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勵志人生(下) BY 暗夜流光(腹黑溫柔攻 病嬌養子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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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九零年代

  臨湖縣位於吳省西北隅,轄三十一個鄉鎮、總面積一千八百平方公里,總人口達一百六十萬,其中貧困人口就高達一百五十多萬,是競州市人口最多的一個縣,也是最窮的縣,沒有之一。
  即使改革的春風早已經吹過大地,這裡的經濟仍遠遠落後於競州市的其他縣,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經濟底子薄、人口眾多之外,本地官員普遍老齡化,作風保守,集體排外才是關鍵。
  一九九零年初夏,臨湖縣又有一位新任的縣委書記即將走馬上任,他年紀輕輕,不超過三十歲,卻在官場內外都有著很大的名氣,陞遷速度如坐火箭。
  這位唐書記八六年還在吳省允州市玉穹縣下面的一個鎮做代鎮長,短短一年間去掉了頭上的「代」字,還成為當地的黨委書記,八七年就調任到西南貴省省會城市附近的一個縣做了常務副縣長,三年間陸續升為縣長、縣委書記,把那個距離省會城市二十多公里的小縣發展成了縣級市,在經濟改革方面闖勁十足、屢創奇蹟,身後又有貴省省委書記鄒亦新一路保駕護航,政務上幾乎沒有人能給他任何阻力。
  管轄區內經濟騰飛的奇蹟,讓他成為一顆耀眼的政治新星。官場裡關於他的傳言很多,有人說他出身高門,又靠著鄒亦新的關係才升得這麼快,其實個人能力很一般,誰叫他有個漂亮聰明的兒子在省城上小學,幾乎長期住在鄒亦新家裡,省委書記兩口子私下還收了這個孩子做乾兒子。
  也有人說那個兒子其實不是他親生的,是他從京裡另一家大戶搶來的,就跟做人質似的留在身邊養著,平常對那孩子也不好,鄒書記兩口子是看不過去才對那孩子給予關懷,誰叫那孩子的親爹跟鄒書記關係深厚呢,估計是專門委託了幫忙多照顧著。這高門大戶的事情太複雜,誰也說不清楚,只可憐了那個啥都不知道的孩子。
  甚至有人說,這個唐書記簡直是個天煞孤星,走到哪壞到哪,少年時就剋死親爹、前些年剋死老婆,四年前一去雲溝鎮就搞掉了當地的副鎮長,書記也次年就退了休,連帶上面那個縣的縣委書記都丟官坐牢了,這殺傷力不是一般的大。三年前人還沒到貴省,鄒亦新就讓當地縣委書記把縣委班子整得翻了兜,只為給他掃清障礙,那位縣委書記得罪了太多人,自己也心力交瘁,等他一到任就住院病休了。這一次他調回吳省去臨湖縣做一把手,真不知是去搞經濟還是專門去下刀的。
  對於臨湖縣委縣政府的班子來說,這位新書記人還未到,他們就全體如臨大敵,挖空心思想著怎麼才能跟他處好,不要做了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祭品。
  所以一大早的,整個班子的重要領導都準時上班,沒有一個敢遲到的,換著人打電話問去市裡接人的縣委辦公室主任馮正,車大概什麼時候能到,得知這次竟然是市委書記跟組織部長一起送唐書記上任,他們更是大氣也不敢出,全都戰戰兢兢地候著,不時調整笑僵了的臉。
  此時送人的車正開在國道上,市委書記周軍讓唐民益同坐市委一號車,唐青宏坐在前面的副駕上;市委組織部熊部長和來接人的衛主任坐的是縣委一號車,兩輛桑塔納一前一後穩速行駛,車內的周書記跟唐民益一路都在談話。
  周書記精神很好,對唐民益的上任充滿期待,說小唐這幾年在貴省抓經濟的能力那是有目共睹啊,就連新上來的省委安書記,也讚他搞經濟是把好手,希望他回到吳省後能在臨湖縣再創奇蹟。
  經過這三年的磨練,戴著細框眼鏡的唐民益氣質更加沉穩,內斂中又隱隱透出一股霸氣。他在鄒亦新的明確要求之下,大刀闊斧地行事用人,圓滿完成了當初鄒亦新給他定下的任務,才換得如今的瀟灑脫身。
  無論出於既定的立場,還是他的個人選擇,他都想儘快回到吳省來,這個省是龍唐系馳騁發力的主場,他對這裡的每一個人、每一寸土都有著自己的義務和責任。
  雖然華夏錦繡,處處壯麗,所有的地方都該一視同仁,但他面對吳省就像面對自己的家人,情感與責任也因此更深。
  也正因為這樣,他管理起臨湖縣的幹部會更加嚴厲、更加謹慎,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做法是截然不同的。當初在雲溝鎮,他畢竟只是二把手,時刻需要擺正位置。
  到了貴省那邊,鄒亦新給他把環境清理得非常乾淨,在幾乎沒有政治阻力、省委書記一路扶持的情況下,他幹起事來政績彪炳是必然的,但這是一種捷徑和特權,並不真正適用於仕途的每一段路,他內心裡對這一點十分清醒,也時刻提醒著自己保持這份清醒。
  如今回了吳省,到臨湖縣做這個肯定會有相當難度的一把手,他興致勃勃,準備好迎接一切挑戰。
  周書記誇了他半天,話題才說到困難上來,表示臨湖縣的經濟底子很薄,目前情況很不樂觀,老派守舊思想嚴重制約了改革步伐,發展的任務異常艱巨。不過他相信小唐一定可以克服困難,市委市政府會做他的堅強後盾。
  僅從周書記這一席話裡,坐在副駕的唐青宏都已經聽出了門道,看來臨湖縣的書記不好當呀。他現在快十一歲了,早換完了牙,一口整齊雪亮的牙齒映襯白玉般的面龐,個子也長高不少,兩條腿又細又長,整個人看起來有幾分少年模樣了。
  他這幾年在貴省的省城上小學,爸爸本來想讓他住校更方便一點,可他不願意離開爸爸搬出去住,跟爸爸鬧過好一陣子,說要自己騎自行車上下學。鄒夫人挺喜歡他這張甜甜的小嘴,也喜歡他精靈的外貌,自己的孩子全都長大了,就把過剩的母性全都發揮在他身上,拉他到自己家常住。於是他週末前住在鄒家,週末就回爸爸那裡,三年來都是這麼來回往返,他也慢慢習慣了爸爸經常不在身邊。
  他其實根本不想去省城上學,就在縣裡也不影響什麼,爸爸說一不二,簡直是強行把他押到省城重點小學去的,惹得他躲在被窩裡假哭了好幾場。但他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他知道爸爸都是為了他好,爸爸工作那麼忙,怕照顧不好耽誤他的學習。這就跟上輩子爺爺對他的愛一樣,越是嚴厲才越是真切,他好不容易說服自己,努力地偽裝成一個正常的孩子,那樣才可以讓爸爸少操心。
  爸爸這幾年的辛勞他都看在眼裡,三年就把一個縣提了市,這其間的繁忙緊張不足與外人道,他總不能還為了自己的事情佔用爸爸太多時間和精力,只能儘量的懂事再懂事。
  只有一件事他很執著,那就是看緊爸爸,不讓爸爸給他找後媽,所有的方面他都可以懂事,這一件他無論無何不會讓步。好在爸爸似乎也沒那個心思,忙得天昏地暗哪還有時間想那些?
  每個週末回家的時候,他都會學著做飯洗衣服,再給爸爸和自己各燉一盅合適的藥膳。他是一直遵照谷老的叮囑,平常吃飯口味都偏向清淡,更遠離生冷油膩的食物和容易上火的「發物」,免得復發咳嗽感冒,常給自己燉一點乾薑茯苓粥啊、人參胡桃湯啊、麻雀蟲草湯之類的。這三年裡他只感冒過兩次,時間也比較短,每次都燒得不高,比起以前一咳嗽就得延綿十天半月的情況好上太多。
  爸爸主要是工作疲勞,需要補氣養神,他換著法子給爸爸補身,但也注意著溫補為主,免得把單身的爸爸補得口乾舌燥流鼻血什麼的……那他的罪過就大了。
  不管他做什麼樣的東西,爸爸都會微笑著吃下去,他問味道怎麼樣,爸爸也都是說非常好。這讓他高興之餘又有點空虛,懷疑爸爸只是為了哄他才說好,直到他有次給鄒夫人打下手炒了一個菜,鄒家兩口子都吃得大讚,他才有了自己做菜應該確實還不錯的覺悟。
  但別人覺得好不好吃,他都是無所謂的,只要爸爸覺得好吃就行了。自從那次以後,他每個週末回家都不讓爸爸做飯菜了,全部自己出馬。他喜歡看爸爸吃著他做的飯菜,那滿足和欣慰的表情就能讓他看飽。這樣其實有點像個小妻子……他有次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到了這個,一瞬間臉都紅透了,爸爸還緊張地摸他的額頭,問他是不是感冒了。他窘得站起身來就跑回房間,小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半天。
  這似乎是不對的,他冷靜下來以後認真地自我反省了。但想著想著,他又迷迷糊糊的覺得,這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當然喜歡爸爸,從上輩子就是了,爸爸身邊沒有人照顧,他這個兒子不出馬誰出馬呢?
  至於心跳得太快這種事,一定只是因為唐青宏這個傢伙太庸俗,竟然因為給爸爸做飯吃就覺得自己太娘炮了?還因此彆扭起來了?這是要不得的,你是個帶把的大男人,不管做著什麼事情,你從身到心都是爸爸的好兒子!
  想通了這一節,他就自然多了。當然,這個想通很花了一點時間,而且後遺症就是不能老盯著爸爸看,否則他還是會不自覺的臉紅起來。
  比如現在,他聽著周書記的話,眼睛就忍不住地往頭頂上那個後視鏡瞄。即使坐在同一輛車裡,他還是想轉過身去看爸爸,但他又有點不敢看。如果只是在鏡子裡看一下,那就大大方方了。
  他一邊慢慢挪動身體偷看鏡子,一邊為自己唏噓感慨,等他的殼子再長大一點,爸爸下次換工作的時候,他可能就不好再這樣搭順風車了。小的時候還好,大了就是個累贅吧?爸爸總不好去哪裡都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兒子……唐青宏,你還真是可憐啊。
  還有,為什麼每次爸爸上任的地方都特別的窮呢,難道只因為能者多勞?剛開始聽說爸爸要回吳省當縣委書記,他還以為是回玉穹縣呢,還想著那樣爸爸的工作就很好開展了,結果都不在一個市,看來這個東風是借不了了,又得重頭做起,真是白高興一場。
  他瞄著鏡子,沒發現爸爸也從鏡子裡瞄他呢,他那一臉時而糾結、時而憂慮的表情,把唐民益看得嘴角都彎起來了。
  雖然嘴上還在跟周書記彙報思想,唐民益的心思分了一半給兒子,談話告一段落後還得空逗他幾句,「宏宏,你在想什麼呢?臉都皺成包子了,沒有哪裡不舒服吧?」
  唐青宏猝然一驚,趕緊把身子坐正,原來爸爸從鏡子裡也可以看見他。他把表情也調整得儘量嚴肅,幽幽地回了爸爸一句,「爸爸,我長大了,你別再叫疊字了好嗎?」
  連周書記都聽樂了,「哈哈,這個小鬼!小唐啊,你兒子挺有趣的嘛。」
  唐民益笑著又說:「乖兒子,別當著周伯伯的面跟爸爸抬槓,啊?」
  唐青宏迫於淫威把聲音放低了,但還是怯怯地強調,「爸爸,我是認真的。」
  唐民益完全無視兒子的抗議,繼續跟周書記聊天去了,詢問了不少臨湖的具體情況。
  車子突然顛簸起來,窗外的灰也變多了,唐青宏趕緊把車窗搖上。周書記對唐民益介紹說,這是剛下省道,正式進入臨湖地界了。
  又過了一會兒,唐青宏遠遠看到一群人守在前面,路邊還停了兩輛警車,幾個中年人滿面堆笑對著他們的車招手。
  兩個司機把車停下,一個穿著員警制服的高壯漢子彎下腰靠過來,大概四十來歲的樣子,周書記搖下車窗,給唐民益介紹說這是縣公安局局長徐寧同志。
  唐青宏看著爸爸開門下車,微笑著跟徐局長和其他人握手寒暄,很快又各自回到車上,開道的警車帶著兩輛一號車繼續前行。
  開進縣城的時候,唐青宏先是看到了一片髒亂差,那情況就跟四年前在玉穹縣的感覺差不多,這都四年過去了,臨湖縣還是這副模樣,玉穹縣卻早已換了新顏。姜偉兩口子不止一次在電話裡說,讓他們有空回去看一看,現在的玉穹縣很不錯,雲溝鎮更是發展得很全面,連下面的村都比人家的鎮好了呢。
  可等車子開進了黨政機關所在的城關鎮,那感覺又不一樣了,唐青宏簡直開了眼。城關鎮竟然建設得很漂亮,商業街和廣場很像回事,更別說氣勢磅礴的黨政大樓,簡直不比貴省省會城市的差。這麼個窮地方能建起這麼燒錢的大樓,也真是不簡單,裡面肯定大有文章。
  唐青宏悄悄皺起了眉頭,跟著司機一起下車,目不斜視一副大人樣站在爸爸的老後頭。但不管他站得多遠,大樓前迎接他爸爸的隊伍都把他準確地認了出來,他們熱情滿滿地跟幾位領導握過手,就當著他爸的面爭先恐後地誇他,顯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課的。
  爸爸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微笑面容,對大家溫和地說了謝謝,讓衛主任幫忙找個人安置一下他的兒子,腳步都沒停就跟著周書記在眾人的擁簇中走進大樓。
  唐青宏再一次深深的感到自己「長大了」,略帶失落地目送著爸爸的背影,但既然是真的「長大了」,那他也要配合爸爸變得更加成熟,於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等待,衛主任連忙叫了個小年輕過來,還跟對方附耳交代一番。
  其他幾個年輕人都投來羨慕嫉妒恨的目光,唐青宏頓時明白,這個小年輕要麼是主任的親戚或者關係戶,要麼就是特別會鑽營的,總之此人不會太簡單。先人一步接近新書記的兒子,這也算很難得的機會嘛。
  這個小年輕自我介紹說姓馮,全名叫馮柏語,相貌身材都很周正。他沒有叫司機,直接自己上車坐在駕駛位,說要把唐青宏送到機關宿舍,心似乎很細的樣子,還說自己會儘量慢點開。
  唐青宏知道對方肯定是個人精,也不會再像七八歲那樣賣萌套話了,爸爸這幾年在貴省幹得那麼好,根本用不著他,他也就淡了隨時幫助爸爸做大事的心思,只把注意力放在照顧爸爸的生活和精神上。
  他不主動干涉參與爸爸的正事,這個看起來沉穩牢靠的年輕人卻很主動試探他,在車上跟他說了不少話,唐青宏尋思對方的目的不單純,就敷衍說能不能帶他四處參觀參觀再去宿舍。這可真是瞌睡遇到了枕頭,馮柏語立刻應了,絲毫不嫌這個枕頭似乎有點小。
  馮柏語開著縣委一號車,帶唐青宏每條街慢慢地轉,一邊轉一邊詳細的介紹,這條叫什麼街,什麼時候翻建的;那裡又是什麼廣場,什麼時候推掉重蓋的……
  唐青宏邊聽邊看,特別官腔地跟他聊道:「這裡建設得不錯,看來上一屆領導班子的改革成果不小嘛。」
  這語氣跟大領導視察工作似的,馮柏語也並不少見多怪,倒是把車速減得更慢,加大聲音嘆起氣來,一副憂國憂民的口吻,「唉,這些都是面子工程,老百姓家裡窮得都揭不開鍋了,咱們縣政府還欠著銀行兩千多萬的債呢。」
  唐青宏大吃一驚,臨湖縣竟然欠了這麼多外債?這個馮柏語也不怕嚇著他,而且,在他這個小孩子面前表現這種高大情懷,就算是掙表現好像也掙得太過火了。
  爸爸才來臨湖縣上任的第一天,就有這麼個小年輕藉著自己的嘴和眼給老班子上眼藥,看來臨湖縣的情況確實很複雜呀。


☆、58•宏宏的自白

  唐青宏心裡正想著事呢,車外傳來的一陣喧譁引起了他的注意。
  幾個打扮時髦的年輕人一臉跋扈,走路拐七扭八的,嘴裡還在呼呼喝喝,像鬼子進村似的沿街掃蕩。這幾人時髦中又帶著一股土味兒,其實有點奇形怪狀,頭髮都有點長,要麼梳得油光水滑,不知抹了幾斤摩絲;要麼燙了小卷加上染髮,好幾個都牛仔褲配花T恤,脖子上還掛著金燦燦的鏈子,腳上不是高幫跑鞋就是擦得亮鋥鋥的尖頭皮鞋。
  這是模仿港臺明星造型呢?標準的城鄉結合部風格吧……唐青宏看得直想笑。可看清楚那幾人在做的事之後,他不由自主皺起了眉頭——這種程度的紈褲子弟簡直是丟紈袴的臉,竟然還有人在水果攤拿東西不給錢、抬腳亂踢路邊的欄杆、對漂亮女孩擠眉弄眼講髒話、亂凶路過的老人和小朋友,惹得所有人退避三舍,這都是些什麼東西呀!
  唐青宏頓時忽略了之前對馮柏語的微妙感想,想出聲問他這都是些什麼人,還沒來得及開口,那些傢伙就奔著這輛車過來了。
  因為別人都紛紛躲避,他們精力過剩地東瞄西看,似乎是認識這輛車和開車的人,嘴裡大叫著什麼圍在車前。領頭的一個十八九歲,典型的油頭粉面,就是頭上燙著小捲毛的那個,用力拍著車窗讓馮柏語停車。
  馮柏語向後瞄了唐青宏一眼,停車搖下窗戶很不耐煩地看向那夥人。
  領頭的那個把頭伸進車窗,一雙眼睛使勁往裡頭看,發現後座上只有個小孩時愣了一下,賤兮兮地對笑著馮柏語說:「喲,不是說你gouri的進秘書科了嗎?怎麼改行當司機了?開的還是縣委一號車滿街亂竄,你這個gouri的公車私用,思想境界有待提高啊!」
  這嘴髒得要命,還說得那麼自然,估計就是平常的口頭禪。唐青宏聽得有點反胃,坐在駕駛位的馮柏語也冷下臉,雖然並沒直接翻臉,語氣卻充滿鄙視,「讓開,我在忙公事。」
  那群人來勁得很,才不肯讓道呢,圍在車前不依不饒,追問馮柏語這個小孩兒是什麼人。領頭的那個還把手伸進車窗內對著唐青宏搖動,嘻嘻哈哈地自我介紹,「我叫尤強,小姑娘你叫什麼呀?長得真漂亮!」
  唐青宏的臉也冷了下去,開始仔細觀察這個尤強的長相,換了上輩子的話,這種人少說要被他打斷腿。
  逗完了唐青宏,尤強又對馮柏語調笑,「嘻嘻,你這張小白臉也越來越好看了,後面這個孩子該不是你的私生子吧?不過看這年紀,你也太能了,哥還真沒看出來啊!」
  這話一說,他身邊的一群狗腿都跟過來往車裡瞄,還跟著一陣起鬨,把唐青宏當稀奇玩意兒猛看。唐青宏緊攢手指握成拳,壓住心底的怒意,他真正生氣的時候是不用嘴皮子罵人的,只會事後整死那些不長眼的東西。
  坐在駕駛座的馮柏語聽到「私生子」三個字,身子頓時一僵,回頭看了唐青宏一下。唐青宏也看到這個年輕男人的臉色都發青了,對那句話反應很大。
  在他開口之前,馮柏語就沉著聲音對尤強發飆了,「閉上你的臭嘴!這是唐書記的兒子,我正要把人送到機關宿舍。」
  尤強又愣了一下,「哪個唐書記?」
  身後的狗腿裡有一個年紀大點的,湊上來就對尤強咬耳朵,尤強聽了幾句才「哦」的一聲,又趴在車窗上把頭伸進來,「原來你不是小姑娘呀?你叫唐什麼?哥以後有空去找你玩!」
  唐青宏懶得理他,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的一雙手,馮柏語皺眉再次叫尤強他們讓開。尤強也能給自己找臺階下,對唐青宏揮揮手就帶著那幫子人離開了,並沒有繼續糾纏。
  等那群人走遠,車子又開動之後,唐青宏也沒了四處兜風的興致,直接讓馮柏語把他送到宿舍。
  車開進機關大院後,馮柏語把他帶到事先準備好的住處,他進門一看就吃驚了,這房子條件真不錯。
  很新的兩室一廳,電器齊全,而且全是市面上最新最好的產品;傢俱一看就價格不菲,都是紅木的,佈置得比鄒亦新書記家裡豪華多了。這可是吳省最窮的貧困縣啊,官員們的日子卻過得這麼好。
  馮柏語一直跟在他身邊,看他坐在真皮沙發上自己也不坐,唐青宏抬眼一看,微笑著招呼,「馮哥,您坐,站著幹嘛?」
  馮柏語麻利地去廚房倒了兩杯水來,放在茶几上才坐下,唐青宏用好奇和天真的口吻問他,「剛才那個尤強是什麼人?我是說,他的父母是誰?
  「咳,他就是普通的機關幹部家屬,整天無所事事,到處惹是生非的,仗著爸媽有點小職務就興風做浪。這地方風氣不好,不過現在你爸來了,正可以好好管管。」馮柏語又開始對唐青宏打小報告了,還真是本地班子裡的大叛徒,就是不知道這種試探到底有什麼目的。
  而且馮柏語提起尤強的口氣充滿蔑視,都有點憤世嫉俗的味兒了,唐青宏不由得想了想自己,不也是一個正宗的官二代,照理說馮柏語也該很看不上吧?
  唐青宏露出震驚的表情,「那他們這樣亂來,家裡不管的嗎?我爸就對我可嚴了,連說別人的是非都不讓呢。」
  馮柏語立刻安靜下來,表情倒沒什麼變化,讓唐青宏暗讚一聲對方臉皮不薄啊。
  他拿著遙控打開電視機,對馮柏語乖巧地說:「馮哥,您不用陪我了,免得耽誤工作,我自己看看電視等爸爸回來。謝謝您今天送我。」
  馮柏語的表情終於有點緊張起來,似乎拿不準他是客氣禮貌,還是自己在他面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剛才還好好地,這就送客了?
  又乾坐陪唐青宏待了一會兒,馮柏語始終沒能從他嘴裡套出什麼話,只得尷尬地站起身來道別。
  等對方走了以後,唐青宏一反剛才的懶散,拿起電話給鄒夫人打過去報平安,嘴巴像抹了蜜似的,「白姨!我們到地方了,一路都很好,唉,我現在就想您了!」
  他的白姨其實比他爸年紀大多了,小兒子都讀中學了,但他叫鄒書記伯伯,叫鄒夫人向來都是白姨,稱呼上的差別還曾經被鄒書記專門扯過一回皮,「宏宏啊,你也太厚此薄彼了?我就那麼老?不是,我是說你白姨看著有那麼年輕嗎?」
  鄒夫人在那頭聽得聲音都快化了,無比慈愛地安慰他,「宏宏,白姨也想你,你爸在嗎……什麼?他現在就去辦公室了?哼,早知道你就留在這邊算了,白姨繼續照顧你!」
  他笑嘻嘻地回答,「我爸忙嘛,謝謝白姨,我也想留在那邊呀……可是我爸太可憐了,都沒有人照顧,不像鄒伯伯還有您照顧呢。」
  鄒夫人搭話道:「你這孩子啊……我們說讓你爸給你找個新媽媽,這樣你們兩個都有人照顧了,你又堅決不肯。怎麼,現在想好了沒有?沒媽媽的孩子才可憐呢。」
  這話題他真的不愛聽,勉強擠出笑意回覆道:「知道了,白姨……爸爸才剛來,工作太忙了,肯定沒有時間的嘛。」
  「嗯,那等他做得順手了,你也多關心關心你爸給你找新媽媽的事情啊,還有,現在身邊沒個人照顧,你一定要注意身體呀,別幫著你爸做飯洗衣服,那都是女孩子家做的事情!你才這麼小,精力放在學習上就行了,其他事情都讓你爸幹!」
  他「嗯嗯哦哦」地敷衍應著,心裡是無奈和甜蜜的吐槽——他也不想幹那些女孩子的事呀,但他心疼爸爸。每天在外邊忙死忙活的,還有好些應酬要喝酒,回到家時又累又醉,他哪裡忍心還讓爸爸幹家務活?
  爸爸第一次看到他做飯洗衣服的時候也很心疼,說放著一會讓我來,他都是笑著撒嬌爭取的,「爸,我就週末回一次家,平常又不幹活,您就讓我幹點吧,體驗生活!」
  後來接到調令要回吳省,爸爸還專門跟他談過一次,說咱們過去以後是不是找個人幫忙打掃做飯?你上學、我上班,家務事做不過來呀。
  他當時就堅決的拒絕了,他才不要一個外人介入他和爸爸的生活裡呢。他寧願自己多做點事,也不願讓陌生的女人得到機會,保姆的活全部都是女人在做,說不定爸爸這道堅強的堡壘會因為多年的空虛而被輕易擊破。
  他態度堅定,語氣卻是軟糯糯的,「爸,我來做家務,反正只有我們兩個人,沒多少活可以幹的。再說你也經常在外面吃飯,專門請個人多浪費呀?你工資不高,我又還在讀書,對吧?」
  當然,沒錢這個理由純屬瞎扯……他媽每年都給他匯款,那金額大得很,爸爸收到匯款通知時那眉毛皺的呀。但他知道爸爸不願意用那些錢,也不願意用奶奶的錢,爸爸是個自尊特別強的大男人,就愛用自己那點工資來養活他們父子兩個。
  這一點讓他覺得爸爸真偏執,不過也覺得這種偏執有點可愛,感受到一種小小的幸福。爸爸連親媽的錢都不要,非得用自己的錢來養他,那是不是說明對於爸爸來說,他是完全屬於爸爸的?根本不想也不會把他交給別人來照顧?哪怕那個人是奶奶。
  掛斷了這個電話,他又分別打給木愚和袁俊,告訴他們自己已經跟著爸爸回到吳省,以後隔得近一點了,有空時可以見面玩玩。
  木愚現在已經十六歲了,性格比從前更加沉穩,話還是那麼少,心思卻很細,「嗯,我來找你,給你過生日。」
  因為學習成績太次,木愚輟學專門跟他爸學手藝,去年就出師了,是整批徒弟裡最出色的,作品的精細程度甚至不比他爸差。木謹自從當上那個木雕工藝廠的廠長,一批又一批的開班授徒,把自己壓箱底的手藝一點不藏私的全部分享出去,如今木雕工藝廠的規模擴大了不少,產品的品質和產量也一直在提高,辦事處落在地級市,木愚家也在那裡買了房子,全家搬過去在市裡坐鎮,經常帶著作品去全國乃至世界各地藝術節參展,家鄉那邊交給他第一批徒弟裡最好的幾個人繼續打理。
  唐青宏撫摩著鑰匙扣上一直掛著的小老虎,知道木愚既然說了就一定會來,正好自己趁機會勸勸木愚再回到學校上幾年學。藝術創作光有手藝不行,還得有足夠大的眼界和想像力,多學些知識、多看看世界,才有可能從匠人升級為真正的大師。
  袁俊則老老實實留在雲溝鎮,被他爸管得很嚴,學習上特別刻苦,成績經常全校第一。接到唐青宏的電話,他簡直歡天喜地,說要跟他爸申請暑假來找宏宏玩,順便帶一批好的中藥材過來。他爸這兩年開始研究中藥材養殖了,說想在雲溝鎮搞一個中藥養生基地,把雲溝鎮發展成旅遊風景區,為外來的遊客提供住宿、中醫按摩、養生藥膳一條龍服務呢。
  這個思路非常好,袁正峰果然是個腦子活泛的人才,唐青宏聽著袁俊自豪的話語,對自己爸爸的眼光也是由衷佩服。於是兩個小傢伙電話的主要內容變成一起狂讚自家老爸,用詞之肉麻華美比小學課本的範文還要過分。
  接下來他還跟媽媽、奶奶、妹妹、錢小天……都打了電話,全部打完後累得夠嗆,準備自己去廚房做點啥吃的,然後好好的睡個午覺。
  剛從沙發上起身,門鈴就被人按響了,他還以為爸爸回來了呢,高高興興地跑過去開門,結果門外站著一個滿面帶笑的中年女人,手上提著菜籃子。
  他微微一愣,以為對方是走錯了門,女人身後又冒出一顆頭來,滿腦袋燙過的小捲毛,「嗨!唐小宏,哥來找你玩了!」
  他頓時滿心厭惡,這個尤強怎麼這麼快又找來了?
  那個中年女人看著他有點冷漠的表情,立刻熱情萬分的開口,「哎呀,你是宏宏吧?尤強他爸是縣裡財政局的局長尤大虎,我是他媽媽。」
  原來是財政局長的兒子……跟新書記跟得這麼緊,看來局長在機關裡的日子不太好過?唐青宏幾乎冷笑了一下,「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被這麼「客氣」地對待,尤夫人一點不冷場,仍然笑得異常喜慶,「哎呀,我家尤強回來跟我說了,你爸讓人把你一個人送宿舍呢。他們那些男人都在忙公事,我也打電話問了大虎,中午他們要在外面吃飯,都是住在一個院裡的,我來給你做頓飯吃。」
  唐青宏對這種自來熟實在熱不起來,禮貌地說了句,「謝謝,我自己可以做。」
  可那個尤媽媽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帶著兒子就推門往裡闖,「唉,瞧這孩子,確實怪可憐的,唐書記工作那麼忙,你要是自己做燒到手咋辦?就算你出去吃吧,外面的東西也不一定乾淨,怕是要吃壞肚子。我聽說你身體不好呀,一定別出去吃飯,啊?就在家裡吃,我來給你做,一會兒就好了!」
  唐青宏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沉默幾秒才跟著進來問道:「你們怎麼知道我住這的?還知道我身體不好?」
  尤夫人笑嘻嘻地摀住嘴,爆發出一陣誇張的悶笑聲,就像聽到了什麼很稀奇的事,「哎呀你這孩子,你爸可是新來的一把手,這縣裡誰不知道打聽打聽啊?以後都是鄰居了,你爸又忙,有啥事多找咱家幫忙,知道不?不用不好意思,呵呵呵,小孩子臉皮真薄啊。」
  他聽著那陣笑聲覺得頭皮發炸,偏偏尤強還在旁邊痞裡痞氣的搭腔,「臨湖就這大一點地方,放個屁全城都能聽到!」
  尤夫人聽到兒子嘴裡爆出一個「屁」字,三秒內上演現場版變臉,轉過身就對著兒子一頓咆哮,手也一巴掌拍在兒子的腦袋上,「你又說髒話!老娘怎麼教育你的?跟你那個死鬼爸爸一樣不讓人省心!」
  這母獅子般的英姿讓唐青宏往後退開了兩步,唯恐被她犀利的掌風不小心掃到,可她回過頭來又恢復了之前的熱情可親,聲音也變得再次喜慶起來,「宏宏不要怕,哥哥不聽話我才打他的,宏宏這麼乖,你爸爸肯定很疼你吧?要不晚飯就去我們家吃,你下午跟你爸說一聲唄?」
  ……唐青宏徹底無語了,撫著頭坐在沙發上。路上勞頓這麼久,他其實真的挺累,只想隨便吃點啥再睡個覺,咋就這麼難呢?
  但這才剛到臨湖縣,他爸爸都還在摸情況呢,他就先發火也不合適。於是終究盛情難卻,他眼睜睜看著那位尤夫人去了廚房,手腳麻利地做飯去了。
  所謂眼不見心不煩,如果就這個程度他也還好,問題是尤強也坐在了沙發上,還纏著他講七講八。他努力壓抑著打個耳光過去的衝動,無奈地隨口敷衍著,尤強說十句他頂多回一句,還伴隨腦內正在暴打對方的想像。
  尤強不斷嘀咕的中心思想是:那個姓馮的有沒有講哥壞話?其實姓馮的才不是好東西,哥只是看起來壞,他卻是居心叵測為人陰險blablabla……
  唐青宏實在被纏得很煩,抬起頭反問一句,「他說了你什麼壞話?你猜?」
  尤強一下就被點著了,跳著腳就想罵髒話,「狗……」
  他看一眼廚房,才把「日」字吞回肚裡,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編排起馮柏語,「他還說我壞話?我好歹有爹有媽,來歷清白。他嘛……哼哼,他長到這麼大,連他爸是誰他都不知道!就是個『父不祥』的私生子!以前要不是我媽找關係給他上了戶口,他到現在還是個黑戶呢!」
  這個八卦倒是有點內容,唐青宏精神好了一點。聽這意思,尤夫人跟馮柏語的媽關係不一般?但尤強見了馮柏語,就像見了仇人似的。


☆、59•宏宏的糾結

  尤強那張嘴能說得很,趁著他媽在廚房做飯,把馮家那點丟人事全倒出來了。
  他一口一個「哥」,聽得唐青宏很不舒服,但也發現這貨並沒有什麼心計,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小流氓而已。他說馮柏語從小沒有爹,生下來就跟媽媽姓,性格養得很陰沉,一天到晚陰陽怪氣的,上學時就經常說別的同學壞話,專愛給老師打小報告。
  現在姓馮的混進了機關,又跟在辦公室衛主任身邊,可算如魚得水了,指不定天天在背後整人呢。他還說絕對不是自己小人之心,姓馮的說任何話只能當笑話聽,萬一你要是當真了,到你爸面前去照說一通,你是個小孩不要緊,連累唐書記弄出個偏聽偏信的壞名聲就罪過嘍。
  尤強說得口沫橫飛,聲音也漸漸變大,最後總結道:「哼,三歲定八十,那種父不詳的孩子就是容易長歪!缺乏教育和正常的父愛!」
  這話說得多理直氣壯,就跟他自己是塊好筍一樣……唐青宏嘲諷地看了他一眼,硬生生忍住差點衝口而出的埋汰。
  尤媽媽剛從廚房走出來準備喊他們吃飯,把兒子最後那句話聽個正著,衝過來就是一陣吼,「尤強!你剛才亂說什麼!你是不是皮又癢了?」
  尤強趕緊住嘴,跑到飯桌上就拿起筷子吃菜,半點禮貌都不懂的樣子,惹得他媽氣到發抖,「滾下來!人家主人都沒吃呢!」
  吼完自己的兒子,尤媽媽堆著笑容對唐青宏道歉,「哎呀,宏宏,別聽他亂造謠!小馮的媽媽是我高中同學,她人挺好,小馮也挺好。雖說跟媽媽姓……那肯定也是段傷心事,心思壞的人才會瞎猜。倒是我家這個兒子,唉!太不聽話了!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吊兒郎當的,比小馮差到哪裡去了喲。」
  聽著自己老媽的話,尤強投來了委屈和憤恨的目光,唐青宏這下明白了他為什麼討厭馮柏語——那就是媽媽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呀。什麼都比自己強,被大人天天拿來跟自己對比,關係能處得好才奇怪了。
  何況從馮柏語的表現,尤強還不全是瞎說,那個馮柏語就像跟全世界作對似的,對什麼都看不順眼,還喜歡背後打報告。不過當著要討好的人,態度倒是貼心細緻的,難怪可以哄得住上面的領導。
  雖然狠狠罵了自己的兒子,尤媽媽還是跟兒子一起留下來陪唐青宏吃飯,尤強的氣去得快,吃著飯菜時就對唐青宏邀約,「你才剛來,不會今天就上學吧?一個人待在家裡多悶呀?哥下午帶你出去玩玩?」
  唐青宏眼皮都懶得抬,淡然回道:「你不用上學的嗎?」
  尤強臉色一僵,尤媽媽又開始訓兒子,「看看!宏宏弟弟都比你懂事多了!這麼個大人,考不上大學又不肯複讀,整天就知道玩玩玩!」
  看著尤強在老媽高壓下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唐青宏覺得一陣暢快,想想獨自待家裡也確實無聊,出去轉轉還可以幫爸爸考察一下縣裡的具體情況。
  「好吧,我吃完飯睡個午覺,待會你來找我。」
  尤媽媽一聽他答應了兒子的邀約,臉上頓時綻露喜色,也不罵兒子了,「那成啊!小強,你待會兩點鐘過了再來叫宏宏,別吵著他睡覺!還要注意安全,別惹是生非!別把宏宏帶到什麼不三不四的地方去!對了,你把小馮拉上,有他監督你,我就放心了!」
  小強……那不是蟑螂的名字嗎,唐青宏差點笑出來,而且聽著她那番話,對「不三不四的地方」頗感好奇,就這麼個小縣城,能有多大的麼蛾子?
  尤強本來挺高興的,一聽老媽說要帶上馮柏語,臉都黑了,「帶他?他……他不是要上班!」
  尤媽媽笑著擺擺手,「你就說要和他一起陪宏宏上街玩,衛主任肯定放他來!」
  尤強非常無奈地應聲,「那行吧。」
  「小強哥,那我們就說定了。」唐青宏叫得挺甜,腦內出現那隻經典的「小強」形象,還別說,跟這位小強挺相襯的。
  這個媽竟然當面教育兒子,陪同領導家屬上街玩樂都比認真上班重要,啥叫上樑不正下樑歪,唐青宏算是見識到了。而且這個事非要兒子拉上馮家小子,不知究竟是對自己兒子不放心,還是想多提攜老同學的兒子,也許尤媽媽對那個好姐妹確實很上心。
  下午他就跟著那兩位隨時都在抬槓的年輕人一起混,其實主要是尤強抬槓,馮柏語多半不回話,只貼著他跑前跑後,細心介紹每個他感興趣的事物,比尤強表現得慇勤多了。
  逛到快吃下午飯的時間,他讓馮柏語把他送回家了,說自己身體不好儘量少外食,其實是面對那兩個人實在沒什麼意思。
  到家後他把午飯熱熱簡單吃了,等到八點多爸爸終於回了,看那副樣子又喝了酒,臉上紅彤彤地,不過應該沒到醉的程度。
  是衛主任親自把爸爸送進門的,還對他這個孩子親切地笑著道歉,說是縣裡的班子非要整接風宴,本來大家還想飯後接唐書記來點餘興節目的,考慮到唐書記家裡還有個孩子,第二天也要工作,就由他做主少喝酒、早散席了。
  唐青宏豎起耳朵仔細聽,這位衛主任也真會表現。
  扶著唐民益在沙發上坐下來後,衛主任還不想走,看那意思準備私下跟新書記「彙報工作」,唐民益接著酒意揮揮手,「哎呀,今天喝得有點多,老衛,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衛主任戀戀不捨地告別離去,唐青宏笑著把門關緊了,才回到沙發前問爸爸,「真喝多了?您又喝了多少呀!」
  此時身邊終於沒了外人,唐民益一把摟過兒子就亂揉亂親,酒後的力氣有點大,惹得唐青宏一陣掙扎,「爸!我透不過氣了!」
  唐民益樂呵呵地就不放手,只是把力道鬆了一點,唐青宏又委屈地指責道:「你呀!一喝酒就亂抱人亂親人……在家裡還好,這要是在外邊,犯錯誤了怎麼辦?再說了,就算在家裡,你也不能這樣!我都長大了,不是你的小玩具!」
  「呵呵,真長大了?都會凶爸爸了……」唐民益笑著站起身來,把兒子往身前一帶,手比著兒子的頭頂調侃道:「哪裡長多大啊?才到爸爸胸口呢,離長大還早!」
  被踩到痛腳的唐青宏心裡好糾結,他也想快點長高啊!對於上輩子只有一米七零的事情他耿耿於懷了兩世,恨不得吃點催長劑才好,還問過谷老很多次,有沒有辦法讓他將來長得很高,谷老每次都敷衍他別擔心,你這身高達標了嘛,到了發育期自然就會抽條。
  被他纏得煩了,谷老才會認真回覆他幾句:多運動、加強營養、少長心肝、睡眠充足……這些跟他上輩子偷偷百度得來的答案一模一樣,根本沒有什麼額外的秘方。他為此長期擔憂和苦惱,爸爸還老拿這個來說他,好像希望他永遠都長不高似的!
  他微微掂起腳想要湊到爸爸的肩膀,立刻被爸爸發現了,摁住他就往下壓,「喲!還想作弊呢!你別踮腳啊!難道你以後要學女孩子穿高跟鞋?」
  他窘得都快哭了,拚命按捺住歇斯底里的孩子氣,努力裝出大人的淡定樣,「那……矮就矮吧,反正我才十一歲,哼,等我到十八歲的時候,我一定會長到你那麼高!」
  唐民益的身材很高,比賈家的老爺子和賈思源兩個人都強多了,而且樂彥琳也不怎麼高……但是看看兒子臉上的不甘,再打擊下去怕是要發飆,他只好隨口安慰兒子,「行,爸爸等著你長高,說不定超過爸爸!」
  唐青宏只高興了一秒鐘,就撅起嘴失落地說:「你騙人。我不可能比你還高……我都沒那遺傳。」
  聽兒子提到「遺傳」,臉色又不怎麼好看,唐民益還以為他想起了自己的親爹,摟著他坐了下去,聲音變得很低很柔,「別擔心了,你還真的很在意這個啊?才十一歲呢,急什麼急。」
  看爸爸這麼賣力的哄他,唐青宏也開心起來,「嗯」了一聲就對爸爸「彙報」起下午的所見所聞。
  他跟那兩個人一下午就混得很熟了,尤強嘴沒遮攔什麼都說,馮柏語則是刻意愛打小報告的主,不管說的人有心無心,他這個聽眾鐵定是有意的,還真打探到了不少事情。
  千頭萬緒,都可以彙集在本縣老百姓們編的一段順口溜裡:企業不拚生產只拼債,政府修樓修路全靠貸,官員貸款越多升得越快,開銀行還不如做乞丐,局長書記一個比一個壞……
  當然了,具體情況還要進一步查證,但那是爸爸的事情了。他當笑話聽,也只當笑話說給爸爸聽,至於爸爸要怎麼去核實、怎麼去對付,早已經用不上他這個小男孩。在政治的觀察力和策略上,他確實只是個孩子,哪怕多活一世,比起爸爸和鄒亦新那種政壇王者,他這點小心肝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那些順口溜和在街上看到的諸多娛樂場所,他只跟爸爸稍微一提,重點跟爸爸說的是另一件事。
  從外面回來時,他剛好遇到住在對門的鄰居出門,對方見他面生,以為是原屋主外來的親戚呢,主動告訴他那家人已經搬走了,還把地址也告訴了他。地方還在這個院子裡,一家三代五口人擠在了一室一廳。
  為了給新來的書記騰地方,這個曾經做過臨湖縣委書記,後來又是縣人大主任的老同志「主動」搬家,其實本來應該是上屆縣委書記搬走的,人都升到市裡去做官了,還霸著縣裡原先安排的房子,因為有家屬留在縣裡上班。這個鄰居說著說著,還表情誇張好一陣感慨,擺出充滿同情的慈悲模樣,眼裡卻隱隱帶著笑意,很有點落井下石的感覺。
  這麼一看,往前數兩屆的老縣委書記如今是人走茶涼,估計在位時也得罪過不少人,否則不會搞得連住房都要讓出來,全家人去擠一個那麼小的房子。
  唐民益聽得直皺眉,原來這套裝飾一新、傢俱電器都很豪華的房子是這樣安排出來的。
  幾乎用不著思考,他直接叫兒子去行李裡面找點禮物,他要帶著兒子去老書記家走一趟,看看這位老同志到底過著什麼日子,有沒有什麼問題可以對他反映。不然就算他馬上叫人家搬回來,人家還不一定敢住呢。
  唐青宏從行李裡挑了點貴省特產,那也是他白姨送他們的臨別禮物,現在借花獻佛正好。
  兩父子藉著夜色,悄悄去了老書記家裡敲門,開門的老婦人一聽說是新來的書記,那臉上就現出憤然之意,但還是禮貌地讓了讓身子,「唐書記是來找我家老伴的?他在。」
  唐青宏嘴甜地叫人奶奶,老婦人表情稍微舒緩了些,走在前頭把他們帶進屋。
  果然是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廳,頂多五十來個平方的樣子,不過裡面佈置得簡樸溫馨,都是用過多年的老傢俱、舊電器。
  唐家父子眼睛一掃,就把老書記這個家觀察一清二楚了,對方應該是個很戀舊的人,連桌上的大杯子都還是過去那種白瓷漆上印著紅字的,兩個搪瓷熱水瓶看起來也有十幾個年頭。
  一個老人正坐在布蒙的木頭沙發上,跟個年輕男人低聲說著什麼,看到老伴引進兩個客人,他帶上老花鏡站起身來仔細一瞄,發現人確實不認識,才笑著出聲問道:「請問你是?」
  跟他談話的年輕人也跟著站起身,微笑著積極介紹,「老書記,這是咱們臨湖縣新任的縣委書記,唐民益同志。唐書記,您大晚上的才吃過飯就來看望余老,也是有心人啊。」
  老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走前幾步來跟唐民益握手,「小唐同志原來這麼年輕!」
  唐民益也伸出手輕輕反握住老人,「您就不要客氣了,我今天應該先看望您的,結果到了晚上才來這一趟。小馮,你來得比我早啊,比我有心。」
  馮柏語趕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哪裡哪裡,我是經常來跟余老坐坐,接受他老人家的教導。」
  余老招呼大家坐下,讓老伴去倒茶了,才對唐民益笑著說:「剛才小馮就對我說起你呢,說這個新來的書記很有名氣,也很有魄力,咱們臨湖縣有希望了喲。」
  坐在爸爸身邊的唐青宏用眼角的餘光掃視馮柏語,這個人怎麼哪裡都有他,蹦達得還真歡。比起那個不學無術的尤強,他甚至更隔應馮柏語,並不是輕信了尤強的讒言,而是出於本能和直覺不喜歡這個人。簡而言之,這人的眼神就讓他不舒服,一股子憤世嫉俗的陰冷味兒,好像對什麼都不滿意,就跟他上輩子那個弟弟一樣,明明過得挺好卻滿世界都虧欠他的感覺。
  不過,馮柏語跟早已失勢的老書記走得這麼近,還不知有什麼目的,且讓他慢慢看下去,總歸會看明白的。
  唐民益既然是專程來看望余老,首先關心的就是老人的生活,並沒有接下老人對於政事的話題,而是詢問老人有哪些困難。從兒子嘴裡,他就知道老書記一家五口人,可家裡似乎只有這對老伴在,看情況也不可能住得下。
  余老對自己的困難不願多提,只輕描淡寫地說孫子在省城上大學,兒子媳婦都在外面住,還有個女兒在外安家多年,家裡就剩他們倆,也還住得下。
  這會他的老伴正把茶水端上來,聽到丈夫說住得下,嘴唇動了動又忍住了,臉上的表情很是憋屈。
  馮柏語也是欲言又止的模樣,站起來以後就沒坐下去,這時更是開口表示自己先走一步,讓唐書記和余老慢慢談,腳步卻一點不挪。
  唐民益看他有話想說,順口留他一句,他也就順勢坐下來了,還擺出一幅有千言萬語想對領導傾吐的架勢。
  唐青宏冷眼看著馮柏語的表演,心裡又是一陣暗嘲,這傢伙在「假」這個方面,比他那個弟弟可強多了。
  余老不肯訴說困難,唐民益就改問馮柏語和余夫人,這兩位看著唐書記態度溫和,似乎非常認真,也就不顧余老的勸阻,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起來。
  所謂兒子媳婦在外面住,其實就是因為逼著他們搬家之後無奈的選擇,這麼小的一室一廳沒法住,老人心疼小的讓他們住臥室,想自己住在客廳,兒子媳婦又幹不出這事,只得搬出去另租地方,跟父母分開居住。可兩老身體又不好,總需要有人照顧,現在媳婦上個半天班還要過來給他們做家務,做完了再趕回租住房做自己家的,之後再去上下午的班,不到一個月就累得瘦了一大圈。
  他們搬出來已經有一個多月了,聽說他們原來住的那套兩室一廳重新弄過牆紙,還換了全套新傢俱新電器,為了迎接新來的書記。余夫人不像老伴那麼淡泊,還跑到縣委去鬧過兩次,都被辦公室的衛主任好言好語勸出來了,但問題就是不給解決。
  聽著余夫人怨氣衝天的傾訴,唐民益時不時點頭,馮柏語的加油添醋也刀刀到肉,還表示自己就是因為身在縣委辦公室上班,見多了這樣的事,出於義憤看不過眼,才跟這些老幹部走得近一些。
  這還真是個反骨……唐青宏有點搞不清馮柏語的邏輯。身在其中,又一心二用,在政治上是非常危險的,難道馮柏語混在縣委,為的就是跟領導做對?他所處的位置離衛主任還遠得很,搞掉衛主任,他也升不上去呀。
  要說是百分之百出於義憤,那也太高風亮節了。毫無個人私心地跟上級做對?跟整個班子做對?這膽子不是一般的大,臨湖縣的主要領導班子據說非常團結排外,這麼個政治小動物竟敢單槍匹馬到處挑人挑事?背後肯定有大人撐腰吧,從他的出身和傳聞,他那位隱藏很深的父親可能就是其中的關鍵。


☆、60•精疲力盡的更新來了

  余老總長一直在阻止老伴和馮柏語,但三個人都不聽他的,自顧自談了很多。唐民益聽得仔細,等那兩人差不多說完後,微笑著對余老說:「您啊,就是覺悟太高了,那麼大個房子讓出來給我和兒子住,我們根本用不著嘛。我們才兩個人,房子大了都難得打掃。」
  唐青宏看爸爸眼神掃了過來,趕緊彎起嘴角露出自己臉上的酒窩,「是呀,余爺爺,爸爸那麼忙沒時間收拾房子,我又這麼小,掃個地都要掃半天,跟爸爸住一室一廳正好,那個兩室的太大了。」
  余老夫人眼睛都亮了,殷切地看向自己的丈夫,唐民益看她明顯心動,又接著遊說,「不如咱們還是換回來吧,您家裡佈置得很溫馨,這才是家的感覺嘛,我和宏宏離家在外,就喜歡這種氣氛呢。那些傢俱電器什麼的,就不用換了,我們也用不慣。我鄭重請求老書記割愛,您就發揚一下風格答應我們吧。」
  老總長心裡跟明鏡似地,哪能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在給便宜自己佔?他硬氣了一輩子,堅決不肯接受這樣的同情,皺著眉頭就拒絕了,「這不好,你是新來的總長,這個住房安排是總部決定的,我們私下換房子算怎麼回事?這我不能答應!」
  唐民益也看出來了,這位老人家脾氣確實很硬,於是把姿態放得更低,「老總長啊,您就體恤一下我這個後輩吧,我將來工作忙,肯定有照顧不到兒子的情況,大家左鄰右舍,我也希望您這邊能幫忙照顧照顧呢。總部那邊我去做工作,我好歹也是新任總長,這麼點小事都做不下來未免太無能了,保證咱們換房這事名正言順,大家都沒有異議。」
  唐青宏也跟著爸爸的大方向,眼睛水汪汪地使勁央求老人家,「余爺爺,我還想著以後爸爸不在家,就來您家蹭飯吃呢,您就答應我們吧!我也給我爸做保證,他肯定能說服別人,這就是小事一樁!」
  余老夫人聽到老伴拒絕唐民益的時候,眼神已經暗淡下去,瞄著老伴的表情都帶上了委屈和埋怨。這會兒聽著唐民益兩父子是真心要換房子,實在忍不住出聲勸了起來,「哎呀老頭子,人家唐總長是真心的!你難道沒聽出來?虧你還幹了那麼久的財團高管呢!他肯定不是那種面慈心惡的人,這事他又得不到什麼好處!」
  馮柏語倒是有點吃驚的樣子,似乎沒有想到唐民益會提出這麼個事,到現在才反應過來,偷偷瞄著唐民益沒有做聲,估計還在揣摩唐總長到底在想什麼。
  唐青宏斜睨著馮柏語那一臉深思的表情,心裡是不屑加上冷笑,那種思想複雜卻沒聰明到位的人就是這樣,以為天下人都跟他一樣複雜,總會拚命揣摩別人任何一個無私行為背後到底有什麼深層動機。這就是典型的庸人自擾。
  被老伴那麼一激,性格剛硬的老總長立刻發飆了,「婦人之見,你懂什麼!你這不是罵我小人之心嗎?我哪裡懷疑小唐的動機了?他能在我這得到什麼好處?我是不想白占人家的便宜!」
  唐民益一看這對老夫妻都當著人快吵架了,笑著溫言相勸,「老總長,您這就錯了,我是晚兩屆接您的班,也不算外人吧?我們換房子可不是什麼佔便宜,那房子本來就是您在住,我一來搶佔老總長的家,這到哪都說不過去呀!不管於公於私,人起碼要有基本的良心,再說我作為後輩,還有很多經驗要向您學習,請您不吝指導呢。」
  看到新總長這副奉其為師的態度,老人家的火氣消下去了,說到底他對於在位時的前事還是有些介懷的,不是因為個人得失,而是因為被眾多後輩斥為過時守舊、茅坑裡的石頭等等……
  「小唐啊,跟你這個人一接觸,我算是信了小馮說的,臨湖郡有希望了。唉,我哪有什麼資格指導你,你要是哪裡還用得著我這把老骨頭,我就為你出出主意,用得上用不上,你說了算。」
  這事就算是黏黏糊糊地答應了,唐青宏乘勝追擊,幫爸爸把事情進一步落實,「好耶!余爺爺,我們明天就搬過來,您明天可別反悔哦!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余老被這孩子逼得笑了,這出於善意的激將法讓他有點感動,「你真是個乖孩子……唉,好吧,余爺爺答應你了,不反悔!」
  唐青宏吐吐舌頭,用帶著邀功意味的眼神看了爸爸一眼,小將出馬,一個頂倆!他又可以記上一功了。
  唐民益帶著笑意對兒子輕輕點了個頭,以示嘉獎和讚許,又接著問了老人家生活上還有哪些難題,請老人家放開心情跟他好好的談一談,就當閒聊家常了,「您不要有顧慮,如果還受到了什麼不公平的待遇,你只管跟我說,別都憋在心裡生悶氣。您為財團事業操勞了一輩子,總部和人民是不會忘記您的,您有什麼訴求,也該由財團總部去幫您去解決。」
  有馮柏語杵在旁邊,他自然不好講到具體的正事上去。對於還不夠瞭解的人,這個程度的謹慎是必須的,而且他對馮柏語第一印象就不太好——他十一歲的兒子獨自在家,這個小馮飯也沒安排一頓就自己走了,還是鄰居跑去安置宏宏吃了頓飯。這說明小馮在為人處事上還不成熟,加上觀其言行,似乎也沒有什麼突出的才能和見解,倒是對自己上級的牢騷特別多。
  馮柏語有陣子沒出聲了,但又捨不得走,乾脆起身去拿水瓶,慇勤地幫幾個人加倒茶水。
  老人家並不對唐民益傾訴什麼個人困難,反而提起自己退休前未曾達成的一大夙願,說那時候沒做成那件事,讓他幾年來耿耿於懷,一直憂心臨湖的發展。
  臨湖臨湖,這個名字就是因為它毗鄰A國最大的淡水湖波煙湖,前幾年鑫汝高速開建,技術人員在湖對面搞勘測的時候,老總長就動了一個很大的心思,想在對面為臨湖開一個口子,還請來自己以前相熟的老夥計:一位S國的橋樑建築專家西林院士來華考察。西林院士帶著助手考察完畢後,對他提出要必須先解決臨湖到波煙湖之間的沼澤地帶,然後才能建一座跨湖大橋。
  預算做出來涉及到上億的投資,當時的州級管理層一是覺得耗資過大、時間太久,也有著很大風險,二是目前忙著解決財團總部的辦公大樓呢,對他的這個提議就擱置了。
  說到這裡,老總長對上級和平級的同事們並沒有一句惡言,馮柏語卻找到插話的機會,「他們其實根本沒考慮過,完全沒人理睬老總長!他們有錢蓋辦公樓、搞商業廣場,就是沒時間來看一下老總長的計畫。還不就是因為老總長退下來了,在民意處沒有什麼實權,管不住他們了唄,個個給他老人家臉色看!那些人哪……」
  唐青宏聽他說得義憤填膺,那會兒他其實還沒工作的吧?也就是個沒畢業的大學生?這眼光倒是看得夠遠。同樣是上眼藥,余老的水準可比這個馮柏語高多了,只說事不對人,馮柏語句句都在針對本地總部的高管層。
  果然,余老也出聲招呼馮柏語,「小馮!有事說事,不要太主觀了!背後說人是非不好,每屆管理層都有他們自己的考慮。」
  唐民益認真聽著,此時才問余老總長,「那個S國專家西林院士,您現在還跟他有聯繫嗎?」
  老人家眼神亮了,腰板也挺直起來了,「有,有的!他雖然老了,跟我差不多年紀……眼睛還好使著呢!」
  不光是余老,唐青宏看出爸爸的心思也活動了。確實,在高速公路上為臨湖開一條口子,無論當時還是現在,都具有非常意義。交通起來了,經濟也就搞活了,臨湖郡地肥水多,就是交通不太便利,白白糟踐了許多致富機會。
  他下午在外面瞎逛的時候,看到菜場外面好幾個小販挑著自家的魚、泥鰍和黃鱔,還有外地賣得比較貴的新鮮水果,價格都叫得相當低,說是必須當天賣完,不然放一放就更不值錢了。他當時就很震驚,問尤強這裡的菜價一直這麼便宜嗎,尤強這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小流氓都嘆了氣,「菜當然不值錢,但是商場裡的東西貴得要死!我去汝城玩的時候買那些新鮮玩意,電子產品什麼的,比咱郡裡便宜好多呢!這個死地方!」
  不管貧苦百姓,還是衙內紈袴,在自己的家鄉都覺得生活不如意,這個郡確實需要巨大的改革魄力和人為的機遇,才能扭轉長期窮困落後的局面。
  爸爸並沒有追問太多關於建橋的事,又說了會閒話就帶著他起身告辭了。但從爸爸走路時不自覺放慢的步伐,他知道爸爸已經在打主意,說不定明天就要去實地考察了呢。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他看著爸爸坐在沙發上閉眼養神,肯定還想著那什麼專家和造橋呢,S國……呀,它明年就要解體了,那些出色的科技專家們又該往何處去?來A國做點大事算是不錯的選擇,在信仰過的一切日暮西山、轟然倒塌,自己也已垂垂老朽時,還能憑藉自身的才華發揮餘熱,以此令人牢牢記得,這世界曾經有過一個強大的S國。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這是爸爸和他心裡共同的疑問。老總長和那位S國專家有心,就是不知夠不夠力,畢竟想要做成那件事,爸爸身上擔負的壓力也是巨大的。
  想像了一下日後那座大橋的雄偉英姿,他心裡也難免一陣澎湃,爸爸可能半天沒聽到他說話,悄悄地睜開眼來,以為他這麼安靜是因為困了,「宏宏,爸爸放水給你洗澡?」
  他覺得爸爸肯定比他更累,還喝了酒的,就讓爸爸先洗,還細心地告訴爸爸,「熱水器是用天然氣的!往左邊扭是冷,右邊是加溫!別弄錯了燙到。」
  唐民益酒意還沒完全散掉,看到兒子那副一本正經的大人樣就想捉弄,「爸爸還是不清楚,你來教爸爸嘛。要不,乾脆一起洗吧。」
  唐青宏不知為什麼小心臟又狂跳起來,這都多久沒跟爸爸一起洗澡了,爸爸發的是什麼瘋!他害臊得直往後退,「我才不幹呢!你喝過酒臭燻燻的!自己去洗!」
  唐民益看著兒子那張小臉都紅了,還一個勁的往後躲,逗他就逗得更來勁了,拉住他的胳膊就往浴室走,「你害羞什麼啊?又不是女孩子!你什麼地方爸爸沒看過?小時候還不是老纏著爸爸給你洗澡。」
  「哎呀,那時候我還小!現在我長大了!再說不是你叫我什麼都自己來的嗎?」這個爸爸真是……明明當初主動跟他分床睡,又主動不肯再給他洗澡了,說是要讓他養成獨立性,那樣才能快點長大。等他失落完了、適應好了,又自己來破壞這些規矩!簡直是存心戲弄他嘛!
  唐民益怎麼說都比兒子有道理,「當初是當初,因為你小,所以要培養你的獨立性嘛。現在你夠獨立了,就不用再那麼嚴了,可以適當放寬。」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其實就是把他當小動物在逗,或者當成了專屬的玩具吧?雖說爸爸在外面時刻擺著那副威嚴老成的模樣,要不就是雷打不動的假笑,在家裡才難得輕鬆放任自己一下……
  想到這裡,他臉色還是彆扭,但也不再掙紮了,癟著嘴被爸爸拉進浴室。
  爸爸簡直無比坦蕩,三下五除二就脫了個精光,也不避諱他偷偷瞄過去的眼神,還刻意抬起手臂給他看肌肉,「怎麼樣?爸爸壯實吧?每天幾十個俯臥撐不是白做的!」
  那也是他逼著爸爸堅持運動的,因為運動有益於健康。爸爸做俯臥撐的時候,他就跟著跳幾百下繩,他那細胳膊細腿的,體育成績一向不好,俯臥撐這種重體力運動他做不來。
  他這輩子第一回看到不穿衣服的爸爸,那身材好得讓他羨慕妒忌到想要吐血。雖然臉紅得要命,他還是不由自主瞄了眼不該瞄的地方……自慚形穢的挫敗感讓他衣服都不想脫了。
  爸爸才不讓他磨蹭過去,命令他立刻加入洗刷刷隊伍。他百般不情願地背對著爸爸脫掉衣褲,還彎著腰拿手去遮自己的下半身,小豆芽實在羞於在大蘿蔔面前露臉,那只能是恥辱、可憐、悲傷的對比。
  爸爸越看他這樣,就越取笑他,「遮遮掩掩地幹什麼呢?你有的爸爸也有,害什麼羞啊!爸爸又不偷看你,快過來,我給你洗頭!」
  他扭扭捏捏地走過去,還是用背對著爸爸,頭上被倒上了洗髮水之後,他閉上眼睛摒除那些怪怪的雜念,一心享受手指在頭頂溫柔搓洗的感覺。
  爸爸給他洗頭很細心,因為指甲剪得很短,都是指腹在接觸他的頭皮,一點不刮人。等到熱水把頭髮沖洗乾淨,他還呆呆地站立不動,屁股突然被輕輕地拍了一下,「好了,發什麼呆呢?把香皂遞給我,我給你洗洗背上。」
  他「啊」地一聲驚叫,臉皮熱得快要著火了,整個人彈跳起來,差點在滑溜的地板上摔倒。爸爸及時伸出手臂穩穩地扶住他,「你這孩子,慌什麼呢!怎麼手忙腳亂的?」
  「呃……」他還是不敢向後看,唯恐爸爸看到他這一臉扭曲的表情,「沒事!我眼睛進水了,看不清東西!」
  這句話起到了弄巧成拙的後果,爸爸乾脆把他扭過來面對面,還仔細看他的眼睛,拿一條乾毛巾給他輕擦眼皮,「痛不痛?洗髮水沒進去吧?」
  他搶過毛巾在眼皮上胡亂一摁,伸手把肥皂拿過來在全身塗抹,背上也飛快地換著手抹遍了,「不痛,我自己洗!爸你別管我了!」
  「……還真的長大了啊。」爸爸看著他這幅抗拒親近的樣子,似乎有點失落,接過他手裡的肥皂也自己塗抹起來。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下來,可他又覺得這種氣氛十分難受,等臉上不那麼熱了以後,他怯怯地想要彌補,「爸,你蹲下來,我給你搓背。」
  爸爸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又露出欣慰的笑容,「這麼乖?要用點力氣搓,爸爸怕癢。」
  「知道了。」他粗聲粗氣地回覆著,以此趕走滿腦子混亂的羞意,拿過搓澡巾用力地搓起眼前那片寬厚的背脊。
  一邊給爸爸搓背,他還一邊找正事來談,以免自己繼續尷尬。他問爸爸是不是真的對那個造橋的事動心了,對於立項和資金來源有沒有什麼想法,這麼大的事,州總部能批下來嗎?如果可行,當初老總長就應該能夠成功呀。
  爸爸並沒有敷衍他,說自己還只是有了那個念頭,具體怎麼操作要等全面瞭解後再做計畫。爸爸還說,這樣的事情他可以跟爸爸討論了,將來如果他也想走上爸爸相同的這條路,那麼現在就要開始打基礎。幾年前爸爸就覺得,他在這個方面是有天賦的,但他年紀太小身體也弱,怕他操心太多影響到心理和生理上的健康發育。
  現在他已經大了好幾歲,身體也各項都達標,那爸爸就放心多了,可以從現在開始給他正確的指引。歷史上少年有為的帝王將相併不少,康熙皇帝十幾歲時就幹得很不錯了呢。爸爸相信他不會比任何人差,只要儘早接受良好的正面教育,將來一定能成為青史留名的人物。


