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五卷 鬼童子》 BY非天夜翔(靈異向盜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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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63
  
  北京,禦品神廚。
  各人就座,展行問:“你們想吃點什麽?”
  陸少容無所謂道:“客隨主便,等你二舅來了問問?”
  展行撓了撓頭,隨便一個菜的價格都等于他滔滔不絕,在博物院講上一整天的薪水。
  展行:“來四碗白飯,一碟醬菜。”
  陸少容:“……”
  展揚:“……”
  陸少容善意地提醒道:“是六碗,你二舅和陸遙不吃飯?”
  展行:“呃,聽說陸遙最近在減肥……”
  林景峰:“應該是八碗吧,起碼虎哥要吃兩碗呢。”
  展行:“虎哥有事出去了,要麽咱們換一間吃?”
  展揚堅持道:“別的地方我都不認識,次次來北京你二舅都請這家,恩哼?”
  展行徹底蔫了,林景峰哭笑不得,接過菜單,點了幾個菜,說:“還有兩位客人,到了再上菜。”
  服務員撤了菜單去准備,展行給父親斟茶,展揚食指隨便叩了叩桌,開始閑聊。
  “什麽時候讓老大和小妹也來玩玩。”陸少容笑道:“我看小賤講得挺不錯的,以後一大家子人春遊,都可以不用請導遊了。”
  展行敷衍地唔了聲,林景峰忽然私下問道:“你家還有親戚?”
  展行說:“還有個小姨,和陸少容結拜的是四個人,我大舅、二舅、他、小姨,小姨結婚了,以前也喜歡我二舅。”
  林景峰:“……”
  展行猜到林景峰在想什麽,小聲笑道:“我二舅他就是個萬人迷,其實他以前確實想娶我妹,不過這本爛賬算不清楚,本來以爲我妹會長得像陸少容……”
  林景峰小聲說:“你們兩兄妹都長得很好看,但她不像你爸,也不像展揚,到底像誰?”
  展行神秘兮兮地說:“她長得像我外婆,其實我挺喜歡外婆的。”
  林景峰:“??”
  展行:“但外婆一直處心積慮地想拆散展揚和陸少容,展揚生平最不待見她……二舅來了,先不說這個。”
  萬人迷孫亮到場。
  陸遙溫柔賢淑,儀態萬千地朝位上一坐,孫亮說:“小女孩一個,化什麽妝?又害二舅背黑鍋,讓等這麽久,不好意思啊。”
  陸遙:“……”
  陸少容忙安慰道:“遙遙長大了嘛。”
  衆人忙打哈哈道就是就是,陸遙這才開心了點。
  “點菜了麽?”孫亮以爲自己請客,服務員躬身報了菜名,孫亮又道:“怎麽全是下飯菜?一人加個椰青翅,再來瓶兩千年的紅酒……”
  展行的心理狀態——晴天霹雳。
  陸少容同情地看著展行,林景峰憋著笑,半晌沒緩過來。
  孫亮談笑風生,很快展行便忘了他糾結的內容,林景峰饒有趣味地聽著,這二世祖雖然滿嘴巴啊拉擦擦,但提到的話題還是很有趣的。
  隨時能吸引他的聽衆,插科打诨還是自嘲賣萌,這一點展行深受影響。林景峰又忍不住看了看展行,開始找到了他有樣學樣的原型——不用問一定是兒時崇拜孫亮。
  “還記得麽?小賤?”孫亮說:“最怕你去潘家園。”
  展行笑道:“記得。”
  孫亮:“那時候才一丁點,眨眼就長這麽大了,還死活要把一個斷成兩截的钗兒買回家當鳥哨吹……”
  展行紅著臉:“記得!別提了!”
  陸少容打趣道:“那叫玉音钿。”
  林景峰怔住了,陸少容又說:“買回去沒幾天,被揚揚罵了不敢吹,就給弄沒了。”
  林景峰問展行:“是……兩截斷掉的?”
  展行茫然點頭:“但還能吹,你也聽說過?”
  林景峰搖頭笑了笑,什麽也沒說。
  一頓飯吃得甚是歡快,結賬的時候終于到了。
  孫亮道:“發票開過來。”
  陸少容:“今天小賤請客。”
  孫亮:“……”
  “哎怎麽能讓小賤請客?!”
  “說了我請客的二舅你不要搶……”
  “沒人告訴我,你們都別啰嗦……小賤!你才上幾天班能賺多少錢?拿出來!你……你敢和二舅動手?老三你不厚道啊,就光看著不幫忙?哎,你怎麽幫小賤搶?”
  “你放手……給我!”
  一群人亂七八糟,展行終于搶到了單,一整衣領:“多少錢,我看看?”
  孫亮:“你……畫個小豬頭就行了啊!你瘋了麽?”
  展行憤怒地說:“不用!我自己來!”
  孫亮:“何苦呢哎呀!你下次再請不行?你爸好不容易來次北京……”
  展行漲紅了臉,摸出卡,卡裏錢不夠。
  林景峰套卡說:“用我的吧。”
  展揚說:“小賤的事。”
  林景峰禮貌地說:“我的錢都交給他管,一樣的,就在他身上。”
  衆人沒怎麽吭聲,展行換了張卡去付賬,孫亮掏煙,遞煙,林景峰給展揚點了煙,展揚眯起眼,看著他不說話。
  片刻後林景峰說:“家裏還沒收拾好,改天請你們來玩。”
  展揚點了點頭,陸少容又問:“小賤說博物院只是兼職,學校聯系得這麽樣了?需要幫忙麽?”
  林景峰沈吟片刻:“先不用,我明天去看看北京的招生。”
  陸少容也點了頭,展行付完帳過來,陸少容朝兒子說:“我們在你二舅家住一晚上,明天就回美國去了。”
  數人在酒店門口告別,孫亮又摸了摸展行的頭:“不上班了就來二舅家吃飯。”
  展行笑道:“好。”
  孫亮帶著展揚一家子上了凱迪拉克,展行與林景峰牽著手去坐地鐵,各回各的家——兩個世界。
  夜九點,華燈初上,街頭路燈投下溫暖的黃光。
  林景峰:“吃飽了麽?”
  展行摸了摸肚子:“沒全飽,坑爹呐!這麽貴!我得做半個月才夠吃一頓的!”
  林景峰莞爾道:“有錢人的世界就是這樣,人晚飯還不帶全吃飽的,要養生。”
  展行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問:“你吃飽了麽?”
  林景峰想了想,答:“也不太飽,對了,你記得以前買那钗子的時候,在哪家店裏的麽?”
  展行想了想,完全不記得了。
  林景峰摸了摸展行的頭,把這一段往事完全塵封在了回憶裏。
  天空飄起細碎的小雪,路燈下,林景峰湊到展行的耳畔親了親,小聲說:“我愛你,小賤。”
  展行:“??”
  展行:“你發情了嗎小師父?但是我們晚上沒有吃韭菜啊?還是因爲春天的關系?但是現在其實也不暖和啊……哎小師父你去哪?等等!”
  林景峰帶著展行在路邊找了間小餐館,就著昏暗的日光燈點了兩碟炒菜當宵夜,又各自一大碗飯扒下去,才算心滿意足,可以回家了。
  如此數天,展行每天早起,風雪無阻地去上班,林景峰取回來幾個學校的報名表,要考北京的一些大學,都得先讀一學期預科。
  紐約那邊,陸少容發回展行的學曆證明以及傳眞,林景峰給展行報了名,四月份去入學考試,一直讀到暑假結束,再參加大學的獨立招生考試。
  展行總覺得林景峰有什麽在瞞著他,某天,他鬼鬼祟祟地提前回了家,開林景峰的手機翻了翻。
  上面保留的,都是他給林景峰發的短信,事無巨細俱留著,展行一路下按,看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信息:
  【他們除了用倒包的方式再沒有別的辦法,其他地方管制都比黑瞎子島附近嚴得多。唐楚最後的消息是在撫遠一帶活動,莊鳴清的妹妹在仇玥手上。】
  展行:!!!
  展行還要朝下翻,林景峰鑰匙聲響起。
  “小賤,你在家裏做什麽?”林景峰推門,鏈子拴住了,只開了一條縫。
  展行頭也不擡:“我在打手槍!先別進來。”
  林景峰:“……”
  林景峰意識到不對勁,怒道:“開門!”
  展行:“你又要去盜墓?說好不去的!倒包是什麽意思?黑瞎子島又在哪?158……這個號碼是斌嫂對吧,她怎麽又讓你去做這種危險的事?”
  林景峰:“我沒有去,你讓我進來,聽我解釋。”
  展行:“爲什麽提到管制?你又要走了嗎?”
  林景峰怒道:“我不是去盜墓!你讓我進去!”
  林景峰的聲音太大,隔壁開了門,展行只得前去打開門,林景峰把他推到一旁,奪過手機,開始刪短信。
  展行火了:“你瞞著我偷偷和斌嫂聯系,爲什麽不對我說!”
  林景峰沒有回答,到外面去打電話,展行狠狠摔上門,深吸一口氣,想砸東西出氣,卻又忍住了。
  林景峰在打完電話,要推門進來,展行又把門鎖住了。
  展行背靠家門倚著發呆,林景峰敲了敲門:“小賤,開門,這是我們的家,你不能把我關在外面。”
  展行聽到那句話眼淚就下來了。
  “不開。”展行說。
  林景峰歎了口氣,也背靠著門,在門外坐下,取出鑰匙鏈裏的小哨笛,片刻後,展行聽到生澀的笛聲奏了起來。
  林景峰調子記不全,吹的居然是“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
  一段曲子奏得歪蹩走調,展行卻聽得笑了起來。
  林景峰吹完了,淡淡道:“還不開?”
  展行開了門。
  林景峰:“我答應你,眞的不去盜墓了。”
  展行道:“那你爲什麽和斌嫂發短信?”
  林景峰:“在談一件別的事,唐悠的哥哥這次有麻煩了,上次從貴州回來,我就托她打聽這事,畢竟唐悠也是我們的朋友,不對麽?”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展行勉強能接受,擔憂地問:“要給唐悠打個電話,告訴他哥的事麽?但他沒有給我留聯系方式……”
  林景峰說:“算了吧,各人造化,管不了那麽多。”
  展行又問:“倒包是什麽意思?”
  林景峰沒有回答,躺在床上抻手指出神,許久後歎了口氣:“別問了,很複雜的事情,小賤,讓我自己靜靜。”
  展行仍覺得有點不放心,但總不能在家裏看著林景峰,大活人一個要跑他也沒辦法,只得隨便他了。
  “有張匯款單。”展行打開信箱。
  林景峰嗯了一聲,展行又說:“寫你的名字,金額兩萬,是誰的?”
  林景峰:“一點尾款,斌嫂郵來的,放著吧,我明天去取。”
  翌日展行上班,林景峰去領了錢,回家後躬身坐在床邊,認眞地想了很久。
  他把一封信放在吃飯的小矮桌上,打開衣櫃,裏面是洗得很幹淨,被展行用塑料袋包好的盜墓裝。
  林景峰取出他的外套與軍褲,扯開塑料袋。
  抖開外套,林景峰的手被粘住了。
  外套內層翻面貼著一張粘鼠膠。
  林景峰:“……”
  外套的胸袋上有張紙條,畫著鬼臉:不要妄想離家出走。
  林景峰哭笑不得,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才清理幹淨,開始翻找貼身衣物,配軍靴穿的厚禦寒襪與棉襪全被展行剪掉襪頭。
  林景峰眞徹底服氣了,他又隨手翻了翻,看到箱底有個小盒子,裏面是一條薄紗的黑色男性丁字內褲,旁邊有個小紙條:生日禮物。
  應該是從身份證上看到生日的,林景峰心想,他拆開盒子,把丁字褲收進包裏,取了支筆在紙條旁邊寫:收到了,謝謝,我愛你,小賤。
  他把紙條放在信旁邊,用咖啡杯壓著。
  軍靴的鞋底洗得幹幹淨淨,放在衣櫃底層,林景峰只得找運動襪穿上,伸進去時心裏暗道不妙,果然腳也被粘住了。
  林景峰:“……”
  他足足花了兩小時才把全部麻煩清除掉,背上登山包,在腰包裏塞滿錢,臨走時又看了房間一眼,眼神中充滿落寞。
  他把鑰匙留在桌上,關門前想了想,還是打開登山包仔細檢查,果然——
  包裏探險用具都被取走了,剩滿滿一大袋核桃……
  林景峰快哭了,翻箱倒櫃地把東西找出來,又重新收拾好,已經是下午五點。
  鬧鍾響,快下班了,該去接媳婦回家了,林景峰忽然放下背包,一瞬間生起哪裏也不去的念頭。
  沈默了一會,五點十分,他最後作了決定,還是背上登山包,離開這間小小的地下室,乘上地鐵,前往火車站。
  展行在故宮等到天黑,沒有人來接,導遊們都下班了,剩下他戴著個導遊狗牌,拿著擴音器,蹲在門口無聊地發呆。
  “林景峰先生!”展行拿著擴音器朝廣場前喊:“你失散的寶寶在故宮博物院門口等你,請速來認領!”
  廣場上人漸漸少了下去,門衛開始在博物院中清場,□前有儀仗隊在排練,直到儀仗隊都走了,展行才默默起身,打林景峰的電話,關機。
  地鐵人來人往,展行自己回了家,對著空空的小地下室,飯也沒吃,躺在床上,發了一晚上呆。
  十二點,林景峰沒有回來。
  桌上的信,展行一直沒有拆。
  一晚上過去,直至天亮時分,晨光從天窗裏斜斜投下,展行翻了個身,手機鬧鍾響,被他關了。
  展行打了個電話向博物院請假,固執地不吃不喝躺在床上,在他們小小的家裏又等了一天,天窗裏的陽光從牆上移到地上,又移到桌上,黃昏時靜靜地照著那封信,他餓得頭昏眼花,終于確認,林景峰不會回來了。
  敲門聲響起。
  “小賤!你在家嗎?”
  
  
  
  Chapter64
  
  “不在……”展行虛弱地說。
  開門的聲音,霍虎說:“這萬能鑰匙能開超市的門麽?”
  唐悠道:“你就知道吃,別出去亂說!”
  “小賤?”唐悠打開門,狹小的房間裏漆黑一片,春天潮濕,有股水氣,地下室帶著難言的壓抑,東西扔得亂七八糟,時鍾嘀嗒響,展行的襯衣搭在床邊,有股髒衣服的汗臭味。
  “怎麽這麽亂也不收拾一下?”唐悠四處看了看,在找牆上開關,霍虎眼睛微微發亮,隨手把燈打開了。
  展行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唐悠:“虎哥來看你了……小賤?你怎麽了!小賤你不要有事啊!”
  唐悠終于找到機會了,實在是千載難逢!
  是時只見唐悠一個餓虎撲食,衝上床掐著展行脖子一陣猛搖,擔心地咆哮:“小賤!你撐住啊!不要死啊——!”
  展行炸毛揮起枕頭,狠狠給了唐悠一下,吼道:“我在睡覺!搖你妹呢!”
  半小時後,KFC裏。
  展行像個餓鬼,接過霍虎遞來的漢堡猛吃,並一臉漠然地朝漢堡夾層裏擠番茄醬。
  唐悠看完了那封信,同情地說:“他說……”
  “別告訴我。”展行盯著咖啡。
  霍虎摸了摸展行的頭。
  展行眼淚落下來,滴在咖啡裏,他隨手加了點糖攪了攪,沒放奶精就喝了。
  “走之前給了消息麽?”唐悠說:“我是來求他幫我一件事。”
  展行:“人都走了,幫什麽事?”
  唐悠:“我哥的事。”
  展行忽然想起來了:“對,斌嫂提到了你哥!”
  唐悠馬上緊張起來:“說了什麽?告訴我,求求你了!這很重要。”
  展行把斌嫂的短信說了一次,問:“知道你哥在哪麽?”
  唐悠糾結得要死,趴在桌子上想了一會,喃喃道:“他們除了用倒包的方式再沒有別的辦法。這句是什麽意思,你覺得呢?”
  展行腦子清醒了點,之前全在想林景峰的事,此刻有唐悠在,話題換了個對象,便開始推測短信內的涵義。
  “他們。”展行說:“我覺得是說小師父的師門,聽說他的師父是個老頭子,還有大師姐,你見過的……就是在柳州那會,斌嫂扮成的人。”
  唐悠點了點頭,展行又問:“倒包是什麽意思?”
  唐悠說:“倒包就是在邊境特有的一種現象,把東西藏在身上,運出國境,找外國人買賣。如果是‘黑瞎子島’,也就是證明他們的活動區域靠近中俄邊境一帶了。估計是想把一些文物……”
  唐悠發現周圍人多,遂收小音量:“想把文物轉出境。”
  霍虎雄軀微震:“你哥在賣東西?”
  唐悠:“不是我哥,他從來不和老外做生意。但他……可能有危險了。”
  霍虎雄軀再震:“爲什麽?”
  唐悠:“展行說得沒錯,應該是林三的師門人,實話告訴你們吧,我這次還是偷跑出來的,紅叔他們已經接到組織的命令,要殺我哥……莊鳴清是誰?”
  霍虎雄軀三震,展行怒而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道:“你羊癫瘋麽?
  霍虎雄軀大震,唐悠道:“別晃了!桌子都在搖!”
  展行:“他們抓到了你哥和一個叫莊鳴清的家夥,我聽小師父說過,青雲齋就是他和他妹妹開的……”
  霍虎忙道:“青雲齋我去過!上回裏面的妹子給我一百億……”
  展行:“那是紙錢……我勒個擦,那鈴铛是你的?我說怎麽西藏一千年前的古董才賣兩百……不行!這事兒我跟她沒完!”
  唐悠道:“實話說了,我這回是來找林景峰幫忙的,但信上什麽也沒說,就只有……”
  展行:“別告訴我信上有什麽。”
  唐悠看了展行一會:“那把它撕掉扔了?”
  展行接過,揣在懷裏,淚水在眼眶裏滾來滾去,答:“我等他哪天回來了再看信……”
  展行越想越難過,鼻子不住發酸。
  唐悠連日從廣東跋涉,一路到北京,時刻提著心擔憂親兄長,已快被累垮了,看到展行又像個被甩的小媳婦,一直淚汪汪的,當即炸毛道:
  “該哭的是我才好嗎?我哥現在是死是活我還不知道呢!紅叔他們的任務是把我哥當場擊斃啊!當場擊斃!我該怎麽辦啊啊啊——!”
  展行冷不防被唐悠一吼,終于“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唐悠把展行吼哭了,這下五雷轟頂,意識到闖了大禍,實在沒辦法收拾,索性也“哇”一聲與展行對著,旁若無人地在KFC裏大哭。
  霍虎傻眼了。
  當夜,月光透過天窗投入地下室,唐悠和霍虎暫時住了展行家,展行與唐悠孖鋪睡床,霍虎打了個地鋪,肚子咕咕響,沒吃飽。
  唐悠喃喃道:“好亮。”
  展行湊過唐悠的枕頭,朝外張望:“每天睡覺的時候我就睡裏邊,小師父睡外邊,我睡不著的時候就看看月亮,偶爾還看得到星星。”
  唐悠:“你家這麽有錢,爲了他,跑來住這麽小的地方,不憋屈麽?餵你的手往哪摸?”
  展行:“不難受啊,又不是住一輩子,過渡時期嘛。可能小師父眞的覺得……唉不好意思習慣了,睡覺就想找個什麽玩意握著……還好你穿了褲子。”
  唐悠:“嗯,他在信上說……”
  展行:“打住,別再提那封信了。接下來怎麽辦?”
  唐悠:“紅叔他們全部出動,去邊境截人了,你覺得我哥可能跑得掉麽?”
  展行:“他們不會的吧……我覺得會看在你面上,放他一條路走。”
  唐悠:“他們不知道他是我哥。”
  展行:“你沒說?”
  唐悠:“你讓我怎麽說?我哥犯的事足夠坐十來次電椅了!以前根本不能說,這次他們一接到任務馬上就走了,我連說的時間都沒有!特別行動組包攬大陸境內所有情報、文物和要員的偷渡事件善後處理。”
  展行:“善後處理?”
  唐悠:“就是當警察沒法追緝的時候,把牽涉案件的所有嫌疑人都殺了。”
  一室安靜。
  “那是我哥啊。”唐悠喃喃道。
  展行:“我們一起去吧,我陪你。你找景峰幫你做什麽?”
  唐悠說:“我本來想……讓他幫忙把我哥打昏,帶出國境,但現在想起來,找到了也沒辦法,組織的任務一定要完成的,只會搭上你師父一條命……我把這些年的軍饷,和我哥給我存的錢,都帶在身上了,想全給你們,讓三爺走一趟。”
  展行:“咱們一起去吧,正好省點錢,不用被我小師父坑了,我總覺得他也沒做什麽。”
  展行眞相了。
  “你能做個屁。”唐悠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霍虎在地鋪上忽然說:“我也不想留在這裏了,去?”
  展行:“你也有煩惱嗎?”
  霍虎唔了聲,展行說:“你又怎麽了?”
  霍虎支支吾吾說了個大概:本來打算在孫亮家裏住到不想住了爲止,不過孫亮似乎對這家夥有點擔心,來曆不明外加和陸遙玩得甚好,生怕又多了個便宜外甥女婿,被展揚直接吼到爪哇國去,只得想辦法不和他打交道。
  今天陸遙回紐約,打電話給展行,不接,料想是在上班,也懶得來告別了,孫亮派車,霍虎陪著把陸遙送到機場,送進安檢口。
  霍虎送完陸遙出來,孫亮家的車已開走了,于是沒地方去,自己朝投幣口扔了一百元,搭車回來,在孫亮家門口打了個轉,人不開門。
  霍虎碰上按著地址來找展行的唐悠,于是一起來了。
  展行:“……”
  “二舅眞太不講究了。”展行道:“我還從沒發現他是這麽壞的人。”
  霍虎可憐巴巴道:“可不是嘛,唉。”
  展行安撫道:“下次我幫你罵他啊,別氣了,大哥對不起,是我疏忽了,以後我去哪你去哪,你就住我家吧,只要我有一口飯吃,餓不著你。”
  霍虎感激地點了點頭。
  唐悠在黑暗裏說:“讓我再想想。”
  翌日,展行實在沒事作,只得再回博物院去上班,中午時唐悠和霍虎來找他吃午飯,展行下午便帶著他們在博物院裏轉了轉。
  “我分分鍾幾塊錢上下,現在可是講解員裏的花魁喔……”展行強打精神道。
  唐悠站在一具玉雕前,忽然說:“餵,花魁,我想好了。”
  展行拿著擴音器,朝唐悠大聲嚷嚷:“你要去找你哥?太好了!我正在想該怎麽說服你……”
  唐悠一巴掌把擴音器拍下去:“我走了,謝謝你陪我。”
  展行:“我和你一起去,別走!”
  展行快步跑向東殿辦公室,找到王院長辭職。
  王院長:“主任說你做得很好嘛。”
  展行氣喘籲籲道:“我……有點事,要離開一段時間。”
  王院長莞爾道:“年輕人眞是精力充沛。”
  展行笑道:“是啊,過段時間等上學了,我還會回來的。”
  王院長從眼鏡後意味深長地看著展行,從抽屜裏取出一封信:“給你的,既然沒有實習表格,就用這個代替了。”
  展行一愣,才想起這次來最大的破綻,他竟然忘了交表……心裏忐忑,接過王院長的信封,後者又道:“開學以後可以來兼職。”
  展行忙點頭道:“謝謝。”旋不敢再說,告辭離去。
  唐悠問:“是什麽?”
  展行抽出來看了看:“是介紹信……他讓我到人文學院去念書,陸少容還是給他打過電話了。”
  他的嘴角翹了翹,搭著唐悠的肩膀,離開博物院,當天在一家野外用品店照著林景峰的配置給唐悠、霍虎各准備了一身裝備,又回到家,從床底找出另一個包。
  登山包濕漉漉的,上面還別著從青雲齋討回來的徽章,展行笑道:“我也會鏟地皮的!”
  唐悠坐在床邊,隨手改裝起展行忘記歸還的擴音器:“嗯,你是三爺的徒弟,相信你的能力。”
  展行出去結算水電氣,霍虎和唐悠坐著發呆。
  “喵——”窗外有個聲音怯怯叫道。
  唐悠:“??”
  霍虎:“!!!”
  霍虎手忙腳亂地抓起被子,把天窗堵著,唐悠一頭霧水,問:“虎哥,有貓找你?”
  霍虎裝作沒事人一樣:“什麽?”
  唐悠:“……”
  天窗那裏的貓不叫了,過了很久,門上響起沙沙的撓門聲,霍虎又彈了起來,趴在門縫下朝外看,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奶白色爪子。
  “喵——”那貓蹲在門口叫個不停。
  霍虎傻眼了,只得上前去開門。
  奶白色的小花貓轉身,吃力地拖著一包幼貓貓糧進來,那包貓糧是家庭裝的偉嘉,比它身體還大。
  霍虎:“阿咪,你從……你家帶過來的?”
  唐悠:“喲,還有名字?是你朋友嗎?”
  霍虎生平第一次陷入了“不可說”的郁悶中,小貓蹲在地上,看著霍虎喵喵叫,意思是貓糧是給你吃的。
  霍虎只得把貓糧塞進背包裏收好,展行回來了。
  “這又是誰?你養的?”展行莫名其妙,發現家裏多了只坐在床上,包著嬰兒尿不濕的貓——霍虎怕它在展行床上撒尿,隨手包上的。
  霍虎忙擺手道:“這是我朋友……從你二舅家找過來的……這個……”
  展行:“我們帶它一起去?”
  霍虎忙道:“不不,太危險了,能讓它暫時住在這裏嗎?”
  展行疑惑地看了看那只花貓,又看了一會霍虎:“公的母的啊,該不會是你的……”
  霍虎:“公的!”
  展行:“家裏沒吃的了,怎麽養。”
  霍虎忙道:“把天窗開條縫,它白天會出去找吃的,晚上回來睡覺。”
  展行點了點頭:“好吧,住著也沒關系,我們該先去哪裏?”
  唐悠打開筆記本電腦,看了一眼:“先去找紅叔?他們現在應該在大連。”
  展行說:“行,到了再想辦法。”
  三人當天晚上整理行裝,登上了前往大連的火車。
  
  
  
