認同他了,當然,代價是一起舔那包巧克力條。
  魚悅看著那些孩童一起遊戲。小豆真的不聰明,每次都接不上同伴的口令,他被指使來指使去,同伴不客氣的指責他聽了只是憨憨地笑著,討好的笑著。終於那包巧克力條的魔法解除,小豆再次被開除出去。
  小豆慢慢走回陰涼地,抱著腿小聲哭泣了會。魚悅只看著他,想起在聞音閣外,自己眼巴巴地瞅著那些吃著香甜點心的哥哥姐姐們,他們故意的在他面前大聲咀嚼,直到把他逗哭,這個時候知意哥哥總是揮舞著教室的大拖把出來保護他。這孩子沒有他幸運呢。
  「吃嗎?」魚悅遞給小豆一個三色糖。
  小豆抬起頭,黃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成了黑色,他不是個討人喜歡的漂亮孩子,魚悅卻看得很順眼。他伸手從口袋拿出他雪白的手帕,幫他擦去眼淚、鼻涕,接著打開三色糖的包裝遞給他。
  「別人對你好,得到別人的幫助,小豆要說謝謝。」魚悅坐在他身邊耐心地教他。
  小豆沒有說話,繼續吃著三色糖,他甚至站起來,大聲地吧嗒嘴巴,希望引起夥伴的注意。魚悅笑著搖搖頭,不笨嘛。
  時間慢慢的過去,小豆不停地參與進去,被趕出來,拿到魚悅的零食再和同伴分享,再一起遊戲。魚悅就那麼看著,直到夕陽泛紅,社區的媽媽們,站在窗戶和角落招呼孩子們。
  「小豆,明天還來嗎?」一個孩子衝著孤獨沒有人喊的小豆叫喚。也許,他們覺得今天的小豆還是可以一起玩的。
  被開除出去很久的小豆,站起來使勁揮舞手臂:「來的哦!來的哦!」
  魚悅看著他,這個時間,還沒有人接他嗎?
  「你不回家嗎?」魚悅看著他。
  小豆抱著膝蓋:「媽媽很忙。」
  「爸爸呢?」魚悅問。
  「死了。」小豆無所謂地說。
  「哦。」魚悅沒有再問。
  「謝謝,哥哥。」小豆突然仰起髒臉笑眯眯地看著這個好心的哥哥。
  魚悅突然覺得很羞愧,他轉頭望著另外的方向,沒有說話,臉卻紅了。
  「小豆啊!小豆啊!……」女人呼叫孩子的聲音,魚悅目送小豆快樂地拉著媽媽說著自己快樂的經歷。他的母親是這個社區裡收垃圾的工作人員。
  對於小豆來說,今天是個愉快的下午,對於魚悅,他看到自己的童年,不斷地在延續,自己不是最悲傷的……那個小孩,不知道他的未來又是怎樣。
  魚悅慢慢站起來,看下表,戒嚴時間就要來到了,他順著大道往回走,夕陽照得他的影子很長很長。
  「小老闆,這幾位先生,說務必要見到你。」鎯頭見到慢悠悠回來的魚悅,先那些人一步開口。
  魚悅上下打量著這幾人,穿著藍袍子的仲裁所工作人員?員警?還有政府官員?
  「是魚悅先生嗎?是這樣,我們針對全市的右手有殘疾的市民,有個優惠政策,要本人的簽名。」一位穿著員警制服的先生過來伸出手。
  魚悅很自然的伸出右手有力度地和他握了下,他笑著說:「抱歉,我想你們誤會了,我的右手只是皮膚燙傷,並沒有殘疾。」
  那些人互相驚訝地看了眼,魚悅隨意的扒拉了一下眉心的亂髮。他的眉毛中間,什麼都沒有,那些人眼神裡全部都是失望的神色。接著他們連告辭都不願意說就離開了這裡。
  魚悅躺到了家門口的竹椅上,仰望天空慢慢浮現的星星。廚房裡,肥龍滿得不亦樂乎。
  「你好像心情很好?對吧?」鎯頭坐到一邊,咬著一片西瓜。
  魚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哪裡來的西瓜?」
  鎯頭笑嘻嘻地從桌子上拿了一塊遞給他:「換的,拿後面的速食麵換的。你不是不愛吃嗎?給你改善一下。」
  「是你自己想吃吧?」魚悅笑了下接過西瓜啃了起來。
  「他們……是找你的嗎?」鎯頭突然問。
  魚悅猶豫了下:「嗯。」
  「他們好像很著急。」鎯頭看著手裡的西瓜。
  「他們只是缺少工具而已。」魚悅。
  「以前,小老闆,不快樂嗎?」鎯頭。
  「快樂啊,有許多快樂的記憶。寂寞了就回憶一下。」魚悅躺回躺椅。
  「可以問一件事情嗎?」鎯頭。
  「說。」魚悅。
  「你手上……」鎯頭。
  「樂靈島的封印。」魚悅。
  「我看你沒什麼事情。沒那麼簡單吧?」鎯頭小心地說。
  魚悅很久沒說話,當一陣海面的涼風吹來,魚悅的聲音響起:「大概……我是被神偏愛的小孩吧。」
  帝堂秋看著面前的資料,全部的人力,花了時間去尋找,整整兩天,結果答案是否定的。難道,那個人,已經不在小店了嗎?他靠在辦公椅上落入沉思。事情越來越多,沒有絲毫進展。一直在殺人的實驗獸,現在已經擺脫小獸狀態,再過兩個月就會進入發情期了吧?它們現在在哪裡?那個襲擊隨知閒的人沒有找到,那個兩次殺死實驗獸的人石沉大海。他守著這座孤城,好像所有的壓力都重重的壓制在他身上,很累,很累。
  隨伯祿敲了兩下帝堂秋打開的辦公室的門,帝堂秋抬頭,連忙坐起來:「爺爺,您來了。」
  隨伯祿笑了下:「陪爺爺一起去飲茶吧,面對這樣的孤城,能飲茶雖然是一種犯罪,但是,有時候人需要放鬆一下。」
  帝堂秋也笑了下,跟著老人走出辦公室。
  六國綠洲天臺角落,隨伯祿和帝堂秋一起吹著夜風。小店市的夜景,已經失去喧鬧,到處都是死寂。
  「明天,別再找知之了。」隨伯祿很隨意地說。
  「抱歉爺爺,還是什麼忙都幫不上。」帝堂秋有些羞愧,把這樣一個老人折騰來。他還是內疚了。
  「你這只小狐狸啊,跟我這裡道什麼歉啊。我也是盡人事,對於知之那個孩子的罪過,只是隨家的事情,我們盡力就好,有時候我想啊,找到他,如何面對他?我想了十二年,那孩子的樣子越來越模糊,模糊得都要忘記了。」隨伯祿嘆息。
  「會找到的。」帝堂秋覺得老人有些過分哀傷。
  「我也這麼想。會找到的,不過堂秋啊,我們既然來了,一定會幫忙的。隨家本來就是樂醫,不是找失蹤人口的員警,有些事情還是交給員警吧。」隨伯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
  帝堂秋看著隨伯祿,這個老人的一生都是傳說,但是此刻卻無比脆弱。
  隨伯祿沒有在意帝堂秋的眼神,他自己在那裡嘮叨,也許,他真的是老了:「白天我還想著,找到知之,我走到他面前,我對他說,知之跟爺爺回家吧,過去的就叫他過去?嘿!這話,我說不出,也做不到。還有知意,我們那個時候的智力連十三歲的孩子都不如,利益矇蔽了我們的眼睛,叫我們忘記親情,報應啊,堂秋……」
  一聲實驗獸的嚎叫打斷了隨伯祿的嘮叨,他們互相對視了下。帝堂秋整理了下衣服,他有要做的事情。隨伯祿站在他身後說:「明天,隨家所有的樂醫,都會幫忙,我們樂醫是為了挽救人而誕生的。所以我們做樂醫當做的事情吧。」
  帝堂秋點點頭,回頭看下隨伯祿,他深深鞠躬:「正是如此,我們是樂醫,我們該做當做的事情。」

  第四十五章:惶恐

  田葛帶著傷工作了,原本光光的袖口,上了三道金邊,他自己倒是無所謂。此刻,他滿腦袋都是尋找那些野獸的念頭,找到它們,殺死它們。它們是田葛的心魔。
  蕭克羌作為田葛唯一的朋友,他帶著緊俏的香檳準備幫田葛慶祝下。原本,蕭克羌根本不想來,他自己也是驕傲的人,現在田葛的崛起,叫他很傷自尊。
  「是你?快進來。」田葛打開門,看著舉著香檳的蕭克羌。
  蕭克羌走進屋子,四下打量著田葛不大的會客室,到處懸掛著城市的地圖、地下水道路線圖,還有一些奇怪的資料,沙發上、桌子上,到處都是。
  「我打攪到你了?」蕭克羌語氣裡帶著抱歉。
  「不,並沒有,原本我也是要找你的。」田葛彎腰抱起沙發上的資料,幫蕭克羌騰出一個位置。
  蕭克羌坐了下來,舉下香檳:「我可是來慶祝你高昇的。」
  假如,蕭克羌沒看錯的話,他看到田葛舉起袖子眼睛裡閃過的是譏諷和一絲不甘心的眼神。
  「怎麼,你好像不高興?哎,你如今可是我的上司呢,你這麼不珍惜這個位置,我可是會生氣的。」蕭克羌做出嗔怒的樣子。
  田葛笑了下,隨意坐到了地毯上,他雙手墊在頭頂:「我不是靠自己的實力上來的,你不是很清楚嗎?」
  蕭克羌無所謂地笑了下,轉身進裡屋找了兩隻杯子,他幫他自己和田葛倒滿香檳,遞給他一杯:「我只看到你,每一次都是以命相搏,你是一步、一步走上來的,當之無愧。所以安心地做你的高級樂醫大人好了,以後呢,你叫我小蕭,我喊你田生,也算是一段佳話。」
  田葛仰頭喝了半杯香檳:「我聽著你這話怎麼有股子,酸味。」
  蕭克羌嗤嗤笑著:「看出來了,哎……我想好好偽裝的,你說吧,論資歷我高過你,論教育,我比你早進入這個行當,論家世我那點不比你強,怎麼就叫你這個死板板的傢伙佔到我腦袋頂作威作福了呢?命運啊……」
  田葛撫摸著杯子口:「我?我欠人家兩條命,可是我竟然不知道人家是誰!知道嗎?我寧願我從來沒做過樂醫這個行當。沒有資歷,我可以努力,沒有好的教育,那麼我就百倍千倍的修煉,可是……那個傢伙,他天生就是來踐踏我的自尊心的。他的實力,我這輩子、下輩子都無法追得上,多可笑,好強了這麼多年,我卻欠了別人兩條人命。」
  蕭克羌再次幫他們倒滿,接著也靠著牆壁。他對面的牆壁上,非常大的一副城市地圖掛在那裡:「我父親,鑽營了一輩子,撈巴了一輩子,有時候我很想啊,想對他說,爸,您算了,別累了,您兒子就這麼大的出息。可他總是把我掛在嘴巴,好像這個世界離了我,太陽都不升起了……」
  田葛接著嘆息一聲:「兩次受傷,我都以為我會死去。說實話,以前我覺得死亡是可怕的事情,可現在的我,怪物一樣,非常期盼那種感覺再次來臨,有個世界,有扇門,就在死亡背後,我想穿越它,我只要、只要再努力一下,(他伸出手抓了下)我就能抓到它。知道那種感覺嗎?特別無奈……」
  時間緩慢地過去。田葛看了下空了的香檳瓶。
  「你剛才跟我說什麼?」他問蕭克羌。
  「鬼知道。」蕭克羌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離開。
  「哎。蕭克羌,祝願你早日昇官。」田葛帶著笑意的語調從他身後傳來。
  蕭克羌回頭:「那麼,我就祝願你,早日昇仙吧。」他說完,看著牆壁上的小店市城市下水道入口分佈圖:「田葛,小店市,經歷過四次城市擴展,這份地圖並不完全。市政廳那邊應該可以找到更加老的地圖吧,嗯,這個算,賀禮吧!」
  魚悅出門了,他很少在有大太陽的天氣出門,怕熱。短短的四公里的路,沒出租、沒公車,曬得慌。非常意外的是,小店竟然出現了一隊騎單車的城市新生人,馱人不要錢,香煙、糧食、食鹽、甚至衛生紙一卷都可以的。
  他沒帶那些東西,口袋倒是有包口香糖。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大概是和小豆玩的時候,覺得口香糖不好,所以就塞兜了。
  騎單車的這位先生很有趣,一邊抱怨,一邊騎車。封市一月整,城市出現返祖現象,一切為了口邊之物的戰爭再次無聲地展開。沒有結束期的封城,失蹤的人數每天都在增長,魚悅開始坐車的時候,這位先生說最少有三百,下車的時候,這位先生信誓旦旦地說,親眼見過數字,已經過千了。
  整個城市惶恐不安地晃動著。
  這次出門要領取一個月的配給,昨天有人上門做失蹤登記,假如不是魚悅解釋家中有餘糧,就真的要變成失蹤人口了。
  魚悅盯著配給中心,看了大約十秒,轉身就走。那裡人山人海的,場面混亂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地步,人人都想領好食物,關門閉戶,躲避在家裡。配給中心又不一次給足了。所以這裡二十四小時是混亂不堪的。這裡只是單單的一個街區。
  魚悅沒走出幾步,卻看到了抱著路邊垃圾桶翻動的小豆。他走過去看著那個孩子,這個城市如今最乾淨的就是垃圾桶了,他能翻騰出什麼來呢?而且這裡離家很遠吧?
  「小豆?」魚悅摸下他的腦袋。
  「叔叔。」小豆茫然,叫了一聲繼續低頭找。
  「怎麼在這裡?」魚悅蹲下,抓住他一條胳膊問。
  「媽媽在裡面。」小豆指了下配給中心。
  小豆的媽媽昨天就來了,到今天還沒領到,大人能忍耐,孩子卻不成。這孩子也是餓得著急了。魚悅看下那邊的人海,他無法找出哪個是小豆的媽媽,沒辦法了,只好帶著孩子等著。一直等到天色黑暗,那個女人才狼狽地從人群裡蓬頭垢面地擁擠出來。她大概是著急了,硬生生的擠出來的時候,一件衣服,被拽的不成體統,半個奶子露在外面,好不容易領到的東西,丟了一半。女人欲哭無淚的先拿了東西給孩子吃,只是一天的配給,就丟了一半,顯然她要餓肚子了。
  「跟我回家吧。不管如何,卻也餓不到你們。」魚悅對她說道。
  於是家裡就這樣又多了兩口子人。接著那個一向打扮得齊整的明燦燦大小姐也出現了。這位倒是不請自來的,她把配給卷丟給肥龍就每天來蹭飯了。不過人家也不白吃,家裡的衛生、小豆的功課,能幫忙的都打下手幫了。魚悅倒是沒有表示什麼意見,這個時候,他拒絕不了饑餓的女人和孩子。即使如此,魚家的飯桌還是悄悄地搬到了屋子裡,每次吃飯大門還要緊緊的落鎖。吃頓飯跟偷頓飯沒有區別。
  生活越加地艱難,雖然存糧夠多,但是魚悅還是加了小心,家裡的配給卷,每天必定叫肥龍去領了食物和生活品回來。這個城市不知道還要封多久,每天這些人睜開眼睛不再是說著什麼時候會解封,大家認命了,於是話題轉移到了配給問題上,睜開眼睛就是說那點吃的。好在,不管是電,還是水、燃氣都在免費供應著,衝著這一點,大家在麻醉著自己——我們還是有人管的,有人看著的。
  由於交流越來越少,正常人開始大批量的出現暴虐症一級的狀態,感情麻木、自閉。當每天響徹在城市上空的嘯音一起,到處是一片惶恐憂慮。
  魚悅想挽救這個都市,因為這種無奈直接著衝擊著自己的生活,原本想著,邊上看看就好,看看就好。但是隨著第一隻實驗獸的死去,這種無形的負擔慢慢地加著看不見的重量。
  每天、每天,深夜出去,黎明回來,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尋找,一邊躲避糾察隊,一邊小心地攀岩在都市的每個角落,魚悅不是神仙,城市那麼大,他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找到那些藏匿在暗處的動物呢?於是,每天,每天的都疲憊不堪,眼看著人瘦了一圈去。
  現在,就是每天去海邊呆坐都是不可能了,因為整個的海岸線,全部是巡邏艇。每十分鐘最少三艘,不知道是在防人還是在防獸。
  當生活把人逼迫到一個極端的時候,黑暗就產生了,欺騙、搶掠到處發生著,白天或者黑夜,城市的上空,警笛聲蓋過了野獸的哀鳴。小店這個城市,在此刻,不再純潔,沒有了當初的那股子淳樸。
  魚悅常常在想,即使,即使有天這個城市再次打開大門,它的傷會形成風格,幾十年都不會痊癒。

  第四十六章:篝火

  明燦燦大小姐,拿著一塊抹布很認真地擦拭著自動販賣機。現在家裡唯一的貨物就是這些陶塤,不能吃,也不能喝,更加沒有人買。
  肥龍大老遠的穿著拖鞋吧嗒吧嗒地跑回來,回來就躺在躺椅上無奈地嘆息,明燦燦好奇地看著他的雙眼,黑青如熊貓一般,很是滑稽。
  「你打架了?」明燦燦放下抹布問,最近生活的艱難把這位大小姐的個性磨去不少。囂張完全褪去,慢慢的也學會關心人了,關於美男之說,已經很久沒從她的嘴巴裡冒出來了。用她的話,每天可以用最便宜的肥皂沖個澡,可以看到泡沫,已經是這個城市的神仙了。
  肥龍睜開眼睛,本來就不大的眼睛,如今更成了一條縫隙。
  「配給場,今天踩死人了。」他說。
  「呃……」明燦燦無語,看著遠方的位置,周身的氣場都是涼的。
  「肥龍,我們都會死,對嗎?」明燦燦回頭看著他。
  「……不會吧?還有大哥在,小老闆也在。」肥龍勸解,心裡卻一片淒涼。配給場那些躺在地上的屍體,他親眼看見一米九幾的大壯漢,硬是被哄搶的人,生生擠壓成肉餅。
  明燦燦看下魚悅的窗臺,窗臺上一個破陶塤裡,慢慢長著一棵小黃花。做花多好,有陽光和水就夠了。
  鎯頭端著一點可憐的剩飯,到處找那隻流浪貓,那隻魚家奶奶很是惦記的貓。他找了很久,終於在遊樂場附近找到一張貓皮。貓不知道被誰家吃了。真是可惜了,會開冰箱的貓兒並不多。
  鎯頭看下手裡的一點殘渣,覺得很罪惡。現在到處是饑餓的市民,自己還在為一隻貓哀悼。
  魚悅傍晚起床,慢慢走下樓,小豆很乾淨的坐在玄關口看電視,他手抓著媽媽的衣服念叨:「媽媽,小豆想吃肉。」家裡存儲的肉類實在是少,奶奶的儲備已經被魚悅和鎯頭吃完了,這幾天鎯頭悄悄拿出不少去幫助人。魚悅知道,默許。
  外面的世界依舊演著電視,精彩好像每晚繼續,電視裡王箏找到了新的幸福,孩子已經長大。
  魚悅坐在餐桌當中的位置,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飯,他如今是一家之主,他動了筷子,大家才開始吃。小豆還在念叨,他不喜歡吃脫水蔬菜,小豆媽媽聽了,一個巴掌把他打得鼻血直冒。這個孩子這個時候說這樣的話,太可恥了。
  魚悅沒說話,轉身去了後院,鎯頭也沒抬頭,大口大口地吃著飯。他也有心事。
  「小老闆沒事情吧?會不會我們給他添麻煩了?」明燦燦小心的問。
  「沒事,你們吃吧,三個男人呢,養活不起兩個女人和個孩子,那還活著幹什麼?安心,不會餓到你的。」鎯頭安慰地笑著。
  明燦燦臉突然紅了。活了二十多個年頭,多少男人跟她說過情話,比如一起海枯石爛,一起天荒地老,陪你一輩子,叫你做最幸福的女人。但是這個被她成為流氓的男人,在她餓得發昏的時候,告訴她,可以來這裡吃飯,保證餓不到她。這話聽的很是味道酸酸的,叫人眼眶發紅。
  小豆委屈地吃著東西,不停地抽搐,小豆媽小心翼翼地看著大家的臉色,只是抱歉不斷……
  「成穹……成穹,出來!」魚悅的聲音突然從後院傳來,聲音裡多了一些喜悅。
  大家放下飯碗跑到後院。夜色中,院子的水泥地邊上,兩條和小豆差不多高的肥肥的海魚在還在掙紮著蹦躂。鎯頭看下水淋淋的魚悅,再看下不遠處的海上巡邏艇。他捶打了下這個傢伙的肩膀。
  小豆子看著掙扎的魚兒,完全沒把魚和肉掛上鉤,他拖了水管幫它們澆水。不管魚悅用什麼辦法得的魚,總歸著,大家不必擔心糧食會吃完了。
  社區另外的方向,篝火衝天,這樣的篝火燃燒在都市的每個社區,大家把能燃燒的東西都拿出來,在外面聚攏,大家互相壯膽,互相依存。好像回到了遠古的時候。
  帝堂秋帶著隊,慢慢穿行在都市。那東西越來越狡猾,基本不在單一的熟悉的地方狩獵。它出現得很頻繁,但是完全無規律——也不是沒規律而是區域太大,一般是半徑五公里左右,扇形。這些區域互相交叉著,除了死去的三隻實驗獸沒有任何人類知道。如今,那個東西已經拒絕和人們碰面了,半裡之外它就能聞出樂醫的味道。
  奉游兒,看著面前的一家五口的殘骸,轉身揮拳狠狠打上牆壁,鮮血從手上流了下來。它如今就是這樣登堂入室,一家一家地不動聲色的狩獵。這已經是第幾家了?它的胃口似乎越來越大了。
  「該死,該死!」奉游兒踢著牆壁。
  華萊西亞從外面跑進來:「游兒,婆婆受傷了。」
  奉游兒看了她一下,轉身跟著跑出去。
  四季婆婆一臉苦笑地坐在床鋪上,她仰仗著自己能獨自面對實驗獸,於是悄悄地和樂盾分開。實驗獸沒遇到,卻遇到打劫的,醫器被搶劫不算,肋骨還斷了三根。樂醫守則第二條,不許攻擊普通人。這讓她沒有絲毫辦法。
  鈥孟公看著鵠立很是生氣:「你去做什麼了!什麼時候樂盾可以離開樂醫了?」
  鵠立沒說話,雙拳緊握。四季婆婆連忙解釋:「不怪阿立,是我叫他去守篝火去了。」
  隨伯祿和鈥加洛一臉狼狽地從外面進來,這對老冤家現在自成一組。
  隨知閒迎接過去:「爺爺?您的臉?」
  隨伯祿擺擺手:「一個多月了,總算是正面對了一下,堂秋說的沒錯,它已經過了臨界點。我們兩個人根本困不住它,死了三個樂盾,哎,我還摔了一跤。」
  怎麼辦?該怎麼辦?
  奉游兒發出詭異的笑聲:「啊,正好,既然沒辦法,不如一把火焚了這個城市,我們給這些人陪葬好了……」
  人們互相看下,沒有言語。
  「那,的確是計畫的最後一步。」帝堂秋慢慢走進來,看著大家。
  四季婆婆沒說話,轉頭看著窗戶外,黑夜中的小店市,到處閃耀著篝火。
  「你說什麼?」奉游兒霍地站起來。
  帝堂秋咬了咬下嘴唇:「幾天前,萊彥的一個小城化為灰燼了,那邊的實驗獸,已經達到D3。整個城市被嘯音引發暴虐,無法收拾。」
  奉游兒走過去對著他的臉就是一拳頭。帝堂秋倒退了幾步,身體砸在茶几上,讓剛進門的田葛嚇了一跳。
  帝堂秋擦下嘴角的鮮血,站起來。看下四季婆婆,還有鈥孟公。那兩人都低頭不語。
  「實話!我要實話!這個該死的怪物到底有多少,到底有幾隻?他們到底是什麼?」奉游兒抓起帝堂秋的衣領厲聲問道。
  四季婆婆抬頭:「別怪他,是我不許他說的。」
  隨伯祿轉頭看著四季婆婆:「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隨家這幾天失去的孩子已經有六位了,回去跟他們的父母不好交代啊。」隨伯祿說完,眼圈泛紅。
  四季婆婆對著帝堂秋點點頭,帝堂秋無奈地嘆息下,總歸還是摀不住了。

  第四十七章:更加深層的真相

  帝堂秋,拉起家裡的窗簾,叫手下推出一部幻燈機。屋子裡,氣氛很壓抑,還有一種隱約的興奮的感覺。終於,帝堂秋放進第一張圖片。那是一張比例表。原來奉游兒也為田葛畫的那種,但是這張更加詳細,更加可怕。
  「從表格來看,目前就是這樣的比例……唔……數值還會加大,目前大約分了四個等級的劃分,普通人,樂醫,暴虐症患者,還有實驗獸。這是最完全、最詳細、最官方的資料了。」
  帝堂秋說完,坐在一邊摸了下下巴。有种放鬆的感覺,隱瞞這樣的東西,真的是好辛苦,如今他如釋重負。
  屋子裡所有的目光被那副圖所吸引,接著集體震驚。太可怕了!實驗獸的頂級進化將會和樂聖同步,而且它在不停地進化。這樣不斷不斷地延續下去,終有一天,將沒有任何東西能壓制它。
  「堂秋,沒有這樣……這樣嚴重的,對嗎?」奉游兒的聲音出現顫抖。
  帝堂秋苦笑:「只是最低的估計,這是上一代,算是第二十一代的實驗獸的成長對比值。現在這一代有多可怕大家心照不宣。」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華納西亞扭頭看下大家,她開口問:「那麼,是誰造出來的這個怪物。他難道不知道後果嗎?」
  「自人類有了暴虐症開始,人類就致力於消滅暴虐症的各種實驗,為此,第七實驗室成立,因為當初是七國聯合的。實驗獸原來的代號就叫【七】、是九百年遺傳基因精華所在。這的確是個成功的實驗,無數科學家,遺傳學家等等辛苦的工作者的成就,所以它叫實驗獸。」帝堂秋的語調帶著譏諷。
  「孩子,不能這麼說,當初建立這個計畫的人,本意的確是造福社會的。」四季婆婆苦笑。
  帝堂秋身邊的氣場冷到頂點,他一副講解員的木然形態,換了一張圖片:「這個是第一代實驗獸。」
  田葛端著的杯子慢慢從手裡墜落,照片上,是一個在特殊容器內的人類嬰兒。
  「這是人類吧?」田葛憤怒地瞪著帝堂秋。
  「先天的三級暴虐症。第一代實驗獸的素材。」帝堂秋慢慢地換著圖片,第二代、第三代。當他換到第六代的時候,他的手緩緩停下,幻燈片內,實驗獸完全從人類的形態發生扭曲。
  「暨曆六二一一年。一架不明飛行物墜落於尼灃尼偏遠山區,當時的基因學家,從殘骸裡找出不明基因,嘗試和實驗獸結合,新的實驗獸由此產生。它們進化迅速,身體會根據環境迅速在三代內產生變化。它們開始有了思維智慧,但是壽命短暫……」帝堂秋緩慢地講解著。屋內寂靜一片,只餘下粗重的呼吸聲。
  「……樂靈島研究機構,第一次和地方科學機構聯合,將天才樂醫的優良基因加入實驗獸的基因培養,第十九代實驗獸完美誕生。當第十九代實驗獸誕生後,實驗終止。研究所所長V先生自殺於寓所,死前留下這樣的一段話【我跟魔鬼簽訂了契約,帶來了他的子嗣,從此我無法獲得滿足感,生活再沒有美好】同年,十三位小組成員先後自盡,都留下同樣的話。」
  帝堂秋說完看下大家。
  「他們是因為給人類帶來災難,而負疚自盡了嗎?」奉游兒小聲問。
  帝堂秋苦笑:「游兒,你看不出來嗎?實驗獸,其實,就是人類進化到最後的形態啊!大自然物竟天擇,最適合的就是能繁衍下去的。實驗獸是終極狀態。他們覺得此生足矣,這就是那些學者的思維啊!」
  「那麼,它們是怎麼出來的,為什麼開始獵殺人類?」一直不喜歡說話的隨知閒突然問。
  帝堂秋再次切換圖片,那是一組人類的基因DNA排列表和實驗獸的排列表。帝堂秋看著上面的東西說:「人類每天吃食物,供給身體個個器官不同的微量元素和營養,實驗獸也是,有一種它必須攝取的微量元,這種元素的名稱叫【果粒7.6】」
  「奇怪的名字?怎麼叫這個?」奉游兒看著前面皺眉頭。
  「當初發現這種元素的科學家,正在喝果粒牛奶,那一天是七月六日。」帝堂秋無奈地搖頭說。
  「這樣啊。」這些學者總是有特殊的惡趣味。
  「實驗獸屬於反人類的物種,它發展得不完全,我們人類經歷的幾億年的進程它沒經歷過。所以它出現了一個極大的缺陷……」帝堂秋的聲音沉了下去。
  「這個你告訴過我,雖然只說了一半。」奉游兒點頭。
  「它們無法自行產生【果粒7.6】,而這種元素,是人類特有的,它的作用就是促進大腦發育。於是實驗獸獵殺人類的原因在此成立。」帝堂秋關了投影機,打開大燈。
  屋子裡的人被突然的強光刺激得無法睜開眼睛,許久,田葛捂著眼睛吶吶的說:「我們在它的眼裡只是果粒牛奶嗎?」
  帝堂秋嘆息:「是這樣的。」
  奉游兒站起來活動下脖子:「那個孩子的斷奶期,是什麼時候?」
  帝堂秋:「直到,直到它不需要。進化到可以自己生產,這將會是個漫長的進程。」
  「那麼,誰放它出來的?該死的所謂的六國聯合實驗室,不,是七國實驗室,不是號稱世界上最堅強的堡壘嗎?這該死的東西是怎麼出來的?」奉游兒氣悶,只是覺得憋得厲害。
  「樂醫,樂醫組織放出來的。」一直沉默不語的四季婆婆突然開口。
  滿室震驚,包括帝堂秋都一臉驚怖。
  四季婆婆苦笑,她向後靠了下,鵠立幫她放好枕頭。
  「別驚訝,這個世界你們不知道的故事多了,為什麼會有樂靈島,為什麼會有樂醫仲裁所,為什麼會有器盟會,為什麼這個世界會有舞道十一空。這是個漫長的故事,阿立,幫我打開窗簾,我喜歡在陽光下說話。」
  鵠立打開窗簾,滿屋陽光,明媚無比。
  「大約八百多年前,樂醫有二十四流派,那個時候,醫器是一家,再加上舞道會。原本世界是一片和諧的,合久了就會分,這也是物竟天擇。樂醫二十四流派分了兩大類,文醫,武醫。一類講究的是以意治暴,一類講究的是以滅治暴。開始呢,大家只是坐在一起探討,接著就開始爭論,然後,樂醫開始分裂。那個時候,文醫的大樂聖叫梵一,武醫派的樂聖叫梵二,原本是親親的一對兄弟,傳說中人魚的直系血脈遺族。」
  四季婆婆慢慢的端起水,也不管大家著不著急,自己回憶了一會。接著她用她特殊的慢條斯理的語調繼續講述:
  「爭端開始後,慢慢就有了奇怪的開戰理由,那個年月,樂醫就像奇怪的社會一般,見面先報派系,一言不合,就開始以治療他人的醫器互相攻擊。當初的器盟會的祖先,看到自己家的醫器成為殺人利器後,宣佈退出。接著是舞道十一空。那個年月,一心想修煉的樂醫,是沒有多少政治心眼的。當時的政權決策者衡量再三,認為,文醫好控制,奉行的思想適合他們的社會,於是開始製造一些兩派矛盾。矛盾越來越大,終於,器盟會、文醫組織、舞道十一空,聯合起來消滅武醫。那是一段難以想像的歲月,到處都飛濺著樂醫鮮血的歲月……這也是物竟天擇吧,最後天擇了文醫。接著兩大樂聖決鬥,具體的情況已經不得而知,但是梵二死前發下一個毒誓」武醫即使只剩一人,也要滅爾文醫,還原世界大道。「梵二死後。武醫組織悄然消失。世界重新輪轉,當梵一發現了當權者的利用之後,一生自我封閉於孤島,那個島就叫樂靈島。接著樂醫和政治分家,成為獨立的社會,後來,醫器分家,舞道會自成一體。再後來就有了樂盾。」
  一段被封塵多年的往事,就如此的被慢條斯理地說出來。人們驚訝地互相看著,啊,世界原來不是馱在龜背上的,原來,世界是圓形的。

  第四十八章:你是出來不出來

  屋子裡很安靜,陽光照射中,灰塵粒子上下歡快飛舞著。隨伯祿和鈥加洛這兩桿大煙槍完全忘記了樂靈島的前輩還在此,雙雙點起了煙捲吞煙吐霧。鈥孟公一臉不在意,帝堂秋很沒形象地敲擊著窗臺,奉游兒看著面前果盤裡的葡萄,漫無目的地數了三次。華納西亞在閉目養神,田葛看著皮鞋,隨知閒左顧右盼,這就是得知真相後的眾生相。
  許久之後,鈥孟公看下四季婆婆:「他們終於出來了。我以為他們消失了呢。」
  四季婆婆點點頭:「是啊,我們的人在【七】實驗室發現幾具屍體,解剖後,根據骨骼,還有隨身的醫器,確定是武醫。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會放實驗獸出來,他們的目的耐人尋味。」
  帝堂秋回頭看下四季婆婆:「那些問題可以慢慢解決,當務之急,我到現在都沒得到到底有幾隻實驗獸的確切資料。國家樂醫仲裁所,這個月損兵折將,卻連敵人的人數都沒弄清楚,這真可笑。」
  四季婆婆拉了一下被子,覺得有些冷:「十二隻,兩隻在小店市,其他十隻能確定方向的有六隻,還有四隻下落不明。」
  奉游兒嗤地笑出來:「這還不明白嗎?利用實驗獸,消滅文醫,即使不成功,也出氣了。也許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放出來的是什麼吧。愚蠢。」
  屋子裡大家對視,覺得這話說的倒是沒錯的。
  「我們該怎麼辦?會死吧!都會死的。對吧,對吧爺爺?」隨知閒突然笑得很詭異,巨大的壓力,來自內心的壓抑、生活的壓抑、精神的壓抑。他爆發了,大叫著。
  四季婆婆慢慢躺下,嘴巴裡念叨著:「年輕的時候,想美麗常在,永遠不老,現在我八十三歲,黑髮滿頭,牙齒全在,人生足矣。不再求。」
  奉游兒看下四周轉身就向外走,帝堂秋喊住他:「游兒,去那?」
  「找一個大咪咪,皮膚要上好,手感最柔軟,抱著我的時候要很溫暖,最好是處女,因為我是處男。」奉游兒說完還向外走。
  「也不是會死啊。」田葛喃喃地說了一句。
  屋子裡短暫的寂靜後,大家一起看著他,田葛被這麼多目光看著有些尷尬。他低頭盯著靴子,雖然他一直不停地看:「那個,救了我兩次的人,他,我想找到他也許能幫助到我們。」
  「他是武醫吧?怎麼可能幫?」華萊西亞插話。
  「我想,即使他是武醫,也是和那些人不一樣的武醫,因為他一直在幫我們。」田葛抬頭解釋。
  「可是,你看到那張表了嗎?那個東西它進化了。現在,即使隨爺爺,鈥爺爺合力都無法壓制,他恐怕也不成了。」帝堂秋無奈地搖頭。
  田葛想了下:「他可以,我看過他兩次的絞殺,覺得他不屬於武醫也不屬於文醫,我想他是自成體系的,我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麼不站出來?」
  大家互相對視著,一個多月,無數人的尋找,卻一次一次的失望。那個人石沉大海,既然他躲起來,肯定有他的理由,小店市成了這個樣子,他依舊不出來,那就耐人尋味了。
  奉游兒敲敲自己的腦袋,看下左右,轉身繼續向外走。
  「游兒?」帝堂秋。
  「我去電視臺。……」奉游兒的聲音遠遠傳來。
  小豆站在院子裡,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小豆媽拿著一把尺子在打他的屁股,魚悅和鎯頭從篝火那邊回來,正看到小豆受罰。
  「姐,只是孩子,犯不著這樣打的。」魚悅搶過尺子,抱起小豆。
  「這、這死孩子,自己現在還靠著別人接濟,他倒好,偷了家裡的東西給旁人,氣死我了!小老闆,對不住,真的對不住,我這孩子缺根弦,您看,您千萬別怪罪,我給您道歉,鞠躬,不管如何,看在我們孤兒寡母……」小豆媽一臉哀求,一邊哭一邊道歉。
  小豆,偷了家裡的食物分給小朋友了,也不知道他從哪裡發現的鑰匙。魚悅看下鎯頭,鎯頭摸下褲衩兜,兜的頂頭有一個大窟窿。他無奈地吐下舌頭。
  魚悅拿出手絹給小豆擦鼻涕,這個孩子就是個鼻涕蟲,剛才那麼大的哭聲,眼淚不得見,鼻涕倒糊了一臉。
  「小豆,他們是不是經常不帶你玩的那些小朋友?」魚悅問他。
  「嗯。」小豆點點頭。
  「為什麼要分吃的給他們?」魚悅問。
  孩子迷茫地想了下,搖頭表示不知道。
  「他們帶你玩了嗎?」魚悅問。
  小豆很是羞愧,搖頭,小豆媽一臉恨鐵不成鋼。
  魚悅把孩子交回到她手裡:「姐啊,孩子不會說,但是,冷暖自知的。小豆是好孩子,善良。不必打他。」
  小豆媽接過孩子,再次抱歉,後院走廊口,明燦燦站在那裡:「開飯了。」
  一家人團團圍著坐在魚家奶奶包粽子的餐桌邊,按照習慣,打開電視,收看城市頻道。現在他們什麼台都不看,就看小店市的本市頻道,那裡面雖然一直在播放著鼓勁的節目,一直在重複著各地對他們的關注,但是小店市人真正關注的是,各種物資在何處配發,這些資訊在節目下滾動的用文字播出。
  魚悅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小豆碗裡,明燦燦連忙夾出去:「孩子小,要把刺找出來。」說完她認真地翻找著魚肉中的刺。
  鎯頭看下明燦燦:「小老闆夾的那個是魚腦吧?」
  明燦燦臉紅了下,幫小豆拌飯。小豆媽最近就像水做的,動不動的就哭,每次哭就是同樣的話。活著累,打開門就是衣食住行,自己帶了孩子,諸多艱辛,娘家貧困,無人問冷,無人去熱,心苦,身累,有煩又氣,只覺得人生活的無趣。
  今天也是如此,她剛抓起一角,明燦燦一瞪眼:「誰都一樣,您就饒了我們吧!我連父母都沒,想哭都沒人哭,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姐,哭一次大家同情,哭兩次大家哀嘆,哭三次就討人厭了。」
  鎯頭扒拉著飯,沒有說話,肥龍卻是一臉崇拜,魚悅沒開口用筷子翻著米粒,小豆媽很是尷尬,剛要解釋,電視裡卻一頓噪音,大家抬頭。接著有趣的一幕出現了。
  奉游兒衝進直播室。伸手搶過播音員的麥克風,對著鏡頭髮表了一次無比震撼的講話。
  「看這裡,看這裡,我說你呢?對,你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你是誰。我就想告訴你,這個城市有一千多年的歷史,這裡的人也沒礙著誰,你拿起醫器這一天,你老子有沒告訴你,你是個醫生,一個醫治別人心靈的醫生,這個城市,它要死了,打開你家大門,看看外面,有老人,有孩子,每個都想平平安安的一輩子,我就不相信你沒有親人……(他放下麥克風,低頭,掉眼淚)老子他媽的哭了,我媽死了我都沒哭,我在為這個城市哭,為我自己的無能為力。現在,你他媽的有能耐,你躲在牆角,裝什麼大神,玩你媽的什麼深沉,我告訴你,你不出來……下個死的就是你。媽的……」
  電視下,家裡一片茫然互相對視,電視上,一些穿著樂醫仲裁所制服的人過去,搶麥,道歉。接著螢幕成了雪花點……
  魚悅放下筷子,托著下巴看著電視,不久之後,魚悅的肩膀上下聳動著,沉悶地憋著的笑音慢慢傳出。鎯頭驚訝地看著他,一會兒,魚悅按捺不住地哈哈大笑,一直笑到眼角冒淚花。
  鎯頭他們互相看了下,鎯頭突然指著電視問道:「他說的那個,裝大神,玩他媽的深沉的大蔥不會就是你吧?」

  第四十九章:遮瑕膜

  「小老闆,能告訴我實情嗎?如果那個人說的是真的,我覺得你不聞不問的行為很自私,覺得之前多少有些看錯了你。」鎯頭站在魚悅的工作室門口問。
  魚悅拿著畫筆又在畫他的人魚,鎯頭直直看著他。等他的回答。
  放下手裡的畫筆,魚悅走到水龍頭前面,認真地把手上的塗料清洗乾淨。接著他打開最大號的燈,緩緩舉起右手,手背對著鎯頭:「你知道這個是什麼嗎?」
  鎯頭點頭:「紋身。」
  魚悅放下手:「它是樂靈島的封印。」
  鎯頭驚訝萬分,面前這人,雖然總是覺得他有背景,幾乎無所不能,但是,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所謂的盡頭似乎就是那個樂靈島。他有些不清楚這個年輕人為什麼會和樂靈島有關係,為什麼樂靈島會對他進行封印。但是既然封印了,為什麼他的右手如此靈活?迷,好多迷。令他越加好奇。
  魚悅看下樓下,鎯頭會意地走進屋子反手關門。魚悅舉著右手看著那個封印,他有一肚子的話,憋了許多年,也需要找個人傾述下。
  「我原來姓隨的。」魚悅放下手說,語氣裡充滿著對這個姓氏的排斥感,不,他的語氣甚至有極大的厭惡感。
  「難道說,是吳嵐四大家的隨家?」鎯頭看著他。
  「嗯。」魚悅苦笑,站起來,推開窗戶看著外面,他看了很久才轉頭望向鎯頭:「是個很長的故事,有興趣聽嗎?」
  鎯頭點點頭:「洗耳恭聽。」
  「我出生在一個萬眾矚目的家庭……」
  魚悅就像述說別人的故事一般,說著自己的出身、童年。對於屈辱,他沒有添油加醋,他就像說別人的故事一般,他說了很久,有些事情好像忘記了,所以中間他中斷了幾次,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接著恍然大悟一般敲敲腦門。他忘記了許多親戚的名字。魚悅的敍述是不成功的,原本他就不是個善談的人,甚至他不怎麼會和人交流。不過即使如此,他也一直說到淩晨三點多。
  鎯頭的神情一直在變化,他的脾氣很痞,甚至是油滑的,發脾氣的時候很少。但即使如此,他還是聽得一肚子的火,有種想砸點什麼的慾望。
  魚悅說完之後,看著鎯頭,有些矛盾,他帶著尋求答案一般的語調問鎯頭:「如果是你?你會回去嗎?」
  「絕對不會回去。」鎯頭咬牙切齒。
  「如果是你,你還會和那些人糾葛不清楚嗎?」魚悅追問。
  「絕對不要!」鎯頭手裡抓著的陶塤被他生生地捏碎。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辦?」魚悅看著他。
  「我會先一把火燒了那個墓地,然後打那些混蛋一頓,如果是我,此生我都不想再看到他們,我不是個善良的人,也許那些人會拿仁義道德壓我,可是這些東西偏偏就是最無聊的東西!媽的!偽君子!一群傻X!也能下得去手!沒人類的感情嗎?……!」鎯頭異常憤怒,大聲發洩了會。
  魚悅看著這個人,他為自己難過了,魚悅很高興,能把心底的事情告訴這個人,真好。
  「我想去,我覺得我可以幫到大家,可是,我不希望我再次的捲進那些漩渦。那個漩渦太可怕,那樣的日子,即使再過一天,也會死去。」魚悅說出心裡話。
  鎯頭點點頭,坐下來:「以前,我最恨的就是我那個水性楊花的媽,可是,她肯為我去扇博有仁的耳光,即使她再無情,她會為我哭,即使是偽裝的親情,她的遺囑上全部都是我的名字。她只是不懂得怎麼去做母親,看來我的人生總算是不錯的……小老闆,別擔心,辦法總是有的。」
  魚悅關起窗戶,衝他笑了下:「對啊,我一直覺得你活得不錯啊。知道嗎?那天晚上的救護車不是我叫的,是那群竹子幫你叫的,他們很關心你。」
  「竹子?」鎯頭詫異。
  「哦,和你打架的那群人。」魚悅解釋。
  鎯頭失聲笑了出來:「別說,他們自稱什麼什麼君子的,其實就是一群變裝流氓而已。」
  魚悅彎腰,撿起地面上的碎陶塤片。他一邊揀一邊問:「我要怎麼走出去,我要怎麼做,才能,平靜的回歸這裡?」
  鎯頭回答得很快,理所當然的隨意:「世事都是無法兩全的,但是我能確定的是,你叫魚悅,是這家店子的小老闆,和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魚悅抬頭:「對啊……我是魚悅。和他們沒關係……」
  鎯頭看著魚悅整理碎片的手:「繼續做魚悅吧,我覺得你做魚悅很好,那個……雖然我這樣說,有些自相矛盾。可是,我想總會有辦法的,繼續做魚悅,又能幫助人的辦法。我想下……」
  「好……」魚悅把碎片丟進垃圾桶,轉身離開屋子。他也要好好思考一下了。
  小豆坐中間,明燦燦坐左邊,肥龍坐右邊,大家隊形整齊,動作統一,全部是雙手托著下巴,眼球跟著面前的這個人轉。
  「姨,叔叔怎麼了?」小豆終於忍耐不住。
  「叔叔不玩流氓了,改玩沉思者。」明燦燦解釋。
  鎯頭背負雙手,來回在院子裡走,搖頭、點頭、苦笑、無奈地笑、拍頭、恍然大悟、自打耳光、連連跺腳。從早上開始,他就這幅德行的滿屋子轉。
  「燦燦。燦燦……」小豆媽,悄悄招呼明燦燦。
  女人們悄悄地看著店舖口發呆的魚悅。魚悅靠著粽子店的牆壁角落,身體和陰影契合完美,呆到一種境界,牆壁與人融合成一體。
  「有人嗎?有人嗎?」粽子店門口的人大聲地招呼。這人距離魚悅不到一米的距離,竟然完全看不到他。
  「來了,來了。」明燦燦迎過去。
  魚家粽子店門口站在幾個人,領頭的是一個少年,看年紀最多十二三歲,虎頭虎腦的,一身的鄰家弟弟的可愛樣。他的身後跟著幾個穿著各種制服的人,員警、軍隊的,還有高大的兩位樂盾,明燦燦眨巴眨巴眼睛。
  少年笑眯眯地打招呼:「您好,我受仲裁所委託,為這片街區的人進行免費的樂醫治療。」
  明燦燦眨巴下眼睛:「噶?」她很驚訝,因為以前她的薪水,一半要交樂醫費用。現在居然還有這等好事?
  「可以請你們的家人出來嗎?」少年態度真的很好。
  「哦,您要進來嗎?屋裡坐。」小豆媽連忙招呼。
  「不了,時間有限,為了市民安全,我們必須一家一家走。所以請你快一些。」一位員警不耐煩地插話。
  幾分鐘後,一家人整齊地站在門口。對於這位少年樂醫,這家人擺出了無比奇特的陣型,年少的一臉崇拜,女人們一臉擔心,左顧右盼,三個男人各懷心思,低頭無聲。
  肥龍因為他是有案在身的人,所以不敢抬頭,開玩笑的,面前這位是員警啊。
  魚悅和鎯頭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還在想事情。
  這位少年樂醫,倒是覺得這家人很有趣,完全不覺得被忽略了。他走了一路,也算是見了淒悽慘慘的一路,只有這家人看上去格外不同。
  幾分鐘後,粽子店口,少年樂醫彈奏起一首叫【翅膀】的治療曲。當樂聲響起,魚悅抬頭看著他。這位少年,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謙和、高貴、隨意、自信滿滿、渾身矜持。在外人看來,這個少年是那麼地完美,可魚悅卻覺得,這些無外乎是世家的虛偽偽裝,謙和是不屑和你爭,高貴?他從來不覺得,隨意?這些人的眼睛裡從來不放普通人。自信滿滿之後就是自得自大,渾身矜持,一副施恩的樣子。小時候他不懂得,現在,他懂了。即使是他最憧憬的哥哥知意,身上也帶著這樣的味道。這就是所謂的世家假面具。他就是這樣認為的。
  少年樂醫走了,明燦燦和小豆媽看著人家的背影充滿感嘆,感嘆的語調中無外乎就是:看吧,多麼高貴,多麼優雅,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當樂醫。她們感嘆完,回頭再看自己家人,三個男人一臉認罪的樣子,人家白白服務完,他們剛才竟然沒有說謝謝。
  「我受不了了,人比人氣死人,臉上的皺紋都多了許多條。不管了。」明燦燦無奈地拍下額頭。轉身進屋,不久抱出她的最最珍愛的化妝箱,她要保養下自己的肌膚,幾天家庭婦女的生活,她都憔悴死了。
  【看女人化妝是很有趣的,她們會表演魔術,她們的道具無數】
  ——肥龍心之語
  明燦燦和別的女人不同,別的女人會躲起來化妝,但她個性張揚,在公車上都敢肆無忌憚地化妝。現在這個女人就是如此,坐在門口的椅子上貼面膜,刮……刮那個小腿上不存在的毛。
  明燦燦的小腿上,有個不大不小的傷疤,外觀看是燙傷來的。當她刮完腿毛後,她從化妝箱裡拿出一團透明膠紙一樣的東西,小心的裁剪了一塊粘到那個傷疤上,粘合好後,她拿出個噴劑一樣的東西上下噴了會。譁!那個很明顯的傷疤竟然完全看不出來了。
  大小姐拍拍自己的美腿,很是滿意地左看右看,這個時候,她的面前突然出現了巨大的陰影。明燦燦抬頭,嚇了一跳。鎯頭眼睛冒著紅光地盯著她的小腿,他先是看了會,接著他蹲下來,無比虔誠地托起明燦燦的小腿嘆息:「好腿!」
  「啪!」明燦燦隨手給了他一巴掌。
  鎯頭的臉上帶著一個明顯的巴掌印,毫不在意地依舊托著明燦燦的腿。明燦燦臉頰通紅,心花亂碰。
  「你要幹什麼?……」她羞澀地問。快三十歲了,號稱情場百事通,其實她還是個老處女,被男人這樣摸……呀!羞死人。
  「這個是什麼?」鎯頭指著傷疤的方向問。
  難道,這個男人喜歡殘缺美?明燦燦詫異了,半天才回答:「傷疤……」
  「上面貼的這個?」鎯頭繼續問。
  「遮瑕膜。」明燦燦回答。
  「結實嗎?會掉吧!」鎯頭。
  「不碰水,就不會掉。」明燦燦縮回腿,她穿的可是裙子。她胡思亂想著:「啊,他看到了吧,看到了吧?自己穿的內褲好醜的,呀呀呀呀!想什麼呢?」
  鎯頭小心地拿起化妝箱裡的遮瑕膜:「可以送給我嗎?」
  「拿……拿去!」明燦燦低頭戳著裙邊,就是要她,都可以的。
  「還有這個。」鎯頭拿起噴劑。
  「拿拿。拿去!」明燦燦很大方,心裡越加地胡思亂想。小豆媽、肥龍一臉驚訝地看著。
  「萬歲,小老闆……小老闆!看到了嗎?看到了嗎?女人,女人。女人萬歲,女人的智慧萬歲!」鎯頭興奮得語無倫次,抓著魚悅的手不停地喊著。
  魚悅如釋重負:「嗯,看到了。對啊,很厲害。」
  「我累了!」鎯頭嘆息。昨天晚上到現在啊,真的精神要崩潰了。
  「我們去睡覺吧!我也是,心累。」魚悅疲憊地搖頭。
  兩位男士……去睡覺了。屋子外,小豆媽小心地看著明燦燦。明燦燦猶如一盆冷水從天而降,她呆坐很久之後,突然蹦起,恢復了囂張女的原生態。她指著屋子裡面,張牙舞爪:「王八蛋,臭流氓,出門車碰死,吃飯湯噎死……」
  幾隻烏鴉天空飛過。肥龍捂起小豆的耳朵……

  第五十章:做你的樂盾

  鎯頭起床,喉嚨很不舒服,乾巴巴的,火燒火燎。他發現了一個新的問題:人思考過多了,會喉嚨乾澀,以後還是少思考一些的好。
  「大姐大(明燦燦別號),有飯吃嗎?」鎯頭在走廊口遇到了明燦燦,習慣性地問了句。
  「有,砒霜!吃嗎?」明燦燦滿口怨氣。
  「吃!我快餓死了……我先去洗個臉。」顯然,鎯頭沒聽她說什麼,他習慣性地回答,轉身走開。
  啊!時光飛逝,命運輪迴,世事無常。
  走廊的邊緣,明燦燦仰天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
  魚悅嚇了一跳,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可憐的大姐大發洩完畢,轉身認命地去做飯,所謂人在屋簷下,就是這個意思。
  「覺得如何?」魚悅把雙手放在桌子上給大家看。十二年了,第一次這樣把手背亮出來給大家看。他的語氣竟然帶了奇妙的炫耀的感覺。
  鎯頭很認真地上下端詳,甚至他抓起魚悅的手貼得很近地觀察,旁觀者,除了不懂事的小豆,大家那個雞皮疙瘩,從腳跟打到發頂。
  「完美的手。」鎯頭讚嘆。
  眾人再次顫抖了一下。
  「我也覺得。」魚悅很是心情舒暢的看著依舊捧在鎯頭手心中的雙手,很不要臉地說道。
  眾人冷汗……
  「他們說,世事無兩全,那是放屁。」鎯頭為自己的智慧而得意,開始胡說八道。
  「感覺……感覺可以重新在陽光下走路一般的感覺。」魚悅如釋重負。
  肥龍覺得世界有種崩潰的現象,自己家老大完全不正常了,還有沉默寡言的小老闆也跟著秀逗了。他欲哭無淚地看著他們,那兩人完全沒有感覺地在做眼神交流。
  時間緩慢地過去,門口傳來車隊路過的聲息。這是那位少年樂醫歸隊的聲音,虧了他了,這兩天一直在社區裡義務幫忙,十分的辛苦。
  魚悅終於收回手,他推開窗戶,望著遠去的車隊說:「明天中午,大家一起再改善一下吧。畢竟在這個家裡,一起住了這麼久了,算是有緣了。」
  滿屋子的人,除了鎯頭全部大驚失色。
  「那個,小老闆?您說什麼?是不是我家小豆闖禍了,是不是我那裡做的不對了,我們可以改的!可以改的!千萬不要趕我們走……」小豆媽媽急得有些語無倫次。
  鎯頭連忙安慰:「安心,安心,就是再難,也不會放棄大家的!只是,小老闆和我有些事情要去做,所以要暫時分開下。」
  魚悅回頭,看著鎯頭,迷惑不解。
  鎯頭摸下沒修理的下巴,那裡冒出來好幾天的鬍子茬,他看著魚悅:「嘿!我做你的樂盾吧。」
  「你不適合吧?我不用樂盾的,而且小豆他們也需要人照顧。」魚悅看了下他竹子一樣的身形。
  「小看我,我可是槍林彈雨裡過來的,魍礁頭大太保,你當我混假的。」鎯頭無所謂地笑著說。
  「你知道什麼叫樂盾嗎?」魚悅問他。
  「……知道一點,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有一點我肯定,在我最艱難的時候,小老闆叫我賒賬,在我生命垂危,小老闆為我付賬。」鎯頭很痞子的語調。
  「聽起來,好像都是金錢關係。」魚悅失笑。
  「是兄弟吧?最好那種!一起可以分擔任何苦難的兄弟。」鎯頭盯著他的眼睛問。
  「……對。」魚悅回望著他。
  「那麼,就叫我成為你的樂盾吧,也許,我不是最優秀的,但是,我希望可以,可以同生共死,這樣才是兄弟吧?」鎯頭找著合適的辭彙,可惜了他,書念的實在少,這話說得有些乾巴巴的。
  魚悅笑了,他看下鎯頭:「你知道會面對的是什麼嗎?」
  鎯頭坐下晃了下那雙七彩拖鞋:「不管是什麼,人不是獨立著就能在這個世界生存的,我只知道,你需要我。」
  魚悅一同坐下:「那東西的嘯音越來越強,萬一我無法顧及你,會有生命危險的。」
  鎯頭無所謂地笑了下:「盾不需照顧,而且,那些人,你總需要有人幫你應付吧?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做的事情吧?」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小老闆,我這個人嘴巴是快一些,而且,經常給人找麻煩,可是,如果有困難,我一定幫,我們是一家人。」
  明燦燦突然舉著手走了出來,她的身後,豆媽媽挺不好意思地點頭。
  「大哥,說好的,一日大哥,終身大哥的,你怎麼能拋下我們呢?總之,你說上刀山,就上刀山,你說下火海,就下火海,反正呆在這座死城,也沒什麼盼頭,不如跟大哥幹一票大的。」
  明燦燦啪地從肥龍腦袋後給了他一巴掌:「你以為去搶劫呢?」
  肥龍抱著後腦勺:「那你說去幹什麼啊?」
  明燦燦搖頭:「不知道,但是我想,小老闆需要我們。」
  魚悅慢慢站起來竟然笑了,笑得很是愜意:「是,不管怎麼逃,怎麼躲,總是在這天地間,安了吧!安了好!」
  說完,魚悅慢慢地上了樓,不再理大家,鎯頭也笑了下,站起來到衛生間認真地颳起自己的鬍子。隱約著,樓上突然傳來舒緩的音樂聲,樂聲淡泊、隨遇而安,叫人安定。鎯頭卻不知道,魚悅從出生起就在找自己的位置,他和家族不是一個群體,和月光不是一個群體,和這個社會不是一個群體,他總是沒有安定感。千萬不要小看一個「安」字。
  人從出生就在抱怨,抱怨出身,抱怨父母無財,抱怨命運不濟。「安」是大智慧,找到「安」才能真正找到自己。不管之前的魚悅多麼厲害,不管之前的魚悅到達什麼樣子的境界,那都是為了抗爭,為了得到,他從來沒有安過,所謂樂醫的空的境界,也許他此生都無法做到。但是,此刻,魚悅找到了自己。是,即使我天生五音不通,可我是魚悅,即使,父母不愛我,但我是魚悅,即使,我被拋棄,我還是魚悅,即使,我和他們有仇恨,他們呢是他們,我依舊是魚悅。我已經拋棄了那些怨,此刻我就安心做我的魚悅吧。
  這就是魚悅所想。直至今日,魚悅才真正走上了和所有樂醫都不同的道路,生命有限,我需逍遙,安心、自然才是我要做的事情。此刻的魚悅已經跨越,真正入了逍遙。
  清晨,魚悅穿著一條短短的游泳褲衩,悄悄地沿著後院的岩石下了海。他在海中暢遊了大約半個小時。別疑惑,他已然能在海中自由呼吸。大約三個小時後,魚悅背負了一個巨大的箱子慢慢爬回屋子。
  剝開層層包裝,這是一把人魚頭像的六十六弦水琴,在以前,魚悅沒信心能彈奏它。現在,他想他可以了。
  隨儒溪,十三歲,隨家外系子孫。按照輩分,隨儒溪比隨知意他們要晚三輩,但是在儒字輩,他是個突出的孩子,這次來小店市就是隨伯祿特批的。如果找不到隨知意,或者隨知之,隨家族長的人選只好從外系子孫過繼了。畢竟在正系子孫中天分好的沒幾個,能趕得上知意的,也就是隨儒溪了。
  隨儒溪正是在魚悅雜貨店門口演奏的那位隨家少年樂醫。最近這孩子很忙,非常的忙。每天要登門演奏,因為實驗獸的嘯聲引發的暴虐症患者慢慢增多,那些人把自己關在家中,那裡也不去,自閉是暴虐的第一步。
  這天晚間,隨儒溪拖著疲憊的身軀跟著自己的盾,還有隨行人員回六國酒店,在路過魚家奶奶粽子店的時候,有人攔住了他們的車輛。
  攔截車輛的正是鎯頭:「我要見下你們的樂醫。」他這樣對隨行的軍官說。
  隨儒溪從車內探出頭:「有事嗎?」
  鎯頭從身後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軍官:「麻煩您,幫這個交給這位小樂醫大人,請他轉交你們上面的人。」