☆、61•大唐的憂慮

  洗完澡回到房間,他才想起只把爸爸這邊稍稍收拾了一下,自己那邊行李都還沒打開呢。下午跟那兩貨在外面逛,他哪有時間收拾房間,現在又想著明天就要準備搬家,再收拾也是浪費了。
  他小小的為難著,爸爸則大手一揮,讓他就在這裡睡。反正明天可能要搬,今天晚上擠一擠算了。再說搬過去之後,那一室一廳要怎麼住?還不是只有一間臥室。
  現在可不比四年前,那時他死活不想跟爸爸分房住,還鬧了幾回都沒說服爸爸,到了現在他真不想跟爸爸同住……因為他拿不準爸爸時候又會把他趕出去,沒有希望也就不會再有失望。
  他害怕爸爸討厭他,比牢牢纏著爸爸的意願更甚,儘管心底恨不得變成爸爸的尾巴,一天到晚跟在對方身後,但這幾年平常分開、週末相聚的模式他已經逼著自己習慣了。
  就連出門在外,他也不再是隨時緊跟爸爸,在爸爸遇到什麼熟人打招呼的時候,只要爸爸不叫他上前,他都是自覺地站在老後面,等爸爸跟人聊完了叫他,他才會跟上去。
  今天爸爸在外面喝了酒,對他顯露出非常的寵愛和親近,這讓他高興之餘即難為情,又有點忐忑不安。他擔心爸爸只是心疼他舟車勞頓,才對他態度這麼溫柔,一到明天就要變回那個不可忤逆的嚴父。
  對他嚴厲都是對他好,他很清楚這一點,可他真正想要的,不是成為爸爸口中的帝王將相,也一點都不想青史留名,僅僅是做一個爸爸喜歡的兒子就夠了。如果想要爸爸更喜歡他,就一定要達成那些期待,那麼他願意違心地努力,去完成爸爸想要他做到的每一件事。
  他本來以為,爸爸會要求他住校,畢竟搬到那個一室一廳,他們父子倆就只有一間臥室。他真沒想到爸爸竟然提出,要和他像四年前那樣同吃同住,這聽在耳裡簡直跟做夢似的,他都不太敢相信。
  他猶豫著問了出來,「爸,為什麼?你可以讓我去住校啊。七歲的時候,你就跟我分房住了,現在我都長大了,幹嘛還要住一起?」
  爸爸眯起眼看了他幾秒,摸了一下他的腦袋,「宏宏,經過我今天的瞭解,臨湖的情況很複雜,我們住在一起比較好。今天有人到家來找你,也有人試探我好幾次了,這才第一天呢,他們就開始打主意了。讓你去住校,爸爸不放心,你在家住對爸爸也好。」
  他眨眨眼睛,一瞬間就反應過來,「爸,是不是……有女同事對你表示仰慕了?」
  爸爸現在風華正茂,外形出挑,比前兩年更顯穩健成熟,有女性仰慕是再正常不過的。但身在這個位子上,又是空降而來,這些所謂的仰慕無疑隱藏暗刀,很可能每一步都是陷阱。
  爸爸被他這麼直接地問到這個方面,表情帶上一絲尷尬,也並沒有迴避他的問題,沉吟著跟他說了實話,「嗯,他們安排的接風宴搞得陣仗很大,酒倒是沒有多敬,但有人敬酒的時候藉機試探了爸爸一下。宏宏,如果是你在爸爸的這個處境,會把兒子安排到外面去住嗎?」
  他略微一想,笑著搖搖頭,「當然不會。我跟你住在一起,人家不管想走我的路線,還是想單獨攻克你,都不會那麼方便了。我們要做堅強的同盟,不能被人各個擊破。」
  爸爸投給他一個讚許的眼神,「果然一點就通。宏宏,爸爸對你期望很高,做人首先要正派,但不能天真,該防的一定要防。爸爸跟你說的這些話,你要小心記住。臨湖不是康莊大道,而是龍潭虎穴,有些事情你自己注意觀察,謹慎處理。」
  他這時才真正高興起來,爸爸已經不再把他當成小孩子了,而是把他當成一個平等交流的朋友和弟子,認真教授他為人做事的經驗。
  「嗯,爸,我會注意的。有什麼拿捏不準的事情,我就跟你多討論?」
  爸爸欣慰地微笑起來,「好。爸爸雖然希望你能快快樂樂的長大,但又怕把你養得太單純,在爸爸疏忽的時候保護不了自己。你這麼聰明,現在身體也好了不少,既然想快點長大,爸爸就助你一臂之力。」
  被爸爸寵愛而欣賞的凝視著,這種幸福感完全抵消了他對於成長壓力的懼怕,他覺得自己可以應付得來。畢竟他多活了一世,就算沒什麼事業野心,為了爸爸的期望去早日成才,對他而言也不會太難吧?
  父子倆就這麼說定了,爸爸接著跟他討論起上學的事。明天是週二,他要直接去本地最好的那所小學上課,入校手續什麼的白天就有人自告奮勇都為他辦好了。
  說到這個事情,爸爸也微微皺起眉頭嘆了口氣,「臨湖的問題不小啊。媚上的風氣是我至今所見之最,而且一級級的遞延下去,整個管理層從上到下幾乎都是一個樣。」
  唐青宏插嘴道:「我看那個馮柏語就不一樣,他是專門跟上級唱反調。爸,他是個私生子,你說他親爹會是誰呢?那個衛主任視他為親信,難道真不知道他其實是個刺頭?我看他一點都不避諱,到處亂說領導是非啊。難道衛主任就是他爹?」
  唐民益略一尋思,回憶了一下對衛主任的印象,「現在還不好說,瞭解清楚再下結論。目前比較比較靠譜的就是余老了,可惜已經完全退下來了。」
  唐青宏眼珠轉了轉,「退休了也可以返聘嘛,我看余爺爺壯志未酬,肯定想著回來做事。」
  「嗯,我考慮考慮,他畢竟年紀大了,還把他拖出來做事不人道啊。明天我先去湖邊看一看,那塊沒開發的沼澤地也找人勘察一下。」
  爸爸的腦袋那是永遠多執行緒工作,千頭萬緒同時並行,唐青宏注意力就比較單一,或者說腦力沒有那麼充沛,「那叫求仁得仁。你要是把余爺爺請回來協助你做大事,他會高興壞了。再說他以往的經驗、資料,確實可以幫得上忙。」
  「行了,別老操心這個事,爸爸自有分寸。爸爸跟你討論,不等於讓你主導爸爸的決定,你還太嫩了。咱們多說說你上學的事吧,你到了新學校以後,要跟同學好好相處,知道嗎?上次你同學的媽媽還在家長會投訴你了呢,說你不理別的同學,人家非要跟你做朋友,你老是不理人,把她兒子都氣哭了……」
  爸爸的聲音又低又緩,他聽得十分安心。今天也算勞碌了一天,睡意漸漸上湧,就有一句沒一句的回著,「我理他幹嘛……長得難看,人又笨……仗著他爸賺了點小錢……欺負別的同學……我才……還告狀……沒出息……」
  唐民益看著兒子慢慢歪倒在床,長長的眼睫毛還在顫動,瞌睡來了又不肯睡著的樣子很是稚氣,不由得心頭髮軟,摸著他的頭髮哄道:「想睡就睡吧,爸爸這幾年沒照顧好你,老把你丟在鄒家,以後都不會了。」
  他迷迷糊糊似乎聽到爸爸在道歉,半閉著眼睛彎起了嘴角,一時忘了矜持老成,意識混沌地對爸爸撒嬌,「就是嘛……我好怕……你不要我了……」
  「不要怕,爸爸絕對不會丟下你的。就算你將來長得再高再大,你還是爸爸的小宏宏。倒是你翅膀硬了,可能就會飛走了,爸爸那時候也老了……」
  「不會的……你瞎說……我這輩子……這輩子……」他的聲音漸漸變小,也越來越模糊,睡意侵襲了他的全身。
  他隱約聽到爸爸的笑聲,「好了,不要說話了,快閉緊眼睛睡著,明天還要早起呢。」
  凌晨的時候,唐青宏不到四點就醒了一回,因為太久沒有跟爸爸同住,他的睡眠習慣又被重新顛覆,身邊有個熱乎乎的軀體讓他睡得不太自在。
  睜開眼看清楚身邊睡的人是誰,他對自己點點頭,再次閉上眼睛睡著了。這次就睡到六點過才醒,還是爸爸把他叫起來的,「宏宏快點起床,你都遲到了!」
  他揉著眼睛看向床前的小鬧鐘,「沒有呀!平常都是六點半起床嘛!七點鐘上學……」
  爸爸把他整個人拉得坐起身來,「那邊你離學校多近啊,才五分鐘就到;這邊遠多了,走路要十五分鐘呢!還有,縣小學多一堂晨讀,你以後六點半就到到校!」
  「啊?六點半?」他臉都皺成一團了,「這麼早!太不人道了!爸,你要改革改革……不合理啊,小學生這麼早上學,身體都受不了!」
  爸爸帶著笑揉亂他的頭髮,「要改也不是今天,趕緊起來。你不是已經醒了?看你說話都這麼清楚。」
  「哦……好吧。」他委委屈屈地起床梳洗,收拾書包跟爸爸一起出門。
  第一天上學,爸爸還是親自把他送去,說好第二天他就得自己上學了。這當然沒問題,他幼稚園最後一年都是自己上的,還帶著個妹妹呢。
  跟爸爸在校門口揮手道別後,他走進本地最好的那所重點小學,才一進班就發現這裡跟他以前的學校都不一樣。
  他所在的那個班除了領導子女,就是成績特別出挑的幾個學生,還有衣服鞋子明顯比其他孩子貴的十幾個。
  而且老師把他介紹給班上同學的時候,那臉上笑得跟開花似的,特別點了一個常常考全年級最高分的孩子跟他坐同桌,交代那個孩子要好好跟同桌一起學習。
  小學生們也分出三六九等,課間分成了幾個小堆,成績好的不跟成績差的玩、領導子女只跟認識的孩子玩、家裡富裕的孩子只跟差不多家境的一起玩。
  就連排座位,老師也有明顯的偏心,有的孩子明明個子矮,卻被排在了後面,理由是最近一次考試考砸了,但如果是家世優裕的孩子,即使成績差一點,座位全部靠在前排,理由是他們成績是班裡比較差的,比其他同學更需要進步。
  這簡直讓他大開眼界,只不過是個本地重點小學,就搞出如此風氣,孩子們從小被潛移默化,接受這樣的教育,那價值觀人生觀還能正得了嗎?
  放學後他懷著莫大的心事回家,決定好好把這事跟爸爸說一下,途經昨天路過的菜場,就走進去想買點菜。爸爸對他在金錢上從不管束,因為他從不亂花的緣故,他書包裡經常帶著二十大元呢。
  這地方菜場倒是很大,價格也相當便宜,幾塊錢可以買一大堆。他想起日後的物價飛漲,趕緊去買了幾條黃鱔,爸爸愛吃這個。
  買完菜正往外走的時候,他再一次大開眼界——收管理費的小夥子被菜場門口挑擔子的小販追打,還邊追邊罵呢。
  穿著制服的小夥子一臉無奈,對看熱鬧的人們大聲辯解,「就一毛錢!一毛錢的管理費他都不給,還倒罵我追我!這至於嗎!」
  可人們全都不聽他說,幫著那個小販罵他,「你們這些狗腿子!一毛錢怎麼了?你只收一毛,你家主任養得可肥了!哪個主任不是天天小酒喝著、小舞跳著、小歌聽著!不管咱們老百姓的死活!」
  「對對,罵死他!誰叫他穿這身狗皮裝大爺!」
  「哎喲喂……喝酒跳舞的又不是我!我天天在菜市場上班,按照規定該收五分收五分,該收一毛收一毛,不肯交的我也沒逼你們啊!在領導那裡經常挨訓呢,你們還這麼罵我?我真是吃撐了才考進總部上班……」
  小夥子氣得都快哭了,轉過身就往前走,「罵吧罵吧,我明天再來!」
  唐青宏看得好奇,這地方貧富矛盾到底有多大啊?一個區區收管理費的小夥子,也被群眾們這麼不待見?這明顯是遷怒吧?
  他對個賣菜的大嬸隨口問了問,那大嬸也是怨氣衝天,「城裡到處都是歌舞廳,電視臺天天放x病廣告!我們在菜場賣點小菜,就這要租攤那要續費的,沒幾個月還讓我們挪地方,說老菜場要關了,這塊地用來造什麼大樓!那個新菜場遠的要死,誰會去那裡買菜?這是要絕我們的生路啊!」
  搞了半天,這彪悍的民風還是事出有因的,他附和幾句,又在大嬸這買了點蔥,提著兩大袋東西往家裡趕。
  才走到新家門口,他就被一群大老爺們圍住了,沒一個看起來眼熟的,都不是昨天接唐民益隊伍裡的人。
  看到他在掏鑰匙,一個中年男人笑著問他,「你是唐先生的兒子吧?」
  他點點頭反問對方,「請問你們是誰?找我爸有事?」
  那個男人特別直接地說:「我們聽說你們今天要搬家,來給你們幫忙的!哦,我們都是余老以前的老部下。」
  謔!這麼快就來幫忙搬家了?他和爸爸是主動要換房,可這群「老部下」也太不會做人了……可他們的態度又這麼坦蕩,估計真是天性耿直,沒把心思花在那些小門小道上?
  他只是在心裡那麼一笑,也不會跟這幾個人計較,點著頭就拿鑰匙開門,「那正好,辛苦各位叔叔伯伯幫忙了。」
  於是就在爸爸還沒回家的情況下,那幾個「老部下」幫他很快就把行李收拾好了,收拾打掃的時候聽著他們相互訴苦、發牢騷,似乎這幾年都混得很不如意。自從余老退到民意處去,他們的日子就開始不好過,這兩年餘老徹底退下去了,他們更是度日如年,在各自的單位幾乎都做不上什麼事,被閒置得快要發霉了。
  行李本來就不太多,收拾得很快,才半個多小時,一行人就連抱帶提的去敲了餘家的門。余老夫人一看到大批人馬就震驚了,「你們來幹啥?哎呀,宏宏,你們要搬也不用這麼急啊!」
  唐青宏看出了老人的尷尬,仰起頭對她笑著說:「既然都收拾好了,您就趕緊搬吧!反正我心裡記著要搬,有一間房連床都沒鋪過呢,您過去就睡新床!」
  聽到他這麼說,余夫人當然是感動多於尷尬,看著那群不省事的「老部下」嘆了口氣,「都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吧,咱們吃完這頓再搬,老餘也好久沒跟你們聊過了。」
  那群人心裡牢騷失意滿腹,自然願意留下來吃飯,余夫人當下就把唐青宏拉進門來,「宏宏,你先去房裡做作業,我做好飯叫你出來吃,啊?」
  唐青宏也不矯情推拒,本來晚上還有作業,這麼大群老爺們,飯菜他可做不了!余夫人還讓他給爸爸打個電話,叫唐民益有時間也一起來吃,感謝小唐對退休老前輩的貼心照顧。
  唐青宏聽話地打了,爸爸竟然也答應了,「行啊,不過今天很忙,要是我回得早就跟你們一塊吃,要是回得晚,你們別等我。反正做好了就吃,別為了等我回來餓著大家的肚子。」
  他掛了電話去跟余老夫人回話,再回到房裡去做作業。等老夫人叫他吃飯的時候,他也正好把今天的作業全部做完。
  這時候唐民益準時趕到,還是唐青宏耳尖給他開的門,他進門後看到一大群人擠在客廳,放緩腳步穩穩地走了進去。
  余老正跟那群人在客廳聊天,看到唐民益來了,第一個站起身來,精神很好地為他們相互介紹,還請小唐不要對這幾個混帳東西見怪,今天這事他們做得很不合適。哪有像他們這樣不請自來,自告奮勇逼著人家搬家的?還說自己已經狠狠地批評了他們。
  唐青宏發現爸爸臉上也有某種微妙的表情一閃而過。別人肯定注意不到,他對爸爸的各種神色變化可是深有研究的,他幾乎笑了起來,爸爸肯定也覺得這群人積極得不合時宜,但又憨直得有點可愛。
  爸爸當然更不計較,還禮貌地謝謝他們幫忙,說自己確實忙到沒時間搬家,這一回來就都弄好了,真是坐享其成呢。
  那群老爺們看這位新的本城第一把手態度溫和、言辭親切,個個臉上都冒出希望的喜色,起碼唐民益願意來跟他們吃這頓飯,就是很給他們面子了,也是表明了願意聽他們說話。


☆、62•爸爸的感情觀

  飯桌上大家吃吃聊聊,很快就熟了起來,唐民益瞭解到那幾個人都是余老以前的部下,現在混得各有各的不如意,當時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大家安心工作,有什麼困難可以對他提。
  剛開始他們還挺矜持,等喝了一點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其中年紀最小的那個才剛過四十,以前是余老的助理,特別憋屈的講到自己如今在報社上班,成天沒啥事可幹,寫來寫去都是些開會、講話的報導,真想寫點什麼平民們的呼聲,沒一篇能過得了上級的審批。臨湖其實沒資格辦報,就那麼些開會的報導都是夾在上級報紙裡面一起發行,所謂臨湖報社……只是掛靠在媒體中心下面的一個分部,隨時被上面看得死死的。
  雖然級別沒變,可自從被趕到這個分部,他幾乎完全被閒置了,從前余老沒退休的時候,他可是連年靠著筆桿子得獎的人呢。其他人也跟著感慨,彼此的處境大同小異,總之並沒有明著整你,可就是不讓人做實事,還說這樣是照顧他們,清閒日子最好過,可以輕輕鬆鬆混到退休。
  唐青宏和爸爸都在細心觀察,這幾個人性情耿直,言談之中卻有點真才實料,也算得上不卑不亢。余老一手帶出來的人跟他都有著相同的共性,不太會鑽營或者不屑鑽營,脾氣還有點臭,對於看不慣的事情毫不遮掩,但只對事不對人,並沒有具體講過任何一個領導的壞話。
  聽得差不多了,唐民益對余老提起自己今天到處走了一走,發現群眾們都很懷念余老,自己初來乍到,沒什麼威望,恐怕有些事情要真的辦下來,還得余老出面做一些輔助工作。
  余老三杯小酒下了肚,情緒也激越起來,拍著胸脯對唐民益許諾:只要小唐是真心實意為平民們辦事,他一定傾盡全力協助支持。
  唐民益得了余老這句話,直接開門見山對他說:「我今天還去看了那片沼澤地的情況,好像有不少天然氣井啊,勘測隊還留了幾個在附近,但都是零零散散,不成氣候啊,把路也堵得很不像話。真的想要修橋,這些勘測隊得把路讓出來才行。」
  余老吃了一驚,臉上的表情似悲還喜,「小唐,我早多少年就想著這個事,那塊地來勘探過的專家都說有石油呢。要是真的,咱們臨湖早就富了!當時陸陸續續來了十幾個勘測隊,可鑽出的只有天然氣,還出過一次事,兩個鑽井隊全犧牲了,大火燒了幾天幾夜,唉。我看這事沒啥指望了,又急著想修大橋,就勸他們不要再幹了,可勘測隊的人死活不讓路,我那個爆脾氣就跟他們吵起來了……」
  余夫人看老伴說不下去了,冷冷地搭話道:「對,他就吵啊,然後把上下都得罪了,無辜犧牲的鑽井隊歸他負責,鑽不出石油也歸他負責,工作幹不下去了,提前退休。」
  這事可真是大,唐青宏聽得嘴巴都張成O型了。唐民益安慰了余老兩口子幾句,問余老這件事失敗的主因在哪。余老深深的嘆著氣,「這事我也反思過千萬次了,問題到底出在哪呢?天時地利人和……我是一樣都不佔啊。S國專家早就走了,州級能源中心的勘測隊工作不是那麼熟練,我們運氣也差……怎麼都鑽不出油來,加上我這個臭脾氣,簡直是霉頭集到一塊兒了。」
  那個前助理悲呼一聲,「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沾襟啊!」
  其他人紛紛罵起他來,「你說什麼呢!真不吉利!」
  余老卻舉起杯來,「他說得沒錯,我心裡也老想起這句詩啊!我不怕死,只是不甘心什麼大事都沒幹成,就碌碌無為而死。」
  唐青宏聽得心裡難受,想把老人家的注意力從悲傷上挪開,於是插嘴問道:「那後來就這麼拖著?勘測隊的人一直不走嗎?」
  余老苦笑兩聲,「是啊,那次吵翻了臉,上面為了平息矛盾,讓我提前退下來了。能源中心不肯讓路,更不肯撤走,這裡是他們先來的,怎麼也要佔著坑。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五年……可如今十年都過去了,還是那麼擱置著毫無進展。」
  整個競州這種資源非常少,技術上難免有些落後,唐民益考慮到這點,心裡有了自己的主意;唐青宏反正還是孩子,就冒昧地又問余老,「那他們不是佔著茅坑不拉那什麼嘛……他們不行就應該讓別人來啊,S國專家還可以請回來,或者讓爸爸找鄒城的勘測隊幫忙!他跟那邊可熟了!」
  鄒城附近的礦產資源相當豐富,能源中心下屬的勘測隊技術先進,已經成功開發過好幾個油田,唐民益在距離鄒城最近的一個轄區幹了三年,跟這些部門關係都處得很不錯,當然其中也有鄒亦新的關照,他的大兒子正好就在能源中心技術研究室上班。
  如果爸爸能把那邊的技術人員請來幫忙,沒準就能解決臨湖這個巨大的遺留問題,加上余老把前期勘探過的專家從S國請過來,這事就會更加靠譜了。
  他說得天真簡單,余老和唐民益相互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淡淡的苦笑。唐民益出聲阻止兒子,「宏宏,這種事哪有你發言的份,大人說話小孩子聽就是了。」
  唐青宏知道爸爸是在叫他打配合,吐吐舌頭閉上嘴,老老實實不做聲了。但他說出的這些話,已經在余老心裡生了根,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一臉若有所思,眼中帶著隱忍的激動,頻頻看向同樣若有所思的唐民益。
  話說到這裡點到即止,唐民益轉而拜託余老太一件事,自己工作忙,中午一般不能回家吃飯,兒子的午飯成了問題。余老太立刻接話,讓唐青宏每天中午去餘家吃就好,唐民益當即拿出伙食費交給她,余老兩口子都不肯收,說這麼個孩子,也就是多加雙筷子而已,哪需要這麼多的伙食費。
  唐民益卻說兒子正在長身體,比成年人還能吃呢,這伙食費還怕少了。
  唐青宏從爸爸手裡接過錢,笑眯眯地塞進余老太的口袋,「奶奶就收下吧,我才不好意思每天去吃白食呢!您要是不收,我就不去,每天中午都會餓肚子的!」
  吃完飯大概是晚上八點,那群中老爺們吐完了心中塊壘,一個個精神好多了,他們幫余老兩口子把行李打包,完全不讓兩個老人動手就搬好了家。
  唐家兩父子跟著把人送過去,又坐了一下才告別回家,余老反過來把他們送出門口,握著唐民益的手半天不放。
  千言萬語本可留待以後再說,不急於這一時半刻,但余老囁嚅一會,終究顫著聲音說出了一句,「小唐,不管哪裡能用得著我,我都願意上!我不要職務,不要酬勞,只要能讓我做點事……」
  這個壞脾氣的老人能把姿態擺得這麼卑微,估計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唐民益拍拍老人的手,「我知道,或遲或早,我一定請您出山。」
  兩父子回到換過來的「新家」,一起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其實沒啥可收的,余老太把這小屋子打理得乾淨溫暖,他們的家務事就是把碗洗了,再換好被縟而已。
  今天晚上唐青宏可不想再跟爸爸一塊洗澡了,趁著爸爸檢查他的作業,就跑到浴室趕緊洗了,還把門關得緊緊地。等爸爸也洗完出來,他正坐在床邊的書桌前撐著下巴發愁——這屋裡只有一間臥室,一張床,難道從昨天開始要有很長一段時間跟爸爸同睡?
  昨晚上他睡得不自在,可他知道只要習慣幾天,他就會特別的自在……自在到不想再被趕出去一個人睡冷被窩的地步。如果爸爸終有一天會把他趕出去各自生活,那還是不要太親密才比較好。到時候他會受不了的,可能幹出什麼瘋狂的事情也說不定呀。
  他憂慮的神情落在爸爸眼裡,引起了爸爸的輕笑聲,「你在想什麼呢?眉毛眼睛都皺成一團了,像個小包子。」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爸,你不懂……算了不說了,我給你說說學校的事。」
  唐民益覺得這樣的兒子可憐又可愛,忍不住笑出了聲,「我還不懂?你才多大啊,就少年維特之煩惱了?不對,不可能吧?唐青宏!你才十一歲!」
  看著爸爸一句話裡逐漸沉下來的面色,唐青宏沒好氣地擺擺手,「沒有!你想歪了!哼,你還嫌我吃得太多!我剛才就是為這個生氣!」
  「你少岔開話題,真沒有你會反應這麼快?你心裡沒想,怎麼知道爸爸在說什麼?別瞞了,老實交代,你從小就早熟,可不能熟在這個上頭!」
  唐青宏的一張臉皺得更厲害了,可心裡頭倒有點小小的高興,爸爸果然還是很緊張他的,時刻擔心著他會做錯事、走錯路。高興之餘,他又覺得委屈:哼,爸爸對他也太不放心了,他會是那種一心早戀班花校花的白痴小男孩嗎?
  所以他也很認真的辯解起來,「真的沒有啦!爸你想多了!我個子這麼矮呢,早什麼戀?班上那些女生都比我高!我哪能有那個心思啊!」
  唐民益眯起眼審視了兒子半天,「好,爸爸姑且相信你。反正說到這個了,爸爸就跟你約法三章!」
  「……至於嗎?」他無奈地抬起眼看向爸爸,發現爸爸還真不是開玩笑的,「你也知道,我才十一歲!等我長到十六歲再跟我約法三章吧!」
  「那不行,到十六歲就晚了!古時候十三四歲就……呃,反正你只准服從,不許違抗!」
  他知道爸爸沒說完的那句話,肯定是古人十三四歲都可以做爹了。爸爸做欣雁爹的時候,實際年紀也只有十七八吧?難怪對自己看得這麼緊,簡直想從源頭上杜絕掉他被女孩子攻克的機會,是不是爸爸其實也很後悔那段倉促的婚姻?
  上輩子爸爸也是一直沒有再婚過的,自從前妻死了以後,爸爸總覺得是自己害了那個女孩,遲遲不肯考慮第二次婚姻。就算當時爸爸年紀不大,又是兩邊大人做主,他們都沒什麼選擇,也談不上什麼相互瞭解和培養感情,但畢竟吳琪嫁到了唐家。
  像爸爸這樣的男人,娶了一個女人就會終身對她負責,不論感情如何。可吳琪需要的絕不是這種負責,因此婚後鬱鬱寡歡,即使懷孕期間也經常吃不下飯,整天不怎麼理睬自己的婆婆和丈夫。他曾經在唐家翻到過吳琪生前的日記,那本日記上寫滿了一個妙齡女孩早早結婚的遺憾,還有自己想做演員的夢想。
  這種家庭出來的孩子,怎麼可能去做演員?越是不能,她就越想,每天看到丈夫就覺得毫無共同語言,張口閉口都是發奮圖強和家國責任,完全沒有一個女人需要的浪漫感情。她第一眼看到丈夫的時候,也曾經心生好感,起碼這個外形出挑的少年符合她對愛情的想像,但實際接觸和結婚以後,她對於愛情的期待因為丈夫的不解風情而徹底破滅了。
  唐青宏不知道爸爸看過這本日記多少遍,它的紙頁被摩挲得舊而且薄,那些埋怨丈夫的字句也是刺在爸爸心頭的尖刀。在那本日記的最後一頁,他看到爸爸寫在上面的幾行字,筆跡很重,都浸透到反面去了。
  那些或大或小、或草或楷的字跡,都是「對不起」這三個字,這是他上輩子偷偷窺探到的、爸爸在私人感情方面最深刻的記憶。
  爸爸到底有沒有真正喜歡過吳琪,已經不重要了,他看到的是爸爸對於感情的態度:責任大於一切。
  爸爸現在對他這麼緊張,甚至有點草木皆兵的味道,一定是擔心他太早開竅,心智卻不成熟,會傷害到自己或者某個小女孩。就算被他認真的否認了,也決定儘早對他進行這方面的管束和教育。
  其實上輩子的他,在感情上從頭到尾沒開過竅,都不知道愛上一個異性是什麼感覺,可能因為身體從小太差,對那種炕上的事也並沒有什麼興趣。他愛玩名表名車,卻從來不喜歡腐敗,更別說叫人來陪,這樣才導致那些人在他背後取笑造謠,說他某方面功能不行。
  這輩子更不用說,不是爸爸提到,他自己想都沒想過,這副身體才多大呀,離想那些事還早著呢!
  想通了這些,他對爸爸鄭重地保證,「爸,你真不用擔心我,我保證我對學校的女同學一點想法都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他這副斬釘截鐵的態度讓唐民益放下心來,點點頭表示信了,考慮幾秒才說:「爸爸也不是讓你以後都不想,起碼十八歲以前不准想。」
  「嗯,知道了。」他嘴裡乖巧的應著聲,心裡忍不住小小的吐槽——這種事家長能管得了嗎?還十八歲前都不准呢。歸根結底還是因為自己真的沒想法,才會認同爸爸對他的管束。
  其實他那個班上,確實已經有了相互稱呼男女朋友的同學,屁都不懂就偷偷牽小手,跟玩過家家似的,他看在眼裡只覺得好笑。
  藉著說話捱了半天,還是逃不過睡覺時段,他有點彆扭的爬上床自覺地躺在裡側,為了減少尷尬,主動問爸爸今天工作上的新鮮事。
  爸爸也不像以前那樣不准他問了,既然想培養他快點長大,就引導性地跟談起來,「公事啊……老衛讓我挑個助理,給了我一大張名單,不過沒什麼滿意人選。」


☆、63•無慾則剛

  唐青宏立刻賊笑,「肯定有那個小馮啦?」
  爸爸也笑了笑,捏了一下他的臉,「你這個小人精,他排在第一個。」
  他呼痛把臉蛋搶回自己手裡,輕揉著含混不清地回道:「他哪適合放在你身邊啊,我看他去民意處還差不多。他不是對上級滿腹牢騷關心平民疾苦嗎,嘿嘿。」
  爸爸笑著斜睨了他一眼,「你這個業餘人事主任!這事你就別管了,爸問你個事,你自從到了這邊,給鄒哥哥打過電話沒有?在鄒城的時候他對你那麼好,每次回家都給你帶禮物,你可不能把他忘了。」
  爸爸說的這個鄒哥哥,就是鄒亦新的大兒子,在能源中心技術研究室工作的那個。他知道爸爸的心思在哪,眨動著眼睛一本正經的說:「哦,你想讓我幫你找關係挖人才,爸,我們倆誰跟誰啊?對我有必要遮遮掩掩嗎,鄙視!」
  爸爸難得窘了一下,一巴掌輕拍在他的腦袋上,「沒大沒小!爸爸是提醒你保持正常社交。」
  他吐著舌頭讓爸爸下臺階,「好吧,你說什麼就是什麼。電話我會打的,不過那個事還是先讓余老積極想辦法吧,余老那麼急著發光發熱,咱們也要照顧他老人家的感受。再說現在就找鄒哥哥和鄒伯伯,有點殺雞用牛刀了,等余老解決不了的時候再說啦。」
  爸爸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低聲嘆了句,「你考慮得很對,看來是真的長大了。」
  嘆著氣的爸爸在欣慰之中又有一絲失落,雖然那表情只是一閃即逝,也被他警覺地捕捉到了。他簡直有點搞不清楚,爸爸到底是想讓他快點長大呢,還是不捨得讓他太快長大,就像幾年前他自己糾結的那樣。
  在矛盾的心情裡,他刻意賣著萌安慰爸爸,用小孩子的口吻哄對方開心,「爸爸,我困了,你哄我睡覺!」
  爸爸馬上就彎起了嘴角,伸出手臂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裡,「嗯,你閉上眼睛,爸爸給你唱歌。」
  這可真是幾年沒享受過的「殊榮」了,他聽話的閉上眼睛聽爸爸唱著那荒腔走板還忘詞的搖籃曲,心裡則是有點甜蜜的無奈——都這麼大了,還倒過去唱搖籃曲哄他睡覺,爸爸這是在彌補自身空曠了三年、無處安放的父愛吧?
  第二天中午放了學,唐青宏回到宿舍大院想去餘家吃飯,剛進院就被尤媽媽叫住了,還一臉的憂慮關心,「哎呀,宏宏!你爸中午肯定回不來,你去我家吃飯吧!」
  他看對方似乎還有話說,就順勢問了句,「什麼事?我爸怎麼了?」
  尤媽媽這下來了精神,「你爸上午去毛毯廠視察,結果被一大群人堵在廠裡出不來了!好像是為了什麼修橋的事,平民們不知道在哪聽到消息,說你爸一來就要把臨湖大翻兜,逼著平民出錢出力搞那個橋呢!真是瞎起鬨,也不知他們聽誰亂唆擺的!」
  唐青宏微微一驚,眉頭皺了起來,「謝謝您告訴我,不過我有地方吃飯,您去忙自家的事吧。」
  尤媽媽還不想走,他自己就邁開腿跑向了餘家,敲門進去後對著余老一陣咋呼,好一副被嚇壞了的樣子,「余爺爺!不好了,我爸被人圍堵在毛毯廠裡頭了!」
  余老也吃了一驚,「小唐才剛來,怎麼就被人堵了?為了什麼事情啊?」
  他把尤媽媽說的話照搬了一遍,余老聽得氣到掀桌,「什麼?這事是我跟小唐提的!而且也就是那麼一提,小唐都還沒表態呢!知道這件事的才幾個人啊,怎麼就傳得人盡皆知了?」
  唐青宏趕緊給他老人家摸背順氣,余老冷靜下來想了想,臉上帶上羞愧和擔心,「對啊,知道這事的人不多,難道是我那幾個老下屬……哎呀,他們冷板凳坐久了,聽到點風就是雨,大嘴巴到處去亂說了?這也太沉不住氣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唐青宏心裡想著那估計不至於……馮柏語才是最大的那張嘴。想是這麼想,他嘴上卻勸著余老,「余爺爺,到底是誰傳出去的,現在還不好說,而且不是重點。如果只是內部傳一傳,也不算什麼大事啊,我只納悶到底是誰把這事說給群眾聽了,而且這個人肯定瞭解爸爸的行蹤,要不然爸爸不會被堵得這麼準吧?連我都不知道,我爸今天上午在哪,這個人倒比我還清楚呢。」
  余老當下就想通了個大概,拍著桌子破口大駡,「某些人不知安的是什麼心!自己不做事,還阻撓別人做事!」
  他邊罵著邊站起來,招呼老伴安排唐青宏吃午飯,「宏宏,你就在這吃飯,我去毛毯廠走一趟,看看堵門的都是些什麼人,做工作勸他們先散開。」
  唐青宏哪裡肯留下,被圍堵的可是他爸啊,「您帶上我唄,我哪裡吃得下啊!」
  余老一想也是,帶上他就出門了,「咱們解決完問題回來吃!一頓兩頓餓不死人!」
  兩人搭了個車,匆匆趕到毛毯廠門口,果然是人山人海。本地的平民們把整個廠門都堵了,還不少人都在跳腳亂罵。
  余老讓唐青宏站遠點,自己先一個人過去勸,怕待會吵起來還要動手,波及到孩子身上就不好了。
  唐青宏有心一起過去,奈何身高體重擺在這,只得惦著腳目送余老走進人群,為這個老人非常擔心。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余老一走過去,那些形狀兇惡的人就都不罵了,還有好些人跟老人打招呼,流著眼淚跟他握手,說這幾年非常懷念他什麼的。
  唐青宏這才明白,為什麼余老敢單槍匹馬地來解決這件事,他雖然退休已久,在平民心中卻仍然保持著極大的威望和信譽。
  余老跟前排的人一一握過手,就抬高手臂請大家先靜一靜,關於修建跨湖大橋的設想,是他對小唐提出來的,小唐還只是在考慮,根本沒有明確地表態。至於說什麼要群眾出錢,那純屬謠言!臨湖窮成這個樣,群眾手裡哪有什麼錢?就算是人人都出一份好了,跨湖大橋能靠這點錢建起來嗎?
  他又強調自己早在多年前就有這個設想,但當時因為資金問題根本無法實現,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的主意,與小唐扯不上半點關係。如今他重提這事,為的也絕不是個人私心,他是為臨湖的發展著想,為了讓臨湖的每一個人都能因為這座大橋受益!
  大家如果有什麼反對意見,可以心平氣和的跟他或者小唐來提,埋怨也可以衝著他來,小唐才剛來臨湖兩天,對臨湖的整體情況都還不瞭解呢,要怪就怪他這個老頭子人老心未老,快七十歲了還想著瞎折騰吧!
  這番話一說出來,好些年紀大的人都被感動了,紛紛證實當初余老確實到處走訪勘察,還把S國的專家都請來過。可上級財務中心不肯給錢,這事情沒錢寸步難行,臨湖的發展才被耽擱了這麼多年。他們勸旁邊的人,不如大家今天就先散了吧,有什麼訴求推舉代表跟余老再談。
  可也有不同的聲音在人群裡響了起來,陰陽怪氣地冷笑著說:「誰不知道唐家跟餘家換了房啊?這就是醜惡的交易!余老受了唐民益這個大禮,才眼巴巴地跑過來為他解圍!真是英明一世,晚節不保!」
  剛剛還準備散去的人們被這麼一挑撥,立刻又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還有好幾人跟著剛才那個聲音對余老冷嘲熱諷。
  被攔在人群外的唐青宏也聽到了這些此起彼伏的聲音,氣得身體都在發抖,這哪裡是普通的聚眾鬧事,分明是有心人主導的、一場處心積慮的陷害!這些群眾們也太盲從了,聽風就是雨,簡直沒有什麼自己的判斷力。不過也怪不了他們,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氣氛又搞得這麼激烈,本來就很容易被煽、動。
  余老對付這種情況卻很自如,所謂無慾則剛,他大大方方把一個前排群眾的小喇叭借過去,對著喇叭就大聲講:「對,是有這麼件事,小唐跟我換了房。那房子本來是我住的,小唐來了就分給他住,他看我一家五口住在一室一廳,心裡過意不去,非要跟我換回來,我也就在這件事裡受了益!如果早知道會鬧出今天的事,我就堅決不會換!當然,現在再換回來也不晚!我可以馬上換!立刻換!要是這樣大家還覺得不夠,我可以搬出宿舍大院,去跟我的兒子媳婦一起租房住!但是換房和修橋這兩件事沒有任何關係,我老余以自己孩子的性命起誓!我對得起天地良心!」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心裡沒鬼自然理直氣壯。余老這麼坦然,好些群眾也被他折服,人群裡竟然安靜了整整幾秒鐘。
  得到這個機會,唐青宏在人群後面高聲喊話,「余老為臨湖辛苦了一輩子!全家五口住個兩室的房子怎麼了?那個房子還不屬於他自己呢!」
  第一聲一起,別的聲音也跟著響了起來,「對,余老對我們臨湖有貢獻!後面的這些人都比不上他老人家!我們那時候過得比現在好!」
  「對!我們那時候也窮,可餘老跟我一樣窮!我們家裡喝稀飯,余老也一樣喝稀飯!不像現在的某些人,我們喝稀飯的時候,他們在吃山珍海味!」
  余老滿心激情上湧,拿著那個小喇叭又說:「請大家捫心自問,修跨湖大橋連接高速公路,這是面子工程嗎?大家都可以算算帳,修好之後誰受益?臨湖因為交通不便,錯過了多少發展契機,我都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重提修橋的事難道是為了我自己?難道大家就不羨慕外面的發展嗎?想繼續這樣窮下去嗎?難道不想造福子孫後代?!」
  說著說著,余老眼淚都下來了,哽嚥著放下了小喇叭。被他這麼一動員,人們的反應強烈起來,年紀大些的都跟著抹眼淚,年紀輕的也紛紛出聲安慰他,還大聲罵起剛才嘲諷他的幾個人,有膽子造謠就站出來!藏頭露尾的肯定不是好東西!
  局面到了這個地步,那些人自然不會站出來找打,余老趁勢追擊,勸大家偃旗息鼓,回家去以後都好好考慮一下這個修橋的事情是不是對自己有利。在不需要大家出錢,也許會讓大家出力的情況下,是不是能夠積極的回應?
  他抓住這個危機,反而正式把這件事昭告天下,爭取本地民眾的理解和支持,這個處理也算非常不錯了。唐青宏看著那些平民們不再一臉激憤,態度都平靜理智下來,於是賣力地往人群裡鑽,想要鑽到廠門口瞄一瞄。
  等他鑽到人群的最前排,正好看到爸爸領了幾個人走到了廠門口,他們臉上都帶著心平氣和的微笑。爸爸還叫保衛員把廠門上掛著的鐵鎖打開,說跟幾個民眾代表已經談完了。
  原來爸爸早就在處理之中,看到多人堵門,直接讓他們推舉幾位代表進去商談。
  余老在外面談,爸爸在裡面談,各自都談得非常成功,得到的結果也是一致的:修橋的事正式提上日程,包括半路那一大片總挖不出油田的沼澤地,爸爸也做了保證會儘快處理。不管挖不挖得出油,起碼天然氣資源是屬於臨湖全體民眾的,爸爸已經跟那幾位代表達成初步意向,所有臨湖民眾以自願為原則自主參股,天然氣開發這個專案所得的利潤,參股者人人有份。
  這個橄欖枝拋得,幾位代表都懵了。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老天爺賞飯吃的能源項目能有普通平民的份。
  有了這麼一個實在的大饃饃看著、摸著,他們還能扯什麼皮,迫不及待地表示願意勸說大家離開。
  唐民益出來以後,在廠門口也對大家簡單的說了幾句,和余老並肩而立,借此機會再次動員全體民眾,還呼籲他們回去後廣為宣傳,讓每個平民都加入屬於臨湖、屬於他們自己的投資項目裡來。
  他重申了修建大橋的事絕不收取群眾一分一毫,天然氣專案也強調自願參股,請大家不要被流言所惑,有任何疑問隨時諮詢余老和他本人都行,他把辦公室和私人號碼都公開報給大家。
  唐青宏聽著聽著,突然腦子有什麼東西一閃,這可以搞成公眾熱線電話嘛?不然爸爸一個人接得過來嗎?上輩子有的地方就這樣做過,溝通交流的效果非常好,辦事效率也能大大提高。
  等群眾滿意的散去後,唐家兩父子正要跟余老一起回大院吃飯,衛主任很恰巧地出現了,還一臉焦急地拉住唐民益,說是州裡叫他帶上媒體主任一起去做報告,因為今天臨湖有民眾跑到競州鬧事了,還正好遇到總報下來採訪的記者!
  唐青宏聽得一肚子都是火,這些事情可真是太「巧」了。他只聽說過臨湖管理層多麼團結,每次有平民想去州裡鬧點什麼,都無一例外會被攔截成功,人都出不了臨湖就要被拖回來呢。偏偏爸爸才到臨湖兩天,民眾就能暢通無阻跑去競州鬧事了?而且這麼巧還遇到總報記者?真是一環扣一環的毒計。
  他在這邊乾著急,爸爸卻鎮定得很,讓余老帶他回去吃飯,吃完午飯就去上學,不要為自己擔心。
  在這麼多外人面前,他也只能把太多話吞回肚子裡,乖乖地點了點頭,眼巴巴地對爸爸說一聲,「爸……那你早點回來,我在家等你。」
  爸爸知道他的憂慮,還是那麼鎮定的微笑著,抬起手揉揉他的腦袋,「嗯,爸爸一定準時回家吃晚飯。」
  他神思不屬的吃完午飯去學校,一放學就奔回家裡,開門一看爸爸還沒回,就先把飯煮上了。既然爸爸答應他晚上回來吃飯,那他就得完全信任爸爸,昨天買的菜沒用上,都放在冰箱,他也拿出來洗好摘好,只等爸爸回來就下鍋炒。
  他先把作業做完,等到六點過爸爸還沒回,他坐在沙發上抱著枕頭望住大門,迷迷糊糊地打起盹。
  夢中他跟在爸爸身後,可爸爸走得很快,他追啊追啊,老是追不上,急得大叫著爸爸摔了一跤。爸爸停下腳步,走回來把他拉起身,看清楚他的臉後卻放開了手,臉上帶著溫和而疏遠的笑容問他,「請問你是誰?」
  他嚇得魂飛魄散,指著自己的臉說:「是我啊!我是宏宏,爸!」
  在爸爸陌生的眼神中,他震驚地站直身體,發現自己已經高到爸爸的下巴了,再一看自己的手,那明明就是三十歲的賈青宏。
  這一嚇可真不輕,他身體直抖地想要解釋,「爸……我不是……我是……」
  他一邊亂七八糟的解釋,一邊去拉爸爸的手,卻被爸爸反過來捏住手腕,拒絕他進一步的親近。
  這時候他嚇醒了,眼睛突然睜開來,熟悉的臉出現在面前,他的手也被爸爸握在溫暖的掌心裡。
  爸爸臉上帶著一絲心疼,問他是不是做了噩夢,他點點頭還說不出話,爸爸又問他做了什麼樣的噩夢。
  他囁嚅著撒了個小謊,把話題趕緊岔開,「我……不記得了。爸,問題解決了嗎?你有沒有挨訓?」
  爸爸嘴角微微一彎,「解決了,你想聽嗎?」
  他當然好奇,睜大眼睛追問起爸爸,聽爸爸把下午的事情簡單說了說。


☆、第 64 章

  臨湖媒體中心的那位主任,在州裡搶著主動承擔責任,爸爸也不搶這個先後,遵循某些情況下少說少錯的原則。結果討巧賣乖的主任自我檢討還沒說完呢,競州一把手老周就大發脾氣,拍著桌子要把他當場免職,說小唐才到臨湖兩天,你們就搞出這種下馬威,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裡?把競州的整個班子放在眼裡!
  爸爸這才幫那位主任說好話,表示自己也要承擔一定責任,媒體中心工作太忙,主任管不過來才導致出了紕漏,但這也比那些不做事、不擔責任的人好多了。比如報社工作的那位某某,明明有能力也有經驗,卻為了混日子躲著偷懶免責,倒成了不做就不錯的閒人。這是很不公平的,有能力卻不肯承擔相應的責任,把其他人忙成陀螺,只怕臨湖這麼做這麼想的人還不少呢!
  老周聽得上了心,馬上就讓唐民益給這種人身上加擔子,工作不是混日子,他們也不應該允許這種人混日子!做不好就滾蛋,做得好就嘉獎,下或者上兩選一,沒有第三個選擇!
  說到這兒,老周皺眉看著那位不敢再做聲的主任,語重心長地對其作出總結,「你更糟糕,是做不好還阻撓別人做事的那一種!該滾蛋就滾蛋!你不用覺得委屈,自己心裡有數!小唐剛到臨湖兩天,鬧出這麼大的事是誰的手筆?你們那邊鬧就算了,還鬧到州裡來?當我老周是瞎子還是傻子?膽子太大了!我今天就把你當典型處理,你回去給你的那些朋友帶個話,誰敢在私心的驅使下阻撓臨湖的發展,我老周就容不下他!」
  擺明瞭殺雞儆猴的態度之後,老周又嘆著氣安撫唐民益,「小唐啊,我是使出渾身力氣才把你要過來,結果才到臨湖兩天……唉,是我保護不力,我也應該負責任啊。」
  此後老周把那個主任趕出辦公室,又跟唐民益談了很久,還想留他吃飯,被他以兒子獨自在家為由拒絕了,只是提出媒體中心主任既然撤下來,那就要馬上換人上去,他推薦那個偷懶的報社閒人,老周也果斷的當場同意。
  可憐那位主任本以為去競州只是走個過場,搶著認認錯就沒事了,完全沒想到是來丟盔卸甲的。
  在回臨湖的路上,被拔了毛的主任蔫頭耷腦、坐立不安。唐民益卻對其表示,自己最近要重用一個有經驗的人,帶領臨湖毛毯廠的高管層去汝城學習先進的管理經驗,還打算儘可能的引進資金、設備、技術和人才。這個帶頭人必須有眼光有聲望,事情做好了就會記一大功。
  這位主任趕緊毛遂自薦,上趕著戴罪立功,唐民益順水推舟應了下來。
  唐青宏聽得津津有味,先是一個重棒子打下去,打得人家頭暈目眩武功盡失,再給個甜棗吃著,給人家一個莫大的希望。爸爸把這套手腕玩得爐火純青,讓對方只能跟著他的方向走,即使明知入甕,為了自身前途也不得不就範,比拉下來直接打入十八層地獄,在效率和結果上都要好得多。
  聽爸爸講完這段精彩好戲,他肚子「咕」地一聲響了起來,這才發現忘記炒菜,趕緊起身往廚房裡奔。唐民益笑著欣賞兒子那副冒失樣,也跟著他一起走進廚房,「都快七點了,宏宏,爸爸給你打個下手?」
  唐青宏搖搖小腦袋,「不用了,爸。你一個下午來回奔波,先坐一會吧,我都弄好了,一炒完就可以吃。」
  唐民益沒去坐著,倚在門邊看兒子動作熟練地炒菜,心裡頭又是一陣內疚。如果自己不是這麼忙,兒子根本不用幹這些家務活,這幾年學校也換過兩所了,還讓人擔心孩子的學習會不會受到影響。不過從兒子的成績來看,倒沒有出現下滑的跡象,仍然每科很少不是滿分的,這讓他這個做父親的感到欣慰。
  想到這點,唐民益還是走過去把兒子手裡的鍋鏟接過來了,「讓我來吧,你也很少吃到爸爸做的菜,今天想不想試試?」
  唐青宏眨眨眼睛,一想還真有點期待,就聽話的不跟爸爸爭了。
  可是等到飯菜上桌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決斷錯誤,爸爸做的菜看相和吃相都很糟糕,簡直要打負分才行。
  儘管心裡是這麼想的,他臉上一點沒顯露出來,若無其事地又挑了一筷子放進嘴裡,還帶著笑說:「不錯。」
  唐民益看著兒子那副讚賞的表情,也很自信地挑了一大筷子往嘴裡送,還沒咀嚼就大變臉色,轉頭吐在垃圾筒裡了。
  「宏宏,你怎麼吃得下去?這麼鹹!快吐掉。」
  唐青宏起身倒了一大杯水放在桌上,又想再夾起第三筷子,「沒事的,稍稍有點鹹,多喝水就行了!」
  唐民益臉都有點紅了,伸手把自己炒的兩個菜連盤子撥開,「別吃了。爸爸這是第一次下廚,失手嚴重啊!你別吃太鹹的,對身體不好,要不我帶你出去喝湯吧?」
  都這個點了,唐青宏才不想出去吃飯,眼看桌上就剩一個盤子了,他只得起身又去廚房,還對爸爸特意交代,「您不用進來了,我去打個蛋湯,很快的!」
  唐民益略帶鬱悶地坐在桌前,對著那兩盤簡直看不出是什麼的菜進行自我反省:多此一舉,還浪費了宏宏切菜摘菜的精力時間,簡直是庸人自擾、大錯特錯啊。本來是心疼兒子,還想在兒子面前圖個表現,證明爸爸是無所不能的……結果自爆其短,在兒子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爸爸是個廚藝白痴。
  過了十來分鐘,唐青宏端著番茄蛋湯和一盤清炒豆芽回到飯桌上,雖然菜很清淡,顏色和香味都勾人食慾。
  嘗過幾口之後,唐民益更加鬱悶了,兒子的菜是越做越好吃了,說不上什麼大廚手藝,就是鹹淡合適、火候也正合適,老一分則柴,嫩一分則生。湯味兒鮮鮮的,油和鹽的量都控制得相當精確。為什麼他的兒子在做菜方面會有天賦?難道註定以後娶了老婆,還要用這份天賦去伺候老婆大人?
  想到那副畫面,唐民益就隱隱有點生氣,雖然那個日子還很遠,而且到了時候他這個爹也管不上了。退一萬步說,兒子長大後娶了老婆當然就要對老婆好,炒菜做飯伺候老婆有哪裡不對?
  這種莫名而隱秘的生氣,讓唐民益自覺好像想得太多了。兒子看到他筷子停在半空,還關心地問他,「爸,怎麼了?很難吃嗎?我嘗嘗……」
  他這才把剛才那一瞬奇怪的情緒壓到心底,對兒子微笑了一下,「沒有,很好吃!爸爸是在想……以後誰有那個福氣,能經常吃到你做的飯菜。」
  唐青宏抬起頭來,很自然地回答爸爸,「我才不會為別人做這些事呢。我只給爸爸做飯吃,別人想親口吃到小爺的手藝,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唐民益心中微微一動,笑著反問兒子,「那奶奶呢?妹妹呢?還有你的那幾個好朋友?」
  這個問題唐青宏想都不用想,「奶奶和妹妹有專用的廚師啊!哪裡用得上我?我的好朋友都不會讓我給他們做飯吃,只有搶著做給我吃的。爸,你問這個幹嘛?嘻嘻,你不用吃醋,我保證這輩子都只會做飯給你吃,好不好?」
  唐民益心裡頓時舒坦了,但嘴裡是不會承認的,「爸爸就是隨口問一下,你這麼敏感幹嘛?你愛做給誰吃就做給誰吃,我又不會管你這個。不過你身體弱,還是少做些家務事吧,你們學業也挺緊張的,注意多休息,待會碗交給爸爸洗。」
  唐青宏笑眯眯地點頭,「好啊,以後我做菜,你洗碗,我也確實很討厭洗碗,油膩膩的很噁心!」
  分工就這麼明確了,這頓飯吃得又快又飽。唐民益洗完了碗再來檢查兒子的作業,唐青宏趁著這個時候去浴室洗澡。等他出來回到臥室,爸爸已經檢查完他今天的作業,還給他挑出了一個小錯誤。
  他自責地趕快改掉那一題,臉上不由有點難堪,這可是小學作業,自己這個重活了一世的人竟然還會搞錯,因為做得太快太粗心。
  從競州回來幾天以後,那些惴惴不安等著報復的人並沒有被唐民益怎麼樣,只是發現有幾個余老以前的部下,被唐民益提起來放到某些實幹的位子上工作去了。至於貼身助理這個人選,唐民益在本地挑不中,雖然余老那撥老部下可以用上,但跟在他身邊跑前跑後不光是要值得信賴,還需要有靈活的頭腦和充沛的體力,那些四十五歲的中年人肯定不合適。
  為了用著順手,他跟鄒亦新打個招呼,直接從鄒城調來曾經跟隨自己三年的助理小陳。老鄒對此還在電話裡笑話他,「怎麼,臨湖的人用著不順手吧?你看你急著回去幹嘛,人家都不歡迎你。」
  他也笑著回覆說:「他們不歡迎不要緊,我剛來這邊的時候也不受歡迎,假以時日,我會讓臨湖上上下下都歡迎我。」
  鄒亦新很是感慨,「我相信你能做到,我當初也就是看上你這份霸氣。咱們第一次吃飯的那會兒,我就看出來嘍,你心志之高不下於我和小穆,將來的成就可能還要超過我們。唉,不服老不行,咱們三個裡頭就你年紀最輕,做事穩健果斷的方面不比我們差,腦袋瓜子還那麼靈活。好好幹,未來是屬於你的!」
  他認真地感謝對方,「承您吉言,我會盡力幹好的。小陳這個人也不錯,再跟著我磨練兩年,我就把他還回來,您不必擔心我把人徹底挖走。」
  鄒亦新佯怒道:「我有這麼小氣?他愛跟隨你就跟隨你嘛,區區一個小助理,我有什麼捨不得的?咱們鄒城人才多著呢,除非是你這種重量級的,不然我會捨不得誰?」
  這番話一說,把他抬得不是一般高,他感激於老鄒的欣賞,但也婉拒了對方話語裡的暗示,「您別太抬舉我,我其實也就是個普通人。您最厲害的,是有一雙伯樂的眼睛,有您在,鄒城只會發展得越來越好,人才方面也永遠都會有新鮮血液。」
  鄒亦新略帶遺憾但又很高興地回覆他,「呵呵,好!小唐,我也承你吉言。」
  小陳為人敬業,來得很快,一到地方就立刻上班。這個小夥子才二十六歲,文質彬彬、一表人才,嘴巴很嚴實,做事也相當妥帖,要不然唐民益也不會千里迢迢把人要來。
  看著他從鄒城遠調了一個親信過來做貼身助理,衛主任那張臉簡直黑了,屢次看著他欲言又止,暗示他應該出於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重用小馮才對。
  他知道小馮身上肯定有什麼秘密,還真按照兒子的提議,把這位無法讓人信任的小馮調到民意處去了。這是個好地方,專門聽取平民的呼聲,果然小馮一接到調令就很滿意,還趁著左右無人時對他熱情地表示感激。
  他做出這個處理,衛主任臉上總算好看了些,每天對著他的時候有了一點笑相。
  余老又等了幾天,實在是坐不住了,看著自己的老部下們都紛紛被重新起用,心裡那是火燒火燎,終於獨自一人晚上跑到唐家敲門。
  唐青宏一看是余老,馬上開門把人放進來了,爸爸其實也等候多時,就是要充分調動老人的積極性。
  余老一進門坐在沙發上,茶沒喝下一口就開門見山,「小唐,你是不是嫌我年紀太老?覺得用不上我了?」
  唐民益立刻微笑著出聲安撫,「這哪能呢,看您說的。」
  「那我就想不通了!我以前那群不爭氣的老下屬,你都一個個的把他們又用上了,就是不來找我,唉,我都等得快發霉了!你別怪我心急,我真不是為了名和利,我是急著為咱們臨湖做大事、做實事啊!我怕我的年紀等不得。」
  唐民益知道老人家的心急,但他也有他自己的考慮,對上面重提那兩個項目,負責人承擔的壓力是巨大的,這個壓力當然應該由自己來擔。
  在他的猶豫沉吟之中,余老這個急性子直接提出來了,「唉,小唐,你就讓我上吧!這兩個項目我想做直接負責人、總指揮。我是這麼考慮的,你先聽我說:你這麼年輕,才剛來臨湖,一是對本地情況不那麼熟悉;二是在民眾當中還沒有足夠的影響力;第三呢,這兩個項目壓力很大,如果你自己擔下來,萬一做不成,你的前途會受到很大的影響。換我來就不同了,我反正是退休的老人,做不成頂多承擔駡名,說個不好聽的話,就算是要接受什麼處罰,我也這把年紀了,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這個直腸子的老人家竟然分析出這麼三條,也是日思夜想整理出來的吧?唐青宏躲在門後聽得一清二楚,對這位老人佩服之餘很是感動。
  爸爸的顧慮其實就在於這方面,如果這事真交給余老來做,那麼身為理應擔負最大責任的爸爸,壓力就會減輕許多。爸爸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但又不想做出這個選擇,因為爸爸於心不忍,也覺得這樣有利用余老為自己鋪路之嫌。
  在余老無比殷切的目光下,唐民益仍然婉拒老人的提議,「您還是做我的總顧問吧,不要直接上馬做總指揮。您的經驗我非常重視,這兩個項目也可以實際交給您來主導操作,但責任必須由我來負。在其位才謀其政,您都退休了,我不能還讓您來為我擔責。」
  余老急得剁起腳來,「哎呀,你這個年輕人!怎麼就是說不通呢?我就是不能讓你的處境太危險,要是我做不成,那我背後還有你可以補救;要是你直接上馬做不成,那事情就徹底沒希望了!我不是為了你或者我,我是為了臨湖,為了一百六十萬臨湖民眾啊!」
  說到這裡,余老伸出手緊緊握住唐民益,「小唐,這件事你不要跟我爭了,就聽我的!其他事都交給你做主,這個總指揮一定只能是我!你也體恤體恤我這個行將就木的老傢伙,我這輩子就這麼一個願望了!要是你不讓我上,我死了都閉不上眼睛啊!」
  老人家說得眼眶都濕了,滿臉的皺紋似乎也在溢出濃濃的期盼,唐民益在對方熱誠焦灼的眼神下,終究點了點頭,「……好吧,那就委屈您了。」
  余老喉嚨一動,總算鬆下了那口氣,精神亢奮地連連點頭,「好!好!好!咱們就這麼辦,我做你的馬前卒,你做我的堅實後盾,咱們老少配合,大殺四方!我這個老頭子能在有生之年親自來做這兩件大事,也算沒有白活這輩子!遇到你這個有膽有識的年輕人,是我的福氣,是臨湖的福氣!小唐啊,你不要覺得於心不忍,我都這把年紀了,能讓你這種有能力、有良心的年輕人踩著我的肩膀走上去,才是發揮餘熱!」
  唐青宏聽得實在忍不住,濕著眼睛從房裡走出來了,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自己這個年紀不太合適,只得跑去洗了幾個蘋果出來,拿水果刀仔細地削出一個,雙手捧給這位俯身甘做墊腳石的老人家,「余爺爺,吃個蘋果吧,營養豐富。」
  余老說了那麼多話,嘴也正乾著呢,接過去毫不客氣地張嘴大咬,咀嚼著就含混不清地讚道:「呵呵……好甜!」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唐民益讓余老開始著手請來S國專家重新勘測,順便把以前的資料資料找出來,安排合適人選對比著寫一個詳細的項目計畫書。
  在他們積極忙活準備工作的期間,有位大人物來到臨湖視察,正是四年前在雲溝就令人如雷貫耳的胡海哲。當年他人沒出現,在雲溝和玉穹掀起的風浪卻不小,那時就注意到唐民益的楊主任回去後,在他面前也專門提起過這個小唐。
  所以這次來到臨湖,胡海哲對唐民益的態度非常冷淡,打完招呼就讓衛主任陪他四處看看,完全把唐民益晾在一邊了。


☆、65•野味館之行

  唐民益情緒鎮定得很,對那些看熱鬧的同事們視如不見,聽說衛主任陪同胡海哲去民意處視察,自己轉頭就去忙先前被打斷的工作。
  這一整個白天,兩撥人沒有見面,唐民益尋思著晚上是不是安排一頓常規餐,尤大虎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這位元財務中心主任在電話裡唯唯諾諾,半天說不清事情,還被太太一把搶去電話,罵老公的聲音透過聽筒都傳了過來,「你結巴什麼呢?不就是請小唐吃個飯?瞧你那副沒出息的樣子!」
  吼完了老公,她對唐民益說話的聲音溫柔似水,「小唐啊,聽說你跟老胡不對盤?呵呵,我跟老胡是老同學,也是多少年的朋友了,不如今晚就由我來做東,請你和宏宏來跟老胡吃頓飯?冤家宜解不宜結嘛,你懂的。對了,席上沒有外人,就是你們父子倆、我們一家、老胡、老衛、還有小馮一家。」
  喲,這還真是個過硬的關係。剛剛放學回家的唐青宏也聽到了這個電話,做著手勢讓爸爸答應。
  唐民益表示同意攜子吃飯,問清地方就把電話掛了,這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四十,晚餐定在六點半開席,地方還有點遠,在郊區一個什麼野味館。
  唐青宏為之嘖嘖有聲,「野味館,還修得那麼遠,臨湖的這些人真會享受啊。爸,都有哪些人要去,我給你分析分析這頓飯。」
  唐民益無奈地彈了一下他的鼻子,把在座的人選一說,他馬上就賊笑起來,「又有那個小馮?胡海哲……我有印象,他可是個夠大的人物,怎麼突然想起到臨湖來?是衝著你來的,還是衝著別的什麼人……該不是小馮吧?」
  確實,按常理說,胡海哲那個地位身份,輪不到馮柏語去陪座吃飯。就算尤媽媽是胡海哲多年老同學老朋友……想到這裡,他腦子靈光一閃,「爸,馮柏語的媽媽跟尤媽媽是老同學!那胡海哲跟她也是老同學?嘿嘿,今晚這頓飯有吃頭!」
  唐民益也彎起嘴角,「這麼晚才打電話約我們吃飯,之前肯定在做胡主任的工作,估計勸了很久,他才肯跟我一起吃飯。」
  唐青宏跟爸爸一唱一和,「尤媽媽的面子還真不小呀,居然能請得動他不說,還能做你和他之間的說客,這關係可不一般。」
  所謂老同學老朋友,也不可能面子這麼大。唯一的可能就是,胡海哲欠著尤媽媽很大的人情,搞不好是幫他多年照顧自己的女人和兒子……
  當然,這句話他沒敢在爸爸面前說,怕爸爸又說他人小鬼大,心裡想著那些什麼不該小孩子關心的事了。
  下午六點半,兩父子準時到達那個野味館,外面看裝修挺簡陋,就跟普通民居似的。門口的服務員很機靈,笑呵呵地問他們是不是大小唐先生,得到答案後就把他們領了進去。
  走進去才知別有洞天,這個外表只是普通民居的小餐館,裡面裝修得金碧輝煌,一股子土豪氣息。
  唐民益有點吃驚,雖然知道臨湖很不像話,但沒有想到會這麼不像話。唐青宏則早有預料,上輩子他見過的銷金窟多了去,千奇百怪無孔不入,他對口腹之慾又比較看重,類似的場所他去過很多種。
  民居的後面是個大院子,包房多而且每間房門口掛著不同的牌子,服務員帶著他們一直向後走,到了最隱秘靠裡的一間,門上的牌子寫著「帝王居」。好大的口氣,好瘋狂的排場,門一打開,裡面的桌椅牆紙金光一片,處處是耀眼的明黃色,最先到的主人尤氏一家站起身迎了過來。
  唐青宏冷眼瞧著那些桌椅上套著的繡龍錦緞,心裡頭快要笑掉大牙……這是唱戲呢還是唱戲呢,吃個飯至於搞得跟拍古裝劇似的嘛。
  唐民益雖然心底反感,臉上倒是一點不露,跟尤家幾人先握手打招呼。
  尤大虎四十多歲,身材矮胖,在他面前戰戰兢兢地不住陪笑。尤媽媽狠狠瞪了自己丈夫一眼,用屁股頂開他搶著去握唐民益的手,臉上那熱情洋溢的笑容就像看到了親人,「哎呀小唐,你到得真準時,太給面子嘍。」
  打完招呼她就把兒子介紹給唐民益,吩咐兒子老老實實多向小唐叔學習,小唐叔出身不凡、年輕有為,教出來的兒子也是特別聰明懂事,簡直是人間楷模呀。
  這一番馬屁拍得震天響,讓唐青宏聽得直打寒戰,拉著爸爸的袖子微微皺起眉頭。可躲也躲不過去,尤媽媽下一步就拉住了他,「宏宏,幾天不見,你氣色越來越好了!看來咱們臨湖的水土就是養人呀!」
  他勉強笑笑,算是敷衍過去了,這時門又被人推開,馮柏語和一個中年女人走了進來。那個女人年紀雖然有點大了,但眉目秀麗,現在看著都挺漂亮,只是表情裡帶著一點憂鬱,少女時肯定美翻了。
  馮柏語也就眼睛長得有點像她,眼睛以下就差得多了。這女人肯定是馮媽媽,尤媽媽一看到她就拋下了唐青宏過去拉她,「來了?快過去坐,老胡他們晚幾分鐘就到。」
  一聽到「老胡」兩個字,馮柏語立刻別開了頭,撇著嘴望向牆壁,馮媽媽臉上那層憂鬱更深了,還小聲埋怨了尤媽媽一句,「你讓他來幹什麼?我以為就是跟你們吃飯呢。」
  尤媽媽大剌剌地說:「都是老同學了,這不是好幾年沒見了嗎?一起吃個飯聯絡下感情嘛。」
  大家彼此介紹坐下以後,唐青宏留心觀察馮家兩母子,發現只要尤媽媽一提到胡海哲,這兩個人的反應都有點大,看來還真是恩怨不淺呢。
  一起等了大概十幾分鐘,胡海哲終於帶著衛主任到了,這位姍姍來遲的主角外表斯文儒雅,雖然人到中年卻並未發福,也算是風度翩翩。
  席上的人全都站起來跟他打招呼,唯有馮柏語硬邦邦地坐著,不起身也不看向他,那副態度冷淡中帶著囂張。
  馮媽媽臉上露出尷尬而痛苦的表情,還是拉著自己的兒子一把,在兒子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馮柏語才不情不願地順勢站起來。可胡海哲這個十分記仇的「大人物」卻一點計較的意思都沒有,還笑得如沐春風,看著馮柏語的眼神很是包容,甚至帶上一點慈愛的味道。
  胡海哲對尤媽媽還算熱情,在她的積極和慇勤之下,也跟唐民益和尤大虎握了手,對馮媽媽卻是淡淡地只說了一句「好久不見」,就上前兩步主動去握馮柏語的手。
  唐青宏注意到胡海哲對馮媽媽這個老同學的刻意避嫌,也注意馮柏語躲了一下胡海哲,但胡海哲仍然捉住他的手牢牢握緊,看向他的眼神也愈發專注,「小馮,今天我去民意處轉的時候,覺得你確實很有能力啊,好好幹,假以時日肯定大有出息!」
  馮柏語緊抿著嘴唇抬起頭來,那表情可稱不上喜悅,兩人間冷場了幾秒,他才在媽媽期盼的注視下略帶勉強地回答胡海哲,「嗯,我會努力的。」
  只等到他說了這一句,胡海哲臉上就浮起欣慰的笑容,又拍了拍他的手,「好,年輕人就是要有志氣,看到你這麼上進,我……你媽媽一定很欣慰呀。」
  馮媽媽這便把話接過去了,「是啊,柏語,胡伯伯這麼關心你,你不要辜負他的期望,工作上要多加努力,盡心盡力,知道嗎?」
  馮柏語對他母親倒是很孝順,點點頭回一句「知道」,就扶著她坐下了。
  胡海哲心情大好,笑著抬起手對席上眾人說道:「都站著幹什麼?大家坐啊。這都快七點鐘了,餓壞了吧?真是不好意思啊,趕緊上菜吧!」
  尤媽媽趕緊按鈴呼叫服務員上菜,一道道熱菜冷盤就連續開始上了。
  說是野味館,這上的菜還真都是野味,不光素的幾樣市面上少見,幾個葷菜更是難得一遇,甚至有點無法無天。
  那些東西唐青宏上輩子自然都是吃過的,但他不想跟爸爸介紹,就算回去了他也不會跟爸爸提起,那幾些菜裡還有不准宰殺販售的動物。這地方天高皇帝遠,吃的方面想要追求特殊化,那就只有在種類上花心思了,臨湖的這夥人膽子確實大,管理層帶頭胡吃海喝,吃得違法違規也全然不顧。
  要說大這事情不算太大,要說小也絕對不小,在吃的方面尚且如此,其他方面只會更加過分。尤強和他那夥哥們就曾經提到過,臨湖的娛樂場所那是相當開放,管理層去了還能打折,外來的投資商要談生意,他們就專門把人往那些場所引。
  這是什麼樣的影響啊……難怪這地方經濟發展不起來,這樣招商引資,招來的會是些什麼商?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從尤強和臨湖小學的情況就可見一斑。
  尤媽媽自認為八面玲瓏,一心做好這個調停人,想要把老胡和唐民益的關係緩和下來,這對她丈夫和她一家都很有利。雖說老胡地位高,可畢竟不在臨湖,他們的頂頭上司還是這個小唐,如果能左右逢源,充當好這個中間人,讓他們化干戈為玉帛,那才是她的功德一件。
  於是她在席上不遺餘力,說前跑後,又是敬酒又是講笑話,力圖讓這兩位她都想拉攏的人冰釋前嫌。
  按理說她不可能真有這麼大的面子,但胡海哲確實給了她這個面子,在席上對唐民益的態度平和不少,還笑著誇讚過唐青宏幾句,說第一次看到這麼乖巧不調皮的兒子,小唐是個有福氣的爸爸。
  唐青宏眼珠一轉,甜笑著故作天真地回道:「胡伯伯,您的兒子肯定比我乖多了!我爸老嫌我太皮呢。」
  這句話一說,他就看到胡海哲臉上顯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即不是生氣,也不是尷尬,而是帶著點期盼似的,飛快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馮柏語。
  馮柏語似乎也很敏感,對胡海哲這一瞥立刻做出回應,斜睨著這邊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宏宏,胡伯伯沒有兒子,他只有兩個女兒。」
  尤媽媽聽得臉色一僵,趕緊堆著笑大聲說:「生男生女都一樣!這都什麼年代了,還分兒子女兒的!」
  「沒兒子」應該是胡海哲的大遺憾,要不然尤媽媽也不會這麼緊張。可胡海哲不以為忤,還微笑著點頭道:「是啊,生男生女都一樣,不過我都兩個女兒了,有時候還是想要個兒子的。雖然俗話說啊,女兒是貼心的小棉襖,兒子是前世的仇人來討債的……我倒是希望有個前世的仇人來跟我討債呢。」
  其他人都跟著笑了起來,只有馮柏語從鼻子裡冷冷地「哼」了一聲。馮媽媽笑到半途聽見自己兒子那聲冷哼,臉上剛剛綻出的笑容又變成深深的愁容。
  小酒喝了兩巡,唐青宏發現爸爸不太喜歡吃那些葷的,盡挑著幾樣素的野菜往嘴裡放,不由湊頭過去低聲問道:「爸,不合胃口嗎?」
  爸爸也放低聲音跟他咬耳朵,「吃不出來是什麼肉,還是不吃了。」
  尤媽媽看到他們父子這幅親密模樣,誇張大笑著插話進來,「哎喲,小唐,你們父子倆關係真好呀!可不像我們家那兩個,父不是父,子不是子的,一起吃頓飯都像仇人!」
  確實,尤強這個囂張紈袴今天在席上話很少,也不怎麼理睬自家老爸,可能因為他爸總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在胡海哲和唐民益面前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也不敢跟他們搭話什麼的,只忙著在老婆的指揮下給人倒酒、加茶,把服務員的活全幹上了。
  可憐尤大虎白白叫了一個威風的名字,在老婆和上級面前就跟一隻小貓似的,甚至兒子對他橫眉豎眼的,他都只是陪笑了事,從沒有大聲呵斥兒子一句。
  這麼軟的性子,也是在老婆的重壓之下煉成的,唐民益兩父子看著他在席上的那副慫樣,對視一眼忍住笑意,決定回去了再溝通交流。
  衛主任在席上當然是緊跟胡海哲,時時跟胡海哲低聲交談,只偶爾跟唐民益和尤大虎說上兩句。這個老衛也是胡海哲一手提拔起來的,事事以老胡馬首是瞻。
  席上氣氛還算融洽,飯菜吃過大半時,胡海哲又對唐民益提起馮柏語,「小唐啊,我聽小馮說,是你來了以後才把他調職的?他很感謝你對他的栽培,在現在的崗位上也幹得不錯。這個年輕人有能力,我很看好他。」
  胡海哲的話就只說到這,衛主任緊隨其後接了上來,「我是覺得啊,以小馮的學歷、能力,放在那個位子上有點大材小用了,整天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他適合挪個更好的地方。」
  這就是對唐民益做出明示了,胡海哲還想要你給小馮陞官,起碼要換個更好的位置。
  唐民益笑了一下,也不迴避推搪這個問題,看著他們兩人認真開口:「有能力當然要重用,我也很欣賞小馮,把他挪一挪位置,就是為了鍛鍊他。既然你們二位也這麼覺得,那我就有底氣繼續支持小馮……」
  說到這裡,他看向馮柏語徵求對方自己的意見,「小馮啊,你願不願意去老顧的辦公室?」
  他嘴裡的老顧是臨湖的二把手,整個管理層就只有這麼一個姓顧的。馮柏語一聽眼睛就亮了,嘴裡卻走著過場說道:「我聽從您的安排,你把我往哪放,我就安心在哪幹。可是,那個位子上不是有人在幹了嗎?」
  唐青宏忍不住心裡腹誹,去那個辦公室難道就是給你那個位子?你心氣還挺高嘛,就盯著那個貼身助理了,還犯愁人家沒給你讓位,你不好就這麼直接上。
  衛主任笑眯眯把話頭接了過去,「那一位在辦公室也幹了三年了,是時候放下去了。人家也是年輕有為,總不能一輩子在辦公室幹嘛。」
  一般一二把手的貼身助理都是年輕人,幹個幾年就會外放,這麼安排也確實可以。唐民益根本用不著自己出面,順水推舟接過衛主任的話,「我初來乍到,去打這個招呼不太合適,衛主任,這事還得麻煩你了。」
  衛主任正要在胡海哲面前多表現呢,當下就拍著胸脯保證,「當然,這事包在我身上,老顧那邊的工作我去做!」
  唐青宏看著衛主任那副積極的樣子,臉上差點忍不住笑。爸爸這個安排實在是太妙了,馮柏語可不是什麼善茬,處處跟老班子作對呢。這下把他安放到那群人中間,還給了他一個最方便興風作浪的位置,他不搞出點怪事都對不住爸爸的「栽培」。
  衛主任不是瞎子也不是白痴,怎麼可能不知道馮柏語的那些毛病?估計是知道了也要刻意縱容,以為人家是嫌位子待得不夠好在鬧脾氣吧?等到馮柏語真挪了位子,那性格禍害衛主任和老顧那是分分鐘的事,虧胡海哲怎麼看出馮柏語是個可造之才的……這位大人物果然護短。
  就讓這幾個傢伙忙著狗咬狗,幫爸爸把臨湖咬出一個大缺口、一番新氣象好了,起碼不會再阻撓爸爸和余老聯手幹那麼幾件正事、大事。