  Chapter65
  
  林景峰背著包,下計程車,抵達大連市的一間兩層小樓門口,照著紙條找到二樓一間單位。
  這裏是居住小區,但一樓二樓有許多居民把單位改爲辦公、店面用,某些不方便公開的生意,只有老顧客能找到地方。
  林景峰沈吟片刻,似在考慮紙條上消息的眞實性,最後擡手敲門。
  門裏面,老太太的聲音:“幹蛤呀?”
  林景峰:“林三。”
  “幹蛤呀?”
  林景峰清了清嗓子:“莊鳴清在這裏面麽?”
  “幹蛤呀?”
  林景峰:“……”
  林景峰想了想:“我是林三,莊家小哥的朋友!您哪位?!”
  莊鳴清與行雲是異姓兄妹,林景峰得到的消息是,藍翁曾用莊鳴清的安危來要挾行雲,發布一個到柳州的單子,而當時莊鳴清正在敦煌,與唐楚一齊行動。
  斌嫂拐彎抹角地查到了莊鳴清的下落——青雲齋關門大吉,行雲失蹤,莊鳴清在大連市重新開了間店。
  認准這個點,林景峰抵達大連後,第一件事就是找新開張的青雲齋。
  林景峰連日在古玩市場上打聽,終于來到這間小樓前,莊鳴清與行雲,一定與老頭子有過一段時間的接觸,他時刻提防著,准備情況不對就采取行動。
  “鳴清,別裝了,我知道你在裏面。”林景峰又道。
  門內:“幹蛤呀?”
  林景峰怒道:“我是林三!給我出來別藏頭露尾的!”
  門內:“幹蛤呀?”
  林景峰吐血了。
  “喲,三爺!你幹蛤呀!”一個男人從樓梯上來,欣喜叫道。
  林景峰回頭看了看那男人,又看看門,踹了一腳,門內繼續:“幹蛤呀?”
  莊鳴清打開門,高處挂著一個鳥籠,籠裏蹲著只鹦鹉。
  鹦鹉:“幹蛤呀?”
  莊鳴清:“回來了!”
  林景峰:“……”
  “上回有幾個家夥來踢門。”莊鳴清自嘲道:“也被氣得不輕,三爺,斌嫂讓你來的?”
  林景峰冷冷道:“你妹子呢?讓她出來,問個事。”
  莊鳴清:“上周被人抓了,三爺,你來得正好。”
  大連。
  “在哪。”展行問。
  唐悠道:“現在已經走了,昨天晚上離開的大連,我記錄了他們的定位器行程,要看看麽?”
  展行說:“在大連中轉?然後去哪了?”
  唐悠擺手,按了幾個鍵,重現出昨天下午四個光點的聚集處。
  “現在他們已經在東面。”唐悠說:“估計接近黑龍江入海口了。”
  展行張著嘴:“你們隊裏所有人都出來了?”
  唐悠答:“不然我爲什麽擔心?這次估計事情眞的很嚴重。先去他們第一次停留的地方看看。”
  展行看了霍虎一眼:“虎哥,你能打贏紅叔他們麽?”
  霍虎松了松手指骨節,想了半天,答:“難說,一個可能架得住,全上估計不成。”
  “先去看看再說。”唐悠神色黯然,收拾電腦,與展行循著地圖光標打了輛車,前往該處。
  青雲齋二號店外。
  展行推唐悠,唐悠推展行,倆人推來讓去半天,最後都朝霍虎身後一躲。
  霍虎敲門,門裏響起聲音:“幹蛤呀!”
  霍虎:“??”
  霍虎:“他說幹蛤?”
  展行:“……”
  唐悠遞出電擊棒,一人拿著一個,展行咳了聲:“城管!你們這幹蛤的呀?門怎麽鎖著?鬼鬼祟祟的!”
  店裏手忙腳亂碰翻了東西,馬上有人出來開門,是個男人。
  國字臉,銷魂性感的鐵青下巴線,腦袋方方正正,像個方包。
  方包臉男人開了門,見是兩個少年,沒穿制服,笑容僵在臉上。
  “嚇人呢大兄弟。”男人道,回身進了櫃台後。
  “喲。”展行朝門裏看了一眼,還是家古董店。
  店裏亂七八糟,堆著不少東西,顯是剛搬來不久,還未曾歸類上架,一堆舊貨中擺著張躺椅,椅邊有個發著黯淡紅光的暖爐。
  “隨便瞅瞅,誰介紹來的?我這搬來半個月,還沒開張呢。”男人眯著眼,躺在椅上出神,又問:“小哥們,給你們打個折?”
  展行掃視過去,三室一廳,客廳被改爲做生意的小櫃台,三間房都鎖著,估計是客房,廳裏好幾個大木架,牆上挂著兩幅字。
  右:子曰,中午不睡,下午崩潰。
  左:孟子曰,孔子說得對。
  唐悠等了一會,開口問:“前幾天有個紅頭發……”
  那男人馬上色變,起身道:“走走走!什麽東西,不買趁早走!”
  唐悠掏出軍人證:“你叫什麽名字?我和他們一樣,也是中國華南之劍特種部隊的,識相就說出來,別逼我們……”
  男人怒道:“老子走南闖北,還怕了你們了……”
  霍虎說:“喲,鈴铛?”
  展行馬上就想明白了,嚷嚷道:“你妹坑了我大哥的錢,這事兒跟你們沒完!”
  男人不住手猛推,三秒後,唐悠探手入懷,掏出沙漠之鷹,展行同時取出電擊棒。
  唐悠以槍抵其前額,展行用電擊棒捅著男人屁股,一起吼道:“不許動!”
  男人菊花一緊,目光遲疑,緩緩擡起手,展行瞅見他手臂微微蓄力,猜到或許想反抗,貿然按下通電按鈕。
  下一刻噼裏啪啦亂響,男人被電得直翻白眼,唐悠撤槍不及,終于也被連著電了一回,倆人一起倒了。
  霍虎把男人五花大綁,放在一邊,唐悠沒被電得太慘,最先醒轉,朝展行吼道:“你放電前不能先說一聲!”
  展行:“說了就來不及了,這家夥看上去挺厲害的。這個是你的,對吧,虎哥。”
  展行把那男人手上的鈴铛解下來,交給霍虎,男人醒了。
  展行示意唐悠盤問他,便在店內轉悠。
  “這個也是你的吧,虎哥。”展行連著以眼神示意,霍虎一臉茫然,展行忙按著他後腦勺讓他點了點頭,把另一個小香爐朝包裏揣。
  男人怒道:“你們打劫嗎?!”
  唐悠一邊給槍上子彈一邊問:“你叫什麽名字?”
  展行記憶力賊好,邊翻東西邊說:“他叫莊鳴清,我知道的。”
  男人馬上安靜了。
  唐悠手指把槍打了個旋,莊鳴清看出來了,詫道:“你是唐楚的親戚?”
  唐悠心中一凜:“我是他弟,你認識他?”
  莊鳴清笑了笑:“松綁吧,都是自己人。”
  展行怒道:“誰是你自己人呢,你妹上回坑了我虎哥二十萬,收他的傳家寶光給了三百……”
  霍虎插口道:“還有一張紙錢。”
  展行:“就是!”
  莊鳴清大聲道:“我妹被抓了,我這不也正擔心麽?”
  “等等。”唐悠示意展行先閉嘴,卻不給莊鳴清松綁:“你怎麽認識我哥的?”
  莊鳴清懷疑地看著唐悠:“我想起來了,唐楚提到過他有個弟,在軍校念書,就是你?看起來不像嘛,白白淨淨,你哥的發小,崔文你知道嗎。”
  唐悠說:“知道,那是個人渣。”
  莊鳴清:“怎麽不早說?你要早說也沒這事了。”
  唐悠勃然大怒:“說了會聽嗎?你們都是一樣的!哥們兒講義氣,什麽話也聽不進!”
  唐楚與崔文去年早在十一月便前往敦煌,抵達時與莊鳴清匯合,莊鳴清手上有一張羊皮卷,是在千佛窟附近,距離壁畫群近三公裏的地下墓群的建築圖。
  那是一名烏孫王子的墓葬,地下宮殿藏了不少價值連城的隨葬品,莊鳴清也是盜墓的老手,一路進去,有驚無險地取出了許多寶物。然而另一股勢力早就在旁邊虎視眈眈,准備螳螂捕蟬。
  唐楚取出寶物後,便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槍戰,花了好大一番力氣才逃脫。
  “你們被當槍使了。”展行同情地說:“一定是有人先走漏了風聲,接著敦煌戒嚴,那人取不出來東西不甘心,才把消息給你們,讓你們去挖,挖出來以後再動手搶。”
  莊鳴清道:“咋這麽聰明捏啊,三爺也是這麽說的。”
  展行馬上道:“我小師父也來過?他去哪兒了?”
  莊鳴清:“林三是你師父?這可眞是自己人了,先給大哥松綁吧……”
  唐悠與展行同時道:“閉嘴!”
  莊鳴清與唐楚,崔文二人帶著東西回了北京,行雲坦白告之藍翁以兄長安危相挾一事,莊鳴清只得連夜收拾東西,離開潘家園,逃到大連來避風頭。
  沒想到仇玥又在一周後追到大連,竟是對數人藏身地點了若指掌,綁走唐楚與行雲,這下莊鳴清徹底懵了。
  展行:“難怪,我說呢。你妹又是怎麽回事?”
  莊鳴清老實答:“烏孫王墓那裏,是個敗穴,敗穴你知道麽?三爺教過你沒有?”
  展行:“知道,就是已經被人挖過了。”
  莊鳴清:“墓裏有好幾個一千多年前的死人,是鮮卑人。”
  展行不禁蹙眉,莊鳴清續道:“鮮卑人身上帶著牌子,牌子上刻著一些東西,根據那牌子的意思,長白山附近,有一個‘鮮卑山’。我們來了以後,反正想閑著也是閑著,打算再幹一票,去過幾次長白……”
  唐悠:“人心不足蛇吞象。”
  莊鳴清:“要不我到大連來做什麽?而且貨多不好銷,萬一仇玥追來就不好辦了,所以藏了一部分在那裏頭。”
  展行:“我倒覺得奇怪,小師父的師姐她……是怎麽知道你在這裏的?”
  莊鳴清聳了聳肩。
  唐悠:“你們被那個叫崔文的家夥出賣了吧。”
  莊鳴清:“可能。”
  唐悠歎道:“崔文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莊鳴清:“本來也不想去的,唉不提了。毒蛇鞭仇玥追來,把行雲抓去帶路,押著你哥和我妹子,上了長白。”
  唐悠冷冷道:“你妹不救了?”
  莊鳴清:“我在等,我知道千面花和仇玥那夥人有血仇,找了千面花幫忙,她讓林三到我這兒來了,三爺讓我在這裏接應,估計現在已經上長白山去了。可以松綁了麽?我給他打個電話?”
  展行馬上道:“不,別打他電話。”
  唐悠想了想,終于給莊鳴清松綁,反正有霍虎在也不用怕他玩什麽花樣,莊鳴清進了房,取出一件東西,是個金燦燦的牌子。
  “羊皮信被仇玥帶走了,只有我妹子看得懂。”莊鳴清說。
  展行:“你肯定複印了的,拿出來。”
  莊鳴清只得乖乖入內取羊皮信複印件,展行把牌子翻來覆去地看,說:“這個叫疊馬紋金飾牌,是族裏非常重要的人的東西。”
  唐悠說:“你還研究這個做什麽?走吧。”
  展行忙擺手道:“不行,得先知道那裏面是啥我們才有准備,否則去挨槍子兒嗎。”
  唐悠挂念兄長,頗有點煩躁,說:“快點!”
  展行打開唐悠的電腦:“能上網不?”
  唐悠:“和你的手機用一樣的訊號,全球衛星連線。”
  展行接過莊鳴清遞來的複印件,掃了一眼,在唐悠的電腦上登錄紐約世界博物館網站。
  電腦屏幕上跳出登錄口令,唐悠問:“要幫你黑了它麽?”
  展行:“我有密碼……現在是兩點,老天保佑,陸少容這個時候應該在睡覺。”
  展行輸入口令,登進資料庫裏,選擇“阿爾泰語系”,又選“古代字型”,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字體。
  他照著信件上的字依次查詢標注,足足兩個小時,唐悠看得眼花缭亂,完全幫不上忙,只得說:“我密碼學沒及格,幫不了你,我去買咖啡吧。”
  展行點了點頭,捧著咖啡專注地看屏幕,又一小時後,羊皮紙上的上百個文字終于查閱完畢,串聯後出現一大篇直譯文,展行把它打印了出來,說:“現在可以走了,去找小師父和你哥。”
  唐悠一直有個問題沒有開口,此刻終于說:“但是紅叔他們不在長白山的方位。”
  展行拇指揉了揉太陽穴:“他們去追誰了?去追老頭子了?”
  展行忽然覺得自己和林景峰的語氣越來越像了,唐悠也拿不定主意,二人對望片刻,展行說:“聽你的吧,你覺得呢?”
  唐悠分析道:“他們有可能是去追那老頭兒了,我們先上山找找看吧。”
  展行一點頭,收拾東西,莊鳴清道:“就憑你倆不成,我跟你們一起去。”
  展行:“有保镖呢,餵,虎哥,起來了。”
  莊鳴清說:“給我看看你們帶的東西,他也不成!這大個子能打,和仇玥對上是兩回事。”
  莊鳴清翻揀展行等人的裝備,啧啧道:“你們是上山找死呢。”
  唐悠不耐煩道:“你快點。”
  莊鳴清把他們的裝備幾乎全換了一套,自己兩手空空,背了把用布裹著的長條型棍子,把挂在門口的鳥籠一提,說:“成,走吧。”
  “你去遛鳥嗎!”展行和唐悠忍無可忍,一齊罵道。
  
  
  
  Chapter66
  
  吉林延邊。
  一輛租來的吉普車載著數人沿山路緩緩攀爬,一到山上便換了另一番景象,最後一波西伯利亞寒流將至未至,山腰回暖,傍晚時分路邊滿是濕漉漉的魚鱗松與楓樹,而遠處肉眼能見的山頂,卻籠罩著一團巨大的,灰黑色的氣旋。
  猶如寒冬巨人的陰影壓抑在山巒之上,裹著遲到的飛雪與冰霜隱隱咆哮,形成蔚爲壯觀的奇景。
  “你們不成,眞的不成。”莊鳴清說。
  “閉嘴吧你。”唐悠和展行同時沒好氣地罵道。
  莊鳴清:“做咱們這行的,不一定要多能打,但一定得能跑,油滑。像你師父三爺……”
  展行:“誰做你這行呢,太沒職業水准了,連個古鮮卑文都看不懂。”
  唐悠:“太慢了,我來開車吧。”
  二人交替開車,從遼甯一路開到延邊,這裏是朝鮮族的地界,都聽不懂話,夜已漸深,方圓數裏內只聞發動機的馬達聲以及北風的呼嘯。
  遠處半山腰上,一座三層小樓伫立于溫暖的黃光中,是當地的旅遊景點辦事處,莊鳴清說:“哎大兄弟,得從右邊過去,繞開這條路,前面的路通往峰頂,是看天池的,咱們得向中朝邊境走。”
  唐悠打方向盤,莊鳴清又在後座提醒道:“開慢點,這段路不平,一不小心可就粉身碎骨了。大個子,咱倆換個位,待會上山你靠山壁這兒。”
  展行倚在車窗邊睡覺,霍虎與莊鳴清換了座位,唐悠打開車前燈,腳下是陡峭的千丈山坡,道路上盡是黑色的,上千年前的火山灰。
  唐悠說:“你師父也是走的這條路。”
  “什麽?”展行迷迷糊糊地醒來,看到路上有另外數道被車輪碾過的痕迹。
  展行解開安全帶:“不一定是他們。”說著解開安全帶,正要下車查看,忽然停了動作。
  有個七八歲的小孩,穿紅衣紅褲,坐在路邊的一截斷樹樹幹上。
  “你看到了嗎,唐悠?”展行喃喃道。
  唐悠退車,調轉車頭,車燈大亮。
  小孩站起,沿著山崖緩緩行走,像是讓他們跟著他,雙手張開,搖搖晃晃地向黑暗裏走。
  唐悠看了莊鳴清一眼,數人都沒有發問,現在外面氣溫已經降到零下,不可能還有尋常小孩在走動,可能只有一個——
  霍虎說:“不定是山中神靈,從前曾聽過。”
  展行蹙眉道:“他想帶我們去哪?跟著?”
  唐悠斟酌片刻,挂擋,緩緩跟著那小孩朝前開去。
  “長白山有神明嗎?”唐悠專心地看著那小孩的方向,一邊問道。
  展行擰開駕駛室的燈,埋頭看翻譯卷:“有。”
  “長白山是滿人的地方。”展行說:“從努爾哈赤開始,這裏就是滿人的聖山,康熙和乾隆都作過祭文。”
  唐悠:“鮮卑族和滿族又有什麽聯系?”
  展行:“沒有聯系,所以這份資料非常珍貴,它證明了一件事——鮮卑山不在大興安嶺,而在長白山,差點就毀在你哥他們的手裏了。”
  唐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一踩油門,又吩咐道:“說清楚點。”
  展行:“國外對鮮卑族的起源有很多種論證追溯,我爸曾經參與過一段時間的討論,他們認爲,鮮卑族人早在兩千多年前的夏朝就已經存在,根據他們族中的古老記載,發源地叫做‘鮮卑山’。”
  “在最早期的時候,鮮卑人有自己的宗教與神明,至于信仰什麽,我們並不清楚。”展行擡頭看了前方的小孩一眼,他沒入一片昏暗的樹林中。
  霍虎問:“不是信佛麽?”
  展行說:“那是在北朝崛起的時候了,他們一開始並不信佛教,所以這份記載,可能會揭開中國北方民族史的一個驚天大秘密,比如說,不少學者認爲鮮卑山是聖地,在大興安嶺山脈群裏找過很久,卻沒有注意到長白山,因爲長白山從一開始就是滿人的發祥地,這從根本上,杜絕了很多科考的猜測。”
  莊鳴清插口道:“聖地裏有他們的神。”
  展行點頭道:“信件裏的大意就是這麽說的,鮮卑在進入中原之前,信奉另外的神明,這個神明在拓跋氏興佛之後,被整個鮮卑族所遺棄,封存在長白山。你們在敦煌找到的那幾個屍體,他們就是鮮卑聖地的守衛,到烏孫王墓裏,去尋找一種植物。”
  唐悠問:“什麽植物?”
  展行搖了搖頭:“能夠延續他們的神的生命的植物,那個詞翻譯不出來。”
  唐悠道:“涉及到兩個宗教的衝突?”
  展行說:“說不定就是這樣,你想想,一千多年前五胡亂華,鮮卑入主中原的北方地帶,佛教和他們原本的教派有衝突,最後拓跋氏離開大興安嶺與嫩江流域,轉移了族裏的一些重要東西,爲免被漢人發現,存在長白山裏,這樣一來,都以爲是莫吉族……也就是女眞人的地方,有這個掩護,都不會想到鮮卑人身上去。”
  唐悠加快了吉普車速度:“裏面有危險嗎?”
  展行答:“可能會碰上他們在一千多年前的……圖騰,和一些巫術,照信上的翻譯,裏面曾經有一個很老的祭祀,老祭祀死了……”
  展行蓦然意識到什麽,眼睛直盯向前方,唐悠手上微一頓:“沒有提到小孩啊?”
  展行:“我覺得跟他沒關系……他想帶我們去哪裏?”
  霍虎說:“我倒覺得他是人參娃娃,你們聽過麽?東北的山上,有不少人參成精了亂跑……當心!”
  “啊——!”展行與唐悠同時大吼。
  吉普車瞬間朝前一傾,展行瞳孔瞬時收縮,映出萬丈深淵!
  唐悠猛踩刹車,車內一陣混亂,莊鳴清恐懼地大叫,鹦鹉拍打翅膀,叫喚道:“幹蛤呢——幹蛤呢——”
  說時遲那時快,遠處距離數十米的坡頂,一具三爪鈎拖著長繩飛來,叮地輕響,搭在後保險杠上。
  吉普車頭猛沈,整輛車以車腹底盤爲支點,緩緩朝著深淵一頭栽了下去。
  唐悠瘋了:“怎麽回事!怎麽辦!快跑啊!快下車!”
  霍虎:“發生了什麽事!我看看!”
  莊鳴清恐懼地吼道:“大個子別朝前!要摔下去了!”
  展行:“別動!所有人靠著椅背!不要動!”
  鹦鹉:“幹蛤呢幹蛤呢——”
  展行大叫道:“安靜——!”
  吉普車緩緩穩住了,車頭以四十五度角朝向深不見底的懸崖,車燈成爲兩道光柱,投向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黑暗裏仿佛有什麽怪物在凝視著他們。
  展行:“好,好的,我想想怎麽辦。”
  唐悠:“剛剛這裏是路!我沒有走錯!”
  展行:“我知道!沒有追究責任!”
  唐悠:“虎哥,那熨鬥臉,你們小心點下車。”
  展行:“不不!你別吭聲,現在聽我指揮。”
  霍虎絕對不能下去,否則霍虎一走,整部車馬上就要栽進谷底了。
  展行緩緩擡手,按了駕駛座前的一個按鈕,天窗緩緩打開,冷風呼嘯著灌了進來。
  “熨鬥臉,爬出去,扒在車尾巴後面。”
  莊鳴清依言照做,吉普車像個跷跷板,向後慢慢沈下,展行又說:“唐悠,你到後座去,爬天窗出車。”
  唐悠滿背冷汗,緩緩爬出車去,吉普車這才算穩了。
  “虎哥你可以出去了,但不要下車……”展行看了一眼後座,半個車身釘在懸崖上,霍虎推門。
  唐悠發現了繩子,詫道:“這是什麽?”
  繩子的另一頭連向山頂,展行呼吸平靜了些,在風裏鑽出了吉普車後座。
  虛驚一場,展行籲了口氣,說:“你們都下來吧,不用扒著後座了,這繩子……”
  唐悠蹙眉,在繩上彈了彈,霍虎問:“把車拉上來?”
  說時遲那時快,遠處一聲輕響,數十米外的懸崖高處,繩頭斷。
  唐悠:“什麽人!”說畢掏槍,展行還未反應過來,吉普車已拖著長繩朝山裏飛速墜了下去。
  繩索末尾在黑暗中飛速抽至,啪地一聲在展行臉上抽了道血痕,足足五秒後,腳下深淵才響起悶響,繼而是隱隱的爆炸聲。
  “小師父。”展行朝黑暗裏喊道:“我知道是你,過來。”
  沒有人回答,唯余呼呼的風聲。
  車沒了,無法再向前一步,數人大部分裝備都在車上,車在谷底。
  “我們該怎麽辦?”唐悠茫然問道:“小賤,給個主意。”
  展行不管不顧,踏著亂石朝上攀爬,唐悠道:“別亂跑,下來!”
  展行充耳不聞,霍虎忙跟在他的身後,風聲席卷了蒼茫的天空與黑暗的大地。
  峰頂,一棵大樹上系著繩子,仍殘余整齊的斷口,樹幹上刻著兩個字:
  回去。
  “我不會回去的。”展行自言自語道。
  當夜已近兩點,他們在一處避風的大石頭後裹著風衣,哆嗦著于寒冷中熬過了一晚上。
  翌日:
  “我也不會回去的。”唐悠如是說。
  他們沈默地動身,分吃了點東西後再次起行,寒風如刀,刮在手上幾乎要劃出口子來,唐悠擔心地看了一眼展行,他只有一只手套,戴在右手上,還是個露指手套。
  莊鳴清看著冷,作了個動作:“揣兜裏。”
  展行擺手示意無妨,開始下雪了,他們順著山路下行,緩緩進到谷底,那裏有吉普車的殘骸,撞得四分五裂,還燃起了一場火,燒了一夜,此刻還有帶著余溫的木炭。
  展行被凍得通紅的手在廢墟內翻檢,找到翻倒的登山包,數人檢視片刻,大部分配備還能用。
  唐悠的筆記本已經摔壞了。
  展行問:“你妹在他們手裏,對吧,那個鮮卑族的藏寶地在什麽地方?”
  莊鳴清說:“車如果沒摔壞的話,翻過這條山路,前面就是了。”
  展行戴上墨鏡,說:“走吧,慢慢走過去。”
  長白山的側峰連綿起伏,幾乎沒有路,到處都是極地才有的苔藓與地衣,每年夏季來時,這裏的皚皚冰雪都將融化浸入土地,絢爛百花盛開。
  他們在這片死寂的火山灰土地上徒手攀行,展行朝下看了一眼,心裏忽然有點過意不去。
  “虎哥,要麽你回景點接待處等我們吧。”
  唐悠兄長遇險,莊鳴清的妹妹下落不明,他倆都不會回去,唯獨霍虎……展行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瞧不起大哥。”霍虎在下面大聲說。
  展行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最高處的唐悠警覺回頭,一手揪著登山繩,另一手猛打手勢,示意噤聲。
  風聲把對話遠遠傳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老三……不容易……”
  展行蓦然驚覺,吃力攀上高處,與唐悠俯在岩石上,聽到夾縫裏傳來的對話。
  一聲槍響,所有人都停了動作。
  展行側著伸出一手擺了擺。
  唐悠找到了聲音的來處——那是兩座熔漿噴鑄而成的奇異地形,上萬噸熔漿在近萬年前于某個宣泄口澆下,最終流淌成一道狹長的谷口,谷口處凹陷下去,凹陷的最末段,有一個巨大的氣孔。
  熔漿把巨大的一塊山石融蝕成兩半,形成兩個對立著屏風般的石谷,谷內寸草不生。
  這是地球火山中,只有長白才會出現的特殊地貌,而展行與唐悠一行人,就位于其中的一面“屏風”上。
  山石日久風化,裂隙內傳來聲音,並能隱約看得見小峽谷內的景象。
  地面躺了個人,在血泊中掙紮,展行倉促間看不出是誰,唐悠卻認出來了,他作了個口型——崔。
  崔文大聲呻吟呼救,冷不防被仇玥甩了一鞭,啪的巨響,靜了下去,不知死活。
  仇玥妩媚地笑道:“還千裏迢迢地追到這兒來了,眞是不到黃河心不死,老二媳婦呢?”
  林景峰依舊身穿長黑風衣,戴著墨鏡,瘦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單手握著一把沙漠之鷹,不與仇玥對話,避開毒蛇般抽至的長鞭,躍上側面峭壁,幾步踏上山岩,颀長身材幾于地面平行,猛地雙足一蹬,橫掠而過,連著砰砰三槍。
  仇玥疾身躲開,揮鞭一抖,啪的一聲巨響,鋼鞭抽至,石屑四濺。
  林景峰躬身一伏,落地,冷冷道:“要打就打,別廢話,趕著回家抱媳婦。”
  仇玥盈盈道:“只怕你這次回不去了呢。”
  展行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氣也不敢喘,唐悠似乎發現了什麽,伸手按著他的頭朝上掀,強迫他的視線擡高。
  展行看到了紅衣服的小孩兒,就站在洞口處,一動不動盯著對決中的仇玥與林景峰。
  林景峰也發現了,墨鏡滑到鼻梁上,額上滿是汗,蹙眉眯起眼。
  仇玥似乎察覺了什麽,步伐劃圈,像一只母豹,緩緩逼近林景峰。
  紅衣服的小孩仇視地看著他們。
  紅衣小鬼左臉是尚顯稚嫩的七歲小孩容顔,右臉卻是雞皮鶴發,滿臉皺紋,那模樣就像把一個老太婆的半張臉撕下來,拼在一個小孩子臉上。
  