  第五十一章:那是誰

  隨儒溪從下麵回來就爬到床鋪上睡著了。白天的治療耗費了這孩子大部分的精神力,那個盒子被他隨意地丟在桌子上——他以為只是一般的慰問品,現在的他需要一場好睡眠。
  小店市的指揮中心,隨儒溪輕輕敲了一下這裡的門。指揮中心很忙,忙到大家無暇顧及這個可憐的孩子,禮貌成了沒必要的東西。隨儒溪站了一會,慢慢走到帝堂秋面前:「帝學長(他們是一個學校的畢業生)。」
  帝堂秋面容憔悴,緩緩回頭:「儒溪?有事?」
  隨儒溪點點頭,把鎯頭交給他的盒子遞給帝堂秋。
  「什麼?」帝堂秋問。
  「一位市民送的,大概是覺得我們最近辛苦的慰問品吧。」隨儒溪回答。
  帝堂秋苦笑,小店市的市民現在最怨恨的就是樂醫了吧?還慰問品,不是炸彈已然不錯:「檢驗過了嗎?」
  隨儒溪點頭,好奇地四下看,畢竟只是孩子:「嗯,在門口檢驗的,說是玻璃器皿,沒有危險性。」
  帝堂秋慢慢打開包裝紙,緩緩拆開紙盒:「啊!」他的聲音很大,略微失態,於是大家都看向他。
  一對精緻的水晶小酒杯躺在紙盒的中間,帝堂秋有些激動,他一手抱著紙盒,一手猶如拎小雞雛一般地拎著隨儒溪離開了指揮中心。
  海邊小樓,魚悅和鎯頭簡單地收拾著行禮,明燦燦她們早就打好行李包,魚悅只是說一會有人來接,她們也懵懵懂懂的。
  「我估摸著也該來了。」鎯頭檢查家裡的門鎖。
  魚悅點頭,拿木條封窗戶。
  「去了,少說話,說多了,錯就多,我那個便宜老爹說,喜怒不形於色,意不上瞳色,這樣別人不知道你想什麼,就會怕你。」鎯頭一邊遞釘子一邊說。
  魚悅笑了下:「那個,不說話就可以,別的做不來。」
  鎯頭動了幾下封條,很結實的樣子:「就是,你只要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就好了,我們走江湖的,喜歡說,這個氣勢。知道啥叫氣勢嗎?就是要會裝,你裝得越拽,他們越看不透你。」
  魚悅無奈了:「我為什麼要走江湖,還要裝氣勢,還要別人看不透我?」
  鎯頭苦笑:「還想回來嗎?」
  魚悅點頭。
  鎯頭:「那就聽我的。」
  外頭傳來汽車的轟鳴聲,急促的腳步聲。魚悅和鎯頭對望一眼。他們來了。
  四季婆婆上下打量著這間粽子店,田葛幾乎是滿眼的驚怖,帝堂秋他們互相對視了下,正要舉手敲門,粽子店的門板緩緩打開。一位中年婦女慢慢走出來,婦女三十多歲,一臉的滄桑,面對這麼大的聲勢,顯然是嚇壞了,她抱著門板一動不動。
  肥龍探出腦袋看了眼,清理了半天喉嚨,聲調古怪的看著二樓:「格……哥……有客人。嗯!嗯嗯!」
  魚悅彎腰去背水琴,鎯頭攔住他:「以後,我來幫你背。」
  魚悅點點頭,有一條看不到的絲線,牽連住了誰,這一刻,再也無法掙脫。
  粽子店的門板被人慢慢卸下,帝堂秋他們跟著向裡看。二樓緩緩走下來兩個人,前面一個少年,布衣,布褲,甚至連鞋子都是很普通的黑色布鞋,俐落的一頭短髮,俊秀秀、精緻致一副樣子。他的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愣是誰看了都會被他的風度折服,這份氣度絕對不是偽裝的,而是發自內心,一股來自靈魂的隨意逍遙之意。
  少年的身後,跟著一個挺拔、健壯的青年,青年穿了一身黑色的皮裝,他的上身是黑色的無袖馬甲,胸口露著均勻的肌肉,下身是黑色的長靴皮褲。好個神采飛揚的飄逸青年。青年身後背負了一個古怪的箱子,箱子很寬,長度快要和他身高差不多了。
  魚悅慢慢走到帝堂秋面前,直視他的眼睛。
  「想不到。」帝堂秋說了三個字。
  「是。」魚悅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鎯頭說少說話,他就少說。
  「常青林裡絞殺實驗獸的人?」帝堂秋問。
  「是我。」魚悅回答。
  「城市地下水道。」帝堂秋又問。
  「是我。」魚悅回答。
  「死了很多人。」帝堂秋的聲音帶著一股怒氣。
  「那是你的責任。」魚悅沒有客氣。
  兩幫人互相對視著,肥龍悄悄躲到明燦燦身後:「大姐大,一會打起來,你跑先,我掩護。」
  明燦燦翻個白眼,沒有搭話。此刻誰也幽默不起來,這麼大的聲勢,這麼大的場面,是她思維裡沒有的,生活,在這裡又轉了個彎。
  「你好,你可以叫我四季婆婆。」四季婆婆打破兩幫人的尷尬局面,主動伸出手。魚悅早就等了這一刻,他伸出右手,和四季婆婆握手,雖然很迅速,可是所有的人都看清楚了,他的手背,後面什麼都沒有。
  「魚悅。這位是我的……盾。鎯頭。那邊是我的家人。」魚悅簡單地介紹了下。
  「不管如何,你能出來,我們都很高興,因為,我們迫切地希望得到你的幫助。」四季婆婆沒有隱瞞。
  但是魚悅就是不喜歡她身上的那股子味道,他記得這股子味道,驕傲,俯視地面的角度,雖然一直保持謙和的微笑,但是骨子裡卻帶著一股子,你們什麼都不知道,只有他清楚的味道。
  魚悅沒有搭話,看下鎯頭,他們一起回頭看看這家溫暖的粽子店。以後,也許真的回不來了。

  第五十二章:論

  六國飯店的臨時會議室,魚悅又看到了那張數值對比圖。他看著圖,面無表情,而他的爺爺隨伯祿就坐在不遠處上下打量他。坐在角落裡的還有他的父親隨景深、封印自己的鈥孟公、鈥加洛。世界真小。魚悅內心難免這樣想。
  隨伯祿仔細地觀察著這個傳說中絞殺了實驗獸的高人,他太年輕了,年輕得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在六國會議室門口帝堂秋為隨伯祿介紹的時候,魚悅直視他的眼睛,這年輕人的眼睛太亮,能看到人的內心一般。那時,隨伯祿打了個哈哈,讓到一邊,祖孫就這樣擦肩而過,一副陌生人的樣子。在樂醫的世界裡,境界也是衡量地位的一種方式。隨伯祿讓了路,是承認自己境界低。
  魚悅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四季婆婆身邊,面對著所有的猜測和疑惑。
  鎯頭靠著窗戶,這是他第一次涉及到樂醫的世界,他身邊站滿了盾,他站在鵠立身邊,出於對他們樂醫的尊重,那些樂盾退後三步,沒有與他們平行。鎯頭用眼角掃著周圍,心裡嘆息,自己恐怕是歷史上最瘦弱的盾了吧,即使是最低的盾也有他三個大。在品質上他完全不能取勝,只好玩深沉。
  魚悅看著雞雛一般埋在盾裡的鎯頭,他的左手輕輕摸下額頭,暗暗低笑,沒辦法不笑。
  「魚先生,這就是我們目前掌握的資料,您是直接和實驗獸對抗過的人,所以,我們想知道你一些意見。」帝堂秋點開大廳的燈光。
  突如其來的亮光,叫魚悅有些不太適應,他敲敲桌子:「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它們是什麼,意見,沒有。我來找你們,也是因為,它們根本不和我正面衝突,互相配合吧。越早解決越好,我奶奶還在小店市外擔心著呢。」
  帝堂秋笑了下:「您不是早就收到要封市的消息了嗎?為什麼不離開?」
  魚悅抬眼看下他:「我的心裡沒有想過那麼多,也沒什麼執著,留下來,就是留下來了。帝先生未免把人想得太複雜了。」
  帝堂秋第一次被別人這樣說,略微有些尷尬。奉游兒他們倒是一起互相看下,對於魚悅的隨意直爽很是欣賞。魚悅離開了會議室,大家以心裡的尺度衡量著這個年輕人,可是,那隻當年可憐兮兮的小耗子,沒人把現在的魚悅往他身上套。此刻隨知意也好,隨知之也罷,因為不被需要,暫時都被人忘卻。
  魚悅拿著一團特殊的布料,細細地擦拭著水琴。許多年沒見它了,就如老友一般,魚悅的大拇指輕輕繃了一下琴絃,低沉、輕緩的重音傳出,象月光的囑咐一般。
  「等著我,等著我,等我找到和你一起在陸地上生活的方法……等著我……一定能找到。」
  魚悅在等著。一日,又一日。
  鎯頭輕輕打開皮衣的釦子,皮外套裡面齊刷刷的一色的銀色刀柄。他也在擦拭,今天開始,總有些什麼不同了,真是奇怪,那麼嚮往自由的自己,竟然把自己牽絆在這個樂醫的是非當中,這其中竟然有些心甘情願的意思。
  「咚咚咚。」三聲節奏的敲門聲
  「請進。」鎯頭抬頭。
  田葛推開門,他的身後,一些侍者推著吃的用的。四季婆婆和鈥孟公笑眯眯的在車子邊上。
  魚悅沒抬頭,他伸手從一邊抓起黑色的絲綢蓋住了水琴。
  「忙活了很久,想必你們也該餓了。」四季婆婆坐在了一邊的沙發上,眼睛卻看著那架人魚的水琴。
  魚悅點頭道謝。看下鎯頭:「看下小豆他們安排得如何?」
  「您的家人,已經安排好,有專人照顧,安心。」田葛抬頭說。
  此刻,田葛的內心是矛盾的,面前這個人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買了自己家房子,一連兩次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境界不會衝到如此的高。該說什麼?謝謝你救了我的命,從此以往,願為您拋頭顱,灑熱血?
  能不能活著出這個小店市,還是個未知數呢!
  很豐富的一餐,魚悅一直幫鎯頭夾菜,大概是被那些大塊頭刺激到了,鎯頭拚命嚥著食物。魚悅忍俊不住地看著他,直到,身邊四季婆婆咳嗽了兩聲。
  「魚先生,其實,我們來其實是有些事情和您商量。」四季婆婆開口。
  魚悅抬眼看下她:「您說。」
  四季婆婆和鈥孟公互相看了眼:「樂靈島,想邀請您加入。」
  田葛身體顫抖了下,驚訝地看著魚悅,這是所有樂醫追求的最高境界了吧?
  魚悅沒有表情,低頭看著面前的飯粒:「哪裡也一樣的,抱歉,我不去。」
  鈥孟公他們也呆了,樂靈島建立九百年,就這樣輕易地被人拒絕,這是第一次吧。如此輕描淡寫。
  「理由?所有人都知道,樂靈島有最好的修煉場所,樂靈島有最好的樂聖指導,你能想到的境界,樂靈島都能有,我不懂,為什麼你會拒絕。還有在樂醫界的崇高地位。」四季婆婆追問。
  魚悅扒拉完飯碗裡的飯粒,擦擦嘴巴:「我和我奶奶,在小店市,收入不高,但是夠花。每天買賣粽子和鄰居說些閒話,沒有競爭,沒有壓力,沒有負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是人過的日子。樂醫的世界,我知道一點,說實話,你們追求的東西,我從來不懂得。好像人,幼年嬌憨,少年活潑,青年質樸,成年承擔,老年返璞,這些東西,樂醫都沒有。而且,我從來都不算是個樂醫。」
  四季婆婆和鈥孟公互相看了眼,苦笑。至高樂靈島,被人如此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偏偏一句話你也反駁不出來。
  「哎,算了,魚先生,能告訴我您的師承嗎?我所知道的流派裡好像沒有你這一門。」鈥孟公開口問。
  魚悅端起碗幫鎯頭加湯:「不是哪個流派的,就是親人教的。」
  顯然,人家不願意直說,不過,時間很長,一時間也急不得。四季婆婆他們收收心事,說了一些閒話離開。
  鎯頭緩緩關起房門,看著魚悅,魚悅的腦袋裡沒有把剛才的話放進多少,他此刻的腦海裡,卻是翻滾著隨伯祿和隨景深的樣子。原來,真的,不認識了!

  第五十三章:首任

  六國酒店一樓,魚悅正小心地在手指上擦一些特殊的防護油。他塗抹得很精細,那個怪物的嘯聲隱約地從城市的邊緣傳來,魚悅並不清楚現在再次面對它是不是能實現絞殺。
  鎯頭站在六國酒店一樓的酒吧吧檯前,他要給魚悅選擇幾瓶好酒,魚悅酗酒,無酒不歡,現在可以免費取用,不要白不要。
  鎯頭喝過好酒,在魍礁頭的時候,他兜兜轉轉地溜躂一圈,挑選了幾瓶晃悠著向大廳走去。
  大廳裡,魚悅正往掌心一圈一圈地纏一寸長的白布條,當音波達到一定強度,肌肉會無法控制,他必須把準備活動做好,因為今天身邊有鎯頭。
  鎯頭從懷裡拿出兩個扁酒壺,動作純熟萬分的向裡面倒酒,這一對古怪的搭檔,引得要出任務的樂醫們一直撇著眼睛看著,真的很古怪,古怪到了一種境界。
  田葛帶著自己的樂盾慢慢走到魚悅面前:「魚生,今天開始,我是你的助手。」
  魚悅抬頭衝他笑了下:「勞煩。」
  田葛點點頭,坐在一邊看魚悅纏布條,電梯口,帝堂秋,奉游兒,都帶著樂盾慢慢出來,因為是魚悅第一次出任務,大家帶了許多期盼,因為,魚悅,是眾人最後的期望。
  時間緩慢地過去,魚悅終於有條不紊地忙完纏繞布條的工作,他伸手拿起面前倒好的酒壺,仰頭喝了半壺。一股快意從腹內緩緩衝了上來。
  「我會嘗試,去誘惑它們,到底能誘惑到什麼程度,到底會不會來,都是未知。」魚悅沖帝堂秋笑笑說。
  帝堂秋有些擔心:「小店市不小,還是狹長型的地理環境,誘惑不現實。」
  魚悅站起來實話實說:「那是我的事情。」
  奉游兒討厭別人跟他拿大,不管什麼時候他都討厭,對於在他面前裝的人,他喜歡在暗處伸出腿絆對方一跤,這是奉游兒。但是今天的奉游兒不能,他不能拿全城市民的命運開玩笑。
  鎯頭再次背起那個古怪的箱子,巨大、沉重。他慢慢跟隨著魚悅,帝堂秋和四季婆婆他們都不緊不慢地跟著。
  魚悅站在一個點,一個略微中心點的地方,小店市地處海岸,城市是長形,好似一個蠶寶寶,中線並不好找。
  「就這裡吧。」魚悅站在六國酒店附近的一個高臺上說。
  「呦。這就擺開戲臺唱起來了?」奉游兒終於憋不住戲謔地說了一句。這叫跌涼。
  鎯頭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涼,這是鎯頭真正的眼神,不要命的眼神。奉游兒只是覺得心裡一寒,吐下舌頭再沒開口,帝堂秋拍拍奉游兒的肩膀,安慰下他。
  魚悅慢慢走到高臺,坐在一處凸出之地,慢慢打開箱子,遮蓋了多少年了,這六十六根琴絃子,就如魚悅自己。魚悅輕輕摘下水琴的蓋布,月色的籠罩下,水琴發著奇異的光芒,流光溢彩。
  「好琴。」四季婆婆脫口而出。
  魚悅撫摸了一下水琴,接著慢慢挽起袖子,他看下遠處的大海,定了下心神。
  樂聲,就這樣緩慢地蕩漾開來,不經意的蕩漾,水滴從鐘乳石上點滴地擊打在水泊子上,悅耳,自然,千萬條暖暖的,甜甜的,細膩的味道蕩漾開來,好像,世界上最好吃的巧克力被放進嘴巴,清香,絲滑,從心尖尖上挑動你的每根神經。
  魚悅的誘惑沒有譜,他的曲大部分沒有譜,只是想到哪裡就彈奏到哪裡。
  其實,人生中,有無數的美好,雖然在記憶裡,我們總是懷唸著那些悲情往事。魚悅就在讚頌美好,太陽的溫暖透過海面,照在肌膚,自由自在地猶如魚兒在暢遊。月光說,當你明白了大自然的秘密,你可以和所有的物體一起唱歌,魚悅深信。
  路邊的樹葉,附近海面的水花,猶如碎石擊打,節拍吻合,奉游兒他們呆呆地看著高臺上的魚悅,有一種要哭的感覺從他們心裡緩緩的要抒發出來。隱約著,城市的邊緣,嘯聲突然響起,緩緩接近。那些嘯聲和魚悅的聲音一唱一和的。
  來了,就這樣?就這樣輕而易舉?
  魚悅的額頭慢慢地冒出一些汗珠,頭一次這樣一開始就竭盡全力的使用精神力。他看下鎯頭,鎯頭手腕一抖,兩把亮著銀光的尖銳鋒利的匕首出現在他手裡。他快步走到魚悅面前擋在他的面前。
  嘯聲越來越近,奉游兒他們迅速站開,形成一個三角形的包圍群把魚悅圍攏在當中。
  魚悅的樂聲,沒有急促,即使嘯音離他們越來越近,隨著水音低轉,孤獨少年孤佇河岸,看著遠處的帆影,想念親人的那股思念越發地濃厚起來。
  幾聲沉悶的墜地聲,地面微微地震動著,魚悅抬頭,呼吸一緊。他再次看到它們了,它們又長大了,說不清是第幾次蛻變,原本粉紅色映出血管的細皮外,竟然是一色的銀光水滑。它們比它們的父輩要高大,如果身體蜷縮起來,就如一輛坦克車的大小,如此大的體積,它們是怎麼隱藏在這個都市的?
  許是許久沒有見面,實驗獸互相聞著,鼻尖碰著鼻尖低鳴,低鳴聲打斷幾個音符,奉游兒他們互相看了一眼,肅殺之音突然響起,原本和諧的音調突然消失,實驗獸一起長嘯著,因為這些不和諧的音聲打斷了家族相聚。
  突然一聲清脆的琴鳴,田葛先出手了,他的風刃掛著滿地的灰塵向實驗獸席捲而去。站在最前面的那隻實驗獸迅速轉身,對著撲面而來的十數個風刃就是一聲長鳴。「吼!!!!!!!!!!」
  田葛仰天吐出一口鮮血,身體高高地飛出去,摔到了後面。
  「誅殺」帝堂秋亮出了他的多寶鈴,這是大家第一次見到帝堂秋的醫器,兩個半圓型的月環上,吊了十五個大小不一的金鈴兒,伴隨著清脆的聲音,眾人都拿出了醫器,這次的機會太難得了,
  漫天的各種形態的風刃,白色的光芒中一些銀色的光也顯現出來,現場一片的肅殺之曲,樂盾們緊張地阻擋著。
  開始,那些實驗獸還在互相的擦來擦去,也許是某個精神力高深的樂醫的風刃厲害,最小的一隻鼻子上竟然被擦出深深的一道溝壑,鮮血飛濺。實驗獸怒了,它們先是鼻端一動,接著最大的那隻竟然縱身一躍,衝著四季婆婆就飛躍過去。鵠立大叫了一聲,聲音猶如火山爆噴,他倒退幾步,衝著著實驗獸就跑了過去,應該是拿身體撞擊了過去,鵠立做樂盾做了多少年,他是從死人堆裡扒拉出來的,能活到這個年紀的樂盾能有幾個呢。
  劇烈的物體碰撞,鵠立飛了出去,實驗獸鋒利的爪子衝著鵠立下墜的身體就是一撈。它的抓尖尖銳鋒利,只要觸碰到,鵠立絕對無法活。
  「鵠立!!!」四季婆婆一聲慘叫,從高臺上突然數十道銀光衝著實驗獸的雙眼就去了。那是鎯頭的飛刀。
  現在幾位員警遮蓋不住的驚怖,紛紛拿出槍,對著實驗獸就是一頓亂打。奈何,那些現代化的最高端的武器,竟然只是擦著實驗獸那身油滑的皮毛過去了。
  奉游兒他們顧不得看受傷的鵠立,加大了精神力度,現場的聲音連成一片,實驗獸倒還沒設麼,可是人卻受不了了,一些低級的樂醫,甚至身經百戰的士兵雙耳已經開始緩緩地流淌出鮮血。高臺附近的巨石被擊打出了溝壑,一道一道,就像利器劃過。
  實驗獸爭鬥了一會,大約是不耐了,突然,仰天長鳴,互相呼應。那種發自內心的焦躁感,浮現在大家的心頭,剛才耳朵出血的那些士兵突然暴虐起來,一位在邊上拿槍射擊的員警突然被幾個同僚圍在當中撕咬起來,血肉模糊、慘叫連連。
  那嘯聲越來越大,最後連成一片,四季婆婆他們苦苦抵禦著,心裡驚恐萬分,這東西已經到了這麼可怕的地步了。
  高臺上的魚悅手突然長長的伸展,掛住最遠的弦子,黎明就要來到,一切要重新開始的撫慰之音慢慢壓蓋住了實驗獸的連聲。實驗獸的嘯聲抵抗了一會,並未因魚悅的全力演奏而迷失神智,它們已然進化到這樣的程度,此刻,只要是它們集體攻擊,魚悅絕對無法存活,好在,魚悅的音樂慢慢帶出撫慰之音,那些音聲猶如母親哄孩子睡覺的溫暖的手掌,實驗獸的聲音越來越小,進而帶了撒嬌的低鳴。
  遠處吵雜聲慢慢傳來,最大的那隻實驗獸,發出一陣不甘願的聲音,接著它們互相用鼻子摩擦幾下,跳躍了幾個優美的胡旋,四散而去。
  鎯頭手裡的利刃再次突然飛起,竟然削下幾根實驗獸的皮毛,跑在最後面那隻不屑地回頭看了他一眼,轉身而去。單是那一瞥,鎯頭已然冷汗連連。
  三十分鐘後,淩亂的現場,田葛精神力受損,四季婆婆他們均精神力消耗過大,鵠立重傷。這些不是最大的打擊,而是面對實驗獸那種無力感。
  「為什麼,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絞殺它們?」奉游兒怒視魚悅。
  魚悅看著遠處:「我的水琴,不是武器,它只是樂器,而且,即使我想幫你們,恐怕也力不從心。」
  魚悅說完,輕輕伸開手掌,兩隻手掌鮮血淋淋,白色的布條已經染成紅色。
  小店市,第一個平安夜,無人失蹤,無人死亡,代價,是四季婆婆這些優秀樂醫的自尊心,以及那些被暴虐後自爆的無名員警和士兵們。他們敗了。敗的有苦難言。

  第五十四章:向何處流

  魚悅站在電梯裡,身邊的人悄悄地打量他,那些眼神充滿了敬慕還有一些別的東西。魚悅不喜歡這樣的眼神,好像自己扒光了一般。六國酒店,已經成為樂醫的單獨住所,外地客都被送到政府小學去了,現在,這裡到處遊蕩著的是政府軍人、員警、樂醫、樂盾,甚至服務人員。每個人都很忙,也知道忙什麼。昨天晚上的那場戰鬥,被封鎖消息了,絕望,還是留給少數人的好。
  魚悅在找小豆,從早上開始,小豆就不見了。這孩子喜歡坐著電梯到處亂跑,難為他,整個大廈沒同齡的孩子。
  魚悅去九樓的娛樂中心,那裡是小豆愛去的地方。
  「您好,先生。」隨儒溪剛玩了一會兒——畢竟他的年紀並不大,剛想回房間,卻看到迎面著魚悅下電梯,他立刻臉色漲紅地鞠躬。
  「你好。」魚悅衝他笑下,向裡面張望,原本喧鬧的娛樂中心,立刻安靜下來,許多人微微鞠躬。雖然沒有人為魚悅評級,但是就連樂靈島的四季婆婆都要小心對待的人,他們無法不敬畏。
  魚悅眼神多了些失望,小豆那個孩子不知道去哪裡了。
  「小弟弟剛才和爺爺去大堂了。太爺爺很喜歡他。」隨儒溪見狀小心地解釋。
  太爺爺?魚悅皺下眉頭,一絲若隱若現的嘲諷露在臉上。他不相信那個老頭會對平民的孩子有什麼感情,那個人,他的心裡怎麼會有情感這樣的東西,魚悅的神色越來越陰沉,甚至,他有了隨伯祿想從小豆的嘴巴裡套什麼消息的想法。
  酒店一層大堂。小豆很得寵,在如此緊張的氣氛中,一個小孩子往往會成為這些腦筋蹦得緊緊的樂醫們的開心果。小豆憨厚,怎麼逗都不怒,現在的他收拾得乾乾淨淨,很是招惹人喜愛。隨伯祿不知道從哪裡找了一個手鼓給小豆,小豆很開心,從大堂這邊,敲到那邊。
  咚咚!咚咚!咚咚咚!
  魚悅來到大堂,正看到隨伯祿和隨家的一些上了年紀的樂醫,還有鈥孟公他們在逗小豆,他敲一次鼓走一圈,他們會給他糖一顆。小豆得了糖敲得更加起勁,搖頭晃腦很是得意。
  好刺眼,好刺耳!怎麼如此地叫人憤怒,魚悅越看越憤怒。
  也許,這些人,真的是善意地在玩,可是魚悅就是看呃、得不順眼,甚至他是憤怒的。
  「小豆!」魚悅在大堂口叫了聲。小豆停下鼓聲,看下魚悅,很是興奮地敲著鼓點衝過來。
  魚悅的聲音夾雜的憤怒,人們安靜下來,看著魚悅用纏滿紗布的手抱起小豆,把那面小鼓重重地拍在附近的大臺上。是誰得罪了這位先生?
  「魚生?我們沒有惡意。」隨景緻看著魚悅只覺得刺眼,他們真的沒惡意,他這是什麼意思。
  魚悅回頭,笑容充滿譏諷:「這孩子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沒天分,沒特長,可是,你們也不必耍猴一般在這裡羞辱他。」
  「我們沒有,只是逗孩子玩下。你怎麼會這樣想?」隨景緻有些生氣。
  大堂一片安靜,魚悅看了這些人一圈,滿眼不屑,甚至是厭惡的。他轉身就走,再沒多半句廢話,對於他們,他這輩子都不想再有糾葛。
  看著魚悅消失的身影,隨景緻憤怒地指著那裡對隨伯祿說:「爸,他這什麼意思啊?」
  隨伯祿沒有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關閉的電梯。
  田葛在發燒,他傷得非常嚴重,這次傷及內臟,前幾天的傷還沒好,基本是傷上加傷。高燒,甚至出現了痙攣。奉游兒坐在臨時醫療所,他一直在看著田葛,每次田葛痙攣他就狠狠地壓制住他。
  燒糊塗的田葛突然睜開眼睛,他先是呆呆的看下奉游兒,接著他突然抱住他:「爸,我怕!好怕!」
  哎?
  奉游兒呆了,他看下四周,一個人都沒有,大家都很累,他自己都傷了精神力,如果不是因為田葛和他關係一直不錯,他也去休息了。田葛抱著奉游兒,抽抽搭搭的開始哭泣,說著奉游兒不知道的事情。
  奉游兒眨巴下眼睛,呆了會,慢慢伸出手摸摸田葛的頭髮,田葛發出小孩撒嬌的哼哼聲:「爸,田牧不吃芹菜,我看到了。」
  「嗤!!!!!」奉游兒樂了,那個酷酷的,總是一本正經,死要面子,好強的要死的田葛,竟然告狀。竟然用這樣的語調說話。
  田葛在奉游兒的胸口纏溺了會,思緒又不知道飄到那裡:「爸……我要撐不下了,每天都好累,爸,我想跟你走了……田牧怎麼辦?爸……要是你會怎麼辦?……」
  田葛的呼吸越來越重,熱辣辣的哈在奉游兒的胸口,他想睡又怕他「爸」走。
  奉游兒的顏色慢慢去掉平時的那股子痞子氣,他慢慢的拍著他的背:「睡吧,累了,就好好睡一覺。」
  「爸,你別走。」
  「不走。」
  「爸……我怕。」
  「不怕……我在這裡!」
  奉游兒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最後真的進入一種狀態,他想好好心疼他,保護他,呵護他。他看過他的檔案,那樣成長的孩子一定很累吧。一定吃了許多苦吧。奉游兒慢慢的拍著他,緩緩的把他放回床鋪,換下他腦袋上的退熱貼,又換呢一張新的。接著他彎腰從身邊的盆裡洗了一把毛巾,幫他擦去胸前背後的汗珠,田葛舒服的呻吟兩聲,抱著他的胳膊只是不放。
  帝堂秋緩緩關閉起病房們,看下蹲在牆角的華萊西亞,他跟過去蹲下,走廊裡發出緩緩的壓抑著的恐怖的笑聲。老母雞一樣的奉游兒太可怖了!

  第五十五章:即將來的舞道者

  這時正是下班時間,十字路的交通燈,設置的是每三分鐘轉換一次,因為每天四個下班塞車高峰期這裡總是堵得可以。現在不會,現在的十字路除了偶爾飛過的麻雀,還有被風吹起的灰塵,這裡猶如死城。
  魚悅騎著從酒店下麵找到了一輛摩托車,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在城市裡兜圈,他的脖子下隨意地掛著個通行證,鎯頭坐在後面打瞌睡,這是一對奇異的組合。
  他們沒有在找什麼,只是轉轉。漫無目標地轉轉。
  帝堂秋坐在指揮中心,眼睛跟著那對奇怪組合。前兩天的戰鬥,許多人心灰意懶,指揮中心的忙亂夾雜在麻木當中。
  魚悅很少操控摩托車這類東西,無意間不知道捅到那裡,摩托車的音響設備突然響了起來。他又捅了幾下,顯然沒抓住訣竅,只好作罷,死城的街道一陣慵懶沙啞的桃色女音慢慢響著。魚悅轉了一圈又一圈,終於把車停了下來。
  小店市出市閘口,大量外地遊客聚集在這裡,滿地垃圾,滿地骯髒的帳篷。一座猶如水庫大壩的建築在短暫的一個月修築起來,幾十米的高度,一些真槍實彈的士兵從高處向下俯視,帶著一種奇怪的優越感。
  一道小門,不停地有人從裡向外接給養,政府軍護衛著那些給養。這是一座混吃等死的城市。
  摩托車的音樂聲慢慢響著,沒人注意這邊,每個人都心事沉重。魚悅靠著摩托車點燃香煙看著閘口。失去依靠的鎯頭趴在車座上,這幾日他每天晚上訓練,至於訓練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馬沙女皇的第二張專輯。月亮詠歎調!」一個戴著眼鏡,披著毯子的外地客突然走過來,他對魚悅說著摩托車的曲子。
  魚悅抽出香煙遞給他:「我也是第一次聽。」
  外地客吸了兩口香煙:「馬沙女皇,三十年前的樂壇寵兒,一生四張專輯。這是第二張。」
  魚悅點點頭,和眼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不認識的馬沙女皇。
  「您是仲裁所的吧?」眼鏡突然開口轉話題。
  「算……是吧。」魚悅低頭看下通行證。
  「我在外省,有一些房產,如果您樂意的話,我想,您能幫我的孩子和妻子出去嗎?那些房產還是很值錢的。」眼鏡突然露出哀求之意,但是眼睛看著遠處大樹下的臨時篷子裡的妻子和女兒。
  「我恐怕沒辦法。」魚悅說的是實話。
  「我們會死,這樣,我妻子在銀行還有一些珠寶,我女兒,很聰明,漂亮,學習雖然不好,但是,她的人生不該毀在這個該死的假期對嗎?」眼鏡丟下香煙,沖女兒招手,那個不知道愁的女孩沖父親揮手,接著繼續和附近帳篷的小朋友玩耍。
  「會出去的,不會等幾天了。」魚悅安慰他,只能安慰。
  「每個人都這樣敷衍我們。我們不傻。有人消失了,很多人。壩子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政府有心摧毀這裡,您看,我們不是壞人,只是走路沒看螞蟻,也不知道踩死幾隻。」這位中年人,顯然受過良好的教育,說話不急不躁。
  魚悅摸下口袋,拿出一盒香煙和半條巧克力遞給他:「相信我,會出去的。」
  中年人笑了下,接過東西轉身走開。
  魚悅騎著摩托向回走,在月亮詠歎調的音樂聲中。
  帝堂秋敲敲四季婆婆的房門,婆婆站在視窗,沒有因為傷情臥床。
  「婆婆,舞道三境拒絕了我們的請求,我再三協調,只有人籟之真願意幫助我們。幫助我們,還是因為在小店市有血緣關係的人,自願幫忙的。」帝堂秋無奈地坐下,拋棄掉了當初的敬畏,他把自己甩到沙發裡,很疲憊地掐下太陽穴。
  「能來就不錯了,可是,如果只是和一般的樂醫頻率契合,幫不上什麼忙的。」四季婆婆捂著肋骨從邊上走過來。
  「我不懂,為什麼,為什麼不能承認她們的存在呢?」帝堂秋無奈地說道。
  這個世界,除了樂靈島下屬的樂醫組織、器盟會,還有個組織,叫舞道三境。
  舞道三境,其實就是一種意境說,從人籟之真裡體會天籟,在地籟之和裡去體現天籟,天籟無聲,叫「希聲」這種無聲之音是最高意境。在有了樂醫之後的一百多年裡,舞道三境曾經風行一時。
  舞道者和樂醫有個特殊的牽絆,就是並非每個樂醫都能找到和自己的樂聲契合的舞道者,即使舞道者被承認,也許她一輩子也找不到音頻相同的樂醫,其實上的事情原本就是講了緣法二字。緣,誰知道呢。
  舞道者,就是以舞蹈的一種特殊形式來綜合樂醫之音,成倍、成百倍地把樂聲舞出去。這種形式被早先的樂醫稱呼為加倍器,但是很快被樂靈島稱呼為旁門左道,一直得不到承認。所以舞道三境是樂醫邊緣上的東西,幾百年來三境也為了生存,以及被承認一直在努力著。這些舞者,基本上都是女性,在社會的積壓下,日子過得不是很如意,她們的人數越來越少。
  帝堂秋走了旁門左道,而這條道,竟然是四季婆婆指點的。他們的申請理所當然地受到舞道三境的鄙視和拒絕,好像一口悶氣,憋了幾百年,舞道三境終於找到了出氣點。
  「早八輩子的事情,誰知道呢。她們什麼時候到?」四季婆婆問。
  「最早下個星期,只要有一位舞道者能找到微的契合者,也許我們真的可以挽救這個城市。如果沒有,按照原來的計畫,我們下個月撤離。」帝堂秋的聲音帶著一般期盼,一半絕望。
  魚悅把摩托車停下,扯著困得七顛八倒的鎯頭向裡走,困成這樣就去睡覺好了,這傻瓜跟著自己到底要做什麼?
  六國酒店的自動門前,隨景深帶著樂醫小組出任務,迎面著父子兩就這麼碰上了。
  魚悅輕輕地讓開通道站到一邊,這是生理習慣。
  「魚生,您先進吧。」隨景深帶著那些少男少女站在讓出路,這是樂醫界對強者的尊重。對於這位不知名的青年,整個大廈都帶著一種不知名的敬畏。
  「爸,爸爸,等等。」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女,抱著一把碩大的醫器向外跑。大概是跑得太急,她被大醫器絆了一下,直直地對著地面就跌了下去。
  魚悅放開鎯頭急急過去接住了她,少女一臉驚慌地抱著自己的醫器,驚魂未定。
  這是……知暖嗎?都這麼大了?魚悅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妹妹。她長得很像傾童媽媽,一雙靈動剔透的大眼睛,兩個復古髻,一圈粉紫色的絲帶點綴在髮髻上,她很漂亮!魚悅幫她理了下淩亂的髮髻。知暖的臉頓時紅了。
  「真是謝謝了。」隨景緻走過來,也帶了一絲驚慌,看到魚悅接住知暖,心安了下來,過來道謝。
  「這是您的女兒吧?您怎麼就捨得帶她來,這裡太危險了!」魚悅的語氣帶著一絲憤怒,抬頭看隨景緻,卻發現這人鬢角全白了。
  「樂醫有樂醫的職責。真是謝謝了,告辭。」隨景緻道了謝,接過女兒的醫器帶著小隊向外走。
  魚悅看著那對父女的背影,有種難以描述的感情在內心翻江倒海。
  「爸爸,那位叔叔,很親切,感覺和爸爸一樣親。」知暖這樣稱呼自己的哥哥,因為四季婆婆都叫魚悅先生。
  「那位先生,境界很高,你要尊重他……」隨景緻跟女兒說著閒話,一副慈父的樣子。
  魚悅站在那裡。就那麼看著,看了很久,直至他們消失。帝堂秋坐在指揮中心,透過監控看著剛才那組鏡頭,若有所思。

  第五十六章:親人

  魚悅坐在酒吧和鎯頭喝酒,鎯頭這幾天越來越瘦。魚悅強行把他拉離了訓練場,坐在酒吧中,現在這裡的美酒他們可以隨便取用。說來可笑,這裡已經是小店市最奢侈的地方了。
  「舞道者,舞道者!」一些在酒吧喝悶酒的樂醫突然站起來,紛紛向外跑。
  鎯頭彎腰在櫃檯下面翻動了一會,找到幾瓶酒笑眯眯地拿出來:「知道嗎,以前我下屬的酒吧都喜歡藏私酒,這個味道不比名酒差的,嘿嘿。」鎯頭知道酒吧喜歡把暗格放在哪裡,他把那些存貨一瓶一瓶地擺在櫃檯上,魚悅看著這個傢伙耍寶。
  他很久沒剃鬍子了,整個人看上去又邋遢了。
  「一會回去,收拾下自己,很邋遢。」魚悅打開一瓶,倒了一杯慢慢晃悠,不錯,挺好的酒。
  鎯頭摸下鬍子,嘿嘿笑了下。對於魚悅不經意的關心,覺得格外窩心。
  「魚生,帝生請您過去。」一位低級樂醫跑過來,低聲恭敬無比地對魚悅說。
  魚悅和鎯頭奇怪的對視了眼,一起站了起來。鎯頭抓住那位低級樂醫指著櫃檯:「那些酒,全部送我們房間去,我數過了的,不許偷喝。」
  小樂醫尷尬地點點頭,看著兩個人消失,隨即在一邊吐唾沫:「誰稀罕。」他這樣嘮叨。
  帝堂秋臨時辦公室,魚悅推開門,接著呆了。
  魚家奶奶跟著二十來個五六十歲上下的婆婆嬸嬸坐在沙發上,見到魚悅進門,魚家奶奶很是激動:「悅兒!」
  「奶奶?」魚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遲疑地向前走了幾步,沒錯是魚家奶奶,她身上還穿著自己為了她的出行特地買的雲紋仿古紅外套。
  魚悅難以置信,聲調突然增大:「奶奶!您怎麼在這裡。」
  會議室裡,婦女們一起呵呵笑了起來,魚家奶奶伸手抓住魚悅的手:「把自己的親人丟在這裡,我在外面怎麼能活得痛快,過來,我詳細跟你說下。」
  魚悅就如在做夢一般,被魚家奶奶帶到沙發那邊,魚家奶奶另外一隻手抓住鎯頭,鎯頭已然無法言語。很會包粽子的魚家奶奶出現在這裡,這實在太詭異了。
  「這位先生,能叫我們祖孫單獨說會子話嗎?」魚家奶奶對著帝堂秋微微笑著問。
  「當然可以。」帝堂秋笑了下,看下滿臉茫然的魚悅,拉著一臉失望的奉游兒離開室內。
  「啊……好失望,我以為,舞道者都是一群大美女呢,結果來了一群老婆婆。」奉游兒雙手枕頭靠著牆抱怨。
  帝堂秋看下他:「你知道什麼。自從樂靈島判定舞道是旁門左道之後,她們就一直在很艱難的環境生存,以前人們愛說舞道三境萬千眾,現在,能看到她們的影子已屬不易。」
  「我就不懂了,從小我爺爺提起舞道者就像提了蒼蠅一般,到底是為什麼啊?」奉游兒感嘆。
  「誰知道呢,我只知道,大千世界,適者生存,不適合的就會被淘汰。」帝堂秋拿出香煙點燃悠然地說。
  許久,奉游兒一聲長嘆,若有所指:「是啊,適者生存……」
  會議室,魚家奶奶,反覆摸著孫兒的手,愛惜萬分,魚悅困惑地看著她,就像第一次認識。
  「奶奶,我不明白。」魚悅終於問出來。
  魚家奶奶笑了下:「嗯,我知道的,你一定滿肚子的話要問奶奶。其實,奶奶也是滿肚子的話要問呢,因為,我們都有隱瞞對方的東西是不是。」
  魚悅有些不好意思,終於點頭。
  魚家奶奶笑了下,站起來:「奶奶的故事很長,你要慢慢聽了,因為這裡涉及了一段,樂醫界還有舞道者、器盟會很古老的故事。」
  魚悅點點頭,魚家奶奶現在很有講故事的慾望。
  魚家奶奶看下那些年紀不輕的夥伴,大家都一一點頭,魚家奶奶坐到魚悅面前,慢慢講述起很古老的故事。
  「打從人類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得了這個怪毛病開始,樂醫就以一種濟世救人的姿態出現在世人面前,這故事原本奶奶想帶到墳墓裡的,因為人籟到了我們這一代原本是準備斷了的。可是沒成想會遇到這類事情,所以啊,就聯絡了人籟這些最後的老姐妹一起來了。
  奶奶的娘家姓琴,現在這個姓氏也許聽不到了,但是,在早八輩子之前,琴是大姓,因為樂醫界、器盟界、舞蹈界,最早的祖先都姓琴。」
  魚家奶奶緩了下,看下魚悅震驚的眼睛。她嘆息下繼續講了起來。
  「最早先,那個時候,這個星球,原本沒有暴虐症,隨著人類生活的緊張,人們開始追求生命品質,各種提高人類基因的藥物漸漸推出,於是很奇妙的,人類得了這個要不得的毛病,暴虐症。那個時候,人類的人口數量逐漸下降,原本到了大家要絕望的時候,樂醫的祖先出現了。其實也不算是樂醫的祖先,是樂醫、器盟、舞道者的祖先出現了,這個人原本的名字大家都忘記了,不過,後來的史籍裡,大家尊稱他為琴聖。
  琴聖先生三十出世,帶領弟子治療暴虐症的故事一直鐫刻在各國的神廟上,這個時代,鐵疙瘩都漫天飛了,可是人們依舊把他信奉為神。這個事情你可知道?」
  「嗯,小時候,在宗廟的房梁壁畫裡見到過,我問我哥哥,哥說那是樂醫的大只先人,琴聖。」魚悅點點頭。
  「故事要從琴聖先生故去說起了,因為樂醫現在的爭端是從先生故去後開始的。早先的傳說說,龍生九子,個個不同,琴聖先生也有四個孩子,三兒一女,大的叫琴鳳,是個女孩,就是我們舞道先人,奶奶的太太祖奶奶了。剩下三位,分別就是樂醫的兩界先人,琴聞人,琴聞音,還有器盟先人。琴聞和先生。」
  魚悅從古籍裡只見過琴聞人的名諱,人們尊稱他為樂中大智慧先師。聽到魚家奶奶這樣說,魚悅和鎯頭互相驚訝萬分地看下,他們沒有插話,但是心裡一片震驚。
  魚家奶奶神色淒然:「這人出生啊,每個人走的道路都不同的。琴聖的四個孩子,分別喜歡的都不一樣,奶奶的太祖,喜歡舞道,她覺得真正的樂,在天地人這三境界當中,於是她選擇了舞道。而樂聖的另外三個孩子,聞音先生就選擇了你們現在這一境界,五音七級。清、微、淡、遠,稱為」融心「,而聞音先生,那個時候人們稱呼他為大逍遙先生,他卻追求另外一種修煉方式,他追求宇宙殘痕,意思是,天地萬物,每一種聲音都是真實的,並不需侷限在所謂的五音七級當中,因為人的每一個聲音,萬物的每個細胞都有自己的聲音,因為它們都有竅,竅吐才情。其音為真。這一派叫」有風「……事情就……」
  「那位,聞和先生呢?」鎯頭有些急迫地打斷了魚家奶奶的話。
  魚家奶奶笑了下,對他說:「先聽奶奶慢慢說。」
  鎯頭尷尬地笑笑,挖下腦袋,不好意思地看下周圍那些婆婆大嬸。
  魚家奶奶握起桌子面前的杯子慢慢地敍述起來:「兩個門派,兩個觀念,弟子成千上萬,原本該是欣欣向榮之態,可惜,人多也就代表意見多了起來。不同的修煉方式,不同的世界觀,從大逍遙和大智慧先師中年開始,兩派就紛爭不斷,當時的政府為了穩定樂醫界就提出每年用樂醫的音樂進行爭鬥的方式來證明誰是對,誰是錯。多可笑……多麼可笑,原本自己家的事情,竟然要請外人做這個裁判。慢慢的,矛盾越來越多,最後竟然在兩位先師晚年的時刻,演化成了流血事件。
  人說人老了,就像小孩了,當年的事情,原本就是一時的意氣之爭,最後,慢慢的,每年的和平比鬥,竟然成了生死決鬥。最令人難過的是,融合追求的是境界之音,以治療為主,而有風的音樂卻有巨大的殺傷力,因為有風的音樂能帶動天地萬物的戾氣。融合每年都在輸,每年都在輸。於是,慢慢的人們都認為,有風才是正途。大約八百年前,融合弟子不到五千,有風卻達到數十萬之眾。一時間頗有有風之處融合無音之態……」
  魚家奶奶停了下來。神色漸漸悽楚,那些婆婆們的神色越加地淒然。
  「大約是暨曆五世紀末期,原本是挺好的金秋,當時的大陸已經融合成十國,原本安安穩穩地做著樂道修煉的」有風「一夜間突然被十國進行了一場大屠殺,而主導這次屠殺的謀劃者,竟然是大智慧先生。」魚家奶奶說完看下魚悅。
  魚悅抬頭,一臉難以置信。為什麼?他們不是兄弟嗎?

  第五十七章:有風與融心

  魚家奶奶看下一臉難以置信的魚悅,自己苦笑下,繼續講述。
  「一個當權者,如果國家不穩定,他需要的是武器,可是當時十國安定天下太平,這個時候,他需要的是融心卻不是長風。融心注重醫道,這是當時的社會需要的,而越見鼎盛的有風,猶如一把利器,它的權利太高了,它擁有的太多了,所以社會不需要它,於是有風就這樣被融心連同政府快速地覆滅了。那個時候我們都還沒有出生,可是數十萬的樂者,一夜間被連根拔起,該殺的都殺了,不該殺的都被封印了,孩子,你手上那個封印就是那個時候被發明的。我原本想著你可能是有風的後人呢,所以奶奶也帶著疑問,因為,有風是絕對不會和融心走到一起的。」
  魚悅摸下手背封印處,苦笑了下:「奶奶,我不是有風,要真的追根的話,我是融心,我姓隨。」
  婆婆們互相震驚地看了眼,一臉的難以置信。魚家奶奶脫去魚悅的露指手套,看著魚悅手心剛癒合的傷口,翻過他的手看著他手背的封印嘆息:「原來是隨家的孩子,怪不得了。」
  魚悅若有所思地看著烈火中焚燒的琴,思緒彷彿回到千百年前,血流成河的大地,耳邊是廝殺聲、掙扎聲、破碎燃燒的樂器木材劈啪作響聲。
  「被俘的大逍遙先生,自焚於家中,臨死之前留下遺言,世界上即使只有一個有風,也要滅掉融心,他以死拒絕封印。當年的大智慧先師,也許真的殺紅了眼,也許有著其他原因,聽到大逍遙先生的遺言,竟然起了斬草除根的念頭。他不斷追殺大逍遙先生的後人,而舞道先師琴鳳這個時候站了出來,維護有風後代,於是又是一番紛爭,具體如何……我們這些人也不是太清楚。只是那之後,舞道者就被判定是旁門左道,禁止民眾涉及學習,原來的舞道三境慢慢轉化成普通的舞道學院,而舞道者能轉化樂醫音樂的倍率也漸漸成為傳說了。」
  魚家奶奶再次停下聲音,苦笑了下,魚悅默默無語。一屋子的人沉默了很久。
  城市的深處,一聲高昂的獸鳴,屋裡沉思的人頓時一副被驚醒的樣子。鎯頭是個外來人,他憋了很久,他對什麼融心、有風、舞道全然不感興趣,倒是對那位一直沒有被提及的琴聞和有了興趣:「那、那位聞和先生就沒有管嗎?」
  魚家奶奶搖頭:「沒有,那位先生,天生五音缺了四音,在樂醫界是個廢人,所以一直不被關注。當年出了那樣的慘劇後,他退出了樂醫界,安心製作樂器,創立了器盟會,不過他做的樂器是最好的,當時的匠人稱呼他為大翹首先師。人們說他和錢親,因為即使是親哥哥要他的醫器,他也毫不猶豫地要他付錢,於是樂醫界和器盟會越走越遠,只是利益關係了。其實傷人未必傷身重,大翹首先生也許是傷的是心吧。大智慧先生晚年的時候,鳳師已故去,大逍遙先生也早已自焚,大智慧先生站立在了人生的最高位置,但卻是無比孤獨淒涼,這個時候他才幡然醒悟,自己是受到了當權者的利用。但是以他的能力已經控制不了大局,所以他創立了樂靈島,把晚年得了痴呆症的弟弟接到身邊照顧。後來他的弟子們創立了樂醫仲裁所,把樂醫界和當時的政權界劃分出了絕對界限。樂權分家後,世界再次輪轉一直走到現在。這就是樂醫界不願意提及的最黑暗的時段了。也許到了我們這一代,這個故事是最後一代了。逝者已去,鬥轉星移,這些已只是故事而已。」
  魚家奶奶講述完,長長嘆息。
  魚悅看下魚家奶奶:「那麼,奶奶,為什麼奶奶是琴家後人?我不明白?」
  魚家奶奶笑了下:「我們的太祖奶奶是琴鳳,因為當年的事情被連累,所以舞道者真正的傳人在人籟之真,我們這些人隱藏在虛假的三境,默默的尋找著傳人。可惜,真正熱愛舞道的人越來越少,舞道者的日子越來越艱難,三十多年來,一位願意主動學習真正的舞道的人都沒有。慢慢的我們也就去了這些念頭,原本想著,幾百年了,舞道者,真的就這麼絕了也好。我們隱藏在都市當中,像普通人一樣生活,普通人有普通人的軌道,這是命,我們安命服從。為了掩飾舞道繼承人的身份,我們都被送到孤兒院長大,猶如棄嬰一般,因為沒有人願意自己的後代成為旁門左道的舞道者。所以,我們這些所謂的棄嬰,一直到成年才有人來告訴我們真正的身世,後來我自己也結婚,有了孩子,我沒選擇祖先的老路,帶著孩子私逃,接著被遺棄,我選擇放棄舞道。命運真會開玩笑呢,我沒有遺棄自己的孩子,卻被生活遺棄成了棄婦……孩子,我只是沒想到會遇到你,悅兒,你是奶奶這輩子最大的收穫了。有時候我都想,這是上天給我的最大的禮物吧。你就那麼出現在奶奶面前,在我一個人,寂寞、可憐、淒涼的時候,願意和我生活在一起,我……」
  魚家奶奶淚流滿面,其他的婆婆也都是泣不成聲的樣子。魚悅過去和奶奶抱在一起,他的命運才悽慘這一世,而舞道著背負著詛咒卻走了多少年?
  魚家奶奶哭泣完,抓起身邊的餐巾抹淚。她沒那麼多講究,出生就貧寒,一直在社會的最底層掙扎,即使她有琴這個高貴的姓氏又如何?
  魚家奶奶輕輕伸出手握住魚悅和鎯頭的手:「你們都是好孩子,在那樣的情況下,保護親人,不離不棄。原本想著,舞道就結束在我們這一代,可是看到你們這樣,我們又有些不甘心了。悅兒,阿穹,可以繼承我們的舞道,成為舞道者嗎?不要叫它消失,請幫我們傳承下去好嗎?」
  魚家奶奶聲音帶著哀求。看著魚悅和鎯頭。
  魚悅張張嘴巴:「奶奶,我可以嗎?我沒什麼的,學舞道、樂道都沒什麼,我只想和奶奶一起在這個城市平安地生活,等那個人。」
  沒有人知道魚悅在等待誰,沒有人會問他。鎯頭彆扭地看下一屋子帶著期盼的婆婆,有些為難的說:「我也沒什麼的,只是,我是男人啊!」
  屋子裡的人都笑了,魚家奶奶摸下他的腦袋:「舞道不分男女的,看的是悟性。知道嗎,舞道除了優美、跳天地極致至美的舞道之外,會引發大自然的共音,本身的殺傷力並不小於有風,尤其是和樂醫配合有增大樂醫音律的能力。比起你的那把破菜刀可是頂用多了。」
  鎯頭臉紅,憨笑下:「我可以嗎?只要能幫小老闆,我真的沒什麼的,最近我也在加緊訓練,可是比起那些樂盾,我真的很汗顏。」
  魚悅看下他,低聲笑下,第一次伸出手捶打下他的肩膀,表示下親暱和謝意。假如,鎯頭在這之前對學習舞道還有一些猶豫,此刻,他已經是下定決心了,不為別的,為這份認同,還有那些微妙的感情。魚悅信任他,他願意為這份信任,奉獻一切。
  魚家奶奶站起來,看下窗戶外,語調突然提高,嚴肅地說道:「孩子們,在那個之前,有事情要要求你們。」
  「奶奶儘管說,不管是什麼。」魚悅回答。
  「這個故事,請保密,直到你們找到傳人,一代一代把它的真相傳承下去。至於仇怨,還是放下,畢竟過去無數代了。還有學習舞道的事情也不要告訴別人,之所以傳給你們,我們也是商量過的,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舞道傳人必須是女人,所以你們儘量隱瞞這些事情,旁門左道這份詛咒,我們希望停止在我們這一代。」
  這就是魚家奶奶的要求,委屈、不甘,卻也是無可奈何。
  夜晚的風緩緩地吹動,魚家奶奶在收拾著魚悅和鎯頭的行禮,他們要回自己的小院子住,畢竟傳授舞道,在六國是不適合的。
  四季婆婆慢慢走進屋子,看著屋裡忙著收拾的一群老太太,她沒搭話,那些人也沒想理她。四季婆婆憋了很久終於說:「這次任務完了,島主的意思,請各位去樂靈島修養。」
  魚家奶奶抬起頭看下她,帶著略微譏諷的音調:「是囚禁嗎?」
  四季婆婆尷尬地搖手:「並不是!真的不是!只是各位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島上有規矩,看到真正的有風後人和舞道後人要接回樂靈島好好奉養。我們,沒有惡意的。」
  一位脾氣火爆的婆婆打開房門指下外面:「知道了,出去吧!沒事別在這裡招人厭惡。」
  「等等,我的孫兒,他們是男孩子,和舞道者無關,希望不會連累他們。」魚家奶奶直視四季婆婆的眼神。
  「當然不會,他們不在那些規矩的侷限裡,雖然魚悅境界很高,但他不去樂靈島,沒人能強迫他。」
  四季婆婆說完,苦笑,轉身出去。她也是身不由己,對於有風和舞道者,雖然不是囚禁,但是,軟禁也說得上的。現在這幾位島主對於追求先師們的樂學幾近瘋狂,原本古老的規矩完全被傳得變了形,對於這些,她又能如何呢。
  魚家奶奶摸著魚悅那些衣服,有些唏噓,她一遍一遍地撫摸著。那位脾氣很暴躁的婆婆笑嘻嘻抱住她的肩膀:「老姐姐,別難受了,一個舞道者,一輩子都沒有為真正的需要舞一次,這次即使是死了,我們也是心甘情願的。」
  「只是連累了你們,心裡過意不去。」魚家奶奶抓住她的手嘆息。
  「哎。說什麼呢,那兩個孩子,叫人愛到心裡去了。成了,收拾吧,我們這輩子能有今天,也算值得了。」那位婆婆打趣道。
  魚悅並不清楚,一位年紀大的舞道者,竭盡全力的舞道,身體要經受什麼樣子的壓力,那些婆婆一生未曾制敵,他不知道,自己最心愛的奶奶最後一跳竟然是訣別之舞。

  第五十八章:知暖

  隨坐在樓道的休息區練習樂譜。六國酒店由於入住的人員太多,能找到安靜的地方已是不易,她這層還算安靜,只是少了練習的地方。
  隨知暖的手輕輕撫弄過琴絃,一段緩慢略微帶著憂傷的曲調輕輕地、優美地迴蕩在走廊裡,才十七八歲的年紀,怎麼曲調如此傷心?隨知暖的手小心地包裹著那些悲哀,是啊,出生在四大樂醫隨家,鳳凰一般存在的女孩子,可是,她就是悲傷。記憶裡兩位哥哥都是模糊的,但是留給她的卻是難以磨滅的心傷。
  樂者是敏感的,從對這個世界有印象開始,母親的萬念俱灰,父親的巨大的心理負擔,爺爺的歉疚就時刻充斥著整個隨家。每個孩子都需要父母全情付出,可是,家裡的人,母親活在愧疚中,父親活在追憶裡,每個人看到她的臉都是微微地嘆息。他們不快樂,所以小知暖也沒快樂過。
  一些猶如蜘蛛絲一般的纖細的,輕柔的樂刃猶如絲線一般緩緩的在古琴周圍伸延著。那些絲線散發著淡淡的銀白色的光芒,就像螢火蟲飛過的光線。絲線越抽越長,突然,音樂嘎然而止,隨知暖停了下來,微微喘息著。目前只能這樣了,再也抽不出一釐米了。這首痴纏,是她悄悄練習的,期望可以在遇到實驗獸的時候,幫上父親一些忙,可是痴纏無法結網,如何痴纏。
  隨知暖黯然地低下頭。忽然,一隻手進入了她的視線。
  這是一隻修長纖細的手,手背的弧線很美。那隻手輕輕地在隨知暖的古琴上觸碰著,那種觸碰猶如指尖輕觸河水,又怕河水起漣漪一般輕柔。無數美麗的弧線閃爍著光芒在四下飛翔著,那些光點飛過的地方留下了七彩的光暈。
  「樂醫的音,講究心境。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麼寬廣,音樂是遊蕩在心海裡的小魚,用不得已的情去彈痴纏,怎麼能纏得住呢?」溫和的,帶著絲絲溫暖的聲音從隨知暖的背後響起。
  隨知暖頓時從面前美妙的音符組成的景色裡醒悟過來,她仰頭看去。月牙白的皮膚,筆挺的鼻樑,明亮堅定的眼神,竟然是那位魚悅先生。隨知暖的臉頰頓時紅得和紅布一般。除了父親和爺爺,第一次和男人如此接近,那種奇怪的親切感令隨知暖無所適從,心臟快速地掙紮著,快要飛出牢籠。
  「哦,我找帝堂秋。他們說他在這一層。」魚悅的手緩緩的從琴上放下。這具醫器他認識,是他離開隨家最後撫摸的那具古琴。它受過傷,是重新連接過的,可是音色依舊優美、渾厚,即使它是修補後的殘琴。
  隨知暖緩慢站起,微微沖魚悅點點頭,她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姑娘。「魚生,家父和帝家哥哥在小會議室。」
  「叫我魚悅吧。謝謝。」魚悅衝她點頭道謝。笑了下向小會議室走去。
  隨知暖按著心口,她正是懷春的年紀,心花都要跳開了。這種親切的,想要撲到他懷裡撒嬌的情愫難道是愛情嗎?隨知暖看著消失在會議室外面的背影,臉色更加地通紅。
  隨景深作為隨家的主事人,現在正在和帝堂秋商討轉移隨家十八歲以下未成年樂醫撤出小店的事宜。大人無所謂,可是那些孩子是隨家的未來。小店市這幾天是安靜的,上次獸人碰面後,那些實驗獸突然安靜了下來,猶如夏蟬蛻變脫殼,它們突然停止了動作。
  不知道的以為災難漸漸過去,可是熟悉內情的帝堂秋他們清楚,那些實驗獸在進行蛻變進化,它們會越來越難對付了。
  魚悅敲了下房門,門口的樂盾認識他,並沒有阻攔,他們甚至微微彎腰執意。
  隨景深和帝堂秋驚訝地抬頭,兩人站起,帝堂秋露出一貫的笑容:「魚悅先生,真是意外的拜訪,您找隨先生有事嗎?」
  是啊,魚悅在此出現,對屋子裡的兩個人意義不同。帝堂秋想魚悅是不是想進入隨家,而隨景深完全覺得意外。
  「收起您那亂七八糟的念頭,帝先生,我是來跟你打聲招呼。」魚悅拉出一把椅子坐在他們對面。
  屋裡兩個人有些震驚地對視了下,難道魚悅不想管了嗎?
  「你們怎麼想得那麼多呢?我奶奶住不慣這裡,我們想回家住。這裡的工作,我會做的,安心。」魚悅的語氣裡略微帶著嘲笑。是啊,這些人總是想得比別人多。
  帝堂秋尷尬地咳嗽了兩聲:「魚婆婆年紀不小了,在這裡大家也能互相照應啊。」
  魚悅敲擊了兩下桌面,看著帝堂秋:「我討厭你。」
  帝堂秋一臉抱歉:「我不明白。」
  魚悅不喜歡轉彎抹角地說話:「你就像躲避在暗處的醜陋蜥蜴、變色龍。你就是給我這樣的印象,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找到我奶奶的,但是,你叫我覺得可怕,能被你利用的東西你統統不放過,我不懂你做這些的目的,你給我這樣的感覺,即使你的親人阻攔了你,你也會毫不猶豫地除掉他們。」
  帝堂秋笑了下,扯了椅子坐在魚悅對面:「第一次被人這樣誇獎,我要說謝謝嗎?」
  魚悅搖頭:「不必了。我會繼續我的工作,只是有個條件。」
  「您儘管說,魚悅先生,只要我們做得到。」帝堂秋回答。
  「那位叫四季的老太太,想事情結束後,帶我婆婆們去樂靈島。」魚悅說完看下面前兩人。
  隨景深和帝堂秋尷尬地對望,他們沒辦法,他們沒力量左右這些事情。
  「抱歉……魚先生,有些事情我們也無法干涉,不過其他的,其他任何事情,只要您說,我們隨家能做到的請不要客氣……」隨景深插話。
  魚悅站起來語氣帶著一份不耐:「連自己孩子都保護不了的人,不要在這裡插嘴。」
  隨景深震驚:「你什麼意思?」
  魚悅推開會議室的門,一絲帶著憂鬱的樂聲緩緩進入:「那是你女兒吧,這麼小,已經有了心魔,你是個資歷很老的樂醫了,這一點都發現不了,你怎麼做父親的。」
  魚悅說完,關起房門離開,他的腳步踩在地毯上是無聲的,緩慢的。隨知暖看著再次出現的魚悅連忙站起:「剛才、剛才真是謝謝您了。」
  魚悅伸出手,拍拍這位少女的頭頂,就像一位兄長那樣:「別這樣彈琴,會慢慢變得無情的,你還小,不該如此不快樂。」
  隨知暖站在那裡,呆立了很久。帝堂秋和隨景深驚訝地對視著,這位魚先生除了對自己家人外,對這棟大樓所有的人都懶得理睬,這樣溫柔地對待某個人,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
  魚家奶奶和老姐妹們一起收拾著行李,小豆和小豆媽媽很擔心地站在門口,他們和肥龍還有明燦燦小姐被留在了六國。
  「怎麼不進來?」魚悅彎腰抱起小豆。
  小豆有些難過地抱著魚悅脖子:「媽媽說,哥哥不要我了。」
  魚悅看了眼小豆媽,小豆媽尷尬得不好意思地低頭。
  「哥哥沒有不要你,只是哥哥回家做些事情,過幾天,哥哥會安排你們離開小店市,等這裡安全了就接你們回來,好嗎?」魚悅拿起桌子上的水果遞給小豆,說完微微嘆息。小店市的孩子,大部分已經沒水果吃了,他們服用政府派發的營養素。
  「真的嗎?」小豆抬頭看下魚悅。
  魚悅點頭,孩子終於安心,只是小手依舊緊緊抓著他的胳膊,魚悅對小豆來說有些父親的感覺,雖然孩子不懂得這是什麼樣子的感情,但是他很依賴他。