☆、66•爸爸又騙人

  達成了所謂的「共識」,一頓飯散席時也算得上「賓主盡歡」,回家的路上唐青宏一直在笑,唐民益都被他笑得擔心起來,「你笑什麼呢?說出來讓爸爸也高興一下。」
  他堅持著不肯說,怕被過路的人聽到傳出去,進了家門才抱著靠枕繼續哈哈大笑,「我笑天下可笑之人!爸,你真是個天才,人家把馮柏語推給你,你自己覺得這個人不能要,就把他挪到敵人身邊去潛伏……哈哈哈,到時候他們哭都不哭出來!尤其是衛主任,他肯定會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這個人是他逼著你提上去的,跟他作對也是他自己作死。」
  唐民益一臉的風清雲淡,謙虛到有點可恨:「原來就是笑這個呢?這有什麼天才的,基本策略而已。用他的茅去攻他的盾,看看到底誰結實,反正他們沒心裡來集中火力攻打你爸了。」
  唐青宏忍了半天,終於把自己的那個判斷說出來了,「爸,我覺得……馮柏語的爸爸就是胡海哲。你今天注意過沒有,他們兩個很奇怪,還有馮媽媽。不過,尤強一家不知道這個事,不然尤媽媽就會刻意避嫌,不會把馮媽媽也約出來。不過她也可能是扮豬吃老虎,故意裝作不知道。」
  唐民益沒有正面肯定他,只是微微皺眉斥道:「他人家裡的是非,你不要這麼感興趣。不管胡海哲是小馮的什麼人,他要重用小馮是肯定的,這個結果就不可能好。小馮這個人……不可深交,更不能重用。」
  唐青宏點點頭聽從爸爸的教導,「嗯!我其實也不是關心,我覺得好笑而已。尤強和馮柏語都是……他們的爸爸對他們好,他們還恨自己老爸一頭包。爸,那個尤伯伯到底怎麼回事呀?我今天吃飯的時候差點笑出來了。」
  唐民益雖然臉上也在笑,嘴裡卻嘆著氣,「這個尤大虎啊……別人是怕下屬不聽招呼,可他是太聽招呼了。任何一點小事,他都要來請示,你說這麼幹,他絕不敢那麼幹。整天沒事就是請示請示,自己什麼決定都下不了,我之前就很納悶,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今天吃飯一看,他在老婆和兒子面前也是那樣,心裡就一個咯噔,看來他這個太聽話的病治不了嘍。」
  唐青宏毫無同情心的笑了起來,「是啊,他怕他兒子和老婆討厭他,就特別聽他們的話,結果大家都討厭他太聽話。膽子小又想討好全世界,以為聽招呼就沒事,反倒把自己變成了大笑柄!在家裡、外面沒有一點地位。」
  唐民益反問兒子,「那你看出什麼道理了?」
  唐青宏吐吐舌頭,「嘻嘻,做男人不能太聽招呼!一定要有自己的原則和主見!」
  唐民益龍心大悅,「算我沒跟你白八卦,好了,今天週末,不做作業了,明天白天再做。快去洗澡吧,爸爸陪你看一會電視。」
  他聽話地抬腳就往浴室走,走兩步才回過頭來,「事先聲明,我不看動畫片!」
  爸爸眯起眼來,「那你要看什麼?」
  他想了想,現在的電視哪有什麼好看的呀?「呃……隨便給我找個放槍戰片的頻道吧!」
  「唐青宏!你膽子大了啊?還敢要求看血腥暴力的內容?你才多大?」
  「……」唐青宏在爸爸嚴厲的眼神下嚇得身體一縮,退出兩步才怯怯地抗爭,「做……做男人不能太聽招呼!要、要有自己的主見……」
  唐民益猶豫幾秒,「好吧,我看看有沒有破案的電視劇,遇到血腥鏡頭我就遮住你的眼睛。」
  「……」他想看的是那種血肉橫飛的大片!變成坑爹的破案電視劇?哪會有什麼血腥鏡頭啊,早被刪光了才能上電視!爸爸真的想太多了。
  第二天湖海哲就啟程回了龍城,沒過多久,馮柏語真的挪了位子,高高興興坐進老顧的辦公室,一時間皆大歡喜。
  老顧自然也沒有意見,自從衛主任跟他談過,他就一心巴結胡海哲,把小馮放在自己身邊等於登了天梯,還自覺因此欠了唐民益一個人情。
  唐民益暫時不管那邊,大部分心思放在余老這裡,藉著跟衛顧二人緩和關係,把余老以前的下屬又提了幾個起來,這樣達成一個相互競爭制衡的局面,徹底把原先鐵桶一塊的管理層鑿開了缺口。
  人事處理他已經駕輕就熟,重中之重仍然是做實事。在對兒子的實例教育裡,他也強調任何策略手段都只能是過程,不能是最終目的,之所以要對人運用那些權謀,僅僅是為了更有效率地開展工作,以圖為平民們謀取發展和福利。
  如果在謀劃佈局的過程中太過沉湎於打倒對手的快感,因此產生劇烈的自我膨脹,進而忘卻原本的初衷,就會迷失在對權力的追逐裡,不知不覺中變成那些只謀人不謀事的野心家。也許能力是強了,但思想必然腐化,最終在越來越無法滿足的慾望中被人揪住痛腳,哪怕建起萬丈高樓也會轟然倒塌。
  所謂蒼蠅不盯無縫的蛋,只要心態一貪就必有弱點,唐青宏經過上一世的自身經歷和這一世的親眼見聞,心裡早就明白了這些道理。
  他自己上一世的悲劇也是因為太貪,貪戀那些被人寵愛捧高的假相,貪戀貴公子名號的虛榮,還自詡格調甚高,只愛玩名表名車而不近女色……其實看在爸爸的眼裡,這些貪慾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哪怕僅僅出於自戀的虛榮,所造成的後果也是大同小異。
  自己當初最大的悲哀,就是把那些貪慾偷偷轉換概念,美化為親情和愛,卻沒有捫心自問過,哪一種親情是會用一起作姦犯科來表現的?那只能是相互加害。
  他確實沒有過手太多的錢財,可是他享受的錦衣玉食、滿身名牌、一塊塊名表、一輛輛跑車……都是一種借助家庭背景而接受的變相賄賂。
  他那時對這些物質的想法,竟然是自己夠本事,公司生意好才有這麼大的利潤,他作為老闆享受它們理所當然。如果他不是賈家的子孫,那些所謂的生意又怎麼會自動找到他的頭上?他甚至連一份正規的計畫書都寫不來,稍微複雜一點的資料也從來不仔細過目。
  他之所以那麼討厭馮柏語,也是因為看穿了對方的本質:依靠著父輩的人脈關係大走捷徑,還自詡出淤泥而不染,與身邊的爛俗環境格格不入。這份清高矯情讓他噁心,就像他噁心上輩子的自己,典型的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爸爸現在經常正面的引導他,希望他也能走上自己所走的路,但他對自身並沒有信心。在爸爸這樣的人面前,他只是個感情用事的普通人,即使再給他二十年來學,他也達不到那個近乎聖人的境界。
  越瞭解爸爸的想法,跟爸爸接觸得越深,他就越能感到自身的渺小,也越發覺得自己無法成長為爸爸所期待的那種人。爸爸需要一個出色的接班人,但他平庸而且自私,越來越害怕將來會讓爸爸失望。
  看兒子若有所思地發起呆來,唐民益覺得剛才可能講得太深,兒子有點不太懂了,於是暫且挪開話題,暗怪自己未免太過心急,「好了,不說這些了,你現在還小。給爸爸說說學校的事吧?你有沒有交到什麼新朋友?」
  唐青宏皺起眉毛搖搖頭,「要跟我交朋友的不少,但真心的一個沒有。爸,我上次就跟你說過了,我們那個班很不怎麼樣,一群小學生都被庸才教壞了!」
  唐民益低聲斥責他,「不管怎樣,都要尊重老師,風氣不好也不是哪一個人造成的……爸爸會管,你好好聽講就行了,不要把負面情緒發洩到學習上去,這也是對自己不負責任。」
  他應了一聲,又接著吐槽,「我倒是可以做到,別的同學肯定不行啦。他們都是小孩子,要是從根源上就被教壞了,可沒有我這麼能辨別是非!」
  唐民益不由得笑了,「看把你美的,有幾個大人誇你乖,你就自己膨脹上了?還真以為長大了呢。」
  他瞪圓眼睛想反駁,一個轉念又忍住了,不再跟爸爸爭論自身的大小問題,而是粗聲粗氣地對爸爸說:「咱們各管各的,我管好自己,你去管我們學校。我不是為自己擔心,我是真關心同學呢。」
  經過這次以後,爸爸還真的抽空去本地幾個學校走了一趟,結果得到了至高待遇——幾個學校都是讓學生們列隊歡迎,還唱著歌,表演文藝節目什麼的,歌頌爸爸和其他隨行的領導如何慈祥有愛……
  爸爸被這副架勢弄得哭笑不得,回家後鎖著眉頭下了決心,「臨湖的這些歪風,確實需要管一管!那些天真無邪的小孩子被他們教成什麼樣了?老這樣下去,臨湖的未來都要完蛋了。」
  第二天爸爸就去教育中心突擊開會,盯著本地的教育風氣問題嚴抓。還給本地所有學校訂出了幾大條解決措施,專門搞出個管理小組來監督進程。
  很快的,他所在的班級排座調整了,按照個子高矮來分前後座位;同桌學生也變成一個尖子生帶一個差生,還在全校範圍內搞起同桌互助小組,得到名次的有獎品獎狀,這部分開支由教育中心統一撥款。
  這些變化讓他非常高興,可緊接著新的問題又來了……跟他坐在同桌的差生學習成績提高了一些,對方老爸興奮得合不攏嘴,竟然讓兒子給他帶來一份禮物,他打開手提袋一看,是價格昂貴的保健品,無奈地讓那個同學帶回家去。
  到隔日下午放學的時候,那個同學的爸爸媽媽一起堵在校門口,非要請他和他爸爸去吃飯,還說在全城最好的餐廳訂了位子。這不是個別情況,他們班上好幾個差生的父母都拿重禮酬謝子女互助小組的同學,請客吃飯之舉也絡繹不絕。
  他再一次拒絕了那一家三口的熱情邀約,回家就跟爸爸說起這事,爸爸也聽得很吃驚,本地的不良之風還真頑固。
  又過了幾天以後,他發現學校的大黑板上公佈了一條資訊:從現在開始,校內杜絕師生、家長之間請客送禮的行為,如感謝學校對孩子的培養,家境富裕者可向扶貧捐款箱投幣,所有金額用來資助貼補家境貧困的孩子們,使他們可以順利完成學業。需要資助的家庭請主動去xx辦公室領取申請表……
  當天回家他就大大讚揚了爸爸,這個教育管理小組還是很得力的嘛。爸爸吃著他做的飯菜,回他一個很淡的微笑,「既然要管,那就要管到位嘛,爸爸答應過你,也要對臨湖的這些孩子負責任。」
  余老也把S國的老專家請來了,不光是石油天然氣的勘測專家,還有那位橋樑專家西林院士。幾人到達臨湖的當天,唐民益陪著余老親自迎接,把他們安排在臨湖賓館最好的房間。
  幾位專家年紀都不小了,余老自告奮勇充當翻譯,把舊時學習的S國語言重新用上。雖說忘了大半,溝通著也就慢慢熟練起來,一群平均年紀過了六十的老人壯志重燃,喝著酒發誓非要把這兩件大事做成不可。
  但到了第二天他們去實地勘測時,佔著位置的競州勘測隊跟他們吵了起來,非不讓他們順利的進行工作,還揚言這地方是他們的地盤,絕不讓外來人員分一杯羹。
  余老氣得渾身發抖,差點當場爆血管,可還是記著唐民益事前的囑託,硬生生忍住了那口氣,直接找到唐民益的辦公室對他反映這個情況。
  多年前余老就跟競州勘測隊鬧得很僵,如今當然也不會緩和,唐民益略做考慮,跟余老通氣說他可以請來鄒城的專家協助這幾位老專家,畢竟國內同行彼此相識,關係也都不錯,應該可以起到調解作用,同時他會親自去競州一趟,把項目正式報上去,讓余老把書面資料趕緊給他準備好。
  正式出發去競州的那一天,余老帶著所有老部下和幾個老專家,一起憂慮而期待地為唐民益送行。幾個老人眼中噙淚,握著他的手一再捏緊,頗有種風蕭蕭易水寒的悲壯氣氛。
  這一去就是三天,唐青宏在家裡過得很焦灼,余老也是一樣的七上八下。
  爸爸打電話回來跟他說了抱歉,原本沒有計劃會去這麼久的,因為競州也擔不起這麼大的事,老周把他帶上一起去了龍城,請龍城現在的一把手安斌來為他們把關。
  到了第四天上午,唐民益風塵僕仆地回到臨湖,臉上表情沉穩,看不出成功還是失敗,只把所有管理層召集在一起開了個會,還把余老和幾位專家也請了過去。
  等當天放學回家,唐青宏總算見到了爸爸。唐民益出完差又開完大會,難得給自己放假半天,趁著兒子不在家搗鼓廚藝呢。
  在雲溝的時候爺倆也老湊合著吃飯,那時他做得不算太差啊,起碼還是可以吃下口的地步,結果三年不做手完全生了,上次那兩個菜簡直是奇恥大辱,對一個大男人來說畢生難忘。
  唐青宏站在廚房門邊看爸爸笨手笨腳地打雞蛋、切菜,每放一點鹽都用筷子沾了嘗,那認真的表情就跟工作中一樣充滿光輝,如果不去細看手上生疏的動作……
  他含笑看了一會,開口問爸爸事情怎麼解決的,爸爸也笑著反問他,「你怎麼知道爸爸解決了?」
  「肯定解決得很好啊,不然你會這麼早下班回家?還有心情鑽研怎麼做菜?」
  唐民益彎著嘴角點了一下頭,「嗯,觀察力不錯。其實沒有多困難,我就是對兩位上級領導說,如果咱們龍城和競州不支持這兩個項目,鄒城會同意來跟臨湖進行深度合作。鄒城的專家隊都已經動身出發了,他們經驗豐富,相信很快就能鑽出油井。」
  唐青宏立刻明白過來,「爸爸你騙人……臨湖的項目你不可能跟鄒城合作,你心裡想著的是龍城,想振興的是臨湖!」
  唐民益毫無羞慚之色,眼裡帶著笑意看了兒子一眼,「你知道,但別人不知道嘛。我畢竟在鄒城幹了三年,回來的時間又這麼短。」
  唐青宏心裡一顫,爸爸其實知道自己外派三年,回到龍系的轄區也一定會被上級猜忌,乾脆大大方方以此為資本,促使安斌和老周為了保護本系利益,把那兩個專案儘快立項上馬。
  爸爸心裡難道沒有失望和傷感?如果換了自己,搞不好會因此氣得一去不回,乾脆繼續留在鄒城了。
  「爸……你不生氣嗎?被人那麼看低?」
  唐民益切菜的手停了一下,臉上呈現出一個堅定的表情,「那是人之常情,多數人思想上的侷限性,我也有的,所以用不著生氣。如果不是因為那麼想我,他們也不會立刻拍板同意,不過還是跟我強調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後面兩天都是老安帶著老周和我到處開會,給其他人做工作、給上級做請示。」
  這就是爸爸跟他最大的區別……上輩子的他只要一有大的感情波動,就會因此更改自己的行為和想法,可爸爸不會。
  爸爸無論前世今生,都是意志凌駕於感情之上的人,意志二字說來簡單,卻需要更加深厚和遠大的感情來支撐。只不過那種感情不是分給哪一個人的,而是獻給他們腳下所踩的這片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生活困苦的平民。
  這一點說來很奇怪,他不願意爸爸給他找新媽媽,但並不妒忌分走了爸爸感情的那一大群人。哪怕爸爸分給他的感情只有百分之一,這百分之一也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
  他可以容忍其他的人共同搶走那百分之九九,他崇拜敬仰那樣的爸爸,可剩下來留給他的百分之一,可以讓他永遠站在爸爸最近的地方,他只要能夠繼續佔有,就會寸步不讓。


☆、67•宏宏放暑假

  爸爸特別認真作出的這頓飯,總算回到四年前的水準,父子倆都勉強可以下口了。
  他大口吃著,因為某種懷念而覺得味道還成,爸爸卻吃得很失望,放下筷子自我批評了一番,「還是很難吃……比我以前做得差多了。」
  唐青宏眨眨眼睛,「沒有啊,不就跟小時候你做給我吃的一樣,好像還進步了一點。」
  唐民益想了半天,恍然大悟,「肯定是你把爸爸的胃口慣壞了。爸爸吃慣了你做的,吃外面的飯菜都覺得一般。」
  他樂呵呵地點頭,「那就算是吧,你不愛吃外面的飯菜,就跟人說胃不好吧,儘量回家吃飯,還可以少喝點酒。反正……你騙人也不是第一回了。」
  唐民益笑著罵他,「有你這麼跟爸爸說話的嗎?一口一個騙人,今天就說了兩次。」
  當天晚上,尤夫人拉著她老公一起敲響了唐家的門,苦口婆心地對唐民益進行勸說。
  她自認為一心站在小唐這邊,掏心掏肺地逐條分析利益得失,說這麼多年來誰都知道臨湖有石油,也知道湖對面就是高速公路,為什麼一直沒有做那兩個項目呢?因為責任太大呀!小唐你年紀輕,有幹勁,大家都理解你想做出成績,好繼續往上升,可這兩件事風險太高,萬一失敗了,那你就前途盡毀,整個班子也跟著遭殃。
  你要是真做成了,倒是有那麼些人會感激你,但一樣有很多人會恨你。不說遠了,交通一改善,外地的投資商都要來搶臨湖的市場,本地那些做生意的失去了競爭力,還不是會怨聲載道?原本是關起門來做,利潤高低他們說了算,你這把門一打開,外面什麼樣的人都要湧進來,物價什麼的都會跟著漲,做商場的、開專賣店的、還有那些利用交通不便從發達城市倒貨回來賣的小商販……他們可都是這城裡的有錢人,如今臨湖就是靠著他們創稅創收呢。
  還有啊,你初來乍到瞭解得不夠,臨湖的管理層跟那些有錢人走得都很近呀,你得罪了那些人,也就是得罪了整個班子,他們不會讓你輕易如願,會拚命地阻撓你把事情做成。到時候咱們家老尤就是你這條繩子上的螞蚱……該被人活活炸了呢。
  尤大虎基本沒怎麼開口說話,望著老婆的眼神卻不那麼認同,只是在老婆逼迫他表態的時候,他額上流著汗胡亂「嗯」了幾聲。
  唐青宏看尤夫人說得口乾舌燥,使勁給她倒水喝,喝著喝著她就往廁所跑了。等老婆一走,尤大虎搓著手指對唐民益低聲說:「我、我……支持您的工作。」
  他這麼一說,倒讓唐家兩父子刮目相看,真沒看出來他還有這個膽。
  尤大虎眼睛瞄著廁所的方向,看老婆還沒有出來的跡象,又戰戰兢兢地接著說:「我們部門這些年太慘了……窮得什麼都開口找上面要,腆著臉到處乞討,跟叫花子似的,唉,那些有錢人都忙著私下進貢,真落到實處的錢沒幾個。我也想臨湖富起來,我老婆她……頭髮長見識短,您不要跟她計較。」
  說到這裡,廁所的門開了,尤夫人摸著肚子走出來,尤大虎立刻住了口,又把腦袋低下去望著地板。
  尤夫人又接著說,「哎呀小唐,我是真的為你好呀,你要多為自己著想,啊?你看他們那些人多省事,修大廣場、搞商業街,弄幾個標誌性建築就算是作出成績了,一樣的往上升嘛,又不膽什麼風險。步子不要跨得太大,走個過場也就是了,你安全,咱們也放心,到時候沾你一點光。」
  唐民益微笑著不置可否,也沒有出言反駁,尤夫人知道這個年輕人嘴緊,笑笑喝下最後一口茶,「你能聽進去一兩句就成了,我和我們家老尤可是對你一片忠心的。有些話可能確實不該我來說,但我也是擔心你喲。好了好了,我們不多打擾了,你心裡有數,咱這就告辭了,啊?」
  唐民益站起身來,還把這對夫妻送到了門口,從他的這番舉動,尤夫人樂呵呵地以為他全聽進去了,揮完手靜悄悄地拉著丈夫小步離開。
  回到自家客廳,他看到兒子坐在沙發上賊兮兮的笑,就坐在兒子對面問道:「笑什麼呢?爸爸簡直覺得可怕,你還笑。」
  唐青宏睜大眼睛看向爸爸,這還是第一次從爸爸嘴裡聽到「可怕」兩個字,「咦,爸,這你就怕了?不可能吧。」
  唐民益微微皺起眉頭,「我不是怕了,我是說那種思想很可怕。她還自成一套邏輯,把臨湖的情況分析得很透徹,可想而知,班子裡像她這麼『聰明』、『透徹』的不在少數。為了維護自身的個人利益,一起阻撓臨湖的大局發展,還敢來勸說我改變主意,真是好大的膽子。好在尤大虎並不認同她,敢跟我說那幾句話,也算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
  唐青宏卻歪著嘴角說:「那也不一定,沒準他們商量好了各站一個立場,不管你怎麼做,他們這家人都不算錯。」
  唐民益輕聲斥道:「宏宏,你不要先入為主,以個人好惡來自主判斷。在沒有仔細認真的觀察出結論之前,還是要把人往善意的方向想。沒有證據的假設,要多基於正面推斷,以免有失偏頗,知道嗎?」
  唐青宏被老爸教育得吐吐舌頭,「嗯,知道了。」
  唐民益回想了一下尤大虎多日來的表現,仍然堅持之前的觀感,「我相信他是真心實意、有感而發的,如果他也是主動同流合污,那以他所處的位置,不會在管理層這麼不得人緣。他表面上確實到處聽招呼,但還是有點自己的堅持的,有的人還拿著條子找他要錢,他都沒有批下去,理由是臨湖太窮,手上實在拿不出來,因此也得罪了一些人,要靠著老婆的人脈才勉強自保。」
  唐青宏瞬間明白了,「他是靠哭窮來保住那些不該批的錢?其實臨湖也沒窮到那個份上?」
  唐民益帶笑看了兒子一眼,不用再多說什麼。
  過了那麼幾天,上面的第一期撥款打到臨湖財務中心,尤大虎果然馬上給唐民益打了招呼,在電話裡小聲表示隨時隨地配合工作,這筆錢他會嚴加看管,絕不讓任何企圖染指的人得到可乘之機。
  唐青宏已經要放暑假了,最後一天的課上完後,他順路去菜場買菜,又一次看到那個收管理費的小夥子。
  對比上次的委屈和氣,小夥子這次就不同了,菜場裡的小販不肯交錢,嘴裡還罵罵咧咧,小夥子一抬手就把對方那個大菜籃子打翻在地,「我受夠了!你交不交?再不交我就沒收你的菜!還要加上罰款!你想打人是不是?打啊!打了我你就要坐牢!我跟你說,因為你們鬧著不肯搬走,上面正要抓典型呢!」
  幾個小販都被小夥子這副架勢鎮住,舉起的拳頭也收了回去,改為在衣兜裡一陣摸索,找出一塊、五毛的零錢交出來。
  小夥子昂首闊步一路收費,保持著一臉凶相,收得差不多了才惡狠狠地「呸」了一口,「不凶你們就是不行!」
  看著對方大搖大擺地離開菜場,走遠了小販們才開始集體唾駡,「狗腿子!不要臉!這幾天對他客氣一點,他還凶起來了!我們就是不搬!看他們能把我們吃了!」
  唐青宏搖搖頭提著買好的菜回了家,晚上吃飯時特意跟爸爸說到今天的見聞。
  爸爸也聽得直皺眉,「這些矛盾都轉嫁到最底層去了,不公平啊。那個菜場的事我也問過,已經挪過兩次位子了。臨湖的情況確實不像話,只要哪個菜場的人流量一起來,原地方就要騰出來蓋大樓,換地方建新菜場,把菜販和買菜的居民都趕過去。」
  唐青宏憂慮地問爸爸,「這個菜場真要拆呀?那以後我買菜就不方便了。」
  唐民益沉吟著回答他,「爸爸已經在處理了,新菜場那裡也去看過,我準備重新找人設計,把新老菜場順著街道前後貫通,其他零散的小菜場也合併進去。商業大樓照樣可以建,就建在菜場旁邊,這樣人流量可以繼承保持,還會越來越大,新老城區的居民買菜就都方便了,買完菜從另外一端出來,順便還能逛街。」
  這是個很好的設想,臨湖本地農貿物資非常豐富,菜場大而集中是可行的。原先是這裡一個小菜場,那裡一個小菜場,髒亂差臭烘烘,衛生條件讓人乍舌。如果集中起來做一個最大的菜場,管理起來方便得多,環境也能改善不少。
  其實這也只是基本的便民設計,在設想和實施上都不會太難,可在臨湖就多年沒有得到實行,只怪某些人們的心思沒有用在這些實事上。
  兩父子邊吃邊聊,唐青宏告訴爸爸自己放暑假了,明天不用再去上學。唐民益這才自責地「啊」了一聲,「你都放假了?唉,爸爸忙糊塗了,你的期末考試分數怎麼樣?」
  唐青宏有點微妙地回答,「每一科都是滿分……」
  唐民益欣慰地摸了一下他的腦袋,「行啊!」
  唐青宏憂鬱地看了爸爸一眼,「爸,你不明白。一般情況下怎麼會全是滿分?就算我其他題全對,語文哪有滿分的?不管怎麼說,作文就得扣幾分吧?而且本來我作文就寫得不好,還有錯別字呢。」
  唐民益這才意識到問題所在,「對啊。吃完飯把你的卷子拿出來給爸爸看看。」
  結果飯後一查期末試卷,他不光是作文有錯別字,還有另外一個錯題,語文試卷上卻莫名其妙地打著100分。唐民益看得緊抿起嘴角,臉色下沉,看到這張滿分試卷比看到兒子被扣10分還要惱火。
  這種可笑又可怕的變相討好,性質卻極其惡劣,教育之風抓得這麼嚴了,這位語文老師還敢搞出這種小名堂?
  唐民益一邊看試卷一邊問兒子,「你這個班主任教得好不好?」
  唐青宏撇了一下嘴,「還行吧……不過早上第一節課如果是他的,他就老打瞌睡讓我們自習。我們班上有個同學說啊,班主任經常去他家打麻將,跟他爸媽一打就是一個通宵!」
  事關孩子的教育,唐民益氣得拍了一下桌子,「太邪了!」
  唐青宏還火上澆油地繼續說:「哦,爸,班主任暑期要搞補習班,讓我們回來通知家長,每個學生要交三十塊錢!直接交到他的手裡!」
  唐民益聽到這裡反而冷靜下來,語調平淡地告訴兒子,「不用交了,宏宏,他這個補習班辦不了。晚上有時間打麻將,孩子放暑假了卻要收費補習,佔用孩子的休假時間來為他自己撈收入,這種班主任沒有資格為人師表。」
  後來……其實也就是一週不到的時間,臨湖教育管理小組調查、中止了所有的暑期私辦補習班。個別老師因此遭受嚴厲處分,甚至有典型因此被學校開除,同時由財務中心撥款,增加對在職教職員工的生活補貼,並在各校統一推行家長和學生為各位老師匿名評價打分,為得分優秀的老師頒發獎金。
  唐青宏在暑假裡比較無聊,一不上學,他就只好整天窩在家,打打電話、看看電視,這個消息還是從尤強嘴裡聽到的。
  那天上午他正悶得慌,尤強跑來敲他的門,說知道他放假了,帶他出去玩玩順便吃飯,他給爸爸打電話請示,爸爸也沒有反對,只交代他晚上回來吃飯。
  當然了,外面這麼炎熱,他能玩幾個小時就不錯了,於是跟著尤強坐上對方借來的一輛小車,說明了自己下午要早點回來。
  尤強在車上就笑他太聽爸爸的話了,還說自己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敢跟爸爸幹架了呢。他瞥了一眼那傢伙,真替尤大虎感到難受,這麼坑爹的兒子生在誰家裡,就是誰家的劫數。
  吃飯時他看到了尤強的新朋友,可不就是那個收管理費的小夥子?聽他們的口氣,這個小王因為工作效率提升得快,已經升職成小隊長,天天在自己的部門裡得表揚,遲到早退曠工什麼的也沒人計較。
  他想到這個小王前後巨大的變化,吃飯的胃口都不太好了,尤強還以為是天氣太熱,給他專門叫了冰鎮的甜品。除了他在喝飲料甜品,桌上的一群年輕人都在喝酒,喝得半醉了還要去唱歌跳舞什麼的。
  那個小王喝得都有點失態了,拿筷子使勁敲碗,「大白天哪來的舞可以跳!少他媽亂嚼!」
  尤強擠眉弄眼地說:「怎麼沒有?城西有個歌舞廳是我哥們開的,白天給我們包場玩!還可以叫幾個女孩子來陪著玩呢。」
  小王臉上紅通通地,倒還記得桌上有個年紀小的,「少說這些鬼話……難道把他也帶過去?」
  尤強笑嘻嘻地推了一下唐青宏,「怎麼?跟哥哥們去開開眼?學習怎麼做大人?」
  唐青宏厭惡地瞪了他一眼,「我回家。」
  尤強稀里糊塗地站起身來,拉著小王就往外走,「切,小孩子沒意思,去……去跳舞!」
  小王倒是把他甩開了,拉起唐青宏就醉醺醺地說:「大哥哥送你回家……我們走,別跟這種王八蛋混在一起!」
  尤強又把小王給拉過去,吩咐一個小狗腿,「把車開上,送宏宏回家,再去城西歌舞廳找我們去!」
  回到家後,唐青宏心情有點沉重,看著小王變成那樣,他忍不住覺得惋惜。在臨湖上下齊歪的風氣裡,小王學會了兇狠野蠻的工作方式,跟尤強他們玩到一起去了,但小王本性不壞,喝多了都還記得不要帶壞小孩子。
  天良沒有喪盡的人,做出違背本心的事情只會更加痛苦,這也就是小王在席上喝了那麼多酒的原因吧。
  正想著晚上要跟爸爸好好說一說這件事,木愚的一個電話讓他情緒好轉:過幾天木愚要來看他了,順便在臨湖多玩一陣,陪他過完生日才走。袁俊也纏著袁正峰,以給他帶藥的理由說服了全家人,會先到允州再跟木愚一起過來。
  他終於可以不無聊了,兩個朋友要陪他玩完這個暑假。他開始對著臨湖地圖仔細研究,周邊都有哪些地方可以連吃帶玩,一定要讓他們不虛此行。
  等唐民益回到家,唐青宏把今天的事整個一說,爸爸也很歡迎木愚和袁俊來陪他,暑假時間這麼長,兒子老單獨在家真怕悶壞了。
  在說到那個小王的事情時,爸爸理智地安慰了他,「不用太難受,宏宏。那些矛盾是暫時的,等新的大菜場建起來,菜販和各個收費部門的關係就緩解了,不需要基層人員態度粗暴也能正常工作,那麼他這樣的年輕人也就好過一些了。矛盾過激不是他的責任,也不是菜販的責任,是爸爸的責任,爸爸會給他們逐步解決好的。」
  他望著燈光下爸爸表情堅毅的臉,心裡既感到安全,也感到幸福。如果每一個手裡掌握著權力的人,都能像爸爸這樣思考和行動,A國的明天一定會越來越好。這樣的人必定會遇到千千萬萬的阻撓,但他們身後同樣會有千千萬萬的支持和讚美,無論走到哪個地方,爸爸都不是孤軍奮戰,而且追隨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不管作為爸爸的兒子,還是作為獨立思考的個人,他要永遠都是爸爸最親密和最信任的那一個。
  看完電視準備睡覺的時候,他打著呵欠漫不經心地爬上床,看到爸爸的腦袋上好像有銀光一閃。他有點嚇到了,讓爸爸不要動,伸出手指在爸爸的頭髮裡一陣翻找,好半天才找出那根可惡的白髮。
  他用力一揪,把那根白髮拔了下來,難過又仇恨地盯著它看。爸爸的真實年紀才二十八歲,怎麼就有了白頭髮呢?老天爺太不公平了。
  唐民益看著兒子那一臉的糾結,讓他不要胡思亂想。只不過是一根白頭髮而已,有的小孩子都會長呢,至於那麼敏感嗎?爸爸還年輕著呢。
  他憂鬱地看向爸爸,特別仔細地觀察爸爸的面孔,幽幽地開口說了一句,「爸,我明天給你買瓶護膚乳液,你一定要擦哦。」


☆、68•又大了一歲

  這個暑假放到十多天的時候,木愚和袁俊來了臨湖。
  唐青宏親自去車站迎接,那兩個傢伙一下車就開始鬥嘴。當然,嘴巴老在開開合合的是袁俊,木愚個子高了,年齡大了,不跟袁俊一般見識,被說煩了才偶爾回上一句。
  唐青宏也跟木愚說話比較多,放著袁俊一個人在那裡上跳下躥,等他們倆在前面走出老遠了,袁俊在背後小跑著一路喊,「等等我!哎呀我手上還提著東西呢!小木疙瘩你也幫幫忙啊!」
  唐青宏回頭笑他,「你一直在埋怨,還想人家幫你?木愚是脾氣好,不然早揍死你了。」
  本來看到袁俊的第一眼,唐青宏心裡就不太爽,同樣是十一歲,袁俊竟然比自己高一點兒。木愚就算了,人家都十六了,加上這幾年的磨練,怎麼看都是個成年人的模樣。
  木愚聽著袁俊的大呼小叫,還是轉身把袁俊手上的行李接過去了,人高馬大地扛著所有箱包照樣快步如飛。
  唐青宏提前兩天給他們租好了房子,就在自己家附近的一個民居,這一住一個多月,賓館就太貴了,他們家那個一室一廳又裝不下人。還有一個原因,他不會明著說出來的……他不想讓別人住進他和爸爸的小家,即使再好的朋友也不行。
  把兩人安置下來以後,先是擠在租房裡聊了會天,然後他帶著他們出門上街隨便逛逛。木愚這幾年見識多了,倒沒什麼特殊表示,袁俊卻瞪大眼睛一直驚呼,「哇,不是說臨湖很窮嗎?街上這麼繁華!商場建得好高啊!」
  唐青宏不屑地撇著嘴說:「窮折騰唄!」
  木愚看看他嘲諷的表情,這才停腳問他,「這裡你過得慣嗎?唐叔叔的工作順利不?」
  他含糊地回答道:「還行吧。我爸的工作也輪不到我操太多心,他都有辦法解決。」
  木愚伸出長長的手臂,攬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唐叔叔肯定很忙,咱們多陪陪你。」
  袁俊一看他們倆勾肩搭背了,也擠過來嚷嚷,「我也要我也要!咱們三個好兄弟、手牽手!」
  於是三人隊形變成唐青宏在中間,兩隻手被袁俊和木愚分別拉住,想撓個癢都不方便,這哪裡是陪啊,簡直是綁。
  中午他把那兩個傢伙帶到小吃街上,還沒正式開吃呢,袁俊這個急性子就已經被一碗麵條撐飽了。木愚悶著頭每家每戶慢慢逛,還都要自己先嘗嘗辣不辣、鹹不鹹,確實清淡又乾淨的,才給唐青宏也買上一份。
  下午他們一起逛了菜場,飯安排在唐青宏家吃,袁俊和木愚果然搶著要做飯菜。後來的分工倒也明確,袁俊負責煲湯燉膳、木愚負責摘洗切炒,兩個人的手藝都很不錯。
  袁俊沒得說,跟著外公都快學得出師了,夏季宜清補,他在菜的配料裡加了薄荷、百合之類的,吃起來更加爽口宜人,唐青宏本來不太振奮的食慾也強上一些。
  木愚就勝在刀工,切的菜絲細如髮絲,薄片也薄得跟紙片似的,從形式上看就已經值得讚美。
  唐民益正在飯點上回了家,跟木愚和袁俊打著招呼走到餐桌前,一看就知道今天的菜不是兒子做的。
  「喲,宏宏,一山還有一山高,他們倆做的菜真好看。」
  唐青宏給爸爸把飯盛來,兩隻大眼睛幽怨地看著爸爸,「現在你就這麼說,等你開吃就更加嫌棄我了。」
  要說菜的味道,那著實不差,可吃在唐民益嘴裡怎麼都沒有兒子做得合口。當然,為了禮貌,他還是盛讚這兩個孩子的手藝,等晚上陪著兒子送他們去了住處,回來的路上才跟兒子悄悄說:「爸爸覺得你做的菜最好吃。」
  唐青宏立刻來勁了,跟小時候一樣興奮起來就往爸爸背上爬,唐民益看著路上行人驚異的眼光,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稍稍下蹲,背起兒子一路快跑。
  接下來他的生活就充實多了,有木愚和袁俊陪他到處亂逛,他也跟木愚進行許多次交談,勸對方還要抽空回學校上幾年學,也要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有需要可以出國唸書深造。反正又不是不回來了,現在木家的經濟情況也撐得起,如果木伯伯不同意,他讓自己的爸爸去勸。
  木愚很能聽進去他的勸告,答應他回去就會跟父母商量,袁俊也在旁邊插嘴,「要是你爸不同意,讓唐爸爸找我爸爸幫忙勸你爸爸!」
  唐青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你這是說繞口令呢?還不打梗的!」
  在他們無憂無慮度過暑假的時候,爸爸的工作也很順利,兩個專案正式上馬後,鄒城那邊的專家隊應邀前來協助,鄒亦新的大兒子、被他叫了好幾年哥哥的鄒濤擔任隊長,這兩天已經跟S國的老專家和競州勘測隊一起鑽出了第一個油井。
  這個消息一經傳出,臨湖乃至競州、龍城都為之震動,能開發出一個新油田,對於臨湖來說就是挖到了金雞。
  爸爸和余老經過商議,把兩個項目的專家組到一起開會研究,討論建橋和油田的路線規劃怎麼搭配協作,才能交出一個最合理和節省資源的結果。同時臨湖天然氣公司已經開始接受民眾自願參股,爸爸信守承諾,安排了一個臨時工作小組專門負責接待,不讓某些別有企圖的人染指甚至破壞,強調大家態度要好、解釋要具體到位,一定以自願為原則,無論資金多少都是百姓的血汗錢,不能用言語刺激或者不耐煩的態度趕人。這麼一來,工作小組忙得天昏地暗,幾乎全城大半居民為此沸騰起來,人們每天絡繹不絕地前去諮詢和報名。
  爸爸的貼身助理小陳最近都忙得夠嗆,自從來了臨湖就瘦下五六斤。爸爸讓他去休息幾天,他卻笑著搖頭,「您都沒休息,我怎麼能休呢?我跟著您幹事學得快,心裡充實,也不怎麼覺得累。」
  最忙的那個人還是爸爸,這個月回家吃飯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八九點才能回來,飯菜都得熱上幾道。唐青宏勸歸勸、說歸說,但也知道爸爸被公事拉扯著,並不是故意晚歸,只得說服自己這是特殊時期,然後多準備涼菜,等爸爸到家了再臨時炒個熱菜了事。
  到八月下旬,之前被爸爸安排帶隊去汝城的那位原宣傳中心主任也回了,毛毯廠的技術和管理人員經過這兩月的學習,吸取了不少同行經驗,一回來就對爸爸做了請示報告,要對臨湖毛毯廠進行大整改。首先是請求財務中心和銀行支援,讓他們引進先進的設備和管理方式,還要重新設計商標、包裝,以求在同行業打響名號,佔據一定的市場份額。
  就連那位下臺主任,也趁著夜色走訪到唐家,聲淚俱下又充滿激情的描述他在汝城的見聞,反省自己從前鼠目寸光,看不到外面的變化已經日新月異。這次出去看了看如今的汝城,他簡直被那個城市的發達驚呆了。
  他對爸爸自請參與臨湖本地企業的建設,還說經過兩個月的相處,跟毛毯廠的那群人感情非常好,他們這些天來同吃同住,在汝城一起受別人的白眼蔑視,都在心裡賭咒發誓一定要把臨湖毛毯廠做大做強,下次再去汝城就得揚眉吐氣的去。
  爸爸同意了他的要求,但強調安排他去毛毯廠是要為大家把關。毛毯廠此次汝城之行讓大家開了眼界,集體陷入一種亢奮狂熱的創業激情中,這樣很好,卻難免有不理智的成分,需要一個能夠保持清醒的人來為企業掌舵降溫。
  他在宣傳中心幹了這多年,能力絕對是有的,也經歷過人生的大起大落,這次去毛毯廠坐鎮,務必頭腦靈活但隨時警醒,一旦發現有高歌猛進以至失控的趨勢,就要為那群急於開創輝煌的人潑上一盆冷水。
  這是個得罪人的工作,如果他不想幹、不願意好好幹,那麼毛毯廠的改革現在就不合適。
  聽爸爸說完之後,那位下臺主任猶豫了老半天,最終還是咬牙點下那個頭,「我幹!從私心上說,我還不想提前退休,也不想看著毛毯廠就這麼倒了。光是去學習的人就有幾十個,他們的家屬也大部分都在這個廠,每天吃飯的時候他們總掛念家裡的老婆和孩子。要是廠倒了,他們全部沒了著落,我這個帶隊學習考察的隊長,就會成為他們眼中的千古罪人啊。」
  在遺臭萬年還是流芳百世之間,這位主任選擇了去爭取流芳百世的機會,這也是絕大多數正常人的選擇。就算他本來不是一個好人,身上壓著過千人的生計問題,也足夠他這輩子努力做一回好人了。
  這一年唐青宏的生日異常熱鬧,不光是木愚和袁俊在,錢慶強也從鑫城帶來了錢小天和唐欣雁,還有龍其浩在樂彥玲的囑託下跑來看望唐家兩父子,更別說鄒家哥哥帶來了鄒亦新夫妻對他的祝福。
  因為人比較多,這頓飯他們選在臨湖新開張的一家大酒樓,這個酒樓還是鄒城的投資商聽到臨湖要建橋通高速的事,跑過來主動跟爸爸聯繫考察後才選址開張的。
  從鄒城聞風而動的投資商不止這一個,許多跟爸爸在鄒城那三年熟悉起來的商人,得到臨湖開發油田和修橋的消息都很機靈,來了好幾撥實地考察,還怪爸爸把這些利好消息捂得太嚴實,在醞釀階段就應該通知他們了呢。
  爸爸只跟他們笑著解釋,項目沒上馬之前不能洩密,而且既然都是老朋友了,他總要對他們的錢袋子負責任,萬一做不成豈不是害了他們?
  唐青宏自己在心裡尋思,這恐怕只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消息傳出去之前,臨湖的地價還很低,而最近短短幾個月之間,竟然漲得快要翻倍了。對於那些投資商來說,確實增加了成本,可對於臨湖本地來說則是增加了效益。
  臨湖由於長期發展不起來,商業用地還大量掌握在本地人手裡,這下水漲船高,光靠賣地賣房都要搞富一批人,原先痛恨爸爸的那些本地有錢人也不罵爸爸了,看見爸爸就慇勤得跟見了自家大老闆似的。
  來臨湖的外地人似乎越來越多,這家新開張的大酒樓不到五點半就快滿座了,唐青宏他們一行人走進酒樓時,經理親自迎出來招呼唐民益,「唐先生,您的包房在二樓,早就留好了。」
  唐民益訂位的時候並沒有要求留包房,聽到這個還皺了下眉,「我們不用去包房,就在一樓大廳坐吧。」
  唐青宏知道爸爸的顧慮,不願意享受任何特權,於是乖巧地點點頭,「嗯,爸,我們就坐大廳,吃起來更熱鬧。」
  龍其浩似笑非笑地看了唐民益一眼,覺得這位兄弟實在太注意了,但作為客人,他也沒有說什麼,隨大流跟著大家一起去大廳坐下。
  大廳的桌子坐滿了客人,操著外地口音的不少,鄰桌的話語飄到這一桌,好像是在說臨湖投資做生意開廠的事,唐青宏聽得微笑著看向爸爸,發現爸爸也在會心而笑。
  連錢慶強和龍其浩都有點吃驚,稱讚唐民益把臨湖搞得蒸蒸日上嘛,鄒濤在旁邊樂呵呵地插話,「那是啊,民益兄能力大得很,我早就領教過了,我爸老在家裡說我:你看你,哪一點兒比得上民益?真恨不得他才是我兒子!」
  他說得活靈活現,唐民益趕緊自謙,「哪裡哪裡,家長眼裡總是別家的兒子好,我媽還不是老嘮叨,你看人家老鄒的兒子,著名專家學者!你哪一點兒比得上!」
  唐青宏把妹妹放在自己身邊的位子,今年唐欣雁已經九歲了,牙齒換到半途,還缺著兩顆,整個人瘦了下去,看起來頗有點楚楚可憐。
  妹妹的話沒有以前多,不知是因為換牙怕羞還是因為跟哥哥生疏了。唐青宏有點難過,給妹妹夾著菜放到碗裡,小聲在她耳邊詢問,「還喜歡吃什麼,哥哥給你夾?」
  唐欣雁坐得很端正,宛然一個小小淑女,禮貌地對哥哥搖頭說:「謝謝哥哥,我自己夾。」
  這還真是讓人傷心……欣雁確實長大了,他幾乎立刻就體驗到了爸爸那種矛盾的失落感。木愚嘴功不靈光,卻心細如髮,立刻給他夾了一筷子菜,以自己笨拙的方式安慰他。
  在爸爸給他也夾來一筷子菜後,他心情就好多了,此時錢小天也發現了唐欣雁的異常矜持,大大咧咧地出賣她,「哎呀唐欣雁!在吳家才要乖!這裡是臨湖!跟你哥和你爸裝什麼呀!」
  唐青宏一下子明白過來,妹妹經常在吳家,吳嘯那對老夫妻對妹妹的期望可大了,肯定是各種高要求嘍,這個規矩那個禁忌的。
  於是他笑眯眯地對妹妹說:「欣雁,咱們今天例外!爸爸和哥哥就喜歡你本來的樣子!你想吃什麼就多吃,想笑就笑!」
  唐欣雁怯怯地看了一眼爸爸,唐民益也對她重重點頭,她這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把嘴巴湊在哥哥耳邊,「我想吃肥肉、豬大腸,可姥爺總不讓我吃。」
  唐青宏忍不住聽得笑了,唐欣雁一看哥哥的樣子就癟了癟嘴,把她哥嚇得趕緊叫來服務員,「紅燒肉有嗎?豬大腸有嗎?各來一盤!」
  桌上其他的人都忍著笑,欣賞唐欣雁放開嘴狂吃的模樣,唐青宏看她吃得很急,還讓她悠著點兒,「欣雁,別那麼急,小心噎著……」
  這話還沒說完呢,唐欣雁已經被一塊肥肉噎住了,唐青宏只得伸手幫她在背上又拍又摸,好半天才給她順下去。
  等噎過那陣,喝完杯裡的水,唐欣雁總算順暢地說了一句話,「唉,真好吃!」
  龍其浩看得停不住笑,大聲調侃唐民益,「民益,你這兩個娃真是一對活寶!還挺可愛的,唉。」
  唐民益聽著他那語氣,調侃中帶著遺憾和羨慕,想想他結婚以來一直沒孩子,夫妻倆的年紀都不小了。
  唐青宏也注意到龍其浩那副失落的神色,看一眼爸爸才對龍其浩說:「龍伯伯,您好像比以前瘦了啊,不如我給您推薦一位養生專家,谷爺爺的師弟就在龍城附近,要是您覺得方便,我回去問問他的號碼?」
  袁俊立刻圖表現地插嘴了,「我知道他的號碼!我給你們!他在龍城可有名了,專治不孕不……」
  說到這小傢伙反應過來,紅著臉不作聲了,唐青宏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讓服務員拿來紙筆遞給他,「號碼,位址!」
  等袁俊寫完,唐青宏把那張紙遞給了爸爸,像什麼都沒發生般又去跟妹妹說話。


☆、69•宏宏的憤怒

  等袁俊寫完,唐青宏把那張紙遞給了爸爸,像什麼都沒發生般又去跟妹妹說話。桌上的大人也就是鄒濤、唐民益、錢慶強和龍其浩四個,大家心照不宣都沒再提這件事,但龍其浩還是從唐民益手裡悄悄拿走了那張紙。
  後來等所有人都離開臨湖了,唐青宏才私下問爸爸,龍伯伯有沒有把東西拿走。
  既然兒子這麼人小鬼大,唐民益也不至於迴避這個話題,點點頭嘆了一聲,「你這個鬼靈精……當時反應也太快了。希望有效果吧,其浩這個人比較好面子,兩口子一直沒有去正規醫院治,就耽擱到現在。」
  唐青宏當然知道這事,上輩子龍其浩也是沒有孩子,被人在背後指指戳戳許多年,因為這一點性情更加乖僻難處。就這一點上來說,他其實感同身受,因為身體病症和沒有孩子被人長期取笑,實在是很慘的一件事,對於心高氣傲要面子的人來說更是難受。
  如果這次谷老那位專治不育的師弟能幫到龍其浩兩夫妻,那他也算幫到了爸爸,龍其浩會欠他們一個大人情,想必性格和為人處世也能有所改善。
  當年九月,垮湖大橋準備開建了,由於施工地點都在郊區,沒有太大的影響到市民生活。這時的臨湖居民們正在為參股天然氣公司而歡欣鼓舞,加上新建的大菜場南北貫通,四個出口又連著幾條主街,極大的改善了民眾們最重要的需求之一。
  兩個大專案在普通民眾和本地的富人中幾乎不再有任何阻力,原先保守擔憂的一些商人看著臨湖日新月異的變化,自己也在其中大大受益,哪裡還會跟管理層對著幹。雖然外來的投資商確實造成一些短暫的衝擊,但競爭同樣能帶來新的機遇,腦子靈活的本地人在臨湖的變化裡開始賺到第一桶金,收緊了自己的嘴巴,只顧著忙碌地埋頭撈金。
  身為頑固保守派的老顧和老衛等人,一時間變成光桿司令。他們這個小團體人數不少,沒有大商人們的支持卻寸步難行,為了阻止唐民益和余老進一步獲得更大的威望,只能跟所剩不多的追隨者一起使著陰招拚命阻撓。
  對於唐民益這個年輕人,他們瞭解不深,但已經領教過他的手段,還想以拉攏為主。在唐青宏新學期的頭一個月裡,家裡頻繁地有人造訪,都是趁著晚上跑來敲門,什麼送煙送酒的、用糕點盒裝著現金的、送名家字畫的、送奢侈品的……
  爸爸對這種情況,一律是原封不動地連人帶東西請出去,還加上一頓批評教育。說第一次就算了,如有下次直接報到上級紀律中心,讓他們把心思花在正事上。
  到後來唐青宏為了給爸爸減少麻煩,從貓眼裡一看來訪者手裡提著東西就不開門,說爸爸已經睡了。可這個方法沒頂上幾次用,過兩天照樣有人敲門,而且手裡不提東西了,等他把門一開,來訪者就跟變戲法似的從身上掏出禮品,什麼金首飾啊,寶石戒指啊……甚至有給他送生肖金牌的。
  還有種更讓人惱火的,自己擰個公事包說找爸爸有工作上的事,談著談著人走了,把包留在沙發上,幸好每次都被他和爸爸看破。爸爸眼神一變,他就雙手擰起公事包飛跑著塞回訪客手裡,敞開的包裡頭能看到厚厚的鈔票,這些人膽子真是大到可笑。
  既然想要把爸爸拉下水,他們不只進行銀彈攻勢,趁著天氣還沒轉涼,漂亮的單身女同事也開始上門「報告工作」了,個個都是穿著薄薄的襯衫和短裙,臉上薄施粉黛,香味兒飄得老遠。如果不是唐青宏天天晚上都在家,唐民益根本不會開門讓她們進來,好在女性到底比較矜持,當著他十一歲的兒子不便太過分,都是沒坐多久就起身告辭了。
  對於唐家兩父子來說,這些都是小兒科,性質惡劣但段數過低,根本不可能造成什麼實質威脅。
  到了十月中旬的一個晚上,有位女孩敲響了唐家的門。唐青宏開門時就覺著這位大姐姐長得真漂亮,而且莫名的有點面熟。
  她有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鼻子挺秀,皮膚也非常白皙,那副眉眼怎麼看怎麼舒服,就像在哪見過,又想不起來。
  她的聲音也挺好聽,軟軟綿綿,就是帶了點本地口音,看年紀才二十出頭,自我介紹說是衛主任的遠房侄女,大學還沒畢業就來臨湖實習,請唐民益唐大哥多教她做人做事。
  唐民益之前就聽老衛提過,當然也對她客客氣氣,可心裡也跟唐青宏一樣覺得哪裡不太對,不由自主多看了她兩眼。
  等唐青宏倒茶過來放在她面前,女孩禮貌地抬頭說謝謝,唐民益才突然發現那不對勁的地方在哪。
  這個女孩的眉眼,長得還挺像宏宏……
  唐青宏坐在沙發上瞄了那個女孩很多眼,總覺得這個大姐姐越看越眼熟。等到他發現爸爸的眼神在他和那個女孩之間來回轉了幾次,臉上的表情也有點微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心裡頭浮起一股又氣又窘的情緒。
  那個該死的衛主任!肯定是揣摩著爸爸喪偶多年都沒另娶,以為爸爸是深刻懷念前妻的情聖,又看著自己跟爸爸長得一點都不像,就自作聰明地推斷——他長得像媽,爸爸就愛這種長相。
  這簡直錯到姥姥河邊去了,還讓他有種被深深冒犯的羞惱。
  不得不說老衛也算挖空心思了,對方哪裡能料到唐家的家事會那麼複雜。看著一個眉眼跟自己相似的異性,坐在沙發上使勁勾引自己的爸爸,他捏緊小拳頭拚命壓制想要咆哮的衝動。
  唐民益看著兒子那一臉掩藏不住的怒意,跟女孩禮貌地聊了幾句就起身送客,那女孩也看出來今天晚上談不出什麼進展,微笑著一口一個唐大哥的道別出門了。
  等唐民益把大門一關,唐青宏終於憋不住了,臉上紅通通地,跳起來一陣連珠炮似的痛駡,「衛伯伯到底想幹什麼?還遠房侄女呢!說得好聽,他可真夠處心積慮的啊!真佩服他找來這麼個女的,他如意算盤打得響啊!也太自作聰明了!」
  唐民益被兒子這頓炮轟逗笑了,拉著他坐回沙發勸了起來,「你這麼生氣幹嘛?臉都氣紅了,來,順順氣,別嗆著了。」
  他哪裡肯就此甘休,雙目圓睜地盯著爸爸看,「我難道說得不對?你就不生氣嗎?如果我媽真是你老婆,又真長成那副樣子,你能一點都不動心?」
  唐民益微微皺起眉頭,「宏宏,你適可而止一點,爸爸在你眼裡就那麼經不起考驗?還動心呢……你這麼小的年紀,知道什麼叫動心?」
  唐青宏臉憋得更紅了,「我當然知道!你剛才看了她好多眼!之前那些女的你就沒那麼看過!」
  「……」唐民益真有點生氣了,但還是耐著性子跟兒子解釋,「我那是因為心裡覺得怪,才多看了幾眼。再說,爸爸多看誰幾眼,還需要你的批准嗎?你是不是也太霸道了?」
  「我……」唐青宏又氣又急,想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可就是沒辦法好好說話,「我沒有!我反正很不舒服!你以後不要再跟那個女的說話!」
  唐民益異常無奈,也不想敷衍兒子,「那怎麼可能?她是老衛的侄女,在咱們這實習,又住在同一個大院裡,難道遇上了招呼都不打?」
  唐青宏勉強冷靜了一下,跑到廚房給自己倒杯水咕嚕咕嚕地喝下去,才把心裡頭那把火稍稍壓住,又回到客廳跟爸爸「談判」,「招呼可以打,不准讓她再叫你唐大哥!我也不歡迎她,她再來敲門的話,我不會讓她進來!」
  唐民益坐在沙發上審視兒子那副炸毛樣,嘆著氣拍拍沙發,「別對爸爸橫眉豎眼的,坐下來,我們談一談。」
  唐青宏就跟被踩了尾巴一樣,很怕爸爸會跟他正式談到找新媽媽的事,杵在沙發旁邊不肯過去,眯起眼睛警覺地問,「爸,你要跟我談什麼?先給個大方向。」
  唐民益乾脆起身把兒子一拉,攬在懷裡坐了下來,「你怕什麼?爸爸不會急著給你找新媽媽的。」
  他繃緊的神經立刻放鬆了,洶湧的怒氣也消散大半,軟下聲音跟爸爸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發脾氣的。」
  唐民益笑了笑,「你的道歉爸爸接受,現在跟爸爸說實話,你到底在氣什麼?除了氣衛伯伯自作聰明之外。」
  「我……」他仰視著爸爸英挺的面孔,臉不知不覺又紅了,從爸爸懷裡掙脫開來,還往旁邊挪了挪,垂下眼簾逃避爸爸的注視,「我就是覺得太奇怪了而已。那個女的……是不是跟我長得有點像?」
  唐民益看著唐青宏羞答答的樣子,覺得十分有趣,一時起了捉弄的心思,扳過兒子的下巴仔細看他的臉,「是有點像,不過……沒我兒子長得好。」
  唐青宏身體一彈,心跳驟然快了很多,用上力氣就去掰爸爸的手,「爸,別逗我了!我有話問你!」
  唐民益一看兒子鬧真的,只得順勢把手鬆開了,索然無味地點點頭,「你要問什麼?」
  「那個……爸,你不給我找新媽媽,是為了我和欣雁嗎?我是不是很壞?」看著爸爸疲倦的表情,唐青宏想到爸爸頭上被自己扯下過的那根白頭髮,突然意識到爸爸再過兩年就三十歲了。雖然男人三十也算風華正茂,但從爸爸的二十歲一直到現在,都活在無窮無盡的責任裡,根本沒有享受過所謂的青春和愛情。
  他是這麼自私,佔據了爸爸在工作之外所有的時間,而且就算意識到了也不願讓步。爸爸既然對他說了不會急著找新媽媽,那麼就一定會做到,他不懷疑爸爸的承諾,卻不得不為此而感到抱歉和羞愧。
  唐民益聽著兒子嘴裡自責的話,伸出手掌撫摸他細軟的頭髮,「也不全是為了你們……爸爸在工作上確實問心無愧,但在自己的家庭上……私德有虧。爸爸作為一家之主,沒有足夠的能力照顧好妻子和兒女,也沒有自信可以改善。爸爸其實是個很悶的人,女性不喜歡這樣的丈夫,只有你才會覺得爸爸很好。」
  這話聽在唐青宏耳裡,簡直等於天方夜譚,「不是這樣的!爸,你還是很搶手的!不然最近怎麼這麼多女同事來找你?長輩那裡也一直有人要給你介紹,是你自己不要的。」
  唐民益非常清醒地笑了,「那不一樣。如果爸爸不是唐家的人,也不是做著這份工作,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唐青宏從沒想到,爸爸竟然會有這種想法,他睜大眼睛反駁爸爸,「可是你長得帥啊!女孩子都喜歡帥哥!」
  唐民益這輩子幾乎沒從別人口中得到過這種評價,有點窘地笑了起來,「好了,別瞎捧爸爸了。你說的不能做准,你是跟爸爸在一塊久了,看順眼當然覺得什麼都好。」
  唐青宏特別認真地強調道:「哎呀,我說真的!爸爸就是大帥哥!你怎麼不相信呢?唉……爸,你也誇我長得好,那你也是因為看久了順眼,才覺得你兒子好看?」
  這一點唐民益可不承認了,「我兒子確實長得好看,這跟順不順眼沒關係,是客觀事實。」
  唐青宏被哄得眉開眼笑,也很自覺地哄爸爸,「那爸爸是帥哥,也跟順眼沒關係,是鐵一般的客觀事實!」
  經過這個晚上的溝通,兩父子小小的矛盾像氣泡一樣飄散了,唐民益本來對那個女孩就沒什麼想法,之後也一直保持著客氣的疏離,從不單獨與她見面交談。
  眼見著拉攏不成,保守派開始瘋狂反撲,爸爸的前進之路上出現了新的阻礙。
  郊區有個村零散地住著一些人家,大橋的橋墩要走那裡過,因此需要他們搬遷。可有一戶死活不肯搬走,無論怎麼做工作再加上優厚條件,戶主都說這是他家祖屋,不能動遷、絕不販賣。
  隨著其他住戶陸續搬走,這家人與動遷小組的矛盾激化,發展到相互對罵、動手,雙方各有損傷。戶主的家人和親友卻把他抬到競州醫院,到處散播輿論,哭訴臨湖動遷小組如何野蠻兇殘,如果媒體不管他們就繼續往龍城醫院去。
  此事驚動了競州日報的記者,採訪這家人後跟各方面瞭解情況,也是到這時消息才傳到余老和唐民益的耳朵裡。唐民益當即把動遷小組具體動手的那個人找來責問,那個年輕小夥子哭訴說是那家人先動的手,這邊都有同事可以作證。
  唐民益臉色嚴肅,仍然批評了他,「同事作證有什麼用?凡是發生衝突,只要你動了手,就會陷入被動,同事作證人家也可以質疑你們相互包庇。下次不要再這麼衝動,口角嚴重時請執法部門接手處理。」
  小夥子垂下頭做了自我檢討,唐民益姑且聽之,等對方離開才叫來自己的貼身助理小王,「查一下他的檔案,看他以前在哪個部門。」
  他這邊還在做初步處理,余老那邊也出了禍事,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以前在臨湖勘測時犧牲的幾個隊員家屬也找了過來,披麻戴孝地到處哭,要求臨湖給她們一個滿意的說法。
  一直都說臨湖窮,也確實挖不出石油來,如今挖出了油,卻不給犧牲的先行者們加倍賠償,他們的命就這麼不值錢嗎?他們當年都是年輕力壯,又是科研人員,一家之主,當年的賠償標準那麼低,孤兒寡婦們如今都窮得活不下去了!
  家屬們哭著鬧著,堵在工作小組的必經之路上不肯走,還說不給解決就要捅到龍城去,讓上面的管理層來掂量掂量,這些犧牲的生命應該怎麼賠償。余老帶頭去做工作,反而被家屬們指著鼻子哭罵,說當年的項目就是他這個黑心老頭搞起來的,人也是在他的手上出的事!
  一群姑娘寡婦鬧將起來,不光是余老沒轍,隨行的男人都沒轍,被抓了臉撓了手,也只有忍氣吞聲。
  唐民益接到消息就趕了過去,還帶去一大群婦女部門的調解人員,讓她們代替男人們去慰問勸說,可算把余老先從人堆里拉出來了。
  余老被鬧得頭痛欲裂,對著他就自責嘆氣,「唉,都怪我當年沒處理好,都這麼多年了,怎麼又鬧了起來。」
  唐民益低聲湊近余老耳邊,「這不是您的責任,有人惡意挑事。」
  通完這個氣,他撥開人群面色沉痛地去跟寡婦們握手交談,做完自我介紹就給出斬釘截鐵的承諾,「我姓唐,叫唐民益,我雖然才來了臨湖不久,但你們的難處我感同身受。問題我一定會給你們解決,你們先去臨湖賓館住下,我也跟你們一塊兒過去細談,大家同不同意?」
  一聽說他是唐民益,那些姑娘寡婦們竊竊私語後就點頭了,她們來之前做過功課,都知道這是臨湖的一把手、說話可以算數的實權人物。