  
  
  Chapter67
  
  那是一個風口,狂風從溶洞中呼嘯撲出,越靠近風洞,飓風便越強烈,仇玥試著幾次揮鞭,卻俱被狂風吹了回來。
  然而距離風口不到三十米遠的峽谷內,卻只有微風拂過,狂風仿佛一出洞口便散向天際,再無痕迹。
  林景峰直起身,面前的情況太難判斷,仇玥仿佛也不認識忽然出現在風口處的小孩,會是誰?難道是這裏的山怪?它是怎麽爬上來的?
  仇玥端詳林景峰:“喲,老三還帶兒子來了?”
  林景峰冷冷道:“可能嗎?”
  仇玥冷不防虛鞭一晃,鞭梢卷向紅衣小孩,鞭勢中卻仍有後著,待得被狂風吹開後便要纏向林景峰,林景峰馬上抽身退開,然而那一鞭還未抽至小孩面門,他所站立的洞口處發生了極爲震撼的變化。
  刺眼的紅光大盛,一道火焰熊熊燃起,紅衣童子渾身噴發出烈焰,身軀沐浴于火焰之中,猙獰的面孔分爲兩半,嘶吼聲與風聲夾雜于一處。
  刹那火焰鋪天蓋地,借著風勢朝林景峰與仇玥卷來,仇玥尖叫一聲,棄了燙手鋼鞭,朝岩石後飛速躲去,林景峰瞬息間身體後仰,釘了個鐵板橋,灼熱氣息撲面而來,仿佛在山洞中引爆了雷管,轟然爆射出去!
  “當心!”
  展行與唐悠猛地避讓,一道烈火轟穿山壁,帶著碎石驚天動地的炸了出來。
  砰一聲槍響,林景峰開了一槍,就地打滾,浴火怪物被射穿頭顱,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散爲一股破布般的烈火,森然朝洞口一收,消失無蹤。
  仇玥從岩石後一閃身,追著進了山洞。
  展行與唐悠對望一眼,都是說不出的恐懼。
  “三爺!”莊鳴清攀到烈焰灼穿的洞口,被高溫燒出的晶石燙得亂叫,笨拙地爬了進去。
  林景峰一手持槍,靜靜站著,注視風口。
  “不是叫你們回去的麽?”林景峰淡淡道。
  展行與唐悠,霍虎都上來了,躍進洞口後展行沒有搭理林景峰,第一件事是跑上前去檢查崔文。
  崔文大腿中彈,血流不止,一看便知是林景峰所爲。
  林景峰說:“帶他下山去。”
  展行道:“崔文!”
  展行給了崔文一巴掌,崔文已昏迷不醒。
  唐悠揪著他的領子,咆哮道:“混蛋!我哥在哪裏!”
  展行俯身聽了聽:“休克了,給他電擊能管用不?”
  林景峰怒道:“馬上帶他下去看醫生,沒聽到麽你!”
  展行道:“你誰呀你,這麽大聲做什麽?你爸媽沒教你說話要有禮貌麽?”
  林景峰怔住了。
  唐悠放開崔文,起身說:“我來求你一件事。”
  林景峰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哥在哪裏,我只是來辦我的事。”
  唐悠道:“請你幫忙找到我哥,帶他出去避風頭,成麽?我付你酬勞,像莊鳴清那樣。”
  林景峰不做聲,臉色鐵青,看著忙活個沒完的展行。
  唐悠從上衣口袋裏取出一張卡:“裏面有六千塊錢,是我當國防生開始到參軍兩年期間的軍饷,現在只有這麽多了,我得在華南之劍服役二十四年,以後有多少錢都給你,幫救救我哥。”
  展行聽得直想掉眼淚,他很想吼唐悠讓他別說了,卻終究沒出口。他沈默了一會,掀開崔文的衣服,說:“求人不如求己,唐悠,來電擊,說不定這家夥知道。”
  林景峰接過唐悠的卡,唐悠轉身調整兩根電擊棍的電壓輸出。
  死宅派的發明一直都是多功能産品,唐悠把電擊棍按在崔文胸口,猛地一通電,崔文死魚般板了板。
  崔文猛地咳嗽,失血過多外加被仇玥當胸抽了一鞭,臉色蒼白。
  “我哥在哪裏!”唐悠怒吼道。
  崔文:“你……你……你……來晚了……”
  唐悠那一瞬間只覺全身的血液快凝固了。
  展行把唐悠推到一邊,逼問道:“洞裏都有誰?說!”
  崔文:“行雲……仇玥……”
  莊鳴清開口道:“三爺,我妹子在裏面?”
  “你才知道我爸媽沒教我講禮貌?”林景峰冷冷說道,他把墨鏡推上眉前,追進山洞。
  展行猛一擡頭,林景峰留給他的是狂風裏的背影。
  唐悠的大吼中已帶著哭腔:“我哥在哪裏!崔文你這畜生!”
  崔文:“撫……撫遠……”
  “不在撫遠。”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高處響起,唐悠與展行同時心頭一凜。
  四個穿著土黃色軍外套的男人,各站一方,至少有三個展行認識的——紅發、藍眸、綠帽子,還有一個陌生的面孔。
  唐悠跪在地上,揪著崔文的衣領,茫然擡頭。
  他靜了片刻,最後暈了過去,倒在地上。
  “唐悠!”
  紅發躍下山岩,展行忙護著唐悠,警覺地說:“別揍他。”
  綠帽子道:“哪裏敢揍,現在的小孩都碰不得,我看看?喲,你倆感情這麽好了?”
  “發燒了。”第四個人說。
  莊鳴清看了一會,忽然問:“怎麽是你們,從黑瞎子島回來了?”
  第四個人笑嘻嘻,手裏翻著個硬幣,道:“怎麽亂給咱們指路呢,朋友,你不仗義啊。”
  莊鳴清色變,下意識地看著那人手裏硬幣。
  紅發朝展行說:“這是你財迷叔,可以叫他財叔,小唐怎麽了?”
  綠帽子上前檢查過,答道:“發燒了,你們都沒發現?”
  展行茫然搖頭,試了試唐悠額頭,發現確實很燙。
  紅發說:“藍和青,把小唐和這人送下去,這人交給當地警方。把那家夥也弄走吧,礙事。”
  藍眸與綠帽子無精打采地應了聲,藍眸抱著唐悠,綠帽子隨手提著崔文,拖著朝高處去。
  “你也滾下去。”紅發冷冷道。
  財迷笑道:“送你下去?”
  莊鳴清遲疑道:“我……我妹在裏頭……”話未完,胸口被財迷輕描淡寫地踹了一腳,登時肋骨斷折,口中鮮血狂噴摔在地上。
  “哎,別動粗!”霍虎不悅道。
  “你又是誰?”財迷側頭打量霍虎。
  紅發伸手示意:“自己人,上回是他把小唐送回來的。”
  財迷點了點頭。
  綠帽子把崔文扔在車上,回來提走莊鳴清,紅發道:“都讓警察處理吧,快下雪了,不知道山路好走不。”
  山後越野車發動聲響起,展行道:“那……我們呢?我小師父在裏面。”
  紅發雙臂絞在胸前,沈吟片刻,而後道:“掌櫃的,你認識這小子麽?”
  財迷仔細端詳展行,片刻後發現了什麽,驚詫地一手護肩,另一手朝腦後擺,單足一屈,“诶——”比了誇張的動作。
  “你是陸少容的兒子?”財迷發現了。
  展行老實道:“對,我媳婦來……追殺他的師姐,追進洞裏了。”
  財迷:“你媳婦是誰?”
  紅發說:“就是剛才那家夥。”
  財迷撓了撓頭:“這可麻煩了,大個子你說呢?”
  紅毛不悅道:“別推卸責任,這事跟他有什麽關系。”
  財迷聳肩,紅毛又道:“掌櫃的,我下去。你在外頭接應?”
  財迷無所謂答:“你看著辦吧,我在附近轉悠轉悠,快點回來啊。”說著朝紅毛招手。
  紅毛轉身進了風口,又問:“你們要來麽?”
  展行說:“當然!”他抽出背後長弓,與霍虎追著上去。
  “你不會殺唐悠的哥哥吧。”展行擔心地問:“也不會殺我師父對不對。”
  霍虎難得地開口道:“給個面子,放他們一條路,他們都不是壞人。”
  紅發頂著風在前頭開路,正想說句什麽,忽然只覺足底一空,忙道:“當心!”
  風洞入口竟是倏然轉陡,一段俯衝後猛地變爲九十度直直朝下,展行還沒明白過來已被霍虎一把抓住,紅發拖著霍虎,霍虎揪著展行衣領,吊在一個垂直斜洞的邊緣處。
  紅發蹙眉道:“沒有路了?這個洞很小……”
  展行低頭朝下看,呼呼的狂風自腳下朝上吹,吹得他眼睛流淚,大聲說:“應該是跳下去了,虎哥你松手看看,沒關系!”
  紅發想明白了,最先松手,展行短短的發梢被吹得在額前狂飛,張開雙手,舒展四肢,如一只人鸢般緩緩降下洞去。
  風力與下墜之勢互抵,落至洞底,四股飓風交錯吹來,砰的一聲,展行摔在地上。
  “這是什麽?升降梯?”
  展行退開些許,端詳四周,天然的四個風口從岩壁上形成,嗡嗡的狂風交匯,在狹長的孔道內瘋狂衝撞,朝上刮去。
  霍虎與紅發也緩緩降了下來。
  “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的?”展行問道。
  他隨手取出張發票,放在洞口中央,紙片被狂風瞬間刮了上去,展行明白這個原理了。
  紅發反手解下背後大劍,淡淡道:“你還是很多爲什麽。”
  展行自嘲地笑了笑,紅發又說:“不過看上去長大了不少,這次不在洞口寫字了?”
  展行忙擺手說算了,霍虎朝洞底的出口看了一眼,裏面一片靛藍,到處都是冰。
  紅發低聲說:“太冷了,你倆受得了不?”
  霍虎想了想,開始脫衣服,展行回頭,霍虎忙捂著裆下蹑手蹑腳跑到隱蔽處,說:“先不要看。”
  展行:“……”
  “看一下嘛看一下……”展行舉著手機,打開拍照功能追過去,紅毛斥道:“這種時候別鬧了。”
  片刻後,一只猛虎拱了拱展行,示意他快走,繼而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入口處,呲牙一笑。
  紅發打頭,展行走中間,霍虎殿後,二人一獸緩緩進入巨大的藍色冰窟裏。
  有毛挺好,太保暖了,展行凍得牙關直打顫,昨夜到現在他幾乎就沒吃過什麽東西,空腹又吹了一晚上冷風,頗有點踩在棉花上的感覺,全憑意志在堅持著。
  紅發伸手摸了摸展行的額頭:“你也有點發燒了,先上去?”
  展行堅決搖頭,遠處又是一聲槍響,繼而是冰柱崩毀的聲音。
  冰窟的中央是個發著光的巨大湖泊,湖中水已降到零度以下,不知爲何卻沒有結冰,湖面散發著森森寒氣,水中懸浮著無數發著微光的顆粒,細看則是千億只原始的熒光水母,湖底不知通向何方,又有鱗光魚與厭氧的硫化微生物充斥了整個湖,形成天然的生態體系。
  湖水的光映得整個冰窟內神秘無比,半透明的冰柱足有上千根,或作山巒起伏之型,或凝成冰棱林立,所有的冰都帶著磨砂的霧氣,洞內冰雕形狀千奇百怪,其組成的單位卻都是六角形的冰晶。
  那是千萬年前火山噴發後地底水蒸氣上湧,于高壓中緩慢冷凝形成的奇景。
  林景峰一手持槍,追到這裏,仇玥鋼鞭被毀,換了把消音手槍,站在湖的另一側與他對恃,湖光從下至上,映在他們的臉上。
  “沒了毒蛇鞭,你不是我的對手。”林景峰隨手一旋沙漠之鷹,冷冷道:“投降吧,你把行雲和唐楚關在了什麽地方?”
  仇玥逃進洞後腹內隱隱作痛,此刻顧不得答話,猛地扶著一道冰屏風,幹嘔起來。
  林景峰警覺地眯起眼,又在玩花樣?他知道這裏埋伏著不少人,錯落的冰屏後,有數十個人影在活動,藍公館的所有打手一定傾巢而出。
  仇玥嘔了一會,擡眼,仇恨地看著林景峰。
  林景峰:“誰的小孩?”
  仇玥抹嘴,搖了搖頭。
  林景峰:“老頭子的?!你懷了老頭子的小孩?”
  仇玥苦笑。
  林景峰收起槍:“你走吧,我不殺你,你抓到的人在哪?”
  仇玥憤恨地尖叫道:“跟你沒關系!你們已經叛出師門了!”
  林景峰冷冷道:“是你自己甘願的,爲什麽不反抗他?”
  仇玥:“給我動手!”
  林景峰立馬拔槍,仇玥話聲落,冰窟中登時槍聲大作,衝鋒槍掃射聲接連響起。林景峰飛掠上前,仇玥閃身後退,林景峰看也不看,擡手斜斜一槍,擊碎遠處一人頭頂冰柱。
  “啊——”慘叫聲響起,鮮血四濺,灼熱的血噴在結冰的地上,又有五六個人從冰後閃出接應,林景峰一閃身轉到山洞後,砰砰數槍,下手再不留情,每一槍都貫穿了一個人的胸口。
  “小雙的槍法是我教的,我也會一槍爆頭。”林景峰冷冷道:“只是不常用,你們想試試麽?”
  林景峰一開口,掩護的屏障前又有無數子彈掃射而來,槍聲此起彼伏,將冰屏打成了篩子,繼而嘩啦垮碎。
  仇玥道:“不見了,你們小心!”
  仇玥抽身而退,林景峰快步躍出,側身漂移,一膝支地,另一腳斜踏,在冰面上借著衝力一滑,颀長身材借蹬力劃了道弧線,雙手持槍看也不看,沿路砰砰砰連著開槍過去。
  林景峰手指反轉雙槍,朝風衣裏一收。
  冰窟內所有的槍聲都停了。
  三十三發子彈,或冰柱,或屏風後的打手都被一槍穿過心髒,到處都是鮮血,猶如冰雕上的色彩。
  屍體緩緩滑下,倚在冰上,噴出的鮮血不多時便凝結,覆霜掩來,令他們與這鬼斧神工的冰窟凝爲一體。
  仇玥腳步聲漸遠,林景峰低頭注視冰湖,沈默了很久很久。
  一灘血從湖邊的屍體蔓來,浸入湖中。
  透明發著熒光的水母緩慢搏動,林景峰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子,那是在故宮博物院門口揀的,紀念品的外瓶。
  林景峰躬身,用瓶子裝了只小水母,放在湖邊,漠然說:“小賤,玩夠了就回去,小師父要殺人,別跟著來了,你不想看的。”
  林景峰跟著仇玥追進冰窟的另一條路,展行緩緩走上前,撿起瓶子,把它收進外套口袋裏。
  他看什麽都是模糊一片,心裏揪得難受,快要倒了。
  紅發掃視一眼,說:“我先過去,你們跟上。”
  林景峰追著仇玥進了一條滿是浮冰的路,槍聲不絕,仇玥一邊奔逃一邊回手開槍,頭頂冰柱轟然垮塌,巨大的冰冷從山洞頂部落下,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槍聲驟起,路上四處都是橫飛的冰渣,林景峰幾次險些被砸中,他一邊躲避一邊放槍,目標是仇玥頂上的凝冰。
  仇玥被阻得一阻,放慢速度,抛出一枚六角鋼棱片,咻咻旋轉,掠過林景峰頭頂,叮地牢牢吸附于洞頂。
  林景峰暗道不好,忙抽身後退,數秒後轟一聲天搖地撼,洞頂垮塌下來。
  長道垮成六截,仇玥逃出冰窟,朝更深的地底跑去。
  林景峰被阻在兩截巨大的裂冰層中央。
  展行與紅發,霍虎被攔在冰湖外的入口處。
  
  
  
  Chapter68
  
  大虎擡起爪子,在阻隔通路的斷冰上撓了撓。
  “有十來米厚。”紅發說,他調整大劍,劍身電阻絲開始發熱,繼而變得通紅。
  大虎嗚了一聲,點頭示意贊同。
  展行被凍得嘴唇發紫,縮在冰旁,大虎擔憂地看了一會,把他擠著,展行回暖了點,一手抱著大虎,說:“紅叔。”
  紅發手上不停,把大劍插進冰裏去,手腕上的傳訊器響了。
  “呼叫紅毛,下面沒事吧我聽到爆炸聲,完畢。”
  紅發沈聲道:“呼叫掌櫃的,路不好走,暫時沒有危險完畢。展行,你要問什麽?”
  展行說:“小師父其實不是那樣的人,別殺他。”
  大劍把冰層融出一個口,紅發緩緩說:“只要有一個人,願意付出生命來救你,你就能得救。”
  展行起身,紅發看著冰層,似是陷入了漫長的回憶裏。
  展行:“你也曾經一意孤行過?”
  紅發:“有。”
  展行:“有人來救你,所以改變了你?是誰?”
  紅發:“你父親,陸少容。”
  紅發將冰層融蝕出一個兩米高的缺口,帶著展行通過障礙。
  連著跨過四道冰霜障壁,通訊器又傳來聲音:“呼叫紅毛,暴風雪侵襲,山路不好走完畢。”
  紅毛看了一眼表,距離他們進入冰窟已經超過六個小時,展行牙關打顫,一路咀嚼能量餅幹,手腳已快被凍僵了。
  紅毛說:“呼叫藍眼睛,我們還在大冰箱裏苦苦掙紮,和綠帽子自己去想辦法完畢。”
  通訊器裏傳來綠帽子的聲音:“隊長大人,半山腰上有溫泉接待處,申請帶著傷兵暫時休假。”
  紅毛額上青筋暴突,怒吼道:“誰敢半路去泡溫泉,扣他一個月軍饷!完畢!”
  展行:“……”
  最後一道豎著的冰層上,頂端滴下水來,滴在展行腦袋上。
  他擡頭看,高處有道縫隙,那裏的冰已經緩慢融化了,縫隙旁又有道缺口,顯是有人攀爬過,多半是林景峰鑽出裂隙,翻過了這道屏障。
  “這裏暖和點了……奇怪,地下還有熱水?”展行回頭看他們的來處,縱向是連著六個整齊的冰洞。
  紅發沈默不語,切開最後的冰層,一陣灼熱的火焰之氣撲面而來。
  遠處五十米外有一個圓形的紅斑,大虎眼中一片紅色,退了半步。
  展行擡手遮住眼睛,繼而從外套口袋內掏出墨鏡戴上,跑上前去,紅斑赫然是這條寒冰隧道的出口,斜斜朝上,通往一個碩大的,更廣闊的地底空間。
  “墨鏡別摘下來。”紅發小聲說:“注意別發出聲音。”
  展行剛靠近洞口,便被熱氣灼得快昏過去,裏面究竟有什麽這麽熱?
  “虎哥撐不住。”展行摸了摸大虎的鼻子,濕了一大片,貓科動物身上沒有汗腺,唯鼻前與爪子上能分泌出汗水,環境一旦過熱,便容易中暑。展行說:“虎哥在這裏等,別下去了。”
  紅發說:“我能保護他。”
  巨虎點了點頭,退回冰壁附近蹲著,擡起爪子,朝展行揮了揮。
  紅發從軍服外套裏掏出一片暗紅色的虹鏡,戴在耳旁,調試幾個按鈕,單片鏡中顔色成爲瑰麗的藍綠,根據溫度顯示出光強。
  到處都是明亮的綠色,這是一個火山口的熔漿帶。
  展行小心地從一個熔岩湖旁出來,身體貼在洞壁高處,唯恐踏錯一步,便會被腳底的熔岩燒得灰飛煙滅。
  縱橫交錯的黑色石橋如同蜘蛛網,貫連起了這個巨大的天然地底溶洞。
  展行依稀能從石橋的形狀上看出它的形成原因,它們都象無數條湖底升起的水箭,一段固定于地表,另一段牢牢粘附于洞壁上,岩橋上甚至能看得出滴落的粘稠質,于某個瞬間徹底冷卻的水滴形。
  那是萬年前長白山腹地噴發,飛射出的一條條熔漿,上千道熔岩箭在噴發力的作用下反複飛上半空,繼而于高處的一股寒冷氣旋席卷下瞬間凝固,自然的造化雕琢出了這個神秘的洞穴,周圍俱是鮮卑人的石刻,展行數了數,足有十七個,它們以黑曜岩制成,又鑲嵌上反射著紅光的寶石。
  行雲的聲音于腳底傳來。
  “這是一個被遺棄的神。”行雲說。
  仇玥:“不想死的話就快一點。”
  行雲淡淡道:“你的仇家追來了麽?三爺和千面花來找你麻煩了?”
  展行拉開弓。
  紅發寬大的手掌在展行肩上一按,展行只覺一股力量制住了自己,愕然轉頭,紅發英俊的眉眼戴著暗紅單鏡,微微擡頭,示意展行朝對面看。
  洞壁的另一邊,林景峰赤著上半身,糾結精壯的肌肉上滿是汗水,小麥色的肌膚猶如抹了一層油。
  他像壁虎般附于高處,忍受著熱浪,指向他們來時的洞口,意思是快點回去。
  展行朝林景峰比了個凸。
  林景峰蹙眉,揚手,一把小刀咻地飛過來,牢牢釘在展行腦袋旁五公分處的洞壁上。
  展行注視著林景峰,嘴唇動了動,反手拔出小刀一甩,小刀在空中打著旋飛去,噔的一聲,不偏不倚,貼著他的大動脈,釘在林景峰的脖頸旁。
  林景峰只得不再理會展行,朝下看去。
  仇玥:“把門打開,你們藏在洞裏的東西都去了哪?別玩花招,警告你,你哥還在我們手上。”
  行雲說:“門裏面沒有東西,我也不知道,我哥就把敦煌的玩意放在這裏了,在這個祭壇上,你讓我上去看看。”
  仇玥伸腳一踏輪椅,行雲勉力撐著輪子,緩緩渡上台階去,在祭壇中央原地調整位置,看了高處的三個人一眼。
  “就算找到了。”行雲漫不經心說:“你也會把我弄死的。”
  仇玥:“不會,你可以留在這裏,說到做到,我現在幾乎已經不殺人了。”
  行雲悠然說:“因爲快要當母親的原因麽?”
  仇玥怒道:“別妄想拖時間!否則殺了你,我自己找!”
  林景峰在對面的洞壁伸出手指,搖了搖,示意展行不要采取任何行動。
  展行明白了,行雲是在催促自己幾個下去救她,而林景峰還在等,他也想要那批貨。
  行雲說:“這裏據說只有一個被鮮卑族抛棄了的神,你看到那些石頭,和祭壇中間的棺材了麽?”
  仇玥警覺道:“什麽意思?”
  行雲:“一千六百年前,鮮卑族有自己的神靈,這個神叫鬼童子,他在山裏走路,沿路會起火,喜歡酷熱之地,也喜歡吃沙漠地區的一種耐熱植物……就是羊皮卷上寫的。”
  “他愛吃的東西,就是祭壇周圍種的這些花。供奉火鬼童子的地方周圍,大興安嶺常年溫熱,樹木欣欣向榮,能抵禦酷寒。”行雲一指熔漿湖旁:“在鮮卑入主中原的時候,鬼童子被整個鮮卑族遺棄了。拓跋氏把他送到這裏來,派了幾個守衛住在冰湖外面……”
  所有人都是大汗淋漓,像是在水裏撈出來一般,汗水沿著臉頰朝下淌,滴進熔漿湖內,發出嗤的輕響。
  展行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鬓角被熔漿的熱氣灼得鬈曲。
  紅發呼出的氣息滾燙,他脫了外套,只穿著件貼身白背心,已被汗水浸得近乎透明,低聲問:“她在撒謊?”
  展行緩緩搖頭:“應該不是,複印件我也有一份,確實是她說的這樣,她想做什麽?”
  行雲續道:“拓跋氏給他派了一名老祭司,答應中原平定後就來接他。”
  仇玥緩緩走向祭壇中間的石棺,棺材上堆著不少黑曜岩雕琢成的石花,一只鹦鹉從寒冰窟內穿過,展翅飛來,在空中一個盤旋,緩緩落在行雲的肩頭。
  行雲似乎得到了兄長安然無恙的消息,輕輕擡起一手伸到肩側,把鹦鹉朝裏面讓了讓,令它躲到自己腦後。
  仇玥冷冷道:“你們當初就把東西放在這裏了?”
  行雲推著輪椅朝前些許:“是,我也挺奇怪,怎麽一眨眼的功夫就沒了?難道是崔文那小子偷了?”
  仇玥:“棺材裏吧。”
  行雲敷衍地回答:“不知道呢,總之我沒下來。”
  仇玥伸手,按在棺蓋上,反手一使力,將它緩緩揭開。
  展行幾乎是同時看見了仇玥與行雲的身後,那個紅衣紅褲的小孩又出現了!
  “紅叔!你看到了嗎?那個小孩!”展行緊張道。
  “什麽?”紅發右眼已被熾烈的熔岩湖灼得視線不清,左眼從虹片中望去,只見祭壇邊緣處多了一團散發著高熱的明黃色光團。
  展行立馬拉開長弓,仇玥翻開棺蓋,把它掀著飛進熔岩湖裏,紅衣鬼童子登時極爲憤怒,大聲嘶吼,仇玥愕然轉身,一股熱浪撲來,將她推得直飛出去。
  “小心!”展行喝道,見鬼童子轉向行雲,果斷松弦,嗡的一聲,鬼童子似乎感應到威脅,轟然散開,成爲充斥了整個溶洞的大火。
  火焰一起,到處都是鴻蒙的迷霧,林景峰憑聲辨認方位,砰砰數槍。
  紅發朗聲爆喝,從岩壁上躍下,轟然落地,抽出背後大劍幾下揮舞,將火焰逼回祭壇上去。
  行雲慌忙磕磕碰碰,操縱輪椅逃離祭壇,到處都是煙塵與大火,熊熊燃燒的烈火扭曲視界,帶著飛揚的火山灰噴出溶洞。
  “幹蛤呢!幹蛤呢!”鹦鹉拍打翅膀,不住大叫。
  黑灰裏傳來數聲錯亂的槍響,仇玥與林景峰俱辨出方位,猛放盲彈,行雲只覺一股刺痛傳至身後,輪椅燙得幾乎把雙手皮膚烙在鐵架上,難忍地痛苦尖叫。
  “幹蛤呢!”鹦鹉轉身,鳥爪抓住了什麽,一陣亂揪亂撓,陡然提升音調:“你幹蛤呢——!”
  “嘎——”鹦鹉抓狂的鳥叫戛然而止。
  紅發揮起大劍漂亮一旋,當當當聲擋住三枚子彈,單手揪著輪椅,把行雲連人帶輪椅朝後平抛得去,行雲摔在地上,陷入昏迷。
  “別放槍!”紅發喝道,冷不防熱浪卷來,胸口中了一撞,朝後直飛出去。
  槍聲停,一頭金黃色猛虎咆哮著躍出冰窟出口,漫天黑煙與粉塵轟地一收,火山灰飛揚,現出一張猙獰的臉,大聲嘶叫,猛虎吸氣,繼而是驚天動地的一聲大吼,虎咆聲如炸雷般在洞中滾動,展行與林景峰險些被激得吐血。
  烈焰一收,猛虎又是一吼,壓制住了那股熱浪,虎嘯倏然間衝破紛揚飛灰,轟一聲把它壓回祭壇中央。
  展行頭昏眼花,緩緩上前。
  猛虎凝視祭壇中間,烈火如同有生命般倏然一收,聚于石棺旁,現出鬼童子的身形。
  鬼童子恐懼地後退一步,盯著虎王。
  虎王似在威脅,又似在教訓紅衣小鬼,低低地咆哮數聲,單爪于地面一拍,粉塵飛揚。
  “啊嚏——!”展行驚天動地地打了個噴嚏。
  仇玥倒在祭壇邊緣,不知死活。
  行雲摔在熔岩湖旁,昏了過去。
  鬼童子孤零零地站在祭壇中間,眼中有淚花在閃動。
  “你……”展行收起弓:“你是這裏的神?”
  鬼童子看著展行,不說話。
  展行上前一步,猛虎忙伸爪攔著,展行說:“沒關系。”
  大虎自頭至尾一陣猛抖,抖掉毛上沾著的灰,展行又打了個噴嚏,上前一步說:“你被他們扔在這裏了嗎?”
  鬼童子聽不懂,疑惑地看著展行,展行連說帶比劃,按著大虎,鬼童子不再懼怕地後退。
  “被遺棄的神?”紅發走上祭壇。
  鬼童子又一退。
  展行緩緩走近他:“你不想我們上山?”
  鬼童子擋在石棺前,展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鬼童子終于放松了些,卻仍不住打量大虎。
  大虎傻乎乎地蹲在祭壇上,鼻子朝下嘀嗒嘀嗒滴汗,實在太熱了。
  展行俯到棺材邊,看了一眼,棺材內放著一名老妪的屍身,周圍裝滿稀奇古怪的隨葬品,展行一眼便認出有好幾件是敦煌的古物,料想是唐楚他們放在祭壇上,鬼童子又揀了放進棺材裏的東西了。
  “這應該就是……當年的老祭祀。”展行看著那老太婆幹涸的屍體,屍身旁放著不少石花,以及從冰窟湖內搜集來的一些藍色藥草,說不定正是這些東西令她的屍身保持完好。
  老太婆臉上又被撕下半層皮,展行看了鬼童子一眼,那半邊老妪的臉正貼在鬼童子的左臉上。
  展行朝高處看了一眼,林景峰正躍下洞壁,沿著交錯的石橋緩慢走來。
  “東西都在棺材裏面嗎?”林景峰用槍指著鬼童子,預防它有什麽動作,說:“過來,別靠它太近。”
  展行說:“關你什麽事?”
  林景峰道:“唐楚他們人呢?”
  展行:“你要東西嗎,自己不會過來拿?”
  林景峰沈默了。
  展行朝鬼童子說:“我拿點東西和你換,好麽?”
  鬼童子遲疑地看著展行,展行從兜裏掏了掏,找到點小玩意,拿出幾張伊利的奶牛貼紙。
  鬼童子:“?”
  展行:“和你換,喏。”
  老虎猢地一聲,似乎有點舍不得。
  展行擺手,再加上幾個小玻璃瓶,瓶裏裝著林景峰以前朝裏放的幹花,小豆芽等等,交給鬼童子。
  他俯身到棺椁內,把那老妪的屍身擺正,放好,取出一件古董,放到懷裏,笑道:“我拿走了?”
  鬼童子明白了,看得出這是展行和那大老虎心愛的東西,他接過那些花花綠綠的玩意,點了點頭。
  展行再次俯身,一手主動伸出,牽著鬼童子。
  鬼童子看著林景峰,擡起另一只手,像是想牽林景峰。
  下一秒,砰然槍響,鬼童子的頭爆成碎塊直飛出去。
  同一秒內,林景峰吼道:“不是我!”
  展行全身的血液都似凝固了,他親眼看到鬼童子的頭顱被擊碎。緩緩後倒,摔在了祭壇上。
  仇玥驚疑不定,手握著槍,又是連著砰砰兩槍,巨虎憤怒大吼,林景峰馬上轉過槍口,毫不遲疑,一槍把仇玥的手腕打斷!
  “等等!”展行驟遇變故,還沒有反應過來,已被紅發揪著衣領,抛下祭壇。
  仇玥大聲尖叫,拖著斷腕不住後退,躲到一塊岩石後。
  鬼童子的屍身瞬間蒸騰,飛揚出無數黑灰,掉頭撲進了熔岩湖裏。
  片刻後一聲巨響,連虎王亦恐懼地退了一步,熔漿湖拱起一道橙黃色的小山,整座溶洞瘋狂搖撼,古舊的石橋落下,祭壇四分五裂,沈入地底。
  “快走!”紅發隱約察覺了極爲恐怖的危險。
  “幹蛤呢——”鹦鹉虛弱地撲打翅膀。
  衆人:“……”
  展行這才想起昏倒的行雲。
  “我們斷後!你先走!”紅發倉促喝道。
  林景峰攬起不省人事的行雲,沿著半截石橋躍上高處,展行幾步跳上,林景峰伸出手,展行從懷裏掏出一敦煌的古物,那是一個陶壺,他把它交到林景峰手裏。
  林景峰憤怒地吼道:“都這時候了!你還鬧什麽脾氣!”他把陶壺狠狠抛在一旁,價值連城的寶物被摔得粉碎,繼而再緊緊握著展行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令展行一陣劇痛。
  展行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終于反手握住了林景峰的手腕。
  林景峰把展行拉上洞穴,拖進冰窟的通道內。
  熔岩洞中石橋節節崩毀,大虎幾下縱躍,在落石間轉折,爪子扒著洞壁邊緣一陣亂撓,吃力地爬了上去。
  熔漿緩慢升高,鮮紅的氣泡破開,粘稠流動著的火焰湖泊內,仿佛有什麽龐然大物被驚醒了。
  巨虎使出平生力氣瘋狂撓抓,尾巴懸著亂搖,展行跑出幾步,又推開林景峰衝回來,喝道:“虎哥!”
  巨虎長尾一掠,蹭在岩漿表面上,唰一下燙焦了尾梢的一點點皮。
  “嗷嗚——”老虎驚天動地,發出一聲淒慘大吼。
  