  第五十九章:歸來

  帝堂秋和四季婆婆請求跟舞道者合樂,魚家奶奶回絕了,她說:「舞道者只跟知音合樂。」這些樂醫,顯然激發不起任何魚家奶奶她們為知音的心。
  簡單的行李,暫時愉快的笑臉,一家人,二十幾口子人有說有笑地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
  奉游兒站在病房視窗看著遠去的人,隱約著有些羨慕。那是真正的一家人。
  「水……」一聲低低的呻吟,夾雜著哀求。
  奉游兒回頭,臉上露出笑容,三天了,總算是退燒了,他拿起杯子,扶起田葛,慢慢地餵他水。
  田葛看下四周,這裡他認識,六國的臨時醫療室。奉游兒扶他躺好,嘆息下:「總算清醒了。」
  「幾天了?」田葛嗓音嘶啞地問。
  「三天。」奉游兒回答。
  奉游兒拍下手,他的樂盾進來。「準備一些清淡的食物,告訴帝生,田生清醒了,請他過來下。」樂盾彎腰。轉身離去。
  「結果,我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對嗎?」田葛臉上帶著深深的無奈。
  「是啊,結果,還是什麼也做不到。」奉游兒的語調平淡。
  帝堂秋推門進來,他的身後跟著一位樂盾,樂盾推著餐車,一些食物的香氣在屋子裡蔓延開來。
  回家了,魚悅和鎯頭拆開門口的封條。離開的時候,他們用厚厚的木板釘住的家門。才幾天的功夫,屋子裡有種沉悶的灰塵氣。
  魚家奶奶坐在家門口的竹椅上,招呼夥伴:「參觀下,這是我和魚兒的家。」奶奶的語氣裡,充滿著炫耀的語調。那些婆婆們很給面子地,嬉笑著進去參觀。
  魚家很小,這麼多人很快地擁擠進來,顯得家裡更加窄小了。但是就是高興呢,半個小時候,家裡被大家收拾停當,廚房再次有了食物的香氣,只是那隻偷吃的會開冰箱的貓再也不會來了。
  午夜,海水激拍海岸的聲音再次回到魚悅的耳朵,魚家二樓,大家坐在一起,魚家奶奶看下姐妹們。
  「都拿出來吧。」她的話音裡帶著一股子如釋重負的調子。
  屋裡的人,除了魚悅和鎯頭,大家互相看看。魚家奶奶伸出胳膊,從身邊拿出一支注射針頭,針頭裡有一些紅色液體,她幫這些姐妹注射了起來。大約十分鐘左右,她們的胳膊上,一些文字逐漸顯露出來。那些紅色的字體,一個又一個的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整個胳膊。
  魚家奶奶看著胳膊,露出苦笑:「我母親幫我紋身的時候,我的胳膊肌膚緊湊,如今已經耷拉下來了。真是歲月不饒人呢。」
  接著,她們互相抄錄著,魚悅和鎯頭對視了眼,慢慢站起來,一起來到後院。
  「做夢一樣,不久前,我覺得集團是個大麻煩,現在我把自己好像捲入了更大的麻煩裡一樣。」鎯頭點燃香煙苦笑著說。
  「後悔了?」魚悅撇了他一眼。
  「沒有,小老闆……」
  「嗯?」
  「我一點也不後悔,奇怪的是,我甚至是高興的。以前,我覺得,晚飯後一起聊天、睡前看一本書、去鄰居家串門是奢侈的事情。現在我想我得到過了,雖然時間很短,能遇到真心待我的奶奶,還有小老闆,這是緣分,是因果。我沒覺得後悔,我覺得很高興。」
  「……謝謝。」
  「說什麼呢,還謝謝。」
  「只是,只是覺得不該把你捲入到這些事情,你原本是有機會離開的。」
  「切……你還真虛偽,算了。只是,我突然很想我那個水性楊花的娘了,我答應陪她去做頭髮的,一直沒兌現。」
  「這裡的事情處理完了,我們一起陪她去。」
  「呵,好啊。」
  魚家奶奶站在二樓的陽臺:「都進來。」她笑嘻嘻地招呼著,聲音裡帶了一些卸下包袱的調子。
  魚悅和鎯頭回到二樓,魚家奶奶把一本抄錄好的冊子遞給魚悅:「你和小穹今晚上把書背下來。」
  「天地有形,人亦有形,去形而容萬形,萬形而後大通……」魚悅細細閱讀著,這是這本不厚的舞道修書的抬頭,這些東西被分成無數份紋刻在那些背負著命運重擔的女人身上,幾代,幾生,幾世。它是厚重的。
  夜晚,魚悅因為沒有床鋪,不得不和鎯頭一起睡。燈被早早地關閉了,鎯頭聽到幾聲脫衣服的聲音,接著一個身軀躺進被窩,兩人都沒有說話,這樣的感覺還是第一次。
  很久之後,魚悅翻身:「背下來了嗎?」
  鎯頭咳嗽了下:「嗯,背下來了,沒有多少。」
  「哦。睡吧。」魚悅說完再沒有發聲。
  兩個人都努力地委屈著自己,儘量給對方最大的空間,中間的縫隙越來越大。半夜,一聲沉悶的落地聲,魚悅掉到了床底下,鎯頭儘量保持著呼吸,胸前努力憋著笑意,不久,那個人摸了下床鋪,再次鑽回被子。
  清晨,睡眠不足的兩個人,被魚家奶奶提拉了起來,沒有多少時間了。簡單的活動過後,可憐的兩位男士,大腿被擺成難看的一字馬,他們需要把韌帶掰開。對於著兩個初學的舞道者來說,掰韌帶是苦難的第一重過程,他們身上分別坐了兩位最肥胖的婆婆。
  「喘不過氣來了奶奶,好難受……哦哦!」鎯頭艱難地說話。
  魚家奶奶笑嘻嘻地搬著板凳,家裡有材料,她要做一些肉粽子。
  「魚兒,我給你們講一下舞道開篇,這是我的一些體會,你們要好好記下。」
  魚悅他們的角度從左右一字馬,開成前後一字馬,這樣上身可以直立了。魚悅的額頭冒出一些細密的汗珠,他咬咬牙,點點頭,鎯頭繼續唧唧哇哇地抱怨,但是身體並不反抗。
  「這舞道,和樂道是大通的,只是表現形式不同,樂者用樂器,舞者用身體,但是都是想抒發一種天地有容的意境。這個世界有三種意境,捨己、放棄、共榮,捨己是捨身,放棄是斬斷塵緣,共容是形體包容於天地萬物之間。過去,舞道三派,講究的就是把這三種情緒都綜合起來,以豐富的動作表現出來。這種表現形式我們稱呼為,五色,五音,無味,包含天地萬物。我們是追萬物真性的人,所以,舞道者,無需去向樂醫一般忌諱過美、過強、過貴、過富,忌諱太醜、太弱、太賤、太窮。他們求的是樂送大自在,而我們卻是形山畫水,順從取意,這就是舞道者的舞道,如同這樣……」
  魚家奶奶放下手裡的活計,緩慢地伸出手,自肩、肘、腕呈半圓形地送出,手臂猶如曲蛇,柔美地向前彎曲,揮舞,一送一收,那是至美的一種表現形式,是無言的言,是無聲的聲。但是,魚悅和鎯頭明明就看到了,春天細草發芽,微風從海岸送來溫暖,連綿的山脈畫出綠色的曲線,遠處農家小狗在低鳴著尋找著母親。這是一種表現力的無限大的屈伸,而這只是隨意的舞弄。
  「這……就是舞道?」魚悅驚訝地睜大眼睛,真的好奇妙。魚家奶奶笑了下,雙手開始上下互動,院子裡,一些細小的旋風漸漸地越彙聚越大。這一刻的魚家奶奶是美的,無關年齡,因為她的舞超越了那種界限。
  晚餐,魚家奶奶久違的肉粽,魚悅和鎯頭走得異常難看,被強行掰開的韌帶,疼痛難忍,他們走路的姿態僵直、彆扭,像個小媳婦似的邁不開步,只能一蹭一蹭地挪動。
  「啊,真是不想看到這麼難看的形體,明天還要加把勁,早點幫他們掰開,腰也是硬的,腿也是硬的。這可怎麼好哦!」那位肥胖的婆婆調侃,零散坐在在堂屋的大家都笑了起來。
  鎯頭苦笑著扶著牆壁站立,剛才去廁所,蹲都蹲不下,虧了魚悅拉著他的胳膊,不然腿疼不要緊,活活會被大便憋死。未來的日子真的難耐了呢。
  被剝開的肉粽,細細的料油和砂糖,魚悅坐在那裡吃著。
  「真沒想到,老了,老了,寂寞一生,竟然有了孫子。」一位幫魚悅他們剝粽子的婆婆笑眯眯地看著兩個人嘆息著說。
  鎯頭驚訝地抬頭,看下屋子裡的人。
  「除了你的奶奶,我們都沒結婚,原本想,這樣的命運就在這一代完結的。」這位婆婆笑眯眯地解釋,只是隨意地解釋,其中甘苦不言而喻。
  「奶奶有親孫子嗎?」鎯頭一邊吃,一邊問。
  「有吧,應該是個外孫。以前我悄悄去丹城看過的,那孩子出生的時候,我挺高興的,是個男孩子。當時就鬆了一口氣。那之後就再也沒回去了。」魚家奶奶不在意地笑嘻嘻地向說鄰居的閒話一般說著。
  「為什麼,不和他們一起生活?」魚悅突然問,這之前他從來沒問過這樣的話。
  魚家奶奶摸下魚悅的頭髮:「我很早就被趕出來了,女兒根本不知道有我這個人的。而且作為普通人她活得那麼好,這麼好打攪他們。」
  「等這裡結束了,我們去接她們,以後一起生活。」魚悅摸下奶奶的手。
  「傻孩子,人在世上走一遭,雖然我們這些人一輩子都在追求大境界,可是總要跟隨著潛規矩走,莫要太天真了,隨緣吧。」魚家奶奶嘆息了下。
  夜風漫漫,魚悅苦惱地看著摩托車。好吧,這輛摩托車不大,可是渾身痠疼的他,就是邁不上去,大腿無法找到小腿。他知道公路外邊全部有監控器,除了粽子店內部,這裡已經進入監控區域了。他努力作出無所謂的樣子。
  鎯頭也努力維持著好人的樣子,可是走路就像夾著痔瘡。
  「譁,這兩人,昨天晚上一定做了那樣的事情,玩得這麼瘋啊……」奉游兒一臉我什麼都清楚的樣子。
  帝堂秋一口水噴到了螢幕上,轉頭怒視他:「你不去照顧你們家小甜甜,跟這裡搗什麼亂?」他訓斥道。
  奉游兒笑眯眯地把一疊資料丟到帝堂秋面前:「小店市基因庫十歲以下孩子的基因資料全部丟失。都這個時候了,誰偷這個啊!」
  帝堂秋打開袋子,拿出資料,詳細地翻閱著。
  基因庫,每個孩子出生,都會留下一份毛髮基因資料,這是為了便於管理,和今後的醫療。現在六國都實行這樣的管理方式。帝堂秋丟下那些資料,無奈地嘆息了下,真是多事之秋啊。
  小店市隱秘海岸線,海底一千米深處,一艘巨大的潛艇停泊在這裡。潛艇內,小店市丟失的那些基因資料被放置在一間巨大的、設備完全的實驗室內,正在做著隱秘的分析。

  第六十章:潛艇

  這是一艘深海的潛水艇,它比一般雜誌媒體上刊登的潛水艇要大上許多倍。潛艇的外觀是藍色的,這是一種隱藏色。因為它現在正停泊在淺海灣,當它進入深海,它會變成灰黑色或者其他色。
  潛艇內部。
  猶如一片小型的住宅區,人們沉默著,有次序地生存著。這些人打扮得猶如話劇中的幾百年前的古人,長髮、長袍。他們衣服的背面有著巨大的墨體字「有風」
  實驗室內,一些穿著白大褂的實驗者,正緊鑼密鼓地進行著一些DNA的配比實驗。實驗室對面的玻璃密倉內,一台手術正在進行著……
  不管是帝堂秋,或者是現在在小店市為了消滅實驗獸而努力的任何樂醫看到這台手術,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在手術室內的兩張手術床上,一張正躺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孩童,而另一張病床上躺著的竟然是被深度麻醉的實驗獸。
  這只實驗獸並不大,屬於小獸,即使如此,它的軀體也比最健壯的人類大出兩倍。從它肚臍上還新鮮的臍帶傷能看得出來,這只實驗獸是從母體裡剛取出不久。
  一位醫生仔細地剔除掉實驗獸頭頂的毛髮,接著拿著一把手術刀在它的頭頂畫了一個圈,一股鮮血流了出來,血液是紅色的。另一位醫生操著清洗電鑽在割去頭皮的實驗獸顱骨上旋轉著,不久,一塊完整的頭蓋骨被切割下來,一套比人類小了很多的腦組織出現在醫生面前……
  病床的另外一邊,一個小女孩在沉睡中,她的頭髮也剃光了,頭頂裸露,腦組織被切割去一部分……接著……實驗獸的腦組織被取出,移植進小女孩的腦部……
  實驗室的另外一扇觀察窗前,幾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男人正在目不轉睛地觀看著實驗過程……
  「阿綠,你說這次會成功嗎?」一位三十多歲、體態健壯、雙眼迸發著寒光的男人問身後的那位體態略微矮、身材瘦弱、略微俊秀的年輕人。
  「但願成功吧,如果再失敗,就只能期盼小店市這幾隻了。移植手術要求太高,這已經是最後一對了。如果再失敗,我們只能就近找實驗體了。怎麼,環奉擔心了?」這位叫阿綠的男人略微帶著擔心地回答。
  「腦死亡的活體不太好找了,而且各項數值相近的實驗體已經沒有了。要是再失敗,怎麼跟長老會交代?不擔心是假的。」被稱為環奉的男人嘆息下,繼續看著實驗。
  五個小時後。環奉帶著阿綠,來到潛艇底層的一個秘密的房間。
  推開房門後可以看到,這裡是這樣佈置的:一色的淡藍色的水晶內部,潔白色的傢俱,很溫暖的燈光,在潛艇上少見的綠色植物,這個屋裡竟然放了十來盆。
  環奉和阿綠單膝跪下,默默無語。
  「又失敗了,對嗎?」坐在屋子中央的皮質逍遙椅上的一個俊秀得猶如海妖一般的年輕人,發著冷笑問。
  「是的,方舟長老。最後一對實驗體發生排斥,已於半小時前全部死亡。」阿綠顫抖了下,還是如實彙報。
  「啊,原本就沒對你們抱什麼希望的,真不知道長老會怎麼想的,投資如此巨大,我的部下也死了那麼多,十三具活體就被你們這樣弄死了。真是,一個有意思的笑話。」方舟一隻手在耳朵邊抓著一縷子頭髮打著圈,一面譏諷著面前這對可憐人。
  環奉微微抬頭,當眼睛碰到方舟那雙略微藍色的眼睛之後他迅速低頭:「我們到此彙報,請求長老會下達處罰命令,實驗是我倡議的,所以,一切責任我來承擔。」
  「你來承擔?你又算什麼東西?環奉,長老會器重你,我知道,你的老師現在地位還可以,你最好祈禱他為你多活個幾年。得罪人的事情我是不做的,但是,」心齋「死去的每個部下的賬,我會為你記下。你,還有你的小情人,就祈禱這次小店市的活體能幫你們度過難關,不然,就是你師傅也挽救不了你。」方舟用他的尖頭皮鞋的鞋底輕輕點著阿綠的頭頂,阿綠低垂著頭,牙齒咬在下嘴唇上,他遲疑了半響終於說。
  「對於沒有腦死亡的活體進行實驗,此舉不可行,請方舟長老再給我們一些時間……」
  「閉嘴吧,出去。」方舟猶如訓斥兩條狗一般地帶著壓抑的怒氣驅趕。
  阿綠還要說什麼,環奉抓住他的胳膊死命地拉扯著他出去了。
  方舟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突然輕輕笑了下:「真是羨慕你們,要是他也能對我這麼好就好了。」方舟伸手拿起面前盒子裡的一塊絲巾,輕輕地擦拭了下鞋底,那個鞋底正是剛才觸碰到阿綠頭頂的那塊。
  一塊沒有任何污垢的絲帕被丟進垃圾桶,方舟站起來,脫去外衣,走到一邊的小吧檯前。他打開櫃子,先是細心地清潔了一下雙手,接著非常認真細心地調製出一杯牛奶加果肉的飲品。他做這些的時候,神態異常認真,每個果粒被他切割得均勻萬分,不差分毫。
  二十分鐘後,方舟來到房間的一扇和牆壁同色的水晶門前,他一隻手托著餐盤,一隻手輕輕地推開房間的房門。他的動作很小心,生怕驚擾到什麼一般。
  這是一間並不大的臥室,除了一張床,就是一排簡單的櫃子,還有一個裸露著的浴池。床鋪的一邊是個圓形的小窗戶,一些淺海魚在窗戶外窺視著。
  方舟把餐盤放到一邊的桌子上,坐在床邊低頭端詳。
  床上睡了一位二十四五歲的青年,黑髮,頭髮很長,猶如絲緞一般四散著。他的五官很美,睫毛長長的,鼻子弧形漂亮得猶如藝術品,除了嘴唇略微蒼白之外,這位算是一位不亞於方舟的美青年。方舟的美是妖物一般的美,而這位在沉睡的時候,就如玉人一般。
  方舟端詳著,手指抓起青年的黑髮放在嘴巴邊親吻著。他吻得很專心,逐漸,逐漸向青年的嘴巴掠去。
  「啪!」方舟的臉頰被狠狠地摑打了一下。
  床上的青年慢慢地睜開眼睛,眼神猶如寒冰一般,他緩慢地放下手:「越來越放肆了。」
  方舟毫不在意地笑了下,他端起桌子上的果奶遞過去:「剛做好的,還熱著。」
  青年緩緩坐起來,白色的真絲睡衣從肩頭滑下,一叢美麗的紅色彼岸花紋身露了出來。方舟伸手很細心地幫著青年合攏衣服:「明明那麼不喜歡果奶,為什麼還要喝?」
  青年放下杯子,不在意地擦下嘴角:「吱吱愛喝。」
  方舟接過空杯嘆息:「又是,吱吱嗎?真想看看他長什麼樣子。」
  青年一直冷如寒冰的面頰微微露出一絲難耐的溫暖:「他……和我長得一樣。」
  方舟的臉黯然了下:「方真,實驗失敗了,只好勞煩您另外找實驗體了。小店市的實驗體是蛻變第三次的實驗獸,直接捕抓有危險。」
  這位青年,正是隨知之一起消失的哥哥隨知意。他怎麼在這個地方?為什麼這位方舟要喊他「方真」?
  「早就想到了。那些笨蛋,放著那麼大的有風寶庫不用,偏偏要走歪門邪道。」方真無奈地搖頭,站起來,慢慢走進裸露的浴池。
  「你怎麼還在這裡。」方真背對著方舟問。
  方舟笑了下,端起杯子慢慢離開房間,帶門的剎那,方真裸露的背影投入他的瞳孔,方舟笑了下,關閉房門。
  溫暖的水池裡,方真靠在浴池邊緣,想著事情。他輕輕閉起雙眼,吱吱離開的時候,他在邊上的屋子裡看著他的背影,他拚命吶喊著,但吱吱沒有回頭。他好恨。恨自己力量微薄,恨樂靈島那些拿著別人的性命不當一回事的混蛋們。十四年了,十四年了,吱吱到底在哪裡……
  實驗室內,阿綠手指挑動著一份DNA檔案。他的腦海裡一直翻動著方舟那雙帶著譏諷的眼睛。不能,不能這樣下去了。這一次,即使是活體,也要用了。
  檔案裸露的一角露出一些黑漆漆的文字:梁睿豆,性別:男。出生於XXXX……
  小豆的名字叫梁睿豆,這個名字,魚悅都不清楚,他只知道那個孩子是小豆,和他一樣孤單、和他一般一樣需要愛的小豆。

  第六十一章:天分

  「下雨了啊。」魚悅抬頭看著天空。鎯頭沒理會他,一直在那裡單腳拿掌心做重心旋轉著,他初入舞道,現在才發現這個世界有比武道更加吸引人的東西。他有,而且刻苦,相對而言,魚悅的天分不如他,甚至魚悅也不如他刻苦。
  魚悅對於學習舞道只是點到而止,因為作為樂者,東西學得雜了未必有好處,關於天分,魚悅自命從小他天分就不是最好的。
  一隻淋了雨的海鳥從小樓的屋頂低空掠過,它的嘴巴裡銜著一條小魚,那是它用來哺育孩子的食物。魚悅的眼睛跟隨著海鳥,一直跟了很遠。
  「呀,這孩子,怎麼冒著雨來了。」魚家奶奶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魚悅回頭,小豆抱著一個包包,眼淚汪汪地跑進後院。
  一包從大樓大廳桌子上倒的方糖,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小豆抱著它們走了很遠的路。
  魚悅蹲下,拍拍小豆的腦袋:「媽媽知道你來嗎?」
  小豆搖頭,母親這幾天在大樓裡上下亂蹦,想找一份體面的工作,想結識貴人,魚悅這裡許多事情,都被人套問出來,明燦燦大清早和小豆媽吵了一架。小豆不懂得,為什麼母親會被人厭惡,也不懂得母親為將來做什麼打算,他能從那些人的眼神裡感受到,那些眼神並不是善意的。
  他坐在大廳很久,以往來逗他的人都消失了,畢竟失去魚悅的庇護,小豆媽媽無意的洩露,這些人都清楚,這家人無外乎是和魚悅的生活不搭邊的人。人的笑容是吝嗇的。除了幾位修養夠的樂醫,再沒人來主動示好。
  小豆坐了很久,終於找了個口袋,倒了一袋子方糖,去找魚悅。他不喜歡那裡。
  小豆的胸口,方糖化得黏糊糊的,魚悅無奈抱他去洗澡。小樓的澡堂並不大,但是,足夠塞下魚悅和小豆了。
  溫暖的池水化去魚悅手背的遮暇膜,露出了紋身,小豆捧起來,好奇地端詳。魚悅笑了下,倒出一邊的浴液幫小豆洗頭:「哥哥手背的花花,要保密哦,不許給人知道。」
  小豆是個不多言的孩子,魚悅知道。
  「嗯。」小豆點點頭,因獲得魚悅和他的秘密而竊喜。
  「哥哥,晚上可以和哥哥睡嗎,我不想回媽媽那邊,媽媽好可怕,和燦燦阿姨吵架都。都……都……」小豆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適的辭彙。
  魚悅想了會,抱起小豆仰面躺到水上,他要幫他洗頭:「好啊,只許一夜。」他對這個孩子有份特殊的情感。
  「好啊……嗯……哥……迷眼了。」小豆咧開嘴。
  魚悅哭笑不得幫這孩子洗眼睛。
  「哥哥,教我唱歌吧……燦燦阿姨說,哥哥唱歌一定很好聽的。下次我給燦燦阿姨唱,阿姨就不會跟媽媽吵架了。」小豆玩著香波瓶子,忽然要求。對外沉默的小豆,跟魚悅話總是很多的。
  小豆正和魚悅在浴池裡戲耍的開心,猛聽到門口一聲撕心裂肺的叫聲「小豆!!!!!」
  小豆打了個哆嗦,看下魚悅。魚悅安撫下孩子,擦乾身體,穿好衣服拿大毛巾裹了小豆抱出去。
  小豆媽,瘋子一般站在家裡的走道。孩子失蹤後她瘋子一般地到處找著,現在這個時候,失蹤代表著什麼,大家都清楚的,直到鎯頭電話過去,小豆媽發了瘋似的跑到這邊。
  一聲清脆的耳光,小豆哇地大哭……
  魚悅護著孩子,沒多言,小豆自己悄悄跑來的確要教訓的。小豆媽一邊哭一邊埋怨,想抱孩子,小豆一邊哇哇大哭,一邊緊緊地抱著魚悅的脖子不撒手。
  知暖尷尬地站在家門口,有些不好意思,是她送小豆媽過來的,卻沒想到是這麼個情況。
  魚家奶奶她們埋怨了會,覺得小豆媽不該打孩子,小豆媽的情緒很久才安撫下來。
  魚悅把小豆交還到豆媽的手裡,走到門口,知暖穿著一件淺紅色的毛衣,很拘謹很尷尬地站在那邊。
  魚悅張張嘴巴,卻不知道該怎麼稱呼自己家妹妹,磨嘰了一會兒,乾巴巴地說了句:「要……進來嗎?」。他再次端詳她,知暖頭壓得更低。
  「打攪了,我這就回去。」知暖一副要走的樣子。
  「吃飯了嗎?」魚悅笑笑,就像摸小豆腦袋一般,摸摸知暖的頭頂,很親切的樣子。
  於是,就這樣鬼使神差的,知暖跟著魚悅進了小樓。
  魚悅對知暖好,只是因為骨血裡磨滅不了的東西。這個小丫頭,她小時候,魚悅很期盼能抱下她的,那個時候傾童不喜歡魚悅招惹她,可是悄悄地,魚悅親過她的小手。小傢伙一身的奶香,軟綿綿的,魚悅到現在都忘記不了那種感覺。
  魚悅很少下廚,可鬼使神差的,知暖進了家,魚悅竟然親手做了飯。
  紅燒魚頭,溜炒白蘿蔔,魚肉末粥,魚悅烹飪的東西不像海上人家清淡為主,他的飯菜有些北方特色,而且這些都是記憶裡知暖愛吃的。
  「吃吧,將就下,我們這裡材料也不是很多。」魚悅坐在知暖面前,笑眯眯地看著她。
  「真是,麻煩了……」知暖更是不好意思,她沒在外面吃過飯,而且,這麼多,她那裡吃得了。伸出手,她拿起調羹,喝了一口肉粥。
  「好吃嗎?」魚悅儘量使語氣露出點自在,這丫頭臉怎麼這樣紅?
  鎯頭靠著門廊看著魚悅。魚家奶奶悄悄過來笑眯眯地低語:「這丫頭很好啊,悅兒很少對女孩子這麼好呢!」
  鎯頭苦笑,悄悄附耳:「奶奶……那個是小老闆的親親的妹子。」
  「嚇!」魚家奶奶呆了,她看著外面那對不能相認的兄妹,很久之後無奈地搖頭,轉身上樓。
  知暖帶著豆嫂回酒店了,小豆大概是給打怕了,死活不跟媽媽回去,魚悅無奈,只好留他住一晚。
  夜晚的小店市,魚悅和鎯頭練習舞道,累得和死狗一般倒在床鋪上,小豆蹦起來,討好地幫魚悅按摩,從腦袋頂,幫他按摩到腳。孩子的討好叫魚悅心情好了許多,他轉身趴在那裡:「豆……給哥哥踩踩背。」
  鎯頭羨慕地看著魚悅和小豆交流,小豆的體重正合適,踩在魚悅的腰上舒服得他直哼哼。
  「豆,來給鎯頭哥哥踩兩下唄?」鎯頭討好。可惜小豆堅決徹底地拒絕了:「不要!」
  魚悅趴在那裡得意地笑。
  人是麻木的,連續幾日,城市裡安定無比,於是,篝火消失了,人們逐漸地回到家。小豆和豆媽簡陋的房間裡,卻悄悄地進了新住客。阿綠和環奉在等待著,甚至他們祈禱,這對母子可以平安回到家,他們太需要那個孩子了,那個可以解除他們一切危難的孩子。

  第六十二章:舞道吟

  魚家奶奶,拿著一支小棍,敲打著院子中的一塊空心石板,魚悅和鎯頭立在院子當中,雙手下垂。這是每次練習前的靜默時間,舞道要求的立忘,這是第一境。
  「細雨涕零。看綠芽暖……」伴隨著小棍逐漸加快的節奏,魚悅和鎯頭的雙手緩緩移動,逐漸在胸前交叉,緩緩放開,雙手直臂平舉,上體前傾,右腳緩緩向後蹬伸。這幾天這兩人為了練舞道,渾身上下的韌帶關節被人摺疊了展開,展開了又摺疊,此刻再看這起勢,竟然是有模有樣的。
  魚家奶奶吟唱的這個歌訣全名叫【舞道吟】,是舞道的一首詩訣,全詩二十三句,包含三百多種基礎變化,這些變化能隨著樂醫的音樂,或者自然萬象的形態變化出舞道的真實力量。
  「雨謝虹起。燕翔春泥歸,明瞳處、細芽翠發……」魚家奶奶從單調節奏,逐漸敲出各種高低起伏的音節,魚悅和鎯頭開始做一些簡單的180度的騰空左右擺腿裡和外和。
  「攜舞處旋春風,詠水洗百翠……」隨著魚家奶奶的吟唱,魚悅和鎯頭用動作無比協調地表現出來。論說,這世界上的萬物,都是有個基、接著逐漸逐漸完善的東西。舞道者,在幾百年之間,都是以女性舞道者為絕對表演者,所以,舞道的動作,大部分都是以女性的柔美、細膩來表現的。如今,魚悅和鎯頭的舞動,儘量避免那邊娘們兮兮東西,畢竟一對大男人來說,伸手顫巍巍地翹出個蘭花,他們自己也覺得彆扭。這幾天這兩個人儘量完成這些動作,但是在學習當中,難免的就夾雜了個性的東西在裡面,這些是他們自己的東西,魚家奶奶並沒有阻止,因為,這物啊,都是跟隨著人在進步,自然在進步,適合才是最好,何必求於形。
  微微地轉體,俐落的裡扣,大腿有力地帶動著身軀,兩個俊秀人兒,快速地旋轉起來。
  「好一個,攜舞處旋春風,詠水洗百翠。姿翩翩,魚躍鷹飛!」樓上看熱鬧的婆婆們一起為兩個努力的孩子喝彩鼓掌。鎯頭是人來瘋,有人喝彩,於是他強大的表現力逐漸暴露,越來越來勁,隨著速度增加,這兩人的周圍竟然舞出了旋風。氣流越來越強,魚家奶奶放下小棍躲進屋內,院子裡的一些花盆被舞動的勁風帶起,飛到了很遠的地方。
  這旋轉講究的是重心,魚悅不是舞道天才,在天分上,他真的不如鎯頭,短短三十來個圈子,他就敗下陣,無奈地苦笑下,原地站立,緩緩吐氣。不這樣,他覺得他要飄蕩一會呢。
  鎯頭是越來越來勁的,此刻那些歌訣他早就背得純熟,不等魚家奶奶出來,他自己在院子裡開始自說自舞……「遊看森森萬象氣,提手自嘆以其心,忘肢體,離形萬通矣,無聽已然心知,回望處。鶴舞心翔。無琴有歌,三眼三境觀世界。再此中,千般姿態,燕剪扶風!……打完,收工,奶奶我厲害不?」
  抬頭看去,院子裡一片狼藉,花盆倒地,花苗被吹得東倒西歪……真安靜啊……
  「鎯頭,把院子裡收拾下,洗澡吃飯了!」魚悅打開二樓窗戶,直接從樓上丟下個掃把。
  「為什麼什麼又是我?」鎯頭拿著掃把,很是鬱悶地抬頭看他。
  「你贏了對吧?」魚悅。
  「好像是。」鎯頭。
  「你比我強對吧?」魚悅。
  「好像是。」鎯頭。
  「贏的應該同情輸的,強者要幫助弱者對吧?」魚悅。
  「對!」鎯頭確定。
  「所以,你收拾。」魚悅笑眯眯地關起窗戶。
  鎯頭抱著掃把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又上當了。他無奈地搖搖頭,開始收拾起一片狼藉的院子。
  一隻打開的皮箱,一張發黃的舊照片,照片上,年輕的魚家奶奶抱著一個粉嫩嫩的漂亮妞兒,幸福地依偎在一位男士身邊。
  「這是,我的丈夫和我的女兒。」魚家奶奶撫摸下照片,遞給魚悅。
  魚悅接過照片,看了會,笑笑,他把照片交還給魚家奶奶。
  魚家奶奶摩擦下照片,手指在女兒的臉頰位置撫摸了會:「他們呢,就在附近的塰城市……」
  魚悅默默地聽著奶奶嘮叨著過去的事情,能分享別人的故事是幸福的事情,更何況是魚悅最珍惜的人。魚家奶奶說得很幸福,一對窮夫妻,三十亞塔就敢結婚,風風雨雨的一對小夫妻,家長裡短地過日子。魚家奶奶的故事,似乎複雜又簡單。
  「奶奶,等這裡結束了,咱們去找她,找到她一起生活,再不必分開。」魚悅看著掉淚的魚家奶奶,摟住她的肩膀勸說著。
  魚家奶奶擦下眼淚,笑了下:「好!那個時候,一起生活,再不分開。悅兒,這照片呢,幫奶奶保存著,這是我最珍惜的東西了。
  「奶奶自己保存不是更好?」魚悅呆了下問。
  「我老了啊!最近總是做夢把它丟了,還是放你那裡放心。」奶奶再次把照片放進魚悅的手裡。
  祖孫正推推搡搡的,鎯頭抱著掃把闖進來:「小老闆,那位知暖姑娘又來了!」
  方真慢慢地踏上陸地上乾爽的泥土,那種很久沒接觸到的踏實感漸漸從足底進入內心。
  「少爺,這邊。」一位穿著蓮葉裙的少女微笑得猶如天使一般呼喚方真。
  方真跟隨著這位少女,坐著一條只能容納兩人的小船順著緩緩向下流淌的小河流向裡漂流,這裡是海洋中心的一個無名小島。方真緩緩躺下,看著天空的雲彩隨著小船的流動而流動,他慢慢地合起雙眼,最近實在是太累了。
  單調的木笛聲,笛聲並不優美,但是充滿童趣,方真睜開眼睛,他知道地方到了。少女站在岸邊,微微彎腰,伸出潔白的手臂,方真搭著她的手臂上了岸,他在就近的一個溫泉水池裡沐浴、清洗,最後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大袍子。少女彎腰,從懷中取出一條黑色夾雜了金色的絲帶幫他挽腰。方真看著那條絲帶,無奈地再次闔眼,由著少女幫他挽。
  光著腳踏足在並不寒冷的未知的晶體路面上,那些晶體被打磨成磨砂狀態,踏上去腳下很舒服,甚至是溫暖的,可是方真並不這樣想。每次他都討厭來這個地方,因為除了這件潔白的大袍子,裡面,他什麼也沒有穿。
  穿過一些白玉雕塑成的雕像,那些雕像以各種美妙的形態撫弄醫器,有男有女。但是這些雕像,沒有頭,只能從衣衫和肌肉上分別這些雕像的性別。
  「您來了,先生昨天還念叨您來著。」一位四五十歲,穿著和方真一般般的中年人沖方真笑得真摯。
  方真沒有表情,只是伸出雙手,平平展開。
  「您不必如此,先生說,您身份尊貴和那些人是不同的。您是不同的。」中年人沒有像搜查別人一般對方真進行搜查。方真,只是覺得譏諷,上個月他來的時候,這人是無比負責和嚴肅的。
  方真斜眼看下這人,中年人彎腰:「先生說,您會是他的繼承人。」遠處,木笛的聲音終止,方真慢慢抬步向裡走去。
  二、三十個十一、二歲的孩童嬉笑著迎面而來,方真眼神閃過一些不知名的情愫,側身讓開一邊。那些孩童也停下腳步,他們看下方真腰間的絲帶,緩慢地跪下。
  遠處的山中,一些雕刻岩壁的聲音緩慢地,有節奏地傳來,每一下,每一下,都像鎚在方真的心口裡一般。

  第六十三章:河流不大

  「就這樣,知閒和四叔、爺爺,大吵一架。我出來的時候他們仍舊在爭吵。」知暖無奈地放下茶杯嘆息。
  魚悅聽著少女的抱怨,小店市第一批撤離名單裡,所有十五歲以下的樂醫將隨著小店市十二歲以下的兒童一起撤離,隨知閒非要跟這些人一起撤離,隨伯祿訓斥隨知閒沒有膽氣,不像隨家子孫,於是就吵了起來。
  隨知閒第一次和長輩對著吵,他甚至和自己的父親吵架。他的意思是,他不是天才,也不想出生在什麼四大家族,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做普通人家的孩子。他不是隨知意,他沒得到那麼多優惠,也不必為那些優惠賣命,他更不是隨知之,為不該負擔的東西傻了吧唧地去付出,他只是個人,是個想活下去的人。
  於是隨景緻伸手打了兒子,甚至動了皮帶,隨知閒就是不服軟,隨知暖出來的時候,父子兩依舊在鬧。
  魚悅默默地聽著,只有在隨知暖重複隨知閒那句「傻了吧唧」的時候,嘴角扯了個笑容。他提起茶壺,幫隨知暖倒滿茶杯。
  「那個,您比我大一些,我,我可以叫你悅哥嗎?」隨知暖有些不好意思,可是骨子裡她就是覺得這個俊秀非常的年輕人,怎麼看怎麼舒服。無論是外貌個性,甚至他的神秘感,都是隨知暖這些年見到的最好、最完美的了。以前看照片,人人都是說自己家的兩個哥哥漂亮,可是比起這位悅哥,真的差了許多了呢。
  「會,會踰越了嗎?真是抱歉。」隨知暖見魚悅沒有說話,覺得很是窘迫,心裡只是後悔。
  魚悅恍然大悟一般,連忙搖頭:「不,隨你,只是以後不要隨便過來,畢竟現在是危險的。」
  隨知暖露出少女的頑固脾氣:「誰說的,才不會呢!堂秋哥哥說,研究所那邊說,現在是實驗獸最後一次蛻變期,他們不會攻擊人的!」
  魚悅笑了下,還是摸了下耳朵,接通指揮中心,他從耳朵上摘下電話遞給隨知暖,隨知暖不情願地接過去,開始和那邊接電話的華萊西亞報平安、吐苦水。看樣子她們的關係是很好的。
  魚悅走到後院,鎯頭左腿側舉過頭,腳心朝天,腳底放了大約十多塊的方磚,他站得很穩,嘴巴裡嘮嘮叨叨的。
  「你說,那些實驗獸,現在在哪裡呢?」魚悅難得主動開口。
  鎯頭腿動了下,身體迅速調整位置,右腿巧妙地接住下墜的方磚,再次穩定地托起它們:「誰知道呢!吳嵐最先進的微型機器人,在下水道找了這麼多天,你又不是沒有找過,真奇怪,消失了一般。要打賭嗎,我賭一個基門塔,它們大概覺得做獸不好玩,下海做魚了。」
  魚悅沒有反駁,只是躺在躺椅上看著海面,停了一下說:「是啊,做魚其實挺好的,比做人好。」
  鎯頭無奈地雙手托起那些方磚,慢慢放到地面。他彎腰看著魚悅略微有些疲憊的樣子,突然伸出手彈了下他的額頭:「那些不重要,知道嗎,外面那位姑奶奶,你最好少和她接觸。」
  「哎……」魚悅坐起來,有些不愉地摸下眉心,那裡是人魚守護的地方。
  「那是你親妹子吧!」鎯頭假裝看不見魚悅的責怪。頭瞥向一邊說。
  「……嗯。」魚悅小聲應了,回頭看了下房子那邊,雖然那裡什麼都沒有,但是知暖的笑聲隱約地不停傳過來。
  「她喜歡你,你沒看出來嗎?小老闆?」鎯頭拿出香煙叼了根點燃,轉身走開。
  魚悅低頭想了很久。是的,他想做魚。陸地上的許多東西他不懂得,但是在大海裡,漂浮的海草,海裡的珊瑚球,甚至鯊魚的屁股都是他喜歡的,他甚至很羨慕那些魚兒,遇到順眼的隨便交配產卵,接著甩幾百個魚子,該死死,該存存,無憂無慮的。
  他不敏感,是的,關於男女之間的情愛,他是懵懂的,甚至第一次的遺精,都是知意悄悄幫他丟了那條褲衩。他記得那時哥哥只是捏捏他的鼻子,說他長大了,那之後的日子,他越來越清心寡慾。原本海洋生物的交尾方式和陸地上是不同的,所以在情愛方面,魚悅是個低能兒。
  正在幫魚家奶奶包餃子的知暖呆呆地看著魚悅,十幾秒前她還快樂的包著餃子,小鼻尖上滿是麵粉,現在的她又羞又氣,因為魚悅突然走進來對她說:「即使你喜歡我,我也不會喜歡你,你還是別來了。走吧!」
  屋子裡的人鴉雀無聲,鎯頭靠在門廊上叼著香煙,幾滴冷汗從他額角流下。
  一聲響亮的耳光聲傳來,知暖哭著跑了出去。魚悅捂著臉看著一屋子搖頭的阿婆阿嬸,她們無奈地搖頭,繼續包餃子。魚悅看著門口,那裡有條手臂伸出,一隻拳頭上豎立著一根無力的大拇指。鎯頭哭笑不得。
  方真站立在一個非常大的自然岩洞裡,這裡的氣溫是暖的,甚至是舒適的,岩洞的上方,一個人坐在腳手架上正認真地雕刻著一些文字。
  「叮」
  「叮叮」
  「叮叮叮」
  方真就這樣默默無語地聽著單調的鑿敲牆壁聲音站立了三個多小時。他的表情平和,他站立於一處人工草坪外,幾隻螢火蟲把他的肩膀當成了歇息地,它們停留在他的肩膀上,頭頂上。
  鑿壁的聲音終於停止,起落架的圪墶聲,一個人緩緩地從岩洞頂端冉冉飄下,這人背後栓著一根安全繩索。
  方真終於動了,他緩緩地跪下,默默無語。
  「等了很久了。」這人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就像清風撫動。
  「三個小時,我很忙。」方真實話實說。
  「呵,真兒還是這麼倔強。」那人過來彎腰扶起他。
  「我叫隨知之,不叫方真,也不是真兒。」方真抬頭,看著面前這個漂亮的二十歲上下的男人。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驚訝於他的美麗,他從來不知道人可以美成這樣。但是時間久了,方真發現,這人就如外面的雕塑一般,只有個身子,丟了腦袋。
  「你不是隨知之,也不是方真,也不是真兒,你是我的玄孫。」這個二十多歲上下樣子的男人露出一些調皮的樣子調笑。
  幾位侍女走過來,她們穿的衣服猶如電視劇裡面幾百年前古裝大戲裡的丫鬟一般,這裡的擺設也是如此,都是只有在古董店裡才能看到的款式,唯一的分別是,古董店的大部分未必是真品,這裡的每一樣傢俱,擺設年歲都上千年。
  「和我一起吃飯吧,親愛的玄孫,很久沒人來陪我了。」那人舉起手臂,由著那些漂亮的少女幫他擦著不存在的灰塵。他很坦然地站在那裡,即使渾身的衣服被脫光,在方真面前赤身裸體也沒有露出半分羞愧或者其他的神色。
  十分鐘後,方真和他坐在了一張很普通的石桌面前,猶如古人一般,妙齡少女彈撥琵琶,人造的微風吹拂,跳著古代舞道的女子旋轉著跳著旋舞兒,清淡的青菜豆腐,兩杯兒清酒。
  方真有再次有些朦朧了。
  「想什麼呢?」那人笑了下,大概是少女們幫他綁的絲帶不妥當,或者是他自己不滿意,他自己拿著一把梳子緩緩地梳理著那一把烏黑黑的、柔順順的長髮。他一邊梳理一邊問著。
  方真呆了下,抬頭看下那人:「你可以找許多人來陪你,他們都很願意來。」
  「可我就是喜歡你啊,怎麼辦?」那人放下梳子,慢慢拿起筷子幫方真夾起一些青菜放到他的碗裡:「嘗嘗,這是我親手種的,很新鮮的。」
  「……謝謝。」方真遲疑了下,低頭扒飯。
  對面那人托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他。
  終於,一碗飯全部吃得乾乾淨淨,方真抬頭:「您叫我來有事情?」
  那人笑了下,站起來,從懷裡拿出一塊絲帕,托起方真的下巴幫他擦著並不存在污垢的嘴角說:「叫我纓然吧,我喜歡真兒叫我纓然。」
  方真扭動了下脖子掙脫他的手:「不妥。」
  纓然顏色露出一絲委屈的神色,慢慢坐到一邊,方真不理他,轉頭看一邊岩石上的古文字。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真兒招惹我了,所以,我要先告訴你壞消息。」纓然見方真不理他,於是扭頭很是生氣地說。

  第六十四章:怒氣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真兒招惹我了,所以,我要先告訴你壞消息。」纓然見方真不理他,於是扭頭很是生氣地說。
  方真扭頭看下纓然:「隨便你。」
  纓然拍拍手,特別快樂地對方真說:「他們回來了,沒有找到吱吱,這是最後一個國家了,我懷疑,你最最愛的弟弟,他已經死了,早就化成灰了,消散了。」
  纓然就是這麼快樂地摧毀著方真的最後期望,他甚至舉起那雙美麗無比細白的手作出吹去浮灰的樣子。
  方真眼神暗淡了下,但很快的抬頭:「吱吱不會死,他一定藏在某個地方,等我去找他,他最會藏了……」
  纓然眨巴下眼睛:「那要是死了呢?要是確實死了呢?我確定他是死了的。」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吱吱不會死,他在等我。」方真眼神不帶一絲情愫,但是語氣很重,纓然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方真的極限,他快要激怒他了。他見好就收地再次拍手:「好吧,好吧,你說他等你就等你好了。我跟你說好消息。」
  方真搖頭,露出一絲疲憊的神情:「不用說了,我知道,你要留我幾天,親自教育我。我今天累了,去睡下,明早上我過來,只是你要快,小店那邊離不開我的。」
  纓然站起來,很是關心地摸下方真的頭髮,從方真出現,他第一次露出一絲慈愛或者其他什麼情愫:「很累了?真兒很可憐呢,累了就來陪我啊!為什麼要離我那麼遠呢,對我好點不成嗎?雖然我輩分大,可是這軀體和你沒有血緣關係啊!他們都害怕我,我很寂寞啊,只有你敢陪我,只有你願意和我聊天,真兒,你很久沒有陪我聊天了……」
  「師傅……我累了,你找春水陪你玩,他喜歡。」方真站起來,衝他再次跪下,低低頭,轉身離開。
  纓然站在那裡,一直站到石壁低沉緩慢的關閉岩洞的聲音傳來。纓然臉上微笑的表情慢慢地退去,他伸手把桌子上的器皿全部掃在地上,開始發出鬼魅一般的笑聲:「呵……多麼可笑!多麼可笑的兄弟情!多麼可笑的哥哥!多麼可笑的弟弟!傻,傻瓜,全世界最大的傻瓜……傻瓜!白痴,別說現在找不到他,就是找到那隻老鼠,我也要把你那個可笑的,一直引以為傲的兄弟情扼殺掉!春水,春水!!!!!!春水!春水?」
  那位在洞門口一直守候的中年人,急急地跑進來:「我在,我在,我在……」
  「找到他,他就是在老鼠洞也找出他來,即使他死了,也要把他的大腦移植了,就像你不停移植我一樣,春水,找到他,即使他死了,也要找到他的基因克隆一個他出來。春水……找到他!」纓然抓著春水的衣領憤怒地叫著說。
  「是,一定會找到他的,纓然,你又不開心了,這樣會加速衰老的,你要開心,開心才會長壽啊,對不對?」春水抱著他,溫柔地呵護著、哄著。
  那些可憐的侍女跪在一邊,驚懼得渾身顫抖……
  隨伯祿從來沒有如此憤怒過,他隨家的孩子,別說知暖,即使旁系的孩子也沒有被人如此侮辱過。他第一次看到知暖如此傷心,連勸帶哄的,才知道最心疼的知暖被人如此侮辱了。
  自打知之,知意不見了後,隨伯祿滿腔的愧疚都付到知暖身上,隨家的家主之位可以沒了,別人可以嘲笑他老眼昏花,無所謂了,一輩子了,也沒幾件的事情能打擊到他,可是自己的寶貝孫被如此侮辱,隨伯祿不能容忍。大半夜的,隨伯祿作出了第一件他平生沒做過的事情,他用腳踹粽子店的大門。接著隨著一盆冰涼的水從二樓傾倒出來,隨伯祿被澆灌了個透心涼。
  「冷嗎?」魚家奶奶笑眯眯地趴在二樓看著隨伯祿。
  隨伯祿打了個寒戰,突然發現自己來這裡踹門真的很不理智,這一個女人已經很難招惹,隨著二樓慢慢的冒出來的大嬸大媽的腦袋,他理智慢慢地回到大腦裡,一個已然不好招惹,這麼多,那還不是找死嗎?
  「爺爺,我們回去吧,著涼就不好了。」隨知閒和帝堂秋一路尾隨,眼見的隨伯祿要吃大虧,兩個人只好冒出來勸阻。
  「不用你管,隨家沒你這號人,你也不必喊我爺爺!」隨伯祿一腔怒火發到了隨知閒身上,隨知閒眼神暗淡了下,他下午那會只是藉著那件事情,想在死之前,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出來,話是說出來了,可惜,親情似乎沒了。
  粽子店的門被悄然打開,魚悅點著店門口的燈光,上下打量了下狼狽的隨伯祿,側了下身體:「進來吧,外面涼。」
  「哼!」隨伯祿哼了一聲,轉身就想走,他抬腿邁了幾步,突然想起,這次是來興師問罪的。他又轉回身,怒氣衝衝的向屋子裡走去,進門的時候還狠狠地瞪了魚悅一眼。
  一輛巡邏的警車被這邊的吵雜吸引過來,警車停在不遠的地方,並不敢過來:「誰在那裡!」
  接著,一盞異常亮且刺眼的大燈突然向這邊照了過來,這種燈,只要人的眼睛猛然接觸到,就會失明一整天,而實驗獸最多幾分鐘甚至幾秒鐘。這是為了給巡警或者其他什麼人製造一些逃生時間。
  帝堂秋急急地推了一把隨知閒,一行人急忙進了店子,關起了門。
  隨知閒一股子怒氣沒處發大聲訓斥:「瞎了,樂醫仲裁所!」
  探照燈滅掉了,帝堂秋看著有些氣急敗壞的隨知閒:「宵禁時間外出,是我們的不是。」
  粽子店門口,有人慢慢地敲門,鎯頭披著衣服打開門,門外是幾位穿著整齊,值夜班的巡警。他們標準地敬禮,打頭的是一位二十出頭,黑黑壯壯,表情嚴肅的上尉警官。他並沒有因為屋內帝堂秋他們的衣著露出他人慣有的懼態:「抱歉,我們需要看下各位的證件,上面說這裡要加倍保護,所以含糊不得。職責所在,請您原諒。」
  帝堂秋摸下口袋,拿出證件遞給他們。這位警官檢查,核對,接著把證件雙手交還,語氣是尊敬了,但是帝堂秋卻聽著怎麼也不是個味道。這位警官抬頭看下屋裡幾位:「抱歉。這裡周圍的巡邏樂醫我們都熟悉,所以先前失禮,但是我們就不道歉了,宵禁時間外出,外出不報備,這樣我們的工作很受影響,請各位下次注意。」
  巡邏車離開了,帝堂秋站在門口,摸摸下巴,笑眯眯地看下斜眼睛打量他的鎯頭:「有意思,是吧?」
  鎯頭打個寒戰,轉身進屋,不理這個瘋子。
  魚悅的臥室內,隨伯祿換了魚悅的衣服。魚悅看著隨伯祿努力維持著他的威嚴,可惜自己的衣服他好像架不來。換衣服間,魚悅第一次看到隨伯祿的身體,瘦骨嶙峋間,到處攀爬著傷疤,新的舊的。他甚至無法從這個老人的背後找出巴掌大的完整皮膚。

  第六十五章:皮相

  方真趴在地板上重重地喘息著,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從他裸露的上半身滴嗒嗒的滾落到地面上,摔成幾瓣。
  纓然坐在人工水池邊上歪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股子遮掩不住的狂熱:「當大風吹拂,萬物都會被席捲,不同的器皿會發出不同的聲音,風是破壞的東西,風的力量越大,破壞度就越大,你比我聰明,比我當年還聰明!」
  方真聽著纓然那股子按捺不住狂熱的語調,他身心疲憊地趴到了地面上。太累了,累到尊嚴都不想要了。
  冰冷的玉石地面,給方真燥熱的身體帶來一股股涼意,纓然站起來,緩步走到方真面前蹲下:「我知道你很累,可是,沒有多少時間了,方舟在等你。」他說完後,看了眼身邊的春水。春水拿起一邊掛在假山上的袍子遞到纓然手裡。
  得到片刻喘息的方真,慢慢從地面爬起來,接過春水手裡的袍子慢慢穿好,他沖纓然單膝跪下:「多謝……指導。」說完他拒絕了春水的攙扶轉身離開。
  「為什麼不叫我名字呢?」纓然突然問了句。
  方真腳步停下回頭看著他:「你有名字?」方真的臉上竟然帶著一股子報復快意,他甚至在笑。
  纓然看著方真離開的身影,他走得很慢,三天不眠不休的訓練,耗幹了他全部的體力。
  「是啊,我沒有名字,我怎麼忘記了呢。」纓然喃喃地看著方真離開,當石閘落下,岩洞恢復了並不光亮的燈光照明狀態。春水看著方真離開的身影,眼裡壓抑不住的一股子憤怒、嫉妒、無奈,甚至還有暴虐的情緒。當他聽到纓然的喃喃自語,他的目光立刻變成一片柔和,不,應該是溫柔萬分的。
  「您怎麼會沒有名字呢,您的名字能叫整個大陸為你瘋狂,您的名字是世界上最高貴的名字……」
  「春水,其實,那些都不重要,知道我最大的願望嗎?」纓然打斷那個人,狂人幾乎帶著歇斯底里的崇拜語調。
  「當然知道,消滅融心,統一樂醫世界,建立世界新的制度,新的規範……」春水喋喋不休地誇張得猶如宣誓一般地敍述。
  「我想離開這裡,想去享受陽光,想去提供下午茶的小店喝個咖啡,如果他們願意,他們可以隨便稱呼我,除了那個名字。」一縷陽光,透過岩洞的某個縫隙鑽進,白白的一道猶如細小的光柱照射在地面上。纓然伸出手接住它,接著拿接著光線的那隻手撫摸自己的臉頰,享受不存在的東西。
  春水突然從纓然身後擁抱住他:「別,求您,千萬別這樣想,出去,您會死的,您必須依靠這裡特殊的物質生存,您不要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好嗎?」
  纓然緩緩掰開春水的手,自嘲一般笑了下:「從清醒過來,在這裡,六百年了,夠了……真的夠了。」他慢慢脫下自己的外套,緩緩走入那個人工水池,池水慢慢淹沒了他,池水是粉紅色的。當纓然緩緩下沉後,一些奇怪的煙霧慢慢從水面升騰起來。煙霧也是粉紅色的,那種顏色很詭異,是的,是詭異的粉紅。
  粽子店,隨伯祿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他太老了,雖然他努力作出很憤怒的樣子,可惜魚悅完全不和他的眼睛對視,他玩著一個沒有漆任何顏色的陶塤,這是最後一個了。
  「知暖,我們家知暖從沒這樣傷心過。」隨伯祿終於開口。
  「您很愛她嗎?」魚悅突然抬頭問。
  隨伯祿被魚悅跳躍式的問題,問得呆了一下,他看著魚悅的臉,孫女喜歡這個年輕人,誰都能看出來。隨伯祿上下仔細打量著他,這孩子真的生的很漂亮,大家雖然努力無視這一點,但是,這年輕人的相貌、氣質、一身詭異的本事,甚至那股子臭脾氣,在六國都是被大家談論的話題,不止知暖,許多女樂醫喜歡他。隨伯祿真的動過把魚悅招贅的念頭,畢竟,知意,吱吱丟了這麼多年了,正房眼看著就凋零了。這年輕人如此優秀,吳嵐那一股樂醫力量都動了想法,假如不是這該死的實驗獸,也許已經鬧得不可開交了吧。
  「自然,自然是愛的,知暖,我從沒叫她流過半滴眼淚。」隨伯祿回答。
  「叫她離開,假如真的愛她的話。」魚悅緩緩打開窗戶,遠處的海面是黑色的。
  隨伯祿的情緒很快被魚悅這句話牽引到特殊的思緒,是啊,他喜歡這個孫女,因為她是僅剩的了,他把愧疚的愛全部給了知暖,幾乎到了百依百順的地步。他想知暖離開這個裡,可是,全世界誰都能說這樣的話,任何普通的家長都可以隨便地選擇自私地去安排自己的孩子。可他不行,他不可以,絕對不行。外面巡邏的士兵,每天到處治療的樂醫,每個人都是有父母的,他們的父母也愛著他們的孩子。
  「叫她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魚悅回頭又勸了句。
  「是啊……再不走……來不及了。」隨伯祿鬼使神差地站起來,完全忘記此行的目的,喃喃聲中,老爺子離開了。
  帝堂秋看下魚悅,微微點點頭,快步跟隨了過去。魚悅很奇怪地看著帝堂秋的背影,剛才那個人看著自己的眼神為何充滿著感激之情?
  鎯頭慢慢關閉起店門,彎腰抱起門口的一摞子磚頭,轉身去了後院,魚家奶奶看著發呆中的魚悅背影說:「悅兒,酒店那邊送來許多食物,我看材料還全著,明天我做些熏腸給你下飯。」
  魚悅回頭,從魚家奶奶笑了下:「奶奶,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魚家奶奶笑著搖頭:「如果自私,悅兒會和我第一時間離開吧?」
  魚悅關起窗戶,笑了下:「我去幫您剝大蒜去,多放點。上次您做的,都給那個曾經窮過吃了。」他的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孩子撒嬌語調。
  走廊下,祖孫家長裡短的對話緩緩蔓延著。
  「小店這地方挺好的。」
  「是啊。」
  「老街坊,總是很幫忙的。」
  「嗯,改日,回去看看下吧……」
  城市黑色中的皮相併不美,它是殘缺的。麻木的人們依舊在生存著,在一扇又一扇的門後。
  這一夜,蕭促嚴狠狠地打了兒子一頓,用他的皮帶,他費盡心思為兒子整到的一份出城令,被兒子送給了陌生人。
  這一夜,田葛趴在病床的小桌上給田牧寫遺囑,奉游兒坐在他身邊發呆。
  這一夜,小豆媽給小豆在打最後一隻毛衣袖子,毛衣的顏色很雜,但是小豆媽媽手很巧,她把混亂的毛線打出各種動物的圖案。
  這一夜,四季婆婆,得到一份來自政府最後的通牒,小店只有一個月的生命了。
  這一夜……六國原本放置凍肉的冷庫,實驗獸們褪下了最後一層皮相……