☆、70•宏宏過新年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正義的臨湖人」橫空出世。
  這個人憋著聲音聽不出男女,給兩撥談判的領頭人打去電話,聲稱掌握他們鬧事的動機和細節,還準確無誤的說出了兩個唆擺人的名字,把那兩人在一起商量的談話錄音放給他們聽。
  這些錄音聽得他們也一肚子火,那個老衛和老顧竟然密謀讓他們在前邊阻撓,把唐民益搞得下不了臺、被上級處分之後,再來親自處理事件平息紛爭,還要追究苦主們無理取鬧的責任。
  這不是明擺著過河拆橋嗎!兩撥人都氣得跺腳狂罵,加上「一個正義的臨湖人」還握著他們其他的把柄,比如跟老衛和老顧承諾過事後分多少錢,甚至把一疊照片寄給他們:打人衝突事件裡那個打人的小夥子,就是跟戶主見面的牽頭人;披麻戴孝的家屬們當天晚上吃著宵夜打撲克,個個臉上都在笑……
  這些照片要是被公諸於眾,他們可就慘了,等到「一個正義的臨湖人」第三次給他們打去電話時,他們已經徹底言聽計從。
  結果也並不複雜,這兩撥人一齊臨陣倒戈了。
  還在競州醫院的那家人轉變口風,說是臨湖的衛主任以他們親人的安危威脅他們,一定要跟動遷小組對著幹,還說來威脅他們的人就是衛主任的一個老下屬,也是動遷小組那個跟他們打架的人,一切都是對方導演的一場戲,他們只是被迫屈服。
  披麻戴孝的犧牲者家屬們繼續痛哭流涕,這次哭得真心實意,大罵老顧那個黑心狼,仗著職權欺騙她們這群孤兒寡婦,說只要她們肯來臨湖扯皮,就會得到高額賠償,還要從她們的賠償裡事後抽成。她們思前想後進行深刻反思,覺得這件事愧對死去的家人,決定說出真相,請管理層和臨湖民眾原諒她們的一時糊塗,因為當年的賠償確實太少,她們生活得非常困難。
  如此戲劇性的反轉讓所有人都震驚了,除去唐家兩父子和馮柏語,其他人都跟做了個大夢似的。
  當然,這對於老衛和老顧的哼哈二人組來說,只能是莫大的噩夢,連帶著動遷小組為老衛跑腿做事的小夥子一起遭殃。
  管理層壓住了媒體報導,這些事實在太過醜惡,對於兩個主要責任人也是冷處理——一起撤銷職務安排到爪哇國學習去了。
  對於那兩撥中途轉變了口徑的鬧事人,唐民益仍然態度溫和的安撫,沒有深究他們的責任。不肯搬遷的戶主現在願意搬了,動遷小組按照原有的協議一分不少予以經濟和房屋補償,早年犧牲在臨湖的勘測隊隊員家屬,也都得到了二次經濟補償,還在本地公墓中為他們樹碑立傳,讓後人永遠銘記他們對臨湖的發展建設作出的巨大貢獻。
  兩件事處理得快速穩妥,競州與龍城方面都非常滿意,這陣風波就此告一段落,臨湖的發展之路再沒有大的阻礙。
  老衛和老顧消失在管理層以後,馮柏語也很快就消失了,唐青宏在尤強那裡聽到八卦,說馮媽媽從馮柏語的房間裡找到了一個小答錄機,把裡面的東西一聽嚇得六神無主,私下告訴給尤媽媽和胡海哲知道。
  老胡被馮柏語氣得高血壓都犯了,搶救過來沒幾天,院還沒出就給馮柏語打電話,讓他趕緊去龍城去跟自己見面,馮媽媽也是連推帶押的,囑託尤媽媽替她把兒子送過去,她身體不好不方便去什麼的。
  尤強說起來還挺羨慕妒忌恨的,「唉,我都覺得馮柏語該不是老胡的親兒子吧?他鬧出那麼大的事兒,把老胡的親信老衛都給害了,老胡還把他搞到自己身邊去,我媽說啊,那架勢是要親自管教加栽培呢!他這下好了,去龍城不會再回來嘍,以後怕是混上去要登天。」
  唐青宏憋了一肚子的笑,一回家就把事情說給爸爸聽,「馮柏語果然是個炸彈,『一個正義的臨湖人』,哈哈,虧他想得出來呢。」
  唐民益倒是早知道這個事了,那個「正義的臨湖人」也給他打過電話,雖然憋著聲音,從語氣和對方所瞭解到的細節,就能推斷出那個人肯定是馮柏語,只不過他當時沒有揭穿,還故作不知地「感謝提醒」。
  馮柏語就是想挑著他跟那夥人鬥,借他之手把顧衛兩人搞下去,他這邊按兵不動,馮柏語才有了第二次和第三次出手,逼著被利用的那兩撥人咬死老顧和老衛。
  既然以毒攻毒已經奏效,他不必再落井下石,精力用在正事上去就行了。他的目的從來不是刻意治人,而是不讓人來治著他辦不了事。
  唐青宏看爸爸最近忙得腳不沾地,頭上又發現兩根白頭髮,只得多給爸爸用何首烏、黑豆、核桃之類的配料燉粥,還要求爸爸不能晚於十一點睡覺,有再多的事情都挪到第二天再去思考。
  唐民益抗爭幾次無效,兒子對這些事特別執著,於是慢慢也就養成了準時睡覺的習慣。
  幾個月下來,兩父子都發現還是有點效果的,回鑫城過年的時候奶奶還讚了爸爸,「誒,民益,你還越長越年輕了,該不是處對象了吧?」
  唐青宏樂呵呵地看向爸爸,在爸爸臉上看到了一絲窘迫,就出聲替爸爸回答奶奶,「沒呢!奶奶,爸忙得沒時間啊。」
  唐奶奶已經不像幾年前那樣,生怕爸爸被外面的姑娘勾走了,而是小聲嘆起氣來,「這都二十七八的人了,也該處一個了。民益啊,你自己到底怎麼想的呢?跟媽說說?」
  唐民益看看飯桌上的幾個姐姐姐夫、自己的兩個孩子,還有各家的孩子們,表情透著尷尬回絕老媽,「大的小的都在呢,您非讓我說這個話題合適嗎?」
  唐奶奶理直氣壯,「怎麼不合適了?你的個人問題就是咱們唐家的家事,當然可以大家一起討論。」
  唐民益不敢苟同地微微皺起眉頭,「您別為這個操心了,歸根結底這還是我個人的事。」
  唐奶奶馬上就轉向唐青宏和唐欣雁,「宏宏!欣雁!你們說說,爸爸找新媽媽的事,是不是咱們整個唐家的事?」
  唐青宏平生第一次背叛奶奶,在爸爸威逼的眼神中怯怯地開口,「我……我支持爸……那個,男人不能太聽招呼。」
  唐欣雁的眼神正盯著桌上那一大盤紅燒肉呢,聽到哥哥的聲音就無條件跟隨,「哥哥說的就是對的!我支持哥哥和爸爸!」
  唐奶奶氣得夠嗆,兩隻眼睛死死瞪著唐青宏和唐民益,「好啊,你們父子倆現在統一戰線了是不是?一起對付我這個老太婆?」
  唐民益看兒子縮頭縮腦地實在可憐,動動筷子給老媽挑了個肉丸放在碗裡,「您生什麼氣嘛,這怎麼叫對付您呢?我要是隨便找一個,跟宏宏和欣雁不容易處得好。我是有兩個孩子的人,媽,您別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唐奶奶這才舒緩了臉色,可手上的筷子把肉丸在碗裡戳成好幾截,「我也知道……你是謹慎,為孩子想得多,但我覺得不全是那麼回事啊。你要是真那麼為孩子想,就別再往下面跑了,調回來工作!娘也好就近看著你。」
  唐民益眉頭皺得更深了,「媽!我工作上的事,您就更用不著多操心了。如果我想待在家裡,又何苦這幾年都在外面幹?我的工作路線不是我們唐家一家的事,您心裡應該很清楚。算了,這些話不要說了,咱們還是多談談家裡的幾個孩子吧。」
  說到這裡,他又給老媽挑了一筷子菜,轉而跟大姐和二姐聊起家常。大姐的兒子快要大學畢業了,面臨著就業選擇;二姐的女兒也進高中了,據說成績下滑得很厲害。
  唐青宏看著爸爸擺出一家之主的氣勢,其他的親人也順著爸爸的話題開始聊,奶奶略帶失落地別開了眼光,趕緊給奶奶夾菜,小聲哄奶奶開心,「您多吃點這個,對您身體好。奶奶,您不要生爸爸的氣,也別生我的氣。」
  奶奶勉強對他笑了一下,低聲臭駡自己的兒子,「哼,長大成人眼裡就沒我這個娘了,宏宏,不如你回來陪奶奶吧,就把你爸一個人丟在外頭,讓他嘗嘗兒子不在身邊的滋味!」
  唐民益嘴裡在跟幾個姐姐聊天,隱含警告的眼神卻掃了過來,把唐青宏嚇得一抖,對奶奶笑得像一朵花兒,「奶奶,我早就跟爸爸說好了的,爸爸到哪我就到哪,他在教我很多事情了……您理解的,哈?」
  唐奶奶心思一轉,就明白孫子在說什麼了,抬眼意味複雜地瞄了一下自家兒子,這個兔崽子還真想讓宏宏也走上那條路,都早早地開始言傳身教了呢。
  小孫子才多大啊,這也太急了點,她湊近孫子壓低聲音,「宏宏,你身體受得住嗎?要是學習太繁重,你就跟奶奶說。」
  他把腦袋搖得跟波浪鼓似地,「受得住!奶奶,我身體好多了,今年就沒感冒過,學習上也還好,肯定沒有鑫城這邊嚴啊。」
  唐奶奶這才點了點頭,「那還成。你妹妹才三年級呢,書包就老重了,唉,她在鑫城最好的重點小學,這也是沒辦法。」
  他開始誇臨湖小學的輕鬆,「我爸把臨湖的教育管得可好了!不准私下辦補習班,也不准另外加課時,老師課堂上教得好就另發獎金,還讓家長和學生匿名評分呢,現在我們班上平均成績提高了,但同學們都不累!」
  唐奶奶都受不了這個孫子了,臉上倒是笑了起來,「好啦好啦,你就會給你爸歌功頌德!吃你的吧!奶奶不生氣了。」
  晚上睡覺他終於回到自己的小床,這幾年個頭長了不少,那張兒童床都變窄變短了。
  爸爸的床就在他的床旁邊,一大一小相映成趣。從他們離家,這房間裡的一切擺置都沒有變過,一直收拾得乾乾淨淨。
  等爸爸洗完澡進房,他趴在枕頭上要求獎賞,「爸,你今天把奶奶得罪大了,我為了哄奶奶可是使盡渾身解數,你要給我記一大功。」
  爸爸微笑著坐在床邊,「幫爸爸哄奶奶,不是應該的嗎,你還想要什麼獎勵?」
  他不由得撇了下嘴,「爸爸真小氣!」
  「呵呵,你想要什麼,跟爸爸說,要是不違反原則的,爸爸可以考慮。」
  他想了半天沒想出來,就讓爸爸先記帳了,「先賒著吧,以後再算。反正你今天又欠我一個願望……前邊都多少個了?二三十個總有吧?」
  唐民益也凝神想了想,「我記得有十來次吧,怎麼在你這兒翻幾倍了?」
  他轉動著眼珠又說:「爸你真小氣!咱們倆誰跟誰,你還把數字記得這麼準?」
  唐民益被兒子一賴,也就不計較了,「好吧,就算你三十次,可別再翻倍了。你說你,積累這麼多次有什麼用嘛?你想要爸爸給你什麼,自己都想不出來,那就說明你什麼都不缺。」
  他憂鬱地瞥了一眼爸爸,「才不是呢……因為我想要的東西太多了,爸你給不起。」
  唐民益以為兒子在說笑,還逗著他問道:「比如呢?」
  唐青宏想起自己上輩子最喜愛的那些東西,現在想來竟然真的沒什麼留戀。那現在的自己到底想要些什麼呢?他想著想著茫然起來。
  他的生活被爸爸全部佔據,似乎已經沒有他自己了。這並不可怕,還讓他很充實,但爸爸無法陪著他的那些時刻,他確實覺得寂寞難耐。人生僅僅依附於一個人,應該是不夠的,這會讓他太過依賴於這個人,從而忽略掉生命裡同樣也很重要的那些人。
  他更怕自己越來越深的佔有慾,上次那個姐姐到家裡來時,他差一點當場大鬧,事後也沒忍住跟爸爸認真地鬧了。爸爸答應他這幾年不找新媽媽,可這個承諾是有期限的。這幾年可能是兩年、三年,至多四五年,爸爸不可能永遠單身只陪伴他。
  他必須學會在分開之前就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比如多交新朋友,多關心舊朋友和其他親人。
  「爸,我想把爺爺接出來,我跟你提過。」想到爺爺,他就開始自責,上輩子的記憶裡,爺爺在後年就要徹底退出歷史舞臺,這意味著爺爺對賈思源兩口子的使用價值也要失去大半。
  唐民益對兒子再次作出承諾,「嗯,爸爸沒忘。這個不算在三十次裡,是爸爸早就答應過你的,不過不是現在,爺爺還在工作沒有徹底退休呢。」
  他心情一下子就舒坦了,「嗯!謝謝爸爸!我想明天就去看爺爺,你跟我一塊去嗎?」
  唐民益想想那一家子近些年的表現,再看看兒子那充滿期待的眼神,哪裡放心兒子獨自過去,當即點頭同意,「爸爸明天帶你去。」
  第二天一大早,爸爸給他穿上新買的羽絨服,脖子上配一條鮮豔的圍巾,把他拉在鏡子前左看右看,覺得這個好兒子確實美得冒泡了,才牽著他的小手,提起一堆禮品去了賈家。
  開門的還是那個王嬸,一看到唐青宏就笑開了,「宏宏?你都長這麼高了!我想死你了,去年都沒回來過年!」
  唐青宏心裡頭對她也很親切,賈家除了爺爺,就是她對自己真正好過,於是對她綻開大大的笑臉,「王姨新年好!我也很想您!」
  王嬸摸摸他的頭,眼裡都帶上淚光了,還想說點什麼,身後就響起耳熟又討厭的聲音,「王嬸!一大早的是誰呢?吵著我睡覺了!」
  這氣勢洶洶的口吻,站在門口的唐民益都面色微沉。
  等看清楚這兩個上門拜訪的人是誰,孫成風立刻走上前來表示親熱,「哎喲,是民益啊!宏宏又長高了呢!你們過來也不先打個電話,我好準備準備呀!咳,我這大過年的在家裡睡懶覺,讓民益見笑了!」
  唐民益推了推兒子,唐青宏撇撇嘴,沒精打采地叫了聲「孫伯母」,這個女人在他嘴裡可沒有「姨」的待遇。
  難得在家裡享受春假的賈思源也聽到聲音,穿著拖鞋睡衣就下樓來看,發現自己被遺忘多時的大兒子站在門口,還長得越來越像那個前妻,一張小臉蛋又白又嫩,兩隻大眼睛跟黑珍珠似地,竟然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
  看著賈思源站在樓梯口盯著宏宏,還看得跟忘了魂似的,孫成鳳重重咳了一聲,才把賈思源一下拉醒,堆著虛偽的笑容走過來招呼唐民益父子倆,「民益,宏宏,你們來了?哎呀,快進來坐,都站在這幹嘛。」
  孫成鳳這才跟著丈夫一陣噓寒問暖,安排客人在沙發上先坐一下,吩咐王嬸趕快倒茶水拿糖果來。
  賈老爺子年紀大了,有點耳背,還是王嬸把他叫下來的。老人急匆匆杵著枴杖從樓上往下走,唐青宏快跑上去扶著爺爺,「您慢點兒。」
  老爺子樂呵呵地笑著,拿手比了比孫子的頭頂,「宏宏又高了!」
  唐青宏大聲回答爺爺,「當然啦!我都十二歲了,爺爺!」


☆、71•快馬加鞭

  賈老爺子欣慰地點頭,「是啊,都這麼大了,爺爺真高興。今年回來多留幾天再走,啊?」
  唐青宏小心地扶爺爺下樓,把嘴湊到爺爺耳朵邊,「嗯!我們今年過了十五再走!」
  臨湖的人事問題解決得差不多了,在建的專案有餘老那一撥人照看著,所以爸爸早就跟他說好,在家裡多玩幾天再回去。
  爺爺穩噹噹地坐在沙發上之後,唐青宏就坐在爺爺身邊,讓爺爺捏著他的手仔細看。爺爺邊看邊樂,一個勁地誇他精神好了,身上也比以前有點肉了。
  賈思源兩口子也坐下來,跟唐民益客氣地聊著,這會兒賈青涵也從房間裡慢吞吞地走出來了,孫成鳳立刻叫兒子過來,「青涵,快來叫人,你唐叔叔和青宏哥來了!」
  賈青涵如今也有九歲了,眉目間一股子陰沉氣,長得倒是很像賈思源。聽到媽媽叫他,他拖著步子蹭到沙發前,十分敷衍地開口,「唐叔叔、青宏哥。」
  賈思源倒是怪起兒子來,沉下臉讓他重新叫,「你這聲音怎麼跟貓似地?沒吃飯啊?大點聲叫人!」
  他抬起頭冷冷地掃了自己父親一眼,刻意扯著嗓子又叫了一遍,孫成鳳被他氣得揚起手掌就訓,「大過年的你非要找不痛快是不?你都九歲了!還不知道一點兒禮貌!當著客人的面跟爸爸抬槓!」
  他垂下頭任由媽媽訓完,才看向唐青宏帶著哭腔說:「你是不是我哥?我也想去唐家,你帶我走吧!」
  這一下來得好突兀,唐青宏和唐民益都愣了。賈思源面色大變,被這個兒子氣得七竅生煙,偏過頭就瞪著自己老婆。孫成鳳灰頭土臉地站起來就去捂賈青涵的嘴,拖著他往房里拉。
  賈青涵開始亂踢著腿腳掙紮了,嘴裡還在嗚嗚地哭叫,「我要走……放……放開……」
  賈老爺子也沉下臉來,眉頭皺成深深的川字,賈思源勉強笑了笑,對唐民益開口解釋,「都怪他不聽話,期末考試分數太低了,昨天他媽打了他一頓,我也說了他,他今天就跟我們槓上了。」
  賈老爺子重重「哼」了一聲,「每次出了什麼毛病,你們不是打就是罵!棍棒底下出孝子行不通了!老子當年也這麼想,你就是被老子從小打到大的,結果呢?」
  賈思源被老爺子罵得心裡憋氣,還不敢當面回嘴,只得繼續跟唐民益解釋,「唉,我爸年紀大了,讓他說,讓他說!民益,宏宏的成績怎麼樣啊?這跟著你東奔西跑的,怕是對孩子不太好吧?」
  唐民益還沒來得及開口呢,唐青宏就笑眯眯地回答了,「賈伯伯!我期末考試的成績全年級第一。」
  「……」賈思源那叫一個難受啊,臉上卻還得高興地笑,「宏宏真聰明啊。」
  唐青宏睜大眼睛搖頭說:「其實是爸爸管得好,爸爸每天都檢查我的作業,要是被扣分了,就跟我一起反省。爸爸從來不打我!」
  賈老爺子這會兒也不耳背了,把孫子的話聽得一清二楚,衝著兒子又開訓,「你看看、你看看!光打有什麼用?」
  唐民益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微笑著補了一刀,「宏宏一直都很乖,從來不故意犯錯,我怎麼捨得打他呢?」
  賈思源實在無趣,陪坐一會就藉故有事走開了,唐青宏落得清靜,跟爺爺聊了很久,特別關心爺爺的身體,還問爺爺想不想儘早退休。如果爺爺願意離開鑫城,可以先去谷老那裡走一趟,雲溝正在建養生基地呢,那兒風景好空氣清,除了調養身體還能延年益壽。
  爺爺聽他這麼一說,倒是來了一點興趣,「我看你身體現在強了不少呀,都是那個谷醫生的功勞?」
  他帶著誇張的語氣大聲說:「是呀!谷爺爺可厲害了,爺爺,您抽空去住幾個月吧,我給您先聯繫好!在他的妙手調理之下,您肯定能多活上好幾十年!」
  爺爺尋思著說了個活話,「看你說的,我活那麼久做啥……不過這邊是沒多少工作,不太忙了,宏宏啊,把那邊的電話給我一個,我來先問問。」
  唐青宏趕緊給爺爺把電話號碼抄了個,又跟爺爺補充說:「您要是想去,先跟我打電話,我給您全安排得妥妥地!」
  賈老爺子欣慰得很,這才幾年呢,孫子都能像個大人般安排事情了,「嗯,宏宏,你真的長大了嘍。」
  他們在家裡留了大半個月,唐青宏光是跑賈家看爺爺就有四五次,每次去不看到賈青涵還好,一遇上就被賈青涵眼巴巴地瞅著,趁爹媽不在還叫他哥,懇求他把自己帶出賈家,對他哭訴誰誰家的孩子罵過自己,誰誰家養的小狗小貓追過自己啥的。
  唐青宏自然態度冷淡,但還是審視地反問,「那你想怎麼報復他們?」
  賈青涵一看這個便宜哥哥搭理自己,立刻就來了勁,收起眼淚低聲提議,「誰欺負咱們,咱們就整誰!我房裡還藏著好東西呢,釘子啊、鞭炮啊什麼的。」
  唐青宏皺起眉頭又問,「那追過你的小貓小狗,你想怎麼對付?」
  賈青涵撇撇嘴抬起手,做了「掐」的動作,「哼,就該掐死它們!不然踩死也成!」
  唐青宏終於可以確定,這個孩子無論換了誰都教不好了。
  他隨口敷衍兩句,就跑進爺爺的房間,再一次對爺爺極力勸說早日去雲溝養生基地散心。賈青涵太可怕了,雖然還只是個九歲的孩子,他不想因為他照顧不周而發生什麼追悔莫及的壞事。
  回想上輩子小的時候,賈青涵也對他有過類似的哭訴,他那時身體太差,不能幫弟弟去打人整人,但也擺出哥哥的姿態幫著賈青涵罵過人。他那時以為賈青涵只是小孩子天真的狠毒,有怨氣就胡說洩憤,根本沒想到過弟弟竟然是很認真的。
  直到跟爸爸一起回了臨湖,他心裡還老記掛著爺爺的安危,三五不時的打電話勸說爺爺去雲溝走一趟。
  時日匆匆又是一年,這次他們沒有回家過年,而是在臨湖父子倆單獨吃了個簡單的年夜飯。接近十二點的時候,窗戶外面到處都是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他看著爸爸微笑的面容,在燈光下顯得那麼溫暖,不知怎麼就想像小時候那樣撒嬌,鬼使神差地抱著爸爸的臉親了一口。
  爸爸似乎有點吃驚,稍稍往後退了一下,他頓時臉色通紅地為自己解釋,亂七八糟地說了一大通,可什麼都沒有被爸爸聽清,外面的鞭炮聲實在太響。
  等鞭炮聲慢慢停歇下來,爸爸的面色早已恢復如常,接了些賀歲電話,龍其浩也給他們打來,還說自己的夫人已經成功懷孕好幾個月了,爸爸說完恭喜,把消息告訴給兒子聽,之後就催他快點上床睡覺,這麼晚睡是除夕夜特有的例外優待。
  他很想問問爸爸,可不可以多要一個除夕夜特有的優待,爬上床了也還是翻來覆去,老想著剛才的事。
  爸爸被他這陣翻動也帶得煩躁起來,拍拍他的背讓他不要亂動了,他撐起胳膊小聲提出了那個要求。
  爸爸沉默了一小會,語氣裡帶著不自覺的失落和遺憾,「不行,你已經長大了。」
  果然是不行的……他無比失望地閉緊眼睛,但心裡也有種塵埃落定的安分。
  又過了一會兒,他還是睡不著,感覺身上有點熱,又開始翻來翻去。他聽到爸爸低低地嘆了一口氣,低聲在他耳邊說:「別動了,轉過來。」
  他以為爸爸要狠狠地訓他一頓,只好轉過去睜開眼睛,在黑夜裡微弱的光線裡,他看到爸爸皺著眉頭慢慢湊近他,然後他的額頭被柔軟的感覺碰觸,爸爸很輕地親了他一下。
  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失去平穩和正常的節奏,想說點什麼但又口乾舌燥。
  「好了,快睡吧。」爸爸的嗓音變得很沉,帶著屬於父親的溫柔,可說完這句話就轉過身背對他,把他埋在肚子裡莫名而躁動的情緒全給噎回去了。
  在新一年的五月,爺爺終於正式退了下來,無事一身輕地先到臨湖來看他,再由他和爸爸親自護送到雲溝。
  他也快要小學畢業了,個子比一年前高了七公分,但離他內心的期待還隔著老遠呢,每次照鏡子都會為自己心急。
  新臨湖的建設快馬加鞭、蒸蒸日上,爸爸把各種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工作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忙了,私下裡也跟他提起下半年就會挪地方,下一站可能是允州。
  這是個非常好的消息,當初從鄒城回來,他就以為爸爸要去玉穹呢,現在把臨湖發展得這麼好,爸爸不需要再去玉穹,而是直接調到玉穹的上級州,想想玉穹有姜偉和老戴,雲溝有袁正峰和老許,爸爸的工作應該很好開展,也不用再那麼傷神了。
  可是,跟爺爺和爸爸一起到了玉穹,來接他們的竟然沒有姜偉,老戴作為現在玉穹的一把手親自為他們接風,還在席上跟爸爸說起了自己已經得到風聲的人事變動。
  允州目前的一把手是胡海哲的女婿,也就是昔日那位老李的「門路」。年後唐民益要去允州擔任二把手,胡海哲那邊一下子坐不住了,竟然把老戴跟著挪地方,調去競州去做二把手。就連袁正峰也留不住,將被上調到臨湖去幹二把手,好在姜偉去年就升至允州警察局副局長一職,就算不是正局,多少給唐民益留了個助力。
  老戴苦笑著喝下杯中的酒,對唐民益交心而談,「民益啊,我倒是不怕去競州,聽說老周這個人很不錯的。正峰去臨湖,也是接你的班,那邊你治理得很順了,我們日子都好過,就怕你在允州會有不小的阻力。這些事都是衝著你來的,你心裡有數吧?」
  唐青宏嘴裡跟爺爺聊著家常,耳朵卻豎起來細聽這邊的動向,胡海哲那兩翁婿真是討厭,怕爸爸去了允州大刀闊斧做事,先就把爸爸提起來的這幾個人給調走,這招釜底抽薪使得很及時,一心想著制衡爸爸呢。
  告別老戴奔赴雲溝的途中,他們在寬敞的客車上看著外面平坦的公路,爺爺連聲稱讚路邊風景優美。唐青宏自豪地加油添醋,「這還只是半路上呢,聽說雲溝現在不比玉穹差了呢!而且一直沒有什麼污染型的企業,空氣比玉穹好多了!」
  六年下來,雲溝真的大變樣了。新車站建得很大,就在那個中心市場很近的地方,來親自接站的老許和袁正峰已經等候多時,看到唐民益就快步迎了上來。
  幾年不見,老許看起來老了很多,膚色黑黑的,臉上皺紋密佈,但滿面的笑容比以前更加淳樸,身上還是簡單的白襯衫,腳上的鞋子也還是一雙回力球鞋。
  唐青宏看得有點不是滋味,親切地叫著「許伯伯」、「袁叔叔」,扶住爺爺跟他們一起走出車站。
  唐民益把賈老爺子鄭重的介紹給他們,說這是自己的一位伯父,他們也都尊敬地跟老爺子握手,叫來計程車讓老人先坐上去。
  在車上唐民益跟賈老爺子說,我先陪您去看望一位老先生,昔年在戰場上也是立過功的。老爺子最喜歡跟這樣的人結交,一聽就來了神,「好啊!咱們這些老傢伙,肯定能說到一塊兒去。」
  馬家還是在原來的地址,車只跑了十分鐘就到了,老爺子下車的時候還怪唐民益,「原來這麼近,坐什麼車嘛,走過來不是更好。」
  唐青宏趕緊幫爸爸說話,「爺爺!開車十分鐘,走就不止了嘛,爸也是怕您累著。」
  袁正峰和老徐也趕緊自責,「哎呀,車是我們叫的,您要怪就怪我們嘛。」
  幾人在馬家門口說笑,才剛一敲門,門就從裡邊打開了,老馬頭髮已經全白了,也杵著根枴杖站在門後,一看到唐民益和唐青宏,臉上的皺紋就擠成一團了,又像笑又像怨的,「小唐!你回來怎麼不通知我?我好去接站呀!唉,你在外面混得好,已經看不起我這個老頭子嘍。」
  唐民益只得笑著解釋,「您說到哪去了?我這不是專程來看您嗎,我的老班長!我是聽小袁說,您現在腿腳沒有以前好了,何必讓您去接呢,讓他們年輕人多跑跑嘛。」
  老馬這才笑得開心,把門拉開讓大家一起進去,「快進來快進來!」
  一行人坐下來之後,唐民益把賈老爺子介紹給了老馬,「老班長,這位元是宏宏的爺爺,我的伯父,賈老先生。」
  老馬也沒多問,聽到老爺子以前也當過兵時猛然來了精神,兩個老人你一句我一句開始聊起過去的事情,把一眾年輕人丟在一邊。
  這可真是一見如故,唐青宏對爸爸這個安排也很滿意,爺爺在雲溝養生散心,待得那是越久越好,交幾個老朋友挺合適的。
  老馬的兒子媳婦都去了果園,家裡就他一個人待著,聽唐民益他們說要去谷家村,老馬也自告奮勇一起隨行。
  反正路早都修好了,一直坐車可以通到村裡,兩個老人杵著枴杖也不怕的。
  臨近午飯時間,一行人到了谷家村,村裡認識唐民益的人們都很驚喜,一時間奔相走告,非要留他們在村裡吃飯。
  袁正峰就是這村裡的女婿,當然也很親民,當下就笑著讓他們先往後邊站,「急什麼!他今天要在我家吃,你們誰都別跟我搶!」
  谷老年逾八十還在坐診,只是減少了每天看診的人數,按他的話說是活到哪天做到哪天,讓自己有事做才是最講究的養生之道。人老了最怕空虛寂寞,有人陪著說說話、感覺自己還能做事,對人有用,那就是頂有效的長壽秘訣呀。
  他給賈老爺子看診時,也聊到了自己的這套養生法,賈老爺子當時就嘆息道:「我今年是完全退下來了,唉。閒著確實很無聊呀,本來是最不服老的人,現在都開始服老啦。」
  谷老邊拿脈邊說:「沒事的,您這身體沒什麼大病,就是不能太閒著,但也不能累著。我看您以前很忙吧?還一直忙到六七十歲呢,這可不行。我建議您啊,打打太極、養養花、下下棋什麼的,找一群老爺們相互聊天解悶也成。您別以為能像我這樣工作呢,我也得服老嘍!以前年輕的時候每天看診上百人,現在一天就看十多個人。」
  賈老爺子琢磨著那些建議,「打太極、下棋、聊天……這也得有伴啊。養花就算了,我最討厭那些花啊草的,有些老戰友挺好那一口,我只覺得煩人。」
  唐青宏在旁邊進讒言,「伴還不容易找?您在雲溝多玩一陣子,找馬爺爺陪您下棋打太極!他家還有個果園呢,哦對了爺爺,待會咱們去養生基地,您給看看那裡的條件滿意不?要是滿意,馬爺爺和您的費用我全包了!願住多久住多久!」
  這話一說,把兩個老人都嚇了一跳,老馬顫顫巍巍地抬手指了指唐民益,「哎喲小唐,你這個兒子嘴沒遮攔啊……你這幾年在外邊,沒違反什麼原則吧?」


☆、72•失眠

  唐民益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兒子,「他是有錢,我可沒他那麼富。」
  唐青宏一時沒注意,急得連聲解釋,「馬爺爺!是我媽媽從國外寄給我的錢,我爸都給我存著呢!這些錢跟我爸沒關係,他除了一點工資,什麼其他的都沒有!」
  賈老爺子也挺自責,拉著孫子小聲問:「你媽一直在給你寄錢?唉……她是個好兒媳啊,如果她不在外國,我當年就讓你跟著她了。你現在大了,心裡恨爺爺不?」
  他看爺爺眼睛都發紅了,搖著頭安慰爺爺,「不恨,我怎麼會恨您呢?我感謝您讓我跟著爸,我自己也不願意出國。」
  這也不光是安慰,確實是他的肺腑之言。這個國家再窮再差,爸爸和爺爺都深深地愛著它,這輩子跟爸爸一起生活了這麼久,他已經切實地體會到那種厚重的感情。他的家就在這裡,他在這裡犯錯、在這裡重生,也在這裡學會改正和珍惜,即使國外再好,他都不想離開腳下這片生活了兩輩子的土地。
  他和爸爸陪爺爺在雲溝待了幾天,大家都吃得好、睡得足,難得這麼輕鬆自在。
  爺爺和老馬、谷老,已經熟得像老朋友,老馬的家很大,兩個老人說起過去的歲月,簡直難以分開,幾天下來爺爺乾脆住在馬家了。
  至於養生基地那邊,爺爺去看過之後也很喜歡,環境好、服務優,這地方是在袁正峰眼皮底下辦起來的,品質當然有所保證。唐青宏乾脆一次訂了半年的貴賓房,第一次動用媽媽給他寄的錢。爸爸倒也沒有阻止他,只是玩味地盯著他多看了幾眼。
  他來了個先斬後奏,臨走那天才對爺爺和老馬說明白,兩個老人差點跟他急了,以為他那天是小孩子亂開玩笑呢。他丟下一句話就上了車,也不管老人家受不受得了,「很貴的!訂了半年呢!你們不去住就浪費了!」
  回到臨湖以後,爸爸問他為什麼非要把爺爺留在雲溝那麼久,他故作鎮定地回答道:「因為我不想讓爺爺留在賈家,我討厭他們。」
  爸爸眯起眼神審視他半天,「討厭到這個程度?宏宏,該不是有什麼事,爸爸不知道的吧?我是說……你小時候,有沒有人打罵過你,而且你又記得的?」
  他表情一滯,順勢就點了點頭,他並沒有對爸爸說謊,「嗯,我記得……兩三歲的時候,他們把我丟在房間裡不管我,我發燒咳嗽……第二天早上才有人來,但是我不記得有沒有挨過打了。」
  爸爸的面色沉了下去,手指也悄悄捏緊,「你一直都沒跟爸爸說,為什麼?你現在急著把爺爺接出來,是擔心他們會虐待老人?像你以前那樣?」
  他不能說出所有的事實,只能對爸爸承認到這裡了,「嗯,我怕……爺爺年紀大了,對他們沒用了。爸,我不是故意瞞你的……我那時候太小了,說不清楚,再說,他們畢竟是我的……我覺得很丟人。」
  唐民益幾年來從沒有這麼生氣過,因為即使是他也對此無能為力。兒子三歲以前的日子,他沒有資格參與,也不可能再去扭轉什麼,但一想到那個時候,宏宏被虐待的地點就在唐家附近,而那時的自己對此一無所知,他就忍不住對自己生氣。
  這種憤怒是不理智的,而且無用,儘管他很清楚這一點,還是握緊拳頭在茶几上用力捶了下去。
  捶完這一下,他感覺好受多了,呼著氣調整自身的情緒,才發現兒子睜大雙眼怯怯地看著他,小臉上是類似驚慌和難過的表情。
  唐青宏以為爸爸是對自己的隱瞞生氣,一想到騙了爸爸那麼多事,心裡不由自主開始害怕。可爸爸看著他這副樣子,竟然苦笑了一下,放緩聲音對他解釋,「宏宏,不要怕,爸爸不是在生你的氣。」
  他隱約有點明白過來,靠近爸爸去捏對方的手,「爸,你手疼嗎?」
  他柔軟纖細的指頭在唐民益手背上輕輕撫過,還把爸爸緊握的五指慢慢掰開,唐民益的滿腔憤怒變成了一絲絲的心疼,反過來握住兒子的手,「爸爸不疼。宏宏,如果還有誰欺負你,一定要跟爸爸說,千萬不能瞞我,知道嗎?」
  他被爸爸專注的眼神凝視著,心裡暖暖地、酸酸地,好像有點什麼呼之慾出,卻彎起嘴角笑著說:「爸,沒有人可以欺負我,我現在長大了。」
  爸爸摟住他的肩膀往懷裡一帶,揉著他的腦袋摁在胸前,「你才長到這麼高,哪裡長大了?你要跟爸爸一樣高才是真的長大了,不需要爸爸護著你。」
  身高是他永遠的痛,他撅著嘴很想反駁,但不知為什麼順從地「嗯」了一聲,埋在爸爸的胸膛裡不想起來,兩隻手臂也伸出去抱住了爸爸的背脊。
  爸爸的體溫比他高一點兒,在這個季節抱在一塊其實很熱,他的鼻尖冒出了汗,手臂卻箍得更緊不願鬆開。爸爸身上的氣味非常好聞,仔細一吸又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他衣服上也有的肥皂味兒,他的腦子亂鬨哄地思考著這個問題,整張臉在爸爸懷裡越埋越深。
  兒子的這陣撒嬌時間太久了,唐民益也被他纏得熱起來,最後只能伸手把他從自己懷裡扒開,一看那張臉蛋已經憋得紅撲撲地,跟快要厥過去似的。
  這傻孩子……唐民益哭笑不得的給他順氣,撫著他的背連聲問他,「你傻不傻啊?臉紅成這樣,該不是發燒了吧?」
  唐民益一邊說著話,一邊探了探兒子的額頭,覺得溫度似乎真的比平常略高,唐青宏確實覺得臉上很熱,偏著頭用臉蛋追逐爸爸的手掌心,只要接觸到對方的皮膚,滿身心躁動的感覺就能稍稍平復。
  他意識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腦中有股缺氧般的眩暈,於是順勢半躺在沙發上,喘著粗氣結結巴巴地說,「爸,我……我頭暈。」
  唐民益因此緊張起來,找了溫度計給他放在腋下測量,結果是正常的三十七度,可他還是覺得呼吸不暢。只要眼睛看著爸爸的領口,注視那脖頸間露出的一小截皮膚,他就不由自主暈乎乎地想要靠過去。
  這種奇怪的病症在爸爸去廚房給他熬綠豆粥時得到緩解,沒一會兒他就自己起身走進廚房,爸爸看他進來有點吃驚,他一跟爸爸四目相對,聽著爸爸用低沉的嗓音讓他去多躺著休息,那種詭異的感覺就好像又要來了。
  他只得把爸爸推出廚房,還把門也關上,等那種燥熱感逐漸消失以後才好好做菜。
  可能是因為出了汗的緣故,晚飯時他食慾很好,但整頓晚餐裡他都沒有抬頭看向爸爸,只埋頭一陣猛吃。
  爸爸看他食慾反而增強了,也就不再擔心他身體不舒服,只讓他早早洗澡上床睡覺,說他可能是最近要畢業考試了,壓力增大才這麼反常,讓他不要胡思亂想,多睡覺多補充營養就沒事了。
  他一聽到「胡思亂想」這個詞,忍不住就真的胡思亂想了,他不可能因為小學的畢業考試而緊張,也不會是營養不足,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吃完晚飯趁爸爸還在洗碗的時候,他一個人溜進浴室洗澡,跟之前在廚房一樣把門關得緊緊地,這樣讓他可以安靜下來。
  可是在水柱的沖刷下,打濕的毛巾從身上擦過,他又有了那種頭暈腦熱的錯覺,身上似乎帶著莫名的癢。他有點惱怒地調低水溫,抓緊毛巾刻意用力地摩擦皮膚,那種稍微有點疼痛的刺激竟然讓他覺得非常舒服。
  這個澡他洗了很久,爸爸都擔心他在裡面暈了,在門外大聲叫起他的名字。他那時正把臉貼在涼涼的瓷磚上,緩解身體裡焦躁的熱度,一聽到爸爸的聲音就整個人僵住了,心跳急如狂奔的野牛,隨後像做了什麼壞事般直往牆角縮。
  爸爸沒有得到他的回答,又拍了一下門緊張地叫他,「宏宏!你沒事吧?已經半個小時了!」
  他這才回過神來,關上花灑嘶啞著嗓音回答,「我沒事!爸,我馬上出來!」
  等他擦乾身體穿好睡衣睡褲出去,爸爸就守在浴室門外,看到他臉上通紅,眼睛還水汪汪地,微微一愣就問他,「沒有不舒服吧?你嗓子怎麼了?」
  他咳嗽著使勁清了清嗓子,是發現聲音好像有點沙,「不知道,可能話說多了。」
  爸爸疑竇地盯著他看了幾眼,又把他看得垂下頭一身熱,才恍然大悟地笑了笑,「宏宏,你真要長大了,這是快變聲了吧。」
  他嚇了一跳,想起自己現在的年紀,好像是要經歷這個時期了。上輩子可沒有這麼早,因為身體太弱,他比普通人發育得晚,結果也不太如人意——無論身高、那個地方的大小還是鬍子和嗓音,每個方面都只算勉強達標,甚至有的方面不能達標。
  後來等爸爸去洗澡的時候,他關緊臥室的門窗,把窗簾都拉下來了,對著衣櫃上的大鏡子脫掉衣服仔細觀察自己。
  鬍子還看不到任何蹤影,那地方似乎長大了些,周圍卻是光禿禿的;腋下倒是長出了幾根軟毛,標誌著青春期已經開始,整個身形有了成人模樣,勉強算得腰細腿長。小腿上的汗毛也是稀稀拉拉,細軟得幾乎看不見,兩條手臂又細又白,不過喉結有一點突出了……
  他觀察了好幾分鐘,聽到門外爸爸的腳步聲才趕緊穿好衣服,跑去開門時爸爸正要抬手敲門,微皺著眉頭再次問他,「你今天到底怎麼了?神神秘秘的,在廚房也鎖門,浴室也鎖門,臥室都要鎖門……還把窗簾全拉下來了?你不覺得閉氣?」
  他使勁地深呼吸,「不覺得……爸,我去外面看會電視!」
  唐民益愕然看著繞過自己跑到客廳裡的兒子,眯起眼睛瞄了下衣櫃上那面大鏡子。上面很多白汽,顯然是被人站在跟前照了很久,這小子什麼時候這樣注意過自己的外表?難道真是要開竅,想偷偷早戀了?
  唐青宏心不在焉地亂調著電視頻道,又被爸爸耳提面命地教育了一番。他敷衍地應著聲,偶爾偷看一下爸爸不斷開啟閉合的嘴唇,那張不薄不厚的嘴唇形狀優美、顏色紅潤,被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映襯得異常醒目,把他看得越來越坐立不安,最後實在受不了地站了起來,「爸,我要睡了!」
  這一晚他早早上床閉著眼睛裝睡,發現爸爸很久都沒有進房,也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當天晚上他做了個怪夢,夢裡回到了上輩子結婚的那天。他喝完賓客們敬的酒,穿著汗涔涔的西裝走進房,在房裡沒有看到欣雁,就疲累地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可正在半夢半醒的時候,他聽到耳邊響起了爸爸的聲音,「宏宏,等很久了吧?外面客人太多,爸爸現在才脫開身呢。」
  他嚇得猛然一睜眼睛,發現自己身上竟然穿著新娘的禮服,爸爸身上倒是一套帥氣的黑西裝,那副由他親手買的金絲眼鏡也戴得好好地。他很認識那副眼鏡,清醒地想著不對,這是這輩子的爸爸,不是上輩子的,因為這副眼鏡是他買的。
  他依靠這一點再仔細看了看爸爸的臉,嗯,還是二十八歲的爸爸,那他不可能變成新娘。於是他對爸爸說:「對不起爸爸,我穿錯禮服了……一定是被誰整了。」
  爸爸卻俯下身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沒有錯,宏宏就是我的新娘。」
  他面紅耳赤地推了推爸爸,「爸,你說什麼呢!你喝醉了!」
  爸爸托著他的後腦,眼神異常清醒,還用工作時那種認真的態度對他說:「我沒有醉,是宏宏自己想做爸爸的新娘。」
  他又氣又窘的否認起來,「不是!我沒有!」
  爸爸竟然對他啟唇微笑了一下,又齊又白的牙齒燦然生光。他看得呆住了,眼睜睜任由那張嘴唇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他在令人窒息的驚恐和興奮中醒了過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大叫,起碼現在他整個人坐了起來,全身都是汗水,氣息也十分急促。兩腿之間有股涼涼的感覺,他苦著臉伸手一探,頓時整張臉都發起燒來。
  身邊本在熟睡的爸爸被他吵醒,也跟著坐起身問他是不是做了噩夢,手在他額上一探就徹底醒了,「你怎麼出了這麼多汗?宏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惱羞成怒地往後一縮,躲開爸爸還想碰觸他的手,彎著腰爬下床就去抽屜裡翻褲子。
  緊接著房間裡的燈亮了,他一手摀住下半身、另一手拿著乾淨內褲的模樣被爸爸抓個正著,臉上尷尬羞惱的表情頓時整個扭曲了。
  也許因為他的表情扭曲到了猙獰的地步,爸爸臉上的尷尬只是一閃而逝,馬上就微笑著開導和安慰他,「沒事的,你長大了……再去沖個澡吧,爸爸去客廳睡。明天心情好了,跟爸爸談一談。」
  他現在確實不想跟爸爸再待在一塊,目送爸爸下床去了客廳,他也埋頭跑到浴室匆匆沖洗,換好衣服後躡手躡腳地經過客廳,看到爸爸身上只蓋了條毛巾毯,他想想又去房裡抱出一床薄被子給爸爸蓋上,才回到房間躺上床。
  可是,剩下的半個夜晚,他不可能再睡著了。
  他的腦子裡就像跑馬燈,不停重播著混亂的記憶片段。上輩子的、這輩子的……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對爸爸有了那種超出親情的念想。
  他當然知道同性之間也會有那種關係,上輩子就有朋友專好那一口,但他對俊男美女都沒有什麼興趣。這也是他和欣雁結婚以後從不同床也並不難受的原因,他甚至無法理解其他人怎麼會因為那種事情不合,就要離婚或者外遇。不過是五根手指三分鐘就能解決的問題,一年兩年不做也無所謂,聽到狐朋狗友們海吹泡妞把妹如何手段高超、功夫勇猛,他還覺得很無聊,那麼幹累都得累死了。
  他的慾念淡薄到不正常的程度,跟他相熟的朋友曾經這麼說,可他沒有太意識到這點,畢竟他沒有遇到過什麼能引起他慾念的人。沒有渴念,也就沒有痛苦可言,他的精力和時間大部分用在對抗病痛和欣賞靚表名車上。
  這輩子他的身體似乎真的好了很多,那麼生理上的發育會提前也算正常?但那種亢奮的渴望跟他從前那一世完全不一樣。上輩子他慾念是淡薄,也不至於完全沒有,他看過成人片和成人雜誌,有過一些自給自足的經歷。它們留給他的記憶除了累就是噁心,辛苦地完成任務後總會有那種淡淡的噁心感,而且比辛苦之前還要更加空虛,讓他根本越來越不熱衷於那種事。
  至於跟同性的關係……他最恨別人調笑他陰柔的外表,多說幾句多看幾眼,他就恨不得打斷對方的手腳,完全沒有考慮是不是會有同性能夠吸引到他,也從沒有想過是不是會有同性真的喜歡他。賈家的子孫怎麼能搞出同性醜聞?源頭上他就必須掐斷那種可能。


☆、73•宏宏的決心

  也就是說他從沒認真考慮過自己的性取向,他連喜歡的人都沒有一個,哪裡需要去鑑別更加高難度的問題?
  而現在他迫切地需要考慮那個問題了,他喪心病狂地在發育期剛一開始,就對自己的養父產生了不可告人的慾望。他想要說服自己,那只是慾望不是愛情,他必須分清楚,然後轉移正確的目標。
  也許他和爸爸真的太接近了,這個封閉的二人空間,才是造成錯誤的根本原因……但他也知道這是自欺欺人,他自己心裡非常清楚,他會對一個人產生慾念是多麼稀奇的事。
  他閉上眼睛回味前世看過的雜誌,在腦裡幻想其他美麗的女人和英俊的男人,這都沒有任何作用。他無論怎麼努力的岔開思路,身體始終在回味夢中那張嘴唇的滋味,它是那麼的可望而不可及,近在眼前卻無法踰越。
  太多的煩躁帶來憤怒,他又忍不住對自己反駁,話說回來,他都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為什麼不能放開自由、欲我所欲?這真的是錯嗎?還是註定的天意?上天給他重活一次的機會,就是為了讓他這輩子跟爸爸在一起!
  不行啊,唐青宏,還是不行……爸爸的身份、爸爸的工作……爸爸未必肯要他、敢要他。可不去爭取,又怎麼知道爸爸就不願意?就算爸爸一時不願意,身邊也只有他,近水樓臺是最好的條件,他完全可以挖空心思讓爸爸犯錯,繼而帶著歉疚對他負責。
  上輩子爸爸沒有再婚,這幾年爸爸也沒有再婚,他有機會趕走所有覬覦爸爸的人取而代之,徹底擁有爸爸在私人感情上全部的注意力。
  不行,仍然不行……愛情是什麼他還不那麼懂得,父子感情卻已經如此深厚。他不能這樣卑鄙,也不能這麼小看爸爸……如果求而不得,他害怕爸爸不再是他的爸爸,他們會變成既無血緣也沒有愛情的陌生人。
  求不到那份禁忌的感情,他會連兒子也不再是了。
  可這個世上他就是最瞭解爸爸的人,除了他還有誰可以更愛爸爸?更值得爸爸去愛?他向後退縮只守著兒子的本分,就會把爸爸親手讓給別的女人……上輩子的爸爸沒有再婚,這輩子可不一定,奶奶已經對爸爸施加壓力,所有的親戚朋友也都在心急,一旦爸爸真的看上了哪個女人,他的身份會變成雞肋養子。
  他不容許、他不接受……他重活一次不是為了痛苦犧牲,而是為了跟在爸爸身邊,和爸爸一起走完這幸運的一生。
  他最需要的,只不過是完善而安全的策略。
  想到這裡,外面的天色已經微亮,他終於安定了心意,不再輾轉反側,從亂糟糟的床上爬起來開門。
  他梳洗完畢,在廚房給爸爸做完早餐,才坐在沙發旁邊貪婪地看了爸爸很久。
  他的眼神像一頭饑餓的小狼,讓睡得本來就不舒服的唐民益似有所覺,微微睜開眼來。
  看到爸爸醒了,他立刻收斂剛才那副表情,乖巧地綻開笑容對爸爸說:「爸,我給你做了早餐,我去上學。你記得吃完再出門。」
  唐民益看著兒子帶了血絲的眼睛,心疼地安慰了他兩句,「你沒睡好吧?宏宏,那是男孩子長大的標誌,沒有什麼大不了,你不用害怕。先上學去吧,下午回來爸爸跟你好好談。」
  他轉動著眼珠垂下腦袋,在爸爸面前擺出軟弱而惹人憐愛的姿態,「嗯,爸,我聽你的。」
  當天下午放學回家,唐青宏趁著爸爸還沒回來,對著鏡子演練了半天,琢磨怎麼才能自然地表現出一個青少年特有的迷茫和渴念。鏡子裡的自己渴念有餘,迷茫不足,看起來似乎太有攻擊性。
  就連做飯菜的空檔,他都分心在這個事上,導致燙到了兩根手指,真是火辣辣的疼。
  唐民益一進門就看到兒子痛苦的表情,伸著兩根手指放在一盆冷水裡,完全不敢拿起來的樣子。
  這孩子自從學會做飯菜以來,還沒出過這種事,唐民益自然心疼,趕緊出門買來燙傷膏給他擦,給他又吹又哄的。這樣弄了很久,兒子總算表示感覺好點了,可眼眶裡濕潤潤地,估計還是疼得難受。
  唐民益又有了那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自己也不能代替兒子疼,只好跟兒子說話儘量轉移對方的注意力,「宏宏,你今天怎麼會燙到手的?心裡在想什麼呢?」
  唐青宏睫毛上還有未乾的淚痕,可憐兮兮地眨動著,「爸,我心裡亂七八糟的……我是不是生病了?」
  唐民益頓時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男孩子第一回那什麼,確實會緊張害怕的。他有點尷尬地回憶了一下自己那個時候,父親早就去世,也沒有人可以給予正確的引導安撫,好在自小看的閒書還算不少,隱約還是能明白過來,連猜帶忍的也就熬過去了。
  宏宏跟他可不一樣,自小身嬌體弱,這些年被他又管得嚴,沒有機會看什麼閒書,當然是啥都不懂,一時間嚇得六神無主了。想到這他考慮起引導的方法,這方面的教育還是必要的,不能跟老一輩一樣視之為洪水猛獸,把孩子連憋帶嚇的弄出什麼心理或生理上的毛病來。
  不過說到那種話題,多少還是會帶著尷尬,他清了清嗓子才斟酌著用詞對兒子開口,「宏宏,你沒有生病,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夢?那很正常,你在一天天的長大,身體也會發育變化。」
  唐青宏憋住心底的笑意,爸爸要一板一眼地對他進行青春期教育?這也算是正中下懷,不聞不問地糊弄過去才是糟糕。可一想到昨晚荒唐的夢境,他的臉又開始發燙,眼神一看到爸爸的衣領就要想入非非,只好把腦袋垂下去以作掩飾。
  看兒子一聲不吭還把頭都低下去,似乎要逃避這個話題,唐民益的心急蓋過了尷尬,「宏宏,那不是什麼骯髒噁心的事情,是男孩子到了發育期的正常生理反應。」
  唐青宏這才偷偷抬起眼睛瞄向爸爸,聲音因為壓抑而打顫,「真的?爸,你也有那種正常的反應嗎?」
  唐民益只能保持父親的威信,特別嚴肅地點點頭,「當然,只要是身體健康的男性,都會有的。」
  唐青宏猶疑地看了一下爸爸,似乎不怎麼相信,唐民益硬著頭皮繼續說:「你還記不記得那次在汝城,嚴爺爺的家裡?那天晚上爸爸半夜起來,你後來還笑話爸爸?那不是尿床,而是跟你昨晚一樣的情況。」
  唐青宏覺得自己有點壞,但肯定不能放過這種機會,「是嗎?爸,你那天晚上也做夢了?你做的是什麼夢?」
  唐民益都快繃不住了,這種話題還真磨人,但看著兒子求知若渴的眼神,又只能坦誠相對,「爸爸那天沒有做夢。那種事不一定會做夢……你再大一些就知道了。」
  唐青宏開始變身成好奇寶寶,纏著爸爸一直往下說:「可是,為什麼呢?原來不做夢也會那樣?要是我上課的時候來了情況怎麼辦?別的同學會發現的,那我沒臉見人了,爸,我好怕。那種事一點好處都沒有,為什麼身體健康就會那樣呢?那我還不如不長大……」
  唐民益被兒子追問得有點窘迫,臉上又不好顯現出尷尬或者不耐煩的表情,還得刻意調整語氣,讓自己的回答聽起來不那麼生硬,「不會的,你只要心裡別一天到晚的亂想,就不會亂出狀況。就算真的出了情況……那你想想別的事情,也就壓下去了。那種事當然不是沒有好處……你讓爸爸想想怎麼說。」
  唐青宏自私地欣賞著爸爸微微皺起眉頭苦思冥想的模樣,這一刻的爸爸是完全屬於他的,不再是為了他人他事費心勞神。
  還沒等爸爸總結出完整的答案,他又忍不住丟出新的問題,「爸,要怎麼控制那種情況?心裡想著什麼,它才會有反應?想著什麼它才會消下去?你要教我。」
  唐民益伸出手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這種教育要講得大方又實用,還真不是那麼容易。
  「宏宏,你手還痛不痛?先吃飯吧,吃完飯爸爸收碗的時候你就做作業,爸爸要好好想想,整理整理了再跟你說。」
  唐青宏看著頗為苦惱的爸爸,見好就收地點點頭站起身來,拿碗筷就要給彼此盛飯。爸爸卻還記得他手指燙傷的事情,讓他坐著別動,把碗接過去端菜盛飯了。
  讓他震驚不已的是,晚上做完作業洗完澡,爸爸竟然正襟危坐在沙發上,對他做起了系統的青春期教育。
  爸爸用那把醇厚低沉的嗓音,對他講了一個生命起源的故事,從嬰兒出生之前怎麼成為受精卵的時候開始講,一直說到這個嬰兒長大成人、跟女性結婚,之後再成為一個父親。人類自古以來,生命就是以這樣的方式迴圈,經歷了千秋萬代直到如今。
  這強大的教育水準……都趕上日後國外優秀的此類學術圖書了。他本來以為爸爸會尷尬難堪,或者敷衍哄騙,沒想到爸爸這樣認真而毫不隱瞞地把一切相關的知識都教給他知道,而且那個故事編得一點都不粗俗,也並不晦澀難懂。
  爸爸講到最後,還是那樣溫柔而嚴肅地對他說:「所以,你現在都懂了吧?爸爸為什麼嚴格地管你,讓你不要太早跟女同學交往。你經過昨晚以後,已經具備了做一個父親的生理條件,但你們年紀還小,承擔不起為人父母的責任。在沒有確定你會跟那個女孩子結婚之前,不能隨隨便便地跟她親近,男孩子在自制力方面比較差,萬一衝動犯錯,可能會毀掉那個女孩的一輩子。」
  他雖然經歷過兩世了,對女性生理還是不那麼瞭解,聽到爸爸的話還真有點嚇到了,「爸,你是說懷孩子嗎?女人真的那麼容易懷上孩子?不是有避……呃,應該有辦法可以避免懷上孩子吧?」
  爸爸皺起眉心嚴厲地瞪了他一眼,「你都已經想到這裡來了?是有方法可以避免,但並不是百分百有效的。不管在道德層面還是生理層面,男孩子都是進攻方,在結婚之前對任何一個女孩子做出那種事情,就是不負責任!爸爸不准你這麼想,更加不允許你這麼做!」
  他吐著舌頭苦笑,「我絕對不會的,爸!我就是隨口一問。」
  爸爸不太信任地審視他的面孔,再次強調這種原則的重要性,「你要說到做到,有任何想法都跟爸爸溝通,不許自作主張。爸爸沒有拒絕跟你討論這方面的事情,你也要對爸爸足夠坦誠。」
  他違心地點頭答應,「嗯,我知道了。」
  不是他不願意坦誠,他現在就全部坦誠的話,爸爸可能會氣暈或者直接打死他吧?不過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個良好的開頭,他轉動著眼珠又對爸爸要求,「爸,今天你只給我講了理論和故事,還有很多問題沒有回答我呢……我不只要聽故事,我要你教我實實在在的知識!」
  唐民益忍著頭疼的感覺答應兒子,「時間還長著呢,爸爸慢慢教你。今天就到此為止了,你該上床睡覺了。」
  他一看時間是不早了,高高興興地邀爸爸一起進臥室,「好啊,爸爸去睡覺吧!」
  唐民益表情微妙地讓他先去,自己還要看一會檔,而且為了不要吵到他睡覺,爸爸今晚也要睡沙發。
  唐青宏立刻撇了撇嘴,心裡特別失落,「為什麼?」
  「爸爸剛才說了啊,為了不吵到你睡覺。天氣熱了,爸爸體溫高,你昨天晚上就睡得一身汗。好了,不要老是問為什麼,你又不是三歲寶寶,快去睡吧!」
  這明明就是拉開距離躲著他……但唐青宏不敢直接質問,為了安全起見,他還是乖乖回房去,暫且守住目前已經攻克的陣地再說。
  他沒有想到這僅僅是個開始,接下來的好一陣子,爸爸簡直在沙發上生根了。天氣越來越熱,爸爸甚至在客廳裡鋪上了蓆子,說在這裡睡比較涼爽,打定主意再也不跟他一塊睡覺了的樣子。
  他小小地鬧了一回,可爸爸簡直心如磐石,特別是在他闖進浴室非要跟爸爸一起洗澡之後……他也沒做什麼,就是洗著洗著又出了那種情況,還眼巴巴地纏著爸爸教他怎麼解決。
  爸爸倒是言簡意賅地教了他,一做完語言指導就立刻圍上浴巾出去了,把他一個人留在浴室裡生悶氣。從浴室出來,他軟著兩條腿就往爸爸身上蹭,結果被推得老遠,還逼著他背古詩、做作業來轉移注意力。
  在這種甜蜜而痛苦的煎熬中,他小學畢業了,爸爸也正式接到調令,帶著他前往允州。
  走的那天爸爸一大早就叫他起床,跟他一起靜悄悄地走出門,允州開來接人的車都還沒到。他知道爸爸不想搞得勞師動眾,也不想經歷那種難以離別的場面,很配合地跟著爸爸去了附近的早餐攤吃麵。
  兩父子擰著皮箱躲避送行的人,余老和他那幫老部下卻還是找來了。他們跟普通民眾貼得很近,早餐攤的老闆偷偷打電話通知的,在余老的怪責之下,唐民益笑著領情,同意他們今天為這頓早餐請客。
  唐民益走之前也為上面推薦了接任人選,就在余老的這群門生裡挑了一個年紀稍大、作風穩妥的,到時候搭配袁正峰會是一個好班子,兩邊已經在他的聯繫之下事先通過氣了。
  允州的車很快到來,唐民益帶著兒子告別余老那群人,讓他們不要再送,繼續建設好臨湖就是對他最大的認可。
  余老在車窗外灑淚揮手,哽嚥著叫他們以後有空回來看看,唐民益搖下車窗揮別應聲,「一定會的!您也要保重身體,我們到時候來為您過八十大壽。」
  三個多小時後,他們進入了允州地界,前來迎接的車裡坐著允州現任一把手徐寶生。
  徐寶生身為胡海哲的大女婿,上下關係都處得很不錯,對唐民益的態度也是相當熱情。可唐青宏仰頭斜視著那個笑容如春風、年紀不到四十的高個男人,心裡想的是胡海哲果然很顏控——自己保養得那麼好,女婿也是一表人才,私生子馮柏語眉清目秀,家裡沒一個醜的。
  不過這幾個說到人品嘛……也算是不折不扣的一家子,就算徐寶生笑得再熱情親切,笑容下都深深隱藏著禍心和仇恨。前有老李判刑,後有老衛落馬,胡海哲和徐寶生肯定不會把賬算在馮柏語頭上,都算在爸爸身上了。搞不好他們還會認為,馮柏語作出的事情也是被爸爸教唆挑撥的呢,這次爸爸要來允州,他們提前把戴袁兩人全都弄走,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接風的午飯安排了簡餐,徐寶生門面功夫做得不錯,晚餐唐民益就帶著兒子去跟姜偉私下吃了。任誰都知道姜偉跟唐民益很熟,刻意避嫌沒有必要。


☆、74•胡攪蠻纏

  姜偉兩口子還是安排在家裡吃,住的房子倒比以前大多了,姜偉的精神面貌卻不是太好。把唐家父子迎進門後,姜偉的臉上才帶出幾分笑相,開著玩笑拍拍唐民益的肩膀,「民益,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來了,你再不來我都想辭職了!」
  坐下吃飯時,姜偉詳細地說了一些允州的情況,徐寶生昔年用一招「後院起火」幹掉政敵,從容坐上二把手的位子,又在後面的幾年裡配合岳父擠走頂頭上司,把允州變成了自家的一言堂,整天笑裡藏刀的只謀人不謀事。
  自從姜偉調過來,本來就是個副職,又被頂頭上司壓制得一動不動,幾乎變成了純粹的閒職。他在允州孤掌難鳴,也就只得裝孫子混日子,除非實在有什麼看不過眼的事情才爭上幾句。他心裡憋屈不少,趁著唐民益來了都一吐為快,唐青宏看著他兩鬢長出的幾縷白髮,越發擔心爸爸在允州的工作了。
  新的住處早已經安置好了,跟姜偉喝了不少酒,唐民益和兒子回家時腳步有點不穩,手上的鑰匙半天沒對準鎖孔。
  唐青宏扶了爸爸一把,把鑰匙搶過來開門,一進門開了燈就不由自主地皺眉。
  這個房子太大了!竟然是兩室兩廳!
  爸爸慢慢走近沙發坐了下去,看了看房子的格局,欣慰地自言自語,「嗯,兩室好……宏宏,你不用住校了。」
  什麼?他豎起渾身的汗毛,剛才的氣憤突然變成慶倖。還好是兩室……不然爸爸要趕他去住校。爸爸的心也太狠了。
  他緊抿著嘴唇重重地坐下來,盯著爸爸的臉發射強大的怨念,「爸,你真捨得趕我去住校?你吃飯怎麼辦?」
  唐民益抬起手輕輕揉著太陽穴,輕描淡寫地回答兒子,「這不是房子夠住了嗎。」
  他執拗地纏著爸爸不放,「但你之前不知道啊!要是只有一室,你就會趕我走!」
  唐民益被他吵得腦仁疼,這個一直都很乖的兒子不知道怎麼了,一進入青春期就開始叛逆,「爸爸怎麼會趕你走?再說這不是夠住了嗎。」
  唐青宏心裡窩著的火越燒越旺,「這不是一回事!你還說不是趕我走,你就是想趕我去住校,然後讓人給你介紹一個漂亮的女人!她可以給你做飯、洗衣服,順便照顧你那方面!」
  唐民益酒意上頭,不禁也有點惱火了,「你胡說什麼呢?才剛到新家第一天,你就跟爸爸吵架?還是為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你說話注意一點,什麼那方面?在你眼裡,爸爸是那種胡來的人嗎?」
  唐青宏看著爸爸臉上帶了怒意,眼睛很亮地瞪過來,心裡竟然酥了一下。他太少看到爸爸發脾氣的樣子了,其實爸爸這幅模樣才是最帥的……
  他明明可以控制住自己,但又不想管住自己的嘴,大著膽子繼續刺激爸爸,「我哪有莫名其妙?這也是人之常情!我還這麼小就要想那方面的事了,你這麼多年沒有女人,心裡會不想?」
  唐民益真被這個兒子氣得夠嗆,「你……想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爸爸教了你多少次,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難怪你最近老是奇奇怪怪的,原來一天到晚都想著那些事!唐青宏,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在學校裡胡來,我就!」
  唐青宏被爸爸嚴厲的眼神和憤怒的聲音徹底吸引住了,蹲到爸爸腳下抬頭仰視對方,聲音因為隱秘的興奮而打顫,「爸,你想怎麼罰我?」
  唐民益看到兒子眼裡躍躍欲試的那股挑釁之意,只覺得腦仁和心臟一起發疼,這個天下最乖的孩子怎麼會短短幾個月就變了?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青春期禁慾的苦悶難道就那麼難熬,他當初是很輕鬆地渡過了啊。可能是現在的生活過好了,營養也提高了……青少年的激素水準超標了吧。
  想到這裡,他寧可把兒子的轉變歸結於青春的苦悶,異常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爸爸能怎麼罰你?難道還打你不成?別說是現在了,就是以前我也沒打過你。宏宏,你要跟爸爸講道理,不要這麼不可理喻。」
  唐青宏難忍失望地「哦」了一聲,眼裡的渴望瞬間黯淡下去,可馬上就揪住另一個理由扯皮,「爸,我跟你說過了,不要再叫我宏宏!我是認真的!我長大了,你要叫我的名字!」
  唐民益對這個叛逆少年容忍得很辛苦,聰明的孩子叛逆起來更不得了,簡直時時刻刻都要挑戰父權。
  「唐青宏!你少給我胡攪蠻纏,爸爸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唐青宏聽著爸爸再一次用憤怒的聲音叫著他的全名,心裡很是得意和滿足,「對,就這麼叫我!爸,我給你按摩按摩!」
  感覺被嘉獎了的唐青宏繞到爸爸身後,伸出雙手用指腹給對方按壓起頭部和肩頸,唐民益被兒子這樣主動細心的伺候著,一時也以為兒子是示弱讓步了,不由閉上眼睛享受起短暫的勝利。
  當天晚上,父子倆自然就分房而睡,唐青宏還想趁著爸爸喝了酒多親近一下,反倒被爸爸以身體不舒服要早睡的理由推出去,還把房門也給鎖上了。
  他倍感寂寞地躺在單人床上,心裡頭是火燒火燎的空虛和渴念,橫豎睡不著又跑到浴室沖了個冷水澡。即使是盛夏的溫度,冷水沖在身上仍然讓他直打寒噤,更糟糕的是洗完了回到房間,那股焦躁還是無法壓抑或消退。
  他閉上眼睛回想爸爸之前憤怒的表情和聲音,那股威嚴的氣勢讓他兩腿發軟,差點當場就跪了下去。但他自己很清楚,那種感覺不是懼怕,而是想要被對方支配乃至征服,那一刻的他仍然是爸爸的兒子,同時也是一條渴望牢牢纏繞在爸爸身上的藤蔓。
  對抗、糾纏、親吻、撫觸……心裡頭冒出的全是那種念頭,自己從來沒有那麼想激怒爸爸,讓爸爸露出更加強勢的一面,然後狠狠地箝制他、懲罰他……直到他徹底脆弱軟化,再也不敢去挑戰爸爸身為男人和父親的雙重權威。
  冷水澡沒有任何作用,他只要想著爸爸那時的樣子,身體就像再次觸電。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模擬某個晚上珍貴的回憶,在額頭上輕輕一碰,然後不太用力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幻想那是爸爸盛怒之中給他的懲罰,接著用雙手粗魯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在快要窒息之前慢慢向下滑動,在柔軟的皮膚上留下微小而疼痛的印記,最後無可避免地握住了早就亢奮不已的那個地方。
  第二天早上起來,唐青宏的眼眶下多了一層黑青,唐民益被兒子的精神萎靡嚇了一跳,拉住他就問怎麼回事。
  唐青宏滿肚子的怨氣,很不要臉地微微仰頭,嗓子是沙啞中帶了幾分尖細,自己都感到不是一般的難聽,「我又玩那個遊戲了。」
  唐民益對兒子的沒臉沒皮深感頭痛,明明前幾個月還很害羞的,學會「那個遊戲」之後竟然如此沉迷,還當著自己的面就那麼說出來。可是身為父親,也不能完全不顧兒子的健康,只好沉下聲音管教兒子,「你也節制一點,小心身體。你才剛剛開始長大,不要太過分了,否則以後長不高的。」
  唐青宏眯起眼睛稍稍靠近爸爸,深吸了一口爸爸身上極淡的氣味,把唐民益惱得拉開他喝令他站好,「像沒骨頭一樣,給我站直了!爸爸剛才說的話你到底聽進去沒有?」
  他帶著一腔哀怨歪著頭瞄向爸爸,這種狀況都是爸爸害的……兒子這副可憐又可恨的樣子讓唐民益愈發頭痛,把問題都歸結於昨晚的宿醉,「算了,你先去刷牙洗臉,爸爸去上班了,回來再跟你說。」
  他異常敏感地叫住爸爸,「你不吃我做的早餐了?你要去外面吃?」
  唐民益看看手上的表,「今天起得晚了,改天吧。」
  爸爸連他做的早餐都不願意吃了,難道已經開始討厭他了?果然還是做得太明顯了嗎?
  他心裡七上八下,上前一步抓住爸爸的手臂,「爸,你中午回來吃飯嗎?」
  唐民益被兒子手上那股大勁捏得皺起了眉,「你這麼用力幹什麼?把手放開,中午還不清楚,再說吧。」
  真的被討厭了……唐青宏覺得眼前冒起了金星,很不情願的放開手以後,堅持著又問了一句,「那晚上呢……你晚上回來吃飯嗎?」
  唐民益終於覺得有點不對勁了,回過頭就看到兒子眼睛都是紅的,一副就要被拋棄的表情。
  「宏宏?你到底怎麼回事?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我?」只不過一頓兩頓不在家裡吃,兒子就搞得像要生離死別,唐民益本來不是那種神經很粗的人,當下就擔心起來。
  看到爸爸還是那麼關心和緊張他,唐青宏激烈的情緒立刻平復了,還笑著對爸爸說了聲,「沒事,你去上班吧。」
  唐民益想了想,覺得兒子可能是暑期一個人待在家裡太悶,就沉吟著跟他討論,「要不這個暑假你回奶奶那邊吧,讓欣雁和小天多陪你玩。」
  唐青宏的臉色一瞬間就青了,從髮梢到手指都開始發抖,「你要趕我走?」
  唐民益不知道自己又是哪裡刺激到兒子了,宏宏以前從來不會這麼喜怒無常,「爸爸這不是在跟你商量嗎?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唐青宏用那副公鴨嗓十分刺耳地叫了起來,「我不去!你就這麼討厭我?」
  兒子這種極端又偏激的表現讓唐民益無奈扶額,忍住心底的怒意跟他講道理。畢竟酒意已經過去了,作為父親不能總跟兒子爭吵,那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宏宏,爸爸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怕你一個人待在家裡無聊,才跟你商量這個事情,你不要無理取鬧。」
  唐青宏為那句「無理取鬧」深深的傷了心,幾個月來他這麼掙扎難受,爸爸竟然覺得他是在無理取鬧?
  在他僵硬著身體氣得頭暈目眩時,爸爸又看了一下表,匆匆丟給他一句話就出門去了,「自己好好想想,這事晚上再說。」
  被丟下的唐青宏獨自看著眼前「哐」一聲關緊的大門,頹然坐在了沙發上,回想自己剛才那一系列丟人的表現,連自己都忍不住討厭自己。
  爸爸其實也沒有說錯,他剛才就跟個小姑娘似的,幾句話的功夫動不動就想哭。可這也不是他願意的……他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爸爸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讓他患得患失。
  而且就這麼一個人坐著,他滿腦子想不了別的,來來回回都只有爸爸,時間也變得非常難熬。枯坐了一會兒,他神思不屬地起身梳洗,洗完了把臉貼在爸爸的毛巾上想入非非,又把洗臉架上爸爸用過的刮鬍刀貼近自己的臉,試著刮動了那麼幾下,結果不小心弄出一條口子。
  真是倒楣起來喝水都塞牙縫,他手忙腳亂地翻出創可貼處理傷口,還得花心思編造是怎麼弄傷的,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副狼狽不堪的醜樣子,他簡直悲從中來,還十分應景地流了兩滴馬尿。
  等他把自己勸得平靜下來,又把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想了一遍,他要再這麼死死地纏著爸爸、跟爸爸作對,搞不好真的會被趕回鑫城去了。
  還是努力地控制自己吧,他的偉大目標八字都還沒有一撇,不能因為沉不住氣就胎死腹中啊。
  首先是轉移注意力……爸爸教給他的這個辦法其實挺好,不要把目光全部投射在對方身上,就會讓自己不會顯得那麼討厭粘人了。
  他想了半天,換好衣服給木愚打去電話,木家全家人現在都住在允州,木雕工藝廠最大的一家展示店也設在這裡,早就約好他一來就去看看的。
  木愚非常細心體貼,才不讓他一個人出門去找,而是自己開車過來接他。一看到他臉上的創可貼和那兩個黑眼圈,木愚就問他怎麼了,他隨口回答是被蚊子咬後摳破發炎。
  看著木愚認真開車的模樣,他才意識到這個往昔木訥的大孩子已經是個穩重的成年人,今年都十九歲了。
  在木愚的陪同下,他仔細地逛了展示店,發現店裡的展品工藝細膩,但設計和造型上還是不夠新穎,看在他眼裡偏於匠氣。
  午飯他們倆一起在外邊吃的,他胃口不太好,嗓子又乾又澀,頭也有一點暈,就沒吃多少。
  木愚發現他有點不妥,問他是不是感冒了,他強撐著說自己沒事,還再一次勸起木愚,回學校好好再上幾年,工藝廠大部分出師的學徒都學歷不高,如無意外,木愚將來會接任父親的職位,沒有豐富的學識和拓寬的眼界,在設計創意上很難實現大的突破,只能是吃老本了。
  木愚很認真的聽著,說父母其實也同意自己回到學校,只是當初上學才讀到初中畢業,底子太薄,現在都這麼大了,難道回頭去上高中?
  唐青宏覺得這沒有什麼,跟木愚說國外多的是人三四十歲才上大學的,只要肯學,多大都不算晚。允州中學的教學品質不錯,在這裡補讀高中,再請一個英語家教,可以一邊上學一邊照顧自家生意,頂多減少出國的次數。等高中上完,大學可以出國去上嘛,選一個藝術設計類的專業。
  木愚聽著聽著微笑起來,「宏宏,你也要去允州中學嗎?他們初中跟高中部都有吧?」
  唐青宏點點頭,「對啊,今年開學我就會去,讀初中一年級。要是你去讀高中,那我們就是同學了!」
  木愚的臉上頓時充滿嚮往,「跟你做同學……肯定很好。」
  唐青宏趁勢追擊,「要是誰敢笑話你,我就支使人去揍他!」
  木愚笑得咧開了嘴,「呵呵,誰敢笑我,我自己去揍他!」
  唐青宏看看木愚那副強壯的身板,伸手捏了捏對方硬邦邦的肱二頭肌,「行啊,要是誰敢來欺負我,你也可以幫我揍他!」
  下午買菜回了家,時間就要好熬得多,摘菜、洗菜、切啊燉啊……耗去差不多一個小時,準備工作弄完,他頭暈得更厲害了,就去吃了一顆感冒藥,再做了一會暑假作業。做完檢查發現錯處不少,全部改正過來又花掉二十分鐘。
  之後他就坐在客廳裡等,感冒藥的藥性上來,他都差點睡著了,但心裡記掛爸爸還沒回來,他勉強睜眼盯著牆上的鐘一分一秒地走過,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從門外響起,他迅速地調整好表情起身迎接。
  唐民益剛一進門,他就特別乖巧地過去擺拖鞋、接公事包,搞得跟電視裡演的日本老婆一樣體貼入微。
  他的這種表現讓爸爸愣在門口,明明早上出門前還小吵了一架呢,「宏宏,你不生氣了?」
  他眼神朦朧地衝著爸爸一笑,「我哪有跟你生氣?爸,我今天做的菜都是您愛吃的,快去沙發上坐著休息,我再炒兩個小菜就好了。」