  
  
  Chapter69
  
  紅發在下面咬牙肩抗,展行用盡吃奶的勁兒,狠命拖著老虎兩個爪子朝上拉,終于把它拖進了洞裏。
  “緊急求援,緊急求援——”紅發護著數人穿過冰窟一路奔跑:“S級事故!所有人到上一次分頭地點外集合!”
  “收到。”通訊器內數個聲音異口同聲答道。
  展行:“我們要留下來拖時間麽?”
  紅發:“快走!你們應付不了的!”
  冰層不斷坍塌,湖水沸騰,遠古的自然奇景被毀得一塌糊塗,林景峰拖著展行,肩上抗著行雲沿路衝去,一道紫黑色的血液猶如路標,蜿蜒指向出口處。
  轟一聲巨響,熔岩的速度快得無以倫比,衝破通道,朝他們席卷而來。
  展行只覺身上快著了火,抓狂地大吼,大虎反而跑得最快,衝在最前面,展行伸手亂扯,脫下外套亂撲,襯衣被烘得灼熱,數人渾身大汗,都打著赤膊逃到風口。
  行雲被狂風吹上地表,緊接著是展行,再之後林景峰,他們逃出了風洞,巨虎四爪疾奔,在雪地上猛地轉身,揚起漫天飛雪,緊張地盯著狂風裂口。
  “一個——”財迷手持一根吹筒,看到有人逃出洞,便鼓起腮幫子吹箭。
  咻一聲,最先逃出的仇玥被疾速飛來的細針刺上脖頸,軟倒下去。
  “兩個……”財迷繼續吹箭,朝向行雲:“咦?這個昏過去了?”
  “幹蛤呢——!”鹦鹉憤怒地叫道。
  展行緊跟在行雲身後衝了出來,財迷:“三個……哦你是親戚,安全,過,下一位。”
  “???”展行四處張望,林景峰也出來了。
  財迷:“四個——”繼而腮幫子一鼓。
  林景峰冷不防遭了暗箭,大叫一聲捂著脖頸,直挺挺栽倒在地。
  展行發瘋地吼道:“你做什麽!”
  財迷:“別這麽激動嘛,一根血溶性麻醉針而已,小唐發明的,讓他先睡會,免得添麻煩。”
  “五個……嗯?這是什麽?老虎?”財迷傻眼了,大虎轉身猢了聲,銜著衣服竄到山石後,開始找地方換裝。
  展行:“我要怎麽把他們挪走!”
  財迷:“紅哥呢?!陷在裏頭了?”
  裂口的飓風停了,短短數秒的靜谧。
  “在這裏!”紅發聲音響起。
  說遲那時快,轟一聲山體化爲千萬碎石激飛,紅發的身軀爆射出來,手持大劍,于半空中潇灑一個打滾,穩穩落地。
  吉普車在山路上停下,藍與青二人摔上車門,摘下墨鏡,喝道:“你們先上車!”
  霍虎上前幫展行搬人,把數人都挪到吉普車上,又看了仇玥一眼,說:“這個呢?”
  展行在仇玥身上摸了摸,確認沒有武器了,說:“把她搬到後座,你看著她。”
  展行駕車打了個轉,搖下車窗,探頭問道:“現在怎麽辦!”
  藍眸緩緩走近噴發處,綠帽子回頭道:“先走!別管我們!”
  展行把車開下山路,遠遠停在半山腰上,搖了搖林景峰,林景峰兀自昏迷,烈性麻醉劑一進血液,至少也得六小時才能完全醒來。
  霍虎道:“別走,得等他們。”
  展行:“我知道,要再開近點麽?”
  霍虎擺手,遠處長白的側峰連著幾下爆炸,地底沈睡的岩石仿佛一瞬間連鎖反應般盡數醒來,到處都是灰煙,白茫茫的一片。
  大霧中一片紅光。
  仇玥醒了。
  展行轉過頭,看著她。
  怎麽這麽快就醒了?
  她漂亮的臉蒼白無比,手腕上的血還在源源不絕地流出來,染紅了整個車廂。
  霍虎問:“要給她包紮麽?”
  展行冷漠地說:“不用。”他忽然明白了,仇玥被林景峰擊碎的手腕一直在失血,麻醉劑藥效被血液帶了出來。
  仇玥靜了一會,說:“謝謝你,大個子,你是好人。”
  霍虎沒有吭聲,展行沈吟片刻:“給她包紮吧。”
  仇玥淒然一笑:“不用了,讓它流吧,都是髒血。”
  展行想了想,終究不忍心看著個孕婦死在自己面前,轉身取出醫藥箱,掏出繃帶,遞給霍虎。
  車窗外是茫茫大霧,展行想走也不能走了,只得靜觀其變。
  霍虎笨拙地給仇玥裹上繃帶,仇玥的頭靠在車窗上,頭發淩亂,望著大霧出神。
  “九歲。”仇玥喃喃道:“他告訴我,如果不聽他的話,墓裏的死人,晚上都會來找我,你知道這對一個九歲的小女孩來說,意味著什麽?”
  展行愕然道:“什麽?”
  仇玥笑了笑。
  “聽著。”她的嘴唇虛弱地動了動:“我……開槍的時候……”
  “別提你做的蠢事了!”仇玥不提還好,一說到這話,展行馬上火起吼道。
  仇玥的聲音更小了些,低聲說:“你叫什麽名字?”
  霍虎沈聲道:“展行,事已至此,動怒無益。”
  展行急促的喘息平靜下來:“我叫展行。我知道你是小師父的師姐。”
  仇玥喃喃道:“展行……你沒看到……我以爲……那只小鬼……想伸手……去……抓,想害……老三。我也沒多想……就開了槍。”
  展行怔住了。
  仇玥:“不知道……我居然……會有這種念頭。”
  仇玥又低聲說了句什麽,十分疲憊地閉上雙眼,霍虎側耳去聽,她的聲音十分微弱,斷斷續續道:“我居然……會這麽想,眞……奇怪。以後就……交給你了。”
  展行安靜了。
  “可能你心底還是有,不,這其實是下意識的。嗯,你潛意識裏還是和小師父有點親情。”展行實在說不清該怎麽評價她的行爲。
  霍虎說:“她已經死了。”
  展行:“……”
  展行伸手摸了摸她的頸側,仇玥的呼吸停了。
  林景峰閉著雙眼,安靜靠在座位上,熟睡的面容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孩。
  霍虎走出車外,霧氣茫茫,幾乎達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展行取出擴音器,朝著霧裏喊道:“紅叔——你們沒事嗎?”
  “沒事!”藍眸的聲音響亮,在山裏陣陣震蕩。
  展行說:“什麽也看不到,能幫上他們的忙不?”
  霍虎沈吟片刻,雙掌合十,巍然立于崖邊,食中二指並立,其余手指屈拳,深吸一口氣。
  虎嘯穿透層層迷霧,一道金光在灰暗的天色下回旋,霧氣受到壓制煥然一空,唯余天地間灰蒙蒙的水。
  鋪天蓋地的飛雪還未來得及飄近山巒便已融化,四個身穿軍服的男人在半空中飛旋,峰頂一只巨大的石巨人渾身煥發熔岩的光,外殼呈現黯紅色的裂紋,朝高處狠狠一拍!
  特種部隊四人腳下俱踏著噴射氣板,穿梭于空中,全身濕透,在與那只熔岩生物不住周旋。
  紅發已換了一把單手劍,手執大盾,朗聲發令,繼而猛地避開迎面飛來的巨石。
  “我們插不上手的。”霍虎制著展行。
  展行:“那究竟是什麽?”
  霍虎道:“應該就是鬼童子的原身。你聽過一種叫‘魈’的遠古生物麽?”
  展行茫然搖頭,霍虎解釋道:“魈,喜熱與熔漿,叫聲如小兒啼,不通世事,易怒。”
  每個人足底都有一塊飛板,在四處飛射的岩石間穿梭來去,紅發吼道:“開始使力!”
  藍與金各出一手,臂炮發射出勾索,纏住那怪物的一只手臂,朝兩邊拉扯,紅發于半空中一個轉身,肩抗盾牌,朝那怪物俯衝而去。
  震耳欲聾的大吼,紅發的巨盾撞正那怪物的胸膛,發出當啷巨響,把它推得朝後踉跄,繼而仰倒下去。
  綠帽子手持遠程炮,潇灑地來了個點射,炮彈離膛,拖著白煙飛向另一處高峰,山頂千年積雪崩塌,裹著巨大的冰塊與上萬噸積雪山搖地動地傾泄下來,將那怪物壓在冰下。
  怪物不甘心地嘶吼,岩石外殼遇冷迸裂,碎成石塊,特種兵們抽身飛遠,于半空中靜靜注視這這一幕。
  小山般高的熔漿體在雪崩洪流中瘋狂掙紮,最終被整座山巒傾覆的大雪淹沒,衝向峽谷,又一聲天搖地動的巨響,洪雪卷著巨人衝進了深淵之中。
  四人聚集于深淵頂部,雪靴下踏著的反磁力懸浮板載浮載沈,一齊望著熔漿怪物陷落的方位。
  紅發擡指按了耳畔按鈕,“嘀嘀嘀”單片虹鏡開始分析谷底溫度,明亮的黃綠色漸漸淡去,與周圍的深藍雪溫融爲一體。
  紅發松了口氣:“走吧,解決了。”
  四人掉頭飛向山路上的越野車,展行迎上前道:“那只裹在熔漿裏的怪物是什麽?”
  紅發看了展行一眼:“你想和妖怪當朋友?別問了,走吧,它不適合你。”
  “喲,這麽多人啊,太熱鬧了吧。”財迷說。
  綠帽子把仇玥的屍體拖了下來,扔在路邊:“死人也搬上車做什麽?帶回家吃麽?”
  “哎,等等。”展行說:“她是小師父的親人。”
  紅發說:“把她火化了吧,想把屍體送去哪?帶下山也是火葬。”
  展行黯然看了一會,藍眸從後座取了罐火油,澆在路邊的仇玥身上。
  “下山的路不好走,你看。”藍眸示意道:“我們只能在半山等雪停了再下去。”
  紅發問:“你們帶走的人呢?小唐在哪裏?”
  藍眸說:“安頓在天池下面,一家溫泉旅社裏。”
  霍虎與展行一大一小,並肩站在路旁,狂風呼嘯,暴風氣旋如同壓至人間的遠古神明,在他們頭頂陣陣怒吼。
  火焰一躍三丈,在風中斜斜瘋狂抽動,仇玥的屍身被燒成灰燼,散在長白山巅的狂風裏,展行揀了點她的遺物,收在一個熟料袋裏,讓昏迷不醒的林景峰捧著,紅發說:“最好快點走,風暴一來,估計會把車刮到山溝裏去。”
  所有人擠在車上,藍眸發動汽車,沿途搖搖晃晃下山。
  車裏十分溫暖,車外狂風咆哮,展行全身發燙,倚在林景峰身上,迷迷糊糊,聽見霍虎和特別行動組的人在閑聊。
  藍眸的聲音:“那小子……居然能和小唐跑到這來……膽子挺大……”
  紅發滿不在乎的聲音:“和他爸一個脾氣,專找妖怪交朋友……”
  綠帽子的聲音:“大貓,你就沒什麽打算……”
  霍虎的聲音:“眼睛……沒好……再過些時候……混日子……”
  紅發一行人有特殊證件,只言明是上山執行任務,溫泉景點的負責人不敢過多盤問,給他們開了幾間房。
  根據氣象台預報,這場開春後的大風雪由極地氣旋南下産生,要等到能下山,至少也得過個兩天。
  展行也生病了,他病得比唐悠更嚴重,唐悠只是輕微發燒外加風寒,展行卻在冰窟、風口以及溶洞內來回穿梭,發起了高燒。
  霍虎照顧展行吃下退燒藥後,衆人便在旅店裏無所事事。
  展行睡了幾個小時,習慣性地翻手去抱,意識到不在家裏,于是醒了。
  “小師父呢?”
  展行坐了起來,頭腦昏昏沈沈的。
  唐悠說:“在隔壁房,和虎哥一間。”
  展行道:“什麽情況?唐悠,你哥沒找著,他和那老頭子都不在洞裏。”
  唐悠坐在桌前,臉色帶著病後的蒼白,說:“知道了,再想辦法吧。山上暴雪,路不好走,他們決定先在這裏休息兩天。”
  展行翻身下床,唐悠問:“你去哪?”
  展行想了想,問:“都有誰在這兒?”
  唐悠說:“紅叔和金叔一間,藍和青叔一間,虎哥和林景峰,那女的和他哥一起住,崔文的血止住了,子彈也取出來了,由他們輪流看著。”
  展行點了點頭,四處找靴子,站著時又一陣暈眩,唐悠忙上來扶著。
  “我和林景峰換間房?”唐悠問。
  展行擺手示意不妨,出了走廊,外面是山搖地動的風吼,仿佛世界末日來臨,門窗陣陣搖撼,旅店中則是一片溫暖的小世界。
  去找誰聊聊呢?展行在走廊裏站著發呆。
  
  
  