  第六十六章:壩上六照

  小店市禁市臨時搭建的鋼筋水泥壩子,蕭克羌站在壩子頂端默默地看著下面混亂的人群。從今天開始,這裡就要逐漸逐漸放一些市民出去了,一些未成年人,在經過最後一次檢查無誤後,小店市的第一批希望將會送出去。
  蕭克羌背著雙手看著下面,他沒有動,一身的肉火辣辣地疼痛,昨天父親動了真怒,因為自己放棄了最後的出市的機會。蕭克羌沒有後悔,甚至他有些心情愉快,眼角上都略微帶了一絲笑意。這一輩子,他第一次反抗父親,反抗得如此徹底。
  蕭促嚴作為政府重要官員的貼身隨員,理所應當地陪同著隨家和一些必要撤離小店市的少年樂醫們一起坐在機場,蕭促嚴坐在角落的椅子,當盛怒過後,他內心無比懼怕、惶恐、不安。他自己倒無所謂,重要的是,蕭克羌,他的兒子作出了那樣的決定,憤怒的他昨天給了兒子一頓皮帶,現在,他坐在這裡後悔。他可以預見,他和兒子是再也無法見到了,因為,小店市只有一個月的性命,就如其他被摧毀的都市一般。在實驗獸第一期繁殖期到來之前,有人不允許它生存在這個世界。
  機場防爆玻璃被外面的市民敲擊得怦怦作響,軍警們有氣無力地驅趕著,無所謂了,他們無所謂。
  一盒香煙很快被吸完了,蕭促嚴站起來,他看著那些混亂不堪的政府官員和他們的家屬,以往,他一直追隨在這些人的身後,身前馬後效犬馬之勞。現在他不在乎,完全不在乎,兒子沒了,他也不需要去巴結誰了。
  隨手拎起一個不知道民間疾苦,還在滿世界搗亂的高官小崽子,蕭促嚴把他丟得很高,小崽子尖叫起來,分貝很強,紛亂的人群安靜下來。
  「管好孩子,不然等下班飛機。」蕭促嚴譏諷地看著那個肥胖的女人,她剛要開罵,卻被蕭促嚴的一句話嚇得憋了回去。誰都知道這是最後一班飛機,三十分鐘後,小店市飛機場,橋樑,公路將會被炸燬。
  「長官,您去那裡,馬上要登基了。」蕭促嚴的下屬看著長官要離開的背影說。
  蕭促嚴回頭看著那張年輕的面孔:「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歲,長官。」
  「結婚了嗎?」
  「沒有,長官。」
  「你的父親還活著嗎?」
  「是的長官。」
  蕭促嚴摘下脖子上的登機卡,掛到了年輕屬下的脖子上:「好好孝順你的父親。」接著,他離開了那個混亂的候機大廳。
  蕭克羌仰著頭,看著天空的飛機夾雜著巨大的雜音飛過,心裡默默地跟父親告別。
  「看什麼呢?」蕭促嚴背著手,一臉愜意地看著兒子。他覺得非常高興,很多年沒看到兒子變臉了,很有趣。
  「您……沒有走?呃。爸爸?為什麼不走?」
  「我的兒子在這裡,你叫我去那裡?」
  「爸爸身體健康,出去後,找個女人,隨便也能生出十個八個兒子來。」
  「生出一百個,他們也不是蕭克羌,蕭克羌是我唯一的兒子。」蕭促嚴伸手,輕輕擦去兒子腮邊的眼淚:「這麼大了,還哭,丟不丟人,我是怎麼教育你的,真是失敗。」
  父子兩擁在一起看著壩子下,那裡很亂,只是分離得很亂,往日的爭吵、不甘,這些聲音是沒有的,大人們默默地站在兩邊看著著那些孩子整齊地排著隊伍離開。
  孩子們排好隊伍,慢慢進入一間臨時的屋子,在那裡,華萊西亞帶領的小組,要嘗試用模擬器對孩子們做最後的檢測。這套模擬器只能對孩子來使用,因為人的耳朵成年後,有些音波就無法聽到了。這些音波用來檢測孩子們的負面情緒,看下有無潛在焦躁的可能性,即使如此,這些孩子出去,也會被統一放在一個聚集地,等待三個月危險期過後才能自由。
  田葛推動著輪椅,慢慢在人群裡找人,他想委託別人幫他帶遺囑出去。一些財產,還有他放在腿上的醫器,他希望可以留給田牧。他出來遲了,沒趕上把這些東西交給坐飛機離開的人們。
  一聲沉悶的爆炸聲,小店市的西南郊一朵巨大的蘑菇雲慢慢升起,大地傳來一陣震動。人們晃動了幾下,停止喧雜,看著那朵雲,好安靜,安靜得嚇人。
  一位婦女突然失聲痛哭,他的丈夫擁抱著她的肩膀。婦女看著隊伍裡的一個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喊:「彤彤,出去後,要聽外公的話,要好好孝敬外公,不要和表哥他們搶東西。被人欺負了不要哭……要堅強……」
  小女孩從隊伍裡掙脫出來,趴在隔離欄杆上伸出小手:「媽媽,我不走……媽媽。我要回家……爸爸……」
  女孩的父親扭過臉看著一邊,眼看著妻子要掙脫他,他無奈地扛起妻子離開了送行的隊伍……
  一直努力堅強的孩子,終於大聲啼哭起來,沒人勸阻她,她哭得好傷心,坐在地上,露著最難看的哭相,一直一直哭泣著,直到嗓音嘶啞後,她認命地坐起來,摸著胸口的牌子站回隊伍慢慢前行。
  田葛在尋找著,一張張的臉從他面前閃過,他誰也不認識。他甚至想,即使醫器到不了田牧的手裡,這封信他也期盼她能看到,信裡有他對田牧的最後願望,如果可以,他期盼田牧可以做一個普通人,放棄做樂醫,那怕只是做百貨商店的售貨員,嫁給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一個老實男人,怎麼都好。樂醫還是不要做了。
  「田先生。需要我幫忙嗎?」明燦燦笑眯眯地閃出來,田葛看下她胸口的撤離證,露出欣喜。
  「請幫我個忙。」田葛看著這個露出笑容的女子,真好,她可以離開了。
  「儘管說。」明燦燦看著他。
  「幫我給我妹妹帶一封信,還有這把醫器。」田葛從懷裡摸出信遞給明燦燦。
  明燦燦為難地看下身邊的肥龍,她扭頭看下田葛:「抱歉,我們不打算離開,恐怕幫不到您了。」
  田葛,看下明燦燦,又不解地看下肥龍,肥龍憨厚地笑下,一洗之前的油滑:「那個……小店市,是家啊,我們想留下來,和這個城市一起存亡,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朋友都在這裡,去外面,不適應了。」
  田葛縮回了手,笑了下:「這樣啊。」
  「小豆媽可以幫您的,雖然我不喜歡那個女人,不過我想這點小忙,她是樂意幫的。」明燦燦,彎腰拿起放在田葛手裡的信。當她伸手要拿那把醫器盒子的時候,田葛按住了。
  「醫器,就算了,我想我是能幫一些忙的。」田葛撫摸著盒子說。
  明燦燦笑了下,沒有說話。
  又是幾聲巨大的爆炸聲,聲音傳至不同的地方。一股子爆炸後的粉塵,蔓延在都市上空,田葛的輪椅搖晃了幾下,他差點掉下去。一雙手摟住他的後腰。
  「一會看不住就亂跑了。」奉游兒把田葛固定回輪椅,小心地幫他蓋好毯子。田葛的臉莫名其妙地紅了下。奉游兒伸手拿過明燦燦手裡的信。衝她笑了下:「不用送的,你們不會死,誰也不會死,我保證。」
  明燦燦的喉嚨塞了下,她咳嗽了兩聲:「……好啊,一切拜託,樂醫大人了。」
  奉游兒慢慢推著田葛離開,慢慢消失於壩子口的公路,明燦燦笑了下:「真遺憾呢,有個伴,有個人一起陪著生生死死。」
  肥龍提下褲袋:「我不是陪著你嗎?有我無敵肥龍大爺在,你怕什麼啊。」
  明燦燦帶著一絲小瞧的味道斜了他一眼,肥龍有些不服氣,聲音有加高了幾倍:「哎,什麼意思啊,我很靠得住的。」
  「真遺憾呢,三十二歲了,還沒穿個婚紗,就這麼……呃!」明燦燦突然摀住嘴巴。她失言了。
  肥龍哈哈大笑,明燦燦又羞又氣,轉身要離開,肥龍卻拉住她:「喂!想穿婚紗嗎?」
  小豆媽,看著面前一對穿著樂醫制服,背著醫器的樂醫大人,很迷惑地眨巴下眼睛。阿綠笑眯眯地走過來彎腰:「大嫂,是這樣,你們這樣排隊,會到晚上也出不去,我們另外有個壩子口,是專供樂醫離開使用的,所以,請跟我這邊來。」
  「是魚先生,拜託你們的嗎?我就知道,他最疼小豆了。」小豆媽看著漫長的人龍一般的隊伍,露出一些在上者的優越語調,彎腰抱起小豆跟隨阿綠離開了。
  阿綠伸出手對小豆媽說:「我來吧。」小豆媽有些不好意思,小豆卻伸出手。他熟悉這套衣服,在六國酒店,大家都對他很好。
  「你帶我去見哥哥嗎?」小豆摟著阿綠的脖子問。
  阿綠和環奉對望了眼,顯然不知道哥哥是誰,但是看這對母子對樂醫的熟悉度,多少有些奇怪。阿綠含糊地應了句,繼續抱著小豆快步離開。沒人注意他們,這些天到處是樂醫在活動,市民都很麻木,有時候樂醫都互相不熟悉,因為小店市呆著的樂醫實在太多了。

  第六十七章:血紗

  六國冷庫,三隻實驗獸已經完整地脫去了身體的舊殼,這幾天,它們就依靠吃自己的脫下來的殼而生存,那扇小小的換氣扇為它們提供著微薄的空氣。沒有人能想像的出來,實驗獸會把自己凍在巨大的密封著的冰室裡進行進化,人類在此處活不過六個小時,無論是溫度,還是這裡稀薄的空氣,都是致命的。
  蛻變的實驗獸,身體小了很多,但是身體進化得更加合理。從外表看上去,它們還是老樣子,只是小了一號,這意味著,它們更加容易隱藏。但是,如今的它們,可以分辨更多細微的聲波,嗅覺可以分辨成千上萬種細小的味道。它們低低嗚嚥著舔著沒有進化完成的那隻小獸,這只小獸,原本就是最弱的一隻,它會蛻變得晚一些。實驗獸的嗚咽充滿著人性,不安,擔心,它們慢慢嗚咽,開始創造著屬於自己的語言。
  幾聲沉悶的震動,實驗獸互相對視,眼神裡是驚恐的。人怕它們,它們何嘗不懼怕人類,如今這裡最後的脫殼已經吃完,再不出去尋找食物,它們會虛弱下去的。
  嗚咽,低鳴,實驗獸猶如開會一般,互相叫著。接著,一隻壯一些的實驗獸,彎腰叼起沒脫殼的小獸把它放在屋角,它們推動冰磚,慢慢地,小心地疊加掩埋住這只可憐的動物。看樣子,它們決定出去了,剛才的震動是可怕的,它們必須去觀察下。
  冷庫的大鐵門小心地被打開,一隻耳朵悄悄伸出,小心地聽了下,接著,三隻實驗獸小心地,無聲地出現在地庫。這裡是無人來的地下冷庫,當食物搬光後,這裡就再也沒有人光顧。
  如今的實驗獸,每隻有三隻疊加的成年犀牛那麼大。剛蛻變的它們,還有些虛弱,貼伏在屋頂的身軀,沒那麼靈活。它們緩慢地挪動,當再一聲的震動傳來,它們被大地的震動驚嚇到。實驗獸驚恐地互相對視,最後一隻小心地關閉起冷庫的大門。如果有人看到那隻實驗獸的動作,一定會驚訝的大叫,因為,這傢伙竟然會反鎖房門。
  肥龍拉著明燦燦奔跑在公路上,實在太累了,肥龍停下腳步,攔住了一位軍警,這位軍警穿著最現代化的裝束,卻騎著一輛單車,太不容易了。
  「我要和我老婆結婚,所以,能把車借給我嗎?」肥龍笑嘻嘻地對這位年輕的軍警說。
  軍警笑了下,把單車借給他:「祝福你們。新娘子很漂亮。」
  明燦燦傻乎乎地看著肥龍,知道肥龍拎著她放到車子的前梁,騎出了很遠後她才氣急敗壞地大聲問:「誰要和你結婚?」
  「嘿,玩笑,玩笑,不這樣他能借給咱車嗎?」肥龍憨笑著,笨拙的胖屁股在單車上扭動著。
  肥龍拉著明燦燦來到過去的市中心,過去這裡是小店市最喧鬧的街區,明燦燦每個星期要來這裡一次,如果遇到打折,她會來兩次。現在,這裡安靜得像死城,很久沒有被打掃的街道,一些賣食品的店被哄搶、砸爛。明燦燦和肥龍四下看著,幾輛軍警車從街道中心呼嘯而過,車上的人和單車上的人對視,接著眼神錯開。
  「找到了!」肥龍高興地下了車子,他拉起明燦燦的手走到一面巨大的櫥窗前。市中心一半的店子被砸爛,但是婚紗店完好無損,誰會來打劫它呢。
  「你要做什麼?喂!……喂!啊……」明燦燦呆呆地看著肥龍論起單車狠狠地砸向櫥窗,一下,兩下,玻璃碎了。
  疾馳的軍車一個急剎車,倒著開到明燦燦和肥龍面前,幾個軍警端著槍好奇地看著這對男女,這個城市每天都有人發瘋,暴虐。
  「我要結婚了,可是我老婆沒婚紗。」肥龍突然摟住明燦燦的腰,大大地笑著。
  軍警們看著這對男女胸口的牌子。一位長官問到:「你們怎麼不離開?」
  肥龍搖頭:「不離開,留在這裡,結婚,生一堆孩子。」說完,他笑得像個國王一般。
  男人和男人奇妙的感情就在此刻萌發,那位長官彎腰,從後車廂拿出一瓶酒,還有個大扳手遞給肥龍。
  「奇怪的新婚賀禮。」肥龍看著扳手叨咕。
  「新娘子,總需要個好戒指吧。那邊有家首飾店,保存完好,自行車是砸不開的。」這位長官拍著肥龍的肩膀一副認識多年好哥們的樣子。
  「嘿……謝謝了。」肥龍和這個男人擁抱。
  「這條街,歸我管,國王可以隨便帶著您的王后選購,一切由國家買單。」軍官衝他們眨巴下眼睛,笑眯眯地上車,呼嘯著開著車離開了。
  明燦燦呆呆地看著這群無法理會的男人,肥龍從櫥窗鑽進商店,從裡面打開門,沖明燦燦吹了聲口哨:「嘿,還等什麼?」
  明燦燦咬下嘴巴,噗嗤樂了,她跺下腳,看下肥龍那張黑亮的肥臉,笑得很曖昧地走過去。明燦燦的個子其實比肥龍高,她雙手捧起這人的肥臉,大大地在他的額頭來了個響的。
  「以前,每次路過這裡,我都要看這個櫥窗。我幻想我穿這些美麗紗裙的樣子,只是沒想到會這樣穿它們。」明燦燦笑嘻嘻地挽著肥龍的胳膊說。
  幾分鐘後,明燦燦在成堆的婚紗裡挑了一套最最昂貴的婚紗,光澤感極佳的緞面,魚尾式下襬,精美絕倫的刺繡輔以繡珠裝點於胸前、腰部以及裙襬上,明燦燦挽著肥龍的胳膊,像個王后一般。肥龍應景地穿著一套黑色的燕尾服,可惜他太胖了,胸口的釦子無法扣上,於是他只好露著他肥碩的肚子,他的手裡依舊拿著那把扳鉗。這對組合多少有些不倫不類的。
  「我怎麼瞅著你低了許多?」肥龍好奇地打量著明燦燦,明燦燦笑了下,從裙子下襬伸出腳,她的腳上赫然穿著一雙白色的平底鞋。
  「我不想我家親戚和來賓看出來新郎比我低。」明燦燦眨巴下眼睛。
  肥龍哈哈大笑,很牛X的拿著扳鉗指著櫥窗裡的陳列品對明燦燦道:「老婆,隨便挑,要多少克拉都沒關係。」
  破碎的防爆玻璃碎片在陽光的反射下亮著光,肥龍氣喘吁吁,渾身冒著汗滴,防爆玻璃太難砸了。明燦燦坐在街邊,肥龍端出成盤的首飾展示在她面前,他單膝跪下,虔誠地為明燦燦一個又一個的實驗著那些戒指,明燦燦美得飄飄然,十個指頭上全部帶滿。
  「我覺得,我像個王后。」明燦燦伸出十個指頭樂得張揚,沒有女人會對首飾不動心的。
  肥龍看著這個笑的誇張張揚的女人,突然覺得她很美,非常美……
  「我可以吻你嗎?一下。可以嗎?」肥龍突然開口。
  明燦燦猶豫了下,看下四下,她站起來,看著那張汗珠子還在滴答的肥臉,並不覺得討厭。明燦燦點點頭,微微彎腰,她不喜歡新郎踮著腳吻她……
  輕輕閉起的眼睛,明燦燦剛剛在婚紗店畫好的妝,長長的假睫毛上閃著金色的光,豔紅紅的嘴唇微微翹著。肥龍顫抖的,慢慢嘟起嘴巴迎合上去……
  ……
  ……
  明燦燦沒有得到新婚的熱吻,她覺得自己飛了起來,肥龍把她推了出去,她跌到了街對面的看板上,她尖叫著,看著一隻詭異出現的巨大的怪獸叼著肥龍的半個身子。
  「跑……啊!」肥龍艱難地衝著她張著嘴巴,作出叫她跑的口型。他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他在努力微笑,接著消失不見,最後要消失的手上依舊赫然地拿著一枚要給燦燦試帶的戒指。
  明燦燦嚇得渾身顫抖,根本無法動彈,她想大叫,卻只能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幾聲巨大的槍響,巡街的軍警衝著攀爬在樓邊慢慢咀嚼美味的實驗獸開槍,明燦燦麻木地看著前方,不停的有人叫她。
  跑啊……
  跑啊!!!!!!!!!
  有人死了,是的,有人死了。她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怪物像貓兒耍弄可憐的耗子一般不停地吊著屍體甩來甩去,一些血飛濺在白色的婚紗上……
  小店市的沙灘岸邊,小豆媽抱著環奉的腿,對小豆大聲喊著:「跑啊!!小豆……快跑,去找你哥哥,去找你哥哥……跑啊!小豆……」
  小豆拚命奔跑著,在沙灘上,耳朵邊迴響著媽媽的聲音:「跑啊!小豆快跑,去找你哥哥!去找你哥哥!去找你哥哥!去找你哥哥!」

  第六十八章:吶喊

  「燦燦,乖,把衣服換掉。」魚家奶奶拿著一套衣服勸解著明燦燦,
  明燦燦那套婚紗,混著鮮血和泥土已經變成了最骯髒的顏色,她坐在肥龍最喜歡坐的那張店門口的竹椅上。
  「一日為大哥,終身為大哥的……老大,你不能拋棄我啊。」
  「哎……我是收保護費的……你小子識相點,小老闆,哎呀,哎呀,看我這張臭嘴。」
  「你個死女人,現在我不和你計較……想當初,老子也是有背景的,哎呀,哎呀,你個死女人……我要結婚了。王后……我要和我老婆結婚……我們要在這裡結婚,生一堆孩子……跑啊……」
  鎯頭,魚悅,所有的人都努力著在記憶裡翻找著關於那個,滿肚子鬼主意,肥得一臉油光的死胖子的記憶。關於他的記憶太少了,只有一些猥瑣的、簡單的、諂媚的記憶,那些記憶並不激昂。肥龍,只是個小人物。
  「不。國王還沒吻我呢,不能換……」明燦燦的雙目茫然,說著茫然的話。是啊,國王陛下沒有吻她,戒指沒有挑選好,婚紗不能換。
  魚家奶奶扭過臉,老人家總是看過一些悲哀的事情,她很快克制住了,她再次回過頭,柔聲勸阻:「燦燦,看,都一天沒吃飯了,有些事情,總是要想開些……」
  奶奶的勸阻聲,隱約地從屋子裡傳來,鎯頭吸著香煙,靠著店門口早就不亮的燈箱發呆。他在努力想著,肥龍那個小子,大名叫個啥呢?他沒問過,那個傢伙也從來沒說過。
  魚悅沒插話,他拿著抹布擦著從最後的售貨機裡取出的那些陶塤。不賣了,如果他死了,他想好歹留些個東西給活下去的人,奶奶、鎯頭、還有……月光,還有哥哥,如果知暖願意接受,就給她也留個吧。
  帝堂秋帶著幾位助手下了車子,他的身後,四季婆婆、鈥孟公、隨伯祿、奉游兒,還有依舊坐著輪椅的田葛,大家慢慢下了車子。肥龍也許只是個小人物,也許,他只是個人渣,但是,如此悲壯的死亡還是觸動了許多人,就連一直沒有恢復精神的知暖也來了。
  魚悅抬頭,看著慢慢走過來的這群人,當目光觸及隨知暖,心裡蔓延起一陣無奈:妹妹,還是沒來及離開。
  「節哀順變。」帝堂秋帶著一絲慰問的語氣對鎯頭說話。
  鎯頭吐掉煙頭,苦笑:「就不節哀了,那小子鬼精著呢,他肯定在不遠等著呢,過幾天,我就去找他。然後,一日……一日為大哥,終身大哥。」
  魚悅拿起一個陶塤遞給慢慢走到他身後的隨知暖手裡:「送你。」
  知暖臉色白了下,扭頭:「不要!」她不要。
  魚悅苦笑了下,轉身看下帝堂秋:「別進去了,裡面亂。燦燦精神不太好。」
  帝堂秋點點頭,看下魚悅,雖然為難,還是開了口:「其實,一來是過來看下,二來,有事情商議。」
  魚悅停下手裡的擦拭工作,慢慢整理起那些陶塤,沒有搭話,他從來不覺的,象帝堂秋的這樣人能有什麼好事情可以和他商議。
  帝堂秋,舔舔上嘴唇,那裡乾裂得繃出血:「昨天,在市中心,大約四十多名巡街官兵,全部……全部遇難。當然燦燦小姐,根據城市監控錄影,當時燦燦小姐就在那個實驗獸不到十五米的距離,可是,她卻完整無缺地活了下來。而且,實驗獸昨天咆哮了大約三分鐘,就在那麼近的距離,她現在依舊正常,沒有任何暴虐的現象。所以,我們想為燦燦做個系統研究,我覺得,燦燦的生存也許為我們帶來一線生機……」
  原本呆滯的明燦燦坐在屋子裡,堂屋距離大門口也是十五米左右,但是,從帝堂秋他們下車,她自己沒有注意到,她的耳朵能靈敏地分辨有幾人下車,那些切切私語,一層,一層,層次分明地傳進她的耳朵,包括帝堂秋的請求。
  明燦燦猛地站起來,赤著腳跑了出去,蓬頭垢面,像個瘋子,門外那些人被明燦燦的形象嚇了一跳。
  「是誰研究出的那種東西!誰給你們的權利研究那種東西!既然知道危險了?……為什麼要研究呢?你們要研究就研究好了!幹嗎不看好呢?……我不認識你們!這個城市的人和你們這些人無冤無仇的,我們都過的好好的,好好的……都是你們!就是你們!是你們放出了魔鬼,連累了我們,你們是魔鬼……現在還想帶我去研究,你們害死肥龍還不夠……還要把我也變成魔鬼嗎?休想……休想……滾啊!啊!滾啊!啊!!!!!!!!!!!!」
  明燦燦的聲音越來越歇斯底里,她不知道該去指責誰,該去怨恨誰,她需要發洩,無論如何,她想吶喊下,於是抱怨完了之後,她突然仰天吶喊,聲音越來越尖細……接著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小樓的所有玻璃開始破裂,接著是汽車輪胎,一些人摀住了耳朵,明燦燦發出了恐怖的吶喊,刺耳、尖利……
  尖叫突然戛然而止,魚悅從明燦燦腦後狠狠地給了她一下,她暈了過去,倒在魚悅的手臂裡。
  一些事情發生了,真實地發生了。明燦燦作出了正常人絕對無法作出的事情,她的吶喊,有著強大的破壞力。魚悅抱起明燦燦,看下震驚的人們,他是第一個清醒的,大部分的人們,耳朵還在針紮一般疼痛,感覺耳蝸都被數十個鋼針紮一般。
  「她現在不適合你們研究。你們先回去吧……」魚悅對帝堂秋說。魚悅的耳朵,常年在大海可怕的壓力擠壓下生存,所以,對於明燦燦的吶喊刺激,他沒什麼感覺。但是帝堂秋他們不行,魚悅對他說的話,顯然他沒聽到。
  大約經歷了一分多鐘的失聰,眾人慢慢尋找回了聲音。
  「最起碼,我們要採集一些血樣回去。」這是帝堂秋恢復過來說的第一句話。
  「你,總是這樣殘忍嗎?帝堂秋?」魚悅很少抱怨誰,他甚至不愛把真實的情緒暴露出來,第一次,第一次他用無比憤怒,甚至想暴打誰的語調說話。
  「你只承擔了一家人,我卻承擔了一個城。殘忍也好,暴虐也罷,我要明燦燦的血樣。」帝堂秋毫不在意地說。
  一群人坐著車過來,步行著離去,小樓的四周增派了更多的護衛,這座普通的小樓中的人們,似乎成為了城市最後的希望。帝堂秋他們還是如願地采走了明燦燦的血樣。
  面對外面層層的保衛,小樓裡的人更多的是平靜,有幾位婆婆,甚至在細心地染著自己花白的頭髮,魚家奶奶幫燦燦換了衣服,繼續做她的臘腸。
  魚悅從屋子的一個隱秘處,找出一個布包,布包裡是一縷藍色的髮絲,人魚之發。他把那些頭髮細心地處理,他在製作一把兇器,第一次懷著殺心,去做一把醫器。他不想用水琴殺生,即使死也不願意,所以他需要一把能殺生的醫器,一把堅實耐用的醫器。第一次懷著絞殺的目的去做樂器,樂器只能成為兇器了。
  巨大的潛艇內部,小豆剃光了頭,他一直在哭泣,哭得嗓子嘶啞。沒有力氣哭泣的他,現在只能小聲地抽搐。他要媽媽,要哥哥,要不然最可惡的燦燦阿姨姐姐也是可以的。
  「為什麼不吃呢?多好吃啊。外面吃不得的。」阿綠溫聲勸阻著。小豆對面的桌子上,擺滿了奢侈的零嘴,巧克力、動物餅乾、玩具、好好喝的飲料,在小豆之前的生活中,他從未奢侈過。
  一直很溫和的小豆突然發了脾氣,他伸手把桌子上的東西全部掃到了地面上,他突然大聲嘶啞地叫喊,哭泣:「我要媽媽,我要哥哥!!!!!!我要回家……!」
  孩子跑了出去,拚命地砸著對面的玻璃,拚命地砸。
  玻璃對面,那些人們,冰冷地看著他,就像看個死物……
  方真慢慢站起來,推開實驗室的門走進去,他來到不停吶喊,撕叫的孩子身邊抱起他,猶如小時候抱吱吱一般。這個孩子有著和吱吱那麼相近的眼神,還有相近的一些他不知道的東西。
  「乖,別哭,你要是乖了,我就帶你去找哥哥,找媽媽。」方真哄小豆。
  也許孩子敏感的天性,小豆敏感地發現,這個哥哥身上有著和家裡哥哥相同的東西。猶如要溺死的人抓住救命繩子一般,小豆抱緊了他的脖子,緊緊地。
  「大人,您不能帶走他。」阿綠小心地陪著笑臉說。
  「不是現在還沒找到活體嗎?在移植體到來之前,我和這個孩子一起住吧。這樣我們都安生一些。」方真淡淡地說了句,抱著小豆離開了。

  第六十九章:傷城的探戈

  當杜絕一切希望之後,大地只留下傷。最後的壩子被炸掉了,在肥龍死去的第二天傍晚。一切出去的希望斷絕了,在一朵巨大的蘑菇雲之後。
  「小店市,原來只是一座小漁村,海上的魚家建立了它,現在,她是吳嵐最美麗的小城之一,有八百年的歷史呢!」一個喝醉的醉漢趴在城市街燈的頂端大喊著。
  多麼奇怪,當最後的期望離開後,人們徹底地放鬆了,城市的上空盤旋著外城飛來的飛機。它們盤旋著,一直投放著大量的物質,這算是吳嵐的最後的禮物嗎?
  當希望滅絕後,市民決定開一個大型的聯歡會,他(她)們決定以最美好的樣子走向死亡。
  人們奔跑回家,找出最漂亮的衣服,巡街的軍警不再管那些瘋狂市民,隨著他們砸著能砸的東西,焚燒著可以焚燒著。電臺不停安慰市民的聲音不見了,電臺的DJ一直換著瘋狂的音樂。
  今夜,這個城市,真的很美好,她的美好甚至是嫵媚的。
  男人們穿著體面的西裝,沒有人再會專營什麼現實的有關金錢和責任,什麼包袱都沒了。於是他們大口地喝著那些投放物質中的酒,吃著免費的食物。他們不再壓抑自己。
  女人們畫好妝,努力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在夜的媚色中,她們行走。如果可以,她們可以要求看得上的男人,跳一支心裡的探戈,沒人拒絕她們,因為今夜是小店市的狂歡夜。
  「要去嗎?」奉游兒趴在玻璃上看著下面狂歡的人群。
  醫生在給田葛拆石膏,田葛的傷還沒好,可是,他不再需要石膏的支撐了。
  「好。」田葛沒有拒絕奉游兒的邀請。甚至他想起家中還有一套體面的西裝,如果可以,他想洗個舒服的澡,整理下頭髮,甚至他還想,他有半瓶不錯的古龍水,如果可以,他要噴一些。
  「你去那?」奉游兒看著田葛艱難地站起來向外走。
  「回家,家裡……換下衣服。」田葛臉色紅了下說。
  「我送你回去。」奉游兒彎腰抱起田葛,最近傷上加傷的日子,田葛瘦了三十多斤。
  「嗯。」田葛沒有反抗,無所謂了,他現在自己是走不回去的。
  四季婆婆打開行禮,拿出兩套非常鮮豔的袍子,她左右比了下,對著鵠立比劃著:「哪一套?」
  鵠立很認真地看著,一直繃著的臉露著難得的笑容。四季婆婆這兩身顯眼的袍子跟隨多年,就是不敢穿,現在,總算是拿出來了。
  「金色的,那套帶著大紅牡丹花的。」鵠立指著最鮮豔的那套。
  四季婆婆點點頭:「就這套。」她笑眯眯地把另外一套丟到床鋪上,轉身進了浴室。鵠立打開身邊帶著的酒壺蓋子,猛地灌了幾口,他需要壓抑住劇烈的心跳,他早就想看那個女人穿了那套袍子了。萬幸他的臉上是黑色的,不然所有的人會發現,這人臉上已經紅得發了赤。
  四季婆婆穿著金光燦爛的牡丹花袍子走出浴室,鵠立嗆了一下,大聲咳嗽。
  「鵠立啊,幫我戴下耳環。」四季婆婆拿著一對黑珍珠耳環遞到鵠立手裡。
  鵠立手腳顫抖地幫四季婆婆戴著,可惜怎麼也找不到耳朵眼。
  「如果……如果我們能活下來,鵠立向我求婚吧。」四季婆婆對著鏡子撫弄新盤的發。
  鵠立手再次顫抖了下,找到了耳朵眼……
  不停晃動的長皮靴,帝堂秋戴著紙做的皇冠,皇冠上印著生日快樂四個大字。剛才警務處的一堆女警評選他做大樓最帥的男人之一,這是女人授予他的桂冠。也許內斂的帝堂秋這輩子第一次如此放縱,他穿著白色的絲質襯衣,上衣甚至一直開到第三顆釦子。
  他不能出去玩,只能和值班人員繼續看著監視器,但是城市的媚色依舊感染著,這些不能最後狂歡的人們。
  隨知閒也帶著一頂紙冠,在屋子裡晃悠,他毫不客氣地為女士們獻吻,一肚子的悶氣全部出去了。今夜,他是冠軍,帝堂秋是亞軍。他以無比的親和力勝出一票,雖然這一票是自己家妹妹知暖投的,但是管他呢,他總算贏了一把。
  「切……」帝堂秋一臉鄙視。
  「你嫉妒我。」隨知閒一臉得意地舉著酒杯,一臉紅嘴唇印。
  「你作弊。」帝堂秋可是不認輸的人。
  「你奈我何?」隨知閒拉了把椅子,懶散地坐下,一臉的舒暢。
  「他(她)們來了。」帝堂秋指著螢幕說。
  一直坐在他們身邊給指甲圖指甲油的華萊西亞抬頭,因為要保護彈奏醫器的手,女樂醫不能使用任何對手部有損害的化妝品,華萊西亞從來沒有圖過指甲油。
  城市廣場的邊緣,魚悅,鎯頭,穿著一套下襬一直垂到腳面的袍子,袍子分成四片,布料是純黑色的,釦子是金色的雙排,卡腰挺拔俊逸。
  魚悅和鎯頭的身材非常棒,不止棒,是相當的漂亮。魚悅過去一直儘量用守護的力量掩飾眼部的棱角,今夜,他不再遮掩。被城市的媚色感染的人們在放蕩,當鎯頭和魚悅那張俊秀的比最美的女人還漂亮的臉出現在廣場,一些女人尖叫著過來邀舞。
  魚悅拒絕了她們。不是矜持,今晚,他想邀請奶奶跳,因為今晚的魚家奶奶真的很漂亮。蓮藕綠色的舞道長袍,貴族式的盤發,甚至奶奶還戴了一朵漂亮的手工絹花,她的袖子很長,做工精細,粉紅色的繡線蜿蜒出美妙的曲線。這是絕跡於六國大陸幾百年的舞道長袍,它是那麼的美。
  「來吧。我們共舞。為這城市的最後探戈。」魚家奶奶把手放進魚悅的手裡。
  你見過最美麗的舞蹈嗎?那是用靈魂跳出的,壓抑幾百年的舞道者的舞道,是舞道者用靈魂在舞動的婆娑,即使這些舞蹈者大部分是年過半百的女人,但當她們舞起,人們很快站到一邊,心靈都被吸引過去。
  「別難過一切都過去
  這是生活的媚色
  我們已然著了魔
  別難過一切哀傷已被遮蓋
  這是城市最後的探戈
  舞出所有綠色……」
  廣場的上空,燃燒的篝火上飄飛著奇怪的黑色蝴蝶,熱辣辣的火焰越燒越旺盛。
  魚悅環著吳嵐最後的舞道者,在不停地旋轉著,他們的周圍,人們圍攏成一圈又一圈。
  「悅兒,如果你能活下去,記得去看你弟弟。就是我外孫……」魚家奶奶突然仰頭大聲說。
  魚悅愣了下,點點頭:「好!」他回答得很大聲。
  「請將,我生命最美麗的顏色記清,
  啊!莫失莫忘記……
  是城市的最後探戈,帶來的你……
  最美就是我……」
  「悅兒,如果,你活下去,臘腸做好了,一共三十根,你每天吃一根,吃完後,就不要再難過,要好好活著,好好地活!」魚家奶奶奶奶依舊笑嘻嘻地囑咐。
  魚悅伸出手,魚家奶奶輕巧地旋轉了幾個圈,圈外掌聲無數。
  「好啊!」魚悅帶回奶奶,繼續和她一起旋轉,好啊,無所謂呢,因為,先死的那個也許是自己呢。
  華萊西亞吹下指甲,真是遺憾呢,原本想著,要在指甲上粘一些漂亮的鑽石呢。她吹吹指甲,站立起來,屋裡的音樂已然停止,帝堂秋摘掉頭上那頂可笑的紙冠。
  螢幕上,廣場的外圈,巨大的怪獸被驚擾,它們靈活地跳躍,蠶食。無數食物擺放在它們面前,今夜是它們大餐夜。
  帝堂秋慢慢地扣好釦子,如果死去,他要保持最後的尊嚴去。
  方真,方舟,阿綠,環奉,帶著有風餘眾站在海岸邊,他們在等待著,等待著最後的契機……
  遠遠地看著小店市的廣場上的無數篝火,方舟的臉色很差,那些實驗獸正是通過他的雙手釋放出來的。城市上空飛揚的黑蝴蝶無聲地控訴著,城市的探戈在控訴著,音樂的歡聲笑語在控訴著。
  這一刻,有風眾人的心,徹底迷茫了……

  第七十章:影像

  「悅兒,有一支舞道叫【淩空】一直未跳給你們看。」魚家奶奶回頭看下魚悅。
  魚悅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緊緊盯著現場。剛才還在快樂舞蹈的人們,此刻,能逃的都跑得不見蹤影,留下的,是剎那被實驗獸的吼聲觸發暴虐的人們。這些人互相攻擊著,平時暴虐症從第一期發展到第三期要有個過程,但是剛才只是三隻實驗獸的幾聲連貫鳴叫中,一些人直接越到三期。
  實驗獸在開晚宴,就如午夜人類入睡後,潛伏的蚊子看到了大堆的食物一般竊喜,不同的是,蚊子可以拍死,實驗獸卻無法那麼輕易消滅。
  「它們的禮服不錯,就是沒買門票。」鎯頭吹下口哨,嘴巴裡一如既往地胡說八道,手臂一振,兩把剛剛打造的銀光閃爍的雙刃從袖子裡滑到手裡。他抓著短刃輕輕一躍,來到魚家奶奶他們前面。
  如今實驗獸最後的毛皮已然脫去,代替那些毛皮的竟然是一層層黑色的重疊的硬皮,雖然不美觀,可是看上去,實在是結實了很多很多。
  「淩空,我們只為你們跳一次,你們能記住多少算多少吧。阿穹,你去擋在悅兒前面,仔細看。」魚家奶奶笑眯眯地說,她的語氣無比輕鬆,就如每天訓練前一般,可是她的手卻輕輕一滑,把一張並不大的紙張悄悄放進魚悅的口袋。
  「這是淩空的口訣,希望你們一輩子也不要跳。這次,舞道吟真的是全了。」魚家奶奶伸出手輕輕撫摸下兩個孩子,眼神裡帶著諸多的眷戀。
  場地邊緣,隨伯祿他(她)們已經趕到,隨知暖看著血肉模糊的現場,未及取出醫器,已然嘔吐不止。
  這是一個血淋淋的屠宰場,人殺人,獸殺人,濃郁的血腥味蔓延在廣場上空。幾隻殘軀被甩進篝火,人肉燒出了油脂,開始還有些幹燒鍋的味道,接著就是焦臭和糊味。
  「先看下。」魚悅看著大隊的樂醫到來,拉住了要向裡面衝的鎯頭。
  比起那些普通的人類,實驗獸更加稀罕這些樂醫的軀體,在實驗獸的眼睛裡,這些人,它們記得,他們手裡拿著的是要它們性命的東西,幾隻經歷了膽顫心驚的蛻變的實驗獸,互相看了眼,它們的眼神裡包含了許多意思,人類永遠學不會的用眼神盡情交流,此刻在它們的眼神裡全部包含了進來。
  速度,可怕的速度,樂醫們還沒擺開陣勢,只看見幾道快速無比的幻影,一整排阻擋在第一防線的樂盾,已經被實驗獸巨大的尾巴,掃成了碎片。就如秋天燒紅的楓葉,那些血肉的碎片在天空蕩漾著。
  幾尺長的舌頭伸出,捲入大片的殘軀,實驗獸猶如享用美味一樣慢慢咀嚼。
  隨伯祿看著站在人群最後一排的鈥加洛,嘴巴裡是嘲笑的句子:「老匹夫,你可是怕死?」
  鈥加洛眼睛一瞪,撥開人群衝到前面,他的樂盾抬了一面巨大的皮鼓來到他的面前:「放你娘的狗臭屁。」
  伴隨著一聲巨大的沉悶的鼓聲,鈥家的人開始一起鳴鼓。
  一絲不起眼的狡詐的眼神,隱約著從隨伯祿的眼神裡劃過。也許隨伯祿這輩子無法親手解決他和鈥加洛的恩怨,但是,現在,他成功地把這個老匹夫推倒了前沿。就是死,他也要看著這個老匹夫先死,他要看著他先死。
  幾十面的鈥家鼓在廣場上空共鳴齊奏,音響如天地轟鳴,鼓聲氣勢宏偉磅礴,節奏起伏跌宕,震天撼地,那種震撼的聲調一直響入人們的內心深處。
  不喜歡,非常地不喜歡。實驗獸被這震耳欲聾的聲音所騷擾,它們快速地向前衝擊著,連續四重的樂盾防線被衝撞開,幻影過處沒有任何活口留下,只有血霧。
  隨伯祿緩緩坐下,此刻的他神情再不是剛才那個夾雜了私怨的老頭子,他緩緩坐在隊伍最前沿,猶如老母雞一般,他把自己的子孫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隨伯祿緩緩回頭,看下隨景深,隨景緻,還有那一張張被他從小看大的面孔,他深深地嘆息了下,因為最想看到的兩張總歸是沒有看到。
  隨伯祿寬大的袖子輕輕一撒,一聲低沉,無數的細長的音刃緩緩流瀉出來,這才是真正的「痴纏」
  魚家奶奶和魚悅他(她)們站在廣場另外的角落,緩緩看著廣場那邊清晰可見的音刃交織成一片,血紅的現場,出現了白色音刃交織成的世界。
  「樂是好音樂,可惜,不懂得合奏,太可惜了。」魚家奶奶嘆息。
  魚悅好緊張地看著那邊,擔心的神情遮蓋不住。是的,那些音樂各自為尊,樂是好樂,可惜交織在一起,卻混亂萬分。
  廣場一邊的大廈頂,方真緊張地看著隨家的陣營,雖然他努力壓抑自己,可是,那裡是自己的親生父親、爺爺、兄弟姐妹啊。他身體猛然一動,就要向前衝。
  「方真,別忘記你的誓言。」方舟一把拉住他,平時一向對他百依百順的神情此刻已看不到了。
  方真咬下下嘴唇,一絲鮮血流下。是,他早就不是隨家的人,如今,他的血脈裡,被融進了那種特殊的基因,除了那個心,屬於隨家的東西,他到底還有什麼?
  「我知道你難受,安心,他們肯定沒事。你看,那些舞道者會為我們解決問題的,我們只需安靜地等待他們筋疲力盡後,取走完整的實驗獸大腦就好。別忘記先生說的話,只要是融心,個個都該死,即使幫助融心的人,也不能存活。」
  方真緊繃的肌肉繃得更加的緊,他低頭看著方舟拉著他的那隻手,一個顏色鮮豔的烈火焚琴紋身赫然紋在方舟的手背。方真瞪著那個紋身,雙目血紅,一口咬在了方舟的手背上。
  方舟沒有抽手,隨他,隨他,他知道他有多麼的恨。
  音刃交織成一片的防線輕易地被破除了,實驗獸黑色的硬皮就如天生為了抗擊樂醫的音波而誕生的東西一般,是的,它們是食物鏈最頂層的動物,它們的蛻變就是為了生存而蛻變。那些白色的、銀色的音刃被反彈回去,樂醫未及傷人卻先傷了自己。
  十層防線一層一層地被突破,眼睜睜地看著血霧一次又一次地揚起,剩下的人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幾乎要放棄了。總歸是怎麼掙扎都無用了嗎?
  風聲,鳥鳴,泉湧,場地中心突然緩緩迸發出的聲音,突然以一種奇妙的,由低到高的頻率緩緩地凝聚天地。那種聲音不屬於任何醫器,也不屬於樂醫,彷彿它是日月精華的聲音。
  實驗獸突然停下了攻擊,掉頭看著不遠處的還在燃燒的篝火。
  緩慢,柔和的原音,薄紗輕衫、赤腳輕踏,魚家奶奶她們緩緩集合在一起。人們說,舞道者的舞蹈需要找一個能和自己音頻符合的樂者才能舞動,不是這樣的,舞道者喜歡好的音樂,願意為好的音樂起舞,但只要是音樂就有能與之相配的舞蹈。
  舞名【淩空】,舞道者一生至求的最高境界。
  魚悅端坐於篝火邊的木椅上,很隨意地坐著。他的腿翹起來,大腿上放著一把沒有任何裝飾的琴,那把琴不大,兩手輕握,那是一把手拿水琴,只有六弦。他輕輕撥動那些琴絃,臉上沒有任何戰鬥中的緊張神態,即使對於實驗獸逐步、逐步的接近,他仍舊猶如夏日午後樹蔭下偷閒一般彈奏著。
  此刻,他的偽裝已然全部褪下,來自人魚血脈的媚色全然暴露。那是一種來自大自然的自然美,猶如百萬朵鮮花盛開的瞬間一般,一朵,兩朵,接著成片的生命力被召喚,周圍的一些老死的枝幹都萌發了綠芽。配合著魚悅如此美妙的音樂魚家奶奶等人猶如化身為風,她們演繹出真實的風的吹拂、鳥的飛翔、雲的飄浮、萬物生命的律動。此刻的美是極致。
  沒有纏綿,沒有音刃,沒有傷害,沒有追殺,只有愛的律動。魚悅和那些舞道者在做最後的努力,如果可以,他(她)們想淨化這些野獸。
  「那是,什麼……?」方舟等人震驚地看著,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美妙的音樂聲。不單純是音樂,而是,從來不知道音樂可以帶來這樣的效果。
  方真也靜靜地看著場地當中的演奏者,一直對自己的技藝感到十分驕傲的他,第一次有一種被徹底擊敗的感覺。融心,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演奏者?
  實驗獸緩緩地向這群人接近著,越來越近。鎯頭緩緩向前走著,如果可以,他想走到最前方。
  「不要向前,孩子。要記住我們的動作,記得我們的舞道……」一位婆婆低笑,悄悄拉回他。隊伍最前方,當實驗獸接近,面對晃動著的舞影,它們先是低沉地鳴叫了一會,鳴叫是歡悅的、喜愛的。
  你會對裝飾漂亮的食物因為它的美麗而放棄食用嗎?不會,越是美麗的食物,越能勾起食慾,當欣賞時間過後,三個舞道者的身軀剎那變成了碎片。
  魚悅微微抬頭,眼神和魚家奶奶交替了下,看樣子,最後的努力……失敗了。
  舞道者,再次動了,這次,舞道消失了生命的律動,她們腳步節奏鮮明,手臂快速非常地顫動,猶如繪圖的圓規一般,開始快速地旋轉,非常地快速,異常地快速,那種速度漸漸超越了這個星球的引力。魚家奶奶最後看了一眼魚悅和鎯頭,無聲地張嘴。
  魚悅懂得,她在說。要保重,要好好的活下去……可是,可能嗎?魚悅深深清楚,剛才他用了多麼大的精神力,此刻,他的身體完全猶如被抽幹的泉眼,馬上就要乾涸了。
  一根……
  兩根……
  三根……
  琴絃一根根地斷開,沒有上漆色的牙木琴架上滿是鮮血渲染。
  哧……魚悅突然仰天吐出一口血霧,再也彈奏不下去了,他搖晃著想要站起來,鎯頭回頭看看他,咬下牙,轉頭抓著利刃淩空飛起,飛向魚家奶奶他們。
  「回去。保護好悅兒,記得你的諾言……不離不棄。」
  一陣輕柔的,由舞蹈帶出的暖風把鎯頭推了回去,鎯頭幾次前衝都被緩緩地推回去,那些風就如魚家奶奶撫摸他們頭部的溫柔一般。
  魚悅慢慢抬頭,看著場地,有種不安感,要失去重要東西的不安感在撕扯著,他掙紮著嘶聲喊出:「不……不要啊!」
  「細雨涕零。看綠芽暖,雨謝虹起。燕翔春泥歸,明瞳處、細芽翠發。攜舞處旋春風,詠水洗百翠。姿翩翩,魚躍鷹飛,遊看森森萬象氣,提手自嘆以其心,忘肢體,離形萬通矣,無聽已然心知,回望處。鶴舞心翔。無琴有歌,三眼三境觀世界。再此中,千般姿態,燕剪扶風……」
  舞道者沒有停止舞動,美妙旋轉的身軀依舊在迴旋。她們在吟唱著,隱藏著幾百年來壓抑著無法唱出的歌謠,終於,終於可以在天地間唱出這支歌謠了。沒有醫器的伴奏,沒有美好的音樂,只有大自然的符合……
  天下雨了,看到了嗎?
  紅雨……舞道者美妙的身軀如山花燦爛綻放,她們微笑著和那些懵懂的實驗獸,一起化身紅雨……
  六國酒店的冰庫,疊加在一起的冰塊被緩緩地推開,最後一隻實驗獸緩緩睜開它的雙眼,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

  第七十一章:逝者已去

  「一個人,太寂寞,太可憐,太淒涼,不如早些交代了。」也許另外一個世界比這裡暖和。「
  魚悅猛地坐起來,一頭冷汗,腮邊兩行清淚……
  「三天了,可算是醒了,先躺下吧,你在發燒。」鎯頭摸著魚悅的額頭的手緩緩放下,捎帶擦去他臉上的淚。
  魚悅緩緩躺下,看下四周,這裡是小樓,自己的臥室。什麼時候回到的家?
  鎯頭就著臉盆洗了下毛巾,再次敷在魚悅的額頭,魚悅突然伸出手抓住鎯頭:「我好像做了個噩夢,很可怕的夢……」
  「是嗎?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覺,醒了就沒事了。」鎯頭背過身洗毛巾。
  「渴了。」魚悅摸著額頭,要水喝。
  鎯頭扶著魚悅無力的身軀,慢慢餵他喝了兩杯水。魚悅渴壞了,也累壞了,喝完水後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下。
  鎯頭輕輕地幫魚悅蓋好被子,悄悄走出屋子,帶上門的剎那,他看到了那個人再次無意識的流淚。三天了,這個人好像把一生的眼淚都要流幹似的,他不停的哭泣,不停的哭泣。
  那天,魚家奶奶她們自爆後,魚悅發了瘋,一個樂者,自己竟然差點墮入暴虐症,是鎯頭敲昏他,用最快的時間抱他回到家。來不及悲哀,不管心裡多麼的難受,他要完成自己承諾,今生成盾,護你終生。三天了,他不停地撫摸著那個人眉心的紅痣發呆,他要藏好他,不能叫外面那些人帶走他,絕對不可以。
  「不能進來。」明燦燦看著門口那群人,說著三天來不停重複的四個字。不能進來,這裡是他們的家,不管是誰,也不能進來。
  四季婆婆看下鵠立,無奈地搖頭。三天了,整個樂醫機構不管用任何方式都無法見到魚悅,他們真的沒有什麼其他的目的,只是,只是單純的想來悼念一下,那些舞道者的捨身,對任何人來講都是震撼的。
  小樓的外延,許多居民自發的來到這裡,大家沒有多言,都衝著這棟普通的房子鞠躬,接著悄悄離去。
  「明姑娘,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有要緊的事情要和魚先生商議。」帝堂秋慢慢下了車子,看下站在門口的明燦燦,帶著一絲尊重說。
  沒錯,雖然這些人無法出小店市,但是這棟小樓裡的人做的每件事,都能引發大家對它發自內心的尊重。
  「魚悅還在昏迷,高燒不退,就是死,也需要叫他先喘口氣。」鎯頭側身從門的一邊走出來,明燦燦看下鎯頭,轉身進屋。她去煮粥,三個小時換一鍋,幾天來,從不間斷。
  帝堂秋的臉色露出一絲狼狽,他把一個紙袋遞給鎯頭:「那麼,我就不打攪了,六國那邊,我們的傷者也很多。」
  「好。」鎯頭接過紙袋,點點頭。
  一具泡得發白的屍體,一份時間報告書。
  鎯頭頹然倒在那張竹椅上,小豆媽媽的屍體上午被衝到了岸邊,她是淹死的,小豆卻下落不明。好亂,好累。一種發自身心深處的疲憊蔓延在鎯頭身上。
  「累了?」明燦燦端出一碗熱粥放在鎯頭身邊。
  「嗯,有一點。」鎯頭苦笑。
  「睡吧,我去看著魚悅。這個家要靠你了,在他恢復之前,所以,吃了東西,去睡個好覺,無論如何,要保護好自己。」明燦燦拖過一條毯子輕輕蓋在鎯頭腿上。
  鎯頭捲起自己,微微嘆息了下,不久進入夢鄉。
  「環奉,你說媽媽是個什麼東西?」阿綠趴在玻璃上看著幾隻小貓在籠子裡跑來跑去,母貓把跑出去的小貓叼回懷裡餵它吃奶,它愛憐地俯下頭伸出粉紅色的舌頭一下一下地舔著自己的子女們。
  環奉走過去,抱住阿綠的腰:「不知道,我們都是試管嬰兒,沒有見過媽媽的,你怎麼問這樣的問題?」
  阿綠把頭靠在環奉的肩膀,大眼睛看著天花板,睫毛眨巴了幾下,有液體緩緩流淌下來:「那天,我們帶走那個孩子,她的媽媽就那樣跟著我們跑進大海,直到淹死自己,環奉,有媽媽真好。我覺得,我們……我們好像做了什麼不對的事情。」
  環奉沒有說話,彎腰抱起阿綠,緩緩離開實驗室。
  「哥哥,媽媽什麼時候來接我。哥哥什麼時候來接我……媽媽叫我去找哥哥。」小豆拖著一個巨大的毛絨娃娃,跟著方真在屋子裡轉來轉去。這些天,他把對他友善的方真當成了依靠。
  方真站在櫥櫃前,認真地切割著一些水果,他沒有回答小豆的問題,滿腦袋想著那天那個彈水琴的身影,有種東西好像被忽略了。那種感覺,剎那流過,很快被方真的另外一種情緒代替。
  多少年來對自己技藝的自傲,對樂的全心詮釋,對樂的理解,他是方真啊,當另外一個超越他的人出現後,方真有一種按捺不住的嫉妒感,沒錯,甚至,他不想那個人活下去。在有風,他是最優秀的,即使在外面那個世界,他從來都是最優秀的,從小就是……
  「哥哥,哥哥,哥哥!」小豆敏感的感覺到了空氣中的不正常,他抓著方真的褲腿不停地晃悠。
  方真從自己的情緒掙脫出來,換了溫和的笑臉彎腰,小豆的那些哥哥、哥哥的呼喚聲似乎是一劑良藥。
  「怎麼了?」方真彎腰抱起小豆,放在一邊的高椅上,遞給他一杯果奶。小豆接過去,很痛快地喝了。
  「媽媽什麼時候來接我啊?要不我回家找哥哥,媽媽說要去找哥哥。我也想哥哥了。」小豆喝完開始嘮叨,這幾天,他一直嘮叨這些話的。
  「小豆喜歡哥哥嗎?」方真拿起乾淨的絲巾擦著小豆的嘴角,猶如小時候幫那個人擦嘴角一般,每次他都喝得嘴唇上下都是白色,就像長了鬍鬚。
  「嗯,喜歡的。」小豆點點頭。
  「這樣啊,再等幾天,再等幾天就送小豆回去。」方真笑著抱起小豆輕輕拍著他。
  方舟默默地站在門口,看著方真認真的樣子,他沒有去打攪方真。從他認識這個人開始,他就像一塊冰,他暖了他這麼多年,卻從來沒融化過。他的這份溫柔是少見的,他貪婪地看著,如果可以,他甚至想他可以收養小豆,接著三人組成一個家庭,離開有風,隨便找一個地方快樂地生活一輩子。即使這個人一輩子都對自己冰冷下去,就這麼看著也是好的。
  方舟看著手裡的報告書,微微嘆息了下,願望畢竟是願望了,最後一隻實驗獸的移植腦,他們勢在必得。
  「噓……」方真聽到方舟的嘆息,悄悄回身,對方舟做了個小聲的手勢。
  「什麼事,不是叫你沒事別來這裡嗎?你知道他怕你。」方真看著方舟,聲音中帶著一絲責備。
  「上午八時四十分,小店市再次出現遇害者,根據內線報告,最後一隻實驗獸蛻變了。」方舟小心地把袋子遞給方真,悄悄打量他的神色。
  「知道了,目前,恐怕還是需要借助小店市樂醫的力量,所以,我們按兵不動吧。」方真順手把報告書很隨意地丟在桌面上。
  「方真,那些樂醫,是你的至親吧?」方舟收起檔案袋,假意不經意地問。
  「那又如何?」方真冷笑。
  「你一點都不在意嗎?」方舟再次問。
  「在意?啊,也許以前是在意的,可是,我自己都是個實驗體,又何來在意。對於他們我不過是個成功的工具而已,我和吱吱的唯一區別是,我是成功的實驗體,他是失敗的實驗體。不,也許吱吱比我還要成功。對於我和他來說,我們因為被需要才被賦予出生的權利,所以,我為什麼要在意呢?」方真看著潛艇外的遊魚語調裡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六國酒店頂層,為死去的舞道者和樂醫臨時搭建的靈堂邊,隨伯祿和四季婆婆坐在角落看著靈堂內的遺像。這裡鴉雀無聲,安靜非常,前來悼念的人們微微鞠躬,悄悄離開,尊重是發自內心的。
  「你說,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存在?現代科學在它面前就如一個玩笑一般。」隨伯祿微微嘆息道。
  「什麼東西?算是神蹟吧,別人不清楚,難道你還不清楚嗎?二十多年前,曾經發生在吳嵐臨時實驗室基因標本失蹤事件,不正是您這位德高望重的樂醫閣下在幕後操縱的嗎?」四季婆婆冷笑了下,看著逝去的魚家奶奶的遺像說出一番令隨伯祿臉色大變的話語。

  第七十二章:捏

  隨伯祿驚訝地看著四季婆婆,滿眼的震驚和驚懼,她如何得知的這些事情?
  四季婆婆依舊很悲傷的樣子,她轉頭看下不遠處,向正在接待祭拜者的奉游兒點點頭,奉游兒沖四季婆婆致意了下,繼續忙著手裡的工作,他從來是個懶人,可是這次主動請纓幫忙。當悲傷抑制不住,只有用做事來表達了。
  「隨知意、帝堂秋這些孩子,從出生就被樂靈島注意了。這些年,樂醫島的人才也算青黃不接,到達樂聖的人越來越少,我們也在想辦法,可惜,人才總歸太少。隨知意那麼高的天分,我們自然也要研究他的基因體。那個結果是島主無意發現的,島主他的意思是,假如找到隨知意,或者隨知之,希望可以從他們當中找出繼承人,所以隨族長還是不必害怕。」
  隨伯祿眼神閃了一下寒光,他看下四季婆婆:「您知道,我是二島主的人。」
  四季婆婆笑了下,在靈堂,原本,她是不該笑的,這種笑容像是在譏諷什麼一般:「您不知道嗎?如今三位島主格外的團結,親如一家。」
  隨伯祿張張嘴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下四季婆婆。樂靈島內部派系之爭,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個時間段是幾百年。上下三位島主從來就未曾一心同體過。
  四季婆婆微微搖頭:「不要懷疑,這是真的,因為,他們忽然發現,有了強大的外敵,所以現在感情很好,親如一家。」
  「外敵?」隨伯祿嘴巴嘮叨了一下,隱約著抓住了什麼。
  「是啊,外敵,有種不和諧的風吹到了海面,雖然海底依舊平靜。就像這次把我們封在小店市,以前的吳嵐政府是萬萬不敢的。隨族長,融心不是唯一的樂者了,有風出現了。」
  隨伯祿騰地站立了起來,身後的折椅嘩啦一聲倒在地上,前來拜祭的人猛地回頭看他,一臉驚訝。
  四季婆婆沖大家抱歉地笑了下,帶著震驚的隨伯祿離開了那裡。
  「幾百年前,有風不被當權者需要,所以當權者幫助融心消滅有風。幾百年後,融心的勢力波及到了權利核心,所以融心成為了不和諧者,對嗎?」帝堂秋手指在茶几上敲來敲去,一些奇怪的節奏被敲打出來。
  華萊西亞為難地咬下下嘴唇,她的行禮就放在不遠處。海岸上,一條來自人魚遺族船隻停泊在那邊,那是來接華萊西亞的歸家航船。
  「堂秋,我們這個種族的人很少,就像你們四大家族,就像樂靈島那些看不到的力量,就像那些消失的樂者種族,大家各自有生存方式,我不怕死,可是族長婆婆說,這次實驗獸事件,根本是一場來自樂醫的派系之爭,我不得參加。我,很抱歉。」
  華萊西亞說完,有些煩躁地坐回沙發,一向個性如男生的她,此刻頗為女氣,眼眶邊緣竟然泛起了紅色,她咬咬下嘴唇:「那個該死的鼓手,消失了有十二年了吧?」
  「嗯,快十三年了。」帝堂秋拍下她的手背,這個時候離開,他不怪她,遺族本身就是微小的力量,她們奉行的生存定律就是誰強大依附誰,這是她們生存的秘訣,談不上背信棄義這一說。帝堂秋只是覺得很難過,從華萊西亞第一天入校,他(她)們五人就親密無間。
  建立一個可以和樂靈島抗衡的新世界,這個幼稚的誓言就是那個時候發下的。帝堂秋微微閉起眼睛,眼睛裡浮現的是四色花下五個幼稚頑童撫摸著自己的胸口,他們幻想著不存在的花神,發著幼稚的誓言。如今,他總歸要守護不住了嗎?
  「我就不送你了,假如有命,幫我跟那兩個混蛋說,帝堂秋鄙視他們,因為他們違背了誓言。」帝堂秋伸伸懶腰,拿起沙發一邊的披風,轉身要離開。
  「堂秋,你要小心,那股,那股看到不到的風已經吹到海面,婆婆的占卜,從未出過錯誤。你……要保重。」華萊西亞的眼淚終於滑下。
  「好,謝謝……阿亞,你也保重,不要等了,找個好男人嫁了吧。」
  帝堂秋拉開房門離開……
  華萊西亞的眼淚山洪一般瀉下,再也按捺不住。
  魚悅不在家中,他清醒後一言不發,只是每天很安靜地去海岸那座等待的礁石上默默地觀望著。
  「就知道你到這裡了。」隨著一聲帶著嘆息的語調,魚悅知道,鎯頭來接他了。
  鎯頭站在礁石上,看著遠處的海面,從遠處的海風中吹拂來一些屬於大海的味道,他伸開雙臂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這裡真是個好地方,可以看得很遠。」
  魚悅沒有說話,他的手裡拿著那隻扁扁的酒壺,繼續慢條斯理地喝著。從清醒開始,他就一言不發。一種無力感,壓抑不住的悲哀的無力感時刻籠罩著他。
  靠著礁石,鎯頭慢慢坐下,他從隨身帶著的保溫壺裡倒出一些熱的東西遞給魚悅,魚悅搖頭,鎯頭無奈,自己端著喝了起來:「你在絕食,這很傻。」
  魚悅沒吭氣,眼神很呆滯。
  「知道這些東西是誰做的嗎?」鎯頭端著杯子喝了幾口說。
  魚悅沒有說話,依舊看著前方。
  「一個老婆婆送來的,她說,奶奶去了,作為老街坊,她們有義務照顧你。她沒把你當成那些高高在上的樂醫大人,他們只是單純的想做些什麼,所以這幾天,一直是那些老街坊來送飯的。哦,整理奶奶的遺物,我發現了這個。」
  鎯頭從懷裡拿出一張舊照片遞給魚悅,魚悅眼球動了幾下,接過那張舊照片。
  照片裡,魚家奶奶年輕,漂亮,幸福。
  「我們答應的啊,要去找奶奶的親人,如果可以,希望可以一起生活。奶奶她怕你寂寞吧。」鎯頭側著頭,和魚悅一起看著魚家奶奶的笑容。
  魚悅放下酒壺,撫摸著那張發黃的照片,他先是嘆息了幾下,接著肩膀顫抖了下,一陣海風襲來……掩蓋不住慢慢噴發的嘶啞哭聲……
  「好了,好了……哭出來……就好了……就好了……」鎯頭摟著魚悅,輕輕拍打他的背,他知道,這次真的是無法走脫了。
  小店市的舊街區,過去這裡是城市最熱鬧的街區,許多店舖開在這裡,婚紗店,首飾珠寶店,特色小吃店,人們在此進行人生的週而復始。如今,這裡依舊人跡罕見,戒嚴令依舊在,只不過巡場的士兵卻不在了,幾天前,在這裡守護它的最後士兵永遠地留在了這裡。
  街區邊,不知道誰採集來了一些野花和青色藤蔓編製成的花環,就祭拜在地當中,一陣風緩緩吹來,花環鬆開,從海面席捲來的風捲著發黃的野花翻滾著,翻滾著,一直翻滾進了一條小巷子。
  小巷子裡,依舊安靜,破裂的水管裡,細小的水柱滴滴答答地從小巷的一座舊樓上流淌下來,水質很乾淨,透明,白色,這些水滴彙集在一起,慢慢流瀉下來。在水滴墜落地面的剎那,一張乾涸的嘴接住了它們。
  野花翻滾著,一直翻滾進地面上的水窪,乾渴的花瓣被水滋潤,已經曲捲在一起的黃色花瓣緩緩地再次鋪開。
  一隻巨大,非常巨大的手,對,這是手,五指齊全,它非常大,最起碼是人類的四五倍。
  爪子向前巴拉了幾下,顯然,從指甲下猛地閃出的利爪無法完成抓這個動作,於是銳利的鋼抓縮回指甲縫,大拇指猶豫了一下,它向前伸展,按住花桿,小花從水窪不情願地被拖了出去,留下一排水漬。
  大拇指無奈地在地面劃拉了幾下,接著無名指猶豫了很久,緩緩伸出,大拇指和無名指終於會和形成了「捏」這個動作。
  小花被捏了起來,透過水簾的七色光映照的身影,那是一個和人類如此相像的一個身軀。它赤裸著,皮膚是蒼白的,它的雙腿直立,屁股後卻拖著保持平衡的大尾巴。因為善於攀爬,它的手臂很長,它在學習著,觀察著,即使它的腦袋依舊看上去和它的母親如此相似,不過陽光下,觀察小花的大眼睛裡,壓抑不住的情感流瀉出的光如此明亮。它在笑,在欣賞,它覺得……花是美的,所以它笑了,笑代表愉快……
  鎯頭和魚悅慢慢從山崖那邊返家,田葛站在小樓的外面,他的傷依舊在,只是不再想打石膏了,他必須站立。
  「您好,我帶來了這幾天的給養,帝生說,我這張臉還不招惹這裡人討厭,所以就派我來了。」田葛微笑著看著歸家的人。
  魚悅猶豫了下,發現自己被納入了脾氣古怪,性格孤高這一奇妙的行列裡。
  「哦,謝謝你,進來吧。」鎯頭推開小樓的門,這裡原本也是田葛的家。
  田葛看下身後,幾位軍警扛起地上的給養,慢慢踏入小樓。田葛站在門口看著那幾排櫃檯,櫃檯的油漆還是新的,只是貨物已經賣光了。
  「幾天前,我來過這裡,中心區事件後,我是第一批到的,當時這裡還有一些貨物賣,正好我有些零錢,所以,我得到一個非常意外的禮物。」田葛回頭沖魚悅笑了下,他很小心地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個人魚陶塤,他握著陶塤的手翻了下,陶塤的底部,一條漏網之魚,用藍色的油彩畫在上面。
  「魚悅先生,我想,我欠您兩條命。」田葛微笑地看著魚悅。