☆、75•小病一場

  唐民益發覺兒子精神狀況有點恍惚,哪裡還肯讓他去做飯,拉住他就摁在沙發上用手掌探他的額頭。
  好像是有點低燒,兩邊臉頰也有點紅,唐民益看著這個暈乎乎的兒子,全身軟綿地直往自己身上靠,也只得環住他的背脊低聲詢問,「宏宏,你是不是不舒服?臉上又是怎麼搞的?」
  唐青宏極力跟滿身睡意做抗爭,傻笑著回答爸爸,「蚊子……咬的,摳破發炎了。」
  唐民益把兒子臉上的創可貼撕開一個角,整齊又淺平的傷口怎麼可能是蚊子咬的?這詭異的謊話讓唐民益心裡不悅,但也不忍苛責身體不舒服的唐青宏。
  「宏宏,你感冒了,是不是自己吃過藥了?你想睡了?」
  「嗯……」雖然十分想睡,不過唐青宏還是在拚命抵抗,爸爸多久沒有這麼親近地抱著他了?他要清醒著享受才好。他突然覺得,生個小病也不錯,起碼他膩在爸爸懷裡的時候,不會再第一時間就被推開。
  於是他刻意伸出手臂抱住爸爸,頭也往爸爸懷裡鑽,「爸,我困……你抱著我睡。」
  如果換了從前,爸爸就會抱著他睡,把他哄得睡踏實了再移到床上。可現在不同了,爸爸拍拍他的背脊加大聲音,「宏宏,想睡就去床上,不要在沙發上睡,待會爸爸再叫你起來吃飯。」
  他很生氣、很失落,卻不敢顯露出任何攻擊性,仍然撒著嬌抱住爸爸不放,「爸,我難受……你多抱我一會兒。」
  爸爸十分無奈地嘆了口氣,就著之前的姿勢又摸了摸他的額頭,他捉住爸爸的一隻手就往自己的衣服裡帶,「我頭上不熱,身上才熱……」
  爸爸猛然把手抽了回去,還反捉住他的手摁在身側,「宏宏,別鬧了!」
  他嚇得身體一彈,偷偷睜眼瞄向爸爸的臉,看到爸爸皺起眉頭一臉的苦惱,趕緊閉上眼睛痛苦地咳嗽了幾聲。
  爸爸只得又把他的手鬆開,還讓他舒展身體平躺在自己腿上,「宏宏,爸爸送你去醫院吧?你的吃什麼藥,效果到底行不行啊?」
  他稀里糊塗地報上藥名,意識真的有點不清楚了,耳側聽到爸爸沉重的呼吸聲,接著他整個人都被爸爸攔腰抱了起來。
  這是完全沒想到的意外福利,他立刻伸長手臂抱住爸爸的脖子,感覺著彼此身體的震動和熱力,心裡樂得像升上了雲端。
  可是很快他就開始失望,爸爸只把他抱到他的房間,放在他的床上,還給他蓋上薄被,就掰開他的手轉身出去了。
  他迷迷糊糊的一邊高興一邊抱怨,不知不覺睡著了。
  等他再次醒來,天色都黑了,爸爸端著一碗雞湯把他叫醒,那還是他之前燉在爐子上的呢。
  看他睡得渾身酥軟,似乎使不上一點力氣,爸爸破天荒地喂他喝湯,這種優待都好幾年沒享受過了呢。
  無比幸福地喝完這碗湯,他聽到爸爸的肚子「咕」地一聲響,這才想起他們兩人的晚飯,「爸,你還沒吃?」
  唐民益抽出桌邊的紙巾給兒子擦完嘴,看他氣色好了些才低低「嗯」了一聲,「沒關係,飯已經熟了,湯也燉好了,我去炒菜。」
  他頓時覺得自己今天很過分,掙紮著想要起身,「爸,還是我去吧,我已經好了!」
  唐民益被這個寶貝兒子弄得很累,一伸手把他摁回床上,「你給我好好躺著,待會飯後再吃一次藥。」
  唐青宏也看出爸爸隱忍的怒意,他不再是小孩子了,爸爸今天其實很煩他吧。快樂和幸福的感覺全變成黯然,他心裡又酸又苦的服軟道歉,「爸,對不起,我不該這麼煩你。」
  唐民益居高臨下地看了兒子一眼,發現兒子確實很清醒,才聲音平緩地與之溝通,「爸爸今天是生氣了,但不是因為要照顧你覺得煩,而是因為你不注意自己的身體。本來爸爸不想說你,你才剛剛學會那種遊戲,沉迷一些也是正常的,但不應該失去節制,把自己都搞病了……爸爸沒有想到你的自制力會這麼差,所以對你有些失望。」
  他只好紅著臉解釋,「不是的……爸,我生病是因為昨天晚上洗了冷水澡。我……我也想節制的。」
  看著兒子因為羞恥而臉紅,甚至耳朵都跟著紅了,唐民益又覺得那個乖巧到可憐的兒子回來了,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腦袋,「好吧,爸爸相信你。以後不要再衝冷水澡了,對身體不好。爸爸去炒菜,你要是起不來,爸爸喂你吃吧。」
  又一個大福利啊……唐青宏眼中射出貪婪的光,卻垂頭繼續在爸爸面前惹人憐愛的服軟,「謝謝爸爸。」
  這場小病延續了兩天,也沒有太不舒服,唐青宏第二天早上就覺得好多了,只是人有點虛。
  爸爸還是不太放心,拖著他去了醫院一趟,開的藥拿回來按照醫囑,每頓都會監督他準時吃。
  就算在外面上班,到了吃藥的點爸爸也會打電話回來,現在爸爸配了手機,雖然個頭笨重樣式醜陋,倒是方便對他進行隨機監控了。
  他一點也不反感爸爸對他的監控和管制,甚至為了跟爸爸隨時聯繫,病一好就去配了個手機。價格昂貴不算什麼,他光是這些年攢起來的壓歲錢都夠買了,那些逐年累積的現金他平常並沒有怎麼用過。
  他覺得自己不能把心思全放在爸爸身上,就計畫著這個暑假做點事解悶。他跟媽媽打電話的時候提了一下,媽媽先是遊說他出國玩,被他婉拒後又讓丁老師接擋,最後的結果變成丁宇過一陣要來A國,除了探望他之餘還要順便幹點公事。
  A國這幾年變化不小,曾經心灰意冷的媽媽自己興趣不大,但在他和丁宇不間斷的交流之間,眼光精準的丁老師對A國已經完全改觀。他也從丁宇口中得知,近年來媽媽的生意越做越大,自從涉足高科技產業以來,資產翻了十倍以上,在他和丁宇建議下選擇的投資方向從未出錯,海內外都享有「不敗女神」的盛名。
  媽媽在A國受過很深的傷害,不光是感情上的失落,還有信仰與理想的倒塌。他作為兒子一直在彌補,但金錢上滾雪球是不是真的能夠哄得媽媽那麼開心?他也並不是那麼自信。在哪裡受到傷害,就要在哪裡得到補償,也許只有在A國找回信仰、被承認與尊敬,媽媽的心裡才會真正釋然。
  這個暑假過了一週,丁宇剛剛跟他電話說訂好機票,錢小天跟唐欣雁就已經在爸爸的安排下來到允州。
  他們倆過來倒沒什麼,唐家父子是單純的高興,可錢小天的爺爺錢良華也跟著來了。這位剛過六十的老先生目前正在全國最重要城市的之一海城做二把手,他從龍城調過去還不到兩年,照理說是非常忙碌的,卻帶著兩個半大孩子到允州來,應該不單是因為私人理由。
  幾個人安頓下來以後,錢良華跟唐民益和唐青宏抽空細談,主要是說隨著大形勢的變化,全國振興經濟的方針進一步拓開,海城目前正在做一個新的開發區,面臨大好的發展時機,由於攤子鋪得很大,需要動員一些實力雄厚的商界精英去「吃螃蟹」。樂氏財團在海外發展得那麼壯大,正合適來做那個領頭羊,但無論大家怎麼做工作,樂女士都不肯鬆口,因此老錢不得不親自跑來找唐青宏一趟,希望這個少年能為他做一次說客。
  錢良華其實私下跟樂家也很熟,可畢竟跟唐青宏不能相比,他訴苦說龍老因為這事私下批評過他,樂家在A國曾經遭受過不公平的待遇,讓他不要對樂家施加任何壓力。過往的事情他自然也都知道,只是覺得現在的環境今非昔比,而且國事總歸大於家事,才拉下老臉聯繫了樂彥琳。在一次次碰壁之後,他打聽到樂彥琳對唯一的兒子十分寵愛,效益最好的兩個子公司也是以兒子的名字命名,一個是宏發風投,一個叫青宏科技,另外樂彥琳的心腹丁宇也對他提供了一些消息,這便藉著護送孫子和唐欣雁過來的名義親自找來。
  唐民益對這位同系的長輩非常尊敬,他的前進之路上也沒少得到對方的提攜。昔日合作愉快的老戴就給錢良華做過貼身助理,整個龍城上上下下,到處都是錢良華一手提起來的後輩。可是這件事關係到自己的兒子,唐民益有些為難,自從把宏宏帶進唐家,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要把兒子當作上位的籌碼。
  所以唐民益的態度非常明確,他這樣婉拒錢良華,「錢伯伯,宏宏還只是個孩子,今年才要上初一,大人的事情他不懂,我不好讓他牽扯太多。海城的新區規劃我聽說過,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不如您多留幾天,聽一聽我的建議?」
  這就是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來,唐民益在鄒城做的那幾年在商界建立了不少人脈,認真幫忙必會起到一些作用。錢良華本來就沒有太大期待,聽他這麼一說,倒覺得這位世侄也還不錯,當下就笑著點點頭,隨即輕嘆一聲,「也是我太心急了。其實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無愧無心即可,我年紀大了做事反而毛躁起來。」
  唐青宏哪裡看不出來?爸爸這是不想讓自己去跟媽媽說好話。他看著爸爸嚴肅的面容,不由心猿意馬地揣摩起來,他去求一下媽媽算得了什麼?他是媽媽唯一的兒子,就算不成也不怕媽媽會生氣呀。爸爸完全就是不想讓他跟媽媽走得太近,這是佔有慾太強還是吃醋呢?難道這幾天跟媽媽的電話多了點,爸爸的護食雷達又拉響警報了?
  不管於公還是於私,他都不想爸爸身上的壓力和擔子更重,海城的發展規模比龍城還大,爸爸要給老錢做一番貢獻,那估計得拼上所有人脈了。比起讓爸爸為工作勞累四處求人,他更願意爸爸被自己挑釁、為自己煩惱,於是他笑眯眯地在爸爸和錢良華之間插起話來。
  「錢爺爺,我給媽媽打個電話先探探她的口風,您說好不好?當然,我只能儘量勸她,她不一定會聽我的。」
  錢良華眼睛一亮,對這個半大孩子刮目相看,這番話說得妥帖又乖巧,一聽就是個會哄人的。唐民益卻抿起嘴唇瞄了兒子一下,鏡片後面不悅的眼神有些明顯。這個兒子越來越不像話,當著旁人的面公然跟爸爸唱反調。
  不過,當著錢良華,他不會斥責兒子什麼,那警告的眼神也是通知兒子,待會我再給你好好算帳。唐青宏被爸爸盯得熱血直衝,整個身心都有點亢奮了,馬上就去給媽媽打電話。
  樂彥琳一聽兒子找自己是為了這事,壓住不快直接問他,「宏宏,是不是有誰去找你了?你別管大人的事,安心上學就行了,媽媽自己會處理的。」
  他嘴甜地哄著媽媽說:「媽,你別生氣嘛,沒有誰找我,我就是跟丁老師討論溝通過了,海城新區是個大好的投資機會,如果在那裡買下一大片地圈起來做高科產業園,以後的發展不可限量。我是你的親兒子,絕對不會害你的,你想想之前那些投資是不是都賺錢了?反正你相信我,相信丁老師,我給你做保證!」
  樂彥琳將信將疑地回他,「你老實跟媽媽說,你拿什麼跟媽媽保證?你就這麼有信心?」
  他哽了一下,擺出一幅天才神童的架勢,「反正我能保證,媽,相信事實,不要懷疑!你兒子雖然還小,但真的是個天才,丁老師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我啊……我就是老天爺派來給你的善財童子!我說怎麼賺錢,你就能怎麼賺錢!我天生就旺樂家,這可以了吧?」
  樂彥琳異常無奈,笑著罵了他一句,「你神神叨叨地胡說什麼呢!哼,肯定是丁宇那個臭小子,你這些話都是他教的吧?我看他現在是一手遮天,想把我取而代之了!你還一直幫著他來騙我!」
  他嘻嘻哈哈地解釋,「哪能呢!媽,反正丁老師跟我的眼光總是一致的,樂家這幾年做的所有生意,是不是都在賺錢?你只要看到這個結果就可以了!」
  樂彥琳其實也有點迷信,A國裔的商業家族,多多少少都還是信那個「旺」字的,前後一想口風就鬆了,「好了好了,反正丁宇馬上過來,你讓他去海城看看,你也跟著一塊去,完了讓他做個詳細的報告給我。」
  他任務完成一半,樂呵呵地回道:「得令!」
  接下來就是一陣聊家常,媽媽還特別關心了他的發育和感情問題,讓他平常注意保護嗓子,別在變聲期把嗓子搞壞了,還說國外他這麼大的孩子一個個都談戀愛了,他要是有那個苗頭,一定要跟媽媽坦白,媽媽並不反對他跟女孩交往,只要注意別太過界就成。
  他特別乖地一一應了,掛完電話就去給爸爸和錢良華報喜,老錢很有點意外,臉上頓時露出欣賞的表情來,拍拍這個小少年的肩膀,「宏宏,錢爺爺替海城人民感謝你!」
  他趕緊謙虛道:「哪裡哪裡……錢爺爺,我媽還沒答應呢,只同意讓丁老師跟我一起去海城看看,這事的關鍵在丁老師身上。他才是我媽的心腹大將,您就可勁的給他做工作吧,我對您是十二分的配合支持!」
  錢良華對這個小傢伙越看越喜歡,不由拿自家的孫子與之對比,「唉,我家的小天還什麼都不懂,就知道玩呢,民益啊,你這個兒子已經可以做大事了。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唐民益半是自豪半是生氣地看著自家兒子,臉上穩健的微笑沒顯出任何惱意,「看您說的,我倒覺得小天比他乖多了,他現在可不得了,翅膀都快長硬了呢,再過幾年眼裡就沒我這個爸嘍。」
  唐青宏心裡一咯噔,偏過頭就跟爸爸的眼神撞個正著,爸爸剛才那句話被他反反復複地推敲起來。爸爸還是討厭他了嗎?因為當著別人的面挑釁了爸爸的權威?還是爸爸覺得他成長得太快,所以有了不再被他需要的失落感?
  他委屈得肩膀一下子就垮了下去,兩隻眼睛霧濛濛地注視爸爸,有太多話想要跟爸爸說出來,但又絕對不敢真的說出來。他怎麼可能不再需要爸爸……這輩子他最需要的就是爸爸。至於挑釁爸爸的權威……那也只是想要爸爸隨時隨地都能注意到他的存在,不會因為他太乖而忽視或冷落他。
  錢良華心願達成,第二天就回了海城,走前交代他近日就去海城好好的玩一趟,跟錢小天、唐欣雁和丁老師結伴去。
  送走了錢良華以後,爸爸一頭埋進工作裡,他則忙著陪妹妹和錢小天到處玩耍,木愚成了他們的專職司機、還自帶配車。
  有木愚這個成年人帶隊,唐民益也不太擔心幾個半大孩子的安全,只是叮囑兒子隨時帶著手機,有什麼事情就及時打電話。
  他的人是每天陪在妹妹和小天身邊,可他的心總是牽在爸爸身上,明知老給爸爸打電話是不對的,爸爸那麼忙,他只好給自己規定,每天白天只能中午午休和下班時間才能打。


☆、76•爸爸的警告

  他幾乎是數著時間,一到十二點就給爸爸打電話,問爸爸工作順不順利、今天中午吃了什麼。
  爸爸一開始還挺耐煩,接多了就問他還有別的事嗎,他覺得自己又被深深的傷害了,沒精打采地把電話遞給欣雁,還十分妒忌爸爸對欣雁比對他的口吻更加親切溫柔。
  幾天下來他跟爸爸幾乎沒有單獨相處的時間,妹妹特別粘他,連晚上睡覺都恨不得跟他一床。他當然是不肯的,妹妹還為此眼淚汪汪地哭了,問哥哥為什麼不行。那時爸爸就坐在他的身邊,看到他窘迫的眼神也並不為他解圍,他迫於無奈自己回答妹妹,「欣雁,你長大了,哥哥也長大了……你要學會避著男生,不能太親密,親親抱抱的都不行,更不能一起睡覺。」
  唐欣雁更加難過了,淚珠直掉地質問哥哥,「你是哥哥!不是男生!我為什麼不能跟你親親抱抱!」
  唐青宏倍感頭疼,錢小天倒是湊過頭來幫忙了,「你哥也是男生!我作證!男孩子跟女孩子不能親親抱抱!除非他是你的男朋友!」
  唐欣雁好像還是有點不明白,「男朋友就可以親親抱抱?那……我要哥哥做我的男朋友!」
  唐青宏狠狠瞪了錢小天一眼,「你別教壞我妹妹!」
  接著他放輕聲音哄妹妹,「欣雁,哥哥不能做你的男朋友,哥哥就是哥哥,哥哥是你的親人,就像爸爸和奶奶那樣。」
  唐欣雁整個混亂了,「可是奶奶可以陪我睡!爸爸和哥哥不肯陪我睡!」
  「呃……」唐青宏深深扶額,快要被這個好奇寶寶玩壞了,「因為爸爸和哥哥是男生!欣雁是女生!男生跟女生不能太親密,哥哥之前就跟你說了呀!」
  唐欣雁半懂不懂地睜大眼睛,眼神在爸爸和哥哥還有錢小天之間逡巡,「那哥哥和爸爸,哥哥和小天,就可以親親抱抱?因為你們都是男生?」
  錢小天一聽就雙眼發亮,盯著唐青宏頗有點躍躍欲試的勁頭,唐青宏則啞口看向爸爸的嘴唇,臉上莫名其妙地浮起紅暈。
  唐民益聽到這裡,終於放下碗筷嚴厲地教育他們,「食不言,寢不語,你們吃飯的時候怎麼這麼多話?欣雁,不管男生跟男生,還是男生跟女生,都不能太親密,你不要問為什麼,只要老實遵守就行了!到你再大幾歲,老師就會把原因教給你知道,現在還不是你問的時候。好了,大家吃飯!」
  唐欣雁一向比較粘哥哥、怕爸爸,聽到爸爸一聲令下,趕緊收聲老老實實地吃飯。錢小天也有點怕唐叔叔,一時不敢再出聲。
  唐青宏聽到爸爸的話,哪裡還能吃得下飯,拿筷子在碗裡戳來戳去,整顆心都像被自己正在亂戳的飯菜一樣零碎不堪。
  他這會明白過來了,其實爸爸是刻意不給他解圍的,妹妹纏著他所說的那些話,就是他纏著爸爸所找的那些藉口,而他剛才在爸爸面前顯示出他其實心裡有數,完全知道家人之間在親密程度上正常的距離和界限。
  爸爸對他一切過界的行為並不是毫無所覺,只是在容忍他而已,並且已經在狠狠地警告他。
  既然爸爸知道他的渴念,還這麼對待他……那就是爸爸根本不喜歡也不想要他。爸爸只願意做他的爸爸,一點兒也不願意跟他變得更加親密,又或者爸爸覺得他太矮、太瘦、太小,外表上不夠吸引?更大的可能是……爸爸不會接受一個同性,爸爸只喜歡身材妖嬈的大美女。
  那個眉眼跟他有幾分相似的女人,爸爸就曾經看了她許多眼,可他不是女人……就算長到十八歲二十歲,也不能把自己變成那副前凸後翹的樣子。
  他拚命地回想爸爸的上一世,跟在爸爸身邊的下屬好像很有幾個帥哥,就連當初那個開車來接自己外逃的小夥子,也似乎長得不錯……這一世給爸爸做了好幾年助理的小王,還被爸爸從鄒城調到臨湖,一直跟了五年才放回去……允州的這個新助理長得一般,可皮膚很好,身材也高高大大的……
  他簡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了,無邊無際的揣測和妒忌把他整個吞噬。爸爸低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唐青宏,你到底還吃不吃飯?」
  他猛然回過神來,發現錢小天和妹妹都愣愣地看著他,他碗裡的飯菜早就被他戳出碗外,灑得到處都是。
  「我沒胃口……」他情緒異常低落地回答爸爸,眼神卻像快要被拋棄的小狗。
  爸爸表情平靜地審視他,起身又拿了一個碗給他盛湯,「不想吃飯就把這碗湯喝了,空著肚子對胃不好。」
  他看著被爸爸推到他面前的這碗湯,心情又好了一點,無論如何,就算只會把他當兒子看,爸爸也還是緊張和關心他的。
  「嗯。」他慢慢把湯喝下肚子,勉強自己端起碗來繼續吃飯,並且在偷瞄爸爸的過程中發現爸爸的臉色也在好轉。
  沒過兩天,丁宇也到了允州,這麼久沒見,丁宇的外表也變得穩重成熟了,還跟爸爸一樣戴上一副金絲細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儒雅帥氣,跟從前那副二相完全不同。
  所以乍一見面,唐青宏愣了幾秒,然後高興地走過去對丁宇伸出手來。
  可丁宇那副洋化做派跟這邊很不一樣,看唐青宏長高了這麼多,伸出手臂就緊緊抱住他,還跟他臉貼臉的蹭了好幾下,「青宏,老師很想你呀。」
  唐民益的臉色頓時就沉下來了,這個丁老師幾年沒見還是這麼讓人不待見。什麼叫入鄉隨俗,丁宇竟然一點都不知道嗎?
  唐青宏被丁宇抱得氣都喘不過來,掙紮著在心裡強烈吐槽——丁老師只是看起來變穩重了,內心還是一樣的又二又糙。他對爸爸的眼神特別敏感,眼角的餘光都瞄到爸爸此刻明顯不太高興的表情,趕緊把丁宇用力推開,「丁老師,我也很想你。」
  丁宇這幾年日子過得忙碌開心,笑得整個人都生動起來,「嗯,現在不用叫我老師了,我們是朋友,就叫我的中文名丁宇吧!」
  說到這裡,唐青宏的肩膀又被這傢伙攬住了,丁宇確實把這個忘年之交當作很好的朋友。
  唐民益看著丁宇旁若無人的樣子,清了清嗓子向對方伸出手,「丁老師。」
  丁宇這才熱情地微笑著回應了一聲,也把手伸出來與唐民益相握,「唐先生,你好!你不要這樣客氣,還叫我老師。」
  唐民益的臉色更加微妙了,看來丁老師明明知道在A國的社交禮節只是握手,「不,丁老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做過宏宏的老師,就永遠都是他的老師,我們A國人最講究尊師重道。」
  這口吻有點硬邦邦地,不光是唐青宏感覺到了,連丁宇都能聽出其間似乎隱藏著反感的情緒。可憐丁宇才剛下飛機,真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這位唐先生,只得選擇避而遠之,溫和地笑著就跟唐青宏靠得更近了。
  從機場出來,他們三人的隊形變成丁宇挨著唐青宏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說說笑笑,唐民益獨自走在後面,眯著眼睛一直審視前面那一大一小兩個傢伙。
  等三個人一起上了計程車,丁宇的話還是那麼多,唐青宏也充分表達自己的好客之道,對丁宇介紹這幾年A國的各種變化。
  丁宇笑看窗外掠過的城市風景,嘴裡不停發出讚賞的聲音,「是的,幾年沒有來,變化真的好大呀。想當初我剛來A國的第一天,是多麼的失望和迷茫,我的父母總對我說A國如何美麗古典,結果我只看到落後和貧窮。這一次感覺很不一樣了,到處都是新建的大廈,在鑫城下機後,我差點沒有認出來這是身在A國。」
  唐青宏也回想起丁宇那時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特別是你到玉穹和雲溝的時候……你嚇得那個樣子啊,就像五雷轟頂!現在雲溝可不一樣了,建設得非常好!我爸和一群好夥伴把它整個變樣了呢!有空的話,我陪你去玩一玩?我爺爺最近也在那玩呢。」
  丁宇不是太敢相信的問道:「你說真的嗎?連那麼差的地方也能建設好?我還記得那個路……我可不想被顛得再暈一次。」
  唐青宏忍俊不禁,腦內重播丁宇那時在車站奄奄一息的慘狀,「哈哈,再也不會了!路全部都重修了,還有養生基地和中心花園呢,你去了就知道,現在的雲溝空氣好、風景漂亮,很適合長期居住。」
  丁宇聽得頗有幾分神往,「好吧,我相信你不會再騙我了。等我跟你一起去了海城,有空再去玉穹和雲溝玩一玩,我還記得姜先生和姜太太,他們對我很好!我要買一些禮物去拜訪他們。」
  唐青宏立刻告訴他,「他們已經到這個城市來了,工作調動。不如下午請他們一起吃飯?」
  這對丁宇來說是個驚喜,「真的嗎?太好了,下午吃飯我請。」
  坐在前面的唐民益就像被他們遺忘了一樣,半天沒有插話,偶爾向後瞄去一眼,還發現兒子跟丁宇仍然保持著那副勾肩搭背的親密姿態,周身的氣壓越發偏低,唯有聽兒子提到他的時候,才略微彎了一下嘴角。


☆、77•宏宏的傾訴

  唐青宏發現爸爸向後看來,笑著對爸爸開口,「爸,晚飯請姜伯伯和趙姨一起出去吃吧?」
  唐民益斜睨兒子眉飛色舞的表情,面癱著回答說:「你不是已經安排好了?還用徵求我的意見?」
  話是這麼說著,但他拿出手機打給姜偉,很快就聯繫好吃飯的時間地點,處理完事情又回覆之前的沉默。
  唐青宏自然知道爸爸好像有點生氣,就是不知道究竟在為什麼生氣。僅僅是因為他安排晚餐先斬後奏?這也太情緒化了,一點都不像爸爸。
  於是回家以後,趁丁宇和錢小天、唐欣雁說話的功夫,唐青宏送爸爸走出門口時低聲問他,「爸,你今天怎麼了?我又有哪裡做錯了嗎?」
  唐民益看著兒子睜大眼睛一副天真無辜的表情,心裡那點怒意和擔心反而擴大了,「唐青宏,我提醒你注意一下,跟小天和丁老師不要太過親近。你最近有些什麼問題……你自己心裡有數。」
  唐青宏身體一僵,腦子裡半是狂喜、半是惶恐。爸爸其實也很在意他的糾纏,只是裝作從不在意,但在爸爸眼裡,自己真的是那種不分物件胡亂糾纏的青少年嗎?或者爸爸是在吃醋?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他委屈地矢口否認爸爸對他的誤解,「爸,我不是那樣的……」
  唐民益抬手制止兒子繼續往下說:「總之爸提醒過你了,你一定要聽進去。我是你爸,會儘量的容忍你、引導你,別人就不一定了。你現在還這麼小,什麼都沒有定性,不要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人生是你自己的,爸爸就算再怎麼幫你管你,也總有管不到的地方。」
  他看著爸爸轉過身就要下樓,情急之下拉住爸爸的手臂,聲音也變大了,「爸,你必須聽我說,我不是那樣的!我、我不是不分物件,任何人都可以的!我是……」
  唐民益微微皺眉偏過頭來,語氣變得愈發嚴厲,「不要說了,這是在家外面,你要學會注意場合。你今年才多大?你有資格為自己定性嗎?你是什麼,不是什麼,你根本就搞不清楚!」
  他在爸爸冷酷的眼神下抖動著肩膀,使勁力氣為自己爭辯,「我、我很清楚!」
  唐民益從手臂上一根根撥開兒子纖細的手指,它們因為太過用力而發白,這樣的執拗又幼稚。
  「你……」他停頓一下,似乎有那麼一絲猶豫,隨即卻堅決果斷地接了下去,「滿了十八歲再說這句話吧。」
  唐青宏呆呆目送爸爸毫不留情甩開他下樓的背影,一邊為爸爸的絕情難過,一邊按捺不住地推敲爸爸真正的心意。爸爸剛才的意思是給他了他一個希望嗎?還是只意味著不讓他十八歲之前談戀愛而已?
  進屋後他一直神遊物外,跟幾個人說話時總是說了前句忘後句,丁宇似乎看出點什麼不對,還拉著他私下問了,「青宏,你怎麼了?是不是有喜歡的女孩子了?也對哦,你也該開竅了,我那時候跟你差不多大,都有交往中的女生了呢……」
  他心裡煩悶著,臉上卻紅了起來,眼睛左看右看不想承認,「沒有……我爸也不准。」
  丁宇笑眯眯地捶了他一下,「有什麼不准的?A國的教育就是這麼保守,我做過你的老師,這方面也可以多教教你。其實年紀到了就可以談戀愛呀,享受青春嘛。不過還是要注意防禦措施,次數也要有所節制。」
  唐青宏聽得有點彆扭,想了半天才低聲問道:「那你會娶她嗎?你的那個女朋友。」
  丁宇悠然回憶著自己的初戀,「第一個女朋友啊,早就分手了。」
  唐青宏不能認同地瞪著丁宇,「分手了?你不是要娶她才跟她談戀愛的嗎?這樣的話你為什麼要跟她在一起?那你不是欺騙她嗎!」
  丁宇被這個半大少年的認真態度驚到了,「只是談個戀愛而已,並不一定就會結婚呀。我那個時候才十三四歲,什麼都不懂呢,大家相互喜歡就在一起,後來因為升學不在同一個學校,時間久了也就分開了。她早就和別人結婚了,我也交過好幾個女朋友了。」
  唐青宏還是不明白,「沒有打算結婚,幹嘛要在一起?這也能算是相互喜歡?」
  丁宇被這個小朋友教訓得訕訕地,臉上有點尷尬起來,「你的感情觀還蠻保守嘛,不愧是你爸爸教出來的。其實我當時也是真的很喜歡她,只不過大家年紀都還小,沒有想得那麼長遠,彼此快樂過、開心過,也就可以了。」
  唐青宏異常固執的搖頭,「這樣不好。我如果喜歡一個人,那我這輩子都只要他一個人。其他的人再好,我也看不上。」
  丁宇被唐青宏眼裡執著的光亮震住,看來這個小子真有目標了,「那你確定她喜歡你嗎?如果她不喜歡你,你要怎麼辦?如果她現在喜歡你,以後不喜歡你了,你又要怎麼辦?青宏,感情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一加一等於二,有很多變數和阻礙,也會有很多不同的緣分。你要是太執著於某一個人,你會遭受挫折和失敗的。」
  唐青宏不是那麼容易被勸服的,他堅信自己重活一次獲得上天的餽贈,就一定會得到自己想要的那個人。
  「他如果不喜歡我,我會拚命變成他喜歡的樣子,讓他總有一天喜歡我;他以後不喜歡我了不要緊,我一直喜歡他就行了,我要是哪裡做得不好讓他討厭了,我就全部改過來……」
  丁宇覺得這孩子問題不小,好像有點偏執狂的傾向,「讓你喜歡的人也喜歡你,並不是努力改變自己就可以做到的。你還太小了,不懂得感情不能強求的道理。感情的事有時只能靠運氣,有的人你不喜歡她,她卻偏偏要來喜歡你,趕都趕不走;有的人你再喜歡她,為她做盡任何事,她也還是討厭你。你要學會放下,如果對方實在對你不感興趣,你就要放開她,讓她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唐青宏完全不能接受丁宇的勸告,「他就是上天給我的運氣!我既然喜歡他了,他也只能喜歡我!如果我無論做什麼他都不喜歡我……那我還是要喜歡他,我會把喜歡他的其他人趕走,那不管怎樣,他還是我的!他要是拋下我,跟別人幸福去了,我就沒有存在的理由了,我這輩子就白活了,你懂嗎?!」
  丁宇真是不懂了,這個智商很高的乖孩子為什麼會在感情觀上偏離軌道,還偏得如此離譜,「青宏……你現在很不理智,你喜歡的那個物件,會被你嚇到的,你這樣只會起反作用。」
  唐青宏眼睛都紅了,「我知道……我這樣很討厭,我會儘量控制自己的。」
  丁宇忍不住為他頭疼,異常認真的開導起來,「你這樣沒辦法冷靜,也根本控制不住。你喜歡的女孩子是什麼樣的,從你的表現她好像不太喜歡你。照理說,你的條件在同齡的男孩子裡面非常不錯,你如果想要我幫你,那你要把她的性格和你們相處的情形說給我聽。丁老師的戀愛經驗很豐富喲,一定可以幫到你。」
  他心念微動,走到門口看了眼正在客廳裡看電視、玩遊戲的錢小天和唐欣雁,順手把房門鎖上才回到丁宇身前,「好吧……他比我大很多,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他很傳統,很有責任心,也很關心我。但是……他不准我跟他表白,我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歡他,他現在好像是認為我對他只有身體上的慾望,還很在意我跟其他人的相處,警告我不要去招惹別人。」
  丁宇聽得臉都皺了起來,「比你大多少?如果對方真是個思想很傳統的人,首先你們的年齡就是禁忌,而且你還沒有成年,如果她回應你的話,她就是犯罪了。你說她很關心你,對你有責任心,那也可能只把你當成後輩或者弟弟,你怎麼會喜歡上這樣的物件?簡直難以……哦,還是可以理解的,青宏,你可能因為從小缺乏母愛,才會有這種移情的現象,喜歡上比自己年長很多的女性。」
  唐青宏翻了個白眼,立刻否認丁宇的揣測,「絕對不是因為缺乏母愛,你可以打住了。我只想問你,他不讓我跟其他人親近,是不是因為吃醋?」
  「這……這也不一定,要看你原本跟她是什麼關係。」丁宇越想越擔心,試探著問他,「青宏,你該不是喜歡上哪位女老師了吧?或者隔壁鄰居家的大姐姐?」
  「不是女老師!更不是什麼隔壁鄰居……丁宇,你不要套我的話!」唐青宏除了想著爸爸腦子會發昏之外,其他方面倒還是很正常的。
  丁宇摸了摸鼻子,看唐青宏對「女老師」這麼大反應,心裡覺得八、九不離十,「青宏啊,這個情結其實很多人都會有的。比如對自己的老……比如對自己的醫生、某個關係親密的長輩,長期在一起,而且又崇拜和信任對方,到了青春發育期的時候,就會把這個人作為幻想和愛慕的對象,但這是一時的迷戀,不會太長久,等到真正長大成熟了,心理上不再需要依賴這個人,生理上的依賴也就自癒了。」
  唐青宏不得不承認丁宇的話聽起來有幾分道理,如果他真的只是一個迷失在青春期x衝動的少年。可他自己知道,根本不是這樣的。他喜歡的那個人,是他兩輩子加起來的初戀,他第一次體驗到那種愛而不得的折磨與激情,才意識到自己此前經歷過的所有時光都是虛度。
  真正的愛上一個人,竟然是這麼痛苦又甜蜜的心情,但他不能夠把所有的前因後果說給爸爸和丁宇來聽。他活了兩輩子的秘密不能讓任何一個人知道,因此無法解釋他看似移情的沉迷,也因為這種壓抑而愈發難以自製。
  他沒有辦法反駁丁宇,只能啞然看著對方,眼神裡是無盡的委屈和痛切的渴求。丁宇被他這麼看著,都覺得背後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這個孩子的眼睛黑得深不見底,就像孕育著什麼驚天巨浪。
  「我……我喜歡的那個人,不是女的。」
  丁宇聽見唐青宏十分清晰的說出這句話,不由得往後退了一下,隨後張大嘴巴整個石化。
  石化了好幾秒以後,丁宇才譴責自己是不是反應太大,會傷害到這個敏感的學生和朋友。
  但唐青宏並沒有覺得受到什麼傷害,他只是很堅決地盯著丁宇,表示自己對這件事非常認真,沒有任何退縮或者遲疑。
  丁宇迅速地調整面部表情,腦子裡有如萬馬奔騰,嘴裡卻儘量溫和地措辭,「你……你還沒有成年,你不能這樣確定。」
  唐青宏嘲諷地笑了一下,「我很確定,這一點不用你提醒。」
  丁宇戰戰兢兢地想了半天,才抖著手指了一下自己,「你說的這個人……不是我吧?」
  唐青宏全身的勇氣都被這個傢伙變成笑話了,還真當他什麼人都會喜歡,「當然不是!你放心好了,絕對不是你!」
  丁宇艱難地鬆了一口氣,撓撓頭坐直身體,「那就還好……我可承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如果真是我,你媽一定讓我人間蒸發!」
  唐青宏歪著腦袋撇了一下嘴,「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了,不准讓其他人知道。」
  丁宇撫著胸口繼續喘氣,「這是當然!」
  唐青宏斜睨對方那副沒出息的樣子,當機立斷直奔主題,「你有這種類型的朋友嗎?關係好一點的?」
  丁宇面有難色地看了看他,「有倒是有……但我不能介紹給你啊,你才多大,這不是犯罪嗎。」
  唐青宏覺得丁宇真的太會腦補了,他看起來難道就那麼饑渴,「你少胡說八道了,我才不要其他的人。我只是想問問你,你那些朋友怎麼處理那方面的感情問題?跟男女之間有什麼不同嗎?」
  丁宇這才明白他的目的,想了想溫言勸他,「沒有什麼不同,只要是感情的需求和交流,方式都是一樣的。但是你現在還小,就算心裡有喜歡的人,也還沒有定性……」
  唐青宏不想聽到後面的,只把前面那些聽在心裡,「那就行了,我很認真,也考慮得非常清楚,不會後悔。」
  丁宇看著他急切的表情,臉上多少顯示出無奈的寬容,「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就不應該只想到自己的需求。喜歡一個人,是要為他考慮的,你懂嗎?你口口聲聲說喜歡他,你想過他的感受嗎?你還沒有成年,他比你大那麼多,如果他真的接受你,不管是誰主動的,他都要承擔所有的責任,你的父母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向他追究,就算是我……也會覺得他在犯罪。」
  唐青宏確實沒有細想過這些,他初嘗愛上一個人的滋味,那股激情蓋過了一切,覺得感情只不過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我喜歡你、你喜歡我,或者我要你、你要我這麼簡單,不願也不甘心因為無謂的顧慮而壓抑自己。可爸爸不是他……丁宇說得其實很對。
  他在旁人甚至爸爸眼裡,只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做錯任何事都可以回頭改過,爸爸卻是一個成熟的男人,也是兩個孩子的父親,與兒子有染這種天大的罪名足以毀掉爸爸所有的努力。如果爸爸真的接受他,就會承擔雙重的道德責任,不要說作為他的父親了,僅僅作為一個被未成年同性求愛的成年男人,任由他糾纏不清還順勢接受都是不可思議的。
  他短暫的沉默讓丁宇覺得勸說有了效果,繼續溫和而堅持地提醒他,「如果你是真的喜歡他,那就要學會以成年人的方式來處理自己的感情,我們是受過文明教育的人,不是野獸。就連獸群也有自己的文明和規條,不能脫離族群獨自生存。宏宏,你能做到控制自己的衝動,真正為你喜歡的人著想嗎?」
  他痛苦地咬緊自己的下唇,但還是輕輕點了個頭,隨後十分坦誠地看向丁宇,「我可以……你教我吧。你的經歷那麼豐富,我希望聽你多講一些。」
  丁宇的心情卻好不起來,看樣子這個學生在這段初戀裡陷得非常深。正常的情況應該是知難而退,迷惘的哭泣一場就打消念頭,唐青宏跟其他的孩子太不一樣,那份固執恐怕怎麼勸誡都無法消褪。
  他們談了很多很多,直到唐欣雁敲著門叫哥哥,唐青宏才暫且放過丁宇一馬,換上寵溺的表情去陪妹妹玩。


☆、78•宏宏的策略

  他努力消化著之前丁宇告知他的自製守則,還有那些「保持自我」的敬告——太愛一個人而方寸大亂失去自我,就會變成那個人眼裡最討厭的人,從前曾經被對方欣賞喜愛的特質都因此消失。
  他不斷琢磨著這個問題,爸爸曾經最喜愛他哪些地方呢?乖巧聰明?善解人意?飯菜做得不錯?獨立自主上進?那不是完整的他……只是他為了討爸爸喜歡才刻意顯露的優點。
  上輩子的自己就一點都不可愛,那時候爸爸也對他很好,也許是看在爺爺的恩情和他身體病弱的份上,對他各種乖僻張揚的行為並沒有管束太多,經常寵著他、容忍他。
  發火當然也是有過的,爸爸發起脾氣來就會十天半個月不跟他見面,見面了也懶得跟他說話。那時候他們的關係表面上並不算親密,出了大事才知道爸爸對他真的有那麼好。
  爸爸向來把個人的感情隱藏得很深,就連對於前妻的愧疚,也只有那本日記上能夠略窺一二。他忍不住又開始胡亂猜測,上輩子爸爸為什麼對他那麼好,除了翁婿名分和爺爺的面子,還有媽媽的關係,爸爸是不是有那麼一點兒出於個人的喜愛,才會在最後違背原則,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去救他?
  放開懷抱做他自己,爸爸反而會更加喜歡他嗎?哪怕他有再多缺點,只要他就是他,爸爸都不會介意。這個想像太過誘人,他幾乎要沉醉其中。
  當天的晚餐由丁宇做東,在本地一家著名餐廳定的包房,唐民益是最後一個到場的。還沒開始上菜呢,等在桌前的姜偉就跟他聊起公事,因為聲音壓得太低,唐青宏也聽不清楚,只注視著爸爸臉上並不太明顯的疲倦表情,心裡對自己最近的表現感到汗顏。
  於是上菜以後,唐青宏主動幫爸爸把酒推掉了,姜偉心情不好想上點白酒,丁宇卻是滴酒不沾,唐青宏在爸爸開口之前就軟語懇求姜偉,「姜伯伯,今天不要喝白酒,行嗎?喝多了身體多難受啊,您和爸爸都得遭罪。」
  趙蘭跟著唐青宏勸自己丈夫,「對啊,外邊的應酬是沒辦法,自己人吃個飯你還喝什麼白酒!」
  姜偉也不是那種離不開酒的人,當下就笑著點頭,「行啊,這麼在意你爸的身體,那我們就喝點啤酒,宏宏可以恩准吧?」
  他露出兩個酒窩討好姜偉,「哎呀,您可別這麼說,我都緊張了。要不我也陪您和爸喝點啤酒吧?」
  唐民益這時才面色嚴肅地瞄了他一眼,「小孩子喝什麼啤酒,就我和你姜伯伯一人兩瓶吧。」
  丁宇也拍拍他的肩膀,「這麼急著長大啊?沒成年喝酒可是犯法的!我陪你喝優酪乳吧,小天,欣雁,你們也要優酪乳,好不好?」
  那兩個自然是沒有異議的,三個小的坐在一處,丁宇坐在唐青宏身邊,唐民益的座位挨著姜偉兩口子,正好跟兒子的座位相對。
  丁宇以奶代酒敬了姜偉夫妻好多杯,唐民益則是跟姜偉小聲說著話隨意喝酒,唐青宏就一直憑藉自己的好位置,正大光明地看著爸爸,每次察覺到爸爸抬眼看過來才趕緊移開目光。
  連趙蘭都看出兩父子好像有點不對勁,笑著問唐青宏,「宏宏,你跟爸爸吵架了?你們兩父子一起吃飯都沒怎麼說話,這是在鬧什麼彆扭呢。」
  唐青宏臉紅了一下,趕緊否認道:「趙姨,沒有!我們好著呢,就是……我馬上要去海城玩,我爸捨不得我,心情有點不好。」
  這話一說,他看到爸爸投過來一個不悅的眼神,似乎在為他的厚顏吃驚,但嘴裡還是為他打圓場,「宏宏很久沒有跟我分開過,我擔心他在外面過不慣。」
  丁宇還想著跟唐民益建立友情呢,笑嘻嘻地自告奮勇,「唐大哥只管放心好了,有我照看他,不會有事的。」
  唐民益眯起眼睛瞄了丁宇一眼,這個丁老師臉皮也夠厚的,兒子搞不好就是被他教壞了。上午都是「唐先生」來著,這會兒就變成「唐大哥」了,在自己眼皮底下就要拐走宏宏,還妄想得到讚賞嘉獎不成?
  「丁老師,我也希望不會有什麼事,你是宏宏的老師,請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務必謹慎自律。」
  這話說得有點重了,丁宇微微一愣,眼神在兩父子之間來回逡巡,隨後苦著臉跟唐青宏咬耳朵,「你爸是不是發現什麼了?他好像很討厭我……他該不是把你喜歡的那個人當成我了?」
  唐青宏也咬耳朵回覆,「不會的……我爸就是瞎緊張,他什麼都沒有發現。」
  唐民益看得更惱火了,這還是公開場合,當著所有人的面呢,丁宇竟然旁若無人,這麼做得出來。在他注意不到的時候,這個丁老師還不知要怎麼帶壞他的兒子。可席上畢竟還有其他人,他之前的話就已經說到極限了,一時間不好發作,只沉著臉看向丁宇和唐青宏。
  唐青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爸爸身上,自然知道爸爸現在是十分的不高興。但他心裡更加的不高興——爸爸竟然真的以為自己對丁老師有意思?把自己看成什麼人了!他唐青宏才不是那種三心二意,看到誰都喜歡誰的花心種。不過他也還記著丁宇對自己的勸解,壓住情緒盡力表現如常,沒有當場失態。
  一頓飯兩父子都吃得不爽,回到家以後唐民益還安排了今晚的住宿,家裡只有兩間房,讓唐欣雁和錢小天各住一間,至於剩下的三個人全部去住賓館,他已經提前訂好了房間。
  除了唐青宏,其他所有人都不明白唐民益的安排,他捏緊拳頭壓制住傷心和憤怒。明明前幾天都是他和小天睡,欣雁睡他的房間,爸爸自己睡客廳的,丁老師一來,爸爸就對他嚴防死守了。連小天都變成爸爸管制保護的物件,他在爸爸眼裡就有那麼饑不擇食?
  他拚命地忍了又忍,幾個人在家裡坐了一會,丁宇和他就跟著爸爸去賓館,一看開的是三人間,爸爸睡中間那張床,他簡直哭笑不得。
  趁著丁宇去了浴室洗澡,他咬牙盯住爸爸低聲質問,「我有那麼不讓你放心?在你眼裡,我到底是個什麼?一天到晚想著那種事的猴子嗎?」
  爸爸坐在床邊斜睨他激憤的神情,語氣相當平穩,「你自己覺得呢?你自控能力太差,爸爸必須看緊一點。」
  「我對別人沒有那種感覺!我只對你有!」他急躁地在床前走來走去,又停下來蹲在爸爸身前,無比認真地進行表白。
  爸爸一點也不信的樣子,臉上還顯出明顯的怒意,「閉嘴!你再說這種不知廉恥的話,就給我滾回鑫城去。對爸爸都可以……我簡直白養了你這麼多年!」
  這聽在他耳裡不亞於一個晴天霹靂,整個人失去力氣軟倒在地上,「你真的要趕我走……你真的那麼討厭我……」
  爸爸緊抿著嘴唇冷冷看他,一伸手就把他拉了起來,「你看看你,這是一幅什麼樣子?給我站直了!只要你不做討厭的事情,爸爸就不會討厭你,你捫心自問,最近都做了一些什麼?」
  他兩條腿止不住的發抖,坐在床上摀住自己的臉,幾秒後才抬起頭來,眼睛已經紅通通地,「除了這個,我還有哪裡讓你討厭?我一直都在努力做一個讓你滿意的兒子,那都是為了你做的!我是什麼樣子?我自己想做什麼,你有關心過嗎?」
  爸爸的眼神卻因此更加嚴厲,「你都是為我做的?你學習也是為我學的?你的心就這麼小?你自己想做什麼?你可以說,我聽著。」
  他只覺得滿腦子的委屈無邊無際,恨不得全部倒出來給爸爸看,「我根本不喜歡學習!我也不想走你那條路!我……我胸無大志,只想討你喜歡!媽媽早就想把我接走了,我一次都沒有動過心,那都是為了你!」
  爸爸的眼神變得十分痛心,甚至有些陌生,就像從來沒認識過他,「唐青宏,你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你腦子裡塞的是棉花嗎?這是你真正的想法?不是跟我說氣話?你長到這麼大,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為了討好我?」
  說到這裡,爸爸臉上的表情有點索然,擺擺手低聲笑了,「行了,是我沒有教好你,子不教父之過……也許你媽媽更適合教你。」
  唐青宏眼睜睜地看著事情越來越糟糕,他好像讓爸爸傷心了,情急之下伸手抱住爸爸,「不是的,都是我的錯,爸你別生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情況很複雜,我一言兩語說不清楚!」
  爸爸一個用力把他推開,又被他抱著腿死命不放,「爸,你聽我解釋!我……我再也不那樣了,我做你的好兒子,這樣行了吧!」
  爸爸僵著身體掰開他的手指,回過頭居高臨下地審視他,「你說到做到?」
  他眼睛濕漉漉地看著爸爸,嘴裡卻失魂落魄地回答,「嗯……說到做到,你別趕我走。」
  爸爸這才抽出床邊桌上的紙巾,動作溫柔地給他擦眼淚,「好了,你是個男子漢,要堅強起來。犯錯了不要緊,及時改正就行了,爸爸允許你犯錯誤。」
  他心裡異常苦悶地把臉貼在爸爸的手掌下,享受這絕情之後的短暫溫暖,直到冷靜下來才意識到爸爸剛才的口吻有些耳熟。
  在對付不聽話的下屬和跟自己對著幹的同僚時,爸爸把他們狠狠打過一棒後不都是那種安撫的口吻嗎……
  他睜大眼睛回過味來,猛然抬頭看向爸爸,開口之前就聽到丁宇從浴室裡出來的聲音,「我洗好了,你們誰去?」
  爸爸摸了一下他的腦袋,繼續安撫他激盪的情緒,「自己好好想想,安靜地坐一會,爸爸先去洗澡。」
  等爸爸一進浴室,他就恨恨地舉起拳頭捶床,把剛坐在自己床上的丁宇嚇了一跳,「宏宏,你跟你爸剛才吵架了?怎麼氣成這樣?你該不是跟他說了吧?他好像是看出來點什麼了。」
  他又痛又氣地使勁磨牙,「他早就看出來了!他還懷疑我跟你,他覺得我是一隻猴子,對誰都可以亂來。」
  丁宇張大嘴「哦」了一聲,半晌才把嘴重新合攏,「你爸想像力也挺豐富的……也怪你自己太明顯了,茶不思飯不想的,一看就知道談戀愛了。」
  他惱怒地回嘴,「我沒有談戀愛!我只是暗戀一個人!他根本不願意跟我談!」
  丁宇撓撓頭,「那你打算怎麼辦?還是收斂點吧,你才這麼一點大,把心思多放在學業上為好。不過你那個事啊,你爸的家庭絕對不能接受,要不你就放棄,老老實實被你爸管,要不你就出國,到你媽身邊去,她雖然也不能接受,但那只是感情上的,觀念上可以慢慢做工作。當然,我作為你的朋友,也勸你走回順路上來,那條路不好走,你不要這麼早就下決定。」
  他很感激丁宇對他的平等尊重,不像爸爸那樣把他當小孩和棋子來操控,但他也聽出了丁宇這番話最大的目的,斬釘截鐵地拒絕對方,「不,我不出國。我答應過爺爺和我爸,我自己也不想去。」
  他喜歡的人就在這裡,就在身邊,他還能到哪裡去?就算要被這個人牢牢管住,以愛之名剝奪他要求被愛的權力,他仍然不可自拔,不想離開。他對爸爸的感情變成了爸爸掌控他的籌碼,他的愛變成了不准他去愛的終極武器,爸爸對他真的好狠心。
  可他還是相信,他重活的這輩子是天賜的禮物,他毫無疑問是屬於爸爸的,爸爸也總有一天會是他的。他需要的只是更多的耐心。
  他的身體太小,愛上的時間也還太短,作為第一次坐進愛情課堂的學徒,他難免像現在這樣慌裡慌張、手足無措,然而他最不缺的也是時間。
  爸爸知道他的死穴在哪,他同樣也知道爸爸的——爸爸捨不得他這個已經養了十年的兒子,如若不然,早就把他踢到鑫城甚至打包出國了,哪裡還會為他頭疼、為他疲累,用相對複雜的策略來掌控他?
  他原以為「表現真我」能讓爸爸感動,結果一敗塗地。爸爸不是丁宇口中那些感性的前女友,被訴說為之做了多少事,就能感動得情生意投。與之相反,爸爸很不喜歡他感情用事的那一面,覺得他偏執、幼稚、不可理喻,那麼他也只能相應的改變策略。
  他一說以後再也不那樣,要做爸爸的好兒子,爸爸的態度立刻轉變,這是一個明顯的訊號,也不枉他受到這番驚嚇,還傷心又丟臉地哭了。


☆、79•海城之行

  在賓館的三人間煎熬了兩個晚上,第三天唐青宏就和丁宇、錢小天、唐欣雁四個人一起奔赴海城了。
  臨出門前他收拾行李的時候,爸爸還幫他把要帶的物品裝箱,讓他在海城多玩一陣子。他忍住滿心的委屈和埋怨,問爸爸希望他玩多久才回來,爸爸看著他幽深的眼神,只說讓他自己把握決定。
  既然對爸爸做了「再也不那樣」的承諾,他不可以歇斯底里地糾纏失態,於是沉默地點點頭,還勉強笑了笑,像一個正常的青少年那樣對出行遊玩表現出欣喜的表情。
  有丁宇帶著他們,爸爸只把他們送上計程車就去上班了,這也是提前就說好的。他一路上話不太多,倒也沒有哭喪著臉,但連錢小天和唐欣雁都看出他不是太高興,還纏著他問東問西。
  他只好陪著那兩個有說有笑,錢小天是唯一去過海城好幾次的人,對同行的三個夥伴把海城吹上了天,說那個地方在他爺爺錢良華的努力治理之下,已經比鑫城看著還要氣派了呢。
  當他們一起看到如今的海城,不得不承認錢小天並沒有亂吹,唐青宏回憶著上輩子自己所熟悉的繁華都市,現在所見的這個城市已經初見雛形。
  幾百年前這裡就是著名的通商口岸,後來因為戰亂帶來的國力衰退,海城也失去了昔日光輝,變成一個老舊過時的保守城市,到經濟改革之風再次復甦,海城的發展反而比其他沿海城市要慢,正因為它的地理和經濟位置太過重要,必須在其他的實驗城市收穫成效之後,才能對海城如法炮製。
  錢良華派車把他們接到新區的一家賓館,房間早就提前安排好了,從高高的樓層窗戶望出去,正好把整個新區俯瞰在眼下。由於是把近郊的一大片地全部圈起來推倒重建,新區的規劃和發展要比老市區更邁得開手腳,呈現出來的面貌也更加一體化,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錯落有致、環境整潔,已經有條件成為一個國際化的大都市。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新城區就是人流和車流都還太少。建立一個新的商業中心,需要大量優秀的企業公司入駐,招商規模異常龐大。唐青宏記憶裡最後看到的海城是全A國最發達的大城市,全球最強的集團公司接近一半都在這個新區設立了分部,可這個時候它才剛剛起步,需要具有超前眼光的投資者們來推動和參與,誰拿出魄力來做第一批闖關人,誰就會笑在後頭。
  丁宇站在他身側也是充滿期待和讚嘆,跟他小聲探討這個城市的發展前景。他簡單的向丁宇介紹了海城的過去,還有自己對於海城未來的預測,丁宇也笑著說來之前就做過很多功課,不過現在親眼觀察,感覺是更加震撼和興奮的。
  接下來的好幾天都是玩,錢良華安排了一個對本地很熟悉的老海城人,帶著他們幾個把主要景點逛了個遍,玩得全體都累了,回來幾乎倒頭就睡,第二天吃完早餐繼續出門。
  丁宇玩得開心,注意力卻沒有跑偏,隨身總是帶著一個筆記本做記錄,特別是玩到商業區以後。
  唐青宏玩得看似投入,卻心不在焉,現在的海城比起二十年後差得不是一點半點,他曾經熟悉的那些商業街也還只是小打小鬧,讓他有種想要把記憶裡的繁華儘快提早實現的衝動。
  他憑著記憶對丁宇隨口聊到了一些,比如哪個地段的地價應該會狂升不止,哪個地段老舊房子比較多,應該會被移除拆遷,還有海城接下來幾年經濟重心的發展預測,想到哪就說到哪,只當是朋友間的閒聊。
  丁宇倒是聽得特別認真,時不時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個幾句,甚至表情古怪地跟他開玩笑,「唐青宏,如果你不是一個天才,那麼我懷疑你是從未來回到現在的人。你知道嗎,你之前所做的每一個預測都成真了,宏發風投和青宏科技,這幾年來沒有出過任何差錯,所做的每一筆投資都在賺錢。樂女士說那是因為你很『旺』樂家,你能解釋一下什麼叫『旺』嗎?」
  唐青宏看著眼前這個心懷疑惑的老師和朋友,還是不能把自己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如實告知,只能笑著點點頭,「『旺』是玄學的範疇……玄學也是宏觀科學的一種。我們A國人相信,有的人可以窺視『天機』,你可以把它當作是一個神蹟,也可以把它當作根據經驗和觀察而推測得出的預言。或者用你最好理解的話來說,我是個『先知』,受到了神的某些啟示,我知道它,但不知道怎麼解釋它,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發生。」
  丁宇聽得有一點暈頭轉向,攤攤手放棄追尋,「好吧……我尊重所有的科學,也包括玄學。反正從以往的經驗來說,我只要相信你就行了,樂女士則相信我們兩個。」
  唐青宏揚起頭對丁宇神秘地笑了笑,「這個世界總有些事情是不能解釋的,比如人和人之間的緣分。你認識了我,這是我們的緣分;我從一個家庭去了另一個家庭,叫一個跟我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做爸爸,這是我和他的緣分。我認為這些都是命運的安排,我們接受它並且順服它就夠了。」
  剩下的話他沒有再說:就連我曾經的死亡,也是命運美妙的安排,它讓我得到重新來過的機會,所有失去過的、悲哀過的,到頭來都是一種餽贈,那麼我會喜歡那個人也是一種命定的幸運,即使為他感到痛苦也應該算做一種幸福了。
  喜歡他而求不得,比起什麼都沒有的一張白紙,總是要充實得多。現在我的人站在這裡,我的心裡猜想著他在做什麼,這種斬不斷的牽掛和聯繫讓我獲得了隱秘的快活。有了這麼一個隨時隨地都能想起的人,知道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正是一切安好,不能見面的煎熬好像也算不了什麼,因為心裡仍然是滿的。
  丁宇看著他又開始走神,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心走路,街上人多。」
  早就走在前面的錢小天蹦蹦跳跳地來拉他,和唐欣雁一人一隻手把他夾在中間,「宏宏!快點嘛,你怎麼走這麼慢?丁叔叔,你都是大人了,還落在後面!」
  玩了一個禮拜之後,錢小天和唐欣雁就住到錢良華那裡去了,因為老城區相對更好玩一些,還想把他也拉過去。他的心思不在玩樂上,把兩個小傢伙勸得兵分兩路,跟丁宇在招商人員的陪同下到處走走看看。
  從出來到現在,他每天只給爸爸掛一個電話,就算有再多的話想說,他都控制自己通話時間不要超過十分鐘。欣雁也要跟爸爸說話,他往往是讓欣雁先說的,輪到自己開口時倒拘謹起來,只能挑一些聽起來再正常不過的問候,比如您今天忙不忙、有準時吃飯嗎、在外面少喝一點酒、晚上早點睡覺之類……
  他最想問的其實是——你想不想我,你希望我快點回來嗎?可他不敢主動開口,就算聽到了欣雁和爸爸說著「我很想你」、「爸爸也想你」的對話,他仍然不敢說出同樣的話。
  因為天知地知、他知、爸爸更知,他口中說出的「我很想你」,涵義絕對是不一樣的。
  時間慢慢過去,他來海城逗留了半個月,爸爸在電話裡還是沒有讓他回去的意思,他也沒有對爸爸說過一句想念,更沒有說過自己想要回去。
  天氣很熱,他胃口不好,對丁宇說他吃不慣海城的菜,半個月下來瘦了好幾斤。丁宇看他氣色不太對,睡眠似乎也不太好的樣子,覺得他可能是水土不服,讓他先回允州休息。回家的前一晚,他沒有跟爸爸打去電話,他怕爸爸怪責他沒有得到允許就擅自歸家。
  這種感覺確實糟透了,爸爸那裡明明就是他的家,他卻變成了一個客人似的存在,主人不開口邀請,他竟不敢隨意登門。
  那個晚上他關了手機,第二天早上起床收拾好行李才開機,爸爸的電話幾乎立刻就打了進來,「唐青宏,你昨晚怎麼沒打電話?發生什麼事了?」
  他聽出爸爸正在生氣,頓了頓才小心回答,「我……昨晚睡得早,就關機了。」
  爸爸的語氣卻並沒有因此好轉,反而變得更為嚴厲,「你支支吾吾地,肯定有事瞞我。說,你昨晚到底幹什麼了?丁宇呢,他在你旁邊嗎?讓他接電話。」
  他只得把電話遞給丁宇,對方看著他的比劃跟爸爸回話,「唐大哥,真的沒什麼事情,他就是最近胃口不好,我覺得他可能水土不服,讓他早點睡……哦,對了,我讓他今天回家,我會把他送去火車站,到站時間你記一下,到時候去接他。」
  接著丁宇又把電話遞還給唐青宏,他聽到爸爸舒緩下來的聲音,「宏宏,幾點的車,我準時接你。」
  他懸著的心放了下去,看來爸爸沒有因為他不告而回就怪責他。
  當天下午四點多鐘,他在車站被爸爸接回了家,一路上他並沒有跟爸爸說什麼話,只是一直偷偷地看著爸爸。
  半個月沒有見面了……爸爸似乎也瘦了一點,是因為工作太忙還是因為心裡也在想念他?
  爸爸提著他的行李進了家門以後,讓他坐在沙發上先喝口水,看他確實臉上的肉都變少了,問他身體感覺怎麼樣?是累了還是外邊的菜吃不慣。
  僅僅是這麼普通的問候,他都為之激動起來,眼神發直地注視著面前那張熟悉的面孔,「爸,我沒事……就是天氣太熱才吃不下。你好像也瘦了……工作很忙吧?你不愛吃外面的飯菜,下午我做給你吃?」
  爸爸在他太過直接的目光下面色微僵,隨即帶著無奈皺起眉頭,並沒有點破和指責他,而是及時把話題岔開,「嗯,工作很忙。你才剛回家,也累得很,不要做事了,我們坐一下就出去吃飯。」
  晚餐就在他們家附近的小館裡解決,奇怪的是他的胃口變好了。有一陣沒跟爸爸單獨吃飯,這種最平常的相處也變得彌足珍貴,只要這個人坐在他的身前,他就覺得飯菜的味道十分可口。
  他細細咀嚼著嘴裡的飯菜,想要把這頓快樂的晚餐延長再延長,爸爸時不時的看看他,還為他嘴邊沾到飯粒的樣子莞爾失笑,不知不覺也吃了不少。兩個人吃完回家的路上,步子都走不快了,也就當是在院子裡飯後散步。
  他慢慢走在爸爸身邊,享受著大院裡熟悉的晚風,好想把手伸過去握著爸爸的。可是兩個人的手都撞到好幾次了,他每次手指一動就強迫自己縮回來,因為現在的氣氛真的太好,他捨不得用莽撞的衝動把它破壞。
  回家後兩人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爸爸開口問他海城的公事,他也都如實回答。丁宇跟那邊的招商部已經談得差不多,已經對媽媽發出報告和邀請,媽媽如果走得開,下月也要親自過來,順便陪他過完今年的生日再走。
  爸爸聽得挺滿意,對他這次帶著丁宇去海城起到的作用給予肯定,「這次你處理得還算成熟,爸爸就不計較你擅做主張的事了。本來錢爺爺來找爸爸,爸爸都已經為你推掉了,你非要跟爸爸對著幹。這件事不管就算了,如果管了又沒有管好,你會讓錢爺爺和媽媽之間關係尷尬,你懂嗎?」
  他自然知道爸爸的顧慮,也理解爸爸那強勢的自尊心,「嗯,我既然要管,就一定管好。爸,你放心吧。」
  說完這一句,他抬眼飛快地瞄了一下爸爸的臉色,似乎心情不錯才又大著膽子試探,「爸,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去求媽媽?」
  爸爸眯起了眼睛,不置可否地回答,「我是不想讓你牽涉到太複雜的事情裡去。」
  沒有否認,那就等於默認,他樂滋滋地對自己點了點頭,「嗯,爸,我聽你的。那個……你工作上有什麼難題嗎?要不要跟我討論一下?」
  三年前爸爸就開始跟他進行此類討論,最近他沉迷在自己的感情煩惱裡,反而把爸爸推得老遠,父子倆之間連正常的話題都越來越少。爸爸喜歡他做的事情,他就得投其所好,這是為對方著想的第一步,也是滴水穿石的基本功。
  爸爸果然欣慰地微笑起來,「難題倒是沒有,趣事有幾件,你想聽嗎?」
  他被爸爸神秘的語氣引發了興趣,兩眼發亮地靠近對方,「想啊!爸爸快說吧。」
  說著這種話題的時候,他的親密姿態並不會引起爸爸的警覺和反感,他雀躍地發現這一點,並保持著十二萬分的自然。
  「玉穹的老戴不是調到競州去了嗎,接任他的是孫家的小兒子,就是你孫姨的弟弟。」
  他在爸爸輕鬆的眼神裡意識到,這位孫姨的弟弟估計在玉穹鬧出了什麼笑話。
  孫家可是不比唐家差多少的大戶,背景之深厚也可以跟爸爸有得一拼,這幾年鄭孫系跟龍系正在合作,孫家的小兒子到龍氏轄區來任職也算正常,但在這個時間點、又是這個位置上,就顯得不那麼正常了。胡海哲和他女婿徐寶生估計是忌諱爸爸,已經打聽出了爸爸的出身,想借刀殺人才迎來這位孫家的小兒子,放在玉穹做爸爸的絆腳石。
  這麼個身份放在玉穹做一把手,做得好那就可以搶爸爸風頭,以下克上、功高蓋主,爸爸會被襯得無能軟弱、管不住人;如果做得不好,爸爸同樣要負上領導責任,同樣顯得十分無能。
  胡海哲那一夥竟然一直以為,爸爸走到現在的每一步都是靠著那個出身,因此「請」了一位跟爸爸出身相當的年輕人來跟爸爸對陣。
  「然後呢?」他睜大眼睛等著聽那位孫公子的笑話。
  爸爸一本正經地概括道:「他到玉穹還不到一個月,也是燒了三把火的。罷免了一個、處分了一個、勸退了一個。」
  「哦?然後呢?他自己也有問題嗎?」看來是手段狠辣的那種,剛上任就一心急著立威。這種人最怕自己行不正坐不直,被別人揪到類似的把柄。
  爸爸的語氣還是那麼嚴肅,「然後玉穹的整個管理層集體罷工了,他成了光桿司令。當然,有的說是生病,有的說要出差,有的休假……反正開會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連助理都不在身邊。」
  唐青宏實在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也對,本來就是從上面直接安排下去的,當地沒有任何盟友,他還一來就燒三把火,把人心都燒散了。哈哈,下面的這群人也很聰明,法不責眾嘛!他總不能把所有人都開了,就把他晾著一個人開會。」
  唐民益涼涼地瞄了兒子一眼,「你不要隨便嘲笑別人,記得君子氣度嘛。」
  唐青宏勉強正了正面色,把笑意壓下去,也學爸爸一本正經的說:「君子氣度……那是對君子的!拯救蠢貨的辦法就是坦誠地嘲笑他,幫助他認清現實!」