  Chapter70
  
  紅、金、虎三人在過道盡頭的休息室裏打牌,霍虎見展行來了,忙道:“好點了?”
  展行點了點頭,縮在沙發裏,拿出兩個小袋子,一個裝著仇玥的遺物,另一個則裝著幾件敦煌的古董——藥師佛流沙筆石刻、三公銅鏡、大普濟經文。
  “還有個飛鳥陶壺,被他自己摔碎了。”展行說:“虎哥把這東西給景峰?”
  霍虎接過,征求地看著紅發二人,紅發叼著根煙,淡淡道:“我們不管文物的事。”
  財迷馬上兩眼放錢光:“我看看我看看……”旋即後頸被紅發按著,馬上道:“切,破爛。”
  霍虎點了點頭,回房間去,展行接過霍虎手裏的牌替打。
  財迷懶懶道:“樓下有溫泉,可以去泡泡,病好得快。”
  展行“嗯”了一聲,端詳紅發臉色,看不出喜怒,正在思忖是否開口詢問,接下來的事怎麽處理時,紅發把牌扣在桌上,說:“小唐的病怎樣了?”
  展行敷衍地說:“好了,你們不去看看他?”
  紅發摘了煙:“待會,你帶小唐去泡個澡,精神好點了過來找我,明天也行,有事和他商量。”
  展行點了點頭,財迷笑嘻嘻說:“你們拿了小唐的錢?他一年就三千軍饷,存點兒也不容易……”
  展行馬上說:“我會還他的。”
  財迷點了點頭,林景峰從房內出來,站在過道內,似是想說什麽,看了片刻後道:“小賤,過來。”
  展行:“沒空,打牌。”
  霍虎伸著懶腰出來,說:“泡溫泉泡溫泉。”
  紅毛與財迷像是得了訊號,各自起身:“買點冰啤酒喝,下去泡溫泉,舒服!”
  兩名特種兵跟著霍虎下樓,走了個光,展行只得面無表情地收牌,發呆洗牌,隨手塞進盒裏。
  林景峰站得遠遠的,又說:“現在可以過來了?”
  展行:“爲什麽不是你過來?”
  林景峰想了一會,走過來,展行手裏牌一摔,散了滿茶幾,起身經過林景峰身邊回房。
  “你鬧哪樣?”林景峰擡手撐著牆壁,阻住展行去路。
  展行端詳林景峰。
  林景峰自嘲地笑道:“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展小爺雄了?能自個下鬥了?”
  展行笑道:“對不起師父,我私藏了東西,還有這個呢。”說著從外套兜裏掏出一面疊馬金文刻牌,交給林景峰。
  林景峰猶豫片刻,接過刻牌:“那封信你沒看?”
  展行:“什麽信?”
  林景峰說:“別生氣了。”
  展行:“哪有,師父,東西可都給你了,要走最好現在走,再過兩天估計走不了了,紅叔說要把你交給警察。”
  林景峰眉毛動了動,展行又笑道:“東西都全了,兩清了啊,趕緊走吧,很危險的。”
  林景峰拉住展行,說:“你聽我說,小賤。”
  展行神色似乎有點松動。
  林景峰:“你沒有看信,對嗎。我知道唐楚的下落,斌嫂說他被老頭子帶到撫遠去了,正在等這些東西接頭,所以在地底,我才讓你拿一件出來,不是我自己想要。”
  展行:“哦,然後呢。”
  林景峰:“我打算把它交給崔文,讓崔文帶著這幾件貨,帶我們到撫遠去……那裏情況比較複雜,有俄羅斯的軍隊駐紮,小賤,你和唐悠先回去,我保證……”
  展行道:“我叫展行,只有我爸,我舅能叫我小賤,小名都是大家喊著玩的,我不賤,不是麽?這麽老喊可不成。”
  林景峰極其煩躁,靜了一會,死不松手:“小賤!”
  林景峰猛地把展行拉到身前,按在牆上抱住。
  “我……”林景峰喘息著道:“你聽我說。”
  展行看著林景峰的眼睛,林景峰的眉毛擰得十分帥氣。
  林景峰俯身想吻,胸口卻被一根冰冷的東西抵著。
  “電你喔。”展行拿著電擊棍,把林景峰推開些許,冷冷道:“走開。”
  林景峰嘲道:“你電啊,電。”
  展行按下開關,林景峰萬萬沒想到展行說電就電,當即全身劈啪電流響,砰一聲倒在地上。
  “你讓我電的。”展行說。
  林景峰在地上痙攣片刻,大口喘氣,扶著牆站了起來,展行忘了電壓被調整過,強度不太大,林景峰似乎難以置信,怒道:“你眞的下得了手!”
  “應該再調高點的……”展行咕哝道,收起電擊棒,轉身回房。
  林景峰一把拖住他的手腕,吼道:“你殺了我吧!來啊!”
  “你開槍!”
  林景峰似乎受了極大的刺激,把沙漠之鷹掏出來,強行塞到展行手裏,不由分說一把按著他的手腕,拖到自己身前,用槍口抵著自己心髒,怒道:“開槍啊!”
  展行的手腕被林景峰緊緊攥著,力道大得發疼,林景峰失去理智般吼道:“你殺了我吧!”
  林景峰那一吼,房門紛紛打開,唐悠和藍、青都出了房,看小兩口吵架。
  展行楞了片刻,旁若無人地大罵道:“你他媽混蛋啊!老子不是人!老子跟著你是讓你甩的嗎!說走就走!你要錢自己去賺啊!”
  林景峰一肚子火無處宣泄,朝展行大吼道:“我這不是爲了我們以後嗎!難道要讓你住一輩子地下室?!”
  展行:“是!你去賺吧!賺了你自己花!我今天告訴你,咱們在你離開地下室的時候就吹了!你自己回去住一輩子地下室吧!”
  林景峰:“你……”
  展行咆哮道:“實話告訴你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幫唐悠的!你別以爲我的脾氣永遠都這樣!你滾吧!你愛幹嘛幹嘛去!你要的貨我幫你找到了!大家一拍兩散,誰也別賴著誰!Q是個蟲子!蟲子也是有自尊的!你懂嗎!!!!!”
  展行揪著林景峰胸口不住猛推,帶著哭腔大罵道:“你去哪只要帶著我,我不說一句話馬上跟著你走!你一聲不吭就自己跑了!把我當成什麽!蟲子也是有自尊的你懂嗎!懂嗎!!!懂啊!!!”
  唐悠拿著擴音器:“需要這個不?”
  展行轉身劈手奪過擴音器,氣勢洶洶地調到最大音量,朝著林景峰怒吼道:“林景峰!蟲子也是有自尊的!!你——懂——嗎!!!”
  林景峰被展行用擴音器當頭那一吼,登時頭昏腦脹耳膜充血,忙道:“你聽我說……”
  他掙紮著上前,一手按住展行的擴音器,展行幹淨利落地擡手一拳,擊在林景峰面門,把他揍得朝後摔去,倒在地毯上。
  林景峰再追上來,展行把唐悠一腳踹進房裏,順手摔上房門。
  旁觀的綠帽子和藍眸在分吃一包花生,津津樂道,品頭論足。
  綠帽子:“年輕眞好啊。”
  藍眸:“嗯,年輕眞好。”
  林景峰在外面站了一會,脫下毛衣反手狠狠一摔,頭發亂七八糟,揪著毛衣在門口摔來摔去。
  展行湊在貓眼朝外看,見到林景峰也發瘋了,馬上拉開門,抓著林景峰就揍。
  “不要還給我!當是給狗墊窩了!”展行憤怒地搶過毛衣,再次摔上房門。
  林景峰捋了頭發,郁悶地坐在電梯前休息間抽煙,又狠狠踹了茶幾一腳。
  展行拿著毛衣,在貓眼孔上看來看去,唐悠說:“別吵了,好好的見了面,又吵什麽?”
  展行拿著擴音器,朝唐悠道:“就不信我收拾不了他……”
  唐悠耳朵嗡嗡響,一把搶過擴音器,朝展行吼道:“你打得過他啊!啊?!我都打不過他!他那模樣一看就是練家子,要不是讓你,你會被揍死的,不懂嗎?!”
  展行被吼得差點吐血,擺手示意不來了,站了一會,開始翻東西。
  “我看他不敢反抗,才先動手的。”展行得意洋洋道。
  唐悠煩得很:“又幹嘛?”
  展行找出浴袍:“泡溫泉,紅叔說的。他們正泡著呢。”
  唐悠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待會再去吧,碰上了你要我說什麽?”
  展行拿著擴音器,朝唐悠大喊大叫道:“就是要現在去才看得到啊!你這個白癡!”
  唐悠:“……”
  片刻後,展行和唐悠拿著浴袍浴巾,穿著拖鞋出來,經過林景峰,展行眼角余光偷看,林景峰馬上按了煙頭起身:“上哪去?”
  展行眼睛動了動,示意唐悠別鳥他,進了電梯,林景峰一陣風地進了房間,翻衣服,跟著下溫泉去。
  片刻後,展行和唐悠拿著浴袍浴巾,穿著拖鞋出來,經過林景峰,展行眼角余光偷看,林景峰馬上按了煙頭起身:“上哪去?”
  展行眼睛動了動,示意唐悠別鳥他,進了電梯,林景峰一陣風地進了房間,翻衣服,跟著下溫泉去。
  更衣室一側,展行脫得光溜溜的,把連日的髒衣服,包括林景峰的毛衣一股腦子朝旅店洗衣機暴力猛塞,又用腳踹了踹。
  林景峰站在一邊沈默地脫衣服,一件兩件……脫得全身赤裸,站在一旁看著,慢慢地硬了。
  林景峰把薄紗黑丁字褲脫下來,兩根小繩牽著一塊布,展行忍不住偷瞥,林景峰紅著臉,把衣褲也塞進洗衣機裏,開了水洗+烘幹。
  展行把浴巾朝腰上一圍,雄赳赳,氣昂昂地去泡溫泉吃豆腐了。
  哇!很少人!沒有敗興的阿伯,全是帥大叔!!
  長白的山路已經封了,日前風雪來時遊客便已撤下山,現在旅店裏便只有他們這一幫人。
  紅、藍、青、金四個男人都泡在溫泉裏,紅在喝冷啤酒,健壯的胳膊搭在溫泉池邊,和霍虎閑聊。
  展行嘩啦一聲跳下水,嗆了幾口熱水,燙得哇啦哇啦大叫。
  唐悠籲了口氣,被泡得滿身通紅,搭著展行肩膀示意他過來點,要說話,展行湊過去,朝水裏看了一眼。
  展行的聲音造成回聲:“你唧唧好小。”
  唐悠炸毛道:“我又沒硬!”
  藍和青哈哈大笑。
  霍虎和紅發都是健壯系的壯漢,假山後的水滿是霧氣,看不清楚,展行和唐悠說了一會,便半遊半蹬地湊過去。
  “喝啤酒麽?”霍虎的肌肉輪廓健美,熱水灼得他肌膚發紅,脖頸上滿是性感的汗水。
  展行看得胯下硬邦邦的,扒過去在霍虎身上蹭,紅發頭發較長,半濕地搭在頸側,問:“想做什麽?別過來。”說著擡手推開展行的腦袋。
  展行騎在霍虎大腿上,翹著小鋼炮,正要趁機去占紅發便宜,紅發咳了聲,道:“有話快說,別啰嗦。”
  展行說:“唐悠讓我問問,你想怎麽處理……他哥的事。”
  紅發想了想,說:“你讓他過來。”
  展行:“咦,你有紋身……”說著伸手去摸紅發脖子,又在他胸肌上捏了一把,紅發忽然伸出大手,把展行一按。
  咕噜碌碌……
  紅發忍不住想整治這小鬼,那個動作卻正合展行心意。
  展行在水裏撲騰,睜大眼睛,朝水裏看。
  紅發:“……”
  展行:“!!!”
  展行轉頭看霍虎,霍虎手忙腳亂道:“快起來,小心嗆著水……”
  紅發實在拿這小子沒辦法了,踹了他一腳,讓展行遊開:“快去!”
  展行皮膚被溫泉泡得濕滑,霍虎又推了推,尴尬收回手。
  “細皮嫩肉,被他爸養得好。”紅發說。
  霍虎點了點頭:“女人似的。”
  展行遊回溫泉池另一頭,說:“紅叔讓你過去。”
  唐悠斟酌片刻,展行說:“去吧,別怕。”
  唐悠:“我沒有怕!”
  展行:“其實不痛的,不過虎哥也超大,連續兩撥攻勢還可以,雙龍入洞就會死人了,你要堅持住啊……”
  唐悠炸毛:“說什麽亂七八糟的!”
  展行:“要麽我陪你過去,你負責紅叔我負責虎哥?”
  展行拱唐悠,同時心想唐悠先坐在紅毛腰間上下動,奄奄一息後又被霍虎抱去,跨在霍虎腰間輪流動,最後霍虎紅毛按著唐悠玩雙龍的彪悍重口味場景。
  正要遊過去看GV那會,林景峰冷冷道:“他們又沒讓你過去,那麽好色做什麽?”
  展行仇恨地回頭看了林景峰一眼,眼神似乎在說不關你事。
  林景峰坐了下來,坐在池邊的,說:“過來。”
  展行退後些許,林景峰赤著身子,腰間圍著條白浴巾,胯下把浴巾頂得凸起,長腿浸在池裏。
  “還生氣麽?揍也揍了,罵也罵了,你還想怎樣?給個痛快吧。”林景峰左眼眶上仍有烏青,便是方才挨了展行一拳的留念。
  展行看了一眼,心軟了,但仍是沒搭理他,看著遠處的唐悠。
  林景峰見展行又想走開,下了水,從背後抱著他的腰。
  展行:“走開點哦,不認識你。”
  林景峰那物抵著展行股間:“嗯?你能拿我怎麽樣?”
  展行:“電死你。”
  林景峰:“你沒電擊棒了,想嗆水嗎,我會朝溫泉裏尿尿。”
  展行:“……”
  林景峰:“輪到我電你了,想試試?”
  展行微一動,林景峰馬上箍得更緊,展行咬牙忍著,只覺那硬棍緩緩捅了進來。
  “餵這裏不行……我會叫的。”展行忙小聲道:“眞的不行……”
  所幸林景峰剛頂入沒多久,便說:“回去再幹你?”于是整根抽了出來。
  展行滿臉通紅,溫泉水令他們肌膚滑膩,摩挲時有種難言的快感,甚至無需潤滑便可直接頂入。
  方才林景峰插進那會幾乎整根沒入,令他頗爲迷戀那種充實感,不過再怎麽大膽,也不能在有人的溫泉裏那個。
  林景峰在他耳邊籲了口滾燙的氣,說:“讓師父抱一會,想你了。”
  展行疲憊地點了點頭,林景峰在側旁的一塊水裏岩石上坐下,張開修長的腿,讓展行背對自己,坐在自己胯前。
  “你說,他們會幫唐悠嗎?”展行枕在林景峰的肩膀上。
  林景峰深邃漆黑的瞳中滿是霧氣,他說:“會吧,畢竟唐悠也跟他們好幾年了。”
  展行忽然說:“紅叔下面的毛也是紅色的喔。”
  林景峰:“……”
  展行:“是暗紅色的,帶一點棕,好帥好性感,和虎哥的幾乎一樣大……不知道藍叔是不是也……我們去看看?”
  林景峰:“你……”
  展行:“哎呀……啊……”
  林景峰從身後輕輕咬著展行耳垂:“很好看?”
  展行不住求饒,林景峰卻不放過他,修長手指捏著展行硬翹的陽物,在龜頭處緩緩使力,捏得他的尿道口張開。
  溫水對龜頭敏感處的刺激本就令展行有種莫名快意,馬眼一被捏得微微張開,那種刺激感被放大了許多倍,展行經受不住,伸手去扯開林景峰,林景峰卻緊緊箍著他的腰,死不放手。
  “還敢嗎?”林景峰威脅地說。
  展行:“不……不敢了。”
  林景峰才放開手,展行滿臉通紅地喘氣,林景峰又伸手擡起展行的腿,讓他面對溫泉遠處的數人,把尿般地兩腿大張。
  “再躺下來點。”林景峰讓展行背脊貼著自己胸膛,斜斜靠著。
  “嗯……不行。”展行道:“會被看見的。”
  林景峰從岸邊扯來浴巾,放進水裏,蓋在展行腰間,膝彎把它掖著。
  展行依戀地躺在林景峰身上,舒服極了,眼裏滿是霧氣,懶得動,也不想動,他感覺到林景峰的手指在自己胯間輕輕套玩。
  “舒服嗎?”林景峰小聲道。
  展行:“嗯……我也幫你?”
  林景峰:“等會,你不用動。”
  展行雙手垂在身側,摸了摸林景峰的大腿,享受著林景峰手指的反複套弄。
  林景峰對展行的敏感點十分了解,他的一手摸在展行胸前,撚他的乳頭,另一手拇指則在他的龜頭前端來回按揉,食中二指屈曲,指腹來回摩挲硬物前端的陽筋。
  展行舒服得哼哼,遠處,唐悠站在水裏,低著頭。
  紅發似乎在教訓什麽。
  林景峰:“唐悠在哭?”
  展行:“沒有吧,我覺得他在低頭觀察……紅叔和虎哥的唧唧……”
  林景峰:“你……別把他想得和你一樣猥瑣……”
  展行:“啊……要射了。”
  林景峰停了動作,展行的陽物在溫泉裏一顫一顫,漲得硬痛。林景峰把虎口卡在展行陽物根部,握著它晃了晃,展行又不住低聲呻吟。
  “眞哭了。”林景峰吻了吻展行的側臉,示意他看唐悠。
  唐悠以手臂抹了把眼淚,特別行動組四人都過來了,紛紛揶揄唐悠,紅發又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唐悠難過地站著,哭個不停,他抱著紅發的腰不松手,埋在他的身前,肩膀緩緩起伏。
  展行羨慕地說:“我也想挨個抱抱……唔,我什麽也沒說……”
  林景峰懲罰的把食中二指捅進展行後庭,展行抓著他的手腕忙求饒。
  唐悠好半晌才平靜下來,他的戰友們站在溫泉裏,輪番摸了摸唐悠的頭,唐悠紅著眼眶點頭。
  特種兵們穿上浴袍出水,紅發經過池邊又說:“你們剛生完病,別泡太久。”
  “你們去哪?什麽時候走?”展行問。
  展行看著他們浴袍下的腳,忍不住伸手去拔一個人的腿毛,藍眸大聲呼痛,踩著展行腦袋把他蹬到水裏去,衆人紛紛大笑。
  紅發說:“晚上可以打牌,明天開始,大家一起行動。”說著又看了林景峰一眼,說:“早上我們開個會,商量一下計劃。”
  “好的。”林景峰避開了他的視線。
  展行點頭,霍虎也走了。
  “餵,他們說啥。”展行問:“答應了嗎?”
  唐悠:“答應了,但我哥……現在還不知道是死是活。”
  展行說:“別哭了啊,他不會有事的。”
  林景峰說:“我知道你哥還活著,別胡思亂想。”
  唐悠又泡了一會,展行和林景峰抱在溫泉一邊咬耳朵,唐悠說:“我去虎哥房間睡?”
  林景峰說:“那多謝了。”唐悠點了點頭,也穿上浴袍走了。
  展行懶懶道:“我有答應和你住一起麽?”
  林景峰心不在焉道:“衝你今天表現,今天晚上一定得多幾炮,把你徹底幹得老實爲止,嗯?沒人了?”
  林景峰這才發現,人都走光了。
  展行遲疑地端詳林景峰,說:“唉對了,我發現個好玩的。”
  林景峰:“你的主意能有什麽好玩的……你想做什麽?”
  展行:“用手指……等等,你感覺一下。”
  展行轉過身,跨坐在石上,把面朝自己的林景峰抱得坐好,擡起他的一腿,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林景峰以這個羞恥的姿勢向展行半躺著,面紅耳赤:“你玩什麽呢?”
  展行笑了笑:“別動啊,很舒服的,輪到我伺候你了。”
  林景峰“唔”了聲,展行一手握著林景峰挺立的肉棒,輕輕上下套弄,林景峰滿足地籲氣,展行又問:“舒服麽?”
  林景峰:“我坐上池邊,你想吃吃麽。”
  展行湊上前,吻了吻林景峰,說:“待會……”
  展行一手上下套玩,另一手卻不閑著,托著他的囊袋緩緩揉摸,林景峰舒服得弓起背,一腳跨在展行的肩頭,伸手扳著展行的後頸,與他來了個深吻。
  展行專注地回應著唇舌交纏的濕吻,手指一路劃向下,摸到林景峰的後庭,把食指輕輕戳了進去。
  林景峰:“唔——”他離開展行的唇,展行卻又吻了上來,不讓他說話,二人吻得快要窒息,展行並起食中二指,緩緩捅入林景峰的後庭,輕輕左右轉圈,避免太過刺激,繼而指頭朝他小腹處緩慢按壓,指腹隔著直腸,按到了前列腺。
  林景峰滿臉通紅,看著展行不斷喘氣。展行笑道:“很舒服吧。”林景峰勉強點了點頭,說:“別太用力……酸麻的感覺。”展行道:“對,按到的時候有點發酸……不過很舒服……有快感的。”
  展行手指不抽插,只反複按壓林景峰的前列腺,林景峰的陽根完全暴露在水裏,青筋糾結,硬到了極致,展行另一手在他的龜頭上來回摩挲,握著整根粗長硬挺的肉棒上下套弄,林景峰閉著雙眼,喉結動了動。
  “快射了。”林景峰道:“等等。”展行籲了口氣,抽出手指,林景峰睜開眼,朝他笑了笑,堅硬的胸膛至脖頸,耳側,盡浮現出情欲的紅色。
  展行扶著自己的硬棍,抵在林景峰後庭外試了試,征求地看著林景峰,林景峰沒有反對,展行便一寸寸地緩緩頂進。林景峰把另一只腳也擡起來,展行緩慢插入,直至感覺出抵到直腸盡頭時,才開始慢慢抽插。
  “唔……唔……”
  林景峰胯下仍翹著,不得不承認展行的動作很溫柔,不痛也不太刺激,前列腺被反複擠撞後的快感如同潮水,初時並不明顯,還有種難忍的不適,然而抽插久後,快感逐漸堆積,侵襲上來,卻令他舒服地叫了出聲。
  “啊……”林景峰胸膛起伏,周圍本就熱,大半身泡在溫泉裏,眼前迷蒙發黑。
  展行停了動作,伏在林景峰身上喘氣。
  林景峰問:“射了?”
  展行:“還……沒有,你撐不住了?”
  林景峰說:“來,換我插你了。”
  展行抽了出來,林景峰的後庭仍陣陣痙攣,他要起身,展行忙把他按著,讓他背靠岩石坐好,笑著說:“我來。”
  他張開兩腿,跨坐在林景峰腰間,林景峰嘲道:“看你那浪樣。”
  展行臉色微紅,林景峰握直筆挺陽根,抵在展行後庭上,讓他緩緩坐了上去。展行滿足地呻吟一聲,面紅耳赤,直腸被撐滿的充實感令他舒服得快死了,正享受著林景峰逐寸深入,充滿自己體內的感覺時,林景峰卻坐直身子,抱著他的腰,不由分說把他按到底。
  “嗚——”展行被那突如其來地一頂,刺激得緊緊抱住林景峰肩膀,眼角流淚,瘋狂喘息。
  林景峰說:“腳擡起來,剛剛差點射了?”展行又“嗚”了聲,自覺地把腳屈起些許,以便坐得更深,讓林景峰灼熱的肉棍徹底貫穿。
  林景峰迷戀地吻著展行的脖頸:“把你插到射,先親一會,待會你就沒力氣了……”林景峰湊上展行的鎖骨處,吸吮了許久,令他鎖骨留下一個吻痕。
  展行親吻林景峰的耳垂,他的面容本就帥氣,從側面看更爲英俊,展行抱著他的脖頸,低頭猛吻,在他的脖子上也留了個吻痕。
  “嗚……啊——”展行只覺股間那物漲得鐵棍一般,他的腰被林景峰抱著,身體浮在水中,林景峰看著他的雙眼,腿上使力輕蹬,開始抽插。
  “嗚嗚……我來,讓我來坐……”
  “不……我來。”
  “啊!”
  展行緊緊抓著林景峰的肩膀,林景峰抿唇欣賞展行的表情,開始一昧猛頂,展行的喘息斷斷續續,溫泉蒸汽令他頭暈目眩,股間又被林景峰反複頂撞,林景峰小幅度抽插的速度越來越快,展行從放聲大叫改爲虛弱的呻吟,林景峰借著浮力直起身,順勢摟著展行的腰,把他抱了起來,抵在池邊一通猛插。
  展行兩眼失神,幾次被頂得暈過去,林景峰注意到時便整根抽出,深深一次頂進,展行在一聲大叫中回過神來,緊接著的又是狂風驟雨般的快速衝撞。
  展行攥著拳頭,咬在嘴裏,身體隨著林景峰的抽撞而微微顫抖,他的陽根已硬得脹痛,股間酸麻感與後庭被反複抽弄的刺激化成高潮的快感,淹沒了他。
  要不是在溫泉裏,現在已經流了很多水……展行看著林景峰漂亮漆黑的雙眸,意識模糊地想,林景峰似乎感覺到了什麽,俯身吻了上來。
  那一個深吻令他們同時到了高潮,展行窒息般地緊緊抱著林景峰,屈起膝蓋,感覺到插在體內深處林景峰的肉棒射出滾燙的液體,他的身前失去控制,被林景峰堅硬的小腹壓著,緩緩摩挲,不住顫抖,噴出粘稠的白液。
  林景峰喘了一會,怔怔看著展行,又意猶未盡,在他臉上反複地輕輕親吻。
  展行快昏倒了,眼前陣陣發黑,示意要上岸,缺氧。
  林景峰雙手撐在岩池邊,好半晌才緩過來,身下拔出,手指摸了摸展行的後庭,那處仍微微張合。
  “射了麽?”林景峰說:“看,把你插射了。”
  展行道:“我我……要暈倒了,泡太久了……”
  林景峰笑了笑,把展行抱出室內溫泉,牽著他的手,展行都有點頭重腳輕,開始走不穩了,踉跄跟著他進更衣室,靠在他的肩膀上,呆呆出神。
  林景峰抖開浴巾,把他們裹在一起,浴巾摩挲他們緊貼的赤裸肌膚時,有種難以描述的幸福感。
  展行像只小狗般埋頭,在林景峰胸膛上蹭了蹭。
  林景峰歎了口氣,說:“對不起。”
  展行:“寫個保證書吧。”
  林景峰:“好的,以後……嗯,不會了。”
  
  
  
  Chapter71
  
  林景峰看著紅發,他的左瞳流金,右瞳暗紅,令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仿佛是名王者。
  紅發說:“你叫莊鳴清。”
  莊鳴清胸腹間纏著繃帶,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什麽。
  紅發說:“帶著你妹妹回去,希望下一次不是我來親手結果你。”
  莊鳴清呼吸一窒,看著紅發,紅發輕描淡寫地說:“可以滾了,少啰嗦。”
  藍,青,金三人或坐或站,在休息室的沙發旁聽著紅發的指派。
  崔文的子彈已經取出來了,他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地看著這幾個人。
  林景峰問:“你出賣了唐楚。”
  崔文老實點頭,林景峰又說:“老頭子給了你什麽好處?”
  崔文答:“他說……帶我一起走。”
  林景峰:“去什麽地方?”
  崔文:“從哈巴羅夫斯克……坐船去海參崴,再入境日本,去澳大利亞。”
  紅發:“所以,他們現在已經在那裏等了?”
  “是……是。”崔文點頭。
  林景峰說:“老頭子的貨都在這裏了。他讓你什麽時候找他匯合?”
  崔文說:“二月……二十八到三月二號之間,在撫遠找接頭人上船,直接到碼頭等他。”
  林景峰:“接頭暗號是什麽?”
  崔文:“仇大姐才知道,我不清楚……我眞的不清楚,別殺我!”
  林景峰:“把你交給警察也是死罪。”
  崔文激動起來,大聲道:“你也跑不掉!我知道你也是幹這行的!”
  林景峰:“當然,不過輪不到你來管。”
  紅發想了想,說:“到撫遠以後,你負責帶著東西上船,找人接頭。找到接頭人以後我不再管你,好自爲之。”
  藍眸:“一旦對方發現他被我們跟蹤了,不怕被自己那夥人滅口麽?”
  紅發說:“那就看他的命了。三個小時整備,完了出發。”
  展行呆在房間裏和唐悠玩那只水母,窗外的風小了些,裝著水母的小玻璃瓶放在茶幾上,他們每人一張紙,對著抽上抽下的水母畫素描。
  唐悠的畫中規中矩,展行則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怪物,水母頭上兩個大眼睛,嘴巴張開,舌頭伸出來。
  “你說他們會怎麽計劃?”唐悠心不在焉,一直想去偷聽。
  展行拆下唐悠耳邊的集音器,說:“紅叔都答應你了,就別擔心了。”
  唐悠只得趴在桌上無聊地畫畫,林景峰回來了。
  “收拾東西,兩個小時後出發。”林景峰說。
  唐悠扔了畫去收拾,林景峰看到展行那幅水母寫生,不禁嘴角抽搐。
  “怎麽說的?”展行期待地看著林景峰。
  林景峰戴上手套,調試槍械,頭也不擡道:“你得幫他們個忙。”
  “紅叔他們第一次去撫遠的時候,已經被老頭子的手下發現了,虎哥他們也知道是誰,唐悠是唐楚的弟,我更不用說。他們都認識。”
  展行緊張道:“什麽意思?”
  林景峰遞過一只手套:“除了你,所有的人都容易暴露目標,沒了你不行。”
  展行說:“我也可以做很多事情的。”
  林景峰淡淡道:“是的,一起到了撫遠之後,需要你的協助,你帶著崔文,到接頭地點等,如果不出意外,你們會被抓去見老頭子,內應就著落在你身上了。”
  展行笑道:“沒問題!”他起身接過林景峰的手套戴上:“終于不用當拖油瓶了。”
  林景峰看著展行,沈默片刻後說:“是啊,眞沒想到,待會上車後,紅叔他們會告訴你詳細都應該做些什麽。”
  展行一手撐著牆,手指勾了勾林景峰下巴,親了上他的唇:“媳婦別擔心,老公會安全回來的!”
  林景峰哭笑不得。
  當天,紅發整頓裝備,帶著七名隊員上車,離開長白,馳上高速公路,前往中國的最東面國界線——撫遠。
  “誰讓你吃這鬼東西的!”展行炸毛道。
  霍虎捧著個大包,嘴裏嘎巴嘎巴咬得正響,津津有味:“沒錢,這個香,牛奶味的,要嘗嘗麽?”
  展行:“吃爆米花也就算了,吃什麽貓糧,吃貓糧不會選好點的牌子!?偉嘉能吃麽,而且你吃成年貓糧也就算了,還吃幼貓的,我……”
  展行把那包家庭裝幼貓牛奶味貓糧摔了霍虎一頭,欲哭無淚道:“沿路找個超市下車買東西。”
  旅行車裏,綠帽子與財迷在玩牌:“順便請客吧,知道你家有錢。”
  “請呗。”展行沒好氣道:“你們想吃啥,我現在沒用家裏一分錢了,都自己賺的。”
  “不錯。”紅發推了推墨鏡:“繼續堅持。”
  林景峰靠在座位上,若有所思地抻手指頭,片刻後笑著把展行攬在懷裏。
  “你們摔壞的那個陶壺,值兩百八十萬呢。”財迷聽了地底經過,心痛地說。
  展行:“兩百八十萬。”
  林景峰:“夠你做多久的,想想?”
  展行掰著手指數了數;“一天三百,一年做三百天,三十年……”
  林景峰微笑看著展行,不吭聲。
  展行倒是不太在乎這種橫財,他想了很久,說:“但那不是我的東西。這幾件當餌的古董,到時候送到博物院去吧。”
  林景峰無所謂道:“隨你。”
  四名特種兵說說笑笑,很快展行就融入了他們,下車買了啤酒牛肉幹,像是出來休假一樣地在旅行車上玩,打牌打得不亦樂乎。
  這些特種兵就像普通人,展行完全看不出他們身負絕技,紅發劍技了得,身體素質強悍,藍眸的狙擊極准,瞄准能力尚在自己身上,綠帽子似乎知道有很多神神怪怪的小伎倆;財迷又會做什麽?
  兩天後,他們輾轉抵達撫遠。
  東三省的盡頭,雖已是三月初,一片白霧冰寒正在逐漸消融,黑土地下的種子還未萌芽,酷寒緩慢褪去。
  極北領土的居民們有“貓冬”一說,入冬時停了活計,一家大小窩在家裏禦寒取暖,春天來時,正是冰雪緩慢消融,住民活動的時候。
  撫遠的街道上人很多,女人們裹著頭巾,中俄混血兒帶著亞洲人的特色,眼睛漆黑裏帶點湛藍,高挺的鼻梁與白皙牛奶般的皮膚十分引人注目。
  霍虎:“嗨——”
  幾名金發的高挑女孩笑著走過去,不理會這壯漢。
  展行揪著霍虎的耳朵拖到一邊:“幹嘛!你想幹嘛!”
  霍虎笑道:“她們的毛金燦燦的,漂亮!這裏有什麽吃的?”
  撫遠靠近黑龍江,水産豐富,冬天界江封凍,多年來全球氣候變暖,封凍期的尾線不斷前推,三月份已開始解凍,破冰船在江道上碾過,白色的巨冰紛飛,雖有寒流,卻冷凍不住沿江漁民們開始第一次捕撈的熱情。
  紅發與藍眸等人換下軍外套,以免在邊境太惹眼,衆人都換了身皮夾克,展行與林景峰穿著毛衣,手拉手站在江邊看風景。特種兵們收了衆人的身份證與護照,前去聯絡邊境辦事處辦理旅遊簽證。
  衆人在街外的偏僻處匯合,綠帽子發下數張旅遊簽證,方便大家一旦離境,不至于被俄羅斯軍方遣送回國。
  “這次的任務很有可能跨越國界。”紅發說:“其他人應該知道分寸,小唐和展行,你們兩個要注意,如果被俄羅斯邊境警察盤查,記得不要太囂張。”
  藍眸補充道:“你別在市中心扔炸彈什麽的,小唐,聽到了麽?”
  唐悠敷衍地唔了聲。
  紅發:“在哈巴羅夫斯克可以說中文,大部分人聽得懂,但進了警察局就難說了。”
  展行:“知道了——咦,小師父,你的爲什麽是勞務簽證?大家都是旅遊簽證……”
  林景峰把護照不自然地朝兜裏揣:“我怎麽知道?”
  綠帽子笑著說:“他用勞務簽證比較方便。”
  唐悠蹙眉道:“勞務簽證不是在戶口所在地辦的麽?”
  林景峰蹙眉道:“我是已經辦好才過來的,因爲事先就想到可能要進俄羅斯去……”
  展行心想多半是程序問題,便也不再追問,紅發又說:“先自由活動一會,中午一點半,在碼頭集合,集合後就要開始執行任務了,需要分散上船,各自融進人群裏,不能再粘在一起……”
  紅發看了林景峰與展行一眼,又道:“大家……分頭逛?你倆一起?”
  展行莫名其妙,總覺得有點不對勁,說:“虎哥咱們一起去吃魚……你不是……”
  林景峰淡淡道:“行,我帶他去逛逛。”
  霍虎要跟著走,卻被紅發揪了過來,和特種兵們走了。
  展行:“???”
  林景峰拉著展行的手,這些日子裏與他寸步不離,竟是上哪都跟著,展行忽然停下,問:“你們計劃了什麽?你該不會又想扔下我跑路了吧。”
  林景峰撲哧笑了出來:“怎麽會?”
  展行說:“你的保證書呢?”
  林景峰忘了,說:“晚上一定寫,寫好就給你。”
  展行點頭:“這還差不多。”
  街中十分熱鬧,這裏是俄羅斯與中國的邊境城市,不少俄羅斯人在集市上購買東西,帶回庫頁島,海參崴等地去倒賣,酒、裝飾品、衣服甚至鞋子,都是熱門的搶購商品。也有不少攤子出售俄羅斯的藝術品。
  展行在一家攤子前停下來,玩它的套娃,兩撇八字胡的父親裏套著戴花的母親,再取出一個小女孩,最裏面是穿著吊帶褲的,胖胖的小男孩,
  展行樂不可支,拿著八字胡老爸套娃對照林景峰,林景峰面無表情,眼神漠然,猜到展行那點小心思:“看什麽看。”
  展行兀自好笑:“你越來越像當老爸的人了。”
  林景峰:“是你太皮,管不動你,要買個嗎?我看看,你在做什麽?”
  展行把小男孩扔了,把林景峰給他的木頭小人塞進去,咕哝道:“這樣就是一家人了。”
  林景峰拿起一本普希金雙譯詩集翻了翻,付了錢。
  許多年後,林景峰仍記得很清楚,今天他們都做了什麽,也記得展行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笑容。
  他們在集市上買了不少小玩意,展行還給林景峰買了條腳繩,那是烏克蘭女人做給心上人的編織品,紅、藍、黑三種顔色編成的繩圈。
  意思是:你即使走過萬水千山,不管離家有多遠,總有一天會回到我的身邊,回到家裏。
  正午的陽光斜斜挂在教堂的尖頂上,廣場一旁,林景峰脫了軍靴,坐在花園裏的長椅上,展行單膝跪地,把繩圈系在林景峰的腳踝上。
  擡頭看時,林景峰背光的面容朦胧。
  他們在教堂前看了一會婚禮,林景峰才搭著展行的肩膀,去餐廳吃了頓飯,都是展行喜歡的菜,點了份開漁季的江蚌,展行還吃出一枚很小的,奇形怪狀的珍珠,二人哈哈大笑,展行把小珍珠放進玻璃瓶裏,讓它和小水母呆在一起。
  水母不太適應強光,有點蔫了,展行還唏噓了好一陣,打算回去後到海洋館問問。
  他們牽著手,在一個人工湖面上滑冰,有人過來趕,便摔成一團手忙腳亂地跑了,跑過幾條小巷,並肩坐在長椅上,沐浴著春天的陽光,穿著情侶毛衣,圍著情侶圍巾。
  林景峰爲展行讀普希金的詩——被你那纏綿輾轉的夢想選中的人,看到一道幸福的光。
  展行:“哈哈哈,用甘肅話念聽聽?”
  林景峰煞有介事地用蹩腳土話念詩,展行捧腹大笑,林景峰走南闖北,會的地方話多。
  他又改用東北話、四川話、西安話等方言,讀一段換一個小語種,展行笑得快要滾到地上,眼淚都出來了。
  林景峰微笑地看著展行,覺得他那猴子樣,什麽事都能樂起來的性格實在很有趣。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林景峰已經不是蹲在黑暗的墓穴裏,對著棺木與屍體發呆的那個陰暗少年,許多年前的幽深石室的天窗終于打開,展行懸下一根繩,親手把他帶出了潮濕的,靜谧的,昏暗的世界。
  “走吧。”林景峰合上書,看了看表:“開始行動了。”
  特別行動組的人帶著崔文在碼頭旁的一間貨倉後等候。
  唐悠臉色有著掩不住的擔憂。
  展行:“還在郁悶咩,我給你念個詩聽哈哈哈,小師父教我的……”
  “餓蹭經摸摸滴稀罕鍋尼——”展行搖頭晃腦,還沒開始念就被自己笑到不行。
  數人看著展行,一頭黑線,冷場。
  唐悠伸腳踹,展行忙避開,唐悠朝他大喊大叫道:“快幹活了!我哥還不知死活,還念什麽詩——!”
  展行笑道:“好好,不鬧了,想讓你高興點嘛。”他收起書,接過紅發推來的輪椅,上面坐著病怏怏的崔文。
  紅發交給展行一個小包,兩張船票,展行把包甩到背後,紅發難得地說:“多加小心。”
  展行點了點頭,和林景峰接了個吻,帶著崔文,轉了個彎走了。
  他走出倉庫,唐悠又把他叫住。
  “幹嘛?”展行問。
  唐悠說:“謝謝,小賤,辛苦你了。”
  “嗨——什麽話。”展行擺手,推著崔文的輪椅,前去排隊上船。
  “這孩子很不錯。”藍眸難得地評價道:“以後要懂得珍惜。”
  林景峰嗯了聲,眼睛有點濕,他把長刀收好,衆人散入人群中,各持船票前去排隊。
  