  第七十三章:跟隨

  空氣慢慢地流動著,田葛一直好奇地看著魚悅,彷彿要從他身上看出花來一般,魚悅扭頭看了下窗外,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抱歉,只是以前沒看清。」田葛笑了下,端起一邊的杯子慢條斯理地開始喝第四杯水。
  「你……找我,有事?」魚悅低聲問了下。
  「嗯,有的,一次在常青林,還有一次在下水道,兩次救命之嗯。」田葛回答。
  「只是碰巧了。不必在意。」魚悅。
  「這房子住得可舒服?」田葛看著天花板問。
  「嗯,還好,田先生,你到底來做什麼?」魚悅納悶地看著這個人,最近心情不好,他實在沒空應付此人。
  「魚先生,我想請您允許我跟隨您。」正當魚悅發愣的時候,田葛那張臉突然出現在魚悅面前,嚇了他一跳。
  在一邊一直不說話的鎯頭拽了田葛一下,他有些不悅,什麼時候了,這個人竟然來說這樣莫名其妙的話,魚悅的心情好不容易好一些。他需要安靜。
  「我知道,我這樣很冒然,其實,來的時候我考慮過了,我不喜歡虧欠別人,可是對於您,我也沒什麼可以還的,我想成為您後面的人,有些情現在也許沒什麼,但是我不想一輩子欠著,我跟隨著您,如果有機會我會還給您,不管是一個月或者是一年,甚至是十年。請允許我跟隨您。」
  田葛緩緩地跪下,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趨勢。
  樂醫的世界有傳統,他們可以互相跟隨,確定主僕關係,雖然這個只是傳說裡才有的東西。
  「您回去吧,我不需要跟隨,而且,能不能活著走出這裡還是個問題呢。」魚悅側身躲避在一邊說。
  「正是這樣,假如您死去,我希望可以死在您前面,如果走不出這裡,那麼請叫我跟隨,您想下,日子沒有多久的,這個城市,我們這些人。」田葛很執拗。
  是啊,還有最後一隻,最後的實驗獸和這些最後的樂醫。
  時間依舊緩慢地流動,魚悅終於開口:「您先回去吧,我考慮一下。」
  田葛笑了,他站起來:「沒的考慮,魚先生,最後的日子,就叫我跟隨吧,這個不是您定的,是註定的,這份情,我不想背負到下一世,明天我會住過來。如果可以,一樓以前的兒童間可以給我住下嗎,那裡是最小的房子了。」
  田葛走了,鎯頭莫名其妙地生氣,他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突然伸出手,怒氣衝衝地說:「為什麼不拒絕他?」
  魚悅玩著田葛留下的那個陶塤:「有什麼關係,他能跟隨我多久呢?」
  吳嵐的雙月冉冉地掛在天空,今日的潮水格外地高漲,海水擊打著浪花,魚悅站在窗戶邊看著海面。海面下千米深處,方真認真地切著水果。
  「先生,這是最新的死亡報告書。」一位少校,小心地把一份文件遞給帝堂秋。
  帝堂秋楞了下,從華萊西亞離開,他就呆呆地坐在這裡,幾個小時時間,一些鬍子茬冒了出來。
  帝堂秋接過文件,慢慢地翻動了一下:「請四季女士,還有隨氏、鈥氏族長來我這裡一下。」帝堂秋抬頭對這位少校吩咐。
  少校先生敬禮,剛想離開,帝堂秋突然叫住他:「我們見過?」
  年輕的少校回頭笑了下:「嗯,見過的,不久前,在小樓外面,那個時候我只是個上尉。」
  帝堂秋摸了下下巴:「嗯,升得蠻快的。」
  年輕的少校苦笑了下:「是啊,時勢促成,軍方這幾天基本每天都在獎勵、授銜,他們在自我安慰,我們坦然接受就好。死了棺材的款式差不多,不會區分上尉和少校的。」
  帝堂秋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他伸伸懶腰:「嗯……你的名?」
  少校把文件夾放到胳肢窩下,俐落地敬禮:「吳嵐陸軍總隊特勤部,葉楊。」
  帝堂秋點點頭:「葉楊是嗎?想來天盾營嗎?跟隨我。」
  葉楊呆了下,和平時期的話,進入天盾營服役後,那簡直是軍部最肥的缺,不管是前途還是錢途,都是吳嵐甚至六國最肥的地方。可是在這個時候,這個位置是死得最快的缺。前幾天的人獸大戰,這位帝生的整個樂盾在第一道防線全軍覆沒,就是因為人員大量死亡,葉楊才從一個小小的軍警一躍而起。
  「好的,聽從您的召喚。我這就回去交接。」葉楊只是呆了短暫的十幾秒,再次敬禮離開,他沒有權利拒絕,他是軍人。
  帝堂秋轉身進了衛生間,開始洗漱收拾,二十分鐘後,他再次成為了那個俐落精幹,渾身沒有任何缺陷的帝堂秋。
  「這是,最新的死亡報告,很有趣的資料吧!」帝堂秋笑眯眯地看著被他拖入水的兩位族長。
  「發情期之前,這些東西的胃口是這樣的,我們應該感到慶倖,因為沒有交配物件。不過那個東西發情期是很可怕的。」四季婆婆嘆息道。
  「全身血液,脂肪全部抽幹,現在的死者倒是好統計了,一天一百五十具,既不多也不少,最近它胃口一般般呢。」帝堂秋說著涼颼颼的冷笑話。
  「你叫我們來就是說這個嗎?」隨景緻看下帝堂秋,眼神裡沒有多少溫度,隨家這次算是被算計慘了。
  「並不是的隨叔叔,一天後,港口有一條小艇,大約能容納一百人左右,我很抱歉,可是這是我最後的力量了。雖然發情期的實驗獸皮毛不會那麼堅硬,但是它的嘯聲製造的負面情緒是可怕的,能保全多少算多少吧。我……我不想知意回來,連個親人都見不到。」帝堂秋不遮掩的徇私,大家沒有發表什麼意見。
  距離小店市最後的摧毀日,還有十一天。
  損壞的水琴放在一邊,魚悅在做新的琴,鎯頭拿著一張細砂紙小心地打磨著那把琴的邊緣。
  「後悔嗎?」魚悅突然問。
  「什麼?」鎯頭呆了下。
  「跟我在一起,後悔嗎?」魚悅抬頭看著鎯頭,沒有遮掩的臉映照在月光下,非常漂亮。
  「從未後悔過。」鎯頭笑了下,低頭繼續幹活。
  「我知道,如何離開這裡,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暫且讓你藏身,你和燦燦明天就住過去吧。」魚悅突然伸出手撫摸了下鎯頭的亂糟糟的頭髮。
  鎯頭的心跳加劇,心臟都要蹦了出來。
  「有個人,和我有個承諾,希望以後可以一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在小店市一直等的就是他。如果,我說如果,我真的無法活下去,我想請你,請你代替我,告訴他,我愛他。」魚悅的聲音很低沉,甚至有些沙啞。
  沒來由的,鎯頭張張嘴巴,心裡酸楚了一下:「他……是誰?」
  魚悅看下外面的圓月,眼睛亮晶晶的:「他是月光,我的愛人。」
  鎯頭站起來,把砂紙丟到一邊:「我拒絕,天晚了,睡吧,魚悅,有時候,你還真是很殘酷。」
  魚悅笑了下,沒有理會鎯頭的抱怨,月光下,他緩慢地吹著哀涼的陶塤。
  葉楊提著笨重的行禮,站在豪華的客廳當中。他是個貧家子弟,當兵就是為了脫貧,這樣豪華的臥室,還是第一次來,他有些無所適從,不知道問什麼,或者說他不知道該睡在哪裡。
  帝堂秋推門進屋,看著一臉窘迫的葉楊,他笑了下,伸手想接他的行李。
  葉楊向後躲避了下:「先生,我自己來,您……告訴我,我該在哪裡睡就好。」
  帝堂秋伸到半空的手停到了那裡:「哦,客房在主臥的左邊。」
  葉楊點點頭,轉身向臥室的方向走去,兩個小時以後,帝堂秋捏了幾下疲憊的眉心,簡單地洗漱了下推開臥室,卻發現葉楊縮成一團躺在自己的床上。
  帝堂秋倒退了幾步,來到臥室外面看下周圍,無奈地搖頭笑了,一排一模一樣的三間臥室,主臥的左邊,大約這孩子覺得最大的房間才是主臥吧。其實帝堂秋說的是心目中的主臥。啊,算了。帝堂秋搖搖頭,轉身進入臥室。
  迷迷糊糊睡得香甜的葉楊,覺得有人和自己搶被子,他很生氣,一個大力,扯過被子,按照部隊裡的傳統,一腳把身邊的人踹到了床底下。

  第七十四章:為何?

  低沉哀怨的嘯音在街區邊緣遊蕩。孩子找不到媽媽的哭泣?孤苦無依的悲鳴?茫然四顧獨立一人寂寞荒野?為何如此難過、傷心?
  巡街的大兵,大頭皮鞋慢慢地走在寂寞空曠的小巷,皮鞋落地聲帶出連串的回音……
  最近城市死亡人數急劇降低,人們鬆懈了,有些人漸漸地回到家,剩下的就是等待城門打開的那天,或者,也許真的能有相聚的那一日。政府遺棄的都市人並不清楚,他們距離死亡還有十天。
  穿大頭皮鞋的大兵,叼著特供煙捲,看著街區邊上的廣告燈箱,燈箱上有一副巨大的美人圖片,肌膚細白,大腿性感。
  「呃……嘿……嗯嗯!」大兵的嘴角咧出一些曖昧的讚嘆。
  街角的嘯聲越來越近,大兵警惕地回頭……依舊是寂寞的小巷。他嘲笑了自己一下,繼續轉頭看著性感的大腿,接著,他鬼祟地看下四周,猥瑣地從口袋裡拿出一支油漆筆。當一陣曖昧的,充滿情慾的笑聲過後,廣告上的美女的裙子外畫上了黑色的陰毛,秀麗的臉頰兩邊多了貓的鬍子和耳朵。
  大兵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非常滿意,他摸著下巴上下打量好不得意。
  快速的身影帶著哀傷的嘯聲,穿過空氣,巨大黑影以不可能呈現的角度變換放映著……
  大兵的油漆筆滾落在地下,滾了很遠,他的身體輕微地顫抖著。大兵知道自己完了,雖然昨天他還想著出去後,要和父親道歉,也許放棄當兵他會是個不錯的好學生。
  大兵迅速乾枯著,猶如夏日耀眼的驕陽照射在從母體上掉落的果實上般,他在逐漸、逐漸乾枯、縮小。
  兩行眼淚緩緩滾落,他嘟囔了句:「我……怎麼如此傷心……」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他在哭泣,把尖牙刺進他肌膚的實驗獸也在哭泣,即使它今日輕易地得到了那麼多食物,它依舊在哭泣,它不停地長嘯、低鳴,沒有任何嘯聲回應它,它害怕,惶恐,驚慌失措。
  鎯頭的臉上穿過一些驚訝,他看著魚悅慢慢地穿著長靴,穿長袍,甚至他帶了孝,吳嵐傳統,家裡有人去世,就在袖子上縫一條綠絲帶。沒有人再為魚悅做針線活,魚悅把一條碧綠的帶子繫在左胳膊上。
  「去哪裡?」鎯頭明知故問。
  魚悅抬起頭,看下鎯頭,鎯頭的手裡端著剛剛做好的一些冒著熱氣的食物。這些東西是明燦燦做的,多少天了,她龜縮在小樓不敢邁出房間一步。
  「燦燦,燦燦小姐還好吧?」魚悅接過食物看下屋子外面,一抹忙亂的背影,在廚房裡轉來轉去。
  「她很認真地打掃,後院的那些植物的葉子,她都精心地擦拭了。」鎯頭推開一邊的櫃子,找出衣服慢慢換著,魚悅要出去,他必須跟著。
  「……很好吃,替我謝謝她。」魚悅淺淺地喝了一口湯說道。
  「你自己去說,我不是誰的傳聲筒。」鎯頭拿著剪子慢慢地剪著一塊綠色的床單,顯然,魚悅身上的綠色帶子也來自這個床單。
  「……好。」魚悅遲疑了下點頭。
  城市的上空,再次傳來淒淒的嘯聲,魚悅放下碗,推開窗戶,閉著眼睛慢慢聽著,他聽得非常仔細,沉迷進去的樣子。
  鎯頭慢慢走過去,看著外面:「它也丟了親人。」
  「是啊,也……丟了,而且找不回來了。」魚悅苦笑了下,回身從床鋪上拿起新作的豎琴背負在身上。
  帝堂秋的十個指頭飛快地在胸前交替的轉動,一籌莫展就是他此刻的心態。準備好的小艇,沒有一個人上去離開,用隨伯祿的話來說,救不了人的樂醫,就給這個城市陪葬吧……帝堂秋第一次為自己的算計後悔,甚至他不敢想像,因為自己的那些所謂的巧妙算計,幾乎絕了吳嵐隨家的根基。
  「要喝茶嗎?」葉楊突然問了句。
  帝堂秋煩躁地擺動下手,沒有回答。如何把隨知暖她們勸阻得離開這裡,是他如今心裡最糾葛的思緒。什麼都吃不下,什麼都喝不下,強大的歉疚感第一次籠罩在他的心頭,從始至終這個號稱吳嵐樂醫界最聰慧的年輕人,都沒想起自己,想起他原本也是應該活下去的人。
  「你說,它們在想什麼?長官?」葉楊看著螢幕上不斷重複播出的一段實驗獸襲擊人的錄影。
  帝堂秋抬起頭,沒有表情地看著,看了很久:「我……我也很想知道。」他這樣回答。
  時間慢慢地流動著,指揮中心並沒有人,有些遮蓋不住的秘密,再也鼓舞不出一分一毫的士氣。散了,閃了,大家都去各做各的事情,誰也無法指責什麼,誰也沒有權利去指責誰。
  「你說,他們要去哪裡?」葉楊看著螢幕說。
  「那要問實驗獸自己。」帝堂秋突然覺得自己的新隨從很是愚蠢,是不是選擇錯誤了呢?
  「我不是說實驗獸,長官,我是說,他們。」葉楊繼續看著螢幕。
  「葉楊?你……你說誰?」帝堂秋煩躁地抬頭,剛想說什麼,順著葉楊的目光,螢幕上,兩個修長身影慢慢走在小店市的街區上。
  「他們,他們要去哪裡?」帝堂秋呻吟了下,這個時候,這兩位,在夜深初黑的時刻上街溜躂,天哪!還嫌他不夠煩的嗎?樂靈島那邊下了死命令,無論如何要保全這位叫魚悅的年輕樂醫,這種對馬上要死去的帝堂秋等人下的沒有情感的命令,一如幾百年來樂靈島的一貫做派。
  四季婆婆沒有抱怨,應承了。
  帝堂秋沒有抱怨,接受,並在想辦法。
  關於隨家或者鈥家那些樂醫們,他們不發表意見,他們習慣被樂靈島指揮,他們在盲從。
  還是那個最後篝火晚會的廣場,幾日前,魚家奶奶她們自爆的地方。街頭大量的血痕,已經變成紫黑色洗不掉的遺蹟——算是遺蹟吧,如果這個城市今後還能存在的話,一定會有不少人來紀念的。
  一陣涼風從廣場慢慢飄過,一些燃燒了一半的物品翻滾著、滾動著,風兒不知道吹動了哪裡,街區邊一些來自風的嗚咽慢慢低沉地響著,響著。
  魚悅站立在那裡,長袍的下襬被風拉扯著上下翻飛,遠處看去,他和鎯頭的身影有些淒涼,有些寂寞,有些孤單……
  「你說,婆婆她們去了哪裡?」魚悅把一束黃色的小野花,放在地面上,花是來時在路邊採集的。他問鎯頭,即使他知道鎯頭也無法確定。
  「世界上,最溫暖的天堂,肥龍那小子肯定早就佔好了地盤,他最機靈了。安心,婆婆她們會被肥龍照顧得很好,他……是我兄弟啊,我最瞭解他。」鎯頭半蹲在地上,掏出香煙,點燃了兩支,一支自己吸,一支倒立的放在地上。
  又是一陣清風,香煙帶著煙頭,慢慢地滾動著,一直……滾動到熄滅為止。
  魚悅再次來到那個高臺,他看下四周,緩緩坐下,他把他新作的水琴放在膝蓋上,拆開包裹的布塊,魚悅輕輕撫弄了一下琴絃。一陣排音慢慢流動,帶著傍晚的微風。
  帝堂秋向著廣場小跑,奉游兒很少看到帝堂秋這樣緊張,於是他跟著他一起跑。
  距離廣場越來,越近了,一陣熟悉的音樂聲慢慢傳來……
  那音樂單純,簡單,就像、就像、就像媽媽在呼喚孩子歸家吃飯的聲音,滑梯上孩子格格的笑聲,沙堆裡孩童被沙子迷了眼睛,闖禍的小夥伴驚慌失措地看著他……【樂醫,童趣啟蒙練習曲第七小節】。
  帝堂秋他們很小的時候,在長輩的指導下經常彈奏的曲子。帝堂秋停住了腳步,驚訝地和奉游兒對視,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為什麼是啟蒙曲?
  「你真的忘記了嗎
  那房間後面的小池塘。
  暖暖的春風,
  可愛的小蝌蚪。
  綠色的水面,
  蜻蜓在舞蹈。
  童年記憶裡的小池塘,
  就在家的後院……」
  魚悅認真地彈奏著,這是他唯一從隨家學到的音樂,他學了整整三個月,才斷斷續續地在屋裡彈會,曲子是哥哥悄悄教的。
  「你真的看到了嗎?
  屋簷下脆響的小風鈴。
  徐徐的海風。
  糖罐子裡的彩虹糖,
  酸酸甜甜味。
  蜜蜂嗡嗡,
  蝴蝶飛飛在裙子上。
  就在家的後院……」
  奉游兒仰頭看著已然全部黑下的天空:「糖球,回去後,一起,去釣魚吧,去我們經常去的地方。」
  帝堂秋沒有回答他,他睜大了眼睛看著街角,街角那處,一抹巨大的身影在街燈下。
  魚悅也看到了它,他(它)們對視,眼睛一般般的明亮,魚悅笑了下,有種發自內心的解脫感。是啊,原來,扼殺是錯誤的,是錯的,從開始就錯了。
  實驗獸擺下腦袋,好奇地看著魚悅,它喜歡他的音樂,這個人的音樂叫它感覺溫暖,尋找了那麼久的親人,它好像又再次回到了和親人們一起呆著的日子,它是最軟弱的那個,總是被它們疼愛著,大家喜歡用它們最柔軟的舌頭一遍又一遍地舔著它的毛。
  「你……看到了嗎?它在哭,實驗獸在哭……」奉游兒驚訝地看著街角,實驗獸很大,燈光還可以,他看到它的眼睛下有兩條水沖的小溪。
  「為何……它如此哀傷?」帝堂秋張張嘴巴,也不知道在問誰。
  風依舊在吹,許多人都在哭泣,只是不知道,為何……如此……哀傷……

  第七十五章:依依不捨

  魚悅輕輕放下水琴,看著街角。實驗獸呆坐了會,從回憶中驚醒的它,驚訝地看下四周。它看了魚悅,看了鎯頭,甚至它看了站在角落的奉游兒和帝堂秋。
  帝堂秋他們努力維持著姿態,一動不動,剛剛聽琴的情緒完全被巨大的恐懼所替代。他們都深深的清楚,只要微微地帶出任何一點敵意以及恐懼,那個傢伙會瞬間把他們撕裂,絞成碎片。
  廣場上,只有魚悅沒有帶著任何恐懼地看著,甚至他在想,在某種程度上,他自己何嘗不是一隻野獸,人類和人魚的血液組成的他比這裡任何人都懂得實驗獸的想法,他卻不知道,對面那隻實驗獸在某種程度上和他何嘗不是血親。
  魚悅慢慢站起來,帝堂秋他們嚇了一條。接著心跳加劇。
  魚悅很隨意地伸著懶腰,鎯頭的心臟幾乎要蹦了出來。
  實驗獸從趴臥,轉換成了站立,它沒有再去看誰,它無視了三位驚嚇過度的人兒,卻把魚悅當成了一員,當然關於一員卻只是猜想,只是令人驚訝的是,它,沒有襲擊任何人。
  朝著天空嗚嚥了一下後,實驗獸迅速離開了現場,它的跳動敏捷,落地卻沒有聲音,它的速度快的幾乎超過了時間,只是剎那,甚至比剎那還要短暫,它消失了。
  魚悅伸手從褲子口袋拿出扁扁的酒壺,仰頭一氣喝完,深深地呼吸了下,包好水琴背好。
  「回家了。」魚悅看著鎯頭笑笑說。
  「哦,好。」被驚嚇了兩個多小時的鎯頭習慣性地回答,卻邁不出半步,他找不到自己的腿了。
  魚悅無奈地搖頭,彎腰慢慢拍打著鎯頭的大腿、小腿,直到他完全放鬆下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知道嗎?剛才,它向我邁了兩步,大約有五米。」魚悅笑眯眯地看著剛才實驗獸離開的方向。
  鎯頭的腿針刺一般酸麻,他原地滾動了下,突然蹦了起來,大叫起來:「魚悅,你瘋了,你是瘋子嗎?媽的,媽的,媽的!你瘋了嗎……啊!我們都瘋了……」
  他不停地踢著面前的水泥臺子,接著抱著可憐的腳丫子躺在地面上無賴一般呼疼。
  魚悅笑眯眯地蹲下,從鎯頭的褲子口袋摸出香煙,拿出一支幫鎯頭點好,放進這個可憐傢伙的嘴巴裡,他實在嚇壞了。
  「你們好,這麼晚了,還不休息呢?」魚悅笑眯眯地跟站在街角依舊無法動彈的兩個倒楣孩子打招呼。
  啊,你好?說得多麼輕鬆,就像清晨跑步,遇到熟人一般地打著招呼,剛才他們幾乎死去,不是被實驗獸殺死,是被自己活活嚇死。奉游兒翻著白眼,無言以對。
  帝堂秋突然覺得很嫉妒,是的,非常的嫉妒,他這個驕傲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面前這個奇怪的年輕人身上遭遇著以前想像不到的打擊。天分、境界,現在他連心境都輸掉了,他甚至無法維持僅有的驕傲。才短短幾天,這個奇怪的,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比實驗獸還可怕的傢伙,又進步了,在眾人絕望的時候,他再次推開了一扇門,一扇他帝堂秋今生今世也許也跨越不到的階梯,耗費一生都無法摸到的境界。
  帝堂秋看著面前,這個真實的,甚至不帶任何殺傷力的年輕人,他呆呆地回了一句乾巴巴的,甚至有些尷尬的話:「呃。你好,這麼晚……是啊,這麼晚。」
  「我想,是有希望的。對吧?」魚悅看著帝堂秋,語氣很肯定。
  「是,我看到了,有的。」帝堂秋想到了什麼,笑容慢慢掛起來。
  「如果你們不搗亂的話,也許,我們都能活下去對嗎?」魚悅回頭看下鎯頭,真好,他不用失去他了。
  「即使我們都死了,你也死不了。」奉游兒插話,有些氣哼哼的,接著,他大叫一聲摔倒在地。
  「為什麼這樣說?」魚悅很好奇地看著跌倒的奉游兒。
  帝堂秋看著奉游兒,心裡恨得咬牙切齒,這個傢伙從來不長大腦,魚腦就夠小了,他的腦袋估計連魚腦都不如!他尷尬地咳嗽了兩下:「是這樣,樂靈島的命令,竭盡全力,保證您的生命安全,直至您離開這裡。」
  魚悅笑了下,他的笑容帶了很多意思。看著慢慢站起來拍打著自己身上塵土的鎯頭,魚悅小聲說:「樂靈島?就是那個喜歡故弄玄虛,喜歡操縱樂醫命運的無恥島民住的樂靈島嗎?如果想離開,我隨時可以離開,我不走,誰能帶我走?也許在你們眼裡,樂靈島,它就像,就像……(魚悅遲疑了下,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在我眼裡,它什麼都不是。」
  帝堂秋他們早就對樂靈島心存不滿,但是,他們很少在嘴巴裡,甚至眼神裡都不敢帶出一絲一毫的不尊重,如今聽這人這麼無所謂的譏諷,就如譏諷街邊好吃懶做的乞丐一般說著樂醫們的聖地,他們格外驚訝,卻不敢插話。
  「你們告訴你們的主子,我不是樂醫,所以不歸他們管,我開粽子店,給國家納稅,我遵守這個國家的制度,不是樂醫島的制度,雖然我是個市井小民,但我的鞋底很乾淨,我的腳今生,來生都不會踏上那塊土地,我不是威脅,如果真的強迫我,我不介意魚死網破。請你們就這樣轉達我的意思,那麼……再見。」
  魚悅攙扶著鎯頭慢慢離開了,奉游兒站了起來,突然笑了,他的笑聲很大,幾乎有些歇斯底里:「媽的,老子欣賞他。喂,糖球兒,別阻止老子,我要和他做朋友,做兄弟,最好的那種。」
  帝堂秋噗嗤樂了,他伸手打了下奉游兒的後腦勺:「閉嘴吧,口不擇言的,給誰當老子?」
  魚悅慢慢扶著鎯頭走著,鎯頭很久沒有說話,當小樓漸漸出現在他們的視線的時候,鎯頭突然問:「奶奶的仇不報了?」
  魚悅看著小樓門口的招牌,他凝視那裡:「奶奶的那些肉腸,還有不少吧?」他這樣回答。
  「嗯,都沒動呢,燦燦捨不得做。」鎯頭掙脫開他,活動手腳。
  「等這裡恢復平靜後,把粽子店的生意,慢慢做大,好不好?」魚悅走到招牌前輕輕撫摸它。
  「好。」鎯頭這樣回答,眼睛卻把魚悅從裡到外,上下地打量個透,這個人他到底是怎麼了?
  小樓的店門,緩緩打開,明燦燦站在那裡,她看著晚歸的家人說著魚家奶奶以前經常說的話:「怎麼這樣晚?飯早就好了,開飯吧。」

  第七十六章:廚房裡關於生活的對話

  事實上,世界實現了平等。別的地方不清楚,最起碼,在小店市這個地方,它是平等的。沒有社會地位的高低,沒有權利割開的等級,沒有金錢撕開的裂縫。
  現在的六國飯店,沒有服務員,沒有工作者為這些樂醫大人提供服務,當一個人沒有追求了,於是他就什麼都不怕了。現在,人們無所畏懼。
  距離小店市銷毀日,還有三天。
  帝堂秋決定親手做一頓飯,這也是逼不得已的。雖然在這之前他從來沒做過,可是如果不親自下廚,那意味著即使是實驗獸不來,他們也會因為沒有熟食吃而產生健康危機,其實這幾天的危機是很多的:不會洗衣服,沒人為他們換床單,為什麼衛生間裡的廁紙用完,那些廁紙沒有自動變出來。她們甚至不知道哪條水管的水是可食用的,哪一條是用來清洗自己的。
  當簇擁在樂醫身邊的人離開後,這些人第一次發現,他們屬於殘廢的一群。
  帝堂秋手裡拿著兩個雞蛋,面前是燒紅的油以及熾熱的火焰,還有身後等待享用食物的饑寒交迫的人們……奉游兒等。
  葉楊坐在一邊的櫥櫃上,叼著煙,帝堂秋鼓勵他:「你可以隨便做你想做的事情。」
  於是,葉楊決定,很隨意的坐在櫥櫃上,吸著上司的香煙,命令上司為他做一頓飯。事實上,在這之前,葉楊一直勞心勞力地為大家服務,他很累。他是最後的大兵,最後的服務生了。
  為了感謝葉楊的不離不棄,大家決定報答他一下。
  帝堂秋看著自己保護得非常好的雙手,在來小店市之前,每個星期,他必須為這雙手付出高額的保險金,還有保養費等費用。
  「油要糊了。」葉楊提醒到,事實上,油已經糊了。
  帝堂秋回頭,很認真地問:「怎麼把它們平均地打開,攪拌成平均的糊狀物?並且平均地攤成圓形,並且完整的拿出來。」他指他手裡的那兩個雞蛋。
  「你還是把火先關了吧,我不想東西沒吃到,先廢氣中毒死掉了!」隨知閒很誇張地譏諷,事實上他早就想譏諷帝堂秋了,只是一直沒這個機會也沒這個膽子。
  帝堂秋也坐到了櫥櫃上,現在櫥櫃上有好幾位看客了,帝堂秋,奉游兒,田葛,隨知閒,隨知暖,葉楊。
  葉楊丟下香煙頭嘆息:「你們之前是怎麼生活的?我真想知道。」他承認,從剛才開始,他就徹底地看不起這些天之嬌子或者天之驕女們了,這些人甚至不懂得人類最最基本的常識。
  帝堂秋想了下,如何生活的?這個問題還真的不好說。他伸手從奉游兒的嘴巴上搶過吸了半根的香煙,奉游兒有些生氣,怒視他,他怎麼可以?
  「醫器,暴虐症,學習,境界。全部了。我是說生活。」帝堂秋回答得十分簡練,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
  「學習醫器,治療暴虐症,努力提升境界這些都是樂醫應該做的事情吧?我是說,除了這些你們是怎麼生活的,我覺得你們什麼都不會,這叫我很驚訝!我的意思,你們每天都在做什麼?」葉楊好奇地看下左右一臉困惑的生活在社會頂峰的人們。
  隨知閒看著灶臺上的兩個完整無缺的雞蛋,猶豫了下:「話是沒錯了?我想想……早晨,樂盾會到院子來接我,如果我想在床上吃飯,他們會通知廚房,如果想去仲裁所吃,我會提前通知仲裁所那邊,那邊的小灶會準備好……」
  「對哦,我覺得知閒哥哥吃飯很挑剔,他喜歡吃翅尖,女孩子才吃那樣的東西。」隨知暖突然插話。
  「他一頓吃三十多對呢,我最多吃八個就可以了,雖然吃翅尖據說對手骨的發育很好,不過那只是傳說而已吧?其實我喜歡早上來點涼的,可是營養師不許,我的醫生也不允許,哎!」奉游兒嘆息,
  葉楊更加困惑,他跳到地板上回頭問:「我不是說早餐吃什麼?我的意思,你們是怎麼生活的?」
  面前幾個聰慧人困惑地互相看了眼,怎麼生活的?這是個奇怪的問題。
  「葉少校的意思?」顯然,社會地位這個東西,創造了許多可理解或者無法理解的代溝。
  「這麼說吧,好比我,在我進部隊之前是這樣的,除了應該做的事情,我每天會有許多活動,比如,我會和朋友去一些消遣的地方泡著,酒吧了,舞廳了,如果錢寬裕的話,我們甚至可以一起約定了去遠行,我們會為了未來的生活多學幾個學位,有時候我們會和初次見面的人約會,感覺好了會睡覺。我們每天都有許多應酬,同學了,同事了,舊友了,當然為了多賺錢,我們會去打工,我也形容不好,但是生活有許多方式對吧?其實以前我們一直很好奇,你們這些樂醫是怎麼生活的?」
  帝堂秋他們懂了,但是也只是懂了。他們互相對視,眼神裡卻是對葉楊所謂的生活毫不遮掩地流露出的羨慕。是吧,去酒吧消遣,或者去遠行這些在普通人看來很平常的事情,在他們身上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也許級別低的樂醫會有這樣的生活,但是除了田葛,他們都沒享受過。他們認為這樣是享受,奢侈的享受。
  「沒有休閒,就沒有幸福,其實我們的生活是很豐富的,滿足並不是需要去舞廳了或者去遠行這些行為帶來的,其實我們挺滿足的,真的。」奉游兒的話多少有些勉強。
  田葛抿下嘴巴,笑笑:「其實,我想我知道他們的生活是怎樣的,出身良好,出生後就可以拿到國家樂醫補貼,這些補貼是天文數字,世家子弟從出生就可以用這些補貼為他們的奢侈生活付賬,他們的時間很緊,幾乎沒有空檔,學習,學習,學習。可以獨當一面了,會在讚美聲和尊重的眼神中過著他們認為理所當然的奢侈生活,一個月為國家服務六次,拿著天文數字的報酬,他們可以免費使用所有屬於國家的設施,雖然他們根本不用,所有的人都必須匍匐在樂醫的腳下等待救贖,所有的人都把生存下去的希望歸納在樂醫身上,雖然大部分的樂醫是謙和的,可是,高高在上的脾性是發自內心的骨性,這就是樂醫了。其實這些人有時候算是寄生蟲來的,我一直這樣認為。」
  「哎,小甜甜,我們有工作好不好。」奉游兒無奈的還嘴,寄生蟲?怎麼就成了寄生蟲了呢?
  「難道不是嗎?醫生和樂醫一樣救治人類,為什麼樂醫的福利高過醫生千百倍?國家每年一半稅收要付給你們,可是除了彈兩手曲子,你們還會什麼?」田葛振振有詞,甚至有些尖酸刻薄。他完全忘記了,他也是樂醫的一員。
  難得的時間空檔,難得的寂靜……
  「原來,我們只是寄生蟲來的,呵……」隨知暖嘆息,田葛的一番話,顛覆了她對世界的整個認知。
  「如果,我們可以活下去,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會做什麼?」打破尷尬的空氣,葉楊岔開話題。
  「辭職,然後去流浪。不為任何人負責,不再堅守什麼可笑的諾言。如果可以我想開個摩托製造工廠,生產自己設計的摩托車。每個月去四次酒吧,和不同的人上床,一個月四次。」帝堂秋充滿憧憬地回答。
  大家驚怖地看著帝堂秋,這樣的話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個人的嘴巴裡?
  「帝哥哥,為什麼是摩托製造工廠?為什麼只去四次酒吧?為什麼一個月只和四個人睡覺?」隨知暖天真地問,真的很天真。
  「他們總說騎摩托危險,醫生說一個月四次是最健康的。」顯然有些人其實也很健康,象牙塔裡的愚蠢是相同的,即使在夢想方面也保持著天真的侷限性。青蛙對世界的理解也只有井口那麼大。
  大廚房的門緩緩地被推開,魚悅和鎯頭走了進來,事實上,他們的補給這幾天也沒人去送了,於是他們來這邊解決伙食問題。
  鎯頭打開櫥櫃,那裡除了雞蛋還有一些蔬菜和速凍食品。
  熟練地熱油,雞蛋在灶台邊被平均地打開,平均地攪拌成糊狀物,均勻地攤成圓形,鎯頭找到一些速凍臘腸,他把那些臘腸切成丁倒進鍋子裡和蔬菜丁攪拌成肉餡。
  雞蛋肉卷很快做好,當熱乎乎的食品出鍋,奉游兒他們吸吸鼻子,隨知閒小心地問:「你們,今天如何了?」
  魚悅伸出指頭:「三步,我們又接近它三步。」他的語氣就如一個孩子發現遊戲裡的通關竅門一般欣喜。
  「然後呢?」帝堂秋非常想知道,雖然不抱什麼希望,現在大家都知道,那東西圓滑得很,即使你接近它,一但不慎,它立刻跳入附近的海岸,你抓都抓不住。
  「消滅它。」鎯頭咬著雞蛋捲肯定地回答,魚悅倒是沒多說什麼。
  「你們吃飯了嗎?」有人的肚子在轟鳴,魚悅客氣地問了句。
  只是片刻功夫,食物一掃而光,大家都餓壞了,就連剛剛振振有詞的田葛,他也不怎麼擅長廚藝,他大部分的時間也是學習學習,境界,境界。
  「我們還有三天,我想最後和那個東西碰一下,明天我們一起行動如何?」帝堂秋拿出最後一條乾淨的絲巾,優雅地擦著油汪汪的嘴角。
  「統計被感染的暴虐症患者,能壓制的儘量暫時壓制,你們的事情並不少,我們合作吧,那個怪物就交給我們。」魚悅站起來,決定再做一些食物,明燦燦在家裡很餓,而且,他也沒吃飽。
  「魚生,假設,我的意思是,假設我們都可以活著出去,你準備做些什麼?」帝堂秋真的很好奇。
  魚悅猶豫了一下,靈活地轉動鍋子裡的雞蛋餅:「找到放出實驗獸的人,然後……殺了他。」他這樣回答。
  解決了民生大計的人們離開了廚房,關於如何生活,什麼是生活的話題沒有再繼續下去,葉楊看著骯髒的灶台,沒有清理過的廚具微微嘆息,他一邊叨咕,一邊收拾著:
  「性慾,財富,權利是動力,自由,放蕩,憲法,責任這是世界,美麗,強悍,富貴,貧窮,弱小,懶惰是脾性組織在一起這是生活,顯然,他們並不清楚,其實,你們不是寄生蟲,你們只是一群帶了天生枷鎖的可憐人,我是這樣認為的,算了,算了。為你們的坦誠和真實最後幫你們一下吧,做我力所能及的,比如,洗碗,收拾灶台,幫帝生清洗內褲……」
  葉楊叨叨咕咕的囉嗦著心裡想的話,帝堂秋不知道什麼時候返回廚房,默默地聽著。

  第七十七章:禮物

  距離小店市消失還有兩天……
  帝堂秋雙眼通紅,甚至還有眼屎在眼眶的角落,從他誕生開始從未如此狼狽過,相對而言他又是幸運的,最起碼有乾淨的內衣褲可以穿。
  「你可真臭。」帝堂秋捂著鼻子譏諷奉游兒。
  奉游兒毫不在意地低頭在冰涼的水喉下衝洗著頭髮,只是簡單地衝洗後,他像掉進水溝裡掙扎爬出的野狗一般不停地搖動腦袋,把水珠抖擻得到處都是。
  「你去哪裡?」奉游兒看著帝堂秋要外出的樣子。
  「我去送一份禮物。」帝堂秋看下手裡的一份厚厚的文件。文件的邊緣有血漬的痕跡。
  「注意安全。」奉游兒看下他,難得的沒有像之前一樣說著非人類語言,他極為正常地叫自己的兄弟注意安全。
  「好,你也是。」帝堂秋笑了下。轉身離開。
  魚悅趴在床鋪上,他努力地睜開疲憊的眼睛。他雙目血紅,感覺軀體成了別人的軀體,他累壞了,需要休息,可是面前這個不速之客顯然沒有這樣的覺悟,他不停地搖晃著自己。
  「你……到底要做什麼?帝堂秋,如果真的空閒的話,去忙你自己的好不好?」魚悅艱難地爬起來,靠著床鋪後面的牆壁發牢騷。
  「禮物。」帝堂秋揮舞下手裡的紙袋。
  「什麼?」魚悅沒有聽明白。
  帝堂秋左顧右盼著,他是第一次來魚悅的臥室,他一眼看到附近的桌子上,竟然丟著幾條現在見不到的香煙。啊,太奢侈了。他毫不客氣地走過去拿了一條,夾在胳肢窩下麵。
  「帝堂秋?」魚悅困惑地叫了聲。
  「嗯?」帝堂秋好脾氣地回答。
  「你是那個帝家的天之嬌子,帝國最有前途的樂醫,IQ高的不像話的聰明人?」魚悅問他。
  「謝謝你誇獎我。不過?你想說什麼?」帝堂秋困惑。
  「我,看到你沒問我拿了我家的香煙。」魚悅看下他的胳肢窩。
  「哦,其實我是來送禮物的。」帝堂秋岔開話題,臉色稍微紅了下。很久了,很久沒有人提醒他,他是那位從出生就被讚嘆,被羨慕,被欣賞,被崇拜的帝堂秋了。
  「我不認為你會送什麼好禮物來?說實話,自從你出現幾乎沒有任何好消息帶給我,以及我們這個城市。」魚悅站起來。抓起一邊的衣服穿好。
  「見仁見智吧,這個,給你。」帝堂秋把紙袋遞給魚悅。
  魚悅打開窗戶,現在是上午九點,天空有些陰沉,海岸邊的城市總是一陣雨,一陣晴的。魚悅看下紙袋邊緣的血漬,那些血漬還很新鮮,還是紅色的。
  「昨天晚上,研究所的幾位研究員,自殺了,用警衛的配槍。」帝堂秋看到魚悅觀察那幾道血漬,張嘴解釋。
  這幾天,自殺的人很多,自殺的原因大部分是因為得了第一期的暴虐症,以前暴虐症的症狀一般表現為,焦躁、自閉,最後導致發狂自爆。這次很奇怪,大量的人突然悲傷得無法掩飾,結果就是想方設法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距離小店市消失還有兩天,小店市人口已經不到過去的三分之一。
  魚悅小心地察看著那些檔,關於那些科學的辭彙他不懂得,但是對於檔中經常出現的一個字眼他還是知道的:【基因突變】
  「這些東西代表什麼?」魚悅皺著眉頭看著帝堂秋。
  「代表,代表那位燦燦小姐會成為我們樂醫的天敵,如果研究出她突變的原因,可以找出突變基因的話,樂醫就可以完全從這個世界消失了。要知道基因突變一般是少利多害性的。基因突變會產生不利的影響,被淘汰或是死亡,但有極少數會使物種增強適應性。大自然很奇妙不是嗎?」帝堂秋扭頭看下屋子外面。他說這番話時,神態異常的警惕。
  魚悅呆立了一會,帶著困惑問:「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我覺得這是好事啊?為什麼你的神態和舉止都告訴我,這件事情比我想像的複雜得多?」
  帝堂秋煩躁的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很久之後他終於抬頭,帶著一絲無法形容的艱澀的語調:「魚悅先生,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明燦燦小姐都不可以活著,對於樂醫來說她是一個比實驗獸還可怕的存在,我的意思你明白嗎?我考慮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還是錯,但是,我想,即使這個城市消失了,明燦燦小姐,她應該活下去,不單純的是因為她是誰的朋友,說實話,我覺得,對,我覺得,老天爺是公平的,也許這個城市真的會消失,但是,明燦燦小姐好像是一份禮物,一份希望的禮物,我希望她能活下去。雖然這違背了我做人的原則。做這樣對自己有害無益的事情?我自己都覺得奇怪。也許……也許違背自己意願的時候太多了吧。」
  明燦燦的基因產生了何種突變,這不是魚悅所關心的問題,他也不懂,可是從帝堂秋的語氣裡魚悅能想像得出這有多嚴重,就連他自己的內心都是疑惑的,雖然在家裡飽受不公平的對待,可是他所接觸的世界,樂醫這個職業對他,對他們的意義是非凡的……魚悅突然胡思亂想起來,如果,如果這個世界沒有樂醫,世界……會是什麼樣子的。
  也許,魚悅突然想到立交橋下那位賣彩虹拖鞋的賣唱者,如果這個世界沒有樂醫,沒有暴虐症,那麼樂醫不外乎就是橋墩下的一位普通賣唱者,或者演奏者而已,就是這樣。
  「所有知道這件事情的人都死亡了,所有的血液樣本我都銷毀了,後天當這個城市消失,我們也會消失,那麼燦燦就更加安全了。」帝堂秋開口,他剛才一直在觀察著魚悅的表情,令他失望的是,魚悅最後甚至露出一味無法分析的笑容。於是,帝堂秋很失望。
  「……謝謝,你準備怎麼……我的意思是,不管這裡消失不消失,燦燦都離開這裡為好,最後從此消失,隱姓埋名。」魚悅點頭。
  「我在海邊有條小艇,你和燦燦小姐商量下,下午四點,它會離開,對了,你問下燦燦小姐,她願意為一個人生個孩子嗎?」顯然帝堂秋的思緒是煩亂的,說話有些顛三倒四。
  「我哪裡也不去,也不會為誰生個孩子。」明燦燦突然從門的一邊走了出來,她雙目通紅,身體有些發抖,她害怕極了,一些事情就發生在自己身上,可是她不明白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這件事情非常可怕就是了。鎯頭也悄悄從一邊閃出來,從帝堂秋進屋,他就和燦燦覺得這個人的到來不會給大家帶來任何好的消息,叫他們猜對了。果然……是非常不美好的消息,也許……是好的,但是,出於對家人的考慮,他們寧願這種所謂的突變不發生。
  「你必須走。至於孩子……生不生的,隨便你。」魚悅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鎯頭和燦燦有些震驚地看著他。
  「世界上,許多事情不是以自己的意志為轉移的,它發生了,很不幸地發生在你身上,那麼,燦燦小姐,你就沒權利剝奪人類這份最後的期望,你必須走,離開這裡,去找一個安全的城市,去找一個你愛的人,去為這個世界帶來一份希望,我不懂它是不是禮物,可是,燦燦小姐,我或者你,都沒權利確定你的死亡或者命運了,從這一刻開始。」
  帝堂秋看著渾身發抖的明燦燦,是啊,帝堂秋先生從來就是一個目的明確的人,即使在人生的最後兩天,他都為自己算計好了退路。為明燦燦提供的精子是他帝堂秋的,也許,他真的要死了,無法改變這個事實,可是,他希望生命可以延續下去,他的後代能夠成為人類最後的期望,多麼有趣的事情,是啊,很有趣。
  「燦燦小姐,這裡有一張卡,還有一個電話,出去後,你可以得到一筆足夠你揮霍一輩子的錢,這個電話是一位元醫生的,你要相信他,當然你可以不打這個電話,也可以自己去找一個你喜歡的男人生孩子,但是我向你保證,這位醫生會為你提供一份基因最完美的精子。這樣你才能擁有一個十全十美的孩子對嗎?相信我,這是一份禮物,一份最好的禮物。」
  帝堂秋把一張卡還有一個紙條放進明燦燦的手裡,明燦燦掙紮了兩下,但是顯然,帝堂秋比她執著。
  「那麼我告辭了。」帝堂秋夾著香煙,轉身欲走。
  「帝堂秋。」魚悅叫住他。
  「還有……事?」帝堂秋看著魚悅。
  「不管如何,謝謝你,最起碼,你保護了我的家人,雖然是以這樣的方式。」魚悅道謝。是啊,如果明燦燦的事情說出去,燦燦絕對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任何樂醫都不允許她活下去。
  「哦。」帝堂秋點點頭。
  「還有,我這個人,不喜歡欠人情,尤其是你們這些人的,所以,作為交換,你們的命,這個城市的命運,我會幫你們延續,這是我的報答,我魚悅的禮物。」魚悅驕傲地抬頭看著帝堂秋。

  第七十八章:弱點

  這是一個人類的頭蓋骨,不是模型,我們無法從頭蓋骨的現下的形態去分析它是屬於男人還是女人的,魚悅是從醫院的一間實驗室裡找到它,並攜帶著它來到六國酒店。
  此刻天色傍晚,鎯頭坐在魚悅的身邊,玩弄著一把形狀奇怪的刀具,那把砍刀細長,寬最多兩釐米,但是長度約有半米長,它的顏色呈現耀眼的銀白,鎯頭舞動它的時候,它發著陰森的寒光。
  「咖啡,我煮的。」帝堂秋端著幾杯咖啡來到他們面前。
  鎯頭把刀具放到一邊,端起熱乎乎的咖啡喝了一口,撇嘴:「好難喝。」
  「我覺得還是不錯的,真的。」帝堂秋笑笑,端起另外一杯喝了口,很熟稔的樣子坐在他們身邊。
  「燦燦呢?」帝堂秋假裝不經意地問。
  一直仔細觀察頭蓋骨樣子的魚悅抬頭和鎯頭對視。
  「她走了。」鎯頭回答。
  「這樣啊,挺好,最起碼,我已經沒有機會反悔了。」帝堂秋笑嘻嘻地放鬆在座位上,一點也沒有什麼形象。
  酒店的一層是安靜的,甚至這裡瀰漫著一種特殊的,死亡的腐臭味道。幾個小時前,幾個暴虐症患者衝到這裡,被樂醫毫不客氣地絞殺了,小店市沒有那麼大的冷庫存放三度焦躁症患者,再說,今天死和明天死還有區別嗎?
  魚悅把頭蓋骨翻個,從下顎的位置仔細觀察著,他的手就像撫摸一件藝術品一般地撫摸著它的軟顱、咽顱和膜顱。
  「你們說,哪個地方是最柔軟的?」魚悅突然開口問。
  鎯頭看著那個頭骨下顎的空擋說:「下顎吧,最起碼人類是這樣的。」
  魚悅沉吟,繼續反覆地看著,帝堂秋側目:「那個東西差不多,不過它這裡一向被保護得非常嚴密,除非你和它零距離接觸,而且它允許你觸摸它的下顎,很明顯,它是實驗獸,不是你們圈養的貓咪。」
  魚悅把那個頭蓋骨小心地放在桌子中間,在咖啡涼透之前,他也需要一些熱的東西。
  猶如愜意的夏日午後,人們從繁忙的工作中掙脫出來,在大街的一處拐角,他們相聚在一起下午茶。魚悅和帝堂秋還有鎯頭就保持了這樣的形態。
  「它在母體的時候,它的母親每天都在撫摸著它,對它不停的重複她愛它,希望它健康地出生。」帝堂秋突然對著那個頭蓋骨說著奇怪的話。
  「接著,它出生了,人們圍繞著它說著祝福的話,仔細地觀察它是長得像爸爸還是像媽媽。」鎯頭喝了一口咖啡介面。
  「它的父親希望它能繼承家業,可惜它沒這個天分。」魚悅難得地加入了這種冷笑裡。
  帝堂秋奇怪的看了魚悅一眼,接著繼續他的幻想話題:「接著它上學了,學習還不錯,它的理想是可以成為電視裡拯救星球的大英雄。」
  「接著,慢慢長大,早戀、打架、離家出走,人生無數的第一次擦肩而過,它有野心,但是唯獨忘記了最初的夢想,比如拯救這個星球。」鎯頭接話。
  「接著它死了,觸覺,思維,感官全部消失,成為標本,它也許在生前絕對無法想到,死後的它會成為真正的大英雄。我在它身上找到了拯救這個城市的最後契機。」魚悅笑了下。
  「看樣子,我們應該為它幹一杯,為我們的英雄。」鎯頭突然建議。
  「嗯,為英雄。」魚悅笑了下。
  三隻咖啡杯連同一個頭蓋骨輕輕撞擊了一下,接著……一飲而盡。
  魚悅慢慢站起來:「我離開一會。」
  「哦,快去快回。」鎯頭再次拿起那把奇怪的武器擦拭,他要想辦法驅使它更加鋒利。
  「好的,我陪我們的英雄再喝一杯。」帝堂秋舉下杯子。
  魚悅輕輕按動電梯的樓層按鍵,九層是隨伯祿他們休息的樓層,再按動之前,他很短暫地猶豫了一下,但是還是按了。
  站在電梯裡,魚悅的腦海不停地在翻頁,小院子,四色花,父親的耳光,奶奶冰冷的目光,母親的小心翼翼。恨嗎?他覺得自己是不恨的,最起碼以前是這樣認為的。可是,為什麼要這麼努力,為什麼要不停掙扎?曾經無數次的幻想被那個人擁抱著,就像擁抱哥哥一般,充滿驕傲地對別人說:「這!是我的兒子。」
  電梯緩緩地停下,魚悅站在電梯口,猶豫著,他的手觸摸在按鍵上,猶豫著……
  假如死亡來臨,假如它來臨了,假如真的來臨了,是否有遺憾?
  魚悅在掙紮著,有的,怎麼能沒有呢?
  終於,魚悅邁出電梯,腳輕輕踏在樓層地毯上,隨著身後電梯門緩緩關閉,他輕輕地嘆息了下。
  酒店的九層,聚集了很多隨家的樂醫,這些人表情麻木,當魚悅從電梯裡出來,人們驚訝地看著這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魚悅慢慢向前走著,人們閃到兩邊,為他讓出一條道路。
  假如明天,我要死了,假如我真的死了,我有什麼遺憾?
  這樣的想法籠罩在魚悅的腦海當中,不停地反覆問著他自己。
  「假如明天我要死了,我有什麼遺憾?沒有見到月光,約定了的,不該丟棄下哥哥,我該對他說對不起的,我愛他們,他們可知道,因為他們是我最重要的人,假如明天我要死了,我有什麼遺憾,我的脊樑筆直卻沒有力量,我來到這裡,到底……要尋求什麼?」
  魚悅的腳步停在隨伯祿他們的房間門口,他緩緩地伸出手,輕輕地敲擊了一下房門。
  「……是您?魚先生?」隨知暖打開房門,卻看到了一個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我來,我來做一件事情。」魚悅衝她笑笑,伸出手摸了下她的頭頂。
  屋子裡,隨家三父子還有隨知閒都在座,雖然無能為力,但是最後的時間,這家人期盼可以聚集在一起迎接最後的時間。當魚悅走近房間,這幾人都很詫異地站了起來。
  魚悅緩緩地,有條不紊地走到隨景深的面前,現在,他長得很高,比隨景深要高上半頭。魚悅嚥下吐沫,張張嘴巴:「我……希望,希望您可以擁抱我一下。」
  屋子裡的人驚訝地互相看著,發生了什麼事情?
  魚悅笑了下,顯然,他的要求嚇到他們了,他澀澀地笑了下:「相信我,我沒有惡意,我只想得到一個父親一般的擁抱。這樣就是死了,也許我的遺憾會少一些。」
  隨景深呆了下:「當然……好吧,孩子。」
  隨景深伸出手擁抱了一下魚悅,魚悅沒有動,他閉著眼睛,努力地感受著,在這之前他幻想過無數次,最起碼,在童年的時候幾乎每天他都在幻想著,幻想著得到一個這樣的奢侈的擁抱。他感受著,努力感受,期盼這樣的感覺能深深地鑲嵌進他的骨髓,他的靈魂。
  隨景深緩緩地放開魚悅,魚悅嘆息了下,衝他微笑:「謝謝。」
  他看下周圍驚訝的人們,他環視了一群,他始終在笑著……
  魚悅來到門口,站在隨知暖的面前,再次撫摸她的頭頂:「要快樂地過完你的人生,假如你不快樂,就想下這個城市的經歷,這樣你會覺得生命不易,應當珍惜。」
  魚悅說完伸手從袍子的口袋摸出一個畫得非常精緻的陶塤。
  「只是小玩意,別嫌棄,知暖是最可愛的女孩子,我祝你幸福。」魚悅把陶塤放到隨知暖的手心。
  隨知暖遲疑地接過陶塤,那個陶塤很小,很精巧,上面沒有一貫的人魚圖畫,綠色的草坪上,一個快樂的女孩,坐在鞦韆上,兩個少年開心地推著鞦韆。
  魚悅慢慢向前走著,他的身後隨知暖追出房間,隨景深、隨景緻、隨伯祿、隨知閒也跟隨其後。
  「魚家哥哥,你說,我們會活下去嗎?」隨知暖抱著陶塤,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大聲問。
  魚悅緩緩回身,伸出手豎立起大拇指,他用大拇指指下自己:「會的,因為有我在。」
  火焰中,烈火燃燒的水琴赫然顯現,沒有什麼可以遮掩的。是的,沒有什麼值得遮掩的了。
  電梯門緩緩的關閉了,隨景深突然仰天長嘯:「不!不會……我不相信!」
  他向前跑,隨伯祿一把抓住他:「你要,去哪裡?景深?」
  隨景深指著樓梯的方向:「爸,你看到了嗎?你看到嗎?」
  「看到了。」隨伯祿掙紮著,艱難地說出那個答案。
  「他……他是,他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您看到了嗎?他是我的吱吱,我丟了的吱吱!」隨景深大叫著,掙紮著。
  「即使,是,他是吱吱又如何?」隨伯祿反問。
  「我已經把他丟了一次,爸,我……」隨景深張張嘴巴,突然想到什麼,是啊,即使他是吱吱又如何?此時此刻還有什麼其他意義嗎?
  「我們樂醫,從出生就背負著不該承擔的東西,即使這樣我們依舊是個人,我們也會犯錯,有些錯,我們能改過,有些發生了,就再也無法改過,不管他是誰,他是個樂醫,他此刻要去做他應該做的事情,不管他是你的什麼,你都不能再去幹擾他。」隨伯祿看著兒子幾欲崩潰的樣子勸說。
  隨景深掙紮了幾下,終於放棄,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人們一團霧水的看著他,看著一向冷面無情的男人失態的嚎啕大哭。他的嘴巴絮絮叨叨地嘮叨:「剛才……我沒有好好抱抱他,我沒有好好抱抱他……」
  隨景深哭了一會,突然站起來,他抓住女兒的手:「知暖,快去……去抱抱你的哥哥,快去啊!」
  隨知暖猶豫地看下四周,突然好像明白了什麼一般轉身向外跑。
  「不許去!」隨伯祿大喊了一句,隨知暖的腳步停了下來。她回頭看下爺爺還有父親,接著回身緊緊抱著那個陶塤快步向外跑去。
  魚悅笑眯眯地走到大廳,許多人已經聚集在那裡,當他從電梯走出,人們輕輕讓開道路,沒有人說話,大家默默地看著他穿越人群來到鎯頭面前。
  鎯頭站起來,伸伸懶腰,他抓起桌子上的一瓶不知道誰送來的酒遞給魚悅:「小店市,最後的美酒。」
  「要一起喝嗎?」魚悅接過酒瓶看了下商標。
  「不了,醫生叫我戒酒。」鎯頭抓起桌子上的利刃挎在腰帶上。
  魚悅打開蓋子,仰頭咕咚!咕咚!一氣喝完……順手把空瓶子往牆壁上一丟,酒瓶撞擊在堅硬的牆壁上應聲而碎,殘餘的紅酒液體猶如鮮血慢慢地流淌下來。
  「走了!」魚悅招呼。
  鎯頭笑眯眯地點頭,接著,那兩個人一起慢慢走出了小店市的最後堡壘,六國酒店外,小店市的最後活下來的人們聚在外面,不約而同地。
  夕陽下,長長的兩道身影慢慢走著。
  「哥!哥哥……!」一聲少女的,撕心裂肺的呼喚發自他們身後,隨知暖掙紮著,帝堂秋緊緊擁抱著她,在這個時候,什麼人都不能阻攔英雄的腳步,時間不允許,感情上更加不能為那個人增添負擔。
  「哥!!!!!!!!」隨知暖大叫著,期盼哥哥可以回頭看她一眼。
  「那是我的妹妹。」
  「是啊。」
  「她很漂亮對嗎?」
  「嗯!非常漂亮。」
  「她會健康地走完她的一生。」
  「絕對會。」
  「那是我的妹妹。」
  「我看到了。」
  「其實,我該好好地抱抱她。」
  「為什麼,不回去抱一下她呢?我可以等你。」
  「……抱了,心!會增加負擔。」
  「如果你想,我可以等你。」
  「……不了……」
  「那是我的妹妹。」
  「是,她非常漂亮,會有許多人追求她,她會健康快樂地過完一生,這一切都是因為,她有個如此熱愛生命,熱愛生活的善良的哥哥……」