☆、80•主動權

  聽到兒子的毒舌評語,這下連唐民益臉上都閃過了一絲笑意,隨後又接著說:「還有另一件趣事,比這一件更精彩,算得上年度十佳了。」
  爸爸的嘴壞起來那比他還過分……他好喜歡這個壞爸爸,「哈哈,爸你好壞!快說快說!」
  唐民益話到嘴邊又猶豫起來,因為那件趣事具有幾分成人色彩,但想了想還是說了,「允州下面另一個地方,有位做了十多年一把手的土皇帝,這個月被人舉報受賄,說是一個承包商前後給他送過幾十萬元,還送了個很漂亮的女人給他,後來一查確實有這些事,人也被請到調查組去了。不過他嘴很硬,怎麼審都不肯退贓,說是天大的事情他來擔。調查組找到他養在外面的女人,原來他有個七歲大的私生子,他把錢都給了那個女人替兒子存著,知道這事的人還佩服他有情有義。」
  唐青宏對八卦最感興趣了,尤其是這些壞蛋的丟人八卦,「然後呢?這傢伙要判多少年呀?」
  唐民益彎了彎嘴角,「這個故事的重點是……那個承包商師承呂不韋。」
  唐青宏轉瞬就明白過來,「哦!我知道了!那個兒子不是他親生的,是那個女人和承包商生的!他幫別人養了七年兒子,還把自己弄進去,被抓了都不肯退贓!」
  唐民益有點不好意思,把聲音也壓低了,「爸爸本來不應該說這種八卦給你聽,你小聲些。不過這個事情比較典型,它告訴你所有的權錢交易還是權色交易,其本質都是交易,根本不存在什麼真正的感情。那個土皇帝知道兒子不是他親生的以後,立刻翻臉把那個女人也供出來了,現在他們一門三傑都進去了,就剩下那個七歲大的孩子沒人照顧,誰也不肯要他,最後被送進福利院了。」
  唐青宏心腸向來不怎麼硬,聽到這裡不由同情起這個孩子,「爸說得對,除了這個孩子是無辜的,這些大人都是罪犯,根本沒有什麼情義可言,只有醜陋的交易。就像胡海哲對馮柏語,也不存在什麼真感情,因為他沒有別的兒子,才那麼護著馮柏語。他和馮媽媽是中學同學,想攀上高枝做鳳凰就把她甩了,另娶名門之女,讓馮媽媽變成一個見不得光的二、奶,多年之後他沒有兒子,又回頭再跟馮媽媽重修舊好,其實只是哄騙她,仍然不會給她什麼名分。」
  唐民益看著兒子臉上豐富的表情,輕聲嘆了一口氣,「你年紀還小,容易感情用事是你的缺點,也是你的優點。你對這種事這種人感到憤怒不平,這是很好的,它會讓你獲得修正所有不平的激情和動力,你只要學會怎麼把情緒沉下去,目標仍然保持清晰,卻能理智地去探尋方式方法。」
  爸爸教得真好……如果有朝一日,爸爸能被他用自身教授的方式方法所打動,那算不算爸爸自己挖坑給自己跳?
  他想到這個就忍不住偷笑,爸爸一看他笑得不對勁,眉頭立刻微微一皺,「你又在想什麼壞主意?」
  「沒有!爸,我是覺得你好厲害!不愧是我最親愛的爸!」他當然矢口否認,還故作自然地抓住爸爸的手臂搖了搖,這種程度的親密應該在爸爸的允許範圍之內。
  也許因為他偽裝得很到位,爸爸居然沒有推開他,還伸手在他頭上揉了幾下,「嘴這麼甜幹什麼?快去洗澡準備睡覺了,你今天坐車坐累了,早點休息!」
  他哪裡捨得這麼早就睡,雙眼大睜地盯著爸爸看,看到爸爸都不自在了,才非常認真地跟爸爸說:「爸,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爸爸臉色一變,就從沙發上站起來,「不用說了,爸爸今天也累了。」
  他苦笑著仰視爸爸,「爸,你不用躲我,我保證過再不那樣了,我說到做到。我只想跟你說,我的心意是真的,我現在雖然還小,但我會堅持下去。你可以管住我做什麼、不做什麼,但你不能管我心裡想什麼,那是我自己也沒辦法管住的。等我到了十八歲,你再考慮也不遲,我不缺這幾年的時間。」
  他這番話說得很平靜,語氣並不激烈,表情也不衝動。他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爸爸,有條有理地把話說完,然後不給爸爸發火的機會,站起來轉身走向浴室。
  實際上他的掌心正在冒汗,他害怕爸爸會拉住他一陣訓斥。可一直到走進浴室裡,爸爸還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關上浴室的門就鬆了一口氣,對著鏡子舉起手做了個大大的「v」字。
  這是第一次他在爸爸面前掌握住了主動權,很值得他如此歡欣雀躍。爸爸一定沒有估計到,他能說出那樣一番話來,那不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可以隨口說出的,多少顯現了那麼一點成熟的味道。
  以退為進、欲擒故縱,這可是他想了好久才定下的計策。當然,這並不止是一個計策,既然說得出來,他就要身體力行。
  到了這週末給爸爸和自己燉藥膳的時候,他看著抽屜裡的藥材微微動念,爸爸不懂這些東西的功效,如果自己在爸爸的那一盅裡稍微調整一下配料,平常做菜的時候再多弄點牛肉洋蔥生蠔什麼的……
  可他的壞念頭只維持了不到十秒,就被他自己牢牢地打壓下去了。如果要用那種方法來刺激爸爸,自己就等於違背了那番誓言,而且爸爸絕不是那種可以被身體慾望所主宰的人,如果真的這麼做,不但會折磨爸爸、傷害爸爸,還會惹爸爸生氣,簡直沒有任何好處。
  兩父子就此平和共處起來,他記得時時管住自己的行為,但只要私下跟爸爸相處,就不會掩飾自己充滿愛慕的眼神。爸爸起初還會用皺眉或推他的小動作提醒他一下,習慣之後也就由他去了。他知道爸爸強勢的個性,老要躲著兒子的眼神也會讓爸爸不舒服,就像某種示弱一樣。
  於是他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的樣子,越來越像在眉來眼去,他為此竊喜得很,不過每次對視都堅持不了多久就得敗下陣來。被自己喜歡的那個人這樣看著,他實在沒辦法不覺得害羞。
  每一次都是他先看過去的,也每一次都是他紅著臉先移開目光,爸爸卻一次比一次淡定自若。這讓他產生了濃濃的挫敗感,薑果然還是老的辣嗎?可他明知道爸爸也沒有什麼感情經驗,好吧……比他還是要多一點的。
  隨著心情的逐漸修復,他的想法也越來越通透,這樣沒有什麼不好,他還是跟從前一樣陪在爸爸身邊,而且心裡多了情感的滿足,哪怕暫時還只是自給自足,但爸爸並不是不喜歡他的。
  只是爸爸對他的喜歡跟他對爸爸的喜歡還沒有完全同步,對他來說又有什麼關係呢?除了不做那件成年人才能做的事,他和爸爸幾乎每天都有好幾個小時在一起,他們的生活已經足夠甜蜜,不必非要做那件麻煩事來錦上添花。
  如果實在想得太狠,那就借助一下自己的手,反正也沒有什麼具體的想像,他只要想著爸爸的聲音或者表情就能很快完事了。事後也沒有上輩子的那種空虛和噁心感,反而覺得輕鬆又滿足,可能因為他的身體還太年輕,尚未體會到那些小說裡不做就會饑渴至死的狂暴。
  這種身體上的慾望,歸根結底只是他對爸爸感情需求的一部分,如果換成別人那就一點兒都不想了。所以只要爸爸願意跟他說話、關心他、有那麼幾個小時能陪著他,他的日子過得並不艱難。
  到了週一那天的晚上,有個人悄悄上門拜訪,還進門就跟唐青宏攀起親戚來。唐青宏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幾句,覺得這個孫公子實在厚顏,攀完親戚又去糾纏爸爸,說是讓爸爸給他出出主意,玉穹那個地方他實在不想待了,簡直是窮山惡水出刁民。
  唐民益讓兒子去倒茶,態度挺好地跟孫公子聊天,來回聊了個把小時才帶著笑容讓兒子跟自己一起送客。
  既然這個人不想再留在玉穹,唐民益也就順勢答應了他的要求,讓他先把鑫城的關係找一找,做好調回去的準備,自己過兩天就組織管理層開會研究他的下一個去處。
  唐民益這麼一說,還把孫公子感動了,連聲道著謝感嘆不已,「唉,真是多謝唐哥了,我回去也會跟我爸和我姐提起你的幫忙。你為人確實不錯啊,我自己也覺得,回鑫城肯定是最好的。我倒是做好了吃苦的準備才下來的,誰知道玉穹的那群人那麼難管,就是鐵板一塊,整個班子都相互勾結,誰不跟他們同流合污,他們就聯合起來抵制誰,這還讓人怎麼做事?」
  唐青宏在旁邊聽得心裡直嘀咕,那只能說明你能力欠缺!下面的人擰起一股繩集體對付空降上司,這是最簡單的招數之一,這位竟然都搞不定,真是太差了。
  你給人家三把火,人家還你一股繩,結果你黔驢技窮,怵了、怕了、撤了……這樣灰溜溜地滾回鑫城,就算安排在不錯的位子上,也不可能擁有什麼實權了,受不住第一步考驗就打退堂鼓的人,就算再年輕也沒了前途。


☆、81•生日前夕

  送走孫公子以後,唐青宏主動跟爸爸討論這個典型的失敗案例,慨嘆說孫家這一輩簡直沒人了,對方這麼回鑫城等於斷掉了以後的陞遷之路,恐怕終生都只會坐在混飯吃的閒職上。
  爸爸倒也不嘲笑那個孫公子,只是就事論事的說:「有多大能力做多大的事,把空有大志而無能力的人放在不合適的位置上,還不如就讓他去清閒的職位上混口飯吃。不作為是個大問題,亂作為是更大的問題,這種人如果老是佔著做實事的位子,要麼不作為,要麼就是亂作為,兩種結果都非常糟糕。」
  唐青宏崇拜地看著爸爸,臉上笑得有點壞,「而且他還很感謝你呢!」
  唐民益斜睨幸災樂禍的兒子一眼,「那是因為他求仁得仁,他今晚來找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他剛一開口我就聽出來了。我只是順水推舟,舉手之勞。」
  唐青宏更樂了,不過也有點隱憂,「他是個傻蛋,他爸和孫成鳳可不是傻蛋,等他一回去,他們會不會把賬算在你的頭上?」
  唐民益眼中露出一點笑意,「把他弄到玉穹的人是胡海哲和徐寶生,幫他達成目的的是我。他爸確實不傻,但他爸也應該清楚自己兒子的斤兩,再怎麼說,孫家人還是很疼這個小兒子的。心頭肉被利用去借刀殺人,換了是我……也不會輕易饒過始作俑者。原本孫家不太想讓這個小兒子走這條路,所以性格養得單純魯莽,我把他從這攤事里拉出去,全鬚全尾地還給孫家,即使無功也不算有過。」
  唐青宏眨眨眼睛明白了,「哦!爸,你把他和家人的關係都查過了?」
  唐民益穩穩地點了個頭,「這是當然,做事之前一定要先做功課,你也給我好好記住這個。」
  爸爸教得這麼細緻,下的每一步棋都為他講解,完全不跟他藏私。這是把他當作接班人在培養……他感動之餘又覺得壓力巨大。
  他並沒有對爸爸說謊,他對這條路真的沒有什麼興趣。他喜歡笑駡自由的生活,心也沒有那麼廣博遠大,他可以去幫助某一些人,去做某一些好事,但心懷天下,犧牲太多時間去為所有人付出,他自認做不到這樣的聖賢境界。
  他上輩子是個性格乖僻的紈褲子弟,一生沒做過幾件好事,就算這輩子經過爸爸的薰陶和教育,心裡想的也僅僅是做個普遍意義上的好人,這對他來說已經是飛躍的進步,可爸爸對他的要求高了太多,別的先不說,要隨時隨地控制住自己所有的情緒,對他而言就是不可踰越的難題。
  他上輩子也最討厭電視裡開會講話的新聞,每次看到都昏昏欲睡,只要稍緩幻想一下自己以後也坐在主席臺上,等著所有人排隊一個個的發言,他就覺得腦仁疼。他可以肯定,自己絕對受不了那個束縛,不管他長到多少歲。
  想到這裡,他皺起眉看看爸爸,但剛一張口又把話嚥回去了。爸爸也看出他的猶豫,問他剛才到底想說什麼,他故作老成地嘆氣道:「爸,我怕你要求太高,我以後達不到。」
  爸爸憐愛的目光讓他迷醉,聲音也十分溫柔,「達不到不要緊,盡你自己的力就行了。爸爸介意的不是你能力不夠,而是你明明可以做到的也願意去做的事,卻因為想跟爸爸對著幹才去刻意叛逆。」
  他只好特別真誠地解釋,「我不會的,爸,你要相信我。」
  爸爸充滿包容地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嗯,爸相信你。我的宏宏已經長大了。」
  父子倆獨處了二十來天,錢小天和唐欣雁回來了,丁宇全程護送,也跟著他們一起到來。
  離唐青宏的生日還有差不多一週,丁宇告訴他,樂彥琳會先到海城去個三天,五天後再到允州。
  唐青宏聽到媽媽確定回來,心裡也很高興,趁著這幾天大家都空閒,他提議一起去雲溝玩玩,他也好去看望一下爺爺。
  這個提議得到大家的一致讚賞,第二天他們就動身了,丁宇包了個計程車開過去,反正路也不算太遠,他臨走前跟爸爸交代又交代,這幾天一定要保證吃好睡好,不要像上次自己離家一樣,回來就看到你瘦了。
  爸爸被他說得哭笑不得,還調侃他可以改行做保姆了,他皺著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小爺只給你做保姆,別的人請我都請不動呢!」
  爸爸忍俊不禁地笑了,伸手揉亂他又軟又細的頭髮,「看你這副得瑟樣,在爸爸面前也敢稱爺?欠揍啊你!」
  他吐吐舌頭,拉住爸爸的手在自己身上捶了兩下,「揍啊揍啊!我看你是捨不得。」
  爸爸收回手臂就瞪他一眼,「行了,不要再鬧了,你東西收拾完沒有?自己檢查一下,我去看看欣雁那邊。」
  等爸爸一走出他的房間,丁宇就湊進頭來笑嘻嘻地問,「剛才你們鬧什麼呢?笑得那麼開心?我發現你這幾天心情很好嘛,怎麼,想通放棄了?」
  他狠狠白了丁宇一眼,「你想得美!我才不會放棄呢,我改變策略了,放長線釣大魚!十八歲就十八歲,幾年而已,小爺我耗得起!」
  丁宇趕緊進房來把門關上,繼續低聲問他,「怎麼,你跟他表白了?他說等你到十八歲了嗎?」
  他老實地搖搖頭,「沒有。」
  丁宇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這樣啊……其實你的事情呢,在A國還是很禁忌的,並不是到你成年後就能合理合情了。我都為你覺得阻礙太多,那條路太難走了,你還是多考慮考慮吧,如果遇到可愛的女孩子,你也去跟人家共處一下,不要先入為主就不跟她們來往。」
  他撇撇嘴糾正丁宇的認知誤區,「我又不是討厭女孩子,只不過我喜歡的那個人……他不是女的。如果他是女的,我肯定也喜歡他。我會跟女孩子共處的,我一直都處得很好啊,難道我妹妹欣雁不是女的?我在學校裡跟女同學關係也不錯。」
  丁宇總是替他為難,「唉,就算你喜歡的那個人是女的,阻礙也太大。他到底比你大多少?跟你是什麼關係?」
  他警覺地抿起唇角盯了丁宇一眼,半晌才說:「我不能告訴你。是你說我要為他著想的,那我也知道輕重,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知道他是誰,我必須保護他。」
  丁宇悻然摸了摸鼻子,「好吧,你越來越謹慎了,這是好事。記得保守你的秘密,除了我之外千萬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別人可不像我這樣,願意理解你開導你,這裡的人可能會把你當成怪物,罵你變態。」
  他心裡早就想到過這些了,還是很感謝丁宇地點點頭,「嗯,我知道的,謝謝你。」
  兩人說到這裡,房門被敲響了,門外是爸爸的聲音,「唐青宏?你鎖門幹什麼?丁老師是不是在裡面?」
  他馬上起身去把門打開,迎面遇上爸爸不悅的眼神,在他和背後的丁宇身上來回審視。
  爸爸可能想岔了什麼……他急忙為自己和丁宇解釋起來,「爸,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丁老師就是談點私事……那個,他向我傾訴他的生活煩惱呢,不想被別人聽見。」
  丁宇也只好配合著說:「是啊,唐大哥,那件事比較丟人,我就把門關上了。」
  唐民益的眼睛掃了一下腕上的表,面色才稍稍平緩,「好吧,不要多說了,車已經在樓下等你們,提行李走吧。」
  等所有人都上了車,也跟唐民益揮手道別之後,丁宇一把拉住還在戀戀回望的唐青宏,壓低聲音找他扯皮,「你為了自保,在你爸面前抹黑我,虧我那麼講義氣!你爸肯定更加討厭我了,這麼一個大男人還對一個孩子傾訴煩惱!」
  唐青宏沒臉沒皮笑著說:「沒事的,丁老師!反正你在我爸心裡從來沒正常過,他看你的眼光永遠都是奇怪的外國人,你還有什麼好在意的!」
  唐欣雁也一副淑女坐姿在旁邊補刀加自黑,「對啊,丁叔叔,爸爸眼光很高的,你不用想跟他做朋友,還是跟我們做朋友就好了。」
  丁宇被這兩個傢伙逗得哭笑不得,乾脆不跟他們拌嘴了,轉頭看向窗外的風景。沒過多久車開出城區,一路駛向玉穹,那是丁宇曾經足跡所至的地方,但他差點兒都認不出來了。
  到了玉穹沒有進市區,就從郊區繞著直接開往雲溝了,丁宇看到郊區的那幾個大廠,讚嘆說玉穹的變化可真不小,那時候郊區還是一片荒涼呢。
  唐青宏指著其中一個廠門對他介紹,「這個藤藝編織廠,就是我爸在雲溝的時候辦下來的。」
  丁宇好奇地追問道:「那怎麼開在玉穹郊區?」
  唐青宏回想那時老李的醜惡嘴臉,笑笑就一語帶過了,他可不想在「國際友人」面前揭自己國家的短處,「玉穹交通更方便,再說雲溝也歸玉穹管,開在這裡對大家都有好處,雙贏。」
  丁宇也沒有多問,話題很快就跑到其他地方了,等車開上雲溝的公路,他更是為了路邊的景色和公路的平整而翹起大拇指,「真的不錯!這才幾年呀,簡直是脫胎換骨!」
  唐青宏自豪地點點頭,「那是當然!雲溝是我爸的起點,而且是非常輝煌的一個起點!雖說地方小,又落後,但被他治理得多好啊,關鍵是他走了以後,雲溝仍然還在飛速發展,這就是因為他不光是做了事,還把後面的接班人也都安排好了。有的管理者到一個地方就拚命做政績,升上去就不管這個地方死活了,只把他待過的地方當成一個踏腳石,可我爸不是那樣的人……」
  他一說起爸爸來就停不住嘴,唐欣雁和丁宇也都聽得很認真,還時不時地讚賞幾句,讓他說得更加興奮。
  坐在前面的錢小天也不甘寂寞,張嘴說起自己的爺爺,其他三個人當然是連捧帶贊,整個旅途就在兩個小小少年吹捧爸爸爺爺多利害的話題中緩緩度過了。
  這次來雲溝,唐青宏不想驚動別人,可他們一到養生中心找爺爺,其他人也就馬上知道了。
  晚餐是老馬一家安排的,他兒子和媳婦的果園做得非常好,收入每年都在漲,為了感謝唐青宏為最家老爸在養生基地豪氣請客,幾個人這次來玩的所有費用都由兩夫妻包了。
  自從袁正峰調到臨湖,老許已經接任了雲溝的一把手位置,簡直忙得腳不沾地,到大家快吃完時才姍姍來遲。遲到了這麼久,他彎著又黑又瘦的身板對大家道歉,「對不起對不起!真的是事情太多了,唉,我自罰一杯向大家賠罪!」
  唐青宏看著他氣色似乎不太好,坐下來半天了還有點喘,就私下勸他幾句,「許伯伯,您工作太累了吧?還是要注意休息呀。你得抽空去醫院檢查檢查,再沒空也要去谷爺爺那裡看看,我跟著谷爺爺也學過一點皮毛,您這樣子肯定是累病了。」
  老許笑著搖搖頭,「我這不是沒空嗎,有空了一定去!一定去!」
  老馬都勸起這個晚輩,「小許呀,自從小袁一走,你是一心撲在工作上,凡事親力親為。那麼多事,你管不過來的,還是分下去給其他人多做一些吧!」
  賈老爺子也出聲勸道:「小許,聽老人的勸,啊?身體才是本錢,該休息的時候還是要休息好。」
  老許感激地對大家舉杯,「感謝各位對我的關心!我這不是趁著人還沒老,多管一點是一點嘛。呵呵,等我老了會準時退下去的,保證不再戀戰!我是當年受了小唐的大啟發啊,他還那麼年輕,做起人和做起事來都那麼出色,相比之下我真是枉活了半輩子,唉。所以啊,能追幾年是幾年,我既然身在這個位置上,就要對得起這一方百姓!」
  一頓飯吃得非常融洽,散席後他和欣雁、小天、丁宇,都跑到養生基地去陪爺爺住。
  當天晚上他就睡在爺爺的房間裡,跟爺爺說了半宿的話,爺爺也記得他的生日快到了,再一聽說樂彥琳要去允州,當下決定這次跟他們一起走。


☆、82•宏宏的進步

  他掰著指頭一算,爺爺在雲溝才玩了三個月,訂的半年療養期都還剩一半,就問爺爺在允州玩了以後還會來不。爺爺笑眯眯地說:「當然還要回來,我孫子給我出錢訂的半年呢,我可不能浪費孫子的心意。」
  他也笑著再問爺爺,「那您覺得這兒好玩不?比待在鑫城的家裡開心不?」
  「好玩,開心,在這邊我認識了不少老朋友呢,老馬那個人挺好的,其他朋友也都不錯。呵呵,他們讓想起了我的那些老戰友,什麼時候把大家都弄在一起遊山玩水就好嘍。」
  他眼睛一亮,馬上介面,「行啊,爺爺,我們不如搞一個老兵基金會,到時候您來做會長。咱們專門組織招待那些為國做過貢獻的老兵們,一起見面活動,給予生活上的關懷和經濟幫助,這樣是不是挺有意義?」
  爺爺為他的這個提議興奮起來,「喲,宏宏,你才這麼大一點,就想得這麼周到了,這個想法好是好,辦起來恐怕還是很複雜的。」
  他腦子轉得很快,「不複雜,您就交給我吧,我不成還有我爸呢!他是我的堅實後盾!」
  爺爺被他說得老懷安慰,笑著接了一句,「行,爺爺也是你的堅實後盾!」
  在雲溝待了三天,一行人回到允州,第二天下午樂彥琳也到了。
  他過生日的那一天,因為人比較多,晚餐就安排在外面吃,樂彥琳坐在兒子身邊一直看他,還高興地捏著兒子的手,正在迅速串高的兒子看起來有了幾分大人模樣,長相是越來越像她了。
  她悄悄小聲問了兒子很多事,學習上的、生活上的,特別是感情上問他有沒有喜歡哪個女生,又有沒有女生給他寫過情書。
  唐青宏臉都被問紅了,媽媽的追問讓他實在有點難為情,一個男人這麼的事情,可以說給好朋友聽,但說給媽媽聽似乎不太合適。
  情書倒是有收過……小學畢業前他就收過好幾封了,但他都只覺得好笑,小女孩帶著錯別字的情書被他看過就扔進垃圾桶。他那時就不敢把信帶回家裡,唯恐爸爸看到會跟他生氣,結果扔在學校的垃圾桶還被那個女孩發現,哭哭泣泣地罵過他一次。
  現在回想起來,他好像是過分了點,女孩子能鼓起勇氣給他寫情書,那份心意也不該踐踏的,他不該把信扔在學校的垃圾桶,下次再也不幹那種蠢事了,一定要走得遠遠地,扔在家門口附近的垃圾桶才行。
  媽媽看著他臉上尷尬的表情,一下子就猜了出來,「是不是有嘛?媽媽跟你說啊,你現在還小,收到女孩子的情書或者表白的話,你不要傷害她,但也不能接受哦,你要委婉的拒絕掉,別把人家惹哭了。」
  他對那個「委婉」起了點興趣,「晚了,媽,我已經把人惹哭了。要怎麼才能委婉的拒絕掉,您教教我。」
  樂彥琳彎起嘴角跟兒子賣了個關子,「晚上回去媽媽慢點教你。現在吃飯!我看你都沒怎麼吃,胃口怎麼這麼差?」
  他無奈地拿起筷子給自己夾菜,「那還不是因為您一直跟我說話啊,我都忘了吃。」
  飯菜還沒吃完呢,丁宇訂的蛋糕又送到了,他一向不愛甜食,今天不得不例外,在眾目睽睽之下吹蠟燭、許願過後,站起身來分切蛋糕,給自己切的那一塊最小,給媽媽的那塊最大。
  他知道爸爸也不愛吃甜食,所以他故意給爸爸也分了一塊大的,爸爸一臉正經地接過去就放在了欣雁面前,「乖欣雁,這一塊頂上有你最喜歡的草莓。爸爸對你好不好?」
  唐欣雁兩眼貪婪地盯著那幾個草莓,特別興奮地在爸爸臉上啵了一口,這在平常可是從沒有過的。
  唐青宏又一次被爸爸的厚黑震驚,撇撇嘴又遞了一塊小的過去,「這塊給你吧,爸,你可真會安排。」
  唐民益帶著笑意瞪了一眼兒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切那麼大一塊是想整爸爸?你今天生日,應該多吃一點,爸爸又不過生日。」
  他一聽就想到,爸爸確實很少過生日,因為時間挨著年底,每次都跟新年元旦一起順便過了,爸爸也壓根就不在意。
  「爸,今年你生日我給你過,到時候別又順便了。」他丟下這句話就不管爸爸的反應了,坐下去繼續跟其他人笑著聊天。唐民益看著兒子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耳裡剛剛聽到的那句煽情話就像錯覺,讓自己感動都來不及,卻緩慢地沉入心底。
  晚上樂彥琳拉著唐青宏一直聊天,她有太多話要跟兒子說。
  兩母子交流了不少海城開發區的事,還有很多商業決策上的選擇,之後又回到是個人感情上來了,唐青宏嚴防死守,拒不承認自己有什麼喜歡的物件,倒是不隱瞞那些給他寫過情書和表白過的女孩,反正說了名字他媽媽也不知道是誰。
  媽媽教給他不少「委婉」的處理方式,讓他一定要注意別隨便傷人的心,女孩子把感情看得重,一旦被傷得狠了,可能會成績大幅度下滑,甚至會影響到整個感情觀。他看著媽媽認真的神情,想到的是媽媽昔年被賈思源傷害得夠深,難怪現在這麼在意兒子會不會去傷害別人。
  於是他輕聲問媽媽,「都是您問我,我也想知道您的情況,您現在有喜歡的物件嗎?」
  媽媽的臉竟然有點發紅,還別過頭掩飾地咳了一聲,「沒有!媽媽都老了,還談什麼物件啊。」
  他善解人意地勸了起來,「媽,您看著還像個沒接過婚的大姑娘呢!怎麼不能談了?要是遇到好的,他喜歡你、你也喜歡他,就趕緊抓牢吧。」
  媽媽被他的積極態度嚇了一跳,「你不介意?要是媽媽再找一個,你不喜歡他怎麼辦?」
  他一臉的不以為然,「我喜不喜歡不重要呀,您喜歡就成!找物件是您自己的事情,不用管別人的看法。再說了,只要您對他滿意,我這裡沒有任何問題,我就算不喜歡也會說喜歡的,您只管放心吧。」
  媽媽笑著輕拍了一下他的腦門,「怎麼說話呢,你這孩子!到時候你可是要叫他爸爸的,我不想委屈你。」
  他故意呼痛摀住額頭,眨眨眼睛明示媽媽,「您剛才說漏嘴了,他是誰?您都想著讓我改口叫爸爸了,那肯定好事近了吧?」
  媽媽的臉一下子紅了,顯出幾分少女般的羞澀,又有點擔憂的樣子,「如果……媽媽找一個外國人,你能接受嗎?」
  他斬釘截鐵的點頭,「能!到時候您還能給我生個混血弟弟或者混血妹妹呢,多可愛呀!」
  媽媽的臉蛋變得更紅,扭著手指表情忸怩地說:「我都多大年紀了,還生什麼生……」
  他忍不住笑了,「您哪算老啊,四十歲都不到呢,肯定能給我生弟弟妹妹。」
  如果還能有個值得他去愛的弟弟,對他來說是很不錯的事。上輩子他也曾把賈青涵放在心上,拖著病弱的身體去維護那個弟弟,可賈青涵並沒有真正的領過情。
  「媽,您要是給我生個弟弟或者妹妹,我一定對他(她)很好很好!」
  媽媽聽到他充滿期待的祝福和承諾,臉上雖然還紅著,但也輕輕地點了個頭,「嗯,要是定下來了,我就給你打電話。」
  接下來媽媽又問他想不想出國玩,順便跟那位未來爸爸相處一下,他想著馬上要開學了,就對媽媽預約明年暑假,「明年去吧,要是你們順利的話,我一去就能叫他爸爸了。」
  媽媽佯怒著瞪了他一眼,「八字還沒有一撇呢,你這麼急幹什麼?你媽媽又不是嫁出去了,行情可好著呢!」
  他呵呵笑著吹捧媽媽的美貌,「好嘛,我媽媽是天下第一大美人,肯定一堆好男人搶著追!不過好男人的行情也都很好,您也得眼明手快呀!」
  「好吧好吧,媽媽心裡有數,不用你提醒。誒,宏宏,你爸這邊怎麼樣?他行情也應該不錯吧?怎麼好像一直沒有動靜呢?」
  他心裡一抽,臉上倒還是很自然的笑著,「爸工作忙,這幾年又一直在挪地方,他說要穩定下來再考慮。」
  媽媽沒有過多的關注,還帶著點私心笑了,「也是,穩定下來才好找物件,而且萬一找的人對你和欣雁不好,那可夠麻煩的。人家女方也得考慮後媽難做的問題,你爸的物件不是那麼好找。底了配不上他,高了他又有兩個孩子,唉,宏宏,要不……你考慮考慮,跟媽媽一起住?」
  他都快笑不出來了,只能婉拒媽媽,「媽,我們剛才不是說好了?我明年暑假就去陪你。爸這麼多年都帶著我,我答應過他的,在他組成新的家庭以前,會一直跟他住……他那份工作壓力大又悶得慌,家裡沒個人陪著解悶太難受了。」
  媽媽當然不會逼他,笑笑就捏住他的手,「嗯,你們既然說好了,那就先這麼過吧,媽媽那邊隨時等著你。」
  他看著媽媽慈愛的目光,不感動是不可能的,「媽……謝謝您,我明年暑假一定過來陪您。」
  媽媽莞爾失笑,「傻孩子,你跟媽媽說什麼謝呢,記得別食言呀,媽媽明年夏天就把工作減量,專門陪你玩一玩。」
  他陪媽媽聊得很久,回家時已經很晚,爺爺早就在他房裡睡了,爸爸竟然還坐在沙發上等他。
  他看爸爸等門等到現在,心裡感動又有點內疚,就坐下又跟爸爸聊了一下。
  爸爸也沒說太多話,只讓他趕緊洗澡上床睡覺,他卻主動跟爸爸說起跟媽媽聊天的內容。聽到他說明年暑假會出國探望媽媽,還有媽媽已經有交往物件的事情,爸爸似欣慰又似感慨地嘆了口氣,「時間過得真快啊……你媽媽總算走出來了,你不會耍小性子阻攔她吧?」
  「當然不會,媽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啊,我祝福還來不及。」
  爸爸的表情變得微妙,盯著他欲言又止,他立刻反應了過來,他對爸爸和媽媽在這件事的態度上可是截然不同的。
  「呃……媽媽想讓我去陪她,我拒絕了,那我覺得愧疚嘛,就……其實我心裡也很介意的!」
  爸爸似笑非笑地接道:「是嗎?好了,不說這個了,總之你對媽媽一定要孝順,你常年不在她身邊,明年暑假去陪陪她挺好的。不過,你要是想一直陪她的話……一定要先跟爸爸商量。」
  說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爸爸臉上終究顯出一點失落之情,唐青宏看得心都揪起來了,馬上就對爸爸保證,「爸,我不會留在國外不回來的,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我跟媽媽也說清楚了,只要你一天不組成新的家庭,我就不會離開你。但是我也希望你在作出那種決定之前……一定提前跟我商量。」
  爸爸深深看他一眼,嘴角帶上一絲笑意,「行啊,真的長大了,很會跟爸爸講條件。」
  他厚著臉皮辯駁道:「這不是講條件,是作為家庭成員要彼此尊重!」
  爸爸還是那麼寬容的看著他,還帶著點寵溺對他笑了笑,「好了,爸爸又沒說不答應你。」
  他這下心滿意足了,揉著眼睛起身往浴室走,「謝謝爸爸!你也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83•校內風波

  到了第二天,聚在允州的這群親友陸陸續續地開始離去。
  錢小天和唐欣雁回鑫城去迎接新學期,臨走時兩個人都跟唐青宏依依不捨的,唐欣雁還抱著哥哥在他臉上啵了一口,他不忍心躲避也就由著她,可錢小天也如法炮製有樣學樣,親到唐青宏臉上時被他用手掌擋住了。
  丁宇急匆匆地返回海城,還要常駐那裡主管國內業務,交代唐青宏經常電話聯繫,不管公事私事都得保持足夠的溝通交流。
  爺爺回雲溝繼續療養,臨走前還接到賈思源的電話,說是讓爺爺儘早回鑫城,這都出來好幾個月了,家裡人怪想老爺子的。唐青宏在電話旁邊一直做手勢,爺爺也就擺出家長威嚴拒絕了賈思源,「行了,我玩夠了自然會回來。我還要組建老兵基金會呢,不到過年不回了,你那一家子不是過得挺好?咱們兩父子各管各唄!」
  等爺爺把電話一放,唐青宏笑眯眯地翹起大拇指,「爺爺,您英明神武!您就先回雲溝再玩一陣子,基金會的事我們電話商量,該找的人該辦的事,咱爺倆一起齊心協力!」
  爺爺樂得老臉開花,摟著他越看越高興,「行叻!咱爺倆一起幹!這幾個月老谷給我調理得不錯,等爺爺身體好了,就去找以前的老朋友。」
  他也乖巧溫順地介面道:「我最近聯繫一下手裡錢多的人,遊說他們準備資金,到時候給咱多捐點!」
  媽媽只比其他人多留一天,他帶著媽媽去允州最好玩的地段逛了逛,還用自己的私房錢給媽媽買了一些本地的土特產什麼的,尤其是美容養顏的那些天然食品。
  媽媽被他哄得可高興了,拉上爸爸、帶著他,三個人一起去銀行開了一張新卡,密碼就是他的生日,說回去後會給他再打點零花錢。等過了一陣他想起這事,跑到銀行一查,卡上居然是一百萬元整,媽媽給起零花錢還真是大方。後來的電話裡他還跟媽媽說,您不用給我這麼多錢,以前匯過來的都還多著呢。
  媽媽卻笑著回答他說:「以前匯的錢是交給你爸給你存著,你自己沒什麼大事不能動用的。這筆零花錢,是給你自己用的,你現在就可以隨意支配,比如你想買買股票啊、玩玩理財啊、試著搞點小生意啊,都可以動用這卡里的錢,取錢數額大的時候記得讓你爸陪著。你長大了嘛,有什麼不熟的地方你就找丁宇,他會耐心教你的。」
  到他開學的那一天,家裡又只剩他和爸爸了,短短的暑假就這麼過完了,但在他的感覺裡簡直恍如隔世。
  爸爸和他之間的相處方式,看起來跟從前沒有兩樣,可他的心情是完全不同了。待在爸爸身邊的每一分鐘,他都甜蜜並幸福著,就連不在一起的時候,那份牽掛想念也是甜滋滋的。
  連木愚那個小木疙瘩都看出他好像有點變化,其實這個傢伙心很細。開學後他們確實成了同學,木愚是身高一米八的高一生,而他是一米六幾的嬌小初一生。他們在校內常常玩到一起,上學放學也是約好的,他的同班都羨慕他有這麼一個大個頭的哥們,加上他成績好、長相好,身後很快有了一堆忠實的追隨者,女孩們紅著臉瞄過來的眼光非常地多。
  在看到幾次木愚開車送他上下學之後,有幾個孩子更是妒忌恨了起來,還跟老師告狀說本校有高中生開車上下學。等老師們一查清楚,這個高中生確實是成年人而且有駕照,也就不好說什麼了,可那之後他們又開始嘲笑木愚是超齡高中生。
  唐青宏才不容許別人這麼欺負木愚,把嘲笑者們考試作弊和早戀的事「無意間」捅給追隨自己的同學聽,沒出幾天,那幾個壞孩子就被同班同學告了一狀又一狀,記過不說,考試時也再沒人敢給他們抄答案,唯恐被黑名單上的傢伙連累。
  被孤立起來的滋味可不好受,那群傢伙實在受不住了,組隊跑來跟唐青宏服軟道歉,他倒不會對幾個小孩趕盡殺絕,讓他們集體跑到木愚那個班,杵在門口大聲對木愚道歉,也就輕輕鬆鬆放過了他們。
  憑這一件事,他在允州一中就此立威出名,誰都知道一中的唐青宏是新一屆的校霸加學霸,還是女生們公選的校草。可沒過多久,他就有點煩了,每週他的課桌裡都有匿名或者不匿名的情書。
  他記著媽媽說的「委婉拒絕」,對每一個表白的女生態度都不錯,措辭溫柔得不能再溫柔,但這好像給她們造成了很有希望的假像。新學期期中考前夕,竟然有兩個跟他同班的女孩為他吵架,本來是一對小閨蜜來著,卻鬧起公開爭風吃醋,吵完架還鬧絕交,相互看不順眼到處說對方的壞話。
  他勸完這個哄那個,耐心都快用完了,在木愚都聽到流言關心起他的早戀問題時,他只能回以一臉苦相,「其實根本就不關我的事!我都沒有接受任何一個啊,誰知道她們怎麼吵起來了,現在還鬧得相互之間不說話,到老師和同學面前說彼此的壞話。」
  期中考試過後,那兩個女孩的矛盾達到頂點,因為一個比另一個高了幾分,就冷嘲熱諷說個沒完,課間的休息時段裡,兩個女孩終於打了起來。
  兩個女孩打架,自然是指甲牙齒都用上了,男生們笑嘻嘻地看著唐青宏,他只得皺著眉上去勸架,想要強行把兩個女生分開。誰知道她們哭著非要他馬上選一個,他的忍耐力也到了極限,當著她們倆的面就大聲說:「我誰都不選!你們才多大一點,就想著談戀愛的事情了?把心思用在學習上吧!」
  當面拒絕的後果是慘烈的……兩個女孩一邊哭得更大聲,一邊對他連捶帶掐,導致他的手、臉和脖子都光榮負傷。這場混戰甚至驚動了老師,兩個女孩在老師面前哭得可傷心了,統一口徑都說是他欺負她們,他百口莫辯地被班主任請家長,在辦公室裡等到了匆匆趕來的爸爸。
  一看到他手、臉上和脖子上的傷痕,爸爸的本來就不太好看的臉色就愈發沉了下去,跟班主任握過手後才出聲細問,「請問這是怎麼回事?我聽您在電話裡是說,他惹了什麼禍?」
  班主任是一位年紀五十來歲的男老師,表情有些尷尬地對唐民益說:「班上有兩個女生打架,說是為了爭著做唐青宏的女朋友,我也問了其他的孩子,其實唐青宏是去勸架的,但不知怎麼回事,後來她們都哭得很厲害,還說是他欺負她們的。這個……我也不是怪你兒子,你跟他好好談一談吧,他臉被抓花了,你帶他去個醫院,這件事還請以說服教育為主,不要打罵孩子。」
  兩個女生正站在辦公室裡繼續哭呢,看到唐民益要帶唐青宏去醫院,又抽噎著伸長脖子跟他說對不起,還跟唐民益也賠禮道歉。唐青宏冷冷地瞪了一眼她們,覺得女孩子實在是喜怒無常,他真有些伺候不起。
  被他這麼瞪過來,兩個女孩又開始哭,還抽抽噎噎地懇求他別生氣,她們再也不爭不吵了。他心底裡就算再生氣,在爸爸面前也要表現自己最好的一面,於是勉強微笑了一下,「我沒生氣,你們別哭了,你們是好朋友,別再為小事吵架。」
  這算是哄得比較到位,兩個女孩總算不哭了,還羞答答地對視一眼,伸出彼此的手握在一起。可惜他這樣的處理似乎並沒有讓爸爸滿意,唐民益緊抿著嘴唇牽住他的手,對班主任告完別就拉他出門。
  他被爸爸快速的腳步拉得有點跟不上了,也被爸爸的手掌捏得有點疼,「爸,你慢點。」
  唐民益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中壓抑的怒意十分明顯。他嚇了一跳,身體微微一縮,卻被爸爸用力拉近,「你是故意氣爸爸,對吧?在學校裡招惹出這種麻煩事。」
  他本來心裡就夠憋屈的,聞言瞪大眼睛只想發飆。但一看到走廊上那些笑嘻嘻的同學,他忍住委屈努力辯解,「爸,我們出去再說,你總得給我解釋的機會!」
  爸爸也察覺到自己有點失態了,放開他點點頭,「出去再說。」
  直到兩父子坐在醫院等號,他才小聲跟爸爸說出所有原委,看著爸爸疼惜的眼神,他還故意摸著傷處齜牙咧嘴地喊痛,無比冤屈地說起那兩個女生,「我真的沒有答應她們,爸,我只是拒絕得比較委婉……她們自己要吵架打架,我還去勸架呢,結果受傷的人變成我,她們還哭著在老師那裡告狀,說是我欺負她們!真是的,恩將仇報,什麼人啊!」
  他誇張的呼痛讓爸爸火氣全消,伸出手指輕輕撫摸他手上和臉上的掐痕,似乎也不明白女孩們的奇怪心思,「真看不出來,兩個文文弱弱的小姑娘下手這麼狠……你也是的,勸什麼架啊,本來她們就是為你打架,你一過去就火上澆油了,應該讓別人去勸。」
  說到這裡,爸爸嚴厲的批評起他來,「宏宏,以後不要這樣了,拒絕就是拒絕,你不想做的事情,要拒絕得清楚明白,不要拖泥帶水。」
  他苦著臉怯怯地說:「可我媽說……對女孩子要溫柔,要委婉的拒絕,不然把她們傷害深了,會成績下滑什麼的。」
  爸爸嚴肅地否定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照顧她們的感受,不去傷害她們,拖下去她們就來傷害你了,而且這種曖昧長久來說,對她們也沒有好處。」
  他趕緊心有餘悸地點頭認可,「嗯!以後我也不委婉了,真是被她們坑慘了。」
  爸爸看著他一臉的煩惱,突然問他,「就只有這兩個?還有其他的嗎?」
  他「呃」了一聲,躲不開爸爸認真的目光,只好老實交代,「有……但是我都沒有答應!你知道的,我心裡……」
  爸爸立刻截斷他,「好了,打住吧。宏宏,爸爸要求你,十八歲之前不考慮戀愛問題,你能做到嗎?也就是說在你上大學之前,都不要交女朋友。」
  這對他來說不是一個問題,而是早就做出的決定,於是他回答得很輕鬆,「能,我本來就是這麼想的,我保證十八歲以前不會跟任何一個女生交往。但是爸,我也要求十八歲之後,你就尊重我在感情方面的選擇,你能答應我嗎?」
  爸爸才不肯被他牽著走,銳利的目光就像劍一樣,「以你現在的年紀,沒資格跟爸爸談條件,必須無條件服從。爸爸再強調一下,你十八歲前不准跟任何人交往,至於你的感情……我們到時候再說。」
  雖然爸爸的語氣十分霸道,但話語裡丟給他的信息量簡直是一個飛躍,他張大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起碼說明爸爸開始正視他的渴求,跟他達成了一個君子協定。不允許他跟任何人交往,這裡面包括的可不止女同學,爸爸是在完全排他的驅逐所有敵人呢,還是僅僅出於對未成年兒子的管束和保護?
  因為他今天在學校裡鬧了那麼一出,爸爸氣得在學校走廊裡就有點失態,心底的想法一定非常複雜,恐怕就連爸爸自己也不願深究。
  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得到這樣大的收穫,他覺得今天挺值。更何況回到家以後,爸爸給他在傷處塗藥,動作非常地輕,讓他心裡很是享受。當然,小傷口也是傷口,那麼多確實挺疼的,可他覺得疼中帶著舒服——這真是痛並快樂著的一天。


☆、84•又一年

  經過勸架事件以後,他在學校裡的女生面前變成了一座冰山,任何女生寫信或當面告白都只能得到冷面拒絕。他不再對女生們態度溫柔,甚至都不對她們笑了,跟男同學們也保持著一定的疏遠。
  唯一跟他親近的同學就是木愚了,但在爸爸碰見木愚送他放學回家時多看了兩眼之後,他從此不再讓木愚接送他上下學,說自己需要用每天早上的那段路來健身。
  木愚表現出小木疙瘩的本質,竟然也不開車上學了,天天陪他跑步去學校。他實在沒轍,只好跟木愚明說:「我爸要培養我的獨立性,不讓我太依賴別人,以後咱們不要一起去學校了,你每天在校門口等我一塊吃早餐就行。」
  這對他來說就是很委婉的安撫了,也只有木愚還能得到他的委婉以待。好在木愚心雖然細,但是一直很單純,壓根不往別處想,而且非常聽他的話,說怎樣就怎樣。
  這一年的年底,他照著自己曾經的承諾為爸爸過生日,做了一大桌菜,還親自學著書上教的方法做了個蛋糕。
  蛋糕自然做得比較差,第一次沒有經驗,加上打蛋的時候要求高,他累得手酸到不行,歪斜難看的成品出來後更是讓他生氣。
  爸爸下班回來看到那個醜陋的蛋糕倒是樂了,「宏宏,你親手做的?爸爸很高興。」
  他情緒有點低落地說:「本來想再做一個的,時間不夠了,而且手好累,都快抬不起來了。」
  爸爸這便伸出手來,幫他揉了一會兒,他在燈光下凝視爸爸心疼和寵愛的表情,腦子裡也裝滿濃濃的、想要更心疼和寵愛對方的願望。
  這個成熟而高大的男人是他的爸爸,實際上這個人從來不心疼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別人。也許時刻想著照顧這個人、寵愛這個人的,這世上就只有他。
  這一年的春節,父子倆是回鑫城過的,順便參加了錢慶強的婚禮。
  與錢家聯姻的是鄭家,鄭靈犀和錢慶強、唐民益都是大學同學,自從昔年李波一案結束後,同被李波騙過的錢慶強和鄭靈犀私下熟識起來,慢慢走到一起,加上門當戶對,鄭龍兩系又展開了一系列的合作,這場強強聯姻被各方都十分看好。
  在婚宴上錢慶強把唐家父子安排在最顯目的親友席,作為兩夫妻的大學同學,唐民益還替新郎新娘擋了不少酒。錢慶強喜氣洋洋地關心起老同學的個人問題,還說自己三十歲才結婚,算是晚婚晚育的楷模,相比之下唐民益當年那麼早婚,還沒進大學就有了孩子,簡直是吾輩先鋒。如今自己總算壓了唐民益一頭,就等著快點生孩子再贏一頭了。
  唐民益跟錢慶強確實關係親厚,也笑著埋汰他說,你再怎麼努力在孩子的事情上也壓不倒我嘍,我有兩個,你現在只准生一個。這話一說,大家都哈哈大笑,誰讓錢慶強兩口子不早點結下娃娃親,結果沒趕上當初的好時候。
  賈思源一家也參加了婚禮,趁著爸爸去跟錢慶強擋酒的功夫,唐青宏跑到爺爺那桌坐了一會。兩爺孫也就個把月沒見,爺爺從雲溝返回鑫城時還在允州去看了他的。一老一小低聲商量著老兵基金會的事,賈思源兩口子除了最開始被唐青宏打了招呼,完全插不上什麼話,只得把心思都放在自己的兒子賈青涵身上。
  兩年下來,賈青涵也長得很高了,十一歲的身板就跟人家十三四歲的孩子差不多,所以叛逆起來也更難控制了。聽到媽媽說他這不懂事那不聽話的,他橫著眼睛不理不睬,直到賈思源也管起他的吃相,他才有點害怕地收斂一些。
  唐青宏和爺爺聊了一會,眼睛一瞄爸爸已經回桌,就站起身來準備走了。看在爺爺的面子上,他跟賈思源夫妻和賈青涵也禮貌告別,這次賈青涵的態度可就不是那年回家過年時的光景了,而是冷冷地從鼻孔裡「哼」出一聲,不再眼巴巴地喊他哥。
  他當然不會在乎賈青涵叫不叫他,這個孩子對他來說差不多就是陌生人。上輩子的仇恨他不會算在眼前這個孩子頭上,但也絕對不會去接近。
  可他後來上廁所的時候,又遇到了賈青涵,還被對方氣衝衝地擋在身前,洗完手都不讓他離開。他覺得有點好笑,就問賈青涵到底想幹嘛,這個十一歲的孩子伸出手用力推他,「你為什麼不理我?你不是我哥嗎?爸媽那麼欺負我,你怎麼不幫我罵他們!」
  他覺得更加可笑了,「那是你的爸媽,不是我的。沒有人跟你搶爸爸媽媽,你應該覺得很幸運,你有什麼好氣的?」
  賈青涵恨恨地盯著他,「他們總是管我!我一點也不喜歡他們!你既然是我哥,就應該幫我出氣!」
  他覺得這個孩子仍然沒救……兩年下來長高的只有個子而已,「我幫你出氣?你難道想讓我去打死你爸媽?我可打不贏,你爹媽那麼高,還是等你自己長大了去出氣吧!」
  賈青涵十分鄙視地撇了撇嘴,「沒用的傢伙!我不承認你是我哥!哼,等我長大了我自己去對付他們,他們打罵了我多少,我以後都還給他們!還有爺爺那個老頭子,簡直太可惡了,人家的爺爺多疼孫子,他看著我被爸媽罵,竟然一句話都不幫我說!」
  唐青宏心裡一凜,眯起眼睛對賈青涵說:「爺爺老了,哪裡橫得過你爸媽?你沒看爺爺去年都從家裡出去了嗎?他心裡是很疼你的,你不要不知好歹。」
  賈青涵的臉色好了那麼一點,「這倒是……他回來還給我帶了不少吃的,過完年他又要出去,還說要給我帶好玩的回來。」
  唐青宏腦子飛轉,爺爺還是儘量少回賈家的好,「嗯,你也懂點事吧,爺爺對你真的很好,你別記恨他老人家,不然爺爺一生氣,就不給你帶吃的玩的了。」
  把賈青涵敷衍完回到席上,他又跟爸爸私下聊起爺爺的去向,那個基金會的事爸爸也是很支持的,稱讚他腦子靈活,爺爺退休後閒得發慌,做這麼些充實的事情很能解悶,還幫他和爺爺找了不少關係。
  聊完正事,他就跟爸爸提起賈青涵剛才在廁所裡說的話,爸爸的感覺也很不舒服,讓他以後離賈青涵遠點好,這孩子看起來是天性頑劣,既然兩家現在走得不是那麼近了,何必挑起來自尋煩惱,萬一到時候賈伯伯兩口子把責任歸結在你的身上,說是你帶壞了賈青涵呢?
  他自然知道這個理,點點頭對爸爸表示自己心裡有數,這話題就算正式揭過去了。爸爸在這種時候才會顯露出一點私心,不想他和賈家因為任何原因而走近,這讓他暗自高興。
  才過完年沒幾天,三月龍其浩也要在龍城擺女兒的週歲宴,還給兩父子各發了一張請柬。
  唐民益知道這是龍其浩兩口子在對唐青宏表示特別的感謝,笑著把請柬遞給兒子過目,唐青宏終於徹底地被當成大人來對待,心裡也是很得意的,晃著請柬就要準備禮金,「爸,咱們各送各的!我去小金庫裡取錢!」
  爸爸也沒攔他,只隨口問了聲他的小金庫規模多大了,他故作淡定地回答爸爸,「有個四五百萬了吧。」
  爸爸被他嚇了一跳,「你都幹什麼了?怎麼多了好幾倍?」
  他笑眯眯地吐吐舌頭,「爸你只管放心,合法賺錢嘛……很簡單的,丁老師和我媽都說我是天才,我總要拿出點天才的樣子給你們看看。」
  唐民益想了一想,估計兒子也不會幹什麼犯法的事情,才這個年紀,自己又對他這個管法,兒子哪有時間和膽子去胡來?但他還是鄭重地提醒兒子,「唐青宏,如果有什麼人私下找你走門路,你知道該怎麼做。」
  「爸,我像是這點原則都沒有的人嗎?你也真是的……我保證這輩子不會讓任何人來走門路!再說了,人家走我的門路總要我為他辦事,我不走你的門路,我能為他們辦成嗎?」
  唐民益審視著兒子越來越鮮明的面孔,「這可不一定,你的腦袋瓜子轉得快,不走我的門路,你還可以走別人的門路。爸爸的那些朋友你都熟,有一些你比爸爸還熟。」
  唐青宏有點受傷害了,「你真的不信我?怎麼可能呢!我又不缺錢花,我一心只向著你……」
  唐民益看兒子真傷心了,趕緊把玩笑話打住,「好了好了,爸爸給你開個玩笑,你不要太敏感。」
  他這才含冤帶怨地看了爸爸一眼,「爸,你以後別拿這種事開玩笑,我會當真的!」
  唐民益難得低頭,還正著面色跟兒子說了句,「對不起,爸爸錯了。」
  他裝著爸爸平常的語氣,大度地擺擺手,「沒關係,我原諒你,我要允許你犯錯誤,及時改正就行了。」
  唐民益頓時被兒子逗樂了,伸指在對方額前輕輕一彈,「唐青宏,不許模仿我說話。」
  這個週末,父子倆就去參加了龍家女兒的週歲宴,已經幾年深居簡出的龍老這次都從鑫城過來了,順便在兒子這裡住幾個月。當然,龍老只是在剛開席時出來走動了一下,人一多就吵不得,進了內宅休息。
  龍老的孫子龍振東跟著叔叔在龍城上學,一看到唐青宏就親切地打招呼,兩個少年碰頭說了不少話。龍振東現在都上高一了,成績非常優異,還拿到過很多全國競賽的獎牌。唐青宏看著爸爸對龍振東欣賞的眼神,在心裡暗自握拳許願,自己也要向這位小哥哥的優秀靠攏,讓爸爸對自己更加滿意。
  唐民益被龍老叫進去陪了好久,其他赴宴的人都看在眼裡,胡海哲那兩翁婿在席上一直交頭接耳,臉色沒一個正常的。更別說開席後龍其浩攜夫人抱著女兒專程走到唐家父子跟前,挽著唐民益的肩膀連聲道謝,還和夫人一起送了唐青宏一樣禮物。
  那個禮盒唐青宏當時沒拆,回去拆了才發現是一副龍老的字,寫的是「青雲之志,宏圖偉業。」
  這是當年那個夏承啟知道他名字後說過的話,龍老又親自寫在宣紙上送給了他,不知是看在龍其浩的份上,還是看在爸爸的份上,不管怎樣,這份期許實在太大,大得讓他心裡發怵。
  但爸爸對這幅字表現了十足的喜悅,撫著他的肩膀半天沒有說話,隨後當天送去裝裱,給他掛在書房的牆上,讓他每天學習溫書的時候多看看它。
  兩父子從龍城參加週歲宴回來不到一個月,爸爸的頂頭上司徐寶生就平調到競州去做一把手了,原本在那個位置上的老周因為過度勞累而病休療養。
  老戴從競州打來電話,詢問唐民益最近這些形勢變化的原委,唐青宏全程都在旁邊聽著,爸爸並沒有把他支開。
  胡海哲那兩翁婿自從赴宴回來,對爸爸在龍系的地位有了一番新的認識,加上之前給爸爸使的絆子沒有一件成功,還得罪了孫家人,胡海哲竟然安排徐寶生主動退避,不敢再跟爸爸正面交鋒了。
  老戴打聽明白之後,又提到徐寶生這次帶到競州的還有一個小馮,年紀不大,聽說以前在臨湖工作過。
  唐青宏立刻掩嘴偷笑,對爸爸好一陣擠眉弄眼,爸爸嚴厲地瞪他一眼,一本正經地對老戴說:「小馮這個人,你要多觀察多瞭解,主要是看你怎麼用他。用得不好,他能把攤子戳散了;用得好嘛,他就是個出色的反腐鬥士。」


☆、85•洋爸爸

  爸爸把電話掛了之後,唐青宏忍不住哈哈大笑,爸爸的幽默和精準讓他大開耳界,那個馮柏語用好了可不就是個出色的反腐鬥士嗎。
  唐民益看兒子笑得很沒形象,微微皺眉讓他歇口氣,「唐青宏,你笑夠了沒有?爸爸的話有這麼好笑嗎?」
  他抹著從眼眶浸出來的淚水,還應景地咳嗽了兩聲,「笑……笑夠了!我還等著過陣子再聽戲呢!坐等馮柏語整死他姐夫,哈哈,爸……他可是六親不認的主,上次把他親爹氣得住院搶救,他爹還敢把他塞給女婿徐寶生?胡海哲是不是瘋了呀。」
  唐民益竟然輕輕嘆了口氣,「你讓他怎麼辦呢?這個兒子丟不掉打不得,只好管到底,自己管不了就讓女婿管吧。他們一起去了競州,老戴可要忙起來了。」
  唐青宏心思一直很敏感,他看著爸爸臉上那點感慨,不由指了指自己,「爸,你剛才該不是在說我吧?我可不是馮柏語,專跟自己的爹對著幹,你也不是胡海哲呀,你太高看他們了。」
  唐民益抿起嘴唇瞪他一眼,「你想多了。我的兒子,我不會交給別人去管,是好是壞都歸我負責。」
  他趕緊討好示弱,「我也很乖啊,我只有好,沒有壞!爸管得一點都不累!」
  唐民益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隨即又嘆了一口氣,「你哪裡不乖,自己心裡清楚,就不用爸爸再提醒你了。你就算有一千個一萬個好,也不能在那一步上走歪,你雖然還小,爸爸和龍爺爺對你的期望卻是很大的。」
  他最怕爸爸這樣勸他,會讓他心軟又難受,他已經堅持得很辛苦了,同在一個屋簷下而不越雷池一步。他可以把這當作爸爸對他的考驗,也是得到幸福之前必經的試煉,但不能失去那個渺茫的希望。
  他垂下頭想了一會兒,調整完心態才用可憐巴巴的語氣說:「爸,我們不是說好了的嗎?你可以管我做什麼、不做什麼,但你別管我心裡想什麼。我是一個有自己思想的人,我有堅持自己感情的權利,你也有不接受的權利。爸,我並沒有逼你答應我什麼,這是我的底限,再往後退我就要崩潰了。」
  這番話說得其實很強勢,可配上他帶著哭腔的聲音,唐民益一時間竟然不忍苛責,只沉默著看了看他烏黑的頭頂,轉過身回房間去看文件了。
  當年的暑假,唐青宏如約出國去陪伴媽媽,樂彥琳也就選在這個夏天舉辦了婚禮。親自參加媽媽的婚禮,是一件奇妙又高興的事情,他沒有任何失落,只為媽媽送去了誠意的祝福,而且對那個金髮碧眼的外國男人十分感激。
  那個男人不到四十,為人幽默開朗,還跟著媽媽學會了A國語,自身條件和家境都非常不錯,是M國一個集團公司的董事長,與媽媽可以算做志同道合。對方有位幾年前離婚的前妻,帶著子女來參加父親的婚禮,那一對子女跟他也相處得不錯,婚禮過後陪他到處遊玩。
  對於父親的再婚,那兩兄妹的態度和評價都很一致,就跟他當初對媽媽說的一樣,「我父親跟誰結婚,那是他自己的感情選擇,既然他們已經不再相愛了,當然有權去追求新的愛情,不管他的妻子是誰,他永遠都是我們的父親。」
  他對媽媽也是這麼想的,可對爸爸就完全不行。只要幻想一下爸爸跟其他女人親密的樣子,他的心就揪成一團,再想想爸爸跟哪個女人舉辦婚禮,他簡直呼吸困難、兩眼發黑,不敢繼續往下想了。
  他一直在對爸爸說謊,他嘴上說著爸爸有不接受他的權利,卻從不肯承認爸爸有選擇別人的權利。他就是那麼自私,即使爸爸不接受他也不要緊,只要不去接受別的什麼人,這樣他才有等待和守候下去的動力。
  出國將近兩個月,他每天都會跟爸爸打一次電話,時間選在爸爸那邊的晚上八點。他不管這邊是幾點鐘,他的生物鐘也跟他一樣固執,到了時間一定會起床打電話,聽到爸爸的聲音沒有異常,才會一整天都玩得安心。
  在電話裡他聽到姜偉馬上就要轉為正職,爸爸也會在年前正式提成允州的一把手,這個組合做起實事來再沒有什麼阻礙,接下來爸爸的目標就是為允州建機場、上高速、督促幾個老企業進行體制改革,以順應如今飛速發展的市場經濟時代。
  爸爸總是目標清晰,走得又快又穩,而他只能盡力追趕在爸爸身後,去做到爸爸要求他做到的每一件事,為自己謀求一個不被丟下的資格。
  他在新學期開學前回了國,媽媽已經為他慶祝過生日,回允州後爸爸送了他一件禮物,一支漂亮的英雄牌鋼筆。巧合的是他也給爸爸帶了些禮物,其中就有一支萬寶龍的鋼筆,這算不算心有靈犀呢?他暗暗為此偷樂了許久。
  其他的禮物也就是些衣服領帶鞋子皮帶之類,他這方面的品位還是不錯的,加上爸爸身材高挑勁瘦,穿起來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樣子,讓他又做了好幾個不那麼老實的夢。
  刷卡的時候他沒想過心疼,爸爸倒是怪他買得太多,怎麼不給自己買點東西,他樂呵呵地回覆道:「我還沒長定型呢,穿那些浪費啦。以後我穿的時候還長,你就別心疼錢了。爸,你自己說嘛,是不是人要衣裝?你形象條件這麼好,不穿這些才是浪費。」
  唐民益對著鏡子看看自己身上裁剪修身的襯衫和長褲,總覺得好像太那什麼了一點,「這褲子太緊了,襯衫也太薄了,還這麼滑……」
  他看得兩眼發光,心裡正享受著呢,趕緊打消爸爸的顧慮,「爸,你就別老氣橫秋的了,真絲襯衫肯定是滑的啊,現在天氣熱,穿這個舒服。褲子肯定也不緊,我照你尺寸買的,你只是眼睛覺得緊。」
  唐民益來回走了幾步,感覺上倒是挺舒適,也就不在兒子面前拂他心意了,「那行吧,我休息的時候穿,工作時可不行,總覺得有點怪……」
  唐青宏嘴巴張了張,再一想也是,爸爸這副儒雅中的性感還是只給自己欣賞吧,工作時就穿那些老氣的衣服最合適,免得給那些姑娘嫂子們白白養眼,給自己招來什麼競爭者就不好了。
  「嗯,爸,不說這個了,我給你看看這次暑假的照片!」
  翻開那本相冊,他和爸爸頭挨頭的看了起來,除了他和眾人的合照、單照之外,他還帶了好多張媽媽的小尺寸結婚照,穿著婚紗的媽媽太美了,特別是眼神裡那種濃濃的幸福感,跟相愛的人組成一個家庭,是多麼幸運美好的事。
  爸爸也看得很認真,時不時抬頭瞄他一眼,他一直笑眯眯地,臉上的兩個酒窩俏皮可愛,爸爸看了半天才說:「你這次出去曬黑了點,精神氣色倒是很好。」
  「是啊,我很高興。媽媽和她的新丈夫感情很好,我還叫他爸了呢……他的兩個孩子跟我也玩得很熟,他一家人都很好相處,媽媽一定會過得很幸福,我很放心。」
  他說得坦盪開懷,唐民益也微笑著點頭,「看來你很喜歡那個新爸爸。」
  他這才反應過來,敏感地看向爸爸的臉,「爸,你該不是吃醋了吧?我雖然叫了他爸爸,但他肯定不能跟你比呀!」
  唐民益眼睛微微一眯,「我不是那麼小氣的爸爸,你想多了。我就是覺得有點對不住你,沒有給你一個完整的家,看到你那副羨慕的樣子……宏宏,你是不是很想有個熱鬧的大家庭?」
  唐青宏趕緊搖頭,「不是!爸,我只要有你就行了!就算是想要個家……那也是跟你……」
  說到後面他臉都紅了,不由自主想起某些荒唐的夢境。爸爸卻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變得冷靜又銳利,「只有你和我的家,不會是完整的,你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嗎?有很多你想要的東西,爸爸都不能給你,但如果你像其他的孩子一樣,老老實實規劃將來的生活,按部就班去成立屬於自己的家庭,那你就什麼都不缺了。」
  他聽明白了爸爸的意思,這又是一番站在父親角度上的提醒和規勸,他整個人就像大冬天裡被潑了一頭冷水,好不容易才能保持住鎮定,「爸,你不用勸我了,我心裡自有分寸。好了,不說了,我行李還沒整理完。」
  他緊握著雙拳站起來,一步步走進自己房間鎖上門,坐在床上傷心了一小會兒,對自己做完一大堆心理建設,就又能若無其事地繼續與爸爸相處。這種考驗已經有過很多很多,爸爸在容忍和妥協中不斷地企圖扭轉他,他也就在這種你進我退的攻防戰中逐漸習慣而且變得越來越強韌了。
  總有一天……他牢牢地守著這個念頭,總有一天他能真正打動對方,跨越所有的障礙,毫無保留地來愛他。
  隨著兒子長高的速度,唐民益的工作日漸忙碌,自從徐寶生離開了允州,其他管理層的幹部都唯他馬首是瞻,不再有什麼阻力,他的腳步邁得很大,一年半的時間就把機場和高速都建起來了。
  幾個本地大企業的改革倒是有些困難,體制陳舊、人浮於事,很多工作多年的本地職工光吃飯不做事,擺著老資格天天混日子。一聽說要改革,老幹部們就帶著老職工鬧起來了,還搞了兩回罷工,哭訴管理層不知人間疾苦,不管下面人的死活,只為自己創成績,大搞面子工程云云。
  唐民益親自帶著管理層的重要幹部們去了鬧得最凶的一個廠,把所有職工叫在一起開大會,態度親切地對他們承諾,改革的目的是讓企業起死回生,讓願意做事、吃苦耐勞的職工們拿到更多的報酬,無論是肯吃苦還是腦子靈活的,都可以在改革後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底下有幾個鬧事者大唱反調,高呼領導的意思很明白呀,就是要把我們全都辭退,只留幾個業務骨幹去用!我們那些年老體衰的、為企業貢獻了一輩子的,現在用不上了!就給我們來個卸磨殺驢唄!
  幹部們被氣得夠嗆,唐民益倒是一點不生氣,繼續微笑著通過話筒傳出自己清晰的聲音,「為什麼別人能成為業務骨幹,而你們就不行呢?只要足夠努力,人人都可以成為業務骨幹。這個企業你們既然待了很多年,就應該對它有很深的感情,現在企業的形勢你們應該也都清楚,它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它就像一艘急需修補的大船,你們是願意拖著它一起沉沒,還是願意聽從船長的指揮,先把個人得失放到一邊,為它做出自己的貢獻?等它修好了,能再次揚帆遠航了,再一起隨它駛入更為廣闊的海域?」
  底下暫時安靜了幾秒鐘,又有新的聲音大喊起來,「說得好聽!大家不要相信他!空口白話劃大餅誰不會?把我們這些老員工甩掉了,企業不用發這麼多工資下來了,他們當然就有錢了!到時候誰也不會管我們的死活!」
  唐民益半分也不退縮,拿著話筒抬手做了「請」的姿勢,「這是一場公開的全體大會,還請剛才那位先生到前面來,以真實面目示人。我們這些人可都是大大方方地站在這裡,願意跟你們進行公平辯論。」