  
  
  Chapter72
  
  船一靠岸,人群蜂擁而至,船上的人下來,湧向碼頭與市集的班車;展行過了檢票口與海關,回頭張望,只發現了三個人。
  一邊走一邊吃,腦袋包得像個棒槌的人自然是霍虎;唐悠換了件格子襯衣,從衣領中捋出來,戴著頂寬沿圓帽,像民國時上海灘裏的小少年。
  林景峰則穿著件黑外套,修長出挑的身材到哪都遮不住,脖頸上圍著條白圍巾,兜帽拉起來,遮著半邊英俊的臉——這也是紅發計劃中的一環,讓林景峰假裝以展行作餌,再令藍翁發現,放松他的警惕心。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只要展行暴露身份,藍翁便會猜到林景峰隨行,下一個目標就是林景峰,連環誘餌眞正的殺著在于特種部隊四人,誰也不會想到,盜墓賊會與特種部隊有交情。
  紅毛是怎麽喬裝的?展行到處張望,硬是沒發現特種部隊的蹤迹,于是在甲板的邊緣坐了下來。
  四周都是人,大部分是裹著頭巾與厚棉襖的俄羅斯婦女,汽笛鳴響,船只啓行,排開黑龍江上的零星薄冰,朝下遊開去。
  這些就是倒包的人,展行聽林景峰說過,她們辦個旅遊簽證,在家裏穿著舊衣服過來中國,買上新衣服換在身上,又在衣服,腰帶以及褲子裏裝滿貨物,海關通常有限帶重量,幾個大媽把自己裝得滿滿的,坐在甲板上,于漫長的,無聊的行程中開始等待。
  展行推開輪椅,背靠船舷坐著,掏出一盒煙搖了搖。
  崔文沈默地看著他,忽然開口問:“聽說你家很有錢?是北京那個……”
  展行頭也不擡:“孫亮的外甥,來一根麽?”
  崔文:“你隨便找個什麽活幹不好?要到這裏來?”
  展行無所謂道:“我的夢想,你不懂的。”
  崔文嗤之以鼻,展行給他遞了根煙,崔文許久後才說:“謝謝。”
  展行:“你和小唐的哥很熟麽?”
  崔文:“打小認識,他帶我入行的。”
  展行點了點頭,崔文因爲錢出賣了唐楚,展行一向不太喜歡與這一類人打交道,便懶得多說。
  片刻後崔文又問:“怎麽都在看書?”
  展行滿不在乎地張望,行程得好幾小時,船上的人幾乎人手一本,不管男女老少,都在看書。
  “俄羅斯人是個喜歡文學的民族。”展行隨口道:“你不知道麽?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果戈裏……他們的自然科學也很牛叉,像地理與海洋學,還有生物學。”
  崔文沒有回答,很久以後又說:“小時候應該多學習,以後也沒機會了。”
  展行掏出普希金詩集翻了翻,心不在焉道:“活到老學到老的嘛,只要有心,隨時都可以,而且也不一定要在學校。”
  崔文歎了口氣:“不是被姓藍的殺,就是被你的那幫兄弟們殺,再不然坐電椅……”
  展行忽然想起了崔文的未來,他確實沒什麽盼頭了。
  展行正色道:“崔文,我覺得世界上……很多事情,不管在什麽時候做都不算遲。而且未來也是不一定的。”
  展行心裏沒底,他聽說過不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例子,也聽過自暴自棄,逃生無幸,拉著其他人墊背的醜惡面。崔文能不能活下去,誰也說不准,紅發等人沒一個把崔文放在眼裏,萬一出了差池,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很缺錢麽?”展行問。
  崔文頹喪地說:“是,可惜沒走正道,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他歎了口氣,展行翻開一頁書,笑著說:“朋友啊,你快別後悔。失去虛度的光陰,並非倒黴。”
  崔文問:“爲什麽。”
  展行說:“因爲未來還有希望。唐楚是你的好朋友,不想活著見到他,對他道個歉麽。”
  崔文不再答話,展行又自言自語道:“你還年輕,還有很多人會對你鍾情。”
  崔文問:“也是他說的?”
  展行點了點頭。
  展行認眞說:“崔文,聽著,見到那老頭子以後,你一定得記得別把話說全,裝得像還有事情沒告訴他們一樣,他們就絕對不會殺你,因爲覺得還能從你嘴裏套出重要的消息來,切記保留點什麽,欲言又止的樣子,他們救我的時候,我會讓小師父也把你救出來。”
  崔文道:“就算出來了,紅頭發也不會放過我的。”
  展行:“他會的!相信我,我會盡我最大努力保住你。從現在開始,不算晚。”
  崔文似乎十分不屑:“你能做什麽?”
  展行笑了笑,他的力量確實有限,做不了什麽,但崔文從那時開始就陷入了沈默中,或許是死前的回憶,也或許是對以後的希冀。
  船到站——哈巴羅夫斯克,中文名字叫伯利。
  這是黑龍江俄羅斯界邊的第一個城市,許多人在這裏中轉,城市並不太大,比起中國邊境撫遠商業集市的喧囂景象,這裏人更多,也更雜,少了許多店鋪,取而代之的是接踵摩肩的人。
  崔文自力把輪椅推下斜板:“接頭人應該在一家叫北京飯店的地方。”
  展行問:“該說什麽,你記得嗎,複習一下?”
  崔文沈默以對,沒有回答。
  展行也不催促,推著他在人群裏慢慢地走,並不時張望,看到離自己不到五十米遠的林景峰。
  他的圍巾在寒風裏飛揚,並起食中二指,抹過瘦削溫柔的唇,朝展行輕輕地抛了個飛吻。
  崔文敷衍地說:“走快點吧,橫豎都是死。”
  展行手肘倚在輪椅上:“風景其實不錯的,別這麽悲觀,你看那邊?那個女孩在朝咱們笑……”
  崔文朝展行指的地方看去,一名碧藍雙眼的金發俄羅斯少女買了份報紙,回頭瞪著他們。
  崔文自嘲地搖頭,展行把他推進北京飯店,女侍應上來點菜。
  “兩位想吃點什麽?”女侍應遞過菜單。
  展行心中一凜,女侍應又低聲道:“別擡頭,老頭子的人等他好幾天了。”
  展行說:“來點……呃,似乎只有熏肉,你幫我點吧謝謝,你胸部好像墊過?”
  斌嫂:“他們還不知道仇玥死的事,角落裏的大胡子是她的情人之一。”
  展行賊笑著擡頭,她穿著花邊圍裙,頭上戴個女仆帽,卷發金燦燦如明媚陽光,嘴唇塗成招惹人的玫瑰紅,皮膚如牛奶般白皙,就像曾經的嘉寶。
  化妝後的斌嫂朝展行笑了笑,收走菜單。
  片刻後她端著托盤過來,兩杯伏特加,冷熏肉與烤鲱魚,蒜腸以及一大籃黑面包。
  崔文:“怎麽不點中餐?”
  展行無所謂道:“出來玩總是要嘗嘗當地口味不是麽。”
  他望向女侍應,女適應托著手肘,站在櫃台後,左腳高跟鞋跟撓著右腳的小腿肚,心不在焉地朝餐廳角落看。
  那裏坐著一桌俄羅斯客人,大胡子,喝得滿臉通紅,渾身酒氣。
  展行與崔文碰杯,喝了口酒,瞬間噴了滿桌。
  崔文:“哈哈哈!”
  展行五官扭曲:“簡直像在喝工業酒精!”
  一名大胡子醉醺醺地走過來,將酒杯朝桌上一放,甕聲甕氣地說了句中文:“小朋友從哪裏來?”
  大胡子把手無禮地搭在展行肩膀上,並捏了捏他的側臉。
  展行說:“我有從中國帶出來的東西想賣……你知道什麽地方有二手貨交易市場嗎?”
  大胡子醉眼朦胧地笑了起來,問:“你叫什麽名字?”
  崔文不安分地把輪椅後退了些,似乎想逃跑。
  大胡子隨口發問,卻不等展行回答,挪開視線,望向門口,似乎感應到某個進來的人。
  一名少年穿著黑風衣出現在旋轉門內側,他把帆布背包隨手擱在角落,一膝屈曲,一腳伸長倚在帆布包上,于風衣內袋掏出短短的口琴。
  林景峰在面前的地上放了個白鐵皮小飯盒,捧著口琴,湊到唇前,吹起一首歌。
  俄羅斯人的“喀秋莎”。
  樂聲很低,在他戴著露指手套的指頭間流淌出來,大胡子懶懶道:“有,需要帶您去麽?”
  展行笑道:“最好了,離這裏遠麽?”
  大胡子起身,掏了幾枚硬幣扔在林景峰的小飯盒裏,轉身朝同伴們說了幾句話,于是喝酒的俄羅斯男人離開餐廳,走向大堂。大胡子紳士般作了個手勢:“請。”
  就在飯店裏?展行與林景峰同時心想,林景峰的口琴聲恰到好處地一頓,繼而換了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展行起身推著崔文過去,大胡子幫他們按了電梯,通向飯店的地下停車場。
  餐廳裏,林景峰把盒子裏的硬幣隨手倒在斌嫂的托盤上,閃身出飯店。
  展行上了車,與崔文被帶到一個地下賭場,光線昏暗,大胡子吩咐人把崔文推走,展行暗自祈禱祝崔文好運,自己則被帶進一間單獨的辦公室裏。
  大胡子隨手取了撞棍,坐在台球桌旁:“說說吧,來這裏做什麽?”
  展行從背包裏朝外掏東西:“我來做一個交易,請問,有一個叫唐楚的中國人,他在你們手上麽?”
  大胡子的嘴角動了動:“你找唐楚?你是他的什麽人?”
  展行把一個包袱放在桌上:“他的弟弟拜托我來帶他回去。”
  大胡子看也不看那包袱,說:“我知道這個人,你打算付我多少酬勞?”
  展行:“這裏都是你們的……”
  大胡子說:“那不是我要的東西,況且我也不敢要。”
  展行疑惑地蹙眉。
  大胡子又道:“這樣告訴你吧,我是我,他們是他們,我只負責爲藍先生打理在俄羅斯邊境的任何事情,不直接參與他的交易。”
  展行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現在在哪裏?”
  林景峰按著耳機,裏面傳來大胡子與展行的對話,十分不清晰,顯是經過了多重屏蔽,幸好唐悠的通訊設置非常強力,依稀能分得出聲音。
  唐悠的聲音在另一只耳朵的通訊器裏響起:“根據小賤身上的追蹤器顯示,他們現在正處于一個地下室,目標入口是你的左手街角直走三百米,在第二個十字路口右轉後,經過三個街區的第二棟建築物。”
  “你認識仇玥麽?”展行忽然道。
  大胡子說:“那不是我要關心的,我比較奇怪爲什麽這次換了人。”
  展行說:“因爲她死了。”
  大胡子點了點頭,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展行:“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仇小健是也!”
  林景峰站在地下賭場的對面,一指按著左耳上的傳音器:“我聽到你哥的聲音了,他也在裏面。”
  唐悠深吸一口氣:“小賤呢?”
  林景峰:“當然是被他們關在一起了。”
  唐悠:“其他人正在審崔文,你先別進去。”
  展行話還沒說完,大胡子便說:“可以,你在裏面等一會。”說著收繳他的包裹,把他推進了一個密室裏,展行踉踉跄跄地站穩,室內男人聲音響起,警覺地問:“什麽人?”
  那聲音一出,展行便知道是唐楚,他記得唐楚,唐楚卻不記得他了。
  “送快遞的。”展行解開圍巾,脫下外套笑道:“藥師佛石刻、三公銅鏡,記得麽?”
  唐楚蓦然坐起,當啷一聲又摔回位上,室內黑暗,展行好一會才習慣了從三層鐵天窗外投入的朦胧的光線,看到一個既髒又殘的男人,拄著一邊拐杖坐在床上。
  “唐悠死了。”唐悠說。
  唐楚問:“誰讓你來的?崔文那小子被抓住了?”
  展行說:“他出賣了你,崔文、仇玥和華南之劍的特種兵在長白山上槍戰,唐悠死了。”
  唐楚噴出一口鮮血,倒在地上。
  大胡子迷惑地眯起眼,聽著囚室中傳來的對答,身邊則是一臉菜色的崔文。
  “他只是陷阱的第一環。”崔文說。
  大胡子問:“他想做什麽?”
  崔文:“他們想用兩件古董騙出藍老先生,林三再用另外一件古董麻痹你的警惕,他們說好了,林三拖住你,讓你以爲眞正的敵人只有他。這樣藍老先生會放心,出面收貨。另外四名特種兵還在暗處,他們會跟蹤那小子,在他身上裝了一個信號發射器。”
  “仇玥還活著?”大胡子問。
  “我不……不清楚。”崔文說:“藍老先生在哪兒?我也要見他,報告這次的事情經過。”
  大胡子又說:“我去請示一下,你等等,如果你撒謊……”
  崔文:“我說的千眞萬確,我爲他做了這麽多,請他帶我走!否則一回去我就會……”
  大胡子示意稍安,打電話給藍翁,片刻後挂掉,朝崔文道:“藍先生非常感謝你,他請你爲他做最後一件事,事情解決之後,他會接你走,車在江邊等,你可以帶著東西上車。”
  林景峰低聲道:“一直不願意說老頭子的位置,他究竟在哪裏?”
  斌嫂在通訊器裏說:“你打算進去看看麽?”
  唐悠說:“先等等。”
  崔文道:“唐悠死前,讓林景峰兩師徒來救他哥哥,裏面的那小子和唐悠是朋友。”
  大胡子嗤道:“朋友。”
  展行把唐楚搬上床去,許久後,唐楚醒轉。
  “唐悠和我是好朋友。”展行按著事先商量好的詳情說:“他死之前求我們一件事,讓我帶著古董,來把你換回去。”
  唐楚閉著眼睛,面如死灰,片刻後滿臉是淚,不勝唏噓哭了起來。
  唐楚的哭聲一陣陣,痛苦得要抽過去,展行同情地說:“人死不能複生,他還留了點東西給你,讓你回家去看看。”
  斌嫂道:“計劃順利,老頭子應該不在那裏,加快速度,開始下一步,不要給主管人思考時間。”
  “唐悠?”林景峰說。
  唐悠正在一家咖啡廳裏,聽著兄長的哭聲,對著筆記本電腦出神,林景峰催促了幾聲,他才回過神來。
  唐悠說:“現在應該可以進去了,如果不出意料,你從前門進,那俄羅斯人會把他們從後門送走。”
  林景峰一整衣領,走進地下賭場。
  
  
  