  第七十九章:魅惑全城

  這是一個氣壓很低的日子,天氣預報說,今天的溫度大約15到27度,從早上開始這種沉悶的氣壓就籠罩在小店市上空,要下雨了,海面那邊吹來的風帶來這樣的資訊。
  魚悅看下遙遠的海岸,他站在很高的地方,久久凝視那邊。
  「站那麼高,摔壞了,我不送你去醫院。」鎯頭揚手招呼。
  魚悅蹦下來,站到他的面前,他們互相看著。
  「我們認識的時間好像並不長。」魚悅這樣說。
  鎯頭笑了下,很隨意地伸手摘去魚悅肩膀上被風吹來的枯葉。
  這裡是,小店市的最大的廣場,以前每天下午五點,廣場中間的音樂噴泉會伴隨的美妙的音樂噴射很久。廣場那邊的草坪上,許多父母帶著孩子和家人會在那裡餵白色的和平鴿。廣場的小販會在傍晚販賣彩色的棉花糖,或者彩色的氣球,這裡曾經是表現幸福的一個角落。
  「多麼柔軟的風啊。」鎯頭迎著風讚嘆。
  魚悅沒有回答鎯頭的話,他徑直走到早就擺放在這裡的水琴前面,他輕輕撫摸著那一排排屬於月光髮絲做成的琴絃,手指過處,音聲由低到高。
  「準備好了嗎?」魚悅問鎯頭。
  鎯頭從一邊的口袋裡拿出一對耳塞,他看著那對耳塞,猶豫了下:「小老闆,擁抱一下吧。」他這樣說。
  夕陽下,兩個身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鎯頭輕輕在魚悅的耳朵邊說:「我一生總是在懊悔,有許多無法挽回的事情發生了,唯獨,唯獨認識你,我從未懊悔過。很高興,很幸運,認識了你。」
  「我也是。」魚悅回答。
  逐漸陰暗的天空,並不醜陋,最後一抹陽光掙紮著放射光芒,它沒有昨天的熾熱此刻簡單純淨。它從烏雲中射來最後的溫暖,那種溫暖浸透人心。
  魚悅一隻手扶著水琴,猶如一位演奏家一般,衝著四周優雅鞠躬,廣場四周竄天的楊樹被風吹拂得樹葉嘩啦啦作響,猶如成千上萬的掌聲響成一片。
  「真是遺憾,不能聽你的演奏,可以告訴我,是一首什麼曲子嗎?它的名?」鎯頭仰頭問魚悅。
  「沒有,沒有名字,這……這是一支給這個世界愛的曲。」魚悅回答。
  「是嗎?」鎯頭笑了下,用耳塞阻隔了最後的聲音。
  魚悅緩緩坐下,沒有遮蓋的燃燒著火焰的水琴之手撥響一個琴絃……
  廣場不遠處的大樓頂,方真也在仰頭看著天空,他伸出手,想觸摸天空,但天空是遙不可及的,他只好靜靜的觀望。一陣由遠而近的音樂緩緩響起,那種由淺而深帶不去的寂寞,緩慢地,緩慢地傳了過來……這是一支什麼樣子的曲子?在方真過去的日子裡,他從未聽過,它近似魅惑,卻又像一支單純的童謠,它是如此純粹,如此動聽,那種寂寞……寂寞得心都要碎了啊……可是當心欲碎之前,按捺不住的幸福卻從世界的每個角落緩緩滲透出來。
  方真站在樓頂,看著遠處的那個身影,那個全心全意演奏的身影。
  他……是誰?
  「方舟,叫大家把耳朵堵起來。」方真突然回頭大聲說。
  此刻,樓頂的一干下屬,神情已經完全迷亂,他們都盤膝坐在那裡,臉色痴迷,思覺已經逃脫了這個現實世界。
  方真嘆息了下,繞過身邊那個藍色的手提冰箱,他撕破衣服,把布條捲成一團塞進方舟的耳朵,方舟依舊一臉困惑,他只好狠狠地打他耳光,直到打得他口鼻出血,終於恢復了神智。
  「我……這是怎麼了?」方舟擦拭了下嘴角的鮮血,看著面前方真的嘴巴一張一合,他什麼也聽不到。
  「是魅惑,那個人在魅惑全城,不,他在魅惑整個的世界。」方真這樣回答。
  春天,冰雪消融,綠芽從雪地裡艱難的伸出生命之色,這是魚悅要說的,夏日的水塘邊,蘆葦被風搖動,它任性地挺拔著,流逝的光陰告訴我們,總有我們無法忘記的事情……
  這是魚悅要說的,想要告訴這個世界的……
  我們都有純真的年代啊,在春天,生命激情的蕩漾青春,在熾熱的夏季我們揮汗奮鬥著,當秋天來臨金黃色帶給我們結果,好的結果或者壞的結果,當冬天來臨,我們躺在溫暖的壁爐邊,木材在燒燒,它們劈啪作響,我們反思,我們的人生可有遺憾,一種又一種的聲音陪伴我們一路走來,要謝謝它們,謝謝它們如影隨形……
  這是魚悅的音樂,魚悅的魅惑之音……
  那隻實驗獸又來了,如約而至,魚悅看著它,他們眼神交流,沒有任何敵意。實驗獸的腳步慢慢地走在廣場的水泥地上,它越來越近,它喜歡這樣的聲音,這些聲音這幾天一直伴隨著它,它告訴它,即使沒有親人在身邊,你也不是寂寞的,即使只有你一個人,你還是溫暖的。
  實驗獸慢慢走到魚悅不遠處臥下,它專注地聽著,忘記一切悲傷……
  水琴撥開一切堅強,空靈美妙的聲音一波又一波地傳來,溫暖的屬於月光的藍色髮絲在根根吟唱著,樂聲從遙遠的天空傳來,它忽而把你帶入天空,忽而把你帶入美麗的海洋,它是如此俏皮,猶如鄰居家的可愛頑童,又如睿智長者,這個城市跟隨著魚悅的音樂在飛翔,穿越海洋來到大峽谷,它來到平原,你看到萬馬奔騰,流暢的音符閃爍著生命的光環……
  一個小時過去了……
  魚悅在演奏著。
  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四個小時……魚悅一直在演奏著。全情演出,不惜餘力……
  氣壓依舊持續的低沉著,但是雨水被音樂魅惑久久不願意下來……
  魚悅忘記了自己是魚悅,他的眼神看著遠方,他好像又來到那個岩石上,他凝望,思緒在飛揚著,編制著,幻想著,遠處一艘又一艘的海船鳴著笛兒,在偶爾不經意見,它們可曾見過那個人,約定好了的,當尋找到可以變成人類的方法,就來接自己的。這麼久了,月光,你可好?你可安全?你可思唸著我……
  我啊,我很好啊,在這個城市,我活得很幸福,獲得了許多意想不到的幸福啊,真想和你分享,分享著一切的美妙,只有你,只有你……
  夜色的精靈,閃著透明的羽翼,慢慢飄飛,它帶走了今夜看不到的星星,這已然被魅惑的城市啊,也許我會死去,也許我會死亡,但是,不要害怕,送你一份禮物,我這一條海洋裡暢遊的魚兒,告訴你們美好的音符。
  世界很大,人很多,每天都在發生著很多故事,這些故事猶如絢麗斑斕的夢兒啊,忘記了?別怕,在我魅惑的音聲中,假如得到救贖當然是好的,假如沒有,就由我的音符為你們帶來一場昂長的甜美的夢鄉,我們在睡夢中慢慢走向死亡……
  整整一夜過去了,天色漸漸大亮,小店市沒有回答今日的陽光,全城依舊在魅惑當中……此刻,距離小店市覆滅,還有十四個小時。
  鎯頭很緊張地撫摸著那柄兇器,兇器寒冷的鋼鐵已經被他內心的焦躁和熾熱澆灌得有了溫度,他每一個小時向前走一步,十個小時過去了,他一共走了十步。在這裡他已經能感受到了實驗獸那熾熱的呼吸。
  實驗獸迷茫地看著逐漸接近的鎯頭,沒有攻擊,它已然被魅惑,或者逐漸被魅惑,或者他壓根懶得管這個渺小的人類。
  方真和方舟也在接近,逐漸地接近,方舟幾次想衝出去,方真都拉住了他,時候未到……還未到……當那個人攻擊之後,才是他們真正攻擊的時候,方真從來都是最冷靜的指揮者。
  從來沒有一首像這樣的歌,它的旋律如此美妙,如此乾淨,它單純美好得不像這個世界上應該有的東西,微風是雙手,世界是琴絃,若即若離的情感,若即若離的溫暖,音樂連貫著,連接著……
  「吼!!!!!!!!!!!」
  「吼!!!!!!!!!!!!!!!」
  巨大的悲鳴,穿透一切,琴絃突然斷裂,魚悅從自己的節奏裡清醒,他何嘗不是被魅惑的那個,猶如被重拳撞擊了心肺,他覺得五臟都撕扯著疼痛著,他慢慢蹲下緩緩抬頭……
  實驗獸的下巴插著那把利刃,利刃上的血槽嘩啦啦地放著血紅的鮮血,實驗獸的眼睛怒視著他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
  鎯頭倒在十幾米遠的一片草地上,生死未知。
  「我知道你怪我,但是,很抱歉,你不能活下去……」魚悅猛地蹦起來,用盡最後的力量,他在高空中使用了舞道旋飛……
  裸露在下顎的半米長的利器,終於完全的被魚悅踢進了實驗獸的腦袋裡,從下至上,這個世界沒有東西是完美的,即使實驗獸也是一樣。
  它掙紮著,不甘願的掙扎,它不敢相信,它想問,為什麼?
  為什麼,我們不可以一起生存在,在這個美麗的世界……
  它倒下了,帶起大片的塵土,最後的氣息在它的肚子忽上忽下地急促喘息著,魚悅也在喘氣,如今他力氣用盡,但是,可以說,他是成功的,不管是實驗獸或者是他此刻都是不堪一擊的。
  「結束……了嗎?」魚悅喘息著問自己,有些不敢相信。
  「並沒有!」有人在魚悅的耳邊說著這三個字,這人的聲音很熟悉,甚至他的味道都是熟悉的。
  魚悅緩緩低下頭,一把閃著寒光掛著鮮血的利刃穿胸而過,就像實驗獸的最後掙扎,魚悅也緩緩倒了下去。
  「真遺憾,你是我見到的最厲害,最完美無缺的樂者,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真是遺憾。」方真遺憾地拔出匕首,跨過這個他認為很優秀的樂醫緩緩走到實驗獸面前。
  方真的眼睛看著實驗獸,實驗獸的雙目並沒有閉合起來,它怒視他:「嘿,別怕,你不會死,你會以另外一種形態生存下去。相信我,那將是一個全新的樣子,你會喜歡的……」
  音樂終於停頓,天空按捺不住了,積壓了一整夜的雨水終於嘩啦啦地流瀉下來。
  方舟舉起特殊的鋸子,要為實驗獸開顱,方真拿起一個注射器,他也會從實驗獸最柔軟的地方為這個大傢伙打一針,打一種溶血針,這樣,實驗獸的血液在一個小時之內不會凝固有利於移植。
  一切都猶如計畫一般,有條不紊的進行,包括這場大雨都會是湮滅證據的好東西。
  這個時候,廣場的那邊,一聲久違的,帶著嗚咽的聲音慢慢傳來。
  「哥……是你嗎?」
  方真手裡的注射器顫抖了一下,他緩緩回頭,大雨瓢潑中,一張蒼白純潔的臉,帶著一絲苦笑看著他,那張臉上因為虛弱不堪而再也無法遮蓋的紅痣,在雨水的沖刷下鮮豔如血……

  第八十章:雨後

  如果還能哭的出來,
  說明還不夠哀傷……
  「不……」方真的緊緊的摟著魚悅,他的一隻手放置在他的胸口,他企圖阻擋他親手鑄出的傷痕裡流出的血。
  「哥……能看到你,多麼幸運……以為再也,再也看不到哥了……」魚悅掙紮著伸手想為哥哥抹去臉上的雨水,他想再看清楚一些。可惜一晝夜的演奏,他的胳膊已經完全的失去了知覺,於是……只好無奈的看著那些雨水滑落。
  「不……」方真掙紮著,已經不知道怎麼才能表達出內心的感受。只是在嘴裡不停的說著不……
  「不怪你啊……哥,你並不知道是我對嗎……哥哥的懷抱……還是……如此的溫暖,我……一定是做了好事了,一定是……不然怎麼能看到哥哥呢,如果還能看到他,即使死了,也開心了,真是遺憾呢……」魚悅是開心的,他笑著。
  「不……」方真仰天大喊,瓢潑大雨澆灌在他的臉上,沖刷著,沖刷著。
  方舟呆立著,無言以對,老天爺開了個大大的玩笑,他認為是這樣的,他茫然四顧,遠處,環奉和阿綠被雨水淋了個清醒,他們奔跑過來,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了,環奉從已經不知作何反應的方舟手裡奪過鋸子,阿綠和助手們打開遮蓋雨水的布,摘去實驗獸大腦的手術再次進行了下去。
  雨水澆灌在方真的臉上,雨水代替了淚水,整個城市為自己哭泣著。
  「你並不知道……是我……對嗎?」魚悅視線模糊,他依舊勸阻著。
  「不……不……」方真拚命搖頭,他吻著弟弟的額頭,他搓著他冰涼的臉頰試圖叫他熱起來,他托著他血淋淋的身體來到一處遮蓋物下,他四處看著,帶著求救的目光,這是我的弟弟,全世界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我卻親手殺了他。
  那把染血的匕首,被丟在附近,方真搖晃著站起來,他想拿起它殺死自己,除了這樣,他想不出更好的解決辦法,他掙紮著,可惜那雙早就失去知覺的手卻抓的那麼有力,他無法掙脫……
  「哥……一起……回家吧,看四色花,在春天到來之前,哥……一起……回家。」魚悅的思緒開始模糊,音調回歸童年。
  「好……一起回家,回家……看四色花,看吧,春天要來了呢,吱吱,不要睡,不許睡。」方真胡言亂語,抱著魚悅要離開。
  方舟默默的走到方真和魚悅身邊,他伸手狠狠擊打了毫無防備的方真的腦幹。方真回頭看著他,一臉不甘的緩緩閉起眼睛。
  方舟默默的蹲下,摸下魚悅那張臉,他脫去外衣,從裡面襯衣的邊角撕下幾條長長的布條,他把那些布條連接成長帶子,他半扶起魚悅一圈一圈的幫他裹著流血不止的傷口,一邊綁一邊說:
  「你要活下去,活下去……如果你死了,這個人也無法活下去,所以,睜開眼睛(他拍打魚悅的臉頰),努力的為了這個人,這個可憐的人活下去。」
  原本逐漸放大的瞳孔突然有了精神,魚悅已經無法說出任何的話來了,但是他的眼神卻分外的堅強,是的,如果他死了,哥哥會一輩子懊悔,不!他會殺死自己。他要活下去……
  方舟把布條裹好,抱著魚悅來到雨水刷不到的地方:「什麼也不要說,如果你能活下去,千萬不要說他的下落,如果你想他平安的話。」他捏著著魚悅的下巴大聲喊著,也不管他聽進去了沒有,他說完彎腰抱起方真想離開,可是卻發現他帶不走他。
  那兄弟兩人的手,緊緊地的,緊緊的握在一起,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也無法分隔開他們。
  方舟無奈的彎腰,一根指頭一根指頭的用力的掰著,可是……他分不開他們……
  「如果你想他活下去,如果你想保護他,就必須放開手,如果你還抓著他,他會比你先死去……」方舟看著那雙倔強的眼睛哀求。遠處有人群的吵雜聲正在接近,他們必須離開了……
  手指無力的慢慢的,慢慢的鬆開,魚悅的嘴巴一張一合的,方舟貼過耳朵。
  大雨嘩啦啦的下著,魚悅用盡全力:「告訴哥哥,等著我,我去接他……去接他……」
  世界寧靜了,魚悅什麼也無法聽到,他靠著牆壁,看著遠方,後來,他看到實驗獸的屍體爆炸了,碎片四分五裂,那個人,帶走了哥哥,他想拉住他。可是……他什麼也做不到……
  雨水下的好大啊,地上彙集了許多條乾淨的河流,那些河流彙集在一起流向大海……
  再後來……他看到了奔跑中的隨景深……奔跑中的帝堂秋……奔跑中的妹妹……
  再後來……好像再次回到了……大海……在湛藍的海水中……他又成了一條自由自在的小魚……
  雨還在下!
  這是一個大雨連綿的天氣,天氣預報說,這只是一場普通的過雲雨,可是,為什麼它會下的如此委屈和不甘,吳嵐三軍聯合總部發言人,以及吳嵐樂醫國家仲裁所發言人於今日下午六點四十分宣佈,吳嵐警報解除,在平安度過一個月觀察期之後,小店市將會全面解封。
  小店市中心醫院,兩台手術緊張的進行中,人們守候在此處,關於那個所謂的全面解封的好消息,沒有人去關注它,誰會去關注它呢?
  海面下,方舟緊緊的握著方真的手,他不知道這個人清醒後,會怎麼對待他,可是他不後悔,他確定這個世界也沒有力量把自己和面前這個人分開,長風需要這個人,他……比長風還重要……他是自己唯一的執念,他是他的原罪。
  環奉和阿綠帶著工作人員在做一台手術,昏迷的小豆心臟在堅強的跳動著,顯示器上,它的跳動是如此有力,實驗獸受傷的大腦被切割去三分之二。阿綠小心的捧著那個腦體看著環奉:「我們……可以活下去了,對嗎?」
  「是……」環奉這樣回答。
  誰也阻止不了此刻的罪惡,誰也無法驅散海底起伏的黑色激流……
  世界還在嘩啦啦的響著,雨水沖刷著,屬於小店市的悲哀命運將會伴隨著這場雨水成為過去……也許……
  「他們挽救了我們對嗎?他們是英雄對嗎?」一位年齡不大的樂醫看著手術室的燈光說。
  「誰會稀罕做這樣的英雄。」不知道誰說了一句。大難不死的人們各有感慨。
  一架軍用飛機緩緩停泊在醫院的草坪上,它帶來了吳嵐最強的外科救護小組。那些一直在週邊的人們總算是捨得進來了。是不是太遲了……
  「抱歉,我們來晚了,我帶來……帶來了這個國家最好的醫生。」一位元經常在電視裡出現的皇室成員信誓旦旦的指著那些救援人員對隨景深說。
  隨景深沒有看他,他懶得看這個人,他唯一擔心的是手術中的那兩個孩子,他祈禱著,請上天給他個機會,如果可以,他拿自己的生命去換也是可以的。他不祈求原諒,如果那個孩子可以活下來,即使恨他一輩子都是可以的。
  手術仍然在進行著,那盞亮著的燈光告訴他們,時間還很漫長,那裡面的人心臟還在頑強的跳動著。
  一個又一個完整的,不差分毫的小時過去。
  終於燈熄滅了……人們緊張的站起,聚攏過去,為魚悅做手術的那些醫生慢慢走出來,他們看下外面這些焦急的人,很想為自己辯解一下,的確,他們真的盡力了,但是,生命是奇妙的東西,它脆弱無比……
  知暖失聲痛哭,緊緊握著那個陶塤,那是哥哥唯一留下的東西。如果那個人死去,這個小小陶塤,會成為唯一的可憐的記憶。
  奉游兒一拳打在牆壁上,滿手鮮血卻不知道疼……
  田葛面無表情的看著牆壁上的血點,大腦麻木的無法思考,不該這樣的,誰做的這樣的事情。為什麼會這樣?
  「我……不相信,那樣的人,會這樣死去。」帝堂秋喃喃的說,他不相信。所有的人都不相信。
  醫院的門緩緩的被推開,當大門推開的剎那,那天突然晴朗了,就像一把鋒利的剪刀,剪斷了雨水一般……一道燦爛的陽光頑強的從烏雲後照射在大地上,顏色是溫暖的光之色。
  他慢慢的走著,人群閃到兩邊,他的存在感如此強烈,誰也無法忽略他,即使在這個悲傷的時刻……
  他很美,美麗的就如毫無瑕疵的月色,他的頭髮很長,是碧藍碧藍的最華美的藍寶石一般的顏色,它自然地曲捲著掛著雨水滴答著在地面拖出長長的水漬。
  他很美,猶如海裡的精靈一般,沒有人能不看他,沒有人能抵擋住他藍色眼睛的魅惑……他的美麗令任何物種都自慚形穢。
  他穿著一件奇怪的袍子,袍子是白色的,已經濕了,緊緊地貼伏在他身上,顯然這個人的裡面什麼都沒穿。他有一雙非常漂亮的腳,腳踝的弧度很美,皮膚潔白。
  「你是誰?」帝堂秋站起來問他。
  「月光。」他這樣回答。
  「來做什麼?」帝堂秋遲疑了下問到。
  「我能救他……」月光笑了下,轉頭溫柔的看著燈光熄滅的方向。
  「我走了很遠的路,我和他一直有個夢想,假如可以,我們就在大海邊,蓋一所不大的房子,然後一生一世生活在一起,我來了,吱吱……我來接你。」
  月光喃喃的說著,腳步堅定的慢慢走近手術室,那扇門再次關閉了,接著,人們看到了來自手術室的七色光,那些光線如此耀眼美麗,那些色彩粒子在空氣裡快樂的漂浮著,接著匯成彩虹……
  烏雲被驅散,剎那間,海面那邊露出紅彤彤的雲色,一道不知道從那裡來的漂亮的彩虹跨越將要推倒的壩子,太陽的光芒就這樣肆無忌憚的照射進這個城市。不知道誰第一個跑了出來。接著有了第二個……
  人們相互扶持著,仰著期盼的頸子,陽光告訴他們,這一刻開始,你們可以繼續自在的呼吸,或者哭泣……
  「看,彩虹……很漂亮是嗎?」劫後餘生的一位孕婦摸著將要臨盆的肚子,她為那個小生命介紹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
  無數的白鴿,被人從壩子那邊放了出來,那些鴿子振翅高飛著,帶著無數的期盼,無數的願望,向著天邊自由的……那個屬於我們心的那個幸福的方向。

  第八十一章:生命綿延

  生命是連續不斷的死亡與復活。生命飛逝,肉體與靈魂象流水似的過去。歲月鐫刻在老去的樹身上。整個有形的世界都在消耗,更新。
  ——羅曼羅蘭
  那場事故就像一場夢,活下來的人都這麼想。海邊的小店市恢復了平靜,大戰後三個月,這個傷痕纍纍的都市再次敞開了它的大門。
  上天是公平的,雖然過去的旅遊熱點在短時間內再也無法恢復,可是小店市似乎成了探險家的樂園,中心區一些殘骸成了外來人口必去參觀之處,人們拿鮮花供奉那條傷逝的街區。對於遲來的關愛,小店市人保持著豁達的態度,不問,也不會去看。
  初春的清晨,海邊的小店市並沒有四色花開放,這裡四季長春。隨知暖穿著一件粉藍色的小套裙,紮著兩條羊角辮子,樸素得就像鄰家的小姑娘,她騎著一輛八成新的腳踏車,慢悠悠地在沿海路上溜躂。
  沒有人能看出來這位小姑娘是被人所崇敬的樂醫大人,但是大家都是微笑著看著她,甚至感謝她為個城市帶來一份隨意的清新。
  「大嬸,我要十斤魚乾。」隨知暖支好單車,還未進店甜甜的聲音就從店外傳了進來。
  魚幹店的小弟,臉色漲紅地從櫃檯下取出早就放好的魚幹,有些靦腆地悄悄看著隨知暖。
  是啊,正是青春朦朧的年齡,這樣乾淨溫暖的姑娘,在任何地方都會吸引少年們的眼球。
  從一個粉紅色的鑲嵌著小珍珠的貝殼錢包裡,隨手抓出幾張捲成一團的鈔票放在櫃檯上——隨知暖沒有什麼物價觀念,每次她都是叫魚幹小弟自己拿。
  「四個亞塔,謝謝惠顧。」
  「嗯。我還要買一些海苔。」
  「在右面那個櫃檯上,我去幫您拿。」
  「哦。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隨知暖站在櫃檯前,認真地看著那些海苔的成分說明書。這些吃的都是給月光買的,雖然她做不了什麼,可是她可以幫著跑跑腿,幫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即使這樣她也是滿足的。
  整整三十大包的海苔,賣魚幹的小弟一邊打包裝一邊悄悄地繼續窺視這位美人,賣魚幹的大嬸捂著嘴巴偷偷地笑著。
  「這些東西,吃多了會上火,而且給貓咪餵這麼昂貴的魚幹太可惜了,如果可以,我願意為您介紹一些好的牌子,要便宜得多……」天地良心,這位魚幹弟弟是好心。
  隨知暖尷尬地笑下,提起袋子小聲說:「不是貓咪吃的,是人吃的。」
  依舊是沿海路的常青綠樹,隨知暖仰頭看著樹葉縫隙裡透出來的無數道光芒,她深深地呼吸,呢噥說:「真是好氣啊。」
  少女騎著單車,車輪快速地旋轉,就像一陣清風一般,她吹進了小店市在沿海路盡頭的一家小型的療養院。從鋼鐵雕花欄杆向裡看去,這裡的風景真的很漂亮,大塊的草坪,精緻的花圃,高大的楠木,清澈的人工水池。但是假如你想走進去詳細窺視下這裡美妙的風景,一些穿著軍裝的大兵會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悄悄站出來,禮貌地勸阻你——這裡是軍事區謝絕參觀。
  知暖把單車還給門衛伯伯,提著兩隻並不輕的大袋子向裡走。她謝絕了工作人員的幫忙,只要和那個人有關係,她願意做任何事情,即使用她那雙珍貴的樂醫之手親自下廚切蔬菜,也是可以的。
  一艘滿載而歸的海船拉著長長的汽笛,隨知暖的目光很溫暖地落在草坪上的一個逗貓人的身上。
  這是一位青年,他坐在輪椅上,大約二十多歲的樣子,因為坐在那裡,我們看不到他的身高,可是陽光下的側臉,我們可以看到一副非常漂亮的風景畫,弧度恰好的耳朵,尖尖的下巴,睫毛長長的,眼神溫柔柔的,除了這些,他的笑容卻惡趣味了些。
  一隻黑白相間的混種小土貓趴伏在草坪上,貓兒的眼神專注地盯著青年,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挑戰聲,青年悄悄伸出打了石膏的腳,輕微地顫抖,貓兒一個激靈猛地躍起,那隻顫動的腳卻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圍腿的毛毯,貓兒不忿地咬著可憐的毛毯,眼神裡全是不甘。
  「鎯頭哥,你又欺負花花了。」少女的語調裡多少帶了一些嗔怪。那場大戰後,鎯頭昏迷了一個月才清醒,腦內的淤血,五根肋骨粉碎性斷裂,四肢斷了三個,所有的人都覺得他無法活下去,可是,三個月後,這人好好的在這裡欺負可憐的貓咪。這只從街邊撿來的可憐流浪貓,幾乎成了寂寞養傷的鎯頭的玩具。
  「這隻貓太笨了,以前家裡養的那隻,會開冰箱,這只什麼也不會。以後它大了可怎麼泡妞啊?」鎯頭尷尬地笑了兩聲,給自己找開脫理由。
  知暖笑了下,舉起海苔袋子:「吱吱哥哥呢?」
  鎯頭露出一些奇怪的表情,他看下療養院崖口的那個方向:「老地方。」
  知暖把袋子放到鎯頭腿上,推著他向那個方向走,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
  魚悅坐在輪椅上,他的傷勢並不輕,至今也無法長時間站立,不過他倒是並不在意。能和面前這個人在一起,是太美好的事情了。魚悅拿著一把梳子小心地梳理著面前的這把美麗之極的藍色長髮,他的語調低沉且溫柔:「過幾天,我們一起回小樓看看,好不好?」
  長髮的主人微微地點頭,眼神望著遙遠的海面若有所思。
  「哥。」隨知暖推著鎯頭慢慢來到他們面前。
  魚悅扭頭衝他們笑了下,繼續手裡的工作。他把頭髮輕輕地紮成一個簡單的三股子麻花辮,一些掉下來的頭髮,他放進隨身的個布包包裡。知暖很懂事地撿了一些白色的乾淨的石子遞給哥哥,魚悅把那些石子放進袋子紮好口,丟進了崖下的大海中。
  「好了。這樣就不會被亂七八糟的東西掛住頭髮了。」魚悅拍拍面前這人的肩膀。
  月光緩緩站起來,伸手抓過背後那條長長的辮子仔細研究,他總是跑得很快,於是他那長長的頭髮,不是掛到灌木上,就是纏繞在奇怪的傢俱上。他喜歡這條辮子。
  「我買了許多月光喜歡的小魚幹。海鹽最多的那種。」隨知暖抓起並不輕的袋子放到草坪上。
  月光非常難得賞了她個大大的笑容,空氣瞬間停止了,因為這個人的笑容。
  「知暖總是為他這麼費心。」魚悅客氣地道謝。
  隨知暖的臉色帶了一些不甘願的表情。這麼久了,哥哥的心還沒對她敞開,他的眼睛裡除了這個月光,還有這個到處使壞的鎯頭,再也容納不下任何人,即使對自己的親生妹妹他也客氣非常,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大戰後,魚悅被送到這家小小的療養院,所有的人都來勸解他、探望他,可是,他很冷淡地謝絕了一切的所謂的好意。他要做魚悅,他願意繼續在這裡生活,至於其他的,家族也好,父母也好,甚至傾童痛哭流涕的哀求,他都不看一眼。隨知暖有時候覺得這個哥哥真的狠心腸得很,可是他們又不能說什麼,畢竟,一場大難過去,能找到、能活下來都是萬幸的事情,大家怎麼再敢提過分的要求。
  月光抓著一個包裝袋,魚幹的香味早就被聞到了,可是,直到現在,他都學不會開包裝。於是,他拿著包裝袋使勁拍了幾下,密封的空氣被生生地擠壓了出來,魚幹撒了一地,月光大大地打了個噴嚏。
  「太可愛了。」這是所有人幾乎同時冒出來的想法。
  「沾了泥土,髒了,我再給你開一袋。」魚悅有些啼笑皆非地抓住那只要在地上撿東西吃的手。看樣子月光即使有了腿,能夠在陸地上和人一樣地生活還是任重道遠的事情。
  一包半斤的魚幹,只是瞬間的事情,月光仰起頭,把打開的袋子傾倒下去。他甚至都沒咀嚼……
  雖然是天天看,鎯頭還是很震驚地拍拍手:「好……厲害!」他還能說什麼。
  關於月光,所有人的除了魚悅,大家都對他的來歷好奇。從外貌上看去,這個人有些像外國人,可是把所有的人種算在內,這樣的發色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他從不說話,當然,他不是啞巴,他只和魚悅說話,不說話的時候他們用眼神交流,只是很小的細節或者微小的動作,他們就能明白對方要什麼。
  三個月了,所有的人都在猜想他的來歷,他有時候就像影子,會突然消失個幾天,過幾天他又會濕漉漉地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隱約著,有些人也猜想這個人不是人類,可是這個答案實在太匪夷所思。魚悅把他保護得很好,他的方式很簡單,幾乎寸步不離,任何人都無法把他們其中一個拉開獨處,剩下的就更加不用說。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鎯頭微微抬頭,聲音的來源是魚悅的手腕。
  「那是什麼?」知暖好奇地看著魚悅裸露的胳膊,他的胳膊上戴著兩隻類似於女人戴的玉鐲子一樣的東西。說是鐲子,這兩隻東西比鐲子大得多,看材質,好像是藍色的寶石什麼的,剔透得很,藍汪汪的兩隻在陽光下閃著奪目的光芒,漂亮萬分。


  【卷二‧商一諾】


  第八十二章:大限

  痛苦世界的門關上了,鬥爭已經結束。走出了戰場,他望著燃燒的荊棘在黑夜中熄滅了。荊棘的火光替他照著路的時候,他自以為差不多到了山頂。可是從那時起,他又走了多少的路,而山頂並不見得更近,現在他才知道,即使永遠走下去,也到不了那裡。
  ——羅曼羅蘭
  魚悅舉起手鐲,兩隻東西互相撞擊,發出叮叮噹當悅耳的聲音,他笑笑:「嗯,他怕找不到我,所以給我帶這個。」
  「呀,真漂亮。以前從來沒有見過,是寶石?」沒有女人能拒絕這麼美麗的首飾。
  魚悅笑笑搖頭:「嗯,是記號,我去任何地方他都能找到我的記號。」
  鎯頭咳嗽了兩聲,帶著一絲調侃:「嘿,月光,你看,知暖每天都給你買魚幹,還有我啊,每天到處給你找好吃的,這麼好的記號也送我們一個唄。」
  月光不懂,帶著疑問看看魚悅,他不會和別人交流。魚悅抓起他的手,無聲地張了幾下口型,月光終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轉身向臥室跑去。
  「他去哪?」鎯頭看著月光的背影問。
  魚悅把袖子放下,擋住那兩隻鐲子:「嗯,他喜歡你們,所以也送你們禮物。」
  「啊……真是難得,他終於承認我們了,三個月了,可真不容易啊!」他這是發自內心的讚嘆。三個月了,一開始,月光連眼角都吝嗇給任何人呢。
  「我聽著鎯頭哥哥這話怎麼酸溜溜的。」知暖捂著嘴巴笑。
  鎯頭尷尬地把頭扭到一邊,原來他以為這個世界,最起碼在這個地方,除了他沒有人能夠懂得魚悅,現在看來,他有一種拳頭打到棉花裡的感覺。魚悅離他的世界依舊很遠,很遙遠。
  「哥,媽媽說,希望你能回去過樂神節。」知暖看著魚悅高興,小心地提了一句。
  魚悅沒有回答妹妹的問題,眼神看著月光消失的方向,帶著一些擔心的語調說:「是不是又碰倒了什麼,怎麼還不回來?」
  鎯頭看小丫頭有些尷尬、大眼睛裡有些水漬要溢出的樣子,他拍拍她的腦袋:「去看看。」
  知暖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草:「嗯。」
  看著小丫頭快速離開的背影,鎯頭慢慢說:「何必呢。只是叫你回個家而已,我那個水性楊花的媽和我還不是相處愉快嗎?經歷了那麼多,還有什麼不能原諒的呢?」
  魚悅調整了下輪椅的角度,彎腰把鎯頭掉在地上的毯子輕輕撿起。他的傷勢和鎯頭不同,鎯頭至今不能彎腰。
  毛毯帶來的暖和叫鎯頭舒服了許多,魚悅直起腰:「從離開那裡,世界就不同了……我不想回去被利用,我一個人無所謂,加上你,加上月光,我賠不起,任何一個我都賠不起。」
  鎯頭的眼神流露出一些溫柔的顏色:「你在擔心我?像以前一樣?」
  「嗯,像以前一樣,甚至比以前更加擔心。」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鎯頭鬆了一口氣。最近他總是在做夢,夢見那個人帶著這個人無聲無息地從生命裡消失,接著永遠找不到了……
  「伸出手。」魚悅笑眯眯地看著全然放鬆的鎯頭。
  「啊?」鎯頭不明白。
  魚悅小心地從輪椅一邊的包包裡拿出另外兩隻一模一樣的藍色鐲子,他幫鎯頭小心地帶好:「這啊,並不是任何寶石,是一個人的思念。很久以前,月光的家非常非常的大,親人們住得很遠,沒有電話,沒有任何聯絡工具,後來,月光的祖先從海底很深的地方,找到了這種礦石,他們管它叫「親人的記號」,這樣不管相隔多遠,那怕是幾萬里,他們都能感覺到親人的存在。」
  鎯頭伸出胳膊,覺得自己帶著這樣女氣的東西略微有些尷尬的味道,但是對於這對記號的意義,他又覺得感動非常。當那對東西碰撞,一種好奇妙的感覺從心裡迸發出來,魚悅就在不遠處,而月光,馬上就要到了,好奇怪,他沒看到月光,但是他就是知道他在那裡。
  「不要給知暖看到。」魚悅突然開口。
  「哦。」鎯頭一臉喜色地放下袖子。真的很高興。
  月光提著一隻縫製得很簡陋的魚皮袋子來到大家面前,知暖好奇地看著那個袋子,那是一整張奇怪的魚皮疊起來的簡陋口袋,好像原始人一樣的感覺,她這樣想。
  月光把口袋傾斜,伴隨著叮叮噹當的碰撞,草坪上真是亂七八糟頓時堆放了無數的物品。
  奇怪的會發亮的魚骨頭,發光的小石頭,好古老的發光首飾,幾個彩色小壺子,還有——成堆的大顆大顆的寶石,有雕琢過的,有鑲嵌在首飾上的,乍眼看去,就像打開了寶藏的箱子一般耀眼。這些東西有著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它們都會發光。
  魚悅笑了下看著知暖:「月光喜歡收集顏色鮮豔的東西,發亮的東西,你挑吧。」
  女孩子啊,哪個見了寶石不開心呢?知暖讚嘆了一會,跪坐在草坪上,拿起一個綠得耀眼的綠寶石對著陽光眯了眼睛嘆息:「這麼大,是真的嗎?」
  月光露出很驕傲的神情點點頭,又笑眯眯地抓了一些綠色的東西放進知暖手裡——他把別人對東西的愛好劃分得和他相同,喜歡綠色就都是綠色。人魚有時候在細節上並不是很聰慧的物種。陸地和海洋的區別大概就是這樣吧。
  「明天,這個城市為了紀念解封一百日,搞了個盛大的安葬儀式。奶奶和肥龍還有小豆媽的靈位會被供奉到紀念館。」鎯頭悄悄對魚悅說。
  魚悅扭頭看著玩得很興奮知暖,陽光下,她不停地發出悅耳的笑聲,這是活著,活著的一種現象。
  「小豆有消息嗎?」魚悅小聲問。
  鎯頭搖頭,小豆媽被認定為暴虐症一期,抑鬱投海,所有的人都不認為小豆會倖免於難。但是他和魚悅就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個孩子,他還活著。
  「去,一定要去的,親人安葬,我們怎麼可以不去呢!」魚悅推動了下輪椅,機械的卡卡聲,慢慢地,逐漸地消失在療養院的走道上。
  魚悅心情不好,月光立刻感覺到了,他抬起頭帶著一絲責怪看著鎯頭,鎯頭攤開雙手:「月光,不關我的事情,真的。只是……明天他的親人要下葬,任是誰都不會開心的吧?」
  月光想了下,坐在那裡擺弄他的收藏,並沒有跟隨過去安慰。
  「月光,不去陪哥哥嗎?他好像不是很開心的樣子。我沒關係的,不用陪我。」隨知暖小心地問著。
  月光搖頭,很久之後,他竟然第一次開口對除了魚悅以外的人說話:「他……長大了。」
  是啊,魚悅長大了,他應該自己去面對悲傷,面對挑戰,每一條人魚都是獨立城長的,當新的生命出生,父母把孩子丟進最艱苦的海域,最後活下來的,會無所畏懼,這是人魚定律,這也是月光對魚悅的教養方式。在人魚漫長的生命歷程中,其實死亡沒有孤獨來得可怕,所以,月光不會去管他,他長大了。
  隨知暖拿起一粒很小的發著亮光的小白石頭對月光說:「我喜歡它,送給我吧,假如夜裡回家,我會用它照路。」
  月光笑笑,點點頭。
  「不管哥哥回不回去,明天,我想回家,直到樂神節結束,我再回來。父母已經沒有哥哥了,他們和家裡的恩怨是他們的事情,所以呢,我要去收拾行禮。」隨知暖握著小石頭一溜小跑著離開。
  「是個好姑娘對嗎?」鎯頭嘆息了下
  月光點頭。
  「可惜,我沒辦法幫到他。」
  月光帶著安慰的眼神看著鎯頭。
  鎯頭苦笑著搖頭:「我沒難過,真的,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咿?我能感覺得到你想說什麼?我們在交談嗎?」
  月光露出一絲笑意,指下鎯頭的袖子,鎯頭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呢。
  有些事情雖然過去了,那些無法磨滅的傷,也許一生都無法癒合……

  第八十三章:國葬日

  一場來自莫名的意外傷害,小店市失去了元氣,十三萬人口,倖存不到五萬,那種悲傷是筆墨難以估量的,這個城市傷到無法哭泣。
  事故後,來自社會各界對政府、對吳嵐皇家的斥責一直在持續著,一百天了,全世界的新聞媒體依舊彙集在此。小店人沒有參與進去,不是不想問,只是,問了,那些親人還會回來嗎?發生的事情可以不發生嗎?不能,所以,小店人不說話,默默地不發一言地訴說著自己的憤慨。
  大清早的,魚悅和鎯頭換了白色的衣衫,紮了綠絲帶,原本想帶月光一起去,可是從清晨開始,月光的情緒就異常的悲傷。人魚,是敏感的動物,這滿城籠罩的無聲的淚,叫他發自內心地難受,所以他悄悄脫了衣衫躲進了海底最深,最深的地方。
  小店市的街道,今日洗得異常乾淨,昨夜又是一夜雨。上天和人像商量好了一般,雖然無法表達,也不知道怎麼表達,但最起碼要保持這裡的潔淨,據說死者的亡魂喜歡到乾淨的地方。
  田葛輕輕抬起腕錶看下時間,如今他已經正式成為國家樂醫仲裁所的精英機構成員之一,級別距離帝堂秋不相上下,可是,他至今未去報到,雖然那邊一直在催著他。為什麼要留著這裡,田葛有自己理由。
  羅寬和劉君是田葛唯二的樂盾,跟隨他是在四個月之前,那之後,這兩人一直跟隨在田葛身邊。有時候他們也覺得自己的樂醫大人脾氣古怪,話不多,滿肚子心事,不過,這不能怪他,經歷了那場大戰,許多人的人格都逆轉了,就像小店市人,解禁後第一件事情竟然是搶購糧食,囤積日用品。對個世界惶恐,對這個世界不安,這種氣氛到今天還在,就在大家周圍。
  田葛沒有穿樂醫的袍子,羅寬他們也沒有穿軍方的制服,他們穿著很普通的白色襯衣,就像這個城市的一位普通人。
  「出來了。」田葛突然開口。
  療養所的門緩緩打開,魚悅和鎯頭坐在輪椅上,兩位穿了便衣的軍官緩緩推著他們出來。
  「我們來吧。」羅寬接過輪椅,他們是原本在這裡的人,後來的人,怎麼能插進來呢。這次的葬禮,他們期盼能在一起。
  羅寬和劉君小心地推著輪椅,這些人沒有借助任何的交通工具,喧鬧的機械聲,在今日,這在個都市不允許存在。
  「身體還好吧。」田葛慢慢跟隨著,小聲地問魚悅。
  魚悅沒有說話,微微地點頭,鎯頭卻沖田葛笑了下:「有心了,說實話,我們都很滿足,能活下來……哦。醫生說拆了石膏下個月我就能練習走路了。」
  「嗯,如果可以,我想一起住進療養所,可以嗎?魚先生?」田葛再次提出要求,在這之前他被拒絕了不下二十次。
  「國家仲裁所比我們更加需要你吧?」魚悅覺得有些冷,把手縮進毯子。初春大雨後的天氣,並不溫暖。
  「他們和我沒關係,如果可以,請允許我跟隨。」田葛揚下手,劉君他們停下腳步,田葛仔細地幫魚悅他們裹好毯子,檢查衣服釦子。
  「田葛,每天問一句,你自己也不膩?」鎯頭調侃。
  「嗯,不覺得膩,直到你們允許,我依舊會每天問一次。」田葛側身讓出道路,大家繼續進發。
  小店市的街道,行人逐漸增多,每個人的衣服都款式相同,不是白色的袍子,就是白色的上衣深藍褲子,每個人的胳膊上都挽了綠絲帶。
  街道兩邊,每相隔一公里,會有一些小店市人免費送給路人一個黃色和白色相交的小花環。那些花環是大家親手編織,只是心意,僅僅能做的唯一事情。沒有人哭,不知道怎麼哭,倒是外來的悼念者被種無形的悲傷感染得熱淚盈眶,淚如雨下。
  最後之戰的廣場失去了原來的樣子,廣場中心的噴泉被推倒,整個廣場的地板被鑲嵌了白色的漢白玉地磚,一塊巨大的沒有形狀的黑色岩石上刻滿名諱,一塊凹形的長石上按照吳嵐傳統燃燒著九盞長明燈。
  巨大的岩石後,是靈骨塔,殉難者有屍體留下的話,會寄放供奉在這裡,如果沒有,也會有照片被寄放在這裡。
  送葬的隊伍越來越長,人們行進得很慢,大家安心等候著,只是等候著那個時間,當那個時間來臨,他們願意在殉難者的碑靈前虔誠地鞠躬。
  隊伍行進得異常緩慢,人們沒有抱怨,魚悅他們五人沒有交談,各懷心事。一些人走了,就在他們身邊,一個又一個地消失了,剩下的他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悼念一下,他們覺得淺薄卻又無能為力。
  汽車的轟鳴聲?
  魚悅他們回頭看去,本來很有次序的悼念隊伍,向一邊縮了一下,一百多輛靈車緩慢地從遠處開來。
  鎯頭他們的心被緊緊地抓了一下,很疼很疼。
  魚悅沒有抬頭,那些車上的沉重的負擔,深深壓在他的身上,如今他有許多力氣,感悟了許多。要是,要是能早點去做那件事,也許會少死些人,他內疚過無數次。
  靈車緩慢地開走,魚悅終於抬起頭,行人的腳步依舊沒有動彈,因為打量過去的靈車後是主持次國葬的國家副總統還有皇室成員,吳瑞驀親王殿下。吳嵐皇室在九百年前,支援錯了對象,從此走下權利的神壇成為擺設,但是即使如此,吳嵐最有錢的財閥依舊是皇室,吳嵐三分一之的產業依舊緊緊握在皇室手裡。
  國葬的禮儀很大,很講究,能夠主持國葬的,必須是一個國家的總統、親王這樣級別的人才可以,但是在吳嵐,親王和副總統一起出現在國葬儀式上。能看得出,這些人最近面臨的壓力並不小,執政黨幹了最愚蠢的事情,危難的時候拋棄民眾,甚至有些人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當事情結束,總要有人負責。據說已經有專門的團體秘密調查此事,現任大總統已經被秘密囚禁成為這次事故的直接責任人。
  這次吳嵐王室做事做得異常的漂亮,小店市的最後物質是王室親手買單,在他們看來也許那些都是權力鬥爭,但是在小店市,對於小店人,那些物質的確挽救了無數生命。面對吳嵐國民對皇室的好感增加,執政黨上個月被迫下臺,這次來主持葬禮的副總統瑥盧石,是欣緯黨的第一總書記,他有希望成為下任大總統。
  一位工作人員,小跑步來到吳瑞驀親王面前,他恭敬地彎腰,小聲地說了幾句話,那位工作人員小心地看了魚悅他們這個方向幾眼,親王順著目光看過來,一邊輕輕點頭。
  人群緩緩分開,親王吳瑞驀,還有副總統瑥盧石慢慢走到魚悅和鎯頭面前。
  「先生們,請允許我們為你們推車。」副總統這樣說。
  魚悅沒有說話,只是不悅地看著一邊,鎯頭淡淡地回答:「尊敬的大總統閣下,我們只是失去了親人的普通人,請不要打攪我們的緬懷時間,允許我們正常的和大家一樣的對我們的親人表達我們的哀思。」
  政客笑了下,站起來,沖鎯頭和魚悅鞠躬,轉身離開。他不會怪這些人,新的執政黨上臺,首先要討好的就是樂醫組織,可惜這個國家的樂醫對執政黨顯然不抱任何希望了。沒關係,他有時間,切可以慢慢來。
  人群繼續緩緩前行,鎯頭撇了一眼在路邊悄悄照相的幾位元記者,幾個屬於仲裁所埋伏著人毫不客氣的繳了他們的照相機,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政客的這場政治秀怎麼唱和他們沒關係,不要拖樂醫們進去就好。
  「幾個月前,我還是街邊的小流氓,國家對我們這些底子不乾淨的人收取百分之三百的國家安全稅。幾個月後,大總統說,請允許他為我們推車。」鎯頭嘆息了下,有些事情還真叫他無言以對,甚至個一星期前,他的老媽興奮地告訴他,魍礁頭成為國家正當的商業集團,甚至十年內免稅,全部集團的黑底莫名其妙地被洗白。要感謝嗎?沒必要的。討好他的執政黨被討伐,這份人情鎯頭並不準備還,也沒人可以還,他鎯頭還有自知之明,他只是個平常的人,骨子裡他還認為自己是個小混混,就是這樣。
  廣場的上空,悲哀的長笛響得分外刺耳,魚悅伸出手拍拍鎯頭,他知道他難過,為這世界,為這該死的莫名其妙的世界。
  魚悅他們耐心地跟隨著人群,午飯都沒吃,一直等到下午三點,才輪到他們得以在靈位前敬獻了個淺薄的花圈,走了下鞠躬這個形式。
  「要進靈骨塔嗎?」田葛把輪椅推到一個安靜的角落問,今日,任何人都不得進入靈骨塔,不過那些規矩是給普通人定的。
  鎯頭點點頭,自己推著輪椅的輪子慢慢地向那個方向走,兩位守在門口的士兵攔住了他的去路。羅寬走了過去,從懷裡取出他的軍官證。
  「敬禮!」士兵一聲大喝,舉起鋼槍執意,鎯頭嚇了一大跳,他眨巴下眼睛,以前只是在電視上見過這樣的敬禮方式,他是誰,他依舊覺得自己是個小混混。
  鎯頭遲疑了下,慢慢向前推了幾下輪椅,又倒轉回來問那位士兵:「帶煙了嗎?」
  士兵呆了下,田葛從口袋掏出一包沒開封的香煙趕緊遞過去。
  鎯頭尷尬地笑了下,舉起香煙:「啊,我有了。」
  魚悅看下鎯頭的輪椅,看下上下忙亂的田葛,眼神閃了閃。
  靈骨塔,魚家奶奶她們的靈位和死去的樂醫們安放在特殊的地方,四位身材高大英俊的士兵會常年守候在這裡,對於外面的人來說也許這是一份無上的榮耀,對於魚悅來所,這些只是形式。他無法想像,每次在眾目睽睽之下如何寄託自己的哀思。
  「其實不必來這裡的,這裡大部分放著的只是照片,有時候,他們在我們的心裡,是最值得懷念的記憶。您說是嗎?」田葛慢慢推著魚悅步入樂醫們的紀念堂。
  魚悅四下看著,腦子裡浮現這樣的話:「這裡是金錢堆積的表像,這裡沒有悲哀,只剩下榮耀。」
  「您,再也不會來了,對嗎?」田葛彎腰,遞給魚悅一個打火機。
  魚悅緩緩點燃魚家奶奶照片前的那盞明燈:「也許。」
  田葛沒有說話,拿起魚悅放下的打火機,到屋子的角落,為死去的樂盾們點燈,一盞又一盞,他的思緒一直在那條骯髒的下水道還有這個廣場翻飛著。當一盞盞燈光照耀起來,屋子裡亮堂了許多,魚悅抬頭看著那一張張似乎還鮮活著的臉,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露著笑臉。
  原本,他只想來祭拜一下魚家奶奶,可是,他想,他應該把這些人面前的每一盞燈光點燃,他坐在這裡自由地呼吸,第一次覺得可以呼吸也是好的。
  廣場的那邊,兒童的清唱緩緩地響起,魚悅的眼淚突然無法抑制:「田葛,去,打開窗戶,請把那些歌聲放進來。」他這樣說。

  第八十四章:田葛信奉的東西

  田葛悄悄地把腿向後收了收,他非常尷尬,異常地尷尬。因為,本來很嚴肅的辦公室的地毯上,有個人在爬來爬去,田葛悄悄斜眼看下魚悅,魚悅面無表情,只是眼球跟隨著月光在轉來轉去。
  「咳!」田葛舉起手握成拳輕輕咳嗽了下。
  魚悅衝他笑笑,推動輪椅來到一邊的沙發前,推了下沙發。一隻帶著驚恐表情的貓咪赫然露了出來。
  魚家有貓,名叫花花,不知道這隻貓兒是從哪裡來的,只是大家住進這裡開始,這隻貓兒就肆無忌憚地四處討吃。也許是小樓的記憶留在了大家的心底,魚悅他們並不討厭這隻貓兒,甚至有了吃的也會和貓兒分享,於是這只最少有七八個名字的貓兒就住進了療養院。
  開始,貓兒最喜歡找月光,也許是月光是人和魚的集合體吧,第一次貓兒看到麼大一條魚的心情,可想而知。
  至於後來,貓兒看到月光就立刻炸了毛一般轉身就跑,看樣子,吞掉體積比自己大許多倍的魚只是夢想來的。顯然貓咪發現了這個殘酷的事情,不過當它發現後,它已經淪為了月光的玩具。
  田葛還是沒有說話,他用同情的眼神看著那隻可憐的貓兒,月光不會抱貓,他一隻手抓著對方的腦袋搖晃,貓兒慘叫掙脫,再被抓回來,再慘叫,掙脫,再被抓回來。
  魚悅嘆息了下,彎腰從月光手裡接過可憐的貓兒放在膝蓋,伸出手安慰幾下,然後緩緩地摸它的脖子下面:「要這樣,這樣它就會和你玩了。」
  月光腦袋微微歪斜,一臉興奮地不停點頭,接著繼續老樣子玩貓。魚悅無奈了,只好不去看他們。
  「其實,昨天我想了很久,田先生,你有大好的前程,跟著我,也許什麼都得不到。」魚悅推著輪椅來到田葛面前,幫他倒水,手背上水琴紋身的顏色還是那麼鮮豔。
  「沒有你,我早就死了,第一次您從常青林救了我開始,有些東西就割捨不開。說實話(他無奈地笑了下),我不怎麼適合權利鬥爭,我是個本分的樂醫,我只想好好地,努力研究樂醫這個職業。以前,樂醫只是我賺錢,養活妹妹的工具,但是,您為了打開了一扇門,我希望可以在您這裡得到更多的指導,即使您不指導我,我也希望能跟隨著您。我不想隱瞞,現在的吳嵐,各種力量都滲透在裡面,我不想捲進去,您這裡是最乾淨的、最好的容身之處,所以,請允許我跟隨,我再次的請求您。」田葛很認真地回答魚悅的問題,從個人到權利中心,他不想隱瞞,尤其是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
  魚悅思考著,思考了很久,田葛緊張地盯著他的表情,就像期盼得到工作的求職者。
  「如你所願,我和鎯頭這幾天也感覺到了各種奇怪的怪圈在我們周圍徘徊,我和他都不是擅於處理這些問題的人。看看我這裡,現在還有隨家的人控制著,可是,未來我想從這裡斷出去,我不想我的私密每天成為檔而擺放在誰的桌子上。按道理,每個樂醫身邊都有屬於自己的圈子,家族那邊我是不會回去的,可是有些事情我卻不得不要借助一些力量,所以我和你不單純是跟隨的問題。當然我也很感謝你的跟隨,可是把你推到外面去為我們遮風擋雨,實在也是對不住你的。即使這樣也可以嗎?」魚悅看著田葛說。
  田葛站起來,向邊上挪動了下,那隻可憐的貓兒飛快地從他剛才坐的地方跳到窗戶上一溜煙地跑了,接著,那個美麗的人竟然也跳上了沙發……還有窗戶……一溜煙地追了過去。
  魚悅低聲笑了一會,月光對有絨毛的動物特別感興趣,包括樹上的飛鳥他都會看很久,他可以支配許多動物的思維,可是他偏不那麼做,他就是喜歡很直接地抓過那些可憐的動物觀察,對了,還有樹上的毛蟲,排隊的螞蟻,電視裡的兒童節目,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每天都像冒險一樣。
  「我……我自己,坦白說,我也不是很會應酬那些事情,內部的,我都會幫您處理,關於樂醫方面的。但是和政府還有地方還有一些權利機構交集,我有個很好的人選。」田葛猶豫了會為魚悅推薦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魚悅問。
  「蕭克羌,原來小店市樂醫仲裁所所長的公子。」田葛低聲說。
  「是他?」魚悅看著田葛表示驚訝。
  是的,真的很驚訝,知道黑鍋這個辭彙嗎?每次事故發生後,總要給國民一些可憐的出氣筒,蕭促嚴在最後的時候顯然站錯了隊伍,他先後安排大量的官員家眷秘密離開小店市,原本這也沒什麼,偏偏他簽署的通行者裡,竟然有兩位暴虐症患者,當小店市事情結束後,為了給國民一些交代,蕭促嚴就成為樂醫中的唯一炮灰。除了被撤職之外,他還被判決了重刑,蕭促嚴作為一位受人尊重的樂醫,走到今天這一步,他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小店市解封第一個月,蕭促嚴就奇怪地死於獄中,對外的解釋是心肌梗塞,作為一個年紀不小,一直身居高位的樂醫大人,得到這樣的處分,受了刺激突然死亡人們都很理解。可是蕭促嚴到底怎麼死的,這底下是否有著暗流?這些都是個謎。
  小店市解封第二個月。吳嵐樂醫仲裁所,國家軍部,政治機構大量表彰在這次小店封市後的有功人員,原本眾叛親離的蕭克羌卻意外地得到了提升的獎勵,而且是連升三級。這算不算是仲裁所對蕭促嚴的死亡的一種變相補償呢?沒人知道,但是更加奇怪的事情發生了,蕭克羌在接到嘉獎令的第一天就提出辭呈,退出了樂醫仲裁所
  「那個人,我見過,他的事情,知暖說過,你確定他適合?」魚悅問道。
  「沒有比他更加合適的人選了,他出生的環境和我不同,對於我們都不願意面對的世界,他比我們適合。而且,他父親的死亡,一直是他無法面對的,說實話,先生想建立自己的力量,一定有您的目的,蕭克羌也是,還有我,我也是。」田葛站起來,側身站到一邊。
  那隻可憐的貓兒刷的一下蹦進來,在屋子裡慌亂地轉了幾圈後一頭紮進了沙發下,接著月光跳了進來……
  魚悅無奈地抓住月光緩衝的身體:「別欺負它了,去找鎯頭,他叫人買了小魚幹。」
  月光的臉上露出一副,我又不是孩子的表情,但是,腳卻拐了彎,這一次是從門走出去的。
  田葛好奇地看著那個人的背影,關於那個人的傳說很多,可是現在沒有人敢來觸摸他的邊角。月光是魚悅的逆鱗,魚悅的力量所有的人都見過,從另外一種角度來看,說他是活著的實驗獸也不為過。
  「那位先生願意來嗎?他現在……畢竟他現在的處境以及心情都是很糟糕的,在這個時候,我覺得並不合適吧?」魚悅很理解,他不願意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
  田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生,難道您還不明白嗎?我們願意躲避在您這裡,是因為您的周圍,也許是樂醫界的最後一片淨土了,其實我今天來,也是帶了蕭克羌的請求以及忠誠來的,所以,請允許我們的跟隨。」