☆、86•龍城新生活

  那個大放厥詞的人立刻不做聲了,整個人群又安靜下來,唐民益等不到一個願意走出來的人,就接著說了下去,「我希望大家接受『競爭』的概念,企業需要市場的認可才能立足,要受到市場的認可,我們的企業必須去跟其他同質化的企業進行激烈的競爭。關起門來吃大鍋飯真的美好嗎?你能做到別人三倍的工作量,拿到的報酬跟他一樣多,這樣真的公平嗎?現在需要大家作出貢獻的不是我,不是在座的每一位幹部,而是你們自己的這個飯碗,你們待了多年的這個企業。」
  這時有個聲音從人群裡響了起來,而且撥開其他的人慢慢走向台前,「您說得很好,但都是理論上的,具體怎麼改、怎麼施行,您還一句都沒有提!」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青年人,坐在唐民益身邊的助理似乎與之相識,立刻低聲對唐民益介紹,「他姓吳,在這個企業幹了十來年了,算是個業務骨幹,還拿過同行業的創新獎,不過心直口快,得罪過不少人,也就一直沒有升到太高的職位,好像只是個小組長。」
  唐民益笑著歡迎這位吳組長,還請他坐到臺上來,兩人用話筒你一言我一語的當眾辯論起來。這位吳組長果然說話很直,一點也不會轉彎,盯著唐民益給出許多不中聽的質問。唐民益越聽越欣賞,對方提的問題都卡在了點子上,爭過一陣後當場拍板,「好,吳組長,我們都是外行,說到企業的管理和改革,很多方面你都不服,到時候管起你來,你估計也不肯合作,那現在我把這個機會交給你怎麼樣?」
  吳組長頓時愣了,「交、交給我?」
  「對,從你的這場辯論,就可以看出你是個有抱負也有方法的人,你在這個企業幹了十年,也對它很熟悉,你還是業務骨幹,得過同行業的創新獎,你也明白對它進行改革是勢在必行的,具體怎麼改、改多少,就由你來全權負責。你今天散會以後,回去就開始思考,我給你一週時間寫個詳細的規劃報告,到時候直接交到我的手裡。」
  吳組長完全沒想到會有這一出,表情還是懵的,「我……我不行,萬一搞垮了,我、我就是罪人!」
  唐民益仍然微笑著看向他的眼睛,「壓力肯定是巨大的,但機遇也是巨大的,這是企業的機遇,也是你個人的機遇,你敢不敢接?當然,如果你怕了,我會安排其他人來管,你願意把自己待了這麼久的家,交到外來人的手裡去整改嗎?」
  說到這裡,唐民益把嘴湊近話筒,徵求所有在場職工的意見,「我建議由吳組長來當新的總經理,你們說怎麼樣?我們可以當場投票表決!你們願意嗎?」
  底下的一群年輕人頓時面露喜色,大聲響應起來,「我們願意!我們投票!吳組長能力很強,我們相信他!」
  倒是還有些另有企圖的人嘀咕,吳組長怕是經驗不行,而且他自己這麼年輕,到時候只留年輕人,把老的都辭退怎麼辦?可其他人在大形勢和年輕人們的歡呼聲中已經心動,有的還罵起那幾個嘀咕的人,「你們現在會說?之前怎麼不上去說!這麼多人,就只有小吳敢上去跟大領導爭論,他是一心向著咱們廠的!我們願意讓他來當總經理!」
  說投票就投票,這場大會最後的投票結果是吳組長以百分之七十多的票數全體通過,定下這個人選以後,唐民益又當場讓他自己挑選一批人加入整改小組,以配合協助他接下來的工作。
  直到散會時這位新任的吳總經理還有點緩不過勁來,送唐民益一行人出廠的時候,他跟在身邊面色迷茫,唐民益倒是拍著他的肩膀予以安撫,「小吳啊,這個擔子就交給你了,記住,一週之內拿出具體方案,直接送到我的辦公室,我們到時再詳細討論可行性。」
  他雲裡霧裡地點點頭,隨後總算回過點味來,皺著眉重重地嘆了一聲,「哎呀,您是報復我跟你爭論吧?這事可要把我坑苦了……改革第一件事,就是裁員,那些不做事瞎做事的都得哢嚓……您這、這就是讓我去當大惡人啊!」
  唐民益很是欣慰地看了他一眼,「行啊,腦子很清楚,看來你已經有了初步的想法,非常好!我的手機號你記下吧,這件事嘛,困難肯定是有的,我和整個允州的管理層都會做你的堅強後盾!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就找我們。」
  吳總經理一臉難色,就跟吃了黃連似的,「唉,我知道了,您慢走。唉,我怎麼就這麼嘴賤呢……非要把事攤到自己身上。」
  唐民益忍住笑意,表情嚴肅地指引他,「事攤到身上你就怕了?你是個可以做大事的人,咱們要不怕事,還得把事做好!」
  當天下午回到家,唐青宏在電視上看到新聞,對爸爸佩服得五體投地,給爸爸花心思做了一頓好吃的,還在飯桌上纏著爸爸問東問西。
  唐民益心情也挺好,在企業內部挑選被壓制的人才來當那個總經理,是最能調動激情又能緩解矛盾的,於是帶著幾分自得把過程詳細地說給了兒子聽。
  在說到小吳這個人的時候,唐民益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之情,「我回辦公室以後,把小吳的資料細看了一遍,是個好人,也是個有能力的人,希望他能頂住壓力,把企業搞活啊。」
  唐青宏也為爸爸高興,盡挑著好聽的說:「那是,爸的眼光向來很準,壓力不算什麼,他背後不是還有你嗎?」
  唐民益老神在在的點頭,「對,我自己提起來的人,我肯定是要全力支持的。他肯定會遇到各種阻力,又可以暴露一些相關問題,正好全部解決。」
  唐青宏彎起嘴角賊笑,「爸,你這是釣魚呢,先釣小吳,再用小吳釣那些壞蛋……你真壞。」
  唐民益拿筷子輕輕敲了兒子的腦門一下,「有你這麼說爸爸的嗎?吃你的飯!」
  唐青宏捂著腦門幽怨瞪之,唐民益只好又說:「今天的菜挺豐盛啊,味道都不錯!」
  唐青宏立刻不氣了,笑眯眯地點頭說:「這還差不多!我用心做的,都是你愛吃的,多吃點。」
  到了次年的春天,唐青宏身高已經有一米六九了,遠在M國的媽媽也打電話報來喜訊,說是懷孕三個月了,下半年就會給他添個弟弟或者妹妹。
  他高興壞了,讓媽媽把大肚子的照片寄給他,媽媽笑著說他太心急,三個月還看不出來什麼肚子呢。爸爸也為這事高興,下班後聽他一說就打回電話祝賀樂彥琳兩夫妻,還跟電話那頭樂彥琳的M國老公聊了半天。
  等到唐青宏從廚房出來叫爸爸吃飯的時候,看到爸爸歪著身子在沙發上睡著了,就這一會的功夫都能睡過去,可想而知工作有多忙。
  他也沒有叫醒爸爸,而是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幫爸爸把眼鏡取下來放在茶几上,再坐在沙發對面細細觀賞爸爸的睡相。
  即使在睡夢中的爸爸也是非常自律的,並沒有打呼、流口水那類大失形象的表現。
  他就這麼看了不知道多久,爸爸突然睜開眼來,看向他的目光有點迷糊,「我睡著了?」
  他點點頭就起身去熱菜,聽到爸爸帶著鼻音的自責,「都七點了?唉,宏宏,你怎麼不叫我起來吃飯?飯菜涼了吧?」
  他笑著回覆「沒事」,這一個小時對於爸爸來說也算難得的休息,只有回到他們的家裡,爸爸才會這麼放鬆,隨時隨地可以睡著。在外面的爸爸任何時間都是精神奕奕的模樣,似乎永遠不會累一樣,這何嘗不是一種防備和偽裝?
  爸爸之所以最近這麼累,也是因為忙著把允州的工作收尾,過幾個月爸爸就要再次調職,帶著他到龍城去了,而他也快要初中畢業了。
  這兩年以來,他的身體持續變化,聲音變得低沉許多,胸口有時脹脹的發痛,喉結越來越突出,全身的汗毛也開始變長變多,只是比其他同齡的男生還是要少一些,臉上還開始出現零散的青春痘。這些小痘痘讓他十分不爽,總擔心爸爸會嫌棄他難看,加上汗毛什麼的又細又軟,不像成年男人那麼雄壯,就老覺得自己的外表還是沒有徹底長大,在爸爸面前矮一頭。
  身高是他的另一個痛處,真的就是字面意思比爸爸矮一頭……上輩子這個年紀他才一米六五,如今算是高了四釐米,可他不可能對此滿意。看看別的男生女生,比如錢小天,總比他高個兩釐米,他都快對自己絕望了。
  當年六月份,允州的企業改革已經進行得差不多,途中遇到的各種困難都被唐民益釣出來再一一化解。大部分被辭退的企業職工也在有組織的再就業指導培訓之後,找到了新的工作,民眾的埋怨聲漸漸消散,大家都忙著掙錢吃飯。
  月底唐青宏和木愚都畢業了,唐民益的調令也下來了。在跟著爸爸趕赴龍城之前,唐青宏在機場送別木愚,這個二十一歲的超齡高中生即將去M國一個著名藝術院校留學,他早就跟媽媽打了招呼,請她在那邊多照拂一下自己的這位朋友。
  木愚的父母也來送兒子,兩口子對這個獨生子依依不捨,但也明白那是兒子選擇的、對木家更好的路,東方和西方的文化碰撞也許能擦出更大的火花,他們祖傳的木雕藝術需要下一代繼承人在傳統和前衛之間找到新的平衡點。
  唐青宏很為木愚高興,倒沒有多少離愁,捶著木愚的肩膀讓他多打電話回來。木愚的話還是不多,只深深看著他的眼睛說:「謝謝你,青宏,我會回來的。」
  他當然知道木愚會回來,這個小木疙瘩不可能永久離開心中的故土,「行!你可要表現出色啊,讓人家看看咱們A國的學生有多厲害!」
  木愚笑著點頭承諾,「我會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多少有點悵然若失,爸爸跟他談了談,問他到底是捨不得木愚呢,還是也想出國去唸書?如果他心裡有那個想法,一定要跟自己說,不要為了留在爸爸身邊,就放棄自己遠大的理想和目標。
  他還真沒有那麼想過,當時就很坦誠地否認了,「爸,我想去的是龍城,龍哥哥就讀的那所學校!」
  爸爸一時間沒理解過來,「你龍哥哥不是馬上要高考了嗎,他都要上大學了,你又不能跟他做同學。」
  他才不是想要跟龍哥哥同學呢,而是心底存著那份跟對方比拚的意識,「爸,你別多問了,反正我不會比龍哥哥差,你等著瞧吧!」
  不管怎麼說,爸爸對他的上進感到很欣慰,「嗯,加油吧,爸爸隨時為你打氣!」
  七月初他和爸爸一起去了龍城,這個暑假過得一點不無聊。錢小天和唐欣雁早早就來了,龍哥哥高考結束後也跟他們玩在一起,作為大哥哥帶著他們四處吃喝玩樂,把龍城的大街小巷跑了個遍,每個人都曬黑很多。
  到了八月中旬的某一天,幾個小夥伴在外面吃飯,遇到了已經是個俊美青年的夏承啟。對方看到唐青宏的第一眼就認出他來,離席專程跟他們打招呼。龍振東跟夏承啟早就熟識,兩個人都很少年老成,龍振東耀夏承啟一起坐下吃,他也並沒有客氣推拒,說今天這頓飯就讓他請客,這個暑假他沒有回家,參加完部隊實習就直接返校了。
  唐青宏這才知道,夏承啟也在龍城上大學,在本地著名軍校唸到第二年了。他對這個夏承啟態度還是比較疏遠,對方年紀越大,就越接近他記憶裡那個咬著他不放的仇家,雖說那是人家的職責所在,畢竟心裡有些不舒服。
  夏承啟對他倒是很熱情,當著眾人提起爺爺去世時的舊事,說那時候自己其實挺傷心的,但就是哭不出來,被小宏宏安慰了之後才掉了幾滴眼淚,情緒反而宣洩出去了,心態順利的調整過來。
  夏承啟一邊說著,一邊含笑看向唐青宏冷淡的面孔,「我那時候還說啊,有空一定要找你玩,現在總算有機會了。宏宏,把你手機號給我一個。」
  大家都在座呢,唐青宏也不好拒絕,只得把號碼報給了夏承啟,連龍振東都在旁邊調侃說:「承啟啊,原來你這麼記掛青宏,早知道你就問我呀,我有他的號碼。」
  錢小天也是認識夏承啟的,還在旁邊插嘴道:「我也有!我也有!我經常跟他打電話!不過他老是不耐煩跟我說話,脾氣大著呢!」
  唐青宏沒好氣地瞪了一眼錢小天,「你真呱噪,不開口沒人把你當啞巴!」
  錢小天也不生氣,嘻嘻哈哈地跟其他幾人說:「你們看,他脾氣大不大?老是冷著臉,唉,我都習慣了!從前上幼稚園的時候……」
  夏承啟和龍振東都來了興趣,一起追問錢小天,「你們是幼稚園同學?」
  錢小天獻寶似地猛點頭,「是呀!他那時候還有個外號叫白雪公主呢!」
  唐青宏頓時臉都紅了,紅得還挺明顯,雖然最近是曬黑了一些,但他比其他人仍然要白上幾個色度,「錢小天,你給我閉嘴,少胡說八道。」
  錢小天竟然找唐欣雁求援,「欣雁,你說!你哥那時候是不是叫白雪公主?大家都那麼叫他的!」
  唐欣雁很為難地看了一眼哥哥,不敢出言忤逆哥哥,但還是對大家勇敢地點了點頭。
  龍振東看出唐青宏臉皮薄,就不逗他了,貼心地想把話題岔開,可夏承啟不知怎麼回事,一看唐青宏生氣了,就覺得挺有趣,還刻意笑著叫了一聲,「白雪公主啊……是挺適合宏宏,你們幾個就他最白。」
  這一聲叫得唐青宏臉都臭了,當下閉上嘴不肯說話,被夏承啟和錢小天逗了半天才冷冷丟出一句,「我又不是女的,你們有完沒完?」
  龍振東覺得有點吃驚,夏承啟平常可不是這樣的,今天活潑得似乎過分了,像是故意欺負唐青宏一樣。
  於是龍振東看了看唐青宏不悅的表情,繼續為幾個人打圓場,「好了好了,你們見好就收,青宏畢竟是個男生,你們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唐青宏這才感覺好受一點,嘴甜的捧一下龍振東,「還是龍哥哥最好,不像有些人,跟長不大的小孩似的。」
  夏承啟嘴角一直在笑,聽到這裡又逗了一句,「長不大的小孩不是很好嗎?氣鼓鼓的多可愛。」
  唐青宏覺得自己快要發飆了,這個夏承啟是吃錯藥了吧,但他馬上就控制住情緒,不想在眾人面前被錢小天和夏承啟說中,就對龍振東笑了笑,「龍哥哥,咱們不跟某些人一般見識,你給我介紹下咱們學校的情況吧,我馬上就要去讀高一了。」
  接下來不管夏承啟和錢小天怎麼撩撥,他都死死管住自己充耳不聞,等到終於吃完飯散席的時候,夏承啟還好意思叫住他,笑眯眯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拍,「你要進振東那所重點高中啊?加油!我有空找你去。」


☆、87•高中生涯

  唐青宏心裡惱火,嘴上也實在忍不住了,冰凍著一張臉對夏承啟說:「你最好別找我!要是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怕我會打你!」
  夏承啟一看他回應了,又接著來了一句,「行啊,你就拿我當沙包打,我陪你練練。不過你這個身板,不可能真把我打疼吧?呵呵。」
  他橫眉怒視夏承啟,這傢伙確實高大強壯,薄薄的T恤掩蓋不住全身線條剛硬的肌肉,以他的武力肯定是不可撼動的。
  這是讓人多麼鬱悶的事實,看來他也要使勁努力加強鍛鍊了。立下這個宏願後,他不再理睬夏承啟,而是扭過頭拉起唐欣雁,「妹妹,我們走!回家找爸爸去。」
  晚上回到家裡,他在爸爸面前用詞刻薄地埋汰夏承啟和錢小天,爸爸微笑聽之,等他發洩得差不多了才說:「今天怎麼這麼大脾氣?暴躁了吧?承啟也沒說錯,你這麼易怒,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嘛。」
  他一下子蔫了,心裡很是委屈,「你不知道他……反正,我不喜歡他!」
  爸爸還是那麼溫文地笑著,伸出手揉揉他的腦袋,「不喜歡就不喜歡唄,不要這麼容易生氣。不過你生氣的樣子確實很有趣,承啟可能是逗你玩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抓住爸爸的手從頭上拉下來,「哪裡有趣了?你們把我當玩意兒耍呢?我唐青宏是個鐵骨錚錚的大好男兒!不是孩子了!」
  可是他這麼一爭,爸爸笑得更可惡了,還想把手抽回去。他心裡有氣,緊抿著嘴唇抓住爸爸的手不放,還飛快地拉到嘴邊用力咬了一口。
  這一咬讓爸爸身體微微一震,臉上立刻就笑不出來了,輪到他抬頭仰視爸爸邪氣地笑了笑,「你敢笑我!哼,我咬死你!」
  爸爸的表情變得很不自在,聲音往下一沉,「宏宏,別鬧了,快去洗澡。」
  他這才放開爸爸的手,跟沒事人一樣站起身來走向浴室,心頭竊喜又吃到了夢寐以求的豆腐。
  能擦擦邊也挺不錯的,只要控制在爸爸的忍受範圍之內,被警告了就暫時收斂一點,反正爸爸不會跟他生氣太久。
  留在客廳沙發上的唐民益看了眼自己手掌上的牙印,這小子膽子真大,都咬得破皮見血了,像一隻發狂的小狗。他覺得自己又開始頭疼了,兒子乖的時候確實沒得說,可只要管得稍微鬆些,就嬉皮笑臉無所不用其極,粘在他身上討便宜。
  不知不覺兒子都十六歲了,他也已經年過三十,正是一個男人最好的歲月。但他答應過兒子的事情不會忘記,等到兒子想通了,滿了十八歲再去交一個可愛的女朋友,自己才能算做功成身退。
  可每次想到那個畫面,他心裡終究有些悶悶的疼痛感,並不尖銳卻十分綿長,連帶身周的空氣都似乎變得稀薄了。
  他搖搖頭把那些不合適的私心壓了下去,起身去輔導女兒的暑假作業。這孩子再過半月就要回鑫城,他必須好好檢查一下她的學習有沒有落下。
  工作上的事情倒非常順利,龍城目前坐鎮一把手的還是安斌,他則是主管經濟的副手,合作起來得心應手,翻不出什麼異樣的浪花。等到安斌調走了,胡海哲才會有機會興風作浪,也就是給他機會大刀闊斧的撥亂反正,把整個管理層好好的梳理一番。
  這一年唐青宏的生日還是依照慣例,在親友們的陪伴下快樂度過,而且多了好幾個人,比如龍振東、龍其浩、還有龍家剛學會說話走路的小女兒……以及不受唐青宏歡迎的夏承啟。
  他是沒有邀請夏承啟的,但對方還是跟著龍振東一塊來了,還在席上跟唐民益和其他人都聊得挺歡。他只能使勁勸自己別跟夏承啟一般見識,今天的主角還是他唐青宏,夏承啟這次的表現也明顯長進了,沒有再像上次那樣亂開玩笑。
  直到晚上回去拆禮物的時候,他發現夏承啟送給他的是一隻毛茸茸的小羊玩偶,臉上還有兩片粉紅色的毛,頭頂紮著個蝴蝶結,那模樣別提有多娘氣了,心裡頭頓時生起氣來,總覺得夏承啟是故意嘲諷他。
  爸爸和欣雁倒覺得這只小羊挺可愛,欣雁還抱在懷裡愛不釋手,他馬上氣呼呼地轉送給妹妹,讓她這次隨身帶走。
  妹妹很高興地接受了,一臉喜悅的去把它放到行李箱裡,爸爸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這是承啟送你的生日禮物,你這樣隨便轉送給人不好吧?」
  他冷著一張臉撇撇嘴,「我不喜歡,就送給妹妹。再說,他已經送給我了,那就是我的東西,我愛送給誰就送給誰。」
  爸爸微微眯起眼睛,上下審視他帶著怒意的表情,「你對夏承啟這麼不待見?跟爸爸說,到底是為了什麼?夏家跟龍家和我們家關係都很緊密,你不要太任性了。」
  他咬了咬牙,勉強對爸爸堆出個笑來,「爸,我知道了,我以後會注意的。」
  爸爸看著他委屈的眼神,又接著提醒一句,「也不必走得太近,保持應有的禮貌就行了。」
  他這才表情輕鬆下來,樂滋滋地猛點頭,「好!我就對他客客氣氣,嘿嘿。」
  唐民益自然知道他心裡的小算盤,不過並沒有當面揭穿,反而對兒子的回答比較滿意。保持著一定距離的熟絡,在他們和任何一家的關係上都是適用的,無論出於私心還是公心。
  這一年的九月,唐青宏正式進入高中生涯,這是他上輩子學業的終點,這輩子無論如何都要一雪前恥。
  他的成績還是挺好,但新學期明顯感覺壓力增大了,這所重點高中非常注重升學率,對學生唯一的要求就是分數,這讓他覺得十分枯燥,加上想要追趕龍哥哥的步伐,他使勁報名參加各種大型競賽,除了做題就是做題,幾乎再沒有胡思亂想的時間。
  他本來在讀書上天賦就相當一般,競賽的題目又不同於普通習題,在好幾次競賽得分不高之後,他的自信和激情收到嚴重打擊,整夜整夜地做起關於上輩子的夢,夢境裡不是捧著不及格的考卷,就是重回賈青涵在他身後開槍的那個瞬間。
  他也不想跟爸爸說,這畢竟是誰都不能提的怪力亂神之事,結果新學期的最後一個月他竟然生了病,本來就在發育期很瘦的身板愈發單薄。
  爸爸看他精神極差,眼睛下面老帶著黑眼圈,這一生病還發起燒來,硬是給他請假押到醫院去了。他還記掛著考試和競賽呢,嚷著馬上就要出院,爸爸少見地發了他的脾氣,逼他最少住院三天。
  他心裡那個急啊,在醫院裡睡眠也是相當不好,從噩夢中驚醒時正是半夜三點,帶著滿頭的汗水一睜眼,就看到爸爸從陪床上坐了起來。
  爸爸問他到底哪裡不舒服,他也說不上來,身體檢查該做的都做了,基本上各項指標都在正常值範圍。他自己知道這是心病,只讓爸爸陪他多坐一會兒,爸爸握著他的手輕聲安撫,「我們好好談談,你什麼話都可以對爸爸說。」
  他看著爸爸溫柔的眼神,組織半天語言才不好意思的說:「我……我老做噩夢,夢到考試不及格,還有人要在背後殺我。」
  爸爸微微皺起眉頭,仔細查看他的表情,「學習給你的心理壓力有這麼大?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不喜歡唸書?我以前唸書的時候可從來不會做這種夢,我學得很開心。」
  他被爸爸說破心事,又不敢承認,因為他害怕爸爸對他失望,只好垂下頭默不作聲。
  「如果你不喜歡唸書,那你報名參加那麼多競賽幹什麼?還嫌學習壓力不夠大?宏宏,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跟爸爸說吧,我保證不怪你。」
  生病的滋味實在不好受,他腦子又昏昏沉沉地,手被爸爸溫暖的掌心貼合著,竟然大著膽子抬了抬頭,「爸……我不是不喜歡唸書,是有的科目我不喜歡。我就喜歡英語和數學,但那些競賽題目也太難了,簡直匪夷所思又無聊,在平常生活裡哪用得上啊。我想不明白,為什麼要考那些題。」
  唐民益看著兒子委屈的眼神,出聲安慰起他來,「應試教育是這樣的,這也是基本功,學了沒有壞處。宏宏,你是不是覺得,你在商業上很有天賦,已經可以賺到很多錢,根本不需要再留在學校裡考試,所以就心浮氣躁了。」
  他哪裡有什麼天賦,只不過仗著重活了一輩子才能對很多事未卜先知,於是黯然為自己辯解道:「不是的,爸,我是覺得自己沒有你期待的那麼聰明,其實我很普通。我怕你對我失望。」
  唐民益捏著兒子冰冷的手指,心疼和體諒兼而有之。不管怎麼說,宏宏其實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他確實把孩子逼得太緊了。
  「宏宏,爸爸沒有逼你做到天下第一的意思,你已經很聰明了。但就算你不聰明、不好看,你也是我的兒子,我不會因為這些就對你失望。爸爸只是想讓你盡力把握這段好時光,趁著這麼年輕多學到一些東西,對於分數、獎項,爸爸並沒有那麼看重的。爸爸擔心的只是你今天不盡力,日後會後悔,還會怨爸爸沒有督促你。」
  他努力理解著爸爸的話,點點頭表示自己懂了,「爸,我也沒有怨你,別家的孩子其實都一樣刻苦,我不該有逃避苦學的特權。」
  唐民益看著兒子懂事的樣子,稍稍有些衝動地說出了藏在心裡很久的話,「……你如果是個女兒,爸爸真想好好把你養在家裡,什麼苦都不讓你吃,也不讓你去接觸外面的醜惡,每天像個小公主一樣無憂無慮的陪著爸爸。」
  唐青宏聽得睜大了眼睛,嘴巴都快合不攏了,這是爸爸真正的想法嗎?柔情裡含著一點霸道。
  「爸,那你對欣雁也這麼想嗎?」他頗感好奇,自己是不是爸爸心底唯一的那個。
  唐民益說出那句話就已經自覺不太妥當,聽到兒子的追問,只得笑笑以做掩飾,「欣雁還有外公那邊的壓力,吳家對她期待也是很高的,不光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唐青宏恍然「哦」了一聲,如果沒有吳家,爸爸應該也想把欣雁寵上天去,讓她無憂無慮的幸福玩耍就好,而不是現在這樣成為一個全鑫城著名的小學霸。
  也就是說他和欣雁在爸爸心裡地位相當,能佔著這麼重的比例,他已經很高興了。至於什麼時候才會成為那個唯一,他只要繼續保持著希望就夠了。他已經不能失去那幻夢似的希望,否則他撐不到現在,更撐不了接下來的三年。
  也許爸爸內心裡認為他就是異想天開,只用那個希望吊住他而已,控制著他不會因為絕望而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可他不得不心甘情願的堅守下去。
  他腦子有點迷糊,也不想再管住自己的嘴,趁著生病爸爸對他這麼溫柔,他才有了盡情試探的機會,「爸……如果我說,我其實不想走你的那條路呢?你會不會生氣?會不會對我特別失望?」
  爸爸沉默幾秒,輕輕嘆氣,「不會,只要你在別的方向也能走出一條好路,做你開心的事情,並且能做出成績,爸爸沒有理由逼你去做不喜歡的事情。」
  他執拗地追問道:「但是你會傷心失望對不對?你其實還是想讓我按照你的安排往下走?」
  「也不會。宏宏,你是我的兒子,爸爸最希望的還是你開心。爸爸是想要你按照我的安排往下走,可如果你走得不高興,為此鬱鬱寡歡,還鬧出病來,那爸爸就是犯了錯。爸爸明白不能強求的道理,還希望你也能明白。」
  唐民益說到這裡,突然頓了一下,捏緊兒子的手感嘆起來,「你曾經跟爸爸說過,你做任何事都是為了我,爸爸當時還是很感動的,但並不希望你這樣做。人生是你自己的,爸爸希望的是你放開眼界、海闊天空,找到你真正的理想,然後堅持走下去。」
  唐青宏還是第一次聽到爸爸對他說這種話,不由感動又困惑,「那要是我選的路你不喜歡呢?爸,你也說過的,我翅膀硬了就會飛走了,你捨得我飛走嗎?」
  唐民益伸手摸了摸兒子汗濕的頭髮,它們顯得如此柔軟又虛弱,讓人不忍苛待,「爸爸喜歡不如你喜歡,翅膀硬了就硬了吧。你飛得不高,爸爸會擔心,你飛得太高,爸爸會不捨得……爸爸也想過更強勢一些,什麼都為你安排好,但奶奶當年也不是這麼對爸爸的。你知道嗎,奶奶一點都不想讓爸爸走爺爺的路,只想讓爸爸進入軍隊,因為那樣她比較好照顧爸爸,可後來還是尊重了爸爸的選擇,那時候爸爸才十六歲。就是因為對於理想的選擇上,奶奶無條件的支持了爸爸,所以……」
  後面的話唐民益沒有說下去,不過唐青宏能夠推斷出來,所以爸爸才在婚姻大事上那樣聽奶奶和龍老的話,這是一種主動的妥協。
  爸爸的聲音又低又沉,隱藏著許多遺憾,「那是爸爸為了奶奶所做的選擇,其實爸爸那個時候並不成熟,還不合適組成一個家庭。那也是爸爸最後悔和最違心的一件事,爸爸對不起欣雁和她的媽媽。這兩天爸爸仔細考慮過了,不會再逼你去做任何你發自內心不想做的事情,以免日後像爸爸這樣歉疚與後悔。」
  他真沒有想到,爸爸為了他能退讓到這一步。可這種退讓同時也讓他迷惘——他堅持的動力,就是為了爸爸而努力,爸爸對他放開了箝制,還給他海闊天空的自由,那是不是也在暗示他,應該放棄對自己父親的追逐?
  爸爸確實已經把他當成一個成年人來平等對待,但如果這份平等裡,也包含著對他的提醒和拒絕,那平等和自由的代價對他而言,簡直大到支付不起。
  「爸,我還能……繼續留在你身邊嗎?」他鼻子酸酸地拉著爸爸的衣袖,可憐兮兮說出這句話。
  唐民益把他的手放進被窩,臉上是溫和的笑意,「當然,你是爸爸的兒子,能跑到哪裡去?睡吧,別想太多。」
  他總算暫時放下心來,在爸爸的陪伴下進入夢鄉,後半夜就沒有再做關於考卷和謀殺的噩夢了。


☆、88•十八歲夏天

  三天之後回到學校,他錯過了一場競賽和一次小考,老師和同學們大呼可惜,但也都關心他的身體。班主任還把他叫到教室外面單獨談話,勸他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他已經是很優秀的學生了,不必非要拼全校第一。雖然老師都想激勵大家,但初衷只是讓大家盡力,為了拼考分累到生病還是不好的。
  他挺為這位班主任的話感動,就算大氣氛是讓孩子們拚命學習,畢竟人心還是有個底線的。於是他微笑著對班主任回話,「謝謝您,我以後不拼第一了。我爸說,只要我盡力就好,心態和身體健康放在第一位。」
  班主任慈祥地看著他,「嗯,你爸爸也是個好爸爸,你要把他的話聽進去。我們一般都是為了孩子不上進而頭疼,很少為了孩子太上進而頭疼的呢。你呀,別再給自己心理壓力了,要做到喜歡學習,不厭學,學的東西才會真正留在你的腦海裡,不會考完了就還給老師。」
  這之後他放開了心態,不再去爭那個全校第一,也不再盲目的報名參加競賽,成績穩穩當當,保持在全校同年級的前二十位。
  爸爸看著他一天天的正常,臉色逐漸恢復健康,飯量也逐漸提升了,簡直比他還要高興。
  到當年的十一月,媽媽在電話裡告訴他馬上就要到預產期,他又興奮又緊張,對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很是期待。
  放假前他再一次接到電話,這次是媽媽的新老公打來的,那個開朗幽默的M國男人發狂般的大叫,「生了生了!你媽媽生了一個兒子!我又做爸爸了!」
  他也跟那個洋爸爸一起樂,「太好了!是母子平安吧?我媽媽現在呢?」
  洋爸爸把電話遞給病床上的媽媽,彼端傳來虛弱卻滿足的聲音,「宏宏,我和你弟弟都很好,過幾天我給你寄照片來。」
  他趕緊大聲送去祝福,「您一定要坐好月子!該補的補!坐月子對女人來說很重要的,您請個專業營養師吧!記得哦!」
  媽媽輕聲笑了起來,「早就請了,宏宏,你放心吧。」
  等爸爸回到家,他歡天喜地地說了這個消息,爸爸也打去電話祝賀。看著他一臉的高興勁兒,爸爸微笑著說:「你還真喜歡孩子呢。」
  他特別敏感地立刻介面,「因為那是媽媽給我生的弟弟!我自己將來有沒有,無所謂的!我有妹妹弟弟就行了!」
  爸爸的表情變得有點微妙,像是在吃驚,又像忍俊不禁,「你反應這麼快……心思都用在什麼地方了?」
  他臭不要臉地繼續說:「都用在爸爸身上了。」
  爸爸不肯再接他的話茬了,正色伸手朝他要期末考卷,「這次考了多少分?給我看看?」
  他這便從書包裡把幾張打上分的試卷拿出來,心情多少有點忐忑。喜歡的科目他當然成績不錯,但不喜歡的科目嘛……他是實在學不起興趣了,語文光是作文就扣了整整十分,整體分數不再像以前那麼好看。
  爸爸看過之後倒也沒說他,只讓他自己心裡有數,別以為爸爸的理解讓步就是縱容,該保持的還是要保持,該努力的繼續努力。
  他很無恥地認為,這是爸爸對他的鼓勵,不管在學習上還是對那份感情的堅持上。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轉眼間他們到龍城已經是第三年。
  龍城的一把手安斌,在這年年初調走了,唐民益升上去接替他的位置,把經濟工作的重點放在了大企業改組上市。唐青宏把時間一算,跟爸爸深談了一次,阻止了爸爸想讓那家企業改組後在港城上市的打算,而是改在國內上市。
  這家龍城最大的家電企業在四月成功上市融資,同時在這期間被揪出企業內部的不少蛀蟲,連那些蛀蟲的大靠山胡海哲都慌了神,開始嚴苛地要求他們不准開口亂說話,還四處跑關係以求免責。
  胡海哲在龍城盤踞多年,親信門人還是不少的,但他們這幾年也都見識過了唐民益的行事作風,加上對這位年輕幹部出身的瞭解,幾乎沒有人敢正面交鋒,老胡從前的門路孫家也早被他自己得罪了,上面再沒有人願意幫他摀蓋子,只託人給唐民益遞話丟卒保車:此案還請大辦嚴辦,但不要擴大打擊範圍,鬧得太大了上面也不好看。
  這還不止,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競州那邊的徐寶生也跟著出了問題——馮柏語針對徐寶生的一疊舉報信送到唐民益的辦公室,同時其他各個重要幹部手上都收到了一份。
  牛氣的是馮柏語竟然選擇實名舉報,還組織當地群眾幹部寫了聯名信,馮柏語身為徐寶生的貼身助理,又是舉報人裡的領頭羊,其可信性還是很高的,關鍵是羅列了許多對徐寶生非常不利的事實證據。
  不管事大事小,馮柏語非常細緻的用日記形式記錄了徐寶生這幾年的違法違紀過程,收錢和藏錢的方法五花八門,都可以寫成一個花樣大全了。比如把現金放在煙盒裡、放在擺件裡、放在果籃裡、藏在瓷磚下、鑲在牆壁裡、衣櫃裡、床板下、保險箱、別人家、廢紙箱……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做不到。
  後來辦案人員衝到徐家搜查的時候,從他家的每個角落幾乎都翻出了現金,名煙名酒更是不計其數,這個傢伙比他的岳父要貪婪得多。
  至於胡海哲,家裡是乾乾淨淨地,什麼都搜不出來,簡直就像沒有任何問題,只有一筆高達百萬的海外存款放在他的老婆手裡,折合人民幣上千萬。
  馮柏語由此案立下大功,被競州的民眾們譽為正義使者,胡海哲在審訊室急得生病入院和徐寶生身陷牢獄之後,馮柏語在競州眾望所歸的升職了。
  過了不久的某天晚上,馮柏語竟然單獨跑到龍城來求見唐民益,是唐青宏給他開的門。
  懷著聽戲的心情,唐青宏請示過爸爸以後就把馮柏語放進家門。他一坐下來就長吁短嘆,臉上倒還正氣凜然,埋怨說現在班子裡的同事們都對他非常冷淡,這讓他辦起正事寸步難行,民眾們倒是對他熱情愛戴,言下之意是自己需要更多的權力,以犒賞這位反腐鬥士大義滅親的壯舉。
  說完工作困難,他又說到生活上的困難,說自從他把徐寶生馮媽媽老同學的女婿扯下臺,馮媽媽也跟他關係緊張了,已經數日不肯跟他這個親生兒子說話,還逼他去探望醫院裡躺著的胡海哲。他當然是拒絕了,胡海哲這個大蛀蟲,誰不是避而遠之,儘管還沒有被判下來,他也不能違背自己的良心和原則,被人懷疑他跟胡海哲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可能誤解他是胡派的一丘之貉。
  唐民益聞言安撫了他半天,只勸他一心跟老戴處好關係,他還年輕,需要多多歷練,老戴是個非常廉明和惜才的領導,既然已經給他升職,就是對他的能力和原則都給予肯定,還說老戴在龍城的領導們面前給過他不少讚揚,也正是這樣,他才能這麼順利的提起來呢。
  馮柏語探路一趟基本滿意,也就感恩戴德地回了競州。
  唐民益當晚給老戴打去電話,老戴說起這個馮柏語就一陣頭疼,「他倒不貪財,你說犯錯誤吧好像也沒有,就是出手太狠了。他這麼處心積慮地搞倒了徐寶生,班子裡其他的人防他防得跟什麼一樣,重用他怎麼可能呢?整個班子都不答應!我倒是想把他再往上提,畢竟徐寶生不下,我也不能上,可一開會就被全體否決了,只有我這一票!」
  唐青宏也好奇了,當初搞倒徐寶生不是有其他幹部聯名的嗎?老戴在電話裡也說到這個問題,「當初搞那個聯名舉報信,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拿到那些簽名的,反正我是沒簽,我藉故出差了,等我一回來,好傢伙,舉報材料上已經有幾個人簽名了,但他們有人私下跟我哭訴呀,說是馮柏語逼他們簽的,不簽字就把他們一起舉報了,還揚言說自己手上有他們的把柄。我現在都不清楚,他手上到底有沒有那些把柄呢,反正不管我信不信,那幾個簽名的是被他說信了。」
  唐青宏在旁邊聽得笑個不停,馮柏語還真有一手,可惜手段太辣了點,身邊幾乎沒人能吃得消,也失去了所有的信任。混在這些位子上的人,最怕的就是身邊有個這樣的「情報工作者」,一天到晚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有任何一步行差踏錯,都可能不明不白的死在他手裡。
  這種天真又狠毒的手段,違反了整個圈子的遊戲規則,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把競州的整個班子擾得一團亂。老戴說到最後都唉聲嘆氣了,「民益啊,你當初怎麼跟他相處的?我勸他說他,他都不怎麼聽啊,只按照他的那一套來。」
  唐民益微笑著回覆,「還是順其自然吧。你受不了他,其他人更受不了,時間長了,容不得他的人自然會把他請走。你做好安撫工作就行了,反正他也不犯什麼大錯誤。」
  老戴只好應聲,「唉,暫時就這樣吧,現在在競州啊,連我都不敢隨便得罪他!」
  五月之後,港城股市大跌,一場席捲多國的金融風暴來襲,A國股市卻並受到多大影響。唐民益又一次被兒子前瞻性的眼光所震驚,唐青宏自然不會跟爸爸說實話,只解釋自己近幾年都藉著丁宇的帳戶在股市練手,所以多少有些經驗罷了。
  胡海哲被免職調查以後,那位曾經去玉穹考察的潘松接替了他的位置,老胡曾經的心腹老楊成了憂心忡忡的牆頭草,潘松和唐民益倒是無心連坐,因其有一些辦事能力而並未為難,可到了同年六月,這位老楊自己扛不住嚇,主動申請病退了。
  唐青宏一直數著自己成年的日子,身高也慢慢長到一米七四了,越接近目標反而越冷靜起來,因為他的主要任務現在是備考。
  這兩年夏承啟老喜歡找他,只要一有假期可以出來,就會約他見面吃飯。他起初拒絕得多,次數多了又覺得有何不可,反正夏承啟比他大,吃飯買單都是對方,還可以教他幾招強身健體的搏擊術。
  夏承啟確實教了他一些簡單招數,也經常把他帶到體育館去打球什麼的,甚至把他帶到靶場教他打槍。他對那個其實並不陌生,前世裡打得也挺多,所以一上手就很不錯,讓夏承啟刮目相看,都恨不得遊說他考軍校了。
  他半點興趣也沒有,早就計畫好大學要讀得舒舒服服,從重生以來就是不斷的唸書唸書,他都快煩透了,不可能再給自己挑個管制那麼嚴格的學校去念。
  專業選擇上爸爸是任由他自己決定的,考哪所學校也讓他自己做主,他無比感激爸爸在這方面的寬容,給自己選了個爸爸不討厭、媽媽會更加滿意的專業——人力資源管理,學校也選好了本地一所全國著名的商業大學。
  考上的信心他還是有的,這幾年他的成績非常穩,幾乎沒有什麼波動。媽媽聽到他在專業上的選擇時,高興得抱著弟弟在電話裡使勁叫好,聲音又奶又嗲的弟弟也用不太標準的中文為哥哥喊著加油。但同時媽媽也想誘惑他去M國念大學,說M國那所著名的商業院比國內的更有份量,他非常自信地婉拒了媽媽,「您就放心吧!我在哪裡讀都不影響成績,媽,現在A國發展得很好,我以後肯定是常在國內的,從現在開始我就得經營自己的人脈了,大學在國內讀有更大的好處。」
  高考過後,一切都如他所預料的那樣,他穩穩當當地考上了龍城的那所大學,出於他意料的是,袁俊也考到這所學校來了,而且跟他選擇了一樣的專業。
  他以為這是個美麗的巧合,可袁俊在電話裡說才不是巧合呢!之前自己就問過他要考哪所大學、哪個專業,人家是刻意來跟他做大學同學的。
  他不禁有點感動,讓袁俊提早一些來龍城,他保證招待對方吃好喝好,還全程陪玩。袁俊高高興興地在暑假中期就奔過來了,還要跟他同房住一陣,結果他把事情跟爸爸一說,爸爸審視著他喜悅的面孔,硬是把他安排到自己房間,只在房間裡多加了一張鋼絲床。
  他也說不上生氣,反而有點竊喜……他堅持著不理睬任何對他表白的女孩子好幾年了,爸爸對他表現過那方面的放心,這次袁俊來他們家,爸爸敢把他安排在自己房間裡住,展示出一種過分的佔有慾以及對他在自控力上完全的信任。
  不過他還是笑著試探爸爸,「你不會以為我會對袁俊做什麼吧?我跟他就是哥們,朋友而已!」
  唐民益面癱著一張臉低聲回覆,「你小點聲,別被袁俊聽到了,我沒有對你不放心。」
  他還是摸不著頭腦,又盯著爸爸看了半天,突然醍醐灌頂地「啊」了一聲,「我知道了,你是對袁俊不放心?哈哈……他不會的,天下哪有那麼多男生喜歡男……」
  唐民益立刻把他的話截斷了,「讓你小點聲,你非要嚷得袁俊聽到?我是以防萬一。」
  可憐的爸爸……被他刺激得草木皆兵了,看到個他身邊出現個男生就要以防萬一。這是他的錯……他只得再一次對爸爸認真解釋,「爸,別人我管不了,我可以對你保證,我唐青宏這輩子只喜歡一個人!跟他是男是女沒有關係!」
  唐民益啥也不想跟兒子說了,好像說什麼都不合適,乾脆轉過身拉開衣櫃,專心鋪床套被去了。


☆、89•生日願望

  兩父子共住一室,倒還相安無事,唐青宏也就是多做了幾個春夢。一到白天爸爸就去上班,他帶著袁俊到處去玩,袁俊還跟他傾訴了自己的理想,說大學畢業後一定要賺大錢,開起連鎖店專做高端養生藥膳,能把自家的優勢發揚光大,又能財源廣進,算得上兩全其美呢。
  這個想法倒是不錯,反正他也欠了谷老的大人情,這副身體如果不是托谷老的福,就不會這麼健康,加上跟袁俊哥倆好的兄弟情誼,他當下就微笑著說:「行啊,到時候你要是資金不夠,我借點給你。」
  袁俊有志氣得很,腦子也機靈得很,「借什麼啊,你就投點錢入股吧。我知道你媽媽有錢,你手上肯定也不少,我要是白借你的,那豈不是太佔便宜了?就怕你看不起我這個小攤子呢。」
  話說到這份上,他自然也就點頭了,「也成,反正什麼時候要錢,你提前通知我一聲。」
  袁俊掐著指頭算了算,「唉,還早吧,咱們年紀這麼小。」
  唐青宏倒是覺得遲不如早,「你滿十八了吧?要是你願意,這個暑假就可以開始籌畫了,最多明年暑假就能做起來。如果你第一家店想開在龍城,反正咱們人都在這裡。」
  袁俊面有難色,「不就是因為沒錢嘛……我跟爺爺和爸爸也說了,爺爺答應我大學畢業就給我啟動資金去做事業,沒畢業門都沒有!」
  唐青宏瞄了他一眼,「你相信我嗎?你要是真想儘快賺到資本,我陪你去海城走一趟,從股市給你籌點本金。」
  袁俊立刻興奮了,「我當然相信你!我肯定想儘快啊!海城你去過吧?有熟人在那?我還沒去玩過呢!」
  唐青宏恨鐵不成鋼地瞪他,「就想著玩,你到底是不是認真的?要是說著玩的,就當我沒搭過你的口。」
  袁俊趕緊抱住他的手臂使勁搖晃,「我是認真的!我很認真的!唐哥哥,求你帶小弟去海城掙錢!」
  他莞爾失笑,把袁俊的手從自己身上拉下去,「別鬧了,過兩天咱們就去,我也順便去看望一下我的老師。」
  當天他把要去海城的事情跟爸爸說了,什麼都沒有瞞著爸爸,包括要帶著袁俊去掙點零花錢,支持袁俊幹點小事業。爸爸倒是沒有反對,只讓他路上注意安全,還要注意資金的穩妥。如果有大額現金交易,還是多帶兩個年紀大些的朋友在身邊。
  自從他賬上的零花錢滾雪球增長之後,爸爸已經不管他是怎麼賺錢的了,身為一個擁有三十年先知經驗的人,他其實對賺錢的興趣並不大。做事業、掙大錢,對於他這樣開著金手指的人來說太過容易,賺零花也是因為閒得無聊,給自己找點樂趣混混時間,同時鞏固一下腦海裡的那些回憶。
  對他來說唾手可得的東西,對於他的親友們來說卻是夢寐以求的,他當然還是要儘量用記憶去幫助他們,看到他們興奮喜悅的笑容時,他也會跟著變得高興。
  於是兩天之後他帶著袁俊出現在海城,開發區已經是一片繁華景象,跟幾年前的冷清完全不同了。
  丁宇親自來接的他們,也沒讓他們去住另外的酒店,就安排在集團公司下屬的一家新酒店。這家酒店才開業幾個月,貴價的高層房間可以欣賞江景,晚上看到的夜景更是美侖美奐。丁宇打算自掏腰包,唐青宏卻豪氣地丟出卡來,「我的朋友當然我請,我另有事情要麻煩你呢。」
  丁宇一看他的表情就笑了,「又有什麼事情想叫我跑腿?」
  他把袁俊往丁宇面前一拉,「袁俊,你見過的,不過那時候他還很小,你估計不太記得。袁俊,這是丁老師,不過現在已經是我的朋友了,你也叫他丁宇吧。」
  袁俊傻乎乎地還是叫,「丁老師好。」
  丁宇呵呵笑著也跟袁俊打了招呼,唐青宏就很直接地說明來意,「我這次帶他來一起掙點零花錢,把你股票帳戶再借我用用。」
  這話把丁宇說得眼睛一亮,「好呀,帶著我也掙點。你現在還沒滿十八吧?明年才能自己開戶呢。」
  唐青宏悻悻然點頭,「是啊,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丁宇苦著臉說:「還行吧,反正手下有幾個能幹的人,幫我頂幾天不成問題,只要你媽媽不打電話查我崗。」
  唐青宏忍住笑調侃丁宇,「打工的滋味不好受呀,隨時被老闆剝削監控……你想過自己出來單幹沒有?」
  丁宇嚇了一跳,「太子爺,你就饒了我吧,我是馬上就要結婚的人了,不想亂折騰!你媽媽這樣的老闆多好,我寧可給她打一輩子工,再說了……我不是已經有公司股份了嘛,我對我的老闆忠心耿耿!休要胡言亂語迷我心智!」
  最後那句還帶了點唱調,兩個少年人都笑了起來,唐青宏還一本正經地對丁宇道歉,「丁老師,對不起了,開個玩笑而已,你別太敏感。你也是老闆之一嘍,不算打工。怎麼樣,成為合夥人的感覺不錯吧?」
  丁宇當然知道他是開玩笑,很感激地挽住他的肩膀,「還得多謝你呀,老闆這幾年對集團裡的年輕人才都是用股份和分紅來挽留的,效果一級棒!肯定是你讓她做的決定吧?」
  他淡然笑了笑,「反正這是正確的決定。不說這些了,陪我們下去逛逛。」
  接下來他和袁俊在海城待了兩週,袁俊每天都在高度亢奮裡張大著嘴,晚上也遲遲地睡不著覺。金錢數字的急速進出,把這個少年刺激得不輕,眼前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臨走時袁俊依依不捨,還想再多留一陣,甚至魂不守舍地說:「還做別的事業幹什麼,就炒股呀!好賺錢……錢來得好快!」
  唐青宏給他當頭棒喝,真用手指頭狠狠彈了他腦門一下,「別發夢了,你也知道是『炒』了!把那當成事業來做靠不住,它只是資本的流通,你看到我們賺了錢,沒有看到那些虧得嚎啕大哭的人嗎?你既然有自己的理想,就不要輕易動搖,到將來連鎖店做得好,搞成餐飲業大鱷了,倒是可以上市融資。」
  袁俊被他點得醒了一半,「哦,對,我腦子發熱了,我的理想包括賺大錢,但不僅是賺大錢。再說我自己也沒那本事,不過你倒是有那個本事呀!你買什麼什麼賺錢,你幹嘛不再多買一些?」
  唐青宏又給他了一記重彈,「我不想擾亂市場,那些錢對於我來說,只是數字的積累罷了。」
  本來他能重活一次就是上天的賜予,他可不想太過貪心,為了追求那些毫無意義的數字累積,就到處掠奪資本,以至於擾亂市場本身的秩序。這兩年正是大牛市,他在股市也就是練練手,訓練一下記憶力和反應能力。他從來不缺錢花,要那麼多幹什麼呢,像他們這種家庭的孩子,把錢看得太重根本就不合適。
  兩人結伴回了龍城,照舊又像之前那麼住,爸爸也沒問他們掙了多少零花錢,只從袁俊歡天喜地的表情就能推算出大概,反正開一個袁俊夢想的店肯定是夠了。
  過了一週不到,袁俊主動搬到親戚家去住,估計是老看著唐家父子倆擠在一屋,他這個小客人終於感到不好意思了。唐青宏也沒有刻意挽留,因為爸爸最近睡得確實不好,天氣熱,房間又不大,兩個人睡一屋更覺得熱了,開著空調也悶得慌。
  這次生日那天來的人不多,他選擇在家裡自己下廚,這次多了個袁俊,他們倆搭配著做菜,一路聊天根本不累。可夏承啟在外面看了半天,也擠進廚房非要給他們打下手,簡直趕都趕不走,搞得兩個小夥伴有好些話都不合適說了。
  本來他們是聊了不少雲溝的事,還有袁俊那個藥膳店的規劃,夏承啟在旁邊,他們自然不提了,這個傢伙還老逗著他們倆說話,時不時問起他們是怎麼認識的,關係怎麼會這麼好。
  唐青宏都有點煩了,反正跟夏承啟和袁俊都熟,於是冷下臉請夏承啟出去,「你還是陪我爸去聊天吧,廚房有我和袁俊就行。你這下手打得也不怎樣啊,菜都被你摘碎了。」
  夏承啟只得丟下菜葉子站起身來,高大的身板和健壯的體型挺有壓迫感,「怎麼,生氣了?你一變臉我就知道要糟。唐宏宏啊,記得風度!我好歹也是客人嘛。」
  他沒好氣的翻個白眼,「我哪敢生客人的氣?我是怕客人累著。」
  夏承啟眼神來回在他和袁俊身上逡巡一番,好像突然想通了一般,「也是,我去陪唐叔聊天。」
  等到他們從廚房端菜出來,他一聽夏承啟又在問他爸同樣的話題,什麼他跟袁俊啥時候認識的啊,關係怎麼這麼好啊……他怒氣就直衝的了,這個夏承啟管得真tm寬。不過他也沒當面發作,他自覺跟夏承啟還沒好到這個程度。
  等到生日餐吃完,所有人都離開之後,只剩下他和爸爸收拾碗筷。爸爸還讓他歇著呢,說今天他最大,被他幸福地笑著拒絕了,「爸,你有這個心就行了,我們一起收。」
  收完洗碗的過程中,他就已經明目張膽地盯著爸爸看,累積了好幾年的生日願望,他今晚必須求到一個結果,無論成功還是失敗。
  爸爸被他看得都有點怵然了,臉上顯露出一絲尷尬,也許因為他的眼神太過直接而貪婪。
  全部收拾完以後,他坦誠地要求爸爸,「爸,我們談一談。」
  爸爸也並沒有避忌,洗著手背對他點頭,之後兩父子表情嚴肅地坐到客廳的沙發上,進行他們之間可能是最重要的一場談話,屬於兩個成年男人之間的交鋒。
  他還是先開口的那一個,那些話在他心裡沉澱了好幾年,是時候以爸爸能接受的措辭一次說完,「爸,我累積了好幾個生日願望,你願意幫我達成嗎?你也可以拒絕我,但我會非常失望。如果你確實不想,就不要再給我任何希望,反正我做好了一輩子獨身的準備。」
  爸爸認真地聽著,眼神和表情都鎮定自若,直到最後那句話才微微皺眉,「你在威脅我?用折磨自己的方法來跟我講條件?」
  他也十分鎮定,一點都不衝動,「不,我只是陳述事實。爸,你知道自己的優秀和人格魅力,我既然陷進去了,就沒有其他任何人可以代替你。我只要最好的,不要求其次,這樣對別人不公平,我更不想對不起我自己。」
  爸爸半晌才直直審視他的眼睛,「你在狡辯。沒有什麼人是不能代替的,你身邊並不缺乏條件優秀的女孩子,你也不能用優勝劣汰的規則來說服我,一個人正常的感情選擇不會這麼功利。」
  爸爸不吃吹捧的這套,他早該知道得很清楚……他苦惱地粑了粑頭髮,又不想在爸爸面前表現出自己瘋狂的本質,只得眨動著眼睛主動示弱,「好吧,喜歡一個人跟優不優秀關係不大,但喜歡一個人真的需要那麼多理由嗎?喜歡就是喜歡了,我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不可自拔了。不,也許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爸,我不想再找一堆理由企圖說服你,你就問問自己的心吧,到底要,還是不要?給我一個痛快吧。我成年了,今天滿十八了!我的生日願望就是跟我最愛的人在一起,我愛他,他也愛我,有生之年不離不棄。」
  說到後面他眼眶都濕了,垂下頭等待爸爸最後的宣判。他終究還是衝動冒失的,被爸爸一激就原形畢露。
  爸爸久久沒有給出那個回答,在他戰戰兢兢抬起頭的時候,在爸爸臉上竟然看到了明顯的猶豫和矛盾。爸爸向來都是果斷的,無論多麼大的事情,作出決定總是很快,也只有此時此地,在他的面前,才會洩露出這麼一絲糾結的情緒。
  這本身就說明了他在爸爸心中的重要性,他敏感的察覺到自己有戲。他大著膽子把身體湊過去一點,伸出一隻手擠進爸爸溫暖的掌心,「我不怕打擊,但我還是希望,我喜歡的人也喜歡我,而且不怕承認,不怕面對。」
  爸爸眯起眼睛瞄了他一眼,倒沒有把他推開,反而用力握住了他那隻正在冒汗的手,「這麼緊張?你在發抖?說你膽子小吧,又大得什麼荒唐事都敢想,還敢去做;說你膽子大吧,你現在就怕成這樣,以後怎麼承擔更大的壓力?」
  說到這裡,爸爸沉吟著頓了一下,又用複雜的眼神看向他充滿期待的臉,「你到底想清楚沒有?一旦做出這個決定,你會失去多少,承擔多少?你會付出多少?受到多大委屈?你說的是一輩子,你知道一輩子有多長嗎?你現在才十八歲,你的人生起碼還有四分之三,現在就做下這個決定,你以後會後悔。但到了你後悔的時候……」
  爸爸不再說下去了,臉上顯露出一種憂慮夾雜失落的表情。他一瞬間就看到了爸爸的內心深處,爸爸竟然也是會患得患失的。對於他這麼年輕就許下的承諾,爸爸首先沒有去想它荒不荒唐、對還是錯,卻擔憂著他的承諾無法作數,也擔憂著他會擔負不起巨大的壓力。
  他才十八歲,可爸爸已經三十三歲,像爸爸這樣的男人,作出選擇之後就再也不會反悔。他不能給爸爸同等的安全感,因為他實在太年輕,太任性。一旦到了他後悔離開的那天,這個男人傾注的所有感情就會被辜負和枉費,不再有走出巨大創傷的年齡資本。
  他對於這點也無能為力,他想要爸爸信任他,再多信任他一點,但他畢竟只有十八歲。他只能徒勞地抱住爸爸的背脊,一次又一次地低聲保證,「我這輩子都不會喜歡第二個人,我保證。我拿我的性命保證!」
  爸爸被他那麼用力的緊緊抱著,也慢慢伸出手臂環住了他,語氣裡頗有幾分自嘲,「算了,宏宏,你別再說這些,聽著真肉麻,海誓山盟就是這麼個意思吧?保證是沒有用的,牽涉到感情的事,太複雜了,你不要對爸爸做任何保證,只要答應爸爸做個好人,就算你將來離開家,跟別的人在一起,爸爸也……也不會介意。你是我唯一的兒子,這永遠都不會變,爸爸是希望你過得幸福,不想讓你受那麼多委屈,你懂嗎?」
  他立刻順勢接了下去,「我的幸福就是跟我喜歡的人在一起。人生苦短,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不敢在一起,還有什麼幸福可言?也許是會有很多委屈,但我早就想明白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那是我必須付出的代價,我打心底裡願意去承擔,我會甘之如飴。爸,你呢?你不用開口,只要點頭或者搖頭,不管你作出哪種選擇,我都能接受。」
  他的語氣幾乎是咄咄逼人的,可他緊貼在爸爸身上的手一直在發抖,巨大的期待和害怕被拒絕的焦慮讓他無法冷靜。控制著自己口齒清晰,沒有詞不達意,已經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90•答案

  似乎等待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又或者其實只有幾分鐘,他感覺到爸爸的頭輕輕低了下來,放在他的肩膀上,一隻手掌也撫上了他的頭頂。
  他欣喜若狂地想要歡呼大叫,腦子裡卻猛然變成一片空白,隨後是一陣輕微的眩暈感,眼前閃過盛放的煙花,又懷疑自己是因為太過期待而產生了什麼幻覺。
  於是他再一次試著想要發聲,可半天都沒能說出話來,嗓子就跟啞了一樣不聽使喚,乾脆把身體向後退去,看清爸爸的面孔再小心翼翼地閉上眼睛,準確地湊上自己那兩片抖個不停的唇瓣。
  這一次爸爸沒有閃躲,也許是因為他閉著眼睛。爸爸的嘴唇有一點乾燥,但仍然是溫暖而柔軟的,這個短暫的碰觸已經讓他心跳如擂鼓,臉上熱得快要發起燒來。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真正確定爸爸答應他了。沒有把他推開,沒有躲避喝斥,只有溫柔到極致的撫摩和包容。
  他還想要得更多,可對方的嘴唇馬上就離開了他,甚至站起身來背對著他走向浴室。他眼巴巴地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腦子還有點轉不過來——爸爸這是不好意思了,還是開始後悔了?
  他一個人亢奮地胡思亂想著,在沙發上僵坐了十幾分鐘,爸爸一身清爽地從浴室出來,看到他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表情自然又帶著點無奈的笑了笑,「還愣著幹什麼?去洗澡吧,你怎麼像被抽了魂似的?」
  他這才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急還差點摔了一跤,爸爸嘆著氣扶了他一把,眼神卻是愉悅的,「高興成這樣?看你多冒失,洗完澡出來再聊會天吧,你這樣估計也睡不著。」
  他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也儘量自然地回覆爸爸,「現在睡覺太早了,肯定睡不著啊!」
  等他三下五除二地衝完澡,還花著小心思換上新款的低腰內褲,披著自認為特別性感的真絲睡袍走出來,爸爸一回頭就被他的豪放震驚了,「好好走路,你扭什麼?怪裡怪氣的,快過來坐下看會兒電視。」
  一盆冷水潑下來,他對自己的「魅力」毫無信心了。
  爸爸真的在看電視,居然還目不斜視,他這麼大個人坐在旁邊,還半個身體都倚靠在爸爸身上,對方也沒有什麼特別親暱的反應。他蹭來蹭去了一會兒,爸爸竟讓他坐遠一點,說挨得太近了擠著很熱。
  他獨自哀怨了幾分鐘,一直盯著爸爸的側臉看,心裡頭那把火越燒越旺。可是今天就要求那啥好像太不合適了,會顯得自己的告白就是為了做那事?但他已經等待了好幾年,既然表白成功了,還要無休無止的等下去嗎?
  爸爸都三十三了……他想到這個就鬱悶,不知道爸爸獨身了這麼多年,某方面會不會變得很冷淡了?
  爸爸肯定是不知道他腦子裡全想著這麼不健康的東西,偶爾側過頭看到他一臉的幽怨,就又讓他靠過去一點,還主動伸出手掌包住他細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玩著。
  這舉動倒是挺煽情的,他的臉越來越熱,很快就連脖子和胸前都紅通通的了。其實爸爸真沒做什麼,就是他自己忍不住一番想像,腦補的內容那是相當狂野,說出去會絕對嚇到爸爸。
  他身體裡的熱力一直往下走,爸爸的注意力卻停留在上半身,看完一集電視劇到了插播廣告的時候,爸爸貌似不經意地問他,「你對以後是怎麼設想的,關於我們……兩個人之間。」
  他意識昏沉但甜蜜無比地答道:「在一起……只要在一起就行了。」
  爸爸扳起他的下巴,近距離地審視他,「你怎麼這個表情,想什麼想得走神?我是說,對於你要受的那些委屈,你真的有概念嗎?」
  他腦子裡想到的是……體位,當下就傻乎乎地點頭,「我無所謂的!只要你高興,我不挑上下!」
  爸爸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帶著一絲惱意拍了拍他的臉蛋,「你給我醒醒,我是問你,對於安全和保密性上,你有足夠的認知嗎?如果你真的要這樣,爸爸就不會再婚了,外面也不會說什麼閒話,可是你……」
  他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了,只是不願意現在把解決方法就告訴爸爸,因為爸爸一定會生氣和心疼的,「放心吧,爸,我三十歲以前根本不用考慮這個。過了三十歲,我自有辦法,到時候你會知道的。」
  爸爸看他挺自信的,也就沒有追問,只用相當嚴肅的語氣提醒他,「這件事被任何第三人知道,都會變成要脅唐家的把柄。爸爸倒是不擔心事情會被公開,別人也沒有那麼愚蠢。但是有了這麼一個弱點,爸爸和你都必須更加強大,隨時警醒自己不能把這個弱點暴露出去,你懂嗎?」
  他當然懂,爸爸所走的那條路多麼艱險,走到如今也是一路披荊斬棘,好不容易到達現在的位置。可爸爸仍然答應了他,還明確對他做出永不再婚的承諾,這份魄力和勇氣不愧是他所愛的人,他絕不能再因為這份任性又荒唐的感情去拖整個唐家的後腿。
  這才是爸爸對他反覆強調的委屈和壓力,也是爸爸遲遲不肯接受他的原因——作出了這個抉擇,也就意味著他和爸爸相互成為了彼此最大的弱點,儘管只是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但以他們的關係和身份,只要在一起就是原罪。
  他不能讓爸爸完全的信任他,因為他是這樣年輕,可爸爸還是選擇了他,這只能是出於內心的感情。爸爸不會對他說甜言蜜語,也沒有對他海誓山盟,反而這麼早就把一切困難都放在明面上跟他敞開來討論,這份尊重坦然讓他感動,爸爸是真的把他當作完全對等的成年人來看待了。
  「爸,我懂,這個秘密只屬於我們兩個人,永遠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我們不能把這個弱點暴露給其他任何人,甚至是我們的親人和朋友。」他也鄭重地做出這個承諾,委屈的感覺當然是有的,這輩子他都不可能有一個公開的婚禮了,但是比起娶一個自己不愛的人,擁有爸爸的愛情已經是莫大的幸福,為了這份幸福他可以承擔足夠多的委屈。
  他甚至覺得,說委屈都顯得矯情,這份感情裡主動追逐的人是他,爸爸已經拒絕了他好幾年,到如今願意跟他一起承擔後果,爸爸難道就沒有委屈?不光是委屈這麼簡單,爸爸的職業整個家族都要為此承擔極大風險,在這些異常可怕的障礙面前,爸爸還是敢來愛他,那他也必須做一個知道輕重的成年人,能夠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他想到爸爸身上的壓力比他要大了太多,不由紅了眼睛低聲問爸爸,「我是不是特別自私?特別任性?爸,你對我失望嗎?」
  爸爸還是那樣嚴厲又憐愛地看著他,伸手在他臉上親暱地摸了幾下,「對,你很自私也很任性,但爸爸比你更自私、更任性。我是你爸呀……主要責任都在我。」
  他一把拉住爸爸的手,心裡澎湃的感情把慾念都壓了下去,「爸,你別這麼說,錯都在我。是我不知輕重……非要纏著你的。」
  爸爸輕輕地嘆了口氣,眼裡分明帶著笑意,「可爸爸也是願意被你纏呀。好了,咱們別說這些肉麻話了,電視開始了,陪我好好看一集吧。」
  當天晚上父子倆睡在了同一張床上,他興奮又滿足地從背後抱著爸爸,過了一會爸爸也這麼抱著他,再過一會兩個人面對面地相互看著,情緒在自然和渾身不自然中來回轉換,再然後就一起笑了。
  鬧騰到一點多鐘,他還半分睡意都沒有,一晚上只得到幾個擁抱,嘴對嘴的親吻是一碰到就分開了。他的小帳篷支得高高的,爸爸好像也有狀況,但他想了太久,光是腦補得凶,真臨場了竟然害羞得手都不敢往下伸。
  於是這個晚上到最後也沒發生什麼「壞事」,爸爸除了用嘴唇親過他,其他動作都只當他是沒長大的孩子。他倒也不太鬱悶,日子還長著呢!親吻已經有了,更親密的接觸還會遠嗎?
  自從生日那晚以後,唐青宏和爸爸度過的每一天都甜到心坎,雖然想著總要把生米煮成熟飯,但他也不急於一時。關鍵是他還有點迷糊,不知道怎麼才算煮成熟飯,反正兩個人在一起就行了,摟抱親吻也要不夠,爸爸被他纏得多了還會笑他,感慨他果然還是太年輕了。
  他也是有自尊的,被爸爸這麼一說,動不動就會臉紅,不老實的手也會收起來,怕自己侵略性太強了被爸爸討厭。
  直到第二個週末的晚上,爸爸應酬完了被公用車送回家,一看樣子就是喝過酒的,眼角和兩邊臉頰都有點紅。他一邊去扶爸爸,一邊聞著爸爸身上淡淡的酒氣,心裡忍不住開始想入非非。
  爸爸的酒量向來不錯,但喝過酒總會對他更加親密一些,才坐在沙發上就摟住了他,帶著笑意的眼神看起來有點壞壞地。他伸手把爸爸的眼鏡摘下來放在茶几上,一回頭就對上爸爸亮到懾人的目光,他的腰不由自主軟了一下,再被爸爸挽住腰一拉,就整個人趴在爸爸身上了。
  爸爸還是含著那份笑意一直看他,手指慢慢滑到他的臉上,他的呼吸變得十分急促,身體感覺到興奮的同時又本能地往後縮。爸爸看到他帶著怯意的動作,心情似乎異常愉悅,不但眼神變得更加強勢,聲音也低沉了幾分,「躲什麼?你很怕爸爸嗎?」
  這當然不是怕……他一時間說不上來,乾脆閉上眼睛把嘴唇湊了過去,以示自己並不是真的想躲。
  爸爸把他環在懷裡親了一會兒,抱他的力道越來越大,都把他勒得有點發疼了,只得悄悄睜開眼來小聲埋怨,「爸……你輕點。」
  他也不知道這句話哪裡觸到了機關,爸爸的呼吸一下子就變急了,就著擁抱的姿勢翻過身來,把他整個籠罩在自己的軀體之下,注視著他的表情無比專注,還帶了幾分隱隱的壓抑,「唐青宏,你真是個壞孩子,故意刺激爸爸。」
  他還真沒有那個意思,但他很高興這個轉變,不然他還以為爸爸從裡到外都是個聖人了,沒有半點平凡男人的愛慾衝動。
  爸爸果然是喜歡他的,不光是感情上的喜歡,也同樣喜歡他的身體。這讓他找回了一點自信,微笑著用手臂挽住爸爸的脖子,「那你想怎麼罰我?」
  爸爸似笑非笑地盯著他,腦裡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就那樣面對面地抱著他站起身來,兩隻手牢牢托住他的兩條大腿,直接邁步往浴室走,「你先滾去洗澡,爸爸要好好想想怎麼罰你。」
  這似乎是種了不得的暗示,他被驚喜衝昏頭腦,到了浴室門口還不肯下來,「爸,我要跟你一起洗!」
  爸爸也就順勢把他抱進去了,跟小時候幫他洗澡一樣,麻利地給他脫衣服。爸爸太過坦然的動作反倒讓他難為情了,背過身就想自己脫,耳側卻響起爸爸低柔的聲音,「別躲,讓我好好看看你……看你是不是真的長大了。」
  他聽得腦門一熱,真沒想到爸爸竟然也會說這種隱晦的慾望話,頓時震驚地張大嘴回過頭,那副蠢蠢的表情落入爸爸眼裡,又引發一陣輕笑聲,「你不是很大膽的嗎?這會怎麼又笨乎乎的了。」
  他對於爸爸的認知正在不斷被刷新,簡直跟不上太過誇張的頻率。爸爸還是那個爸爸,可眼前的爸爸正在用那張威嚴的面孔對他說著夢寐以求的情話,這簡直像是在做夢,一個他不願意醒來的夢。
  他覺得腳下的地板都軟綿綿地,全身就只剩下一個地方在變硬,而爸爸的手指還在觸撫他,脫掉他最後的一件遮羞布。等他光溜溜地被剝完殼,就跟初生的小雛鳥一樣呈現在爸爸面前,腦子裡總算想起自己好像太瘦了,某個部位好像也太不知羞恥,趕緊伸出雙手一陣亂擋。
  他的慌張和羞怯讓爸爸更加愉悅了,故意眯起眼睛審視他的下半身,「大了就寶貴了?不讓人看了?」
  他臉紅得跟什麼似的,只得把主動權勉強拉一分過來,「那個……爸,我也幫你吧。」
  爸爸比他那是大方多了,點點頭就讓他幫自己脫衣服,這個過程實在性感到煎熬,因為爸爸的自信和坦然,展現了這個男人在心理上的足夠強大。他簡直覺得爸爸的每一寸皮膚都在散發荷爾蒙,每一縷髮絲都撓得他心癢,好不容易把任務完成,再一看雙方體型和膚色的對比,他的表情一瞬間就變得羞慚,還悄悄地縮了縮肩膀。
  爸爸看出了他的豔羨和失落,把他拉到花灑下打開熱水,「你才十八歲,爸爸十八歲的時候也是這麼瘦的。多鍛鍊一下你會更結實……不過,就現在這樣也挺好,不管你什麼樣子,我都覺得好。」
  他這才放鬆心情,笑著讓爸爸轉過身去,照小時候幫對方搓背的流程伺候起來。他伺候得認真又賣力,還極力忍住羞意有一句沒一句地跟爸爸聊天,就算有短暫的尷尬或者怪異感,但也一定要適應新的親密模式。他可不想自己的那隻小鳥一輩子只能跟手指打交道,那樣未免太虐待它。
  兩個人都洗白白坐上床以後,他抱著爸爸主動討之前的懲罰,爸爸眨著眼睛笑話他,「你還沒忘呢?你到底有多欠揍?非要爸爸打你屁股?」
  他臉紅心跳地低聲說:「打屁股也可以……但是我更想……」
  爸爸也把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他的耳朵,「更想要什麼?」
  他囁嚅半天,還是很不要臉地說出來了,「我……我想……拔蘿蔔。」
  爸爸愣了一下,隨即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胸腔傳來強烈的震動感,把他羞得腦袋都低下去了。
  笑歸笑,那天晚上他到底如願以償了。因為拔蘿蔔的手勢太急,還被爸爸懲罰打了幾下屁股,隨後拿出導師的態度,為他做出正確的示範。
  快活不知時日過,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唐青宏感覺精神有點虛,一看爸爸已經不在旁邊了,就打著呵欠下地準備梳洗。
  路過廚房聽到裡面叮叮噹當地,他伸進頭一看,爸爸竟然在下廚做早餐。
  他蹭過去想接手做,爸爸讓他先去刷牙洗臉,兩個人吃著煎蛋配火腿的時候偶爾對視一眼,臉上都浮起淡淡的笑容。
  他一下子就想起昨天晚上,總覺得爸爸的笑含有某種深意,趕緊低頭專心吃東西,還因為吃得太急噎了一下。
  爸爸看到他這麼誇張的反應,只得伸手幫他揪耳朵摸背,「又在想什麼壞主意了?吃個早餐都走神。」
  他緩過勁來以後紅著臉說:「誰叫你做這個……我能不想歪嗎。」
  爸爸莫名地看看盤子裡的煎蛋和火腿腸,再看看他通紅的臉,特別嚴肅地發出聲明,「是你自己想多了,我只是給你補充營養。好了,把這杯牛奶喝完,別再想七想八了,你這腦子裡都裝的什麼嘛。」