  Chapter73
  
  “餵唐楚!你沒事吧!”展行手忙腳亂掰開唐楚的嘴,叫道:“有人嗎!快來幫忙!”
  唐悠猛地一顆心揪了起來。
  唐楚滿嘴鮮血淋漓,醒後竟然咬舌自盡,展行掰開他的嘴不住大叫,門砰地推開,數名俄羅斯男人衝了進來,展行把白圍巾塞在唐楚嘴裏,全是鮮血。
  “跟我們走。”幾名打手看清楚室內發生了什麽事,發現唐楚還有脈搏。
  展行問:“崔文呢?”
  “衣服脫光。”
  展行慌張道:“要幹嘛!”
  一名打手把包袱扔給展行,開始搜他的身,另取了一套衣服讓他穿上,並摘下他身上所有的金屬物件,手機、表、都扔在一個籃子裏,不由分說地給他扣上黑頭套,推出囚室。
  唐楚嗚嗚的聲音始終伴隨展行身後,展行知道現在多半是要去見林景峰的師父,他舔了舔犬齒上的一塊小貼片,唐悠的定位器沒被收走,太好了。但附在紐扣上的通訊器已經沒了,接下來的事只能靠自己拖時間。
  展行被推進一輛車,铐上手,眼前一片漆黑。他下意識地朝身旁摸,摸到唐楚的腦袋,拍了拍,示意他安心。
  唐楚仍在嗚,狀似瀕死時野獸的嘶吼,他痛苦地以頭撞上座椅後背,車前響起手槍保險栓的聲音,展行忙道:“別殺他!”
  沒有槍響,汽車開始啓動,車內溢滿了血腥味。
  唐悠說:“他們已經從另一個出口走了。”
  林景峰走進賭場,入口是個地下酒吧,金發的俄羅斯女人朝他抛媚眼,並讓他來喝一杯,他壓低了帽沿,出現在監視器裏。
  唐悠:“你師父果然不在哈巴羅夫斯克,他們的前進方向是城外,你負責拖到紅叔他們行動爲止。”
  唐悠收起筆記本,他們想去哪裏?
  林景峰在一張賭桌旁坐下:“莊家?”
  大胡子收起台球棍走來,坐上莊家的位置,用生硬的中國話說:“今天眞熱鬧,林三爺。”
  林景峰:“你認識我?”
  大胡子笑了起來:“來玩會二十一點?”
  手下把兩個塑料籃放上桌,裏面是展行的衣服,飾物,以及手機。
  林景峰說:“你們把他怎麽樣了。”
  大胡子:“不是你讓他來換貨的麽?”
  林景峰:“是他自己跟著崔文來的,我勸不住。”
  大胡子說:“一盤一個問題,你有什麽能輸給我的?”
  林景峰取出另一個包袱,放在桌上。
  大胡子洗牌,發牌。
  林景峰風衣扣上的微型攝像頭把牌傳回唐悠的筆記本上,唐悠說:“他的底牌是7,你可以要牌,也可以放棄。那一疊牌裏第一張是Q,第二張是6。”
  林景峰:“……”
  第一局,林景峰贏了。
  大胡子說:“藍老先生一直很欣賞你,想問點什麽?”
  林景峰:“你們把他帶去見我師父了?何必呢?東西都在這裏了。”
  大胡子笑了起來:“我沒有帶他們去見你師父。”
  他繼續發牌,林景峰的眉頭警覺地蹙了起來。
  第二局,大胡子贏了,林景峰把包袱推了過去,大胡子似乎對藍翁要的古董不感興趣,問:“仇玥死了?”
  林景峰:“是的,她死的時候,肚子裏懷了我師父的小孩。”
  大胡子靜了。
  “這可眞可惜。”他唏噓道,停了片刻,繼續發牌。
  唐悠邊看顯示屏上林景峰傳回來的牌局,邊看螢幕上的閃光點,展行的位置不斷接近江邊,紅發等人的位置緩慢跟隨其後。
  這是要去哪裏?唐悠眯起眼,那裏應該沒有建築物。他按了幾個鍵,展開江邊的地圖,馬上道:“麻煩了!他們要做什麽?紅叔,你聽到了麽?”
  通訊器裏沒有人回應,林景峰的動作一窒,翻開牌。
  “你爆了。”林景峰說:“老頭子在哪裏?”
  唐悠焦急的聲音傳來:“他們要去江邊!紅叔!”
  “聽到了。”紅發的聲音響起。
  大胡子道:“他在廟街,你不把你小情人的遺物領回去麽?”
  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過荒蕪人煙的江灘,停了會,繼而司機與打手們用俄羅斯語交談幾句。
  崔文說:“這和開始說的不一樣!”
  展行警覺道:“崔文?你也在車裏,爲什麽不說話?”
  崔文不答,司機用生硬的中文說:“藍老先生一向重信譽。”
  展行心想糟了,他用手肘碰了碰唐楚:“你看得見麽?”
  唐楚不作聲,忽然問:“唐悠死前的情況是怎麽樣的?他有什麽話對我說?”
  展行:“沒……沒說什麽,哎,你別自暴自棄。”
  唐楚吼道:“他已經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麽盼頭!”
  展行萬萬未料到唐楚會如此激烈,這計謀是唐悠想出來的,這下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半天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只得說:“你……別自殺,千萬別自殺,有話好好說。”
  唐楚有氣無力:“待會就能見到了,不差在這一時。”
  展行:“是的是的……什麽?”
  話音未落,砰砰兩聲駕駛室車門摔上,展行馬上轉身:“怎麽回事!”
  數秒後,轎車再次發動,加速,最後整車騰空,朝下墜去。
  林景峰聽到最後那句,結合唐悠的匯報馬上明白了發生什麽事,一腳踹翻賭桌,大胡子喲呵一聲,擡起雙手。
  打手們大聲喝斥湧了上來,一時間外頭酒吧女人尖叫,槍聲大作!
  林景峰掀翻賭桌後就勢朝桌下打滾,繼而再次蹬飛桌子,閃到酒吧櫃台後,抽出腰畔手槍,數槍連響,大胡子憤怒的喝斥聲響起,子彈四處橫飛,賭客們抱頭鼠竄。大胡子回辦公室內取出一把長柄火槍,砰一聲巨響,鐵丸將酒櫃攔腰擊碎成兩截。
  滿櫃烈酒傾覆下來,玻璃聲響此起彼伏。
  伏特加酒瓶從酒台後飛出,在半空中被一槍擊得粉碎,漫天烈酒與玻璃碎末,黑影一閃,大胡子朝後躲避,卻被一把槍抵住後腦勺。
  斌嫂說:“停火!”
  變故倏生,賭場內打手俱是一停,林景峰馬上抓准機會躍出櫃台,半空中連著砰砰數槍,撂倒一地打手。
  大胡子把長柄火槍緩慢放在地上。
  “說,你把他們送到哪去了?”林景峰冷冷道。
  轎車砰一聲落在江面,濺起漫天碎冰,繼而緩緩沈了下去。
  展行:“唐楚!快把我的頭套摘了!”
  他的腳下冰冷的水不斷漫上轎車地毯,唐楚苦笑道:“已經晚了,你覺得我們能逃得出去?”
  展行:“唐悠沒有死!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
  唐楚色變道:“什麽!”
  他忙扯掉展行頭上的黑頭套,刺眼的光線一亮,繼而緩慢黯淡下去,轎車漸漸沈到江底,展行顧不得再說前因後果:“趕緊想辦法出去!唐悠就在這個城市裏!”
  唐楚吼道:“你在騙我!”
  展行同樣吼道:“我沒有!崔文你告訴他……崔文?”
  展行這才意識到崔文還在車上。
  崔文低聲說:“再會。”
  他轉頭看了展行與唐楚一眼,打開駕駛室的一面車門,冰冷的江水盡數湧進,崔文拖著受傷的腳一蹬,關上車門,反手用遙控器鎖上車門,朝江面逃了。
  展行被冰水一衝,登時神識模糊,酷寒令他不住痙攣喘息,導致憋不住氣,江水幾乎浸沒了整輛車,再沒有與唐楚交談的機會。
  冰寒刺骨,展行的唯一念頭就是要死了。
  唐楚猛拍車窗,扯動車門,被鎖住了。
  江水嘩啦啦地淹過頂,刺痛感如同千萬根針紮進展行的皮膚,他睜開雙眼,看到崔文不斷劃水,緩緩離去。
  崔文充滿憐憫地回頭看了一眼,展行隔著車窗與他對視,唐楚瘋狂地猛拍車窗,帶著懇求的神色。
  他的手腕被铐著,伸手指展行,搖了搖頭;又指自己,點了點頭,閉上雙眼。
  崔文似乎改變了主意,轉身再次潛下江底,猶豫片刻,按下遙控器。
  唐楚馬上打開車門,把展行推了出去,崔文想了一會,示意跟著他遊,他劃著水,冒上江面,在一塊岩石後上岸。
  展行哆嗦著攀上岩石,嘴唇青紫:“你……你一直在車上?”
  崔文:“我……”
  砰一聲槍響!
  崔文胸口噴出血花,濺了展行一臉。
  唐楚吼道:“小崔——!”
  崔文趴在岩石上,展行站在江邊,冷得不住打顫,看到高處緩緩走來數名打手,竟是一路跟到了江邊!
  唐楚下意識地把展行護在身後。
  那是一生中展行距離死亡最近的時刻,不知爲何,他竟沒有半分害怕,也未曾想起任何人,仿佛這只是一場荒誕的鬧劇,如夢境般在面前展開。
  一人持槍指著唐楚,扣動扳機。
  “砰!”又一聲槍響。
  唐楚沒有倒下,那名打手的腦袋爆成腦漿,灑向江面。
  “咔嚓。”
  “砰!”
  槍聲再起,又一名追過來的打手當場被一槍爆頭。
  展行馬上拖著唐楚閃到岩石後。
  咔嚓聲響,推膛,幾名打手跑向遠處公路旁的一輛轎車,槍聲再響——“砰!”
  四枚子彈,將逃跑的三人一槍爆頭,最後一人撲到駕駛室旁,將手中包裹扔進駕駛室,還來不及拉開車門,子彈准確地把他的頭顱,連著整個反光鏡爆成碎塊。
  藍眸于高處現出身形,紅發躍下江岸,涉水到岩石後,把展行拖了起來。
  “小賤——!”唐悠從一輛吉普車處跑來。
  展行松了口氣,站著猛喘。
  轎車轉了個彎開走,藍眸二話不說,再次推膛,砰地一槍擊中那車輪胎,長車在結冰公路上打滑,一聲巨響撞上岩石,繼而飛快加速,馳上公路!
  藍眸:“俄羅斯的車質量都這麽好?”
  紅發直起身,似乎推斷出了什麽。
  展行抱著崔文吼道:“他要死了!救救他!”
  唐悠跑到展行身邊站定,籲了口氣:“怎麽回事?”
  崔文口中鮮血滿溢,推開展行,揪著唐楚的衣領。
  展行:“他……本來把我們帶到江裏,又回來……把車門打開了。”
  唐悠:“我們一直在旁邊看著。”
  展行不住疾喘,唐悠道:“紅叔要下去把你們帶出來的,別怕。”
  展行:“我不是……沒有怕……”
  唐悠和展行擁抱,展行回暖了一些,他顫抖著說:“這不一樣,我確實想到你們會來幫忙……但崔文他……”
  藍眸收了槍,緩緩走來:“他就算不救你們,直接上岸,也會被殺的。那部車從剛開始就在這裏等著了。”
  紅發過來簡單地看了一眼崔文胸口的傷,那處開了個血洞,他搖了搖頭,說:“救不了。”
  唐楚握著崔文的手,崔文使出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道:“楚哥……我……對不起你。”
  唐悠:“他死了。”
  崔文睜著眼,唐楚把屍體的眼皮撫上,抱著他在江邊的寒風裏沈默。
  紅發說:“走吧,計劃失敗了,啓動備用計劃第二環,你們回去飯店休息,接下來的交給我們。”
  藍眸拎起耳機旁的通訊器:“第二組失敗,第一組情況怎麽樣?”
  林景峰的聲音傳來:“我問出了老頭子的下落,他就在離這裏二十五公裏遠的廟街。”
  “你們談談吧。”展行說,他疲憊地跋涉到吉普車旁,一頭鑽進車裏,翻出幹淨衣服來換。
  “有什麽煩惱?”藍眸說:“那家夥出賣了你們第二次,不是麽?”
  展行黯然道:“嗯,但他最後也救了我們,有幹衣服嗎,太冷了。”
  藍眸聳了聳肩:“小唐有一套衣服,你可以換上。”
  展行從車後座翻衣服,手忙腳亂地套上,唐悠拉開車門進來。
  藍眸坐上駕駛位:“小唐,我覺得你最好再確認一下,檢查人員,第一組展行、唐悠在我這裏,第二組紅、藍安全。”
  財迷的聲音從傳訊器內傳來:“收到,第二組已俘虜目標,准備強行突破,我和青前往廟街接應。”
  展行:“不去和你哥說句話?”
  唐悠把筆記本放在膝前打開,看了遠處一眼。
  紅發把崔文的屍體裝進一個大袋內,隨手一掄大劍,唐楚的手铐一分爲二,繼而轉身走向吉普車。
  唐楚駐拐緊跟著過來,紅發上車,唐楚問:“現在怎麽樣?”
  紅發說:“在這裏等,待會有人來接你。”
  唐悠自與兄長重逢後,一直沒有對他說過半句話,唐楚焦急地拍打車窗,唐悠只安靜注視著筆記本電腦。
  “……悠……話”
  展行側過去,搖下車窗,風聲淹沒了唐楚的聲音。
  “弟。”唐楚說。
  唐悠吼道:“太冷了!誰讓你開的窗!”
  唐悠推開展行,發狠地搖手柄,把車窗推上,唐楚猛地伸手,把手臂卡在車窗最上面。
  唐悠:“開車啊!不是要繼續的嗎?”
  藍眸笑了起來,唐悠說:“藍叔!”
  藍眸挂擋,踩油門,唐楚一只腳跛著,踉踉跄跄跟在車邊,藍眸的車開得並不快,刻意地把他拖著走,仿佛在給唐悠出氣。
  “弟,哥有話對你說。”唐楚大著舌頭道:“那位……兄弟,求您等等成不,成全我個心願,說完就走。”
  
  
  
  Chapter74
  
  展行看唐楚身上帶傷,七尺男兒又因崔文的死,受了好一番折磨,紅著雙眼的模樣十分可憐,心裏終究不忍心,說:“機器貓,他的腳被打瘸了哦。”
  藍眸停了車。
  唐悠依舊沒有吭聲,眼裏噙著淚水。
  唐楚隔著車窗,在風裏湊上前,認眞地說:“弟,哥對不起你,給你丟人了。”
  唐悠擦了把眼淚,唐楚又說:“剛才那位小兄弟……”
  展行撲哧道:“我叫展行。”
  唐悠:“你到底想說什麽?”
  唐楚:“哥眞以爲你死了,嚇了一跳,沒事就好。”
  唐悠:“走吧。”
  唐楚識趣地抽出手,說:“你當心啊。”
  吉普車緩緩發動,唐楚年近三十,一米八的男人站在呼嘯的寒風裏,目送唐悠等人離開江邊。
  展行問:“爲什麽把他放在這裏?”
  藍眸懶懶道:“有人會來接。”
  展行:“什麽人?會把他送回中國麽?”
  紅發和藍眸都沒有回答,片刻後唐悠說:“不會,其實……”
  展行:“什麽?”
  唐悠欲言又止,展行蹙眉道:“誰來接?”
  紅發說:“你的朋友,會帶他到國外躲著。”
  展行點了點頭:“萬一又碰上那夥人怎麽辦?”
  唐悠埋頭在筆記本上輸入程序,開始追蹤另外兩個光點:“所以現在要把他們全部解決。”
  展行湊過去:“你哥說話不太清楚,有點大舌頭,你沒發現麽?”
  唐悠停了動作,看著展行:“他怎麽了?”
  展行指了指自己嘴巴:“他聽到你死了,咬舌頭自殺……好像咬破了,好疼喔。”
  唐悠說:“活該。”
  展行:“他的左腳,我剛見到他的時候問了;他說,是被壞人打瘸了故意接錯,永遠也好不了拉。”
  這句話成爲壓垮機器貓的最後一根稻草,唐悠回過神,終于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吉普車停下,拐了個彎,緩緩繞回來。
  唐楚還在風裏站著,衣服結了層冰,凍得臉白嘴唇紫,仿佛隨時要倒在那片冰天雪地裏。
  展行打開車門,說:“上車。”
  唐悠像個小孩似地幹坐著大哭,淚水一瞬間湧了出來,唐楚手忙腳亂道:“你哭啥?怎麽了?他怎麽了?”
  唐悠伏在前座上哭得難過,展行朝側邊讓了讓,自覺接過他的筆記本。
  展行朝嘴裏塞爆米花,摘下唐悠的耳機塞上:“小師父,你聽到了麽?虎哥在哪?”
  唐悠沒心情再指揮,唐楚抱著親弟的肩膀小聲安慰他。
  林景峰與斌嫂揪著大胡子,推進北京飯店外的另一輛吉普車內,霍虎戴著個大耳機,在車裏邊聽音樂邊搖搖晃晃。
  林景峰:“聽到了,你們一切順利?”
  展行:“一點也不順利,沒見著你師父。”
  林景峰:“是麽,他向來最怕死,沒關系,我已經知道他的藏身之處了,我們在廟街匯合吧。”
  展行腦中靈光一閃,依稀捕捉到了什麽念頭,卻又十分模糊,說不眞切。
  “這幾個光點代表什麽?”
  綠帽子說:“是小唐安裝在古董裏的追蹤器。”
  展行:“但它不是去廟街啊。”
  藍眸一個急刹車,展行與藍眸同時想到了一個問題。
  展行:“那輛車,我看到了的,他把東西扔上車……”
  藍眸:“防彈性能出類拔萃,我也想到這個了。”
  展行馬上叫道:“老頭子就在那輛車上!”
  藍眸一個急轉彎,馳上另一條公路,將油門踩到底,緊追著先前轎車的離去方向直衝而去!
  林景峰按著耳機:“他離開多久了?”
  展行:“快十分鍾了!你們離得近,可以從最近的公路上下來堵他!”
  林景峰:“開向什麽方位?”
  展行看了一會筆記本顯示器,把它倒過來,豎著看:“是一條公路,盡頭是個很寬的大三角……”
  唐悠終于不哭了:“廟街北部三千米外的黑龍江入海口。”
  藍眸暗道該死,吉普車衝上公路,寒風卷著雪花飛來,整條路段結冰,藍眸駕車蹭一聲,車輪幾乎懸空貼著崎岖江邊道路飛過,猛地一頓。
  紅發眯起眼道:“你最好開慢點,有麻煩了。”
  藍眸:“超速了?”
  紅發:“你說呢?指針快彈出來了。”
  藍眸:“這裏沒有治安警察……”
  車體又是猛地一震,展行在車後座嚷嚷道:“開穩點!硬盤會顛到!”
  藍眸喝道:“把安全帶系上!”
  紅發道:“麻煩來了。”
  路的另一側有人揮旗,藍眸視而不見,吉普車嗡一聲掠過,揚起漫天冰屑,前方路的盡頭陡然拐彎,藍眸單手一甩反向盤。
  “啊啊啊——”展行擠著唐悠,唐悠擠著唐楚壓到車門邊。
  唐楚痛腳被擠,忍不住大叫,藍眸漂移完畢猛打方向盤,加到最高速。
  冰霜覆蓋,天色黯了下來,俄羅斯士兵開始封路,並大聲用對講機彼此通訊,紅發道:“衝過去!”
  吉普車撞飛兩個路障,風馳電掣地呼嘯而過。
  “你們到哪了?”展行大聲道。
  “我們在離公路交叉口的三公裏外,他到哪裏去了!”林景峰道:“隨時報告方位!”
  唐悠取過筆記本電腦,搶過耳塞,報出經緯度,林景峰對照GPS定位器:“我們追得上!”
  紅發大聲說:“追上後拖住他十分鍾!”
  藍眸:“噢……紅毛?”
  吉普車漸漸停了下來,遠處路中央已有俄羅斯士兵臨時架起機槍,藍眸放慢車速:“我懷疑目標早就計劃好的。”
  紅發道:“有可能,那家夥報警了?”
  藍眸道:“怎麽辦?”
  士兵們大聲喝罵著俄語,機槍架上,要再衝關顯是已不可能,吉普車緩緩停在路中間,紅發說:“我們下車,你們見機行事。”
  紅發與藍眸掏出軍人證,從前座下車,俄羅斯士兵用槍指著他們,大聲說了幾句話,二人把手放在車頂,馬上有人來接受盤查。
  唐楚坐在後座,有人敲車窗,他嘴唇動了動:“展行,你能碰到油門麽?”
  展行:“我試試。”旋即取過唐楚的拐杖。
  士兵開始斥罵,以槍托猛撞車窗,唐楚大著舌頭道:“你說啥?!聽不見!”他吐舌頭,又比劃自己嘴巴。
  紅發一瞬間轉身,與藍眸幾乎是同時行動,各出一拳,把車旁兩名士兵揍得直飛出去,同一秒內,展行以拐抵中油門,吉普車開始加速。
  唐楚喝道:“俯下!”繼而一攀駕駛座靠椅,躍到司機位上,猛打方向盤,撞正對車前窗的機槍。
  士兵們憤怒喝罵,機關槍嗒嗒開射,紅發與藍眸飛速抱頭跑開尋找掩體,藍眸躲在一快岩石後,拎起通訊器:“你們先走!”
  紅發亮出大劍護住二人,一排槍子擊在劍身上,衝力令他虎口巨震,藍眸回手一槍,看也不看將一名穿防彈衣的士兵射得朝後摔去。
  唐楚以拐卡著油門俯身閃避,手指從椅下摸著方向盤,吉普車再次提到最高速,展行與唐悠趴在座位下,車窗被沿路橫飛的機關槍掃得粉碎。
  車速越來越快,寒風凜冽,玻璃碎刮得手臂刺痛,機關槍聲漸遠,林景峰焦急的聲音傳來:“你們那裏怎麽回事?我聽到槍響!小賤!”
  “沒事!”展行緊張喘氣:“軍隊設了路障,現在通過了!”
  林景峰:“報目標方位!”
  唐悠:“你們馬上就要遭遇了!”
  螢幕上,兩條路呈人字型,在交叉口匯集,攜帶古董的轎車一路朝上,速度飛快;林景峰的位置正從右上角沿著江邊斜斜穿過公路。
  林景峰:“我已經看到了……虎哥,你們跳車。”
  霍虎戴著大耳機還在聽音樂,晃來晃去,林景峰開車門,一腳把他踹了出去。
  斌嫂:“保重,林三。”
  展行倏然聽到這句,一顆心提了起來。
  “你要做什麽?”展行聲音發著顫。
  斌嫂跳車,林景峰又把大胡子也踹了出去,關上車門,籲了口氣:“沒做什麽,玩一會碰碰車。”
  展行:“你瘋了嗎?!我們馬上就到了!看到那輛車了!”
  林景峰把車開到最高速,沿著筆直的江邊高地疾衝下來,藍翁的轎車出現在人字形分叉路的另一條道上,即將通過關卡。
  另一邊是無邊無際的大海——黑龍江入海口。
  白色江浪如千軍萬馬,咆哮著撲向大海,天地間江水猶若雷霆,陣陣怒吼,巨江倒灌,勢若奔龍。
  茫茫大地,灰黃而寸草不生的凍土最邊緣,一輛吉普車成爲大地上的小黑點,從高處衝下。
  轟隆一聲,吉普車撞正轎車,在結冰的路上將整輛黑色長車撞得車體在空中翻滾。
  天地間一片安靜,轎車橫飛出去。
  展行只聽見一聲巨響,通訊器內沙沙聲不斷。
  轎車在空中翻了七百二十度,砰然底盤落地,四輪瘋狂加速,在冰面上打滑。
  吉普車一頭栽下公路,側翻在路邊,林景峰額前滿是鮮血,解開安全帶,猛力蹬開殘破車門。
  轎車裏的人還活著,馬上提速,掉頭,衝向黑龍江入海口。
  唐楚吼道:“抓穩了!”
  另一輛吉普車在冰面上飛速衝至,攜著近兩千裏路面的加速,悍然一頭杵上轎車右尾,這一下徹底廢掉它的行動力,把轎車鏟得斜斜飛了起來。
  加速時那一撞,導致它以車前蓋爲支點,底朝天立起,翻了個身,車頂朝地砸了下去。
  爆響聲震耳欲聾,六面車窗似被從內至外的大力猛撼,嘩一聲玻璃碎噴了出來。
  世界安靜了。
  
  
  
  Chapter75
  
  四周一片寂靜,唯有黑龍江如同咆哮的巨龍,奔騰向海。
  一輛吉普車翻倒在路邊,另一輛停靠在路中央,展行和唐悠都昏了過去。
  林景峰站在路邊,藍翁艱難地從車中爬出來,顫巍巍地拄著一把金銅拐,狼狽不堪。
  “師父,你忘記拿東西了。”林景峰把包袱扔在地上。
  藍翁滿頭是血,銅拐于地上一頓,唏噓道:“三兒呐……爲師教過你什麽?窮寇勿追,都忘了?”
  林景峰淡淡道:“師父也教過我,下鬥時東西一定得搜幹淨: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徒兒時刻記得。”
  藍翁拄著拐,拐上系著個包袱,靜靜看著林景峰:“爲師收了三個徒兒,還是最欣賞你,老三,你知道爲什麽嗎?”
  林景峰沒有回答,他抿起的嘴角與藍翁把他從民勤帶離甘肅時如出一轍,少年人的意氣似乎從未改變。
  藍翁說:“玥兒雖心性自傲,終究是個女人;白二娶了媳婦……”說著自嘲地搖頭:“成了個軟骨頭,凡事都聽媳婦撺掇。那一點點英雄氣概,早就被溫柔鄉給拖沒了。”
  林景峰:“師父說得對,溫柔鄉就是英雄冢,一個個都洗手了。”
  藍翁拄拐站穩,絲毫沒有半分畏懼:“做咱們這行的,洗得白麽?洗得幹淨麽?進一次鬥,倒個幾萬錢,夠你坐一輩子的牢!老三呐,你手上染的血,這輩子別想洗得清。”
  林景峰看著藍翁,說:“師父教訓得是,這行損陰德,妄想洗清的,都沒好下場。”
  藍翁緩緩點頭,以拐一指滔滔江岸,那處的快艇正在起伏。
  “老三呐,跟師父走吧。”藍翁說:“從前的事,一筆勾銷,爲師這輩子膝下無兒……”
  林景峰說:“師父,你有兒子的,只不過死了。”
  藍翁眯起眼,林景峰說:“師姐懷了你的兒子,母子死在長白。”
  藍翁不住顫抖:“你殺了她?!”
  林景峰:“是你殺了她。”
  “你殺了二師哥,殺了師姐,她從九歲開始,心就死了。”林景峰冷冷道:“師父,小雙也是死在你手裏的,只有死人,對你來說最安全。”
  林景峰:“你不相信任何活著的人,想把他們都培養成死人,死人最聽話,不是麽?”
  藍翁緩緩喘氣,似是受到極大打擊,喃喃道:“難怪……難怪……”
  林景峰眉毛一揚:“難怪什麽?”
  藍翁極緩地搖頭,林景峰說:“難怪師姐打算幹完這一票也洗手,送您老出去,自己留在俄羅斯?斌嫂告訴我的,她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人,結果最後還是死了。”
  藍翁幽幽歎了口氣。
  林景峰繼續道:“我們從小跟著你,都是白紙……”
  藍翁怒而打斷道:“若不是爲師養育你們!仇玥就得被賣去當雞!白斌得凍死在大興安嶺!你呢!林三!”
  林景峰淡淡道:“養育之恩不是這樣清算的……師父,爲人父母,縱對兒女千般不好,萬種不是,也從未把小孩當作賺錢工具。”
  “我還記得……”
  藍翁手中銅拐朝地上重重一頓,扯著幹涸嘶啞的聲音呵斥道:“不是這麽算?!若不是爲師,誰教你們賺錢!誰教你們學藝……”
  藍翁揮起手中銅拐,激動至極,漫無目的指向遠處大江,又朝向林景峰,嘶聲吼道:“你們一個個翅膀硬了,該成家了,便忘了誰教你保命!誰教你……”
  林景峰手掌一翻,亮出沙漠之鷹,砰一聲槍響。
  緊接著藍翁中銅拐“砰”地朝天放槍,冒出一縷青煙,他瞪著發黃的雙眼,胸口被擊出噴射的血箭,朝後一仰,拖了道弧線摔在地上。
  “誰教我拔槍。”林景峰說:“師父,剛有那麽一瞬間,我有點想放你走的。”
  藍翁胸口開了個血洞,已經聽不見了,他蒼老的身體在冰雪中痙攣,血液漫了一大攤。
  林景峰低聲道:“永遠在敵人用任何東西指向我的時候,先扣下扳機。師姐、白師哥、小雙,三條命,一顆子彈解決既往恩怨,師父,走好。”
  斌嫂從高處緩緩走下,看得心驚膽顫。
  “他的銅拐是劉老的。”斌嫂說:“我忘了提醒你這事,裏面藏著把火槍。”
  林景峰收槍,走近吉普車:“我知道,一直提防著他玩陰的。唐楚,你還活著嗎?”
  林景峰拉開車門,認眞檢查展行的情況——他還在昏迷中。
  林景峰抱起展行,在他唇上親了親,低聲說:“寶貝……等我回來,我會盡快。”
  斌嫂給了唐楚一巴掌,唐楚呻吟一聲醒了過來。
  林景峰:“你能動麽,唐楚。”
  唐楚勉力點頭,取過彎曲的拐,駐在地上,下車。
  林景峰看了一眼表:“我們馬上離開這裏。”
  唐楚愕然道:“去哪?”
  林景峰沒有再說,戴上墨鏡,走向黑龍江盡頭的小碼頭,上了快艇。
  快艇開走後,斌嫂緩慢搖晃展行:
  “小賤,醒醒!”她抓了一把冰雪放在展行脖側:“起來。”
  展行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斌嫂掏出一件東西,放在展行手裏:“這是老三留給你的,他讓你先回家等他,過段時間,一定會回來。”
  展行意識朦胧,先前撞車時那猛的衝力令他仍迷糊著,斌嫂極其小聲:“卡裏面有三百萬,是用你名字開的戶頭,給你念書,生活用的。他身上的案子太多了,怕現在回去會被抓走,連累著你也蹲監牢。”
  “老頭子把運出境的文物都藏在一個地方,他要去烏克蘭,端掉老頭子的窩點,再把這些東西帶回國。他讓你先等著,我這次回去,會幫他贊助民勤,讓全村遷到一個新地方,趁遷徙的時候,先把戶口檔案偷出來,警方查的時候沒他的出生記錄……再躲過幾年就安全了,如果可以的話,他會提前入境來陪你,但身份不能曝光,你知道麽?小賤?”
  斌嫂又問:“聽清楚了?”
  展行模模糊糊地點了頭,遠處有車輛聲響起,斌嫂忙轉身離開事發處。
  “展行——!”
  霍虎腦袋上磕了個大包,此刻也沿路找來。
  展行虛弱地喊道:“虎哥!小師父呢?”
  霍虎發現了撞得整個凹下去的,慘不忍睹的吉普車頭,慌忙跑過來,大聲道:“你沒事吧!展行!”
  展行:“發生什麽了……”
  霍虎跑過吉普車,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
  藍翁的屍體再次抽了抽。
  霍虎:“???”
  藍翁的手指動了動。
  霍虎走過去,歪著頭打量“屍體”片刻,手指揭開老頭的胸口。
  鐵片衣服?铠甲?這是什麽?
  霍虎莫名其妙看了一會,躬□去,扳著老頭的腦袋,輕輕一旋。
  “咔”藍翁的頸骨傳出輕微的斷裂聲響,整個腦袋被扭得翻轉過去,全身軟軟垂下,徹底死了。
  “景峰……”展行小聲地喊道。
  霍虎忙棄藍翁于不顧,轉身上車。
  這一趟追捕行動徹底驚動了俄羅斯,海參崴駐軍處派出特種部隊,前往伯力與哈巴羅夫斯克進行調停。
  紅發四人與展行、唐悠、霍虎駐留邊境,接受了俄羅斯軍方的盤查,最終由中方出面,以未曾在俄羅斯境內産生武裝衝突爲由,引渡數人。
  賭場內的火力衝突歸咎于林景峰,而藍翁與其手下仍是中國籍,只持旅遊簽證過境,在廟街處被中國特警擊斃,不構成嚴重國際火力案件。
  紅發作爲隊長,回到北京後獨自去應付所有調查,唐悠則被送回華南之劍特別行動組基地。
  霍虎與展行被放在□外,藍眸並起食中二指,朝他們潇灑一揮:“後會有期!”
  展行:“我的小師父呢?”
  藍眸聳了聳肩,把車開走了。
  霍虎試探著說:“他給你留了一封信,不是麽?”
  展行轉身,背著包,在夕陽下走出□。
  霍虎沒敢搭腔,展行低頭踢著空瓶子,當啷啷地把它踢過花廊,踢進地下鐵,踢上車,再踢下站,踢回家門口。
  一片灰蒙蒙的陰暗,黃昏。
  “喵——”門內怯怯的小貓叫聲。
  “我回來了。”展行說:“小師父,你在家裏嗎?”
  他拿著鑰匙,手控制不住地直發抖,霍虎接過,塞進鑰匙孔。
  阿咪高興地過來蹭霍虎褲腳,霍虎忙道:“乖,別鬧。”他搭著展行的肩膀,順手開了燈。
  小貓窩到床邊,縮進林景峰外套裏,露出半個腦袋打量四周。
  霍虎:“現在……做什麽?”
  展行:“該做什麽做什麽。”
  霍虎:“你看看信吧。”
  展行:“不看。”
  霍虎:“寶貝……”
  展行:“誰是你寶貝呢!”
  霍虎:“信上這麽說的,呃。”
  展行朝被窩縮了進去,阿咪看了一會,爬上床也鑽了進去。
  霍虎打開信,念道:“寶貝,原諒我,我必須得走了。”
  展行爬出被窩,怎麽聽怎麽別扭,拿過信:“我自己看吧。”
  寶貝:
  原諒我,我必須得走了。
  我們從去年十月二十一日認識,到今年的二月二十六日,一共是四個月零五天,這四個月的時間,感覺比我一生中的二十二年還要長得多。
  我聽斌嫂說過,有的人愛起來太離譜,半年戀愛就談婚論嫁,叫‘閃婚’,當時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眞要走到那一步,沒有十年八載的彼此了解,怎麽可能?但是,當它發生在我身上時,我一點也不覺得四個月太短,只恨我們沒有在小時候,在我拿著斷掉的玉音钿,你在潘家園裏打滾的那一天,彼此認識。
  幸好緣分沒有抛棄我,十年後,你從大洋彼岸回來了,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
  我相信世界上再沒有什麽能分開我們,我很快會回到你身邊,這輩子我們好好地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但在那之前,我得把所有的事情解決完,這是你幫不了我的,我必須獨自了結的一段恩怨。
  我想讓你過得舒心,不再提心吊膽,我不想在許多年的某一天,晚上抱著你睡覺的時候,有警察找上門來,當著你的面把我帶走。
  更不想當我們的兒子(如果有的話),問我是怎麽賺錢給他買玩具的時候,會有那一瞬間的遲疑。
  所以我必須得走了,老頭子把許多文物帶出境,我得想辦法把它們再帶回來,雖然我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但希望老天爺看在我的努力上,能多讓我和你相守幾年。
  事情辦完後,我很快就會回來,這一次哪裏也不去了,讓我陪你一輩子,下一次,除了死亡,沒有什麽能再把我們分開。
  我愛你。
  老公:林景峰
  展行沒有再說什麽,他在家裏睡了一晚上,翌日提著擴音器去打工了。
  三月份,展行向人文大學遞交了入學申請,並通過考試。
  他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兩居室的小單位,自己住一間,讓霍虎住另外一間。
  “說好了的,有我一口飯吃,就餓不著你,虎哥。”展行如是說。
  于是霍虎在北京眞正定居下來,每天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沙發上也窩著另一只貓,等展行放學回家。
  一年後,烏克蘭某名華裔富商歸國,帶回轟動海內外的近百件中國古代藏品。
  據專家估價,這些藏品從未在中國古玩市場上露面,價值接近四十億。那位烏克蘭人將所有藏品捐贈給中央文物中心,條件是換取一個中國國籍。
  神秘男子的新聞占據了各大報紙的頭條,人們紛紛猜測此人是如何得到這麽多古玩珍寶的,同時,也有不少機構盯緊了他。
  某天晚上,展行收到斌嫂的一條短信:
  【林三和唐楚已經回國了,唐悠的消息已經傳達給他們,暫時都不能露面。國家追查表上的印是四年,四年後才會收入沈底檔案。我在英國過得很好,勿念,祝你學業進步,短信不用回。】
  