  第八十五章:月光看世界的角度

  隨知暖回到療養所,已經是兩個月後的事情。時間過得很快,對小店市好奇的人群淡了很多,鎯頭的石膏全部拆除了,他現在慢慢地可以在花園遛彎。這個小小的療養院,現在還多了兩個人,一位叫蕭克羌,是熟人,另外一位是田葛。每個樂醫身邊都有追隨者,一個強大樂醫的啟動,需要許多力量,樂醫每次到各地進行治療,如何安排行程、吃、住、如何合理的安排休息時間、如何避免和外面的人長時間接觸,樂醫認為,長時間做世俗的事情會破壞樂感,因為現實的誘惑有時候是很多的。樂醫的生活單純、乾淨,而乾淨是成為樂醫的最基本要求,最起碼官面上是這麼解釋的。
  隨知暖帶了許多禮物,她甚至從白水城抱了一個一人多高的海豚絨毛娃娃回來,她認為月光送了她禮物,她就必須還回去,最起碼,傾童對她的教養是這樣的。
  月光啼笑皆非地看著那個毛絨海豚,說實話,雖然他有時候很幼稚,那是因為他對這個世界很好奇,可是骨子裡他確是活了千年以上的老妖精,不過他還是笑嘻嘻地接過毛絨玩具,對知暖的懂事表示感謝。
  清晨,月光慢慢從海底睜開眼睛,現在他還是無法適應陸地上的氣壓,就像當初魚悅很久之後才能在海底短暫的生存一般。剛開始和魚悅一起生活的時候,那個孩子很堅強地適應著月光的節奏,可是每當海面有強大的暴風雨的時候,月光可以躲避進深海,那個孩子卻不得不在海面掙扎。當魚悅可以在海水裡慢慢提取氧氣的時候,一些陸地人的海底病慢慢在他身上顯露了出來。
  雖然魚悅什麼都不說,可是月光一直想找出兩人可以共同生活的平衡點,後來他們流浪到人魚的原住地,人魚城。月光在一副古老的石刻上找到一些記載,在很久遠的過去,人魚能從一種叫【恚石】的礦物質裡提取出一種物質,這種物質是異常珍貴的,除了能提高人魚的力量之外,還可以改變他的身體組織,比如一雙可以在陸地行走的雙腿,這就是月光不得不和魚悅分開的原因。
  月光擺動尾巴,慢慢從海底來到一處隱秘之地,他拿起準備好的袍子披到自己身上,那條大尾巴已經變成兩條修長的腿,月光拿起魚悅準備好的幹毛巾緩緩地擦拭著腿上的水珠。現在他可以保持這樣的形態大約十四個小時,為了挽救魚悅的生命,月光使用了好不容易得到的【恚石】的力量。看著脖子下懸掛的那塊越來越小的【恚石】,月光不知道該如何告訴魚悅這個消息,雖然他清楚,即使自己變回人魚,魚悅會毫不顧忌地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可是,自己就夠孤獨的了,作為最後的人魚,他明白寂寞是什麼樣子的感覺。這麼小的【恚石】,根本不能從本質上徹底改變什麼,看樣子,他必須再去尋找第二塊【恚石】了,在不久的將來。
  月光緩緩走過暗道,爬上崖頭,那隻本來在陽光下酣睡的貓兒,慘叫一聲轉身就跑。月光心情不好,沒去追它,他只是小心地跳過花牆來到魚悅的臥室。臥室裡,魚悅還在睡覺,那一刀傷害了他的心臟,雖然他逐漸的在恢復,可是那只是表面的傷口,月光知道,孩子的心裡有許多條看不到的傷,但是幾個月前的最狠的一刀,是短時間無法好的。
  脫去潮濕的外袍,月光鑽進魚悅溫暖的被窩,他摟著他,就像小時候一樣,魚悅打了個寒戰,嗯……月光……有點涼。
  「回來……了?」魚悅翻身,把被子向上拉,他知道月光不怕冷,可是他下意識地想溫暖他。
  「嗯。」月光哼了一下,眨巴下眼睛,他濕漉漉的頭髮把可憐的床鋪硬是整成了個濕窩窩。
  魚悅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他喜歡和月光這樣膩在一起。
  「今天我想帶你去新地方,我以前工作的遊樂場,你一定會喜歡的。」魚悅嘮叨著。這些日子,為了叫月光適應陸地上的生活,他從不同的角度引導著他。
  「有魚嗎?」月光好奇地問。
  「嗯,有船,會旋轉的海盜船,巨大、刺激。」魚悅慢慢地扶著床站立起來,打開櫃子找出他要穿和月光要穿的衣服。
  幾分鐘後,月光乖乖地坐在茶几邊,魚悅拿著一個很大號的吹風機處理他濕漉漉的頭髮。
  「你應該刷牙後,再吃這些零食,零食對牙齒不好。」魚悅很溫柔地囑咐。
  「人魚不刷牙。」月光覺得刷牙很不可思議,但是牙膏還是很美味的,雖然魚悅不許他吃。
  「在大海裡,有海鹽幫你清理牙齒,陸地上不行,而且陸地上有許多有害的物質。所以要保持潔淨。」魚悅耐心地解釋著。
  吃完一頓可口的早餐後,魚悅拿著一本兒童識字一個一個地教著月光。是的,月光不識字,他只認識屬於人魚的文字,就連魚悅他本身的文化水準也只是停留在少年時期,雖然他是一位力量強大的樂醫。
  鎯頭從訓練室頭臭汗地跑到早餐桌,和那隻討吃的貓咪一樣要了一塊麵包跑掉——他一聽要去遊樂場頭都大。
  對於鎯頭的逃避,魚悅只是笑著搖頭,是的,那個傢夥真的多少對月光有些吃醋,都不知道為什麼。好吧,在情商上,月光和魚悅都屬於笨蛋級別,絕無貶低的意思。
  蕭克羌準備好車子,這幾天他非常忙,按照魚悅的意思,他正在整理一些檔案,僱傭人手是目前要面臨的最大的問題。可是,拒絕政府支持的魚悅能夠拿出那麼多錢嗎?如果接受了隨家的經濟資源,那麼未來會束手束腳,所以不管是政府的,還是樂醫仲裁所的,都不能接受。可是,現在家裡大大小小的傷患都不能去接工作,龐大的開支怎麼辦?出門三件事,錢是第一位,蕭克羌這位新上任的管家受了難為。
  前些日子一直用的是魚悅私人的存款,現在看著那本馬上要見底的存摺,蕭克羌準備把自己的錢也拿出來。再堅持一段時間,魚先生只要能接受工作,只要一件就夠這個家奢侈地活好幾年的了!蕭克羌嘆息了下,敲敲魚悅的房門。
  「有心事?」魚悅看著蕭克羌若有所思的臉問。
  蕭克羌咳嗽了下:「不,並沒有。」
  一邊玩皮帶扣的月光指著蕭克羌很認真地:「有,心跳得很快。」
  現在,月光願意和蕭克羌還有田葛說話了,因為他感覺不到敵意。
  蕭克羌一臉鬱悶,他看著月光,他是測謊機嗎?
  「我們剛剛相處,我不喜歡隱瞞。」魚悅認真地。
  「其實也沒什麼,田葛先生,他下午回去樂醫仲裁所接A級任務,現在他的級別夠的,您別擔心,我們只是有些小小的短暫的經濟問題。」蕭克羌努力解釋。
  「啊,幾十萬的華塔就沒了?」魚悅無比震驚,要知道那可是幾十萬的華塔啊!
  蕭克羌苦笑:「您拒絕各方面的經濟支持,所以上個月開始,這裡的租金、人員薪水,還有吃穿住行必須您自己付賬,所以錢花得很快。」
  「錢?」月光好奇地看著蕭克羌。
  「嗯,就是貨幣,用來換取日用品的東西。」魚悅解釋。
  月光乖乖地坐到一邊,很認真地思考。魚悅遇到了難處,他要從人類的角度去思考,這樣就可以幫到他。

  第八十六章:意想不到的解決方式

  魚悅坐在沙發上發呆,蕭克羌沒有打攪他,他是個很實在的人,假如魚悅連這些問題都解決不了,那麼未來還有什麼可依靠的?父親的死亡之謎,還有這滿城的冤魂,他們都要討個公道,他們要的公道絕對不是簡單的政府和仲裁所給出的淺薄的交代能解決的。蕭克羌看著魚悅,等待答案。
  魚悅的眼睛在家裡的角落轉來轉去,眼睛突然放到了月光丟棄在屋子角落的那個魚皮袋子上,說實話,他對錢也沒概念,以前和月光在大海裡流浪的時候,他們見過無數的歷史堆積的沉船,還有寶石的礦脈。兩個沒有金錢觀念的人都把那些東西當成冒險路上的一處景觀而已,他們甚至做著拿貝殼換酒這樣可憐的初級生意,一做還做了很多年。對於他們來說,錢,夠用就成,再無其他的作用了。
  魚悅慢慢地走到魚皮袋子前,他伸手在裡面摸了幾下,接著他走到蕭克羌面前攤開手,幾顆碩大的寶石露了出來:「幫我去打聽下,這個東西能換多少錢。我以前看廣告,好像值不少的。」
  蕭克羌有些鬱悶,這麼大的寶石,就這麼隨意地放在屋子的角落?他不知道寶石的價值,他母親去世的早,家裡也沒女人,但是這麼大的寶石,怎麼看上去都和假的差不多。
  「那麼,我去約見一些珠寶商,先鑑定一下吧。」蕭克羌接過寶石轉身出去了。
  魚悅還是帶著月光出去溜躂,他現在每天都會陪他出去玩,比如介紹那些房子的作用,人類如何成長,去哪裡學習知識,去哪裡生活,這些都是他迫不及待要告訴月光的。他害怕,萬一這個人獨自出去,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或者遇到其他的意外的情況。
  傍晚,魚悅和月光從遊樂場慢慢溜躂著回療養院,現在魚悅還有鎯頭依舊離不開醫生。
  回來的路上,月光趴在寵物店的玻璃上,很傷心地看著被禁錮的動物們,拖都拖不走,魚悅耗費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才給月光解釋清楚,即使他們為這些動物贖身,被禁錮了這麼久的它們,也無法獨立生存下去。它們已經失去了原始的獸性。
  一路上,月光再也沒有開口,有些東西他知道,有些他一輩子也許都無法想清楚。
  回到療養院,蕭克羌帶著一臉的不明情緒告訴魚悅,那幾顆寶石,都是原始的未加雕琢的珍貴寶石,不但珍稀,而且最小的也有幾十克拉。他不敢相信,隨意丟棄在屋子角落的那個大魚皮袋子裡,竟然放著這樣的東西。魚悅的房間沒有鎖,他幾次衝動的想進去一窺究竟,但是很快他放棄了這樣的念頭,他不敢看。
  「可以賣了嗎?」魚悅問蕭克羌。
  「當然,他們願意出最高的價格收購。」蕭克羌回答。
  「可以賣多少錢?」魚悅問。
  蕭克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見的那個珠寶商對他說,價值連城,這個辭彙很曖昧,但是顯然今後他們都不必為錢擔心了。
  「那就賣了吧,注意保密,你做主吧。如果不夠還有很多的。」魚悅說的是大實話,他和月光身後有強大的海洋資源支撐著。
  蕭克羌點頭,轉身出去,臨出門的時候,他斜眼看到月光正把幾把亮晶晶的喝咖啡的攪拌勺丟進大口袋,他終於明白以前丟的那些東西去哪裡了。蕭克羌一頭冷汗地離開了屋子。
  魚悅坐在床鋪上,拽過月光那個大口袋倒出裡面的東西,最近月光收集了許多寶物,銀質調羹、銅床上擰下來的發亮床柱頭、花園裡鋪魚池底部的圓石頭,當然這裡也有幾十個很大的彩色寶石,打磨過的,還有月光從海底礦床上順手撿的原石,還有海底沉船上找出來的幾個發亮的首飾。只要是閃亮的東西,月光會拿來玩,不喜歡了他就丟棄掉。
  魚悅把那些寶石和看上去值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找出來,月光好奇地看著他:「你要玩?」
  「嗯,這些能換錢。」魚悅實話實說。
  月光點點頭:「給你,還有很多。」
  魚悅笑了下搖頭:「足夠了。」他對金錢的慾望依舊是夠用就好。
  午夜,魚悅陪著月光看完最後一集關於沙漠裡的動物的故事節目,他攤開被子睡覺。月光就像他小時候一樣,唱著無聲的歌一直陪他進入深眠才悄然離開。
  人魚的睡眠時間很少,他們沒有所謂的白天或者黎明的時間觀念,在海底的深處是不存在光線的,每一天都是黑夜。
  月光拖著他的大魚皮袋子,來到海底一處岩洞的深處,他把從廚房和各處角落收集來的大把的湯勺,還有漂亮的閃亮的東西擺在一個平臺上。他玩弄著這些玩具打發時間,說實話他並不看好陸地上的這些物品,上個星期拿來的一些閃光的物品,在海水的腐蝕下,已經不再閃光了。
  月光在岩洞裡轉悠了一會,擺動尾巴,慢慢溜躂出去,他總能找到好玩的東西,打發自己漫長的歲月。
  魚悅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個國王,他帶著皇冠,拿著權杖,電視廣告中的啦啦女郎穿著比基尼,正在皇宮跳舞。於是他一身冷汗地坐起來,茫然四顧。
  月光正在看電視,電視裡,一群穿得很少的啦啦女郎正在賣化妝品,他對化妝品漂亮的小瓶子異常感興趣,一會他會求魚悅給他找幾個收集。
  「這是什麼?」魚悅一臉鬱悶地從頭上抓下一頂皇冠一樣的東西,他的周圍叮叮噹當地放滿了以前沉船上見到的那些東西,成堆首飾、大盤子,還有一根鑲嵌了寶石的國王權杖。
  「可以換錢的東西。你說的。」月光回頭應付了一句,繼續看他的廣告。
  魚悅呻吟了一聲,打開被子站在地上無奈地搖頭:「月光,我們不需要這麼多。夠了。」
  「要是我走了,你再需要怎麼辦?深海去不了。」月光聲隨意地回答。
  空氣突然冷了下來,魚悅看著月光,帶著一絲害怕,甚至顫抖的聲音問:「你要走?要去那裡?」
  月光慢慢回頭,他張張嘴巴,人魚不是會婉轉說話的物種:「這個石頭消失,我必須回到大海裡。那個時候腿就沒了。
  魚悅快步走到月光面前,板著他的肩膀晃動兩下:「我不明白,不是說永遠要一起生活嗎?我不明白?」
  月光張張嘴巴,他的辭彙很少,情急之下他說了很長的一串人魚的語言,魚悅嚥下吐沫:「別著急,我也不著急,月光也不急,人魚的話我不懂,你慢慢說,慢慢說。」
  月光組織了半天,用手摸下魚悅胸口:「吱吱,不能死,所以用了【恚石】,沒有了【恚石】我就會變回人魚,所以,必須離開,去更遙遠的地方尋找更大的【恚石】,這樣就可以永遠不用分開了。」
  魚悅看著那顆比大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石頭,他想起來了,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它有黃豆那麼大的,它在逐漸變小,月光的意思他明白了,他們又要分開了。
  「我和你一起走好嗎?去過從前的日子。」魚悅把頭埋在月光蓬鬆的頭髮裡喃喃地說。
  「回不去了啊,吱吱,你要找哥哥,你說的,在那個長風裡找,月光只牽掛吱吱一個人就夠了,可是吱吱需要牽掛許多人,所以,回不去了啊。」月光說著實話。他不懂得怎麼去哄別人。
  魚悅沒有回答,他像小時候一樣趴在月光的身上貪婪地吸著他的味道。
  「抱歉!我看門開著,真是抱歉!」推門進來的田葛小聲驚叫了下,關起門轉身離開。兩個大男人擁抱在一起,還是這麼早的時候,他嚇了一跳,雖然各國對同性結婚都沒有任何意見,但是在樂醫的世界,為了後代,樂醫界是非常正常的。
  魚悅慢慢抬頭,眼眶紅紅的,他恥笑自己一般擦下眼角:「抱歉,我又不勇敢了,我們,我們今天還是出去,去看這個世界,我還沒給你介紹完呢。」
  月光微微搖頭,摸著魚悅的腦袋:「下一次,下一次再看,再回來,我們就不用分開了,然後永遠在一起。和鎯頭還有花花(他沒把別人算在內,月光只算了那隻貓)一起生活。那個時候我們有足夠的時間。」
  「好……」魚悅點點頭,但是眼睛卻再次蓄滿了淚水,這個世界他只在兩個人面前肆無忌憚的流著淚水,一個是哥哥,一個是月光。
  幾個小時後,蕭克羌看著面前一桌子金光燦爛的東西,再次受到了驚嚇,魚悅的眼神裡卻沒有任何高興或者其他的神色:「這些東西,先賣一半吧,剩下的保存好。需要的時候拿出來賣了。以後不用準備車子了,暫時我不想出門。」
  療養院每日中午聚餐的時間,田葛一言不發地埋頭吃著東西,他甚至不敢抬頭看魚悅和月光。蕭克羌依舊沒從那些黃白之物帶來的震撼中警醒。隨知暖倒是很愜意,她依舊很執著地和月光說話,雖然她說一百句月光未必回答一句。鎯頭坐在一邊看著魚悅吃東西。
  「你有心事?」鎯頭放下手裡的餐具,他是這個院子第二個能聽到魚悅心情的人。
  魚悅苦笑著點頭:「嗯,有一些。」
  「錢的問題,您不必擔心,今後,可以這樣說,從今以後我們都不必為錢擔心了。」蕭克羌勸說。
  「我發誓,我什麼也沒看到,真的,我只是不小心開得門&*……&%……&5」田葛的聲音越來越低。
  「為什麼,哥哥怎麼了?告訴我,也許我能幫想辦法啊?哥?」隨知暖一臉關心地問。
  「有事,出來,悶著,永遠解決不了。」鎯頭看著魚悅說。
  月光笑了,很安心地笑,他摸著魚悅的手:「他們擔心你,看到了嗎?你不會寂寞的。對吧?」
  魚悅努力作出笑的樣子:「嗯,是啊,有了許多牽掛。」

  第八十七章:暗潮湧動的白水城

  白水城,隨家,傾童站在吱吱住的小院子裡,看著院子裡那張已經被歲月腐朽得破爛的籐椅。自從兩個孩子消失,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上午在吱吱的院子裡,下午在知意的院子裡來回走著。有人說她神經不正常了,當然她自己也清楚,現在她是不正常的,沒有安定的藥物,她無法完整地睡一個覺。
  「傾童,天涼了,跟我回前面吧。」隨家最老的女人,隨老太太招呼大媳婦。這些年,她的內疚並不比傾童少,她看著傾童一頭烏髮變成了花白,她看著這位白水城著名的美人貴婦,變成了不修邊幅的嘮叨女人。
  傾童總是和每個人敍說著,先是自我檢討,接著就述說她有多麼的想孩子,多麼的後悔。開始大家還會耐心的聽,可是到了後來人們害怕了她的述說,甚至她的丈夫,那位現在的隨氏族長,都不敢見她,見了會難過,難過也就罷了,面對沒完沒了的嘮叨、傾述,誰都無法長時間地保持沉默。終於有一天,傾童的娘家親戚告訴傾童,隨景深在外面有了小老婆,雖然那個女人一輩子都無法走進隨家,可是傾童知道,除了知暖她一無所有了。
  隨知暖從有記憶開始,母親就如此不幸,她自己不幸,也喜歡把周圍的人攪拌得悲悲切切,她見不得開心,即使在家裡人難得的聚會上她也總是說著喪氣話,跌涼的酸言。
  她的母親總是愛說:「我自己家都家破人亡了,妻離子散了,我還在乎什麼呢?我還在乎什麼呢?……」
  事實上,母親是在乎的,她總是不經意地出現在人們面前,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有時候她會在別人誇獎家中的孩子的時候要提醒:「比起我的知意,比起我的吱吱,差得遠了,哎呀,我的吱吱,哎呀,我的知意啊。」
  隨知暖在別人的嘴巴裡模糊地得知一些母親的過去,媽媽出身於老式的樂醫世家,雖然沒有隨家這麼龐大,但是母親受過這個國家最高等的教育,她以前是那麼的美麗,那麼的雍容華貴。雲傾童,雲四小姐,曾經是白水城多麼漂亮的一道風景線,當年隨景深為了追求傾童,曾經買斷過這個國家所有的玉蘭花兒。
  現在,傾童變成了這樣,隨家有苦難言,父母有苦難言。雖然樂靈島不斷的悄悄的補償著這個家,可是,失去了孩子的媽媽,失去了全世界。後來隨景深外面有了人,隨知暖完全沒有意見,母親已經很悲哀了,她覺得最起碼父親應該快樂。這是隨知暖的想法。
  所以,當吱吱出現,隨知暖是多麼地希望,哥哥可以回到家裡,回到媽媽身邊安慰一下她。
  沒有人告訴這位姑娘,當年,她的母親是多麼殘忍地對待她的小哥哥,她的父親又是怎麼斬斷親情的。人們善於把美好的事情告訴她,至於壞的,大家都不會去提及。所以知暖有時候是模糊的知道一些端倪,卻又無法理解。
  隨家老太伸手幫雲傾童收拾了下紛亂的頭髮:「仲裁所那邊又來人了,這一次帶著島主的親筆信,島主希望你們做父母的能夠勸下吱吱,畢竟去樂靈島進修才是樂醫的正途。」
  傾童冷笑了下:「他們封印了吱吱,他們自己去說,再說了,隨知之早就死了,那個人現在叫魚悅(她語調突然升高)。媽,您說,這個世界有不是的父母嗎?我們那不是都為了孩子好嗎?那個時候你們老打那個孩子,哪一次不是我去哄的,對吧?現在,大家都來找我,啊哈,找我有用嗎?那個孩子根本不在乎我們,他連名字都改了,如果跪下可以糾正,我去跪下好了,你們不就是想我這麼做嗎?是吧媽,是不是,您怎麼不去找您兒子呢?您去找他啊,他和他的小老婆過得那麼好,何必來找我這個可憐人,我家破人亡……」
  隨家老太尷尬地向後走了幾步,轉身離去,傾童在她後面哈哈大笑起來。
  隨家祠堂,隨家老太緩緩推開門,正在屋子裡轉圈的隨伯祿立馬回頭問:「傾童怎麼說?」
  「她瘋了,您不知道嗎?您能和瘋子講出道理來嗎?」隨家老太一臉負氣地坐下。
  隨家的頭頭腦腦現在都坐在祠堂裡,隨景緻想了下看著一臉麻木的隨景深:「大哥,不然您再去一趟?」
  隨景深苦笑:「那個孩子,從清醒後,除了知暖就再也不和我們接觸了,原本我以為在六國酒店那一抱他是原諒我了,可是,不是這樣的,他只是完成他未完成的心願而已,他對我客氣得很,也生分得很。我好歹是做父親的,這樣沒臉的事情,我不願意再做了。」
  「那孩子,身體恢復得如何了?」隨伯祿問隨景緻。
  「嗯,好多了,知暖昨天電話,說已經到處溜躂了。」隨景緻回答。
  「軍方怎麼說?當時刺傷知之的兇手可有線索?」隨伯祿問隨景深。
  「那場雨太大,什麼痕跡也沒留下。知之肯定隱瞞了什麼,可是他不說,我們怎麼問。」隨景深攤手再次一臉無奈。
  「爸,我聽說,國外的一些樂醫機構想招募知之,條件開得很可怕,他一個人的待遇超過隨家所有樂醫的總和。您看不然我們再去一次,萬一知之去國外,我們跟吳嵐各方面都無法交代。」隨景緻提醒著。
  「他叫魚悅,和隨家沒關係,他愛去哪裡,就去哪裡。」隨景深負氣地回答。
  隨家老太一直沒有插話,她很少干涉這家裡的事情,尤其是男人說話的時候,隨家依舊保持著舊式傳統,男外女內的習俗,不過今天她倒是很想插一句了。
  「我覺得,那孩子不會去國外的,他沒答應這個家,也沒答應樂靈島,我想他有他的想法。這麼多年,發生了些什麼,他一直隱藏在那裡,我們都不知道。暫時叫知暖跟著,有事了我們再想辦法,小孩子嘛,總是愛負氣的,我們逐漸、逐漸地多關心一下,時間久了,他也就暖過來了。他爸,你說對吧?」
  隨伯祿看下妻子,無奈地點點頭。他真想告訴她,那個逐漸,也許會是一輩子啊!現在的魚悅哪裡是當年由著這個家的人搓圓搓扁的孩子。他是就像高飛的雄鷹,甚至他像個小神,他帶著冷笑俯視你們,就那樣俯視著。
  「景深,要是沒事了,多陪陪妻子,幸福的家,孩子才想回來。萬一知之那孩子回來了,爹不是爹,媽不是媽的,我想他呆都不想呆的。」隨老太勸兒子。
  隨景深沒說話,怎麼回來,後路早沒了。外室的孩子今年都八歲了,連個正經八百的姓氏都沒,這個家哪個孩子不受家族正統教育,自己那個孩子卻送到外面開的樂醫基礎學校學習。這個世界沒公平,他是顧得了這頭,顧不了那頭。
  家裡的一位老僕小心地敲敲門:「先生,太太,鈥家的那位老祖宗在外面客廳呢,帶了好些禮物來。」
  隨伯祿抬頭問:「他一人嗎?」
  老僕回答:「不是,還有一位叫四季啥的女士跟著,看打扮好像是樂靈島那邊的人,您看?」
  隨伯祿無奈地嘆息,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找他來有什麼用?魚悅不開口,不愛受樂靈島控制,現在事情鬧得這麼大,國內國外那麼多勢力盯著,輕不得,重不得的,他能怎麼辦?他能得罪誰?他大力地跺了下腳轉身出去。的
  隨景緻站起來呵呵笑了幾聲,轉身吩咐廚房:「把家裡拿手的小點心多做些,明兒我出遠門,去小店看我侄子去,臭小子,怎麼倔成這個樣子?」
  魚悅輕輕彈擊著面前的這兩張名片,【吳嵐國家安全局第五課周輓歌。李思】,他緩緩站起來,打開窗簾,療養所外,兩個等候了三個月的人依舊在那裡。那兩人很怪,一個總是盤膝端坐在張一報紙上,眼睛都懶得睜開,一個總是仰頭看著療養所門口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他們也不說話,也不進來打攪,從第一次送進名片來,他們就默默等候在那裡,三個月了。
  蕭克羌整理著桌面,剛才月光把這裡搞得很混亂。他一邊整理一邊說:「第五課的人並不好惹,他們算……吳嵐的秘密事件調查機構,據說權利是很大的,不過新的執政黨對他們似乎不感冒,不見也沒什麼。當然,就是有新上臺的政黨的支持,也不必理會。不過我聽說,實驗獸的案子好像第五課接管了。」
  「他們,很有耐心。」魚悅眼睛看著那個盤膝端坐的人,這人最多二十七八歲,看長相也算眉清目秀,但是屬於這個年紀的跳脫、飛揚在這人身上完全看不到。另外那個三四十歲,一張大眾臉,毫無特色,如果不是那套面料不錯的西裝,他和鄉下種地的農夫是沒區別的,因為他有張常年暴曬的黑面堂。
  「是,您還是不準備見他們嗎?」蕭克羌把書本推回書架。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也沒義務對誰進行交代。」魚悅搖頭,伸手把名片彈進一邊的垃圾桶。
  蕭克羌笑了下,很小心地提醒魚悅,有時候魚悅完全不懂得如何和別人相處的:「有些人,鼻子象獵犬一樣靈敏,第五課就是如此,一旦被咬上了,就無法掙脫,越不見,他越覺得您會提供有價值的線索。所以您看,他們老在那裡也不是事情。」
  「嗯?」魚悅驚訝地恩了一聲。蕭克羌停下忙亂的手,也走過去,療養所門口,隨景緻下了車和那個中年人打著哈哈,很是親暱的樣子。他們說了一會話,隨景緻對士兵大聲說了幾句什麼,拉著那兩人進了院子。
  「你這個親戚很會做人。」蕭克羌無奈地搖頭。
  魚悅沒有表情,推開房門:「我去午睡,有事情,下午再說。」
  「嗯,我知道該怎麼做了。」蕭克羌點點頭。
  魚悅躺在床上,枕著胳膊,窗戶外,鎯頭在教月光玩一種掌上遊戲機,他挺有耐心的,就是教著教著變成他自己在玩。魚悅笑著搖搖頭,他拉起被子,矇住頭,腦海裡翻著這半年來的事情。
  哥哥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雖然他一直迴避這個問題,可是那個雨天的記憶,不停地在他大腦裡翻江倒海。還有小豆至今下落不明,一同失蹤的還有燦燦,月光的問題,還有他答應奶奶要去找她的孫子。要做的事情很多,可是,很明顯,現在的他並不自由,遮掩月光的存在已經用去了他全部的力量,有些事情他甚至不敢往更加深層的地方想,一旦想起,渾身就莫名其妙地寒戰。
  「你在不安?」月光拉起魚悅的被子,擔心地看著他。沒有人能比他更加清楚魚悅的細微變化。
  魚悅搖頭,調整了下姿勢躺在月光的腿上,就像小時候一樣。

  第八十八章:信仰之刃

  隨景緻和那個叫李思的探長似乎有很多年的交情了,據說小時候還同班。魚悅倒是理解隨景緻為什麼會大包大攬地帶著他們來見自己。自己這位小叔叔倒是屬於性情中人,小時候,自己也多受他的照顧,魚悅對他並不討厭,甚至在隨家,隨景緻屬於魚悅願意相處的一位。
  「吃吃看,看下和你小時候吃的味道可有不同?」隨景緻把編制漂亮的藤籃放在魚悅面前,露出討好的樣子說。
  魚悅笑了下,拿起一塊緩緩放進嘴巴裡,他咀嚼了兩下:「挺好。」
  電視機裡,祖母紮著大圍裙,抱著很大的一根攪棒在做一鍋很美味的湯。月光突然回頭,指著電視:「那個……晚上吃。」
  魚悅嗆了一下,開始咳嗽。
  隨景緻端起面前的水遞給他,他的動作很自然,就像小時候一樣,那個時候的吱吱是個聾子啞巴。
  「那個,廚房不會做,你吃些點心。」魚悅把籃子遞給月光,月光笑了下,接過籃子,發現許多很久沒吃到的東西,他高興的想說什麼,但是看到屋子裡的陌生人,剛才看電視沒注意,他把話又憋了回去,推開窗戶提著籃子跳了出去。他不喜歡他們。
  「那個人……嗯,很奇怪。」隨景緻很隨意地說。
  魚悅沒有回答,他看著站在屋子外面沒進來的兩個人:「進來吧。」
  「吱吱,那個,我和李思關係挺好的,而且算起來他也是你的長輩……所以我……就當給小叔個面子,你見見,這天氣越來越熱的,你看……」隨景緻對於魚悅的生分有些無所適從。
  「好。」魚悅笑了下,都走到這裡了,難道還能推了人出去嗎?
  幾分鐘後,李思和周輓歌坐在了魚悅對面。他們的排列非常有趣,周輓歌坐在中間,李思和隨景緻左右相陪。
  魚悅端起茶杯,從這個周輓歌走進屋子,他就能感覺到他異於常人的精神力,那種力量屬於壓力的一種,強大,壓抑。
  門口響起緩緩的敲門聲。鎯頭笑眯眯地問:「嗯,我可以進來嗎?我也屬於當事人之一吧?」
  魚悅屁股向一邊挪動了一下,鎯頭慢慢走進屋子,他現在還不能做太大的動作,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看上去傷勢仍然嚴重的樣子。魚悅皺下眉頭,這個傢夥,又在作怪。
  鎯頭緩緩坐下,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他看著面前的人笑了下:「我們以為,我們被國家遺忘了呢?前兩天,這裡的服務人員,醫生,衛兵全部一夜消失,據說國家不再為我們這些可憐人付賬了,說來也是,不過,我們真的沒怪誰,反正被丟棄習慣了,對吧,魚悅?」
  魚悅沒說話,但是卻幫他倒了一杯茶。沙發對面的人臉色頓時紅了,鎯頭笑嘻嘻地咬了幾下嘴巴裡的泡泡糖,吹了個大大的泡泡。
  「吱吱?真的嗎?家裡怎麼不知道呢?你這個孩子,怎麼不早說呢!有事情告訴小叔啊,再說了,我們也不稀罕這些對吧?那個,這裡咱們不呆了,回家去,家裡比這裡條件好多了……」
  隨景緻的話突然憋了回去,他有些尷尬地笑了兩聲。是啊,家裡怎麼能不知道呢。大家都在逼迫這個孩子,希望他妥協。魚悅那雙眼睛清亮無比,他一堆的場面話,被那雙眼睛生生地憋了回去。
  「魚先生,初次見面,不!應該是,第二次見面了,我去過醫院,那個時候您還在昏迷,能見到您康復,真是高興。」周輓歌突然開口,這人說話沒感情,沒音調高低,就像電腦程式設定的語音一般。
  「多謝。」魚悅的聲音也不帶高低地回答。
  「其實,我們也只是按照程式來問一些事情,因為您是信仰之刃下的唯一倖存者。」周輓歌緊緊盯著魚悅的表情,他要抓住任何的細微地方。
  「信仰之刃?」魚悅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辭彙。他適當地表示了自己的好奇。
  周輓歌彎腰,從穿著的那雙黑色短靴裡抽出一把黑皮刀鞘包裹著的武器放置在面前的桌面上。
  「這把就是「信仰之刃」是我祖上傳下來的。」
  魚悅放下杯子,伸手拿過那把武器。他按動卡簧,刃從刀鞘內突然彈了出來,吞吐著銀光。這刀整體不長,七八寸的樣子,刀身無血槽,刀頭略微彎曲上挑,很鋒利的樣子。
  「刺傷您的那把,刀頭的彎曲度要比這把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把「信仰之刃」屬於有風。」周輓歌說完,抬眼看魚悅。
  「哦?」魚悅把刀刃緩緩推回刀鞘,放置在桌子上。
  「自從有了樂醫開始,最初的時候,國家,乃至這個世界對於樂醫並不重視,樂醫出去治癒病人,有時候是有危險的,錢財乃至生命都無法得到保證。那個時候樂醫身上就帶這樣的武器,他們叫它信仰之刃。最初的時候,它的作用是用來自盡。」周輓歌對魚悅解釋道。
  「為什麼?要自盡?」魚悅問。
  「他們都想知道樂醫的秘密,為了得到這個秘密,最初的時候,樂醫飽受傷害。為了不使自己受到侮辱,樂醫們用它來自裁,保持尊嚴。」周輓歌笑了下,把信仰之刃插回靴子。
  「後來國家開始重視樂醫這個職業,樂醫得到了妥善的保護,信仰之刃就成為一種飾品。那個時候沒有仲裁所,國家也不敢幹涉樂醫的行為,於是在民間,樂醫們也常常發生糾葛。由於傳統上來說,醫器不得用於決鬥,所以在當初的時代,信仰之刃用來殺死決鬥失敗者。使用信仰之刃殺死樂醫是一種尊重,雖然這種觀念我不敢苟同,但是,信仰之刃是屬於樂醫的一段不應該忘記的歷史,您說是嗎?」
  周輓歌說完,看著魚悅。
  「你想對我說什麼?」魚悅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人要為他介紹把兇器。
  「六國聯合實驗室被襲擊,實驗獸闖入現實世界,當時實驗室所有的受害人當中,大約有十二位樂醫,其他的受害者全部死於槍擊。我們根據傷痕類比出了兇器,刀身七寸五,刀頭彎曲,這種兇器是消失了很久的一個樂醫流派——有風專門使用的刀具。那些兇徒好像在用原始的方式進行屠殺。」周輓歌從懷裡拿出一疊照片放在桌子上。
  鎯頭,還有隨景緻挺好奇地一張張地看著,許久後:「……太殘忍了。」
  隨景緻這樣說。
  「你想說什麼?」魚悅沒有看照片,他看著周輓歌。
  「那件事情後,世界各地的樂醫不斷出現受害者,他們都死於有風的信仰之刃。魚悅先生您是唯一的倖存者,這是我要來的原因,您也是樂醫,那麼多同行被害死,我想您也一定和我們一樣迫切地想知道是誰如此殘忍的做了這些事情吧?是……有風的幽靈?或者是其他人?」
  魚悅沒有正面回答周輓歌的問題:「裡沒有任何線索可以提供給你。」
  周輓歌看下李思,李思咳嗽了下,儘量把音調婉轉:「魚先生,現在的您,是這個國家,甚至算是這個世界的英雄。您的親人,您的朋友,您的鄰居,您生活的城市遭受了如此大的傷害,難道您就不想找出兇手嗎?我們現在毫無頭緒,我們需要一條線索,您好好回憶下,哪怕只是一點點,我們向您保證,我們一定會緝拿兇徒,給您一個交代的。」
  魚悅想笑,真的,他覺得無比可笑,於是他呵呵地笑了幾聲,笑聲滿含了嘲諷、譏笑的意味:「其實,在找到兇徒之前,我想知道,是誰支援了那個實驗?是誰創造出的實驗獸?是誰在這個城市危難的時候放棄了它!是誰簽署了小店市的封城命令?又是誰不提供錢的物質拒絕給小店市給養?是誰要把這個城市毀滅?」
  茶葉在熱水裡翻滾著,茶水碧綠綠的,魚悅說完眼睛透過碧綠的茶水看著桌面的紋路,沒有再開口。
  「當然,這些也是我們第五課的工作。」李思聲音嘶啞,他清理了下嗓子:「可是,兇徒我們也是要抓的。」
  周輓歌突然伸出手,他的手骨節很大,粗糙有力度:「這雙手,每年把無數的罪犯送上法庭,兇徒,惡棍,敗類,叛國者。我只有兩隻手,我做我這兩隻手能夠把握的事情,你是位樂醫,那麼多樂醫死去,他們的死帶來的是無數的暴虐症患者無法救治。我需要你的幫助。可是您何嘗不需要我的幫助……」
  「啪!」屋子裡再次響起一種泡泡爆炸的聲音。
  「他不是樂醫。他沒這個義務。」鎯頭突然插話。
  周輓歌和李思一臉驚訝,他們看著隨景緻,隨景緻尷尬地笑了下,無奈地說:「話是沒錯……在某種程度上,吱吱確實……不算是樂醫。」
  「我從來沒有接受過正統的樂醫教育,甚至我連學都沒上過,道理我清楚,先生們,不是我不提供線索給你們,而是,我確實什麼也不知道。」魚悅回答。
  「有人為你包紮傷口,那塊布料不屬於現場任何一個人。」周輓歌情緒終於有些激動了,他強大的精神力突然鋪面壓來。
  鎯頭的胳膊在桌子面上掃了一下,動作非常漂亮,一杯熱辣辣的茶水突破強大的精神壓力從周輓歌的頭上傾倒下來:「從這裡滾出去!不要玩弄你那套古武的東西!我學它的時候,你還包尿片呢!」鎯頭很久沒見的凶光露了出來,這一刻,所有的人都有這樣的感覺,這個人也在俯視他們,從……很高的地方。
  「我不會放棄的。這是我的職責。」周輓歌收拾起桌面的東西,轉身離開。
  「我不會讓你接近魚悅一步,即使你背後有整個國家,只要你傷害他,我不介意把你拔骨抽筋,挫骨揚灰!」鎯頭的話絕對不是威脅,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感覺,這個人真的可以幹得出來。
  「嘿嘿,怎麼了,都是怎麼了,只是一般的問詢對嗎?」隨景緻也很驚訝。
  「這個人的精神力,是用來催眠、脅迫、麻醉別人大腦的。我聽說過這種流派,不過卻是第一次見到。您是長輩,我不想說什麼,這樣的人,下次請不要再帶來了。」鎯頭回答。
  隨景緻的眼睛頓時冷淡下來,他指著門,這次,他沒有客氣:「滾!」

  第八十九章:天亮之前

  巨大的機械的聲音,房屋倒塌的聲音,地面震動的聲音,魚悅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他拉開窗簾向外看。剛剛黎明的天空籠罩著的小店市,無數機械在推著舊區的房屋。粉塵還有煙霧籠罩著,就在療養院不遠的地方,幾棟因為實驗獸破壞的房屋被全面地推倒。
  「小店市全面新建了,大概有三分之二的房屋要拆遷重蓋。是件好事對嗎?」田葛慢慢推開房門,魚悅這裡窗簾滑動的聲音驚醒他。
  「沒人告訴我。」魚悅點點頭。
  「本來想早點告訴你的,你休息得很早,所以準備早上告訴你的。對了,小樓……那邊恐怕也保不住了,新的市民住宅區會修建在那邊。」田葛看著那些巨大的機械,它們張揚著巨大的鋼鐵臂膀做著可怕的拆分。
  「回不去了嗎?」魚悅好像對自己說,又好像在問著誰。
  「是。」田葛實話實話。
  魚悅抬頭看下牆壁上懸掛的鐘錶,已經到了這個時間,月光還沒有出現,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他很擔心,輕輕地撫摸下手腕上的記號,一股子溫暖的安慰波緩緩傾瀉出來。
  「我已經正式地遞交了辭職信,但是仲裁所那邊拒絕了我的辭職,他們說會給我帶薪長假。」田葛苦笑了下,對魚悅說了自己的情況,他無法掙脫出來了,已經。
  「沒關係,其實我也想拜託你幫我打聽一些事情。」魚悅關閉起窗戶,隔絕了窗戶外的基建聲。
  「……是有風的事情吧。」田葛問道。
  「嗯!」魚悅點點頭。
  「小店市的原始檔案我查過,沒有任何線索。據說在白水城的總部,有更加詳細的資料,我想,我的意思,如果您允許,我要求調入總部也是可以的,方便調查。」田葛看著彎腰收拾地上東西的魚悅,小心地說。
  「現在,還不是時候,第五課、總部,目光都盯著我們,即使我們調查也不能被他們發現,所以,再等等吧。只是,委屈了你,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絞進權利是非圈。」
  「呵。其實也沒什麼的,我有我的處事方式,比起魚悅先生的處境,我要輕鬆很多了。那麼,我去安排下其他事情,小樓那邊,有些東西收拾下,晚上我搬回來。城市改建組聯絡過蕭克羌了,據說願意拿出一大筆賠償費,您……要回去看下嗎?」田葛問。
  「嗯,要回去,最起碼,帶月光看一下。」魚悅回答。
  「好的,那麼,我去安排了。」
  月光到中午一點,才悄悄地出現在這個庭院,這個時候,魚悅已經在岩石口整整等候了四個多小時。
  「著急了?」月光拍拍他的手背安慰。
  魚悅卻看著月光胸口的恚石,那裡,已經看不到恚石的痕跡了——用目視的方式。
  「時間,就要到了呢。」月光嘆息下,把梳子遞給魚悅,坐到他的面前。
  魚悅沒有說話,他很認真地做著每天都要做的事情。要分開了,這一分開,恐怕又是好久,一年,兩年,或者更長的時間。不過,這一次,魚悅希望月光離開,他要做的事情,絕對不可以把這個人捲到裡面。各方面力量已經在窺視著月光,就連隨知暖有時候,話題都是有意無意的試探。他的力量現在還很小,他無法保護他。
  「別擔心,我很好的。而且,你帶著那個,這次我們不怕找不到對方了。」月光撫摸著悄悄貼過來的貓咪,現在,花花已經不怕他了。
  「什麼時候?」魚悅綁好辮子輕輕放下它。
  「下個雙月。」月光回答。
  魚悅抬起腕錶看下日曆,距離下個雙月還有三天了,只有三天了嗎?
  「去森林吧,有個不錯的地方,叫常青林,就在這附近,今天我們去那裡玩。然後晚上,我們去看電影。」魚悅笑了下建議。
  「好。」月光從來不拒絕魚悅。
  城市的建設聲依舊很大,看樣子未來的幾年,這裡每天都會有這樣的聲音存在。鎯頭拿著臂力器慢慢地做著恢復,好像知道點什麼,又好像不明白,唯一清楚的事情是,這個時候那兩個人都不希望被打攪。
  「小甜甜啊,我們上街吧!來個親密的約會。」鎯頭放下臂力器看著在一邊看小說的田葛建議。
  田葛的臉上溢出一些看破什麼的笑容:「好,只要您不嫌棄我悶。」
  小店市的新街,這裡是新的商業區,儘管事情沒過去多久,人類超強的癒合能力再次表現了出來。很久沒上街的鎯頭站在街口母與子的雕塑下,呆呆地看著面前這條新嶄嶄,豪華華的大街。遊戲廳裡吵雜的遊戲聲,耳朵邊是上萬人的嘀咕聲,卷閘門上下拉拽聲,百般無聊的年輕人靠著街邊的欄杆異常有興致地觀察著行人。不過小店市的年輕人和外來的年輕人的眼神是不同的,小店市的人,經歷了那場事情的人,眼神裡多了一份豁達、隱忍,多了一份珍惜。
  「每個活下來的人,都得到了一筆錢,一筆想像不到的巨大賠償,小店市的人現在最不缺乏的就是錢。國家不笨的,給你錢,再給你個銀行,再修建一條商業街。」田葛撫摸著街邊的塑像,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卻是柔和的。
  「哎呀,我的天,鎯頭先生?是您嗎?」鎯頭驚訝地回頭,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竟然有人認識自己。
  真的是熟人啊!以前,每天收完保護費,鎯頭和肥龍他們喜歡去一家髮廊洗頭,順便聊天吹牛。他們愛去那裡是因為,那裡有一位異常風騷的老闆娘。
  面前這位中年女人,穿著一套還算保守的長裙,頭髮是很俐落的短髮,面無粉黛,清素秀氣。她看著鎯頭,眼睛裡帶了濕潤氣。
  「蝴蝶大姐?」鎯頭遲疑地叫了聲。
  「對,就是我,蝴蝶啊……蝴蝶……」蝴蝶跑過來,抓著鎯頭的手,長指甲都快握進肉裡。
  「你……還好吧?」鎯頭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他知道這個女人需要傾述。
  「我又開了髮廊,無論如何,過來坐下,認下門,好多天了,第一次碰到熟人。」蝴蝶拉著鎯頭就走。
  田葛看了一下羅寬。羅寬點點頭跟了過去。
  「我還有些事情,我那個房子也要拆遷了,所以我去整理下。」田葛沖鎯頭喊了句,轉身離開。
  溫暖的熱水澆灌在鎯頭的腦袋上,老闆娘的手藝依舊純熟,只是個性卻改變了。她不停地說著,她有一肚子的話。就像一個長期住院的病人一般,她總是對大家不厭其煩地介紹他的手術,他的病,也不管別人愛不愛聽。
  「都死了,封城第五天吧,他說帶著孩子逃出去,那一出去就沒回來,別人說是給野獸吃掉了,我就不相信,那個混蛋跑得快著呢。」
  「蝴蝶……結婚了?」
  「對啊,孩子都兩個了,不過現在只有一個了。以前,不是怕你們不來嗎……手勁還好吧?」
  「嗯,挺好。」
  「後來,我呆在家裡等,門都不敢出去,除了排隊領取給養,我就和孩子守在家裡。再後來,我的鄰居暴虐了,一個帶一個的,當時我以為我就要和孩子死到那邊了,當時我就想,嗯,一家人也許還能搭個伴,我一點沒怕,就等著那一天……喂!拿條幹毛巾過來。」
  「後來呢?」
  「他們說,未成年的孩子可以出去。我就帶老二去排隊了,當時我就想啊,總算……有一個可以活下去了……多好。對吧?」
  「嗯,都會好的。」
  「鎯頭,我有一次見到肥龍,在領取給養那邊,我想打招呼,可是他沒聽見。我使勁喊了很久呢。那小子和你有聯繫嗎?」
  「他……結婚了……妻子很漂亮。」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個死胖子最聰明瞭,肯定會平安的,是吧,平安好,平安好啊。」
  「是。」
  「你呢?鎯頭,你怎麼活下來的?」
  鎯頭張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些問題。按道理,他算這個城市的英雄,可惜,政府對此事一直採取保密狀態,熟悉當事情況的人,大部分都被要求封口。對於他們,各方面都是採取招安政策,在歸類之前,沒有力量願意把他們捧到公眾面前。有些人知道,像鎯頭他們這樣的人,不會為他們掩蓋罪惡。
  「就那麼就糊裡糊塗地活下來了。」鎯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一腦袋泡沫苦笑了下回答。
  「哎呀,可不就是,那個時候簡直和做夢一樣呢,都是稀里糊塗的,你看你,原來就不胖,現在更加瘦了。」
  「受了一些傷。已經好了。」
  「我就說嘛!那是誰?」蝴蝶指著站在門口的羅寬問。
  「哦,算是……兄弟吧,一起患難的。」羅寬扭頭沖老闆娘笑了下。
  「你也不小了,還做黑社會呢,聽大姐的,拿了賠償金,開個店,你遭難的時候,你們上面那些大哥可沒人管你的,活下來不容易,要珍惜。」
  「是。我知道了,蝴蝶大姐。」
  「還蝴蝶呢,我叫秀秀。」
  「呵……」
  鎯頭取出錢付賬,蝴蝶只是不要,甚至還很生氣地說:「要是給錢,下次就不要來了。」鎯頭只好把錢裝回去。
  「要好好活著,要經常回來看看我……鎯頭……有合適的,給我找個,不求他有錢,只求他人品好就行……」蝴蝶在髮廊邊大力地揮舞著手臂叫喊著。
  鎯頭扭頭,沖蝴蝶點點頭,轉身離開。
  「是個好女人。」一直很沉默的羅寬突然說。
  「嗯,她很堅強。」鎯頭鼻子發酸,聲音有些酸澀。

  第九十章:拆遷

  十幾個巨大的紙箱子,從廉價屋搬到了小樓,現在又從小樓搬了出來。月光手裡抱著幾個陶塤愛不釋手,魚悅蹲在那裡翻看著這些東西,以前他總是覺得這些東西佔地方,可是奶奶總是捨不得丟。現在的他看到這些東西,只是覺得每一件都珍貴無比。
  「蕭克羌呢?」魚悅抬頭問羅寬。
  「蕭先生的家,據說解封了。」羅寬回答。
  那件事情後,蕭克羌的家一直被政府封存著。魚悅點點頭,四下看著,街邊再次聚集了許多野貓,只是那只會開冰箱門的貓兒卻回不來了。
  「這裡很好,為什麼要拆了?」月光走過來問。
  「有些人,想消滅一些證據,想掩蓋一些東西。所以,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全部推翻。」魚悅笑了下,再次蹲下,認真地疊著幾件魚家奶奶的衣衫,抖擻間,一張存摺掉到地上。魚悅楞了下,彎腰拾起那張存摺,沒有多少錢,但是幾乎每三天就有錢存進去。
  【悅兒媳婦錢】存摺底部端正地這樣寫著。
  魚悅深深地呼吸了下,扭頭看著小樓,他走進去,關起屋門。月光想跟進去,鎯頭抓住他衝他搖頭。
  時間慢慢過去,月光奇怪地摸著自己的眼角,那裡有許多淚水掉落。他摸著那裡問鎯頭:「為什麼?」他從來沒哭過。
  「大概因為,他在哭吧。」鎯頭挺難過,卻哭不出來,他從口袋裡拿出手帕認真地幫月光擦眼淚。
  「抱歉,我來晚了。」蕭克羌背著一個大背囊出現在眾人面前,遠處,火警的聲音慢慢傳來。
  田葛驚訝地看著冒著黑煙的方向:「蕭克羌,你家著火了。」
  蕭克羌笑了下,一臉不在意:「嗯,我知道,我燒的。」
  療養所晚飯桌,挺豐盛的一桌子菜。可惜有胃口的沒幾個人,除了腳底下那隻上躥下跳的貓咪,不停地哀求,喵嗚,喵嗚地叫著,好似受了多麼大的委屈一般。
  隨知暖小心地給大家添菜:「你們……怎麼了?」
  「沒事,吃飯。」魚悅笑了下,大口大口地開始吃東西。
  蕭克羌站起來:「我去……吸根煙。」他轉身離開了。
  漸漸地,老舊的東西,被生活消耗掉,並不是每次消耗都能帶來進步,老房子有時候,比人更加能叫人感受到親切感。
  大地再次抖動,又一棟回憶緩緩倒塌,消失……
  田葛的嘴唇抽動了幾下,他站起來:「我要請假……我想……去陪我妹妹住幾天。」
  魚悅點點頭,看著田葛離開。月光一直沒有說話,他的眼睛一直跟隨著大家的表情,他看著那些細微的,呈現不同痛苦的表情。短時間的人類生活,他漸漸地有了一些人類的脾性,他先學會的不是別的情感,卻是壓抑……
  「我要回去,你也陪我回去。」就連月光都沒發現,他的語氣裡竟然帶了屬於人類的命令式的語調。
  「好。」魚悅擦下嘴巴站起來,跟月光去了後院。
  鎯頭埋頭吃飯,完全不看隨知暖納悶的表情。她還小,不知道大家失去了什麼,當然鎯頭也不想把這樣的情緒添加在這個小姑娘身上,不快樂的人已經夠多的了。
  療養院的岩石附近,有非常不錯的海灘,沙子細膩,但是由於沒人再次養護,衝到岸上的死去的珊瑚還有貝殼堆積了許多。月光的腳踩在那些東西身上,並不覺得難受,很久沒下海的魚悅卻不習慣了。他走了幾步就覺得足心猶如針紮一般地刺痛。
  月光看下四周,彎腰抱起了他,緩緩地潛入大海,幸虧此時沒人,他們這種入海方式就像投海自殺的人一般。
  海底的壓力逐漸增大,魚悅慢慢地適應著,身上的傷勢已經好了很多。當下到五十米左右,他拉下月光,不能再下去了,海水的壓力會再次撕裂傷口。月光點點頭,他擺動下尾巴,抱著魚悅緩緩地遊著,就像小時候,他抱著他在世界各地的大海流浪一般。他們遊了很遠,直到找到一塊裸露的礁石,兩人坐在礁石上,看著入夜的海,並不覺得寂寞,陸地上所謂的寂寞情緒,不屬於他們。
  「我要走了。天亮的時候,有股激流會路過這裡去南方。」月光擺動尾巴,拍起一大片的水花。
  「不是明天嗎?」魚悅問。
  「那股激流會旅行很久,我想跟著它去找一下,也許很快就能找到呢。」月光不敢看魚悅的臉。
  「人魚,是不騙人的。」魚悅看著月光,眼睛依舊那麼亮。
  月光調整下呼吸,緩緩回頭,抱住魚悅,他親吻著魚悅眉心的紅痣,喃喃地說:「早一天去,就能早一天回來,回來,帶你離開那個不愉快的地方,我在那裡無法保護你,我很生氣。以前我懂你,可是現在,你的心裡住了好幾個你,我要去找到恚石,然後再帶著你,離開那些對你不好的人,叫你流水的人。」
  魚悅突然笑了,他趴在月光的肩膀上渾身抖動:「傻月光,那個不叫流水,那個叫流淚。」
  「流淚是一種,不好的情緒。我不會。」月光確定。
  魚悅仰頭看著他:「你會啊,你只是不知道,以前我們找到人魚遺蹟的時候,你哭了,那個時候……你在海裡,所以,眼淚看不到,但是我就是知道啊,月光哭了,很傷心。」
  「是嗎?」月光遲疑了下,摸下眼角。
  「我今天的感情,和月光看到人魚城的殘骸的情緒是相同的,很難過,很痛苦,因為……再也見不到了。」魚悅慢慢地解釋著。
  海面上,一陣風緩緩地吹來,熟悉海面天氣的他們都清楚,那股暗流就要來了。
  「不要再受傷。」月光遲疑了下,終於在短暫的寂靜後開口。
  「嗯,我儘量。」魚悅不會對月光說謊,他儘量保護自己,但是可以預見的是,前路會崎嶇萬分。
  「人魚是悲哀的物種。」月光突然說。
  魚悅奇怪地看著他。
  「傳說,在很久的古代,大海劃分區域。那個時候,有許多傳說中的物種存活,海妖、水精靈……那個時候,統治大海的神說,這些物種必須拿一種感情去換居住地,於是,海妖用憤怒換了一塊地,水精靈用悲哀換了居住地。而人魚的祖先用親情換了居住地。當時,人魚的居住地是最大的,在海洋的最深處,後來又過來許多年,海妖消失了,沒有憤怒的生活過於平淡;接著水精靈也放棄了生命,沒有悲哀就沒有快樂。只有人魚活了下來,寂寞的活著,一代又一代。大家各自獨立著在海洋的每個角落。帶著可悲的記號。記號消失,親人故去,看不到……就不會去想,這是人魚。」
  月光很少這樣大篇大篇地說話。
  魚悅握著他的手:「只是傳說,一千年後,我們也是傳說的。」
  「好不容易,我有了你,這份親情,這份所有人魚都無法享受到的情感,我享受到了,我是多麼幸運,所以,你給了我,就不要令我失去,魚悅不是人類了,你知道嗎?你是我的,我的……」
  月光仔細的找著適合的辭彙。
  「它來了。」魚悅感受到了腳下的震動,海底一百米左右的深處,有一股流浪了幾千年的激流。
  「現在,有許多你珍惜的人了,我安心了很多。這次我離開,除了恚石,我會找一塊我們未來的棲息地,你不要再擔心我找不到你(月光摸下魚悅的眉心),有這個守護,還有那個人魚記號,你就是把自己埋起來,我都能找到你,所以,儘管去吧,找到你快樂,用你的方式找到你的快樂。」
  魚悅坐在礁石上,腳下一百米以下的深層,有一股流浪經年的激流,它來了,又走了,帶走了月光……帶走了……
  魚悅整整坐了一夜,當黎明的太陽溫暖地照耀在他身上時,鎯頭開著快艇在海面整整找了他一夜。魚悅回頭,鎯頭丟給他一瓶酒。
  「你怎麼找到我的?」魚悅接過酒有些驚訝地問。
  鎯頭伸出手,那對叮噹作響的人魚記號露在陽光下閃光。
  「你找了很久?」魚悅喝了兩口酒,驅散了一夜的寒氣和寂寞。
  「一整夜。」鎯頭小心地把船靠過去,伸出手……
  魚悅遲疑了下,把手遞給鎯頭。海風吹得快艇一直在搖晃著,鎯頭的手很大,很有力,很穩當。
  「你不是傷還沒好嗎?」魚悅覺得,這人開一晚上快艇,簡直不可思議。
  鎯頭靈活地轉舵,此刻,激流帶來的海風還留了一些,海風擊打浪花,小艇被甩得很高,又重重地丟下。鎯頭一臉得意的笑容,他開了一會後咧著嘴巴對著海風喊:「其實……我那是裝的!啊!」
  魚悅哈哈大笑,靠著後座仰頭喝酒。此刻月光還沒走遠,他能感覺得到。
  田葛怒氣衝衝地站在療養院的海灘。這裡是個簡單的小碼頭,廢棄了很久,碼頭的木料發著嘎噠噠的呻吟聲,放佛隨時會斷裂一般,田葛站在這裡很久了,從鎯頭偷了小艇開出去,他就站在這裡等待著。
  蕭克羌叼著香煙,坐在一邊的礁石上:「回去吧,他們沒事的,你忘記了嗎?那兩個人是怪物啊!」
  「你怎麼不回去?」田葛撇了他一眼。
  「哦,我喜歡吹風。」蕭克羌扭頭看一邊。
  海面上,馬達聲,鎯頭的鬼叫聲由遠而近,蕭克羌衝著大海吐了一口唾沫:「媽的,可算是回來了。」接著他身體放鬆,賴在了礁石上。
  接過鎯頭丟過來的纜繩,田葛眼神怒氣衝衝地盯著兩個失蹤一夜的人,他覺得凍了一夜,他有權利要個解釋。
  「哦,我們買飛機票去了。」鎯頭說完蹦到岸上。
  田葛楞了下:「買飛機票幹嗎?」
  「塰城市,離白水城不遠。」魚悅回答。
  「月光呢?」田葛看著空蕩蕩的快艇。
  魚悅的眼神暗淡了下:「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事情,我們比誰都清楚,我不想被月光看到,不想他參與進來,我不想那些血污玷污了他。」
  蕭克羌嘆息了下,無奈地笑笑:「也是,那樣的人,實在不適合。他離開,是好事。」
  從這一刻開始,再沒人去問魚悅,那個人去哪裡了,他到底是誰,魚悅不說,他們就永遠不會問。