  
  《第五卷 鬼童子 完》
  
  
  
  展行總覺得林景峰在他的身邊,他每次過馬路買早餐時,拿著豆漿轉頭,常有種熟悉的感覺。
  坐在教室裏上自習時,窗外的樹上仿佛有人看著他。
  甚至去超市買東西的時候,霍虎推著車,展行朝車裏隨便扔東西,一擡頭,貨架背後空空蕩蕩,沒有人。
  圖書館的書架後,黃昏的光線裹著粉塵,展行翻開一本《彌賽亞》,用蹩腳的甘肅話把它翻譯出來。
  他笑著把書放回去,擡頭看了一會,抽出書架頂層的《普希金詩集》。兩旁是鋪著厚厚灰塵的《失樂園》以及《神曲》,只有普希金詩集是幹淨而纖塵不染的。
  展行翻開一抖,嘩一聲飛了滿地玫瑰花瓣。
  他靜靜地站著,片刻後笑道:“小師父,過來。”
  沒有人回應,圖書館內下班,管理員開始清點書。
  展行抱著書蓋章,離開圖書館,回家翻開詩集,霍虎抱著一大桶爆米花看歌劇《貓》。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展行念道:“不要悲傷,不要心急。”
  “憂郁的日子需要沈靜,相信吧,快樂總會來臨,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過去……”
  霍虎:“住在布達拉宮,我是雪域的王。”
  展行:“流浪在拉薩街頭,你是最浪的情郎!你就會這句!”說著把詩集朝著霍虎後腦勺一抽,爆米花灑了滿身。
  “桌上的電影票哪來的?”展行好奇道。
  霍虎:“有人送來……我買的。”
  展行:“你有錢?”
  霍虎:“當然,我會數錢了!”
  展行:“門口信箱裏怎麽有KFC優惠券?”
  霍虎:“有人……阿咪去領的。”
  展行:“不對吧。你知道哪有KFC?”
  霍虎:“電視上教的麽,更多選擇更多歡笑,就在KFC~他叫你記得開發票。”
  展行:“誰叫我開發票?!”
  霍虎:“……”
  展行:“……”
  霍虎:“你二舅讓你記得開發票!剛才打電話來了!”
  展行看著霍虎,半信半疑地點頭,當夜,他看了會電影,忍不住老回頭看,最後排坐著個人,但展行沒有起身。
  春去夏至,秋去冬來。
  聖誕節,展行在抽屜裏找到一條包裝紙包得漂漂亮亮的禮物袋,裏面是一條圍巾,還有兩枚盜八的紀念Q版大頭徽章。
  除夕夜,霍虎與小白貓去參加貓們的聚會,展行雙手插在口袋裏,走在北京的街道上。
  手機響,孫亮的來電。
  孫亮:“餵,小賤,來過新年啊,二舅帶你去泡吧!”
  展行拿著電話,無聊地說:“不拉,我和景峰一起呢!”
  孫亮:“不是說他下個月才回來麽?”
  展行:“他提前回來拉,陪我過新年呢!”
  孫亮:“哦,沒事做一起來二舅這兒啊。”
  展行嗯了聲:“新年快樂!”挂了電話。
  “餵,陸少容嗎。”展行撥通電話說。
  展行走過商業街,一只站在店前的卡通大笨狗撓了撓頭,用爪子拍他。
  展行看著大笨狗的腦袋,它交給他一個氣球。
  展行拿著氣球,站在大狗面前,拍了拍他的頭,對電話說道:“對呀,春假回家看你們吧,北京不太冷,別吼別吼,陸遙呢?”
  “又去滑雪,讓她注意安全啊,不不,我不亂跑,景峰還沒回家,我再等等他吧,希望明年能和他一起去吧。老爸們,我愛你們,新年快樂。”
  展行:“謝謝。”
  大笨狗點了點頭,清澈的眼睛裏,笑意一閃而過。
  夏季,學校的實習隊前往甘肅民勤。
  “同學們可以看到。”一名教授道:“從這裏轉車,能前往西北……”
  展行拿著揚聲器大聲道:“大家注意拉!”
  全班同學都被展行嚇了一跳。
  展行笑吟吟道:“歡迎大家參加我們的民勤一日遊,初一,十五,這裏會放露天電影;在本地轉車,是沒有公共汽車的,要坐拖拉機或者驢車,前往巴丹吉林和騰格爾沙漠的交界處,那裏有一段漢代的長城……”
  展行帶著班上同學邊走邊說。
  有人私下議論:“那得瑟的。”
  展行笑道:“因爲我來過,不騙你們。”
  一名女生問:“你到這地方來做什麽?”
  展行聳肩:“來逛,玩,好男兒志在四方,不是麽?我記得長城前有個村子,很窮的。”
  地陪插口道:“對,前年林家村還在,現在已經集體遷走了,你是什麽時候來的?”
  展行:“遷走?遷去哪裏了?”
  地陪說:“有一位女士帶著朋友的資助前來投資,全村暫時遷到武威市涼州區。國家把這裏列爲一個新的保護區。”
  展行:“他們願意麽?住這裏的人,戶口還在?”
  地陪笑了笑:“當時的人口資料整理,據說是有不少人成了黑戶,只能重新去登記了。”
  展行點了點頭。
  地陪帶他們考察了當地風沙情況,一排白楊已經栽下去了,沙漠化仍十分嚴重。展行又提出看看遷徙後的村子,地陪便與展行乘車前去涼州區。
  展行在一個小村落前轉了一圈,說:“建得挺不錯,花了不少錢吧。”
  地陪說:“政府投資,那位女士也贊助了些,幾百萬吧。”
  展行站在一間平房外,平房剛修好,白灰水刷完沒多久,牆壁上張牙舞爪,畫著倆只手拉手的小人。
  展行好奇進去,門內的大黃狗朝他狂吠,忙抱頭鼠竄。
  “你這混蛋!”展行拿著擴音器朝大黃狗吼道:“認不出來了麽?前年才來過!”
  黃狗猢了一聲,意思是誰認識你。
  展行只得悻悻走了。
  盛夏,每一次體育課後,展行汗流浃背地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總能發現一瓶冰涼的蒸餾水。
  展行從來不問是誰的,也不問爲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每次都是擰開瓶蓋就喝。
  曆史系總是女生比男生多,展行到哪兒都是個搶手貨。
  有女生與班花結伴過來,遞給他一瓶鮮橙多,展行一身籃球褲,背心,隨手接過,痞兮兮地笑道:“謝謝。”
  班花忿道:“讓你幫擰開,謝什麽呢,厚臉皮。”
  展行搖頭晃腦像個無賴,把鮮橙多擰開。
  女孩溫柔地笑道:“謝謝。”
  展行隨手又擰了回去,把蓋子擰得更緊了。
  班花:“……”
  展行:“木哈哈哈——”
  冬天,每天早上,不管第一節是什麽課——中國曆史抑或西方哲學,展行總是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位置,課桌抽屜裏總有一杯熱咖啡,兩塊薯餅。
  某天他終于忍無可忍,六點到校,扒在後門的窗口上朝裏張望,看了快一個小時,沒人進來。
  當天的早餐也沒了。
  小氣鬼,展行時刻腹誹著。
  香山紅葉紛飛,頤和園夏蔭如水,蟬鳴花香,裹著那些平淡的歲月,一年又一年過去,過去的回憶變得難以言喻的遙遠。
  想起曾經的膠州灣,拉薩的八角巷,柳州的靜夜,黔東南的青山,長白的風雪,一切恍若隔世。
  若不是有一張張,貼在牆上的照片,展行幾乎以爲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①:荒草齊腰,照片上唯有林景峰的半個腦袋,前面是藍天,白雲,秋天曠野——寶雞逃亡時,展行還不忘拍照。
  ②:膠州灣的大海邊,麗麗建偉,張帥林景峰,一副蔫茄子的表情,嘴巴撅著。
  ③:布達拉宮,大昭寺前,林景峰趴在地上喘氣。
  ④:柳州,鏡頭由下至上,林景峰帥臉面無表情,露出個腦袋在坑外,嘴裏叼著塊牛肉幹。
  ⑤:凱裏,路人幫拍的照片——張帥、唐悠、霍虎、展行、林景峰勾肩搭背站成一排,背後是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經過……等等,遠處比著個“耶”的面癱是張輝?他居然在凱裏,怎麽不過來告別?
  ⑥:長白山巅的樹上,兩個字“回去”,樹幹後揚起一抹風衣的衣角,與黑夜同成一體。
  那時候居然也沒發現——展行心裏唏噓。
  ⑦:撫遠的教堂前陽光燦爛,林景峰捧著本詩集,唇型煞有介事地撅著,似乎念到哪個誇張的助動詞。
  “注意了!”監考老師咳了聲:“還有二十分鍾交卷。”
  展行從回憶裏清醒過來,馬上抓耳撓腮,痛苦得要死。
  啊啊尼瑪!語法啊!紐約長大的小孩六級考不過有木有!有木有!!答辯都過了啊!四十度大夏天要苦逼地考六級有木有!!
  展行頭發亂糟糟,趁監考老師轉過身,伸長了脖子朝旁邊桌子張望,一只紙飛機從窗外飛進來,戳在他腦袋上。
  展行大喜,拆開紙飛機,裏面是張英文補習班傳單。
  展行憤怒地把傳單揉成一團,炸毛大張著嘴,把傳單扔了出去。
  “時間到,收卷。”
  展行鬼鬼祟祟,在教學樓前摘了朵純潔的小雛菊,開始拔花瓣。
  及格、不及格、及格、不及格、及格……他背著包,邊扯花瓣邊走出校園。
  “展行!”輔導員喊住他:“今年夏天的考察名單上有你,下周三回校集合。”
  展行點了點頭,問:“這次去哪裏?”
  輔導員說:“西安,骊山,有人贊助了一筆經費,點名讓你參加考古。”
  展行:“我又不……”
  輔導員笑道:“據說是博物院推薦你的,那位贊助人也會參與考古行動。”
  展行:“哇,很有錢嗎,但是我可能畢業以後不……不會去當講解員了。”
  輔導員說:“好好想想吧,你有前途。”
  展行扯了最後一篇花瓣,誠懇地說:“一定考慮,我把菊花獻給你,獻菊一次,永生一世。”
  他把光禿禿的菊花柄遞給哭笑不得的輔導員,轉身走出校門。
  夏季熾烈的陽光無邊無際的灑了下來,午後鋪滿整個天空的碧藍,與烈日的光照灼得展行幾乎睜不開雙眼。
  校門口處,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倚在門外,隨手旋著轉經筒。
  那男人上身穿著件薄薄的絲質黑T恤,現出性感的瘦削肌肉輪廓,膚色略顯古銅,一條黑牛仔褲,軍靴,左手戴著露指手套,墨鏡後的雙眼仿佛看著柏油馬路中央出神。
  男人懶懶地抻著手指頭,展行停下腳步,呆呆站在他的面前。
  “嗨……朋友,上哪去?”他把□的手掌放在展行的脖頸上,動情的聲音帶著磁性,四年未見,變得更暧昧,更性感,也更成熟。
  林景峰在許多學生的注視下,專注地吻了上去。
  唇分,林景峰低低的聲音似在懇求,又似在請求愛人的原諒:“咱們做個伴好麽?”
  他把轉經筒交給展行。
  “是什麽?”展行眯起眼,笑道。
  林景峰:“昨天下午答應給你的保證書。”
  展行就著大太陽,拆開轉經筒,取出紙條,一本正經地抖開。
  保證書:
  茲保證,此生不再離開展小賤,直到永遠,不管永遠有多遠。
  保證人:(老公)林小峰
  
  
  《正文完》
  
  
  
  片段一:
  
  展行:“How are you。”
  林景峰:“怎麽是你。”
  展行:“How are you,too!”
  林景峰:“???”
  展行:“不許看卡片哦。”
  林景峰:“哦!怎麽又是你!”
  展行:“……”
  林景峰偷看展行臉色:“不對嗎?”
  展行:“How old are you”
  林景峰:“怎麽老是你。”
  展行:“這樣不行!坑爹呐!去旅遊一次你起碼得過個入門吧!不然怎麽跟人殺價?!”
  林景峰:“虎哥英語學得比我快,讓他殺嘛。”
  展行掀桌咆哮:“他英語學得快沒錯,但他不懂算數啊!上回坐個公共汽車把整張信用卡都給扔投幣箱裏了,這事兒我還沒找他麻煩呢!”
  
  
  
  片段二:
  
  北京,潘家園,新開“林氏夫夫古董店”。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展行左手拿著個擴音器,賣力地喊道:“小店新來乍到,在貴地開張!靠的自然都是道上兄弟夥捧場!”
  古董店上挂著個黑匾,四個金色大字,歪瓜裂棗——“峥嵘歲月”。(題字:孫亮)
  兩邊擺滿花藍,全是慶賀開張的,滿滿塞到對面店前。
  一地鞭炮毯子,硝煙彌漫,紅發等人在給城管散煙。
  “今天峥嵘歲月,在潘家園開張,感謝各位恩客……各位新老主顧賣面子。”展行說:“咱們店裏也不是全賣實貨,對吧,偶爾也賣點仿,賣點古物,賣點紀念品!今天趁著剛開張,來給大家樂一回兒,當作耍耍猴兒,博個高興,以後生意紅紅火火,看完表演,各位朋友請入內奉茶——呔!表演開始!”
  張帥、張輝倆兄弟一襲短褂走到店門前,伸手解了上衣,現出滿肩糾結肌肉,紮了個馬步穩穩一站。
  展行撈了個地上花瓶:“這玩意是啥朝代的啊,大家猜猜?哪位英雄慧眼識珠,花瓶送給他!”
  有人起哄道:“宋朝的!”
  展行:“宋朝的!有位兄弟說了,很可惜沒猜對呐!這是今仿,用化學藥品去了賊光,再在地下埋個十天半個月,這玩意當眞貨,能賣嗎?”
  圍觀衆哄笑,展行自問自答:“當然是不能賣的拉,砸了爽快!啊哒——”
  展行掄起花瓶朝張帥腦袋上一砸,張帥沈聲,運功,爆喝!
  嘩啦一聲,頭沒事,花瓶爆了。
  圍觀衆大聲鼓掌喝彩。張帥抱拳團團作了個揖,張輝喝道:“輪到小爺了!”
  展行:“不急——大家看,這唐三彩是眞品嗎赝品呐,哪位兄弟猜到了,送給他?”
  有人起哄道:“赝品,一定是赝品!”
  展行:“這位兄弟說是赝品,大家覺得對嗎?”
  馬上便有老外好事的,喊道:“砸!砸!”
  展行:“又猜錯拉,這個是眞品,眞豬都沒這麽眞喔,只賣二十五萬,大家有興趣待會可以來店裏看看!哈!今天開業八折,只賣二十萬!”
  張輝紮了半天馬步,說:“你倒是快點砸,別害哥窮緊張半天。”
  展行:“馬上就來,別急嘛。”
  展行把唐三彩交給霍虎,霍虎接了拿走,放在店裏,展行又撈起一個聽風瓶,問:“這個宋代的聽風瓶呢……”
  馬上有人喊道:“眞品!聽風瓶是眞品了!”
  展行:“錯拉,是赝品喔,啊哒——”說完掄起聽風瓶朝張輝頭上一拍。
  張輝正回頭看,冷不防被砸了個趔趄,聽風瓶碎了一地,差點吐血,額頭起了個大包。
  展行:“……”
  張輝:“怎不先說聲?!”
  展行:“我喊了啊哒的啊,我看看沒事吧……沒事沒事!叔叔們有練過,家裏的小朋友不要學喔!”
  張輝摸著腦袋進去了。
  接下來,店裏服務員搬出一塊玉板,展行說:“這塊板子嘛,也不逗大家玩拉,這是赝品,大理石制的,當然,店裏的屏風都是好石料。第二位爲我們表演的,是峥嵘歲月的掌櫃,林景峰老板!大家歡迎!”
  林景峰赤著半身,穿條黑絲綢武褲,負手于背,一身肌肉精瘦,圍觀人等紛紛呱噪,林景峰作了個團揖,朝空地上一躺。
  服務員把石板壓在林景峰身上,展行接過霍虎遞來的大榔頭。
  孫亮:“……”
  展揚:“……”
  陸少容:“……”
  展行扛著那巨錘,一個站不穩險些倒了,勉力舉著試試,說:“老板這可是賣命的眞功夫啊!猜猜這一錘子下去,他會變成啥?”
  圍觀者瘋狂了,大喊道:“砸!砸!”
  展行揮了揮錘子,衆人紛紛躲避,繼而反手一掄,林景峰爆喝道“嗨——!”
  展行力度恰好,錘子一觸石板,林景峰便雙手猛地一退,腰力彈起,啪一聲石板碎成兩半,外人只覺眼前一花,石板便破開,于是紛紛叫好。
  展行:“謝謝!”
  展行一個拿不穩,錘子在林景峰胯間蹭了一下,林景峰立馬噗一聲噴了出來。
  “小師父沒事吧!別嚇我啊!唧唧可不能有事啊!”展行嚇得扔了錘子。
  回頭只聽霍虎一聲慘叫,抱著被錘子砸到的腳到處蹦,現場亂成一團。
  展行:“演員受傷了啊!擦!還有節目不演了,先這樣了啊,大家來投壺!每人一根,扔中了的送一份紀念品!表達點心意!”
  顧客們紛紛捋了袖子上前排隊玩投壺,展行護著林景峰進去,陸少容等人兼顧維持秩序了。
  展行進去“檢查”了快一個小時,兩腳發軟地出來了。
  林景峰換上全身黑唐裝,潇灑至極地一抖袍襟,展行則是青袍子,穿了套書生褂,站在一旁,笑嘻嘻地朝顧客拱手,時而朝林景峰使個眼色,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
  林景峰臉上微紅,眯起眼,裝作沒看到。
  
  
  
  片段三:
  
  潘家園,峥嵘歲月後院。
  “沒賺幾個錢嘛。”展行在內廳打算盤。
  林景峰在家裏都穿唐裝,十分臭美,當然,唐裝下還是穿著靴子,但那不重要,沒人會來注意袍襟下的不是?
  林景峰:“還不是你,開幾天店要東跑西跑的,一會要回紐約,一會要去錫林格勒,要麽就去西雙版納,這店一年裏開不到半年。能賺多少?夠吃飯旅費就不錯了。把夥計都開了吧,請不起這麽多人。”
  展行湊過來,騎在林景峰大腿上蹭:“林公子,請不起人,還怎麽出去玩?”
  林景峰:“讓虎哥看店麽,反正也是閑著。展小相公,你要做什麽?手別亂摸。”
  展行:“虎哥能幹嘛……啊?認個數都認不全,除了守店,一做生意別說古董,估摸著連自個都搭進去了。”
  林景峰側頭張望,朝後院裏看,嘴唇趁機在展行臉上蹭來蹭去揩油。
  展行:“親什麽?”
  林景峰:“看虎哥?虎哥去哪了?”
  展行:“你都硬了,看虎哥會硬嗎?”
  霍虎吃飽了,躺在回廊下的椅子上曬太陽,一群流浪貓在院子裏撲蝴蝶。
  自從霍虎搬到古董店裏住以後,流浪貓就越收越多,現在霍虎麾下有一大堆貓了,五顔六色,雜毛花斑,潘家園附近吃不飽飯的流浪貓都跑到峥嵘歲月來蹭吃的,越蹭越不願意走。
  “虎哥!”展行喊道:“你這麽懶,不能起來動動麽?”
  霍虎“哦”。
  展行:“跑一會吧,你都有小肚子了。”
  霍虎伸手摸了摸小腹:“哪有,哥身材一直很好……”聲音戛然而止。
  展行:“都凸成那樣了,還身材好,該不會是懷上了吧。”
  霍虎憤怒地掀開上衣,猛地憋氣:“沒有!你看,還是有腹肌的!六塊!”
  展行:“……”
  林景峰:“剩四塊了,虎哥,你看,我這才叫六塊。”
  霍虎:“……”
  霍虎:“不可能!我輕功還很好!”
  霍虎起身,朝著後院牆壁跑過去,輕身一縱,啪一聲勉勉強強扒在牆上,繼而兩手使出吃白的力氣攀爬,兩只腳在牆上亂蹬,艱難地爬了上去。
  霍虎:“呼哧,呼哧……”
  林景峰一個疾衝,連著三步踩上牆壁,單手一攀,潇灑上房。
  展行“喲呵”一聲喊,單手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跟鬥,一腳勾上院牆,穩穩當當翻了上去。
  霍虎:“呼……呼……這不可能!”
  三天後。
  唐悠:“你們要的東西做好了。”
  林景峰在櫃台擦個香爐,頭也不擡:“你哥呢?找他來幫看幾天店成不?小賤又想出去玩了。”
  唐悠:“我哥去西雙版納了。”
  林景峰:“這回改販毒了嗎?”
  唐悠怒吼道:“他承包了個橡膠園!別瞎說!這破話都跟誰學的!”
  林景峰笑了起來,唐悠隨手把一個圈扔在地上,說:“新産品。小賤呢?!”
  林景峰:“小賤去博物院了,明天讓他帶你去香山,你哥倆玩。”
  唐悠說:“行,我就三天假。”
  霍虎:“這什麽?小唐來了?這是呼啦圈?”
  唐悠:“你居然還知道呼啦圈?當然不是呼啦圈,這是……超級呼啦圈。”
  霍虎:“???”
  唐悠:“這是你的減肥用産品,不要小看這麽個普通的圈,收起來可以當呼啦圈用,把圓環一圈接一圈展開,可以成爲一個桑拿球,裝一點點水放在陽光下,露出個腦袋就能蒸桑拿。這裏拉開,是減少大腿贅肉的電動器,接上支架還能當球形跑步機,喏,這裏一分爲二,裝滿水後重量有五噸,練舉重正好,當你躺在床上的時候,可以把這個圈拆開,接成無數個小圈,在你身上持續震動按摩;圈的一頭套在樹上或者柱子上,開啓震動模式,還可以當腰部減肥帶用,哦對了,半球形能當太陽能反光竈,也方便你們在後院燒烤吃。當然,這個只是附帶的一點小功能,和減肥無關。”
  霍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林景峰說:“燒烤不錯,叫小賤買點蜜汁雞翅和魚回來?”
  唐悠:“行啊,我也沒怎麽吃。有酒麽,中午吃點燒烤不錯。”
  唐悠的所有産品都有一個共同缺點——缺少說明書。
  當天四人吃得興高采烈,燒烤十分美味,吃得阿咪差點撐死。
  翌日唐悠和展行去香山玩,林景峰去聽一個文物鑒定講座,霍虎翻來覆去地研究那超級呼啦圈,阿咪表示還想吃燒烤,霍虎別的功能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只有怎麽燒烤記得了。
  于是霍虎連著吃了一周燒烤,越來越胖了。
  
  
  《片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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