  第九十一章:手段

  魚悅用很高的價格在銀行租了地方保存魚家奶奶留下的那些雜物,除了一個地址,還有一張照片之外,他存了所有的東西。當他從銀行返家的時候,卻發現,療養所門口停了許多車,許多的……足足有幾十輛。
  司機不停地鳴喇叭,不停地有人拍魚悅的車窗。
  魚悅下了汽車,納悶地看著外面:「那些人是誰?」
  「怎麼形容呢?海陸空三軍,士農工商界。基本該來的全來了,不該來的也來了。」蕭克羌很解氣地看著院子外,神情愉快,幾乎有一些神采飛揚的苗頭。
  魚悅奇怪地看著蕭克羌,田葛在一邊小心地擦拭著他珍貴的醫器,魚悅最近幫他保養了一下,琴絃都換了新的。
  「他好像心情很好。」魚悅對田葛說。
  田葛坐在那裡,眼睛撇了一眼院子外:「沒錯,不單是他,我的心情也不錯。真的,愉快無比。」
  魚悅不懂,他坐到田葛身邊等待他的解釋。田葛笑了下,打開身邊的盒子小心地把醫器放進去。
  「您知道,我們住的這個療養所,每天需要消耗多少錢嗎?」他問魚悅。
  魚悅搖頭,他對錢沒什麼概念,雖然出生良好,但是他沒有受過良好的貨幣教育,對於錢對人的概念,他似乎不清楚。高尚地講,他生長在純潔無暇的世界裡,貶低點說,他就是個沒有任何金錢價值觀念與社會脫節的低能兒。
  「雖然不大,可是這裡的一切都是奢侈的,你坐的車是目前世界上最豪華的,你穿的衣服,全部是最昂貴的,酒櫃上的酒是年份最高的,就連你洗澡的香波,都是最最純正的花瓣香精釀造。」田葛細數魚悅奢侈。
  「人啊,一但習慣了奢侈,就無法忍受貧寒,你的嘴,你的鼻子,甚至你的皮膚都不允許。有人有目的地叫你喜歡上這樣奢侈的生活,然後突然抽出資金,不再為你付賬,人家出錢呢是人情,不出錢呢,你也說不出什麼。看吧,你是多麼的值錢,這才多久啊,你已經是帝國身價最高的樂醫了,年薪幾千萬還是上個星期的價格。」蕭克羌笑嘻嘻地從身後繞出來坐到一邊。
  魚悅覺得很奇怪:「我怎麼不知道?」
  「因為你的眼睛從未在那些東西上停留過。每個人都有固定的價格,我父親一直樣說的。說實話,他們給的價格太低了,他們所謂的奢侈,在你眼裡不值一提吧!當他們突然抽離資金,也許他們覺得,嗯,餌料夠久了,該收桿了。政府拆除你的房子,田葛的房子,那天我回到家,他們說,我家的房子竟然是政府公屋,我找出過去的房契後,他們又說,那裡也要拆除了,所以我一把火燒了它。那些人就是這樣,從小處,從生活的每個角落誘惑著你,想你依賴他們,想你俯首稱臣,他們覺得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你也應該覺得是美好的,他們覺得權利至高無上,那麼你就該去追求。只要你願意,只要你開口,看吧,你可以得到無上的榮耀。」蕭克羌越說越激動,最後猶如演講一般。
  魚悅看下從後院溜躂到前院的鎯頭,他提著兩隻笨拙的箱子。
  「然後呢?」魚悅繼續問蕭克羌,他也笑了,真的很有趣。
  「哦,沒有然後,結果是,我們要走了,根本不屑一顧地走了,於是,他們徹底地著急了,這一次他們徹底地慌亂了。隨家、四大家族、國外的各種勢力,而且還包括據說是樂醫的聖地的樂靈島,每個人都想為你為他們效力,求你,還拿著大牌,覺得你該去找他們。簡單地說,你的麻木狠狠地抽打了他的耳光。我把它當成遊戲,第一局,你贏了。」蕭克羌覺得很生氣,他何嘗不對魚悅的麻木生氣呢。
  「第一局?難道還有第二局嗎?」鎯頭奇怪地問。
  「嗯,誘惑過後,他們急了,你走得太快,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您這樣不屑一顧地抽打他們耳光,接下來自然就是威脅了、穿小鞋了、上套子了等等,方式挺多。雖然不怕,但是很討厭,很麻煩,就像渺小的蚊子,雖然小,但是只要有一隻,就是睡不好。你拍死它吧,有時候又要流自己的血,雙損的事情。就在昨天有人查驗了我們的銀行帳戶,我想有些人一定驚嚇過度了。接下來,檢查資金來源,查封帳戶這些狗血手段都要用出來的。」蕭克羌譏諷地回答。
  「錢倒是無所謂,資金來源不清楚,刁難我們很容易吧?」田葛比魚悅他們懂得多得多。
  蕭克羌點點頭:「所以,我給那個神秘的月光安排了個身份,於是世界太平了。」蕭克羌說完,一臉詭異的,陰謀得逞的笑容。
  「把這樣的笑容帶在臉上,你的功力比帝堂秋差得遠,為什麼要牽扯月光?」鎯頭有些氣哼哼。
  「我可沒有,我只是在過去「親人」聲淚俱下的摸底中,萬般無奈地說,月光,可能是神秘的海外遺族的後裔,過去魚悅先生直在那邊接受樂醫教育,就是這樣。」蕭克羌攤手,一副沒有辦法的樣子。
  「我明白了,一個魚悅已經如此可怕,還有神秘莫測的月光,那股力量叫他們不敢小視,畢竟這些年,海外遺族獨善其身,態度也始終是遠離是非圈,這倒是和魚先生現在做人的態度符合。」田葛點點頭。
  「嗯,強大的,突然出現的神秘資金,我甚至不用拿出更多的證據,他們自己就開始編故事了。看吧,他們來了,當威脅過後,自然是親情牌,魚先生,我倒是有個建議,當然,這只是建議而已。」蕭克羌小心地看下魚悅的表情,魚悅不喜歡陰謀,他是知道的。
  「嗯,你說下,謝謝你,你做了那麼多,而我,一直享受著這份自己認為的理所當然的安靜。真的,非常感激。」魚悅衝他笑笑,很真誠的笑,發自內心的感激。
  蕭克羌站起來做了個請的手勢,接著四人一起站到花園。其實,療養院一直很安全,各方力量都在互相防備,你拆我的台,我拆你的台,最後,療養院反到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魚先生,我的建議是,不管哪股力量,您必須找一股最適合您的力量掛靠,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是,如果您想恢復安靜的生活,私下裡做你、或者我們要做的事情,我們就必須付出一些代價,比如說,您回歸隨家。」蕭克羌看著遠處的海面說。
  魚悅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我是魚悅。」他這樣回答。
  「沒錯啊,您是魚悅,您和隨家沒關係,但是,所有人都會想方設法地得到您,但當所有的籌碼打完,得不到,接著他們會毀掉您。相對來說,隨家最合適,您回歸,他們得到了面子,至於您做不做事情,那個是您的事情。而且,您是魚悅,他們還管不著您的。當塵埃落定,一切烏雲都會退散的,相信我。」蕭克羌細細地為魚悅分析著。
  「那裡,我曾經發誓永遠不會回去的……。」魚悅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看著蕭克羌,張張嘴。
  蕭克羌伸出手露出三根手指:「沒人叫您回去,隨知暖私下找過我,您……,哦,隨家的族長說,只要您一年為隨家出三次三任務,參加一次宗室大會露個臉,其他的,他願意為您阻擋。先生,這件事情不虧,想到達目的,必須有最快捷、最有效率的手段。您想做什麼,目前我還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的爸爸死不瞑目,也許對於許多人來說,他只是個弱小的替罪羊,但是對於我,他是創造我的父親,他給我生命,撫養我長大,我必須給他的靈魂一個交代。所以,如果您這一步不懂得退,那麼,請接受我的辭呈,我會想其他方式報仇。」蕭克羌說完深深鞠躬,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辭呈雙手遞出。
  魚悅回頭看一言不發的鎯頭。鎯頭低頭想了下抬頭:「別看我,我只知道,我是你的盾,必須站在你前面,幫你阻擋一切阻力。」
  「是知暖求你的嗎?只有她有這個機會告訴你這一切。」魚悅慢慢扶著蕭克羌站直。
  「是的,她的家庭觀念很重,天生就是為了家族而出生的人,在你面前,她是個天真的妹妹,但是,在外面,那個女孩的行為,更加接近帝堂秋他們那種人——一切以能帶給自己或者自己身後力量最大的利益為目的。自己不過是工具,手段是方式,就是他們存在的意義。我真不敢想像,他們是受什麼樣的教育長大的,我這點手段在他們面前,就和小兒科一般,您不知道,有時候,您的眼神裡也帶著那股味道,您什麼都不說,什麼都懶得計較,您全知道,您俯視著,高高在上!」蕭克羌沒有隱瞞,說的都是心裡話。
  「得到幸福快樂的人,都去了天堂……對吧,鎯頭?」魚悅笑了下問鎯頭。
  「是這樣。」鎯頭也衝他笑,他的眼神告訴他:不管你去向何方,我在你前面會為你遮擋一切風雨。
  魚悅來到田葛面前,這一次,他十分誠懇:「謝謝你田葛,你為我帶來蕭克羌,說實話,有時候這個人挺討厭,一肚子花花腸子,可是,他一切都在為我著想,他在保護我,我知道,並且看到了。謝謝你,把這麼好的人帶到我身邊。
  田葛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好,他側頭看下蕭克羌。挺實在地說:「你付他這個國家最高的薪水,他現在一個月拿得比過去多十倍的收入,而且借雞生蛋的事情,他最拿手了。這個人你還是小心的好。」
  「你要說我的壞話,下次拜託你,悄悄說好嗎?」蕭克羌無奈地看著田葛,這個人怎麼還這樣執拗。
  「背著你,我不會說。」田葛還是那股子酷兮兮的樣子。
  蕭克羌覺得自己不該跟木頭慪氣,這樣沒勝算,他從貼身口袋裡拿出一份協議書遞給魚悅:「簽署了這份協定,其他的事情,隨家自然會幫你辦好的。」
  魚悅接過協議書,站了會,轉身進了屋子。
  「你會所,他會簽嗎?」蕭克羌不放心地問鎯頭。
  鎯頭點點頭:「會,他有比那份協議重要一千倍的事情要做。再說了,只是一份協議,魚悅要走,誰能阻攔得了他。他……只是沒想到隨家會想出麼可笑的方式。我想,這一次,他們再也要不回他的心了。」
  是的,鎯頭就是這麼理解魚悅的感覺,即使沒那對胳膊上的東西。
  魚悅推開門把協議書遞給蕭克羌:「機票訂好了嗎?」
  「嗯,還有三個小時。」蕭克羌點點頭轉身離開。
  大約半個小時後,一直沒露面的隨知暖帶著一些穿著淡藍袍子的人來到療養院門口,一個不大的豎琴雕花木刻被掛到了大門上,那些擁擠在大門前的車子,很快地消失乾淨了。
  隨知暖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少女,慢慢地非常端莊地坐在魚悅面前,從她認識魚悅開始,是第一次如此嚴肅。
  魚悅沒有說話,他看著面前放在金絲絨盒子裡的十二個金質的豎琴胸針,那是隨家的記號。
  「這是一些錢,您先用著,不夠儘管說。今後除了協議上您要盡的義務,其他一切要求都不要客氣,隨家出得起的,絕對會不惜餘力。」隨知暖把一張卡推到魚悅面前。
  魚悅緩緩地把卡推回去:「你不累嗎?這樣做人。」
  「為什麼會累,我甚至覺得高興,沒有你和他的出走,誰會在意我這樣的女孩,感謝你和他為我挪開了階梯,我將會爬得更加的高,不會比你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做的差。這個族長,我做定了,為了媽媽,也為了我自己。」隨知暖無所謂地把卡裝回口袋,她知道魚悅不會要。
  「隨知暖,你沒那麼偉大。」魚悅笑了下,同樣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也許,我就那麼偉大呢?天知道,我知道你在找他,我有種感覺,他一定是死了,已經腐爛了,你相信嗎?」隨知暖看著魚悅,尋求一些端倪。
  「啊,也許,那麼,我們一會離開,再見了。」魚悅站起來,告辭離開。這一次他很客氣,如同……賓客告別一般。
  「哥哥,能和我合影嗎?只要一張就好,我答應我的女伴給她們看的,還有,爸爸希望辦公桌上有一張我們的照片。」魚悅的身後,久違的天真派隨知暖的聲音再次傳來。
  魚悅緩緩回頭,笑了下:「好。」

  第九十二章:路程

  嶄新的小店市飛機場,機場高高的巨大玻璃窗下,能看到這個嶄新的城市。
  「我覺得吧……我突然餓了……我覺得吧……出去後,我要大睡三天,我覺得吧……」一直沉默的劉君坐在候機室,突然語調異常有趣地說著奇怪的話。
  羅寬從一邊的飲料機裡接了一些熱飲遞到搭檔手裡,雖然他們只是單純地跟隨田葛,但是來到這個壓抑的都市快半年多了,如今,說不出的輕鬆、愜意。所以一直以冷酷著稱的劉君竟然開始胡言亂語。
  魚悅他們呆的這間候機室和外面紛雜的候機室是不同的,這裡乾淨、整潔、空氣清新。座位是鬆軟的沙發,雖然機場一向給大家整潔的感覺,裡外也沒什麼不同,最起碼在候機室是這樣的,可是,單獨的舒服的沙發和冰涼的硬質排椅是不同的。其實只是坐著也沒什麼不同,最起碼魚悅是這樣認為的。
  他低頭看著胸口掛著的那個金質水琴,曾經自己是那麼地,那麼地想得到它,他甚至偷了哥哥的徽章睡覺的時候戴在睡衣上。現在,世界翻轉了個個,他不再需要它,它卻來了,成為他的一種義務。今天開始,他必須戴著它,一直戴到……他都不知道的時刻。」
  「想什麼呢?」鎯頭悄悄來到他的身邊問道。
  魚悅輕輕搖頭沖鎯頭笑了下,他回頭看著一直說說笑笑交談的羅寬和劉君:「他們很高興。」
  「是啊,他們的根不在這裡,就連你我都是這樣的。真正捨不得的是他們吧。」鎯頭抬抬下顎,田葛和蕭克羌坐在最邊角的沙發上,他們的眼睛都看著家的方向——曾經屬於他們自己的地方。
  魚悅把杯子交還給鎯頭,剛要過去勸幾句。
  「小樓?」鎯頭沒接杯子,卻看著小樓的方向,那裡濃煙滾滾,距離那麼遠,依舊能看到火光衝天伴隨著黑滾滾的濃煙。
  田葛站起來沖魚悅苦笑了下:「那裡也曾經是我的家,我知道,有個地方,你在那裡留下許多樂刃的痕跡,我們在小店市,也許沒人敢觸及那裡,我們離開後,就不敢說了……我不管你氣不氣,我發誓我只違背你這一次,因為,樂醫的音刃深淺,可以測量出一個樂醫最骨髓裡的東西。你最私隱的秘密在那裡,我必須這麼做。」
  魚悅沒說話,安靜地看著他:「謝謝。"
  坐在飛機上,再次的,俯視這個世界,這個城市,魚悅看著它,突然想起舞道者的那首歌訣:「回望處。鶴舞心翔。無琴有歌,三眼三境觀世界。在此中,千般姿態,燕剪扶風」
  他不會回頭望,絕對不可以,他沒那麼多時間去看這個世界。那個人,不管他躲在天涯海角,他都要找到他,如果他在地獄,他就挖個到達地獄的洞,即使打通這個星球也在所不惜;如果他在火海,他就焚燒自己和他一起進入火海。他不相信是他放出的實驗獸,他不相信那雙溫柔地看著自己的眼睛只留下紅色,他不相信那雙總是給自己溫暖的雙手,現在竟然帶給別人的是絕望。他要找他回來,如果他不願意,他準備好了,他會打斷他的手腳,扛著他一起等月光,如果他是被人陷害的,那麼他一定非常需要自己,不然自己九死一生,為什麼他始終不露面?
  「先生?您有些緊張,我為您拿一杯低度酒吧。」空中小姐非常細心地問著魚悅,他剛才開始就雙拳緊握。
  「不,沒事。我需要一條毛毯。」魚悅衝她笑了下要了一條毯子。
  兩位美麗的空中甜妞一臉鬱悶。從聽說有樂醫要乘坐飛機開始,她們就興奮非常,樂醫這個擁有世界上最高貴地位,最高貴身價的無冕之王,如果能攀上,白馬王子也只能一邊去。如今,空中小姐的風光已如昨日黃花,能霸佔頭等艙,已經在空中小姐當中屬於佼佼者了,每個人都在等待著契機的。
  顯然,契機今天沒為兩位女郎出現,安靜的頭等艙內,六個漂亮、帥氣、各有千秋的鑽石單身漢們,好像剛剛參加完鐵人三項。他們疲憊已極,再沒有一分多餘的力氣。
  「啊,有睡眠是好事情。」一位空中小姐的嘴角猶如痙攣一般抽動著說。
  「啊,我們去後面吧,我買了一本不錯的雜誌,有下一季的流行款式和顏色前瞻。最權威的雜誌呢。」另外一位雙手優雅放於小腹前方疊加著,姿態美妙萬分的,同樣抽動嘴角回答。
  飛機慢慢鑽進雲海,接著來到雲海上方,這裡除了頭頂的藍色和下面千篇一律的白色啥也沒有了。兩位小姐一邊走,一邊細心地為乘客拉下遮陽板和裡面的小窗簾。鎯頭皺下鼻子,他聞到一股子久違的香水味,那不是屬於小店市的香水,這種香水很昂貴,偶爾,他的家裡那個吵吵鬧鬧的媽會噴一些,雖然那個時候他總是覺得俗氣,現在再次聞到後,突然覺得這種甜甜香香的味道其實挺好的。
  迷迷糊糊的睡夢中,魚悅他們在空中離開了有海的南國,蔚藍的天空中,魚悅暫時無法收到月光的資訊,但是,這只是短暫的十一個小時,並不長。
  站在塰城市的機場,魚悅他們多少有些無所適從。許多人,更加多的人,熙熙攘攘的人,就連計程車都是很長一排,足足有幾十米。
  「這裡來。」蕭克羌招呼大家跟他走。魚悅點點年頭跟隨著他。
  機場一邊的綠色小通道邊,一輛乾淨加長的黑色汽車停在那裡,一位戴著白色手套的司機看到他們,連忙站立好鞠躬。
  「你預定的?」鎯頭很好奇地問,至於其他人,好像都覺得理所當然。
  「每個城市,都有大量提供給樂醫的免費設施,比如,免費的接送車。」田葛接過鎯頭的行李幫他放到後備箱裡,司機有些慌亂,因為自己動手放行李的樂醫實在不多見。人們對樂醫是敬畏的。
  飛機上睡飽的幾人,對這個都市充滿好奇,這個城市比小店市大了很多,不是很多,是超級多。它的多體現在這麼幾點,計程車的收費更加的昂貴,樓層更加的高,人們的衣著沒有小城市的精緻,他們穿得異常混亂,神色匆匆,
  「先生,我們第一次來,麻煩您介紹下這裡。」蕭克羌對司機吩咐。
  司機從前座拿起一個話筒一樣的東西,大概經常幹此類事情,設備倒是齊全得很:「嗯……首先,歡迎各位尊貴的樂醫大人來到塰城市,現在由我為大家介紹這個城市。塰城市是一座古典雅緻的城市,海拔三千一百米,城市人口四百萬左右,這裡有著名的景點三室六院,著名的樂醫十八空學院中的則無空也在這個城市。如果各位尊貴的先生空閒了,可以去看一下我們這裡比較著名的幾所博物館。晚上,塰城市的夜生活也是豐富的,高雅的音樂會,當然,些東西也許各位不會感興趣,但是,我們這裡擁有最大的……」
  「那個,司機先生,你要帶我們去哪裡?」蕭克羌再次發問,大概是脫離社會已久,他突然忘記吩咐司機目的地了。
  司機先生楞了下:「哎?各位尊敬的先生不去樂醫仲裁所報導嗎?」
  「哦,不去,我們去這裡最好的酒店,我們是來休假的,看這裡的三室六院,還有博物館。」蕭克羌尷尬地笑下,看下別人的臉。大家儘量看別的地方,但是眼睛裡的笑意按耐不住。這麼聰明的人,啊,最起碼他喜歡別人說他聰明,竟然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司機連聲抱歉,調整方向。魚悅突然開口:「先生,羊皮弄你知道嗎?」
  司機遲疑了下,略微帶了一些驚訝的語調回答:「先生,那裡治安不好,塰城市最不如意的人才住那裡。千萬不要去,如果玩,我現在為您介紹我們著名的塰城市老街……」
  魚悅揮再次詳細地看了下地址,抬頭問蕭克羌:「確定是那裡嗎?」
  蕭克羌點點頭:「嗯,最後的戶籍位址是那裡沒錯。」

  第九十三章:小騙子包四海

  「他們在塰城市做什麼?」帝堂秋看著面前的侍衛問。
  「在找人,其他的還在監視中。」侍衛恭敬地回答。
  帝堂秋擺擺手,侍衛敬禮,轉身離開。帝堂秋回到總部不到一個月,假如不是父親催他,他願意在度假山莊住個兩三年。小店市的一場災難,雖然充分顯示出了他的領導才幹,但是,他自己清楚,他身心疲憊到頂點,即使再休息幾個月,也是無法恢復的,接到召回令那天,他開始羨慕奉遊兒。不負責,有不負責的好處,最起碼,那個傢夥的去向暫時沒人過問。
  「請進。」帝堂秋抬頭看門口,有些驚訝:「華萊西亞?你……回來了?」
  華萊西亞笑了下,她依舊如此精幹俐落。她拖過帝堂秋桌子對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怎麼,很驚訝?不歡迎?」
  「不,沒有,歡迎你回來。」帝堂秋連忙站起來。
  華萊西亞擺手:「算了,堂秋,我不求你原諒,從我離開小店市,我知道,我們的友誼就完了,我們互相太過瞭解,所以,你那一套也不必擺出來。」
  帝堂秋緩緩坐回去:「你想太多了,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當然,當時我的確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可是,你看,我們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就像我多麼不喜歡,我還是必須坐在這裡一樣。」
  華萊西亞笑了下,她不在意帝堂秋如何解釋,她也不在意他的態度:「你能平安,我真的很高興,最起碼得到你平安的消息後,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一夜無夢。」
  「有個好睡眠是好事情。我最近一直在失眠,每天休息不到五個小時,每天都在做噩夢。」帝堂秋很坦然地說著自己的近況。
  「帝堂秋,也會做噩夢?」華萊西亞表示驚訝。
  「看,我是人。」帝堂秋攤手無奈道。
  「其實我來,是告訴你一些事情。你傳給我的資料上那個月光,我們族長說,可能真的是遺族,而且對方力量強大,並且,那位叫月光的先生,恐怕和人魚遺族有關係。」華萊西亞說。
  帝堂秋眼神閃爍了下:「你們怎麼會想到那裡?」
  華萊西亞從身邊的提包拿出一幅畫擱置在桌面上:「這是魚悅在陶塤上畫的人魚,知道嗎?他畫的這幅人魚圖和我們供奉在人魚神廟的人魚幾乎一模一樣,如果沒有親眼見過人魚,是畫不出這樣的東西的,所以,請你安排我見下月光,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他。」
  帝堂秋笑了下,帶著遺憾的語氣:「抱歉,華萊西亞,恐怕要令你失望了,月光失蹤了,他的下落恐怕只有魚悅清楚,我唯一能能確定的一件事情是:魚悅絕對不會告訴你月光的去向。哪怕你是他的老媽!」
  「包四海啊?那個小騙子!」
  魚悅看著舊照片,照片裡沒有這位叫包四海的少年,據說這孩子今年十六歲了,但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為什麼得到這麼多的貶論?一上午了,沒人願意提供線索,大家都在罵著:「包四海啊,這個該死的小騙子。」
  魚悅看著站在羊皮弄口的羅寬,羅寬面無表情,他的態度不適合去幫人打聽人。
  魚悅為難地看著面前滿是灰塵的鎖頭,這裡的主人很久沒回來了。
  「他是騙你錢了吧先生?要不回來嘍,您還是走吧,即使他想回來,這半條弄堂的人,也饒不了他。」鄰居那位戴了一腦袋髮捲的主婦大概看到魚悅長得精緻好看,所以好心地勸他。
  魚悅無奈地搖頭,聽了一上午的難聽話,他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進行下去了。
  一張卡卡新的十卡遜塔的票子在主婦面前揮舞,羅寬面無表情地拿著它。主婦看著那張大額的鈔票,眼神充滿期盼:「先生,我不能為了錢害老鄰居啊?」
  羅寬拿出第二張。主婦拒絕得更加堅強,她是有情誼的人,她重申這個道理,她怎麼會為了區區的錢,出賣鄰居呢?當羅寬出到第五張,主婦的腦袋已經搖成撥浪鼓。羅寬笑了下,把錢放回口袋。
  主婦驚訝了,看著羅寬:「先生?」
  羅寬沒有說話。
  主婦看下周圍,故意壓低語調:「這條街,除了我,就再也沒人知道他的下落了。」
  羅寬沒有動。眼睛目視前方。
  主婦的語調加上了誘惑:「先生,如果找不到那個小騙子,您的錢這輩子都要不回來對吧?」
  羅寬看下她,手在主婦提心吊膽的目光中,從口袋再次抽出十個卡遜塔。
  「哎?你這個人,怎麼說話不算數?不是五十個嗎?沒有五十個,我是絕對不會說的。」主婦大怒。
  羅寬看了她一眼,十卡遜塔再次在她眼前晃悠了下,接著那張票子畫著優美的弧線準備再次回到口袋。
  主婦一把按住羅寬的手:「十個,十個。十個也是可以的!」
  魚悅驚訝萬分地看著那張木頭臉,佩服無比地悄悄伸伸大拇指,羅寬木木的臉上,突然露出一絲絲,只是一絲絲的笑容,頗有些驕傲的意味。
  三把破木板湊合起來的椅子,一個滿是油污的方桌,一個圓圓的大鐵盤子裝著油汪汪的油悶栗子,魚悅第一次被人如此招待。那位主婦倒是很熱情,不停地往他手裡送,也是,這樣的雜亂無章的街道,乾乾淨淨進來兩個外邊的人,大家都是挺稀罕的。
  「老趙家的油悶栗子,四海小時候經常吃,那個時候他奶奶活著,老太太身體好,所以四海日子還不錯。」主婦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剝栗子,魚悅覺得這大嬸剝栗子的功夫實在是好,輕輕一捏,整個的黃生生的栗子肉就出來了。再看他手裡這個,捏碎了也剝不出個完整的。
  魚悅很有耐心聽這位主婦說些包四海的事情,因為今後他會和自己一起生活。不管喜歡,還是討厭。
  「四海的爸爸就出生在羊皮弄,以前,這羊皮弄他們都說是出潑皮的,放屁!從街頭到街尾您看到了吧?都是老實人,您吐口唾沫到他們臉上,最多擦下唾沫,過分話都不說半句,對嘎?」主婦確定。
  魚悅沒沖誰吐過吐沫,所以沒辦法幫她證明,只好胡亂地點點頭。
  「四海家挺亂的,他爸爸和他媽媽結婚後,都工作忙,四海就送回這條弄堂他奶奶管著。剛來的時候噶,招惹人喜歡的來,白白淨淨的水皮子,誰都想掐一把,一口城中心的話,看看就有教養。開始噶,他爸爸媽媽還來看他,給好些錢,我家的栗子他是每天必吃的,就在街口,你們進來能看到的噶,老趙油悶栗子。」
  魚悅覺得這位主婦,說話很具有跳躍性:「那麼,後來呢?」
  主婦嘆息了下:「都叫弄子裡的小混蛋拐壞了噶,他奶奶身體後來不好了,也抓不住他,只好由著他胡鬧,吃噶,吃噶……很好吃的噶。」
  魚悅回頭看下這條弄堂,這裡的人比城市裡的人悠閒,但是環境混亂,垃圾到處堆放,除了幾家雜貨店,大部分的人都聚集在一起說閒話。小孩子一群一群地衝來衝去,毀壞的舊石板路下面積存著陳年臭水,一不小心一股子臭水就飛濺得到處都是。一位穿著丈夫衣衫的少婦,把著孩子在下水道拉粑粑,下水道的鐵壁上黃黃的沾了一坨。這裡,比魚悅以前住的廉價屋還混亂。
  「四海媽媽去世那年他五歲,接著他爸爸又結婚,又起了一窩孩子……」主婦繼續嘮叨著。
  魚悅從來沒聽過別人用一窩來形容孩子的,大概,一窩是這個地方的土話吧。
  「他母親去世後,他姥爺家沒人來找過他嗎?」魚悅大約知道,四海的姥爺家還是有些經濟實力的。
  「呸。人家眼球都沒有了噶,那裡還會要眼皮呢?」主婦一臉什麼都知道的表情沖街面丟出一大把的栗子殼。
  這位主婦頗有一些演講家的底子,魚悅坐在包四海的舊宅前,斷斷續續地知道了包四海這個人。魚家奶奶的女兒去世後,四海和姥爺家斷了聯繫,他姥爺據說又結婚了,這關係遠了,人家未必願意來往了。
  包四海的父親先後娶了三次老婆,除了包四海的媽媽是大姑娘嫁進來的,其他的都是帶著孩子來的,一起再有孩子,再離婚,再結婚,他生長的環境有多混亂就可想而知了。好在四海是他奶奶撫養長大的,這孩子倒是在小時候沒吃過苦,用那位主婦的話來說。精米細面的好日子。
  後來四海的奶奶去世,四海的爸爸根本不管他,也不是不管,是完全顧及不了了,於是這孩子就跟隨著羊皮弄的土壤慢慢成長,成為了一個人人憤恨的小騙子。他開始只是騙鄰居們一些零花錢,這孩子挺有騙子天分的,說是姥爺家非常後悔不認他,一直哀求他回去,但是他是羊皮弄的孩子,於是是堅決不回去的。還有,他姥爺後來的女兒霸佔了他母親的遺產正在打官司;還有那個從來不回來的父親在哪裡發了大財等等……總之他放出餌料,大家都想著,這小子富貴了,怎麼也會有些甜頭吧?於是東家一頓,西家騙一些,跌跌撞撞地長到十五歲,包四海的父親去世了,死在外省的建築工地上,大家才有些恍然的味道。
  大約一年前,包四海失蹤很久後,突然回來說,他要去樂醫學校上學了,需要學費。這人上當多了,誰還能相信他呢?加上包四海的父親去世,誰又會相信一個小騙子呢?用那位主婦的話來形容。
  「能做樂醫大人,呸了!老包家祖先三代的底子我清楚得很,人家能看上他?」
  包四海想賣房子,鄰居不叫賣,因為這些年欠鄰居的錢,根本不夠他還賬的,大家扣著這個房子,好歹有個盼頭,包四海再賣了祖業,大家的錢可找誰要去?這鬧來鬧去的房子就是沒賣成,包四海再次失蹤了。
  魚悅聽了一大車的廢話,還是沒打聽清楚包四海的下落,他無奈地搖頭,站起來要離開。
  主婦一把拉住魚悅:「先生,我是看著四海長大的,這孩子連吃帶拿的,在我家也混過些時日,這樣,要是你能還了四海的舊賬,我幫你指條路,保準能找到他。」
  魚悅看下主婦:「他欠你們多少?」
  主婦想了下,很認真地算了算:「吃的就不說了,都是鄰居,一來二去的,二十華塔總是有的,先生啊,您不要不相信噶。他奶奶去世,不出錢,醫生不許拉屍體,我老頭子賣一年栗子也賺不了幾個,我是不同意的。可是,這條弄子誰家孩子不吃百家飯呢?所以老頭子出了醫藥費、火化費,藥條子可是都在的。」這位主婦的聲音有些偏高。
  魚悅身上很少帶錢,他只好看看羅寬。羅寬這次掏錢掏得很利索,主婦裝得也很俐落。她甚至都沒數,一副心裡有鬼的樣子看著街口。
  主婦把一個皺巴巴的信封塞進魚悅的手裡,她一臉神秘地說:「先生噶,四海進了監獄了,少年監獄。據說他搶劫了,還傷了人,千萬不要說是我說的噶,老頭子不許說,說以後四海還要做人,呸,小騙子還做什麼人?」
  魚悅拆開信,這封信的意思挺簡單,請鄰居照顧房子,幫他交下奶奶骨灰的託管費,他出來了就還錢,不過落款署名卻寫著包瑞。
  魚悅指著署名問主婦,這位主婦笑了下,一臉譏諷:「四海是他父親起的,包瑞是他自己改的,你當然找不到他了。不是我吹牛噶,先生,這條街只有我們知道他名字叫了包瑞了。」
  「包四海這人,命倒是不好的。」難得的羅寬突然冒了句話。
  主婦再次露出那副略微帶了輕蔑的表情:「不好?羊皮弄的人哪個不是貧寒出身,窮日子人人過,進監獄的那是人不本分和命沒關係的。窮街的人也是活臉皮的先生!我們不能沒錢怨娘胎的。」
  魚悅笑了下,這話雖然粗俗,倒是頗有些生活哲理。
  回去的路上,魚悅沉默著,想著住在廉價屋的老鄰居,起早貪黑,踏實地生存。他想起那個外號——小騙子包四海!
  世界多奇妙,九百年前,琴家的祖先創立了樂醫這個行業,現在世人推崇、敬仰的仍舊是琴家的先人。也許包四海是琴家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點血脈了。誰能想到呢?恐怕那位琴聖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一定會痛哭流涕的——也許吧!

  第九十四章:四海回家去

  酒店。
  蕭克羌有些鬱悶地把信丟到桌面上嘆息:「誰會想到呢,竟然是換了名字進了監獄。」
  魚悅看下鎯頭:「你怎麼看?」
  「無論他是什麼人,總要一起生活,不然怎麼跟奶奶交代。慢慢來吧,我這樣窮兇極惡的,現在都回歸正途了。」鎯頭指下自己的鼻子笑笑說。
  「他到底判了幾年?有沒辦法撈他出來?不行我電話找下我家人,他們經常撈人的,應該不是什麼問題。」鎯頭扭頭問蕭克羌。
  田葛突然開口譏諷:「你把國家法律當成什麼了?說撈就撈嗎?」
  「法律啊,能是什麼?」鎯頭理直氣壯。
  環境造就人們不同的社會觀,以及命運。
  魚悅沒說話,如果他連魚家奶奶最後的血脈都保護不了,他還能做什麼呢?他就是這樣想的。
  包四海趴在監獄操場上的鐵護欄上,手裡拿著一根小棍子在扒拉什麼。他的臉緊緊地貼著欄杆,肉都貪婪地卡在欄杆上,小棍子不遠處,一個不知道被誰丟在那裡的煙屁股安靜地躺在草叢裡。
  「包瑞,包瑞!」管教站在活動室的門口大聲喊著。
  包瑞是包四海給自己起的名字,他覺得包四海實在是太土了。包四海聞聽管教找,他立刻直立站立:「到!」
  他的眼角卻輕輕地撇著那個珍貴的煙屁股,太可惜了,一會回來就不知道便宜了哪個混蛋了。
  「去收拾行李,有人申請做你的監護人,並且為你做了保人。你可以離開這裡了。」管教難得地扯出一個他自己覺得很溫暖的笑容。
  包四海覺得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首先他屬於年紀偏大的少年犯,姥爺那邊的親屬根本不會搭理他,爺爺家人都死絕了,雖然他是個小騙子,經常編一些餡餅的故事,可是他自己比誰都清楚,天上怎麼可能掉餡餅呢?
  「愣著幹什麼?快去啊?還想住?」管教大聲呵斥,包四海撒丫子就跑,他的身後一片哄堂大笑的聲音。當然,許多人都在羨慕地看著他,可以出去了,多麼好的事情。
  包四海抱著自己那包可憐的行李,手裡提著褲子站在監獄門口,保存物品的長官說,他的褲帶找不到了。
  這一天,包四海第一次見到魚悅和鎯頭,他覺得面前這兩人和神人一樣,那穿著,那氣質,當然還有那輛拉風的黑色轎車。
  魚悅慢慢走到這個個子不高,圓圓臉,一雙眼球滴溜溜亂轉的少年面前。他仔細地想在他臉上找到一些魚家奶奶的痕跡,很可惜,包四海長得很包四海,他像他自己。
  「包四海?」魚悅摸摸他腦袋問。
  「呃……嗯!」包四海使勁嚥下唾沫,點點頭。
  「走吧。」魚悅接過他的破呼呼、髒兮兮的牛仔雙肩包。
  「去哪?」包四海問。
  「回家。」魚悅回答。
  魚悅坐在前排想事情,包四海坐在車廂最後一排,鎯頭和包四海坐在一排。這孩子上車後,就縮在角落雖然很老實地低頭,但是鎯頭確定這小子的眼睛在四處觀察。其實他想錯了,包四海啥也沒想,就是有些暈,覺得這車裡的香水很好聞。
  「成穹,曾經窮過,現在……你喊我鎯頭哥吧!」鎯頭主動開口。
  包四海抬下頭,一隻手還抓著褲腰,雖然現在褲子已經掉不下來了:「鎯頭哥。」這小子挺乖巧。
  鎯頭拿著包四海的檔案,二十多起詐騙案的案底,詐騙總值不到二百卡遜塔,有時候就是一頓飯。最後把包四海送進監獄的是在遊戲廳搶劫遊戲子兒,他把人家小孩推倒了,人家孩子有哮喘病,因為他差點沒命,所以就送到少年監獄來了。
  鎯頭越看越來氣,最後抓起檔案袋對著包四海的腦袋就是一拍:「媽的!要幹就做票大的!簡直敗壞老子……」
  車前面,魚悅冰涼的眼神射過一些光刀,鎯頭立刻閉嘴,他咳嗽了下:「嗯,以後,好好做人知道嗎?」
  包四海腦袋裡翻江倒海的,他一直在以他的思維想這個事情,猜測著面前這兩人的身份,當鎯頭說出那番話,他確定了,這兩位不是集團大哥,就是道上的。他到底招惹了那路神仙啊?包四海滿腦袋的胡思亂想。
  「你怎麼不說話?」鎯頭再次發問,都不說話,總要找一些話題吧?
  「說……說什麼?」包四海的聲音裡有一些哭音,畢竟是什麼市面都沒見過的孩子,已經嚇到了。
  「哎……你……你哭什麼?」鎯頭有些慌了。
  「大哥,我沒做什麼事情啊!我沒得罪您吧?……我這個人膽子小,什麼也幹不了……真的,您去打聽,我……我就是一小蝦米,大哥,您們放過我,我跟我奶奶發誓了,絕對不入黑社會的……大哥……哇……」這孩子,說哭就哭,那眼淚啊,嘩啦啦地。
  「停車!」魚悅無奈地對開車的劉君吼了句。
  劉君停了車,鎯頭乖乖地去了前面,屁都不敢放。
  車子繼續前進,包四海還在哭泣,魚悅沒哄過孩子,只好一張一張地給他遞紙巾,叫他擦鼻子,抹眼淚。包四海哭了一會,哭得很是無趣,他抬起頭:「我們去哪啊,大哥?」
  「回家。」魚悅心裡總算是鬆氣了,世界和他想的真的不同,這是個大活人,不是小貓、小狗、小動物。
  「哪個家啊?」包四海豁出去了,他可得問清楚了。
  「我們的家。」魚悅辭彙貧乏。首先,包四海是琴家後人這件事,只有他和鎯頭知道,對田葛他們的解釋是》一位故人的孩子。即使不說是琴家後裔,就說是舞道者的後人,樂靈島那邊也是個麻煩。
  「我……為什麼要去你們家啊?」包四海問。
  魚悅沉默,他不知道怎麼解釋,簡單地說,是沒想好。
  「我為什麼去你們家啊,大哥?」包四海再次發問。
  魚悅敲敲太陽穴:「停車。」他又下去了,鎯頭再次回到後座,包四海更加懷疑了,滿眼睛的不相信。
  「你,跟他解釋。」魚悅說完扭過頭。
  鎯頭眨巴下眼睛,舉起了拳頭:「其實……。」
  包四海睜大眼睛,魚悅和劉君都支著耳朵等著鎯頭驚天地泣鬼神的解釋。車後面突然響起一聲慘叫,魚悅回頭,鎯頭提著包四海的耳朵大喊:「死小子,問這麼多,老子喜歡收養你,問問問!再問牙齒給你打飛了,老子最看不慣小騙子,想替天行道,還星球一個整潔的環境,所以我要把你教育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行不行啊?啊!行不行?」
  「行行行!行呀!大哥,行!」包四海捂著耳朵哀叫,接著鎯頭鬆開手,這孩子老實地再次退回角落。
  鎯頭對著魚悅,豎起大拇指:「行了。」
  魚悅無奈地再次捏著自己的太陽穴,心裡無奈地深深嘆了口氣。
  「你是說,他收養了個小騙子?這個包四海的底子查過嗎?」帝堂秋摸著耳朵,不知道在和誰通著電話,奉遊兒推門進屋,開冰箱拿飲料,坐到他前面大力地打開,咕咚,咕咚地開喝。
  帝堂秋關閉起電話,敲敲桌面:「被抓回來了?」他這話頗有幸災樂禍的意味。
  「沒抓,我主動回來的。」奉遊兒把空罐順手放到桌面上,他還有個外號,邋遢怪。
  帝堂秋伸手拿過空罐丟進腳下的垃圾桶:「我不信。」
  奉遊兒笑了下:「事實上,是我家小甜甜成了那條魚的人,我家老爺子叫我去找小甜甜,因為他原本答應依附我們家的,事實上即使小甜甜和那條魚在一起,我們老爺子也沒意見,老爺子說,我如果不想做工作了,就去找小甜甜玩。所以我就回來了。」
  帝堂秋笑了下:「那你就去了?」
  奉遊兒趴在桌子上,一臉無奈:「沒有去找他的理由。」
  帝堂秋慢慢站起來,關閉好房門,他挪動了下桌子後的壁畫,打開保險櫃,取出一份微型膠捲遞給奉遊兒。
  「什麼?」奉遊兒好奇地拿著那團東西對著陽光看。
  「一些,那條魚感興趣的東西,你去找小甜甜的理由。」帝堂秋坐在沙發上愜意地回答。
  奉遊兒把那團東西一上一下地拋接:「那條魚滑溜得很,而且,萬一他不感興趣呢?」
  「他會感興趣的,有風的資料,只有在國家樂醫仲裁所才有,這些最機密的檔案,只有羽以上級別的樂醫可以翻看。這幾百年屬於有風的東西,都在這裡。很多,多得他不敢想像。所以算我送你一份大功勞,你會圓滿地帶回你的小甜甜,作為報答,你要想辦法誘惑他來仲裁所頂個職位,我向他保證,他只是掛個名,沒有任何人能支配他,我會給他申請絕對權利。」帝堂秋看著那團膠捲說。
  「我記得你這個人一向霸道,這麼大的好處送給別人,我不相信這裡沒陰謀的。糖球兒,說吧,你想做什麼,你知道我的,我一向都是你說我做,這次我不猜,告訴我結果吧!」奉遊兒笑眯眯地問。
  「真的沒陰謀,遊兒,其實,這裡的天空我真的覺得鼓掌難鳴了,樂靈島那邊據說要馬上派人在仲裁所建立獨立部門,唯一能和那裡抗衡的只有那個人。不然,我們這些年積存下來的力量會被別人一鍋端了,所以,我們需要一把大傘,能為我們阻擋風雨的傘。」帝堂秋語調沉重,這一次,這一次真的沒陰謀,他只是不想再做樂靈島的炮灰而已。

  第九十五章:被壓迫的包四海

  沒有人天生就是氣宇軒昂、傲視群雄、渾身都帶了王侯氣勢的,你的社會地位,你所擁有的知識,你口袋裡的錢財會聚集成這些所謂的氣勢。包四海面前就坐著五位這樣擁有不同的,強大氣勢的人。
  許多年以後,包四海回憶起這頓艱難的晚餐仍舊會打個寒戰,真的是太可怕了。他被撲面而來的巨大淩厲的氣勢壓得抬不起頭,於是,他想用手裡的湯匙在地毯上挖個可容身的洞把自己埋起來。
  包四海不認為這裡是家,雖然他的家庭觀念並不強,但是這裡是酒店,所謂在家吃的第一頓飯,也是酒店送來的客房服務餐。沒人主動和他說話,事實上是,這個家的所有的人,都不是那種輕易就開口的人。
  包四海坐在長餐桌的最後,依舊縮著。他覺得,自己就如同一隻待宰的羔羊,掉入凶貓家園的可憐小耗子,甚至他有種,即使坐在這麼華美的地方用餐,他依舊被欺負了一般的感覺。這些人就是來欺負他的,就是來欺壓他的,他幻想著,自己就是面前餐桌上的那條可憐的清蒸魚,這些人把刀叉敲打得叮噹作響。等一會酒飽飯足之後,魚吃完了,就會換他躺倒在那個盤子裡,被面前這五位黑面神,外加身後那隻惡魔吃得渣都不留一粒。
  他一直沉默著,從進了這個家,就再也沒敢說話了。
  魚悅、田葛、蕭克羌、羅寬還有劉君都坐在那裡陪著吃飯,餐桌很沉默安靜。鎯頭沒有吃,他被魚悅說了幾句有些不開心,所以他穿著酒店配送的鬆鬆的藍色睡褲,裸露著上半身的可怕疤痕,嘴巴裡叼著半根香煙坐在包四海身後的那張沙發上。
  「吃!」魚悅拿餐具幫包四海夾了許多菜餚,包四海沒抬頭,他看著碗裡的那些食物,懼怕的感覺從心底一層一層地洶湧上來。
  魚悅不會哄人,從來沒哄過,蕭克羌的心眼不屑對包四海用,田葛根本不看這個不相干的人,至於羅寬和劉君,他們軍人的那股子殺氣,根本不用特意去表現,一舉一動遮掩不住地隨便就露了出來。
  包四海拚命地扒拉著飯,脊樑被身後那雙兇神惡煞一般的眼睛盯得冒了大片雞皮疙瘩。
  蕭克羌看下左右:「鎯頭,香煙不能飽肚子。」
  鎯頭看著縮成一團的包四海,眉頭皺成結,他想衝過去,狠狠地毆打一下這個小崽子。沒其他的原因,他就是想打他,從來沒有人能這樣勾起他的暴虐慾望。他真的生氣啊,就是以前家裡最最下三濫的混子,都比這小子有男人味。
  「吃!」魚悅盯著包四海面前的食物被吃完,他再次幫他加滿,也許這是他能表達的唯一方式了。
  「吃啊?大男人吃個飯,也這麼娘娘腔?」鎯頭突然一聲大喝,包四海成功地被嚇到了,他猛地站立起來,嘴巴裡咬了半嘴白飯,他茫然地看下周圍,覺得這是一個噩夢,於是他猛地嗝了一下,咕咚一聲倒在地上。
  屋子裡的人,都嚇了一跳,大家跑過去。魚悅狠狠地瞪著鎯頭,鎯頭也嚇了一跳,無辜地雙手高舉:「我……什麼也沒做啊?」
  「昏過去了,被嚇的!」田葛哭笑不得地站起來,這樣都可以被嚇到。從另外一種角度來說,這個人也屬於奇人了。
  魚悅無語,彎腰抱起包四海,這孩子比他預想到的要輕得多,忽地一下,魚悅就抱起來了:「好輕!」魚悅驚訝地看下大家。鎯頭奇怪:「不會吧,我看架子挺大的,給我。」於是鎯頭接過了可憐的小雞雛。
  「啊。最多五十斤!」鎯頭驚嘆。
  「不會吧?」劉君接了過去。
  「怎麼也就七十斤上下,真的很輕,十六歲,這樣的身高,這樣的體重,嗯,不合格。」劉君搖頭。
  「這裡不是帝國徵兵處。給我。」
  可憐的包四海要是清醒,一定會再次嚇得昏死過去的,他可憐的小雞雛一樣的身體,被這屋子裡的人輪著抱了一圈。
  「送他去休息吧,一場好的睡眠,對他有好處。」魚悅抱著包四海進臥室。
  「他還沒洗澡吧?這小子都臭了。」鎯頭再次不合時宜地開口,得到其他人的集體怒視。
  大約一個小時後,魚悅他們面前坐了兩位先生,一位營養師,一位兒童心理學家。不知道蕭克羌怎麼把他們弄來的,這兩位都是三十歲左右的社會精英分子,都戴了一副一看上去就非常有知識的眼鏡——至少鎯頭是這樣認為的。
  「各位先生,你們應該找少年心理學家,這個我不拿手,這孩子十六歲了,有些東西已經糾正不了了。」那位兒童心理學家愛莫能助。
  「都一樣的,一樣的。都心理學。」鎯頭不在意地說。
  那位營養師女士倒是挺有本事,簡單的檢查過後,開了一堆的營養食品:「他已經過了最好的發育期,現在已經晚了。如果調整得好的話超過一米七二以上都已經是奇蹟了,在最需要吸收營養的時候,這孩子可能連溫飽都是問題,根骨受到影響了。你看,他的腳,最多N碼,一般十六歲少女的腳都要比這個號數大,可見,他一直在穿夾腳的鞋子。」
  魚悅的腦海裡浮現出包四海那雙幾乎要露了腳趾的破球鞋,還有那條老弄堂。
  「我想,他如此瘦小,也許能這麼解釋:心理學上來說,情緒也能影響一個人的發育,喜、怒、哀、樂、悲、恐、驚七情就是情緒的表露,客觀事物給人體的感受是高興、愉快、幸福或是憂傷、痛苦、失望,會直接影響人的一切活動。突然的、強烈的、持久的情感剌激就會影響人體的臟腑、氣血的活動以及大腦和內分泌系統的功能。憂傷、壓抑、生悶氣等就容易使兒童青少年患各種疾病而影響生長發育。精神受過嚴重剌激的兒童,不但容易患各種疾病,而且生長發育遲緩,甚至停滯,造成未老先衰。十六歲,還這麼瘦小,一句話能嚇昏迷過去,這孩子過去的環境並不安定,他是惶恐的,所以,安定的、穩定的環境,給予他安全感,這很重要。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診斷。」這位心理學專家,說的倒是分外的有道理。
  包四海在深夜清醒了,事實上,他的睡眠一直很淺,他警覺得很,一般一點聲音就能清醒過來,今天這個大概是奇蹟了,從昏迷到深度睡眠。包四海猛地坐起來,屋子裡還亮著一盞不太亮的地燈,他四下看了下,這是一張異常大的床,身下的床單舒服鬆軟,他的身上穿著一套特別大的睡衣,他的舊衣服被整齊地疊放在附近的茶几上。包四海慢慢地站起來,屋子角落傳來一個聲音:「要喝水嗎?」
  這樣的環境,突然冒出陌生人的聲音,就是一般人也嚇一跳,更別說包四海這個飽受驚嚇的小雞雛了。包四海搖晃了一下,一身冷汗從每一根汗毛迸發了出來。
  「別怕,我沒有惡意……真的。」鎯頭慌忙開燈,燈光下,包四海的小臉刷白,沒有一絲血色。
  「喝一杯營養素,去洗個澡,我有事情和你說。」鎯頭遞給他一杯巧克力味的營養素。包四海戰戰兢兢地喝下去,鎯頭看他喝完,拉著他來到浴室,親手幫他放好水,轉身離開。
  包四海坐在熱乎乎的水裡,一直緊繃的肌肉總算是放鬆了一些。
  浴室外,鎯頭拿著一本【兒童心理學】迅速地翻看了一下。
  很久之後,鎯頭幾乎要在沙發上睡著了,隨著浴室的門緩緩打開,包四海裹著一個白色的大浴衣慢吞吞地走了出來。鎯頭精神一振,迅速站了起來:「那個……你先坐。」
  包四海奇怪地看了鎯頭一眼,眼睛裡的惶恐不減,他坐到了離鎯頭很遠的位置,繼續縮著。
  「其實……其實……其實我是你哥。」鎯頭緩緩張嘴,包四海迅速抬頭,一臉絕對不相信。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真的是你哥哥,對你完全沒有任何惡意,我承認,我白天態度不好,我也不太會和人相處……怎麼說呢,你能答應我保密嗎?」鎯頭突然問包四海。
  包四海點點頭,他又能說什麼呢?
  「你知道你有個失蹤的外婆吧,就是你的親外婆。」鎯頭問。
  包四海怎麼能不知道呢,他以前用這個理由騙過錢。他點點頭。
  門口響起有節奏的敲門聲,魚悅開門進來,看樣子,他也睡不著。
  幾分鐘後,包四海看著一張發黃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輕姥爺的樣子他還是認出來了。
  「那,我外婆呢?」包四海,終於開口了。
  魚悅和鎯頭互相看了一眼,終於,一直沉默的魚悅開口了:「去世了,不久前。」
  包四海的臉上沒有什麼悲傷的表情。事實上他和那個傳說中,早就失蹤的外婆沒有任何感情,但是,最起碼他相信了,面前這些人是沒有惡意的,他們不會如他猜想的一般,拆分他的器官去賣,也不會叫他去做什麼他做不到的惡事。他安心了。
  那一夜,不知道魚悅和鎯頭怎麼對包四海說的,最起碼,第二天開始,包四海敢和人眼神交流了。時間還很長不是嗎?魚悅並不著急,他會好好地照顧他,他是他的責任。

  第九十六章:到白水城去吧

  田葛打開房門,一臉怒氣,因為不管是誰,用這樣可惡的方式按動門鈴,都是討厭的,沒家教的。屋子裡現在只有他和魚悅在,鎯頭還有蕭克羌他們帶著小四海去了羊皮弄——對,大家現在都管包四海叫小四海,他實在是太小了。
  小四海過去欠了一條街坊的債,現在,魚悅希望他去一家一家地還清楚,加倍地還。他承諾過,就要去做到。包四海在羊皮弄騙了許多年了,有些賬目他自己都記不清楚了,所以這份瑣碎的工程有些意外的大。他們上午走的,現在是下午四點半,幾個人還沒回來。
  田葛看著面前這個嬉皮笑臉的人,他語氣冰冷:「你怎麼來了?」
  奉遊兒伸出手招呼了下,他看到那個人眼神裡露出一些溫柔笑意:「我想你了,就來看你了,小甜甜。」
  田葛,最最噁心的,就是這個莫名其妙的可惡的,噁心至極的外號,尤其是面前這個人的嘴巴裡喊出來,這更加令他毛骨悚然。
  魚悅坐在賓館套間的小客廳裡,他有許多事情要考慮:未來的去路,如何開始調查工作,他帶著這群人怎麼走才是最合適的……這些事情糾葛在他的大腦內。他不是蕭克羌那種天生就為了權利而出生的人,他沒經歷過任何的生存教育,他的生存教育和陸地不同,現在,他的那套顯然不適合這個世界。面對所有人的依賴,這份責任感如此厚重。
  魚悅慢慢站起來,推開窗戶,熱鬧的城市噪音吹去了他腦海裡的大雨天。那把穿胸而過的匕首,那雙絕望的眼睛,那些淒厲的呼喚,為什麼,哥哥還不來找自己,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魚悅清楚地記得,他看到了那些人的背後,【有風】兩個大字是遮蓋不去的。
  隨知意,你到底幹了什麼?
  「有人找您。」田葛瞧瞧本來就打開的房門。
  魚悅抬眼,卻看到一臉燦爛笑容的奉遊兒。魚悅也笑了,這個人,他從來不討厭,因為他不玩心眼,他比起那個帝堂秋強許多倍。
  「我來找你了,不是找小甜甜。」奉遊兒笑嘻嘻地坐下。
  田葛面無表情,重重地把一杯水放到奉遊兒面前,一些水潑了出來,奉遊兒眨巴下眼睛:「其實,我也是挺想你的,小甜甜。」
  這次,田葛沒理睬他,他站起來,轉身出了小客廳,重重地……關了房門。
  「他脾氣還是這樣……倔強!」奉遊兒尷尬地指了房門一下,訕訕地笑笑。
  「有事?」魚悅問。
  「有……很大的事情。真的。」奉遊兒摸上摸下,終於在一堆奇怪的零食堆裡找到了他那份所謂的「很大的事情」。
  田葛在屋子裡兜兜轉轉,他腦海裡翻著奉遊兒剛才嚴肅地對他說的話。說實話,那人,很少這樣嚴肅,甚至他嚴肅起來挺可怕的。
  「請不要捲進這件事情,那個人也絕對不會叫你們捲進來,所以,如果不是他要求你捲進去,請儘量置身事外!」他就說了這麼多,田葛似懂非懂,但是,他仍然小心地迴避了談話。他認為,奉遊兒是沒有惡意的,而且,魚悅沒有要求他聽,他也不該呆在那裡。
  時間緩慢過去,大約五十四分鐘,田葛計算得很清楚,因為他每一分鐘都看一下鐘錶。小客廳的門終於開了。
  「小甜甜和我一起出去散步吧!」奉游兒招呼田葛。
  「去吧,陪下奉先生。」魚悅笑了下,語氣帶了一絲命令的味道。
  田葛點點頭,回房間拿了外套跟隨奉遊兒一起離開了房間。
  現在,房間裡就剩下魚悅一人了,他習慣性地摸下屁股,這個時候他發現,一直隨身帶的酒壺並不在身邊。於是他打開酒櫃,很隨便地抽出一瓶,擰開蓋子灌了下去。就像在炎熱的沙漠裡剛走出來的饑渴的旅行者,發現了水源一般。
  他很需要奉遊兒這份情報,甚至有個人為他指明了一條道路,那正是他所需要的路,這條路鋪開得太容易,有個人很明白的告訴他:我算計你了,你接受還是拒絕?
  無法拒絕,他需要那些東西,國家樂醫仲裁所有他迫切需要掌握的資料,但是,得到這些東西的代價是,他必須面對樂靈島將要到來的那些壓力,他現在不是一個人,許多人需要他,那是他的責任。
  魚悅猛地把酒瓶放置在桌面上,胳膊上的人魚記號,突然發出一陣陣的略微帶著安慰的溫暖氣息。啊,他不安了,這種不安竟然傳達了那麼遠,那個人在安慰他嗎?魚悅撫摸著胳膊上那對散發著奇妙的藍色光芒的東西,緩緩地,很自然地傳達著。
  「我沒有事情,我很好,一切都很好。」他這樣想著,想起來很久以前。
  有一次,月光和他不小心進入了一片沒有任何生物的區域,他們不知道方向,周圍一片寂靜,漆黑不是最可怕的東西,沒有目標和方向才是最可怕的。他很害怕,月光一直安慰著他,月光就那樣帶著他一直、一直地遊著,一直向前方。最後,他們終於走出了死域,直到現在,他們活得很好,過去的惶恐成為記憶,冒險變成了經歷。
  魚悅深深地呼吸了下,現在,他穩定了,確實如此。胳膊上的光暈散去,魚悅慢慢走到臥室,打開水琴的盒子,是的,現在他需要彈奏一曲,這樣他可以更加從容。
  奉游兒打開房門,舉下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大喊了一句:「有禮物派送!」
  屋子裡其他的人猛地回頭,不約而同地作出「噓……」的手勢。奉遊兒合作地摀住嘴巴,配合著躡手躡腳地走進屋子。
  魚悅的臥室,一陣悠揚的琴聲緩緩地傳了出來,田葛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每個樂醫每天都要嚴格地訓練自己,他和蕭克羌每天都是如此,不管多忙都要練習五個小時以上,但魚悅不是。自從上次大戰結束後,他再也沒有觸碰過自己的醫器。有人說,魚悅受到了戰爭傷害,事實上,這個辭彙確實存在,田葛隱約著也覺得戰爭傷害是唯一能解釋魚悅不觸碰醫器的原因。
  但是,今天,在這個時候,為什麼他再次觸摸他的醫器了呢?
  魚悅的琴聲很美,一如以往,他的音樂和旁人不同,別人彈琴,他卻彈奏著別人的心弦。
  「他的功力,好像又深了。真是憋氣,每天十二個小時的閉關,還是無法觸及他的一角,造物主真是不公平。」房屋的角落,奉遊兒的聲音緩緩傳來。
  田葛驚訝地看著那個人,他竟然可以如此努力?
  「他是魚悅啊,這些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鎯頭聲音很小,但是語氣帶著一份自傲,強大的自傲。
  奉遊兒笑了下,他站起來,慢慢走到包四海的面前:「你好,我是遊兒,奉遊兒,奉是奉承的奉,遊兒就是到處遊玩的遊兒。小甜甜告訴我,魚悅想把你培養成繼承人,我很好奇,能摸下你嗎?」
  是的,這就是魚悅對大家的解釋,他需要一個繼承人,一個徒弟,所以他選擇包四海。沒有其他理由。
  包四海睜大眼睛,看著奉遊兒上下觸摸他的每一根骨骼,甚至他把一些暖和和的氣息從他的手掌導入他的全身,那些氣息愉快地遊走。
  「他在做什麼?」屋子裡,只有鎯頭是樂醫界的半路出家的不合格和尚,他很好奇。
  「樂醫鑑定法,奉家遊兒,名不虛傳,已經能為別人評定級別了。」蕭克羌語音裡略微帶了一絲羨慕和不甘。
  「他再厲害,也沒我們家魚悅厲害!」鎯頭哼了一聲,繼續作出傾聽的樣子。其實,此刻,魚悅屋內的琴聲已經停止,只是不知道魚悅為什麼還沒出來。
  蕭克羌看著鎯頭,覺得此人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傻瓜,他拿著魚悅的程度看世界,這個世界,能有幾個魚悅,一個已經如此的驚天動地了,他蕭克羌別說今生,即便是來生的來生,都無法跨越到奉遊兒那種程度,他連田葛都差得很遙遠,很遙遠。樂醫的世界真的很殘酷,有的樂醫直到死,都可憐兮兮的只能停留在單一治療的宮,有的人出生就擁有這個世界最暢通的筋脈、最強大的樂醫精神基礎體系。
  蕭克羌嘆息了下,轉頭看著奉遊兒,奉遊兒神情帶了一絲驚訝。他反覆撫摸著,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
  「怎麼了?其實,天分不重要的。」田葛看著有些緊張的包四海安慰。
  奉遊兒鬆開手,直立起來,他看著包四海,突然大大地叫了一聲,猛地抱住了他:「哎,這個孩子送給我吧,我拿我全部的玩具和你們換,不,我拿我全部的財產跟你們換!給我吧!給我吧!」
  田葛無奈,狠狠地從後面敲了他的腦袋:「你能正常點嗎?」說完,老母雞護雞雛一般把包四海護在身後。
  奉游兒大力地把自己拋到沙發上,一臉羨慕:「啊,我就是說啊,魚悅這個傢夥,簡直就是個混蛋。」
  「四海的基礎如何?好好說話,別沒邊沒沿的胡說八道!」田葛再次訓斥。
  奉遊兒伸出手掌:「一,天生五音完全。二,基礎氣脈寬闊。三,觸感非常的好。四,耳系異常靈敏。五,十指修長,骨骼完美。六,氣脈很長。這孩子是為樂而生的孩子,基礎級別天生宮七的孩子,這麼多年了,我只知道一個天才是天生宮七的。真是想不到呢,又看到了一個。」
  「另外那個,是誰?」鎯頭很好奇,事實上,這裡的人都很好奇。
  奉遊兒抬下下巴,點點屋裡:「魚悅的親哥哥,隨家知意。吳嵐第一的神童,據說可以超越大樂聖的人。」
  「那。我們小四海不是很厲害嗎?今後,我們小四海也做大樂聖。多好!」鎯頭很高興,總算能在四海身上找到一絲優點了。
  奉遊兒的神情突然很嚴肅,嚴肅得不像他這個人,他的語氣嚴厲,甚至帶了淩厲的風:「你說這個話,也不嫌牙疼,隨知意會走路開始就開始專業的訓練,他有全國最完全、最優越的生長環境,任何職業,基礎很重要,不要小看樂醫,樂醫背後的心酸,和痛苦是你這樣的人無法想像的。這個孩子,他已經十多歲了吧。他怎麼和隨知意去比呢?」
  「四海不會和任何人去比,他只要選擇一條屬於他最適合的道路就好。我不求他做大樂聖,我只求他能幸福平安的長大就可以了。在你說的那些事情之前,四海要先學會做人,這是我要教他的。」魚悅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門,他站在那裡,笑容很溫暖地看著四海說。
  「出來了啊。」奉遊兒再次換了嬉皮笑臉的表情招呼。
  「嗯,出來了。大家,收拾行李吧。」魚悅的語氣帶了一些輕鬆,有些問題他想清楚了。
  「啊?收拾行李。去那?」鎯頭奇怪地問。
  「白水城,雖然這個時候,四季花已經開謝了,可是我知道一些地方風景還是不錯的。」魚悅回答。
  屋子裡的人互相看了眼,再沒說什麼,大家站起來,轉身去收拾行李。魚悅也轉身準備回臥室,可是他的衣服,卻一把被四海扯住。
  「我……我……我要做那個大樂聖,請教我,我要成為那個大樂聖!」包四海從來沒有這樣被人誇獎過,從來沒聽到過那麼多認同他的話語,他不懂什麼是大樂聖,他不屬於樂醫這個世界,但是,他確信,他今後的生活有了一個目標,一個非常偉大的目標。這樣他就可以和這群人生活在一起了,得到認同,被這個人誇獎。
  得到那些他所期盼的東西之前,他必須成為那個所謂的「大樂聖」!


  ——未完——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8 | 2017/09 | 10
- - -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