☆、91•汝城之行

  他苦哈哈地端起杯子喝奶,看到那白色的粘稠物就又破功了,一杯奶喝完已經回憶了數次昨晚最刺激的畫面。他深刻的覺得,自己也確實不容易呀……苦想幾年才得償所願,大腦一時間全被小蝌蚪佔據了。可這是不好的,應該讓出一半給純純的愛情。
  爸爸對他這個嚴重的毛病進行了訓斥,勒令他下床後必須忘掉腦內一切不健康幻想。做一件事的時候就該全心全意,做完了就不能老想著影響別的事。要都像他這樣滿腦子小蝌蚪,工作還搞不搞得好了?學習還能不能進行了?公司還不全部破產了?企業不都要倒閉了,連國家都要滅亡了!
  他虛心受教,頭點得就像一隻被馴養的鸚鵡,還嘴甜的大讚爸爸公私分明,不愧是他看中的男人。爸爸終於對他徹底無語了,命令他在做題過程裡認真反省,否則一切福利全部即時取消!
  他再也不敢嬉皮笑臉了,這個後果他可承受不來!於是努力收斂心神,老老實實做了一上午的題。被爸爸檢查成果的時候,他緊張兮兮生怕出錯,腎上腺素都在狂飆。
  還好爸爸還算基本滿意,嚴厲的表情終於散去,下午還陪他出門買衣服和生活用品什麼的,順便兩人一起去菜場轉了圈。
  兩人的生活就這樣秘密的幸福著,又過了幾天,他把爸爸房間裡的床都給換了,重新買來一張又大又舒服的高價床。爸爸為此說他浪費,還把他深刻地教育了一番,不過買都買了,也不會再退,他從此賴在這張大床上就不肯回自己房裡睡覺了。
  到這個學期期末放了寒假,他本來是想好好陪爸爸的,可鑫城那邊來了好幾個人,錢小天帶著鄭家的鄭則平、夏家的夏承瑞、還有孫家、賈家的兩個男孩子,一起順路邀他去南方玩幾天。
  對錢小天和夏承瑞,他當然是很熱情,鄭則平現在是錢小天的親戚,他也不好冷面相對,但對於孫家和賈家那兩個一口叫他哥的孩子,他實在沒什麼好感。他還記得上輩子跟這輩子,這些人以及他們的父母對他是怎麼樣的。
  孫家那個孩子是賈青涵的表哥,賈家的那個在血緣上還跟他有很大的關係呢,是他小叔賈思國的大兒子,照理說確實是他堂弟。這群孩子如今都進大學了,心思也全都活起來了,一到放假就相邀著四處去玩,想玩樂之餘撈點零花錢,聽著錢小天老在他們面前說起唐青宏多麼聰明,就動了念頭邀他一起去。
  他本來想推掉的,那個孫家的孩子卻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宏哥,你帶我們去長長見識嘛,聽說南方的娛樂業發展得可好了!」
  這麼一說,他也有點想起來,南方這時候已經挺新潮了,他要是去走一趟,還可以增長點他需要的「知識」,到時候用處大著呢。
  懷著這種不健康的念頭,他很正經地向爸爸申請,說要陪錢小天一行去南方玩幾天,順便還可以看望一下嚴爺爺。
  唐民益倒是沒有多想,還讓他多帶些禮物送給老嚴,因為近幾年龍系和鄭孫系的合作不錯,老嚴那邊環境也有所改善,加上唐青宏也說服爸爸經常打電話過去勸,老嚴的脾氣比從前收斂多了,位置待得穩穩當當。
  一行人先落腳汝城,唐青宏一個人跑了趟嚴爺爺所住的大院,把代替爸爸捎來的禮物全送過去,還幫爸爸又傳了不少話給嚴爺爺。嚴家的孫子嚴靖也跟他差不多大,這個寒假才剛回家,跟他一見如故,自告奮勇要做本地導遊,帶著這群遠道而來的朋友好好玩。
  接下來的幾天,嚴靖除了陪他們四處玩玩逛逛,還把自己的另一個朋友叫出來請客吃飯,那位金公子金凡嘉正是金家長孫,在汝城讀大學,跟嚴靖是關係非常好的同學。金家向來以富有聞名,請大家吃幾頓飯自然不在話下,而且與鄭則平和錢小天都是舊識。
  玩了個兩三天以後,孫家表弟已經耐不住性子,主動跟金凡嘉提起想去夜場,聽說汝城的夜生活非常豐富。金凡嘉立馬會意,當晚就把他們帶到本地最大的夜總會,讓他們見識一下本地富人們紙醉金迷的糜爛生活。
  金凡嘉就是這麼跟他們說的,這地方我雖然來過,但一點都不覺得好玩,不過你們遠道而來,我還是請你們來玩一次。作為朋友,我奉勸你們不要沉迷,酒色財氣俗物而已,小樂怡情、大樂傷身,你們都是一群出身不同的人,我怕把你們帶壞了,你們的家長要恨我呢。
  在座的所有人都表示只是好奇,絕不會沉迷在這種「低俗」玩樂裡,孫家表弟還表現得特別正氣,說自己就是要來接受一下考驗呢。唐青宏看著對方臉上隱隱的貪婪和興奮,笑笑就跟錢小天和夏承瑞聊天去了,低聲交代他們注意形象,畢竟這次人多嘴雜,可不要做出什麼有辱家門的事。
  這兩個很聽他的話,旁邊的鄭則平也神色淡然,定力很好,孫家和賈家的兩個孩子卻被場內露骨的表演吸引得眼睛都不眨,讓其他幾人心照不宣地皺了皺眉頭。
  這晚從夜總會裡出來,孫家表弟和賈家堂弟都依依不捨,走出去老遠還回頭張望,第二天又提議大家離開汝城,到南城再去玩幾天。
  南城是另一個沿海發達城市,孫賈兩家不少親戚門生都在那邊工作,可謂是他們的大本營,難怪他們想去走一趟。但唐青宏帶頭拒絕了他們,說假期太短,在汝城再待兩天就準備回家了,其他人也都不願意再往南城跑,於是兩撥人就此告別分開。
  等那兩個不和諧音一走,唐青宏就對這群朋友吐露了重要資訊:股市今年和明年乃至後面都不會太好,而房地產行業明年應該會放開,如果大家有足夠的資本,可以針對這個方向進行投資。汝城的地價和房價,從明年開始可能會猛漲,如果大家相信他,可以量力而行先試試水,不信也沒關係,就當他說了個笑話。
  錢小天當場就打電話找親友借錢,夏承瑞倒是相信唐青宏,可他手上哪裡有錢。夏家自從他爺爺死了以後,生活上本來就不寬裕,出來玩的路費都是錢小天給他出的呢。嚴靖也不消說,家裡管得特別嚴,但金凡嘉手裡錢多的是,一看到嚴靖很感興趣,立刻表示可以先借給他。
  唐青宏對朋友向來慷慨,願意私下借給夏承瑞三百萬,只說讓他練練手,到時候賺了錢再還給自己就成,但千萬不要太貪。也不知道夏承瑞到底是太老實還是太聰明,竟然不肯收下,還說自己完全不懂,建議其他幾個人一起把錢放在宏哥手裡統一投資,賺了跟宏哥分賬,賠了都算他們的。
  這個建議連鄭則平都很中意,還笑著對唐青宏說:「我早就聽小天和我姑父提到你,說你賺錢非常厲害,高中的時候就在股市賺了不少,海城的新開發區你也起了很大作用。連我爸在家裡都說過我,都是差不多的年紀,你怎麼就不能跟唐家的那個兒子比?把我說得頭都不敢抬,心裡還挺不服氣的。但認識你本人了,就感覺你很真誠,只在乎朋友,並不在意金錢。我能拿出的本金不多,就當跟你交個朋友吧,我相信你的能力和眼光,就怕你看不上我們這點小錢。」
  都說到這份上了,他肯定不能拒人於千里之外,鄭家現在既然跟錢家是姻親,跟他們家會走得更近。
  「行啊,不如我們一起做個公司?流程其實挺簡單的,就當兄弟幾個鬧著玩吧。要是虧了,咱們一起賠,要是賺了,咱們每年一起分紅。」
  一群朋友全都笑了起來,「你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反正我們也不太懂。」
  他這算是又給自己攬事上身了,不過能帶著朋友們一起賺點小錢,又何樂而不為呢?他在感情上得償所願,心也越來越開闊了,除了人品讓他實在看不上的人,但凡人品還行,能相互包容相處的,都可以來做他的朋友,無論上輩子是否有過恩怨。
  他曾經也只是個無能紈袴,那時仍然有爸爸對他不離不棄,到最後都要幫他。這輩子只要力所能及,他想廣交朋友行走天下,這樣對他、對爸爸,都有一定的好處,也能讓他的這輩子的人生經歷更加富足。
  接下來的好幾天,一群人白天忙著處理公事,晚上不再出去娛樂,早早在酒店睡下休息。他住的是一間單人房,選了一晚打通「特殊服務」電話,試探之下發現還真有針對同性的交易,汝城的「新潮」名不虛傳。
  晚上十點半,他的房間門被敲響,拉開門一看是個化了淡妝的男孩。他也沒多說什麼,直接讓對方進門坐下,把門關好後也坐在沙發上。
  那個男孩看著還不到二十,說起話來娘裡娘氣的,眼皮上抹著眼影、畫著眼線,嘴上還打了唇彩,讓他看得特別難受。
  對方到底是做服務行業的,挺會察言觀色,看他表情冷淡就又換了個語氣,嗓音其實挺清朗,「這位弟弟,你還沒我大吧?也沒有什麼經驗吧?要是第一次開葷的話,我少收你點,再給你倒封個紅包?」
  男孩看著他的眼神就跟看著盤好菜一樣,賊亮賊亮的,那架勢馬上就要撲過來。他伸出手臂一擋,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好好坐著!我不想開葷,就有些話要問你,錢我會照給。」
  「只需要陪聊呀?」男孩的興奮勁一下子沒了,「你是不是有點那個傾向,又沒那個賊膽?想找個知心姐姐傾訴傾訴?唉,陪聊只收半價,我還是不坑你吧。」
  還挺有職業道德……他對對方稍稍有點改觀,「不用,我會佔用你不少時間,我們還是按時算錢吧。」
  男孩也不推了,眉開眼笑地說了好幾聲「謝謝」,還說自己保證陪聊到位、問啥答啥。
  他還能有什麼好問,當然都是技術問題,上輩子他對慾望還真不熟,也沒看過什麼同性片,輪到要用時才恨知識太少。
  專業人士果然到位,聊了一個多小時下來,他簡直被徹底掃盲,腦子飛速地記憶著那些「實踐知識」,奔著理論大戶方向而去。
  那男孩就是個話癆,難得遇到只聊天不幹活的生意,又按時收費,恨不得聊個通宵才好。一邊給他講解各種技術問題,一邊回憶自己的初戀二戀三戀……誰在感情上欺騙過他、拋棄過他、折磨過他之類,還有每次讓他印象深刻的滾床單經歷,講得那是鉅細靡遺、表情生動,說著說著還應景地呻吟或者掉淚呢。
  連唐青宏聽得都覺得臉熱,這傢伙講得更是口乾舌燥,講到中間起了興,還蹭過來想順便滾一次床單,甚至表示遇到這麼好看的客人,他願意免費奉送了。
  唐青宏自然是反應很大的把他推開,臉上帶著怒意罵了他幾句,他失落地坐回去縮在沙發裡,「我知道,正經人看不上我。一看你就知道家裡有錢,長得又好……就算我倒給你錢,你都不會願意。」
  唐青宏看著他可憐兮兮的樣子,不由覺得自己剛才罵得太過,都來做這一行了,廉恥心還能剩下多少?何必再多此一舉地罵他呢?所以就緩和了態度,帶著一絲笑容說:「你知道就好。不是看不看得上的問題……我有喜歡的人了,除了他我不會跟別人怎麼樣的。」
  那男孩睜大眼睛一臉的豔羨,「看來你們感情很好啊,能讓你這種條件的人死心塌地,那個男人得有多帥呀,唉,真是想想就流口水!不過,男人都靠不住,你可要小心看牢他!嘻嘻,要不你雇我去試試他?我收你半價!」
  唐青宏斜睨他一眼,也沒有很生氣,只覺得這傢伙真是敬業,隨時不忘記拉生意呢。
  「得了,沒有必要,我是完全信任他的。」難得遇到個可以說說這種話題的人,即使對方身份低賤,不可能再見第二次,唐青宏也忍不住多說了幾句,「你年紀也不大,何必做這個行當?回去唸書吧,大學畢業再找個正經工作。」
  那男孩自嘲地笑了,「唸書?我當初就是唸書喜歡上老師,鬧得學校裡知道了,他丟了工作,我也退學了,後來我帶著一身傷去找他,他竟然和他老婆一起罵我是害人精,說永遠都不想再見到我。他那個時候就忘記了,最開始是他主動親我的。」
  這故事唐青宏已經聽他講過一遍,但沒說得這麼詳細,原來被辜負得這麼慘。
  「後來我沒法在老家待了,就跑到南方來打工,又交過幾個。每次剛開始的時候,我什麼都好,過一陣他們就不喜歡啦,去找別的人睡,還罵我爛,罵我交往過的男人太多……明明是他們出軌的,我每一次都是全心全意跟他們過啊!所以算了吧,哪有什麼好男人,與其讓他們白睡白玩,不如拿這事掙大錢,我還不如以前那麼賤了呢。」
  說到這裡,他很認真地看著唐青宏,眼裡終於沒有了那種玩世不恭的浪蕩氣,「小弟弟,你千萬別學我,別為一個男人付出太多,他們不值得。就隨性玩玩吧,這個圈子玩到哪是哪,我們這種人有什麼未來呀。不過你得注意用套,再急再想也別忘了,得了病就完了,我有個朋友……很可憐的,我們都在為他湊錢治病。」
  這番話把唐青宏聽得心裡很不舒服,可對方畢竟是個善意的人,只是對自身的處境和經歷太過絕望罷了。
  「你叫什麼?願意把真名告訴我嗎?我可以幫幫你。」唐青宏想起自己上輩子面臨絕境的那一晚,明明可以不那麼矯情衝動,卻還是以自毀完結了一生。如果舉手之勞就能幫到別人,現在的自己不會吝嗇。
  「謝謝你,不用了。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嘛。其實我也打算多賺點錢就走的,找個小地方做做小生意,不過因為朋友生了病才拖到現在。」男孩說完這句話就指指浴室,「我能去洗個臉嗎?」
  唐青宏點點頭,那個男孩洗完臉出來,看著比先前就順眼多了,長得還算清秀俊朗,一點也不娘氣了。


☆、92•小別勝新婚

  這樣的人也有自尊,而且比起某些紈褲子弟硬氣得多,機會放在眼前也不佔便宜,真讓唐青宏有點刮目相看。他微笑著對唐青宏做了個自我介紹,「我叫黃真,是真名,今年二十歲。」
  「你朋友的病很難治?該不是A字開頭的那個吧?那你們也救不了他,何必浪費你們的血汗錢呢?」唐青宏接著剛才的話題問了下去。
  黃真苦笑了一下,「沒辦法呀,那麼一個大活人,又認識幾年了,難道眼睜睜地看著他死?他倒是很固執,都不讓我們去看他,說是怕傳染,估計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們作為朋友,盡個人事而已。」
  唐青宏想了想,把酒店的便簽拿過來在上面寫下電話號碼和一個人名,「你們去找這個人,就說是唐青宏介紹的,他能幫到你們,起碼讓你的朋友去得不那麼痛苦。至於你,如果真的不想做這行了,我有個剛成立的公司正在招人。你學歷不高,也許只能打打雜送送檔,月薪不會太多,但經過培訓後上崗工作,相對來說應該比較穩定,你可以在工作期間繼續上學,讀夜校、參加自學考試什麼的,將來再找別的工作。」
  黃真張大嘴巴呆呆地看過來,「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才多大啊……」
  「我就是個普通人,不過認識幾個朋友而已。大家都是靠朋友,你對朋友這麼仗義,我自然也願意幫你。」唐青宏笑著把便簽遞過去,「我還要個給你個忠告,感情上是要精明,但不要失去希望。只要你足夠珍惜自己,就一定會有人來珍惜你。」
  他也不管對方聽得進多少,他能幫的也只到這裡。送走這個專業人士之後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他有種很想跟爸爸打電話的衝動。但衝動歸衝動,他還是忍住了,爸爸這時候早就睡著了。
  他想唸著爸爸的聲音和面容,一時間哪裡還睡得著,腦子裡把那些技術理論翻來覆去的複習著,差不多三點才闔眼睡去。
  因為合開公司的事,他們幾個人都在汝城待得比較久,爸爸在電話裡聽了他目前在做正事,也並沒有怪他,還表現出一定的欣賞,說你們這群小傢伙啊,有膽量魄力也是好事,只要記著不許作姦犯科的大原則就好,虧還是賺都算寶貴經驗了。
  眼看著春節一天天臨近,他們幾個頂著臘月二十八才結伴返回鑫城。爸爸已經單獨回到唐家,還親自去了機場接他,看到他穿得單薄,在機場裡就很不悅地說了他兩句,邊說邊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脫下來披到他身上,「穿得這麼少?不怕凍病了?你一病就全家緊張,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被罵得很幸福,對身邊的錢小天和鄭則平努努嘴,以示那兩個比他穿得還少,「我還好啊,至少是一件薄羽絨,他們倆比著耍酷,才穿皮夾克和呢子外套呢,你又不說?」
  爸爸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下,意思其實挺明白的——他們又不是我的人,我罵他們做什麼。
  他自然知道爸爸的心思,只對爸爸這一臉端正覺得莫名的喜感,當下就彎起嘴角露出兩個小酒窩,「好好,是我不對!爸,咱們走快點,你把大衣都給我了,小心凍病。」
  錢小天和鄭則平跟唐民益打過招呼,大家就在這分道揚鑣、各回各家了。
  回家的路上他們坐的計程車,他雖然坐在爸爸身邊,卻什麼貼心話都不敢說,甚至也不敢做出什麼親密的動作,只用火辣辣的眼神一直盯著爸爸看。
  爸爸被他看得都有點不自在了,輕咳一聲找了個話題,「你們這次在汝城沒有幹什麼壞事吧?」
  他臉上一紅,想到那次結伴去夜總會和後來的事,心虛地低聲回答,「回去再說。反正別人幹沒幹我不知道,我是沒有的。」
  等回到唐家,妹妹和奶奶都在門口迎接,唐欣雁一看到哥哥就笑得很甜,動作倒是很矜持,沒再像前幾年那樣撲過來抱他,「哥,你回來了,真好。」
  他倒是坦蕩地迎上去抱了抱妹妹,雖然只是輕輕地接觸就分開,「欣雁,你又長高了。」
  奶奶的頭髮都白得差不多了,身體也沒有往年那麼健旺了,臉上倒是一片喜色,「宏宏,你真是長大了!聽你爸說,你帶著小天和則平他們幾個搞公司去了?挺好的啊!有你媽媽的遺傳,你肯定是那塊料!」
  奶奶對於他不想走爸爸的那條路還挺支持,畢竟他的身份太過複雜,牽扯到三個派系,最好的選擇就是乾脆不進那個圈子。他很明白這一點,無論出於維護爸爸的私心還是為了他好,奶奶這麼想都是無可厚非的。
  當天晚上的家庭聚餐很熱鬧,唐家的三個姑姑也都來了,畢竟嫁出去的女兒,年三十多半在婆家團年,趁時間沒到在娘家多吃兩頓最合適。
  這頓飯人數達到十幾個,當著眾多親人的面,唐青宏就更加拘謹了,連多看爸爸幾眼都不好,免得自己憋不住那股相思之情,被別人看出點什麼端倪。
  到晚上送走所有親戚,又陪妹妹和奶奶聊了好久的天,他終於能夠單獨走進爸爸的房間,鎖好門轉身就撲了過去。
  這兇猛的熱情把爸爸纏得夠嗆,安撫式地一直拍著他的背。他不管不顧地一再索吻,都快要窒息了才捨得放開爸爸。
  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喘息不止,眼神卻嗷嗷待哺的樣子,爸爸竟然低聲笑了,「這麼想我?那你捨得一直在汝城不回來?說吧,都幹了什麼壞事。」
  他也沒想瞞著爸爸,一五一十的全說了。爸爸聽著聽著就皺眉訓他,「你簡直胡來!汝城也是的,怎麼現在都變成這樣了?還有專門做那個行業的?真是該嚴管嚴抓了。」
  他反而為汝城的管理層說了幾句好話,「管得再嚴,也阻不住有買方市場的需求啊。飲食男女,人之大欲,以前管得是嚴,但人們都跟木偶似的,啥也接觸不到,活得多沒意思。反正吧,經濟發展得太快,肯定也會有些副作用,管是應該的,具體怎麼管、管多少,還是要考慮民眾的接受度。眼界已經開了,思想已經活泛了,大家的精神需求和辨識能力也會隨著物質豐盛而逐步提高的,你別太上綱上線。」
  爸爸也不打斷他,聽完了才帶著笑意說他,「這是要跟爸爸對著幹了?行,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感情和慾望確實是所有人的需求,強行切斷是不可能的,也是不人道的。就連我……這陣子也很想你。」
  他聽得舒爽極了,紅著臉把手伸過去放在爸爸懷裡,還慢慢地往下摸,「你哪裡最想我?」
  爸爸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臉上還是一本正經,聲音卻變得極其低沉,「別不老實,這是在家裡。」
  他懊惱地收回手來,只覺得全身燥熱,數著指頭算起假期,「今天才臘月二十八,唉,起碼要過了初八才能走。爸……」
  最後那一聲完全就是在撒嬌,尾音帶著濃濃的鼻音,爸爸被他這麼一撩,也忍不住抱了抱他,「乖,別鬧了,咱們好好的說說話吧。」
  他眨眨眼放低聲音,「好呀,那我們討論討論技術問題。」
  兩父子關著門聊了一個小時,唐民益就打斷兒子起碼三次。唐青宏說得實在太露骨、太細緻,而唐民益則是可以做但不愛說的男人,聽到那麼多繪聲繪色的講解,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他那個特別乖巧、容易害羞的兒子。
  當然,唐青宏說的時候也一直在臉紅,可臉照紅話照說,怕是不說明白了,爸爸還會不懂呢,那就會影響到他以後的福利待遇。
  唐民益實在覺得這場談話太破廉恥,終於主動把自己出賣了,輕嘆一口氣最後阻止兒子,「你不用說了……爸爸都知道,早就知道了。」
  這次輪到唐青宏震驚不已,「哈?你早就知道了?你怎麼知道的?我都不知道誒!還有,你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做?我又不會不讓你做……」
  唐民益頭疼地抬起手來,對兒子作出個投降的姿勢,「你的好奇心能用在別處嗎?爸爸當然知道……我說過我以前愛看閒書,那些明清小說不是都有寫嗎。你自己不愛看書,還跑到汝城去專門找人問,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你。」
  唐青宏又一次長大了嘴,「那些閒書?還是你小時候看的吧?後來不是都燒燬不讓看了嗎?哎呀爸……你真早熟博學,對那種劇情和描寫也印象深刻吧!」
  唐民益輕輕瞪了兒子一眼,「我當然不像你這麼厭學,我以前最大的喜好就是看小說。不過那也是課外讀物,我背著爸媽看的。」
  唐青宏徹底震驚了,「爸,原來你小時候也做過壞事!我還以為你生下來就是聖人呢!」
  唐民益苦笑著再瞪他一眼,「爸爸在感情上這麼自私,哪裡能稱聖人?你都學會諷刺爸爸了?」
  「……」唐青宏敏感地縮了縮身體,小聲問了爸爸一句,「爸……我是你唯一的污點嗎?」
  唐民益注視著兒子那副不安的神情,伸出手指摸了摸他垂在耳側的髮絲,「當然不,你是爸爸藏得最深的寶貝。你選了爸爸,爸爸也選了你,爸爸本來就不是什麼聖人,只是個平凡的男人。爸爸犯過錯,但這一次不是犯錯。」
  兩個人在房裡說了很久的話,也抱著膩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各睡各房。一是唐青宏剛從外面回來,舟車勞頓比較疲勞,二是彼此都有點小別勝新婚的熱情,分開睡才能避免擦槍走火鬧出事來。
  第二天他們都在家休息,陪著奶奶和妹妹聊聊天、看看電視什麼的。唐民益難得有這麼悠閒的時候,心情也非常好,唐青宏淺笑著注視爸爸愉悅的表情,偶爾在桌子下面伸長腿故意碰爸爸一下,但又像不經意般瞬間滑開。
  如此重複幾回,唐民益趁他又一次伸腿過來,兩隻大腳一起用力把他的小腿夾住了,他嚇了一跳,往回抽也抽不動,只得對著爸爸猛眨眼。
  正好唐欣雁一個回頭,看到哥哥詭異的眨眼動作,還有點緊張地關心他道:「哥,你眼睛怎麼了?是不是昨晚沒睡好呀,我給你去找眼藥水。」
  唐民益這時悄悄把他放開了,他趕緊收回腿來老老實實地坐穩,對妹妹心虛地說:「不用,就剛才有點不舒服,現在好了!」
  一整天下來,他總是忍不住做這種小動作,當然他也非常小心,那種偷偷幹壞事的刺激感讓他高度亢奮,爸爸卻挺無奈的。到晚上睡前的聊天時,他還想乾脆留在爸爸房裡不走了,爸爸強制性地把他推出房間,「這幾天別任性,早點睡吧,回去再說。」
  他被這句話吊得瞌睡都跑了,在房裡熬到十二點還沒睡著。整個唐家都那麼安靜,只有他一個人心潮澎湃似的,這讓他愈發坐立難安,披上棉睡袍又悄悄走出門去,在爸爸的房門外輕輕敲擊,「爸,你睡了嗎?」
  過了半天,唐民益的聲音在門後面清晰而低沉地響起來,「你還沒睡?真不聽話。」
  他無聲地笑了起來,靠著那扇門繼續小聲說話,「你不是也沒睡?」
  「我睡了,是你把我吵醒的。」
  「真的嗎?那你聲音這麼清楚。好吧,我不說了,爸,別忘記你今天說的話。」
  唐民益還真不知道今天自己說過什麼重要的話,「什麼話能讓你這麼興奮?我不記得。」
  唐青宏整個人貼在門上,用特別邪惡的聲音說:「你自己心裡清楚,嘿嘿。」
  說完這個他就轉身逃回了自己房間,以免爸爸打開門揪住他一頓訓斥。後來躺在床上幻想了很多少兒不宜的畫面,還趁著那股熱力快擼了一把,才徹底緩解那股滿身心的亢奮狀態,精疲力盡地進入夢鄉。
  春節他們要在家裡待十來天,打算初八一起回龍城。他現在很自私地恨不得初六就走,因為最近他們倆獨處的時間實在太少了。可這麼想的同時他又很有罪惡感,一年上頭陪伴親友的時間更短呢,果然還是腦子裡小蝌蚪太多鬧的,他得學學爸爸忍耐十幾年沒吃過肉的自控能力呀。
  所以他對自己進行了嚴厲的批評和深刻的反省,按原計劃陪爸爸一起熬到初八才動身。去賈家拜年時,爺爺對他的親熱勁還引起了賈青涵的嫉妒,虎視眈眈地站在旁邊一直不肯走,還是他拿出兩百塊錢遞過去,才讓賈青涵眉開眼笑,立刻拿著錢跑上街去買東西了。
  爺爺對賈思源夫妻和這個孫子也快絕望了,說明知你們今天要來,我還跟他們提了的,可一大早的他們就結伴去別家拜年了,都不在家跟你們打個招呼,真不知心裡在想啥。青涵倒是要留在家裡,不肯跟他們出去,但又不懂事,見著哥哥也不叫,拿到壓歲錢就跑了……
  唐青宏倒是不在意那些,他們不在反而眼不見為淨,就安慰爺爺說:「您也別生氣了,我和爸爸都不介意的。我們來也就是看看您,人少才好,我們可以放開了說話呢。」
  唐民益也是許久沒有跟老爺子坐下來好好聊了,這次陪著老爺子一聊就是兩個小時,中間三個人還輪換著下了幾盤棋。
  爺爺畢竟年紀大了,說話久了都露出疲態,他們倆也就及時告別,只讓老爺子好好休息,注意每年兩次身體檢查不要漏了,到開年要是再從鑫城出來,路經龍城就去玩一段時間。
  老爺子呵呵笑著感嘆道:「我確實忙得很,過完年就打算去南方走一走,咱們的基金會活動多著呢,安排得滿滿噹噹,這兩天催人的電話都不斷了。」
  爺爺一說要去南方,唐青宏就笑得很賊,「那好呀,我和爸爸的朋友都等著您大駕光臨,您是代表基金會去籌款的,對他們必須雁過拔毛。反正他們賺得多,為慈善事業做點貢獻都是應該的。對了爺爺,我也代表媽媽捐一筆吧,表個心意。」
  爺爺哪裡肯收他的錢,「你媽媽早就捐過了,是讓那個丁宇小子匯的款,你現在才多大一點,捐什麼錢呀,以後賺大錢了再說!」
  他倒是知道這事,媽媽在這些方面向來慷慨,但他這兩年忙著唸書、準備高考什麼的,也沒幫爺爺多少忙,心裡頭當然還是有點自責,「各是各嘛,我現在又不是不能賺錢,反正啊,您就別操心了,我自有分寸。」
  走出賈家的時候,他們在門口遇上了賈思源夫妻,孫成鳳看到唐民益倒還說了幾句感謝話,說是她家小弟一直唸著唐兄弟的好呢。
  賈思源則是眼神複雜地看了唐青宏好幾眼,擠出個慈祥到噁心的笑容關心他,「宏宏呀,真的成人了呢。我聽說你這幾年很優秀呀,成績也好,又會賺錢,鄭家的兒子還說跟你一起做生意,你們在做什麼生意呢?」


☆、93•定心丸

  這對夫妻早上去拜年的人家正是鄭家,兩口子聽著鄭家長子則平對於之前汝城之行的描述,心裡頭那是相當震驚。聽著鄭則平那意思,唐青宏竟然是這幾個年輕人裡面領頭的,錢小天也好、鄭則平也好,包括汝城嚴家的孫子和金家的兒子都很服他,還在一起湊錢搞公司,讓唐青宏做負責人。
  唐青宏微笑著敷衍道:「我們只是練練手,幾個年輕人玩一下,是虧是賺還說不準呢。賈伯伯,我先跟爸爸回去了,有空再聊。」
  也就只說了這麼幾句話,唐家父子腳步輕快地離開了賈家。路上唐民益心情非常好,還問兒子想要點什麼新年禮物,唐青宏笑眯眯地看著爸爸不說話,只用眼神撩撥。唐民益立刻就懂了,攬住他的肩膀低罵一句,「你這個壞孩子。」
  這樣幸福的煎熬到初八,兩個人終於收拾行李返回龍城了。當天晚上他痛痛快快的洗了個澡,堂而皇之睡進爸爸的被窩,馬上就要收取他的新年禮物。
  看到他打開鎖著的抽屜,拿出從汝城帶回來的小瓶和小袋,爸爸的眼睛都瞪直了,「唐青宏!你處心積慮啊,謀劃多久了?」
  他紅著臉低下頭,「沒多久……反正你不是答應了我嗎?我就想著遲早有一天……準備著總不會錯。」
  爸爸面癱著把東西接了過去,以學術的眼光仔細研究,他還在旁邊主動插嘴,「問我!問我!我有理論知識!」
  「理論是理論,實做是實做。」爸爸用嚴肅的態度鄭重以待,看向他的眼神多少還是有點不自在,「你真的想好了?非要走到那一步?」
  他心跳如擂鼓,立場很堅定,「是的!不走到那一步,我沒有安全感……總覺得你會後悔。而且我是真的想……跟你更親密啊,你難道不想嗎?」
  爸爸並沒有直接回答他這句話,只是伸出手掌在他臉上撫摸了幾下,然後下滑到他單薄的胸膛,稍稍用力一推,他就順勢倒在床上,因為巨大的羞恥和興奮閉上了眼睛。
  事實證明,理論和實做果然有差距,他們那天晚上探索了很久,也並不算太成功,他只要一露出痛苦的表情,爸爸就會停下動作,這場親密接觸被弄得斷斷續續。但不管怎樣,他吃下了這顆定心丸,他終於成為爸爸這輩子在精神和身體上都最親近的那個人。
  第二天早上他腰酸得不行,身體裡還有很強的異物感,不過幸福感也多到滿溢,照樣想要起床做早餐。可當他剛開眼睛,熱騰騰的粥就端到眼前了,爸爸溫柔的表情在面前放得好大。
  爸爸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眼角難得浮上一絲可疑的紅色,「這幾天你要吃清淡一些,別貪嘴。」
  他樂呵呵地點點頭,想接過粥又把手縮了回去,撒著嬌張開嘴,「阿——」
  這就是想要爸爸喂他吃,幾歲時才曾經享有的福利。爸爸無奈地拿勺子舀起一口粥,吹了半天才湊到他嘴邊,「看你嬌氣的……吃吧。」
  幸福和快樂實在太多,他都快享受不過來了,整個世界似乎變得金光燦燦。他咀嚼著著得很融的清粥,覺得爸爸肯定加了糖,「唔唔……好甜呀。」
  爸爸沐浴在晨光下的臉上浮起一個寵溺的微笑,「你傻啊,根本就沒有放糖。」
  他傻乎乎地睜大眼睛,「沒有嗎?反正很好吃……阿——再來一口!」
  兩個人的日子就這樣隱秘的快樂著,爸爸還是一如既往的忙碌於工作,他的學業倒是不忙,可手上要管個公司,又要陪著袁俊做那個藥膳店的前期準備,也沒有多少閒暇功夫。大學離家還比較遠,所以他的午飯也在學校吃了,但他會在頭一晚提前做好爸爸第二天的午餐,讓爸爸每天都帶在身上。
  爸爸說過別讓他累著,可做一個人的飯菜哪裡會累?他這是嚴格控制爸爸的外食次數,減少不必要的應酬,也能讓爸爸儘量少喝些酒而已。他自己覺得就這麼些理由了,爸爸卻有一次笑著調侃他,「你這麼乖,每天都給我做飯,除了可以減少應酬,還要多個好處:讓你爸的行情降到最低。」
  這似乎也是實情,爸爸現在算是身居高位,下面沒什麼人敢多嘴亂問他的感情生活,看著他每天都帶飯盒,肯定以為他要麼有未婚妻了,要麼是刻意維持清廉形象。
  無論是其中的哪一種,都說明這個男人在私生活上非常嚴謹,很難攻克,加上爸爸這幾年威信漸高,馭下手段偏於嚴厲,從他人嘴裡的「笑面虎」、「綿裡針」逐步變成不苟言笑的大領導,反而減少了許多麻煩。這也是自然而然的一個過程,身處在哪一級位置上,就是哪一級的做法,只要合適高效。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在各自的忙碌中總能擠出機會甜蜜,那件事上也逐漸摸到竅門,越來越和諧了。
  在這一年的六月,房地產新政出臺,這個行業久違的第二春到了。自從幾年前南方的房產泡沫之後,房地產行業已經數年頹靡,唐青宏在去年的預測連他的朋友們都覺得激進。可是到了現在,所有人都為之震驚,丁宇專程打來電話跟他長聊,規劃樂氏集團未來幾年的國內發展;錢小天、夏承瑞和鄭則平一到暑假就邀他奔赴汝城,連夏承啟都抽出空來要隨他們走一趟。
  袁俊這邊的店也籌畫得差不多了,他把重要事項都安排到人,就隨鑫城的那一撥先去汝城,大家一起忙活了個把月,返回時還帶著這群朋友落腳海城玩了幾天,到八月中旬才回到龍城,陪著袁俊操持第一家藥膳店正式開業。
  幾個朋友對股市興趣很大,資金也確實緊缺,他帶著大家在汝城小玩了幾手,只不許他們投入太多。他知道這年的六月初到六月底情況都會不錯,七月熊市來臨之前就讓他們全部撤退了。
  那些急劇上下的數字太過刺激,摸不著規律的幾個人對他的準確操作特別好奇,他可不想朋友裡有人沉迷於此,乾脆對大家坦誠相告,「其實我也是外行,你們當然就更不專業了。所以這次賺錢只是咱們運氣好,你們就當是小賭贏錢吧。我還是建議多做實業,買地、蓋房子、開廠、搞生產和設計,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通過努力來振興經濟,還可以解決就業率。」
  鄭則平很同意他的觀點,還希望他多坐鎮在公司,擔心他所聘請的人靠不住,會把公司做垮。
  他笑著扭轉對方的陳舊觀念,「每件事都親力親為,我們幾個人能做多少事情?還是要善於發掘人才,管理人才,放權下去給予他們足夠的信任。我們不要做成家族企業,要像樂氏集團在海外那樣,勇於高薪聘請外人來管理公司,做得好還要給予股份和分紅來挽留人才,你看我那個丁老師,就做得非常好,現在海外那邊的高管也幾乎也都是外聘,家族內和朋友圈裡的親友關係,最好少用,避免權力腐化和尸位素餐的問題。」
  夏承啟跟他們待了一陣,就像重新認識了一次唐青宏,看著他的眼光也大為不同,「嗯,你說得對,大道理其實是一樣的。不管哪個圈子,都應該唯才善用,能做好這件事,就不拘一格讓他上,如果他做得不好,那也是最高管理者用人的眼光不夠,自己必須對此負責。」
  唐青宏早就知道夏承啟為人很明白,拋開偏見與之繼續說道:「當然了,最高權力還是歸於董事會,這樣權力分散,相互制衡,才會有很好的結構,支撐著一個公司良性運作下去。」
  這幾個人都是出身於權力家庭,被他一點就紛紛想得透澈了,錢小天和夏承瑞也隨之應聲,大家的話題轉往更加複雜的方向,但只是在他們的小飯桌上交流溝通,還得把包間門緊緊關上。
  這種討論向來是敏感的,即使對於他們這群年輕人來說。本身坐在一起討論這些問題,也已經是他們相互間表示親厚的方式,合夥開公司根本只是個敲門磚罷了。這才是他那個親爹當時那麼震驚的原因。
  在他所處的這個年齡段,已經甩開父輩庇蔭,獨力建立屬於自己這一代核心權力的人脈圈,實在是走得很早,步子也走得很大。看到那個自己棄如敝履的大兒子越來越聰明、越來越能幹,賈思源當然會感到震驚和失意。
  他並非刻意為之,但不可否認心裡面爽快,特別是賈思源裝出那一臉慈祥來巴結他和爸爸的時候,他當時差點大笑三聲。
  不過,這還只是開始,後面多的是賈思源後悔和吐血的時候。他雖然這輩子只為自己和在乎的人們而活,能順便氣到賈思源一家更是不錯,就當茶餘飯後的娛樂消遣,那可比看電視什麼的來勁多了。
  唐青宏帶著這群朋友落腳龍城,正好參加袁俊的新店開業,夏季適合清淡養生,他們把宣傳做得很大,還聘了一大堆同校的漂亮女生,穿上花色統一的淡雅旗袍,在店門前派發宣傳單和迎賓。
  他倒是沒有對外宣稱這個店有他直接參與,避免某些有心人藉故走他的門路,但龍城畢竟發展得很快,藥膳店開業當天異常熱鬧,送來花籃的本地及外地商人非常多,本地更是不少富人家庭專程上門消費。
  頭三天的生意都是滿堂紅,多半因為宣傳效應,可經過這三天的打折酬賓,店裡的口碑也迅速傳遍龍城。這種偏向於日常養生的藥膳店在龍城還是第一家,價格也做得不是太貴,袁俊嚴格的控制著鍋底的藥材與乾貨來源,只用來自於雲溝中藥材養殖園的專供材料,其他的主菜配菜才在本地每天新鮮購買,風味自然與其他普通店舖完全不同。
  他還跟唐青宏一起對湯底的藥材比例做了一些改良,以使其更符合本地人口味,藥味決不能壓過食材的鮮味。對於所有前來消費的客戶,點餐前先由服務員詢問過往病史,仔細記錄後再由廚房為其推薦幾個主菜以供選擇,不接受客人自主指定主菜,以免產生錯誤的搭配,對客人身體健康不利。
  這種由大廚決定主菜的方式在龍城也還是第一家,客人們非但沒有覺得受了怠慢,反而感到好奇和新鮮。也有脾氣差的客人為此與服務員爭辯,在這種少見的情況下,服務員就會請來駐店的中醫師,對其進行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並且免費當場看診,給出身體檢查和治療方面的一些建議,奉勸對方儘早去醫院核實清楚,該忌口的還是要忌口。
  這麼一來,脾氣大的客人也往往被勸得靜心熄火,店裡的幾位中醫師年紀偏大,說話慢條斯理,那脾氣也是一等一的好,無論你罵他吼他,他都是一副寬容平和的微笑樣,搞得客人反而自覺不好意思了。
  至於真有專門來鬧事的人……目前這家店還沒有出現,倒是好幾個同行老闆在私下眼紅,還悄悄散佈流言,四處暗示這家店白黑兩道都有人,靠潛規則才開得這麼好。同行才是最「關心」同行的,一開張就生意火爆的店,在他們眼裡存在感更強。
  這也在唐青宏意料之內,所以開張才剛到一週,他就找袁俊要求退股了。袁俊每天數錢數得正開心著呢,一下子就被打擊得目瞪口呆,「怎麼了?這才剛開張呀,你就不帶我玩了?那我還是佔了你大便宜!」
  唐青宏跟朋友不用遮掩,直接說了,「為了我爸,我必須避嫌,袁俊,換了你也會這麼做的。店做得很好,方向是正確的,我退股不會造成什麼影響。當然了,錢你就先留著,等流動資金足夠寬裕了再給我。」
  這也是他的初衷,本來手藝就是谷家的,那些好的想法是袁俊跟他一起想的,對於朋友能慷慨就慷慨,他的收入不缺這麼一份分紅。看著這個店圓滿開業,獨特的經營模式也被消費者接受了,他是時候抽身把它完整的還給袁俊。
  袁俊雖然失望,但也理解,「那行,我們對外就說,你跟這個店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我每年還是要給你分紅。你不要嫌少,那是必須的!不然我自己就昧了良心。這個店是我們倆一手一腳折騰出來的,大主意都是你出,現在全歸我了是怎麼回事?我還沒有那麼不知好歹!」
  唐青宏看袁俊挺激動,也暫且退讓了,再提不要分紅的事,袁俊就該跟他急了。


☆、94•葬禮

  這一天的下午,他送走了鑫城的那群朋友,他們雖然都想留下來陪他過生日,但他一想還有一週呢,招待這群爺們每天好吃好喝,也挺累的。
  「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九月初都要開學,咱們出來這麼久了,你們也該回家陪一下親人了,不然他們都會怪我的。生日年年有,咱們幾個見面機會還會少呀?再說你們的生日我也都沒去呢。」
  幾個人一想也是,這從放假就出來了,快兩個月沒落家,再不回去整個暑假都完了,家裡的老頭子老娘都該發脾氣了。
  這個晚上他終於可以好好的休息,最近忙得可真累。爸爸那邊也傳來喜訊,又往上提了一級,已經升至整個龍系轄區的二把手了,也就意味著往後管理的事情將會更多。
  他請爸爸去袁俊的店裡吃了頓晚餐以示慶祝,兩人坐在小包房裡你一勺我一勺的喝湯,清淡的菜色配上漂亮的盅和盤子,連爸爸都對這家店給予了高度評價,「挺不錯的呀,你和袁俊還下了點功夫,真不是小孩子鬧著玩。」
  他樂滋滋地說:「那當然,谷爺爺對我那麼好,袁俊又是我的好朋友,現在還是同學呢,我總要給他們出點力。怎麼樣,現在湯的鮮味比藥味重吧?喝起來不會太明顯?」
  爸爸微笑著注視他得瑟的臉,「看你美的……不過確實,比你在家裡燉的口感更好。」
  他點點頭也不生氣,「那是當然,這裡做生意嘛,材料多全啊?而且都是大盅隔水慢燉,條件比家裡考究多了。我還跟袁俊說啊,以後不要接那麼多桌,每天排多少就是多少,排不上的第二天再接,這叫饑餓行銷。」
  爸爸會心一笑,「挺霸道的嘛,先讓客戶接受你們獨有的行銷模式,再縮減訂單限量供應,每一步都讓客戶照著你們的規划來走。」
  他認真地為自己辯解道:「這種店當然是做口碑品質了,不跟其他餐飲店搶太多生意。這樣時間長了,同行的憤怒也就平息了,客戶群會細分出來,袁俊的日子才會好過,咱們以後只搶佔高端客戶。」
  爸爸頓時就反應過來,看向他的眼神帶上一點疼惜,「是不是已經有其他同行業的人說你們的閒話了?你在爸爸眼皮底下做事業,爸爸不但不能幫你,還要成為你的絆腳石?」
  他倒不會這樣想,「爸,這跟你沒關係,所有好點子都會招人嫉妒的。我早就從你身上看出來了,我們的出身就是一把雙刃劍,我們不是沒有享受到它的便利,也一定要承擔它帶來的阻礙。如果沒有這個阻礙,我們也還會有其他各種各樣的阻礙,能解決阻礙,把它變成一種助力,才是屬於我們自己的才能。」
  爸爸聽得心情很好,眉目完全舒展開了,「你真的長大了,爸爸很欣慰。這種阻礙和束縛就像詩詞格律,能夠用好它,反而能讓你的作品韻律感更強,更抑揚頓挫、朗朗上口。」
  他苦著臉吐了下舌頭,「詩詞我可不懂,你就別考我了。咱們還是喝湯吧!」
  當晚回到家裡,他破天荒地不到十點就睡了,全因為最近著實累得不輕。本來還想纏著爸爸來個浪漫之夜的,結果吻著吻著他就睜不開眼睛了,爸爸也沒有怪他,而是把他輕輕放倒在床上蓋好毛巾被,再坐起身去看文件了。
  他睡眼惺忪地看著爸爸朦朧的身影,心裡頭模模糊糊的想,爸爸才是真累啊……從工作開始多久沒看過小說了呢?犧牲了自己所有的娛樂,只為那個宏大的理想,這樣真的值得嗎?他可能就是爸爸這輩子唯一自私和任性的選擇了吧……
  這一年他的生日那天,爸爸出門在外,沒有能趕回來。
  玉穹下屬的一個小地方因為連日暴雨發生山體滑坡,造成嚴重事故,爸爸當天就奔赴現場去組織搶險和慰問受傷群眾了。
  這一去就是兩天,等爸爸風塵僕仆地趕回來很他說對不起,他看著爸爸憔悴的面容也很心疼,「先睡一覺吧,我沒有生氣。跟那麼大的事故相比,我這個生日算什麼呀。」
  爸爸哪裡睡得著,當下就跟他說起這次事故的處理過程。之所以兩天才回,也是從事故中發現了極大的管理問題。這不光是天災,更是人禍,玉穹在孫家小弟之後換的那個一把手,特別會欺上瞞下,提起來的幾個基層幹部簡直臭不可聞,專門做面子工程,每當領導去視察時就瞎搗鼓,什麼木材廠啊、鋼鐵廠啊、綠化帶啊……搞得熱火朝天,當地的自然環境全都被破壞完了,否則不會有這麼大的事故,那些虧損的廠家卻始終生產不出像樣的產品。
  不止如此,他還欺壓那些做實事的基層幹部,比如雲溝的老許,這兩年被他壓得那是頭都抬不起來,人都氣病了。而且老許不想越級找唐民益哭訴什麼,總是不願意給領導找麻煩,這麼一來唐民益眼前看到的只有那些虛假報告,加上對方背後還有龍系的另一個保護傘,平日裡總是幫忙遮掩,竟然鬧到出了事故的地步才全部曝光。
  爸爸說到後來,已經掩不住心裡的疲憊,「人累不算什麼,這種事情是心累啊。他們不是敵人,卻勝似敵人,在賦予他們公共權力的位置上整天胡來,這次的事故還死了人,我絕對要追究到底。」
  唐青宏也聽得很憤怒,但不得不勸爸爸一句,「爸,你還是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太高調的為自己樹敵。畢竟他背後有人,怕是要瘋狂反撲。」
  爸爸冷然一笑,「該講策略的時候用策略,該用武力的時候也不必手軟。他們都只是為虎作倀,背後的老虎我也要揪出來。我不惹事,但我也不會怕事,怕的是他們不敢挑事。」
  唐青宏真心崇敬和愛慕這樣的爸爸,仰視著對方輕輕點頭,「嗯,我支持你……還有千千萬萬的人都會支援你。」
  爸爸臉上的表情是憤怒夾雜心痛,在他清澈的目光中接著說了下去,「我還抽出幾個小時去看望老許,他病得很重,怕是活不過今年了。」
  唐青宏立刻震驚得睜圓眼睛,「怎麼會?他才五十來歲!哎呀,前幾年我去雲溝的時候,就發現他身體很不好,還勸他去檢查一下,他非說太忙沒空。」
  「他得的是肝癌,醫生說……三個月到六個月之間。」
  難怪爸爸的情緒波動這麼明顯,看著那些混帳在基層橫行霸道,自己一手提起來的好幹部卻落得如此下場,聖人都忍不住要發大火了。
  這個晚上,父子倆躺在床上聊了很多,唐青宏回憶著老許這些年的轉變,心裡也一直很難受。
  過了幾天,他選在週末單獨跑了一趟玉穹,上門探望臥病在床的老許,看到對方已經全身都是腫的,臉上透著一股死氣,他異常辛苦地忍著眼淚,還想勸老許去醫院治療。
  老許自己倒是很看得開,還笑呵呵地跟他說:「宏宏啊,你來看我,我真高興。你爸前兩天也來看過我,我還對他推薦了我的接任人選呢。不過這事也不歸他管,我是太心急越權了喲……」
  他噙著淚水安慰老許,「許伯伯,您放心吧,這事我爸一定會管到底。真沒有想到,玉穹會搞成那樣,您早就應該給我們打電話說明情況了。」
  老許也聽說了那個事故,異常自責地垂下頭,「唉,是我的錯呀。我不想給你爸添麻煩……再說也沒看出來,他們能壞成那樣!等我去了下面,再去向那位事故的受害者賠禮道歉,要是我早點找你爸,就不會發生那麼大的事了……」
  唐青宏真不知道怎麼說這個許伯伯,自己都病成這樣了,還想著人家,「您就少想點吧,聽我的,去醫院做治療!」
  「不用了,我就是從上面的醫院出來的,連鑫城都去過啦……專家也會診了,沒有辦法治,保守治療也受罪,我何必再浪費錢。現在就是谷醫生給我弄中藥喝,最近我覺得好受多了。」
  老馬坐在老許床前,連勸都不勸了,還對唐青宏使眼色,意思是別再折騰老許了,既然治不好,還是讓他少受點罪吧。
  他從許家出來又跑了一趟谷老家,谷老說起老許也是連連慨嘆,「太晚了!但凡還有一點辦法我也要盡力救他。他啊,是太累了,心裡又鬱結,就落了個肝癌,一確診就是晚期了,你說這……唉!我現在給他配的藥就是減輕痛苦,能拖久一點是一點了。」
  他心情沉重的回到龍城的家,正看到爸爸在接電話,派到玉穹的調查組進展非常快,已經查實了玉穹和下面基層群眾們反映的許多問題。才區區幾年時間,玉穹就被搞成這個樣,據說那位一把手的兒子還在警察局刑偵大隊做隊長,私下裡卻在開舞廳,還在裡面默許和毒品交易。
  曾經在老戴管理下經濟飛速發展的玉穹,爛下來只需要這麼幾年,唐民益深感痛心,也意識到了它的嚴重性。如果不下重手嚴抓嚴判,那麼所有經濟曾經飛速發展的城市,最後都有可能淪為這些吸血蟲的極樂之地。
  掛完電話,唐民益對一直看著他的唐青宏露出堅毅的微笑,「看望過老許了?他怎麼樣?這兩天沒有惡化吧?」
  「嗯,他精神還可以……就是氣色真的很差,臉上灰黑灰黑的。」
  唐民益伸出手摸了摸唐青宏的頭髮,「別傷心,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到爸爸老了,也一定會比你先走,這是爸爸的幸運,你的不幸,但你一定要能夠承受得住。」
  唐青宏自己就經歷過生死,卻完全不能接受爸爸說起這個話題,「爸,你一定會活得跟我一樣久!」
  唐民益還想說點什麼,看到兒子臉上的難過和恐懼,又於心不忍了,轉為一句溫軟的安慰,「嗯,爸爸儘量。」
  兒子畢竟還不到二十歲,太早跟他討論這些過於殘酷的話題,對自己而言也是一種痛苦,也許再過十年二十年才適合討論。
  唐青宏幾乎豎起全身的汗毛,抓住爸爸的手大聲要求,「爸,你今年的身體檢查做了嗎?每年兩次不准少,中醫西醫都要看,我陪你去!」
  唐民益無奈之餘也有感動,「我會準時檢查的,不需要你隨時監督。爸爸想得很清楚,我的身體不只屬於我自己,一定要保持好它的健康。」
  不管爸爸的身體有多少一點屬於他,總之唐青宏的心暫時往下放了一放,「嗯。」
  玉穹事件很快就調查得水落石出,一大批「鬼」都被調查組揪了出來,移交檢察和法院進一步處理。
  接近年底時,在國外求學的木愚也回到龍城,準備在唐青宏這裡落腳兩天再去允州的家中過年。
  一對好朋友幾年不見,特別熱絡,爸爸也不再莫名其妙地亂吃醋。三個人相處甚好,兩父子正要送走木愚的那天卻接到雲溝打來的電話——老許去世了。
  冬天的雲溝很寒冷,加上參加葬禮的時候又是雨又是雪,氣氛格外淒迷。來參加老許葬禮的人很多,遠在臨湖的袁正峰和競州的老戴準時趕來,袁俊、木愚是和唐家父子一起動身的,就連木愚的父母,聞訊後也從允州趕回雲溝。
  送葬的路上,街兩邊站滿了當地的普通民眾,鞭炮一路沒有停過,花圈源源不絕地送進隊伍,雲溝本地的花圈幾乎都被賣空了。這樣一個萬人空巷的葬禮,充分證明了老許這些年在百姓們心中的地位,慟哭聲此起彼伏,大家一直跟在車隊後面,唐青宏也掉了好幾次眼淚。
  當年離婚遠去的虞小蘭,也帶著兒子張燦燦回來送老許一程,甚至她的前夫、一直在玉穹坐冷板凳的老張都在葬禮上落了淚,哽嚥著承認老許是個真正好人,還在不肯叫爸爸的親生兒子面前流下悔恨的淚水,低聲下氣向虞小蘭兩母子賠禮道歉,只希望兒子張燦燦能夠理睬他。
  虞小蘭的弟弟虞小栓早已不再是小司機,這些年的成長讓他變得成熟,如今已經是綜辦主任,正是以前老許待過的位置。看著姐姐在外面做生意做得很好,雖然並沒再嫁,也不需要靠男人來養,他欣慰地勸了姐姐和外甥幾句,說這個場合還是寬容一些吧,也不用老死不相往來。
  張燦燦是個成年的小夥子了,但很聽舅舅的話,也就跟自己的父親非常冷淡地進行了幾句交談,隨後上前拉住唐青宏寒暄,「宏宏!我想死你了,我們好久沒見了。我那時候還小,不太懂事,現在才知道你和唐叔叔對我和媽媽真好。」
  唐青宏跟張燦燦也有點同病相憐的意思,都有那麼個堪稱極品的親爹,於是一點不見外,「燦燦,你這些年過得還不錯吧?現在在哪上學呢?」
  張燦燦恨不得什麼都跟他說,「在汝城上大學!我媽媽在那邊做生意做了好多年了。前幾年經濟情況不是很好,這兩年她生意做順了,我們日子才好過了。她聽舅舅說了許伯伯的事,還回來看望過許伯伯一次,答應他回雲溝做投資呢,唉……沒想到許伯伯這麼快就……」
  說到這兩個年輕的人眼睛都紅了,一旁的木愚和袁俊也過來跟張燦燦打招呼,袁俊還說起他爸爸已經對臨湖撂挑子了,自請平調回玉穹來把這邊好好地管一管。臨湖那邊也知道玉穹最近發生的大事,好多人都私下勸他爸不要衝動,不是誰都有魄力和勇氣主動奔赴一個到處是洞的地方補窟窿的,很容易得不償失。不過他爸爸心意已決,報告都打上去了,老戴也給予了肯定支持。
  唐青宏眼睛往前一瞄,唐民益、袁正峰、老戴和老馬那四個人正在低聲交談,估計也在討論玉穹的事。


☆、95•挑釁的後果

  等到午飯的時候,他悄悄問了下爸爸,爸爸果然應聲道:「嗯,已經決定了,讓袁正峰迴玉穹,去收拾那個爛攤子。他對玉穹和雲溝的感情太深了,換別人接手我跟老戴也不那麼放心。只有把玉穹重新理順了,我們才能對得住老許,他這幾年真是苦啊。」
  連爸爸這麼理智的人,說到老許也眼睛發紅,少有的自責起來,「我當初那麼磨練他、鼓勵他,真不知是成就他還是害了他……如果沒有我在雲溝待了那兩年,他就不會變化這麼大。」
  唐青宏轉頭看了眼遺像上老許質樸的笑容,輕聲安慰爸爸,「那也是因為他本質好,才能夠受你的影響。如果我是他,絕對不會怪你,還會感謝你為他指路,讓他擁有了真正的理想和信仰。人活一輩子,還是要有點精神的,不然虛度一世,臨到走的時候都是一場空。爸,老許是不會後悔的,他這些年做了多少實事啊?雲溝的民眾這樣愛戴他,他活得很充實,比某些禍害長命的人有意義得多。」
  唐民益也只有當著兒子的面,才會表露出比較深的個人情感,說出自己真實的感慨,「世事就是這麼的不公平,那些時時只想著自己的人,活得長命百歲,為理想和信仰奮鬥付出的人往往英年早逝。我真想讓他們活上百年,可他們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勸也勸不聽,不過也確實都太忙了,唉。」
  唐青宏很滿足於爸爸願意把這些話都跟他講,認真又細心地回覆道:「這是肯定的,為了理想願意拋頭顱灑熱血的人哪個時代都有,何況只是含屈受累呢。咱們這二十年發展得多快啊,那些資料的豐碑可不是白來的,而是奮鬥者們用青春、熱血和生命鑄就的。至於那些混日子的、只為自己謀私利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只要你們下功夫抓,他們都笑不長的。」
  唐民益微微眯起眼睛,「對,要靠天意去懲治他們未免太飄渺,還是要靠法治和人治。這二十年成績是有目共睹的,問題也是不少的,去蕪存菁、逐步解決吧。」
  既然說到瞭解決,那就不僅是說說而已。老許的葬禮結束後,袁正峰立刻調回玉穹,在唐民益的大力支持下使出雷霆手段,把幾年來暴露的大問題一個接一個的揪出來,因此擼下一批大大小小的管理者,原先那兩個已經抓了的也在上級法院公判重型。
  本身那些根基未深的關係網就是盤根錯節,揪出一個兩個便能順藤摸瓜,加上長期座冷板凳但資歷很長的老張這次發揮了大作用,不知是為了討好兒子還是前妻,竟然親身上陣實名舉報,把這幾年耳聞目睹的各種消息都賣了個遍。
  自從昔年老李下臺,這個人受到冷落,一直沒有安排在什麼正經職位上,向來都是無所作為、唯唯諾諾,誰也沒想到就這麼一個人,居然知道班子裡幾乎所有的八卦密辛,可能正因為看起來老實懦弱、嘴巴又緊,時間久了大家都對他沒什麼戒心。
  袁正峰卻是很瞭解他「輝煌經歷」的老相識了,看他在這個關鍵時刻再一次把握住機會,心裡頭非常防備,專門打電話跟唐民益取經。
  唐青宏聽著爸爸在電話裡跟袁正峰聊了十多分鐘,掛斷後才主動問道:「老張?張燦燦他爸?他又想立大功了?這個機會抓得準呀,他根本沒什麼風險,利益卻是大大的。」
  唐民益不溫不火地笑了一下,「嗯,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麼,該用就用。用完了怎麼安排,那是袁正峰的事。不過這次以後,他很難再在玉穹待下去了,必須挪個地方,就跟當年他自己在雲溝、小馮在臨湖的情況一樣。」
  唐青宏心裡有數,微笑著介面道:「那是,可以挪個合適的地方考驗考驗他,如果真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也算是個人才。」
  「嗯,考驗期可以適當加長。這個人……心機很深哪。不過他也是有弱點的,人到中年混得這麼不如意,身邊沒有老婆和兒子。」
  「對,我看他對張燦燦……那是恨不得流口水了,這麼大個兒子了,長得還挺帥,成績聽說也不錯的,難怪他現在老纏著虞阿姨和張燦燦,想要求得原諒,回到他們身邊呢。最近張燦燦老跟我抱怨這事,我還勸他別太撕破臉,那畢竟是他血緣關係上的爹,冷著就行了。」
  自從葬禮上重新見面,張燦燦就老給唐青宏打電話,抱怨那個親爹很不要臉,對回雲溝做投資的媽媽死纏爛打,還老是電話騷擾他,企圖軟化他。聽到唐青宏說起在汝城有一家和朋友合開的公司,興致勃勃要去打暑期工呢,唐青宏倒是欣然答應了,年輕人儘早多磨練一下挺好,還讓他直接聯繫黃真。
  這兩人同在汝城,年紀相差不遠,黃真又在公司裡幹得很賣力,上上下下都很喜歡那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名義上是個小打雜,什麼事都得跑腿,其實也沒誰捨得欺負他,聚餐吃飯老是別人請他,一來二去快變成全公司的吉祥物了。黃真有這種得天獨厚的地位,暑期帶一帶張燦燦挺容易,到時把他們安排在一個宿舍住,順便給老闆省了培訓費,何樂而不為?
  這年的春節,兩父子都沒有回鑫城,一來是爸爸升職後公事太忙,已經到了走不開的地步,二來唐青宏還要抽空去汝城視察下公司的運作情況,假期本來就很短,兩個人一商量,就讓唐奶奶和唐欣雁來龍城過年了。
  年夜飯在他們的小家裡吃,唐欣雁都可以給哥哥打下手了,兩兄妹聊了一些學習上的事,唐青宏還特地關心了一下妹妹在感情上有沒有什麼動向。
  好歹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他這個大哥本能地為妹妹擔心。可唐欣雁還真是一心向學,在感情那方面尚未開竅,「哥,放心吧!同學裡沒有我能看得上的。我選男朋友是很挑的,不能比爸爸或者哥哥差。」
  他聽得心裡很舒服,欣雁的眼光果然很高。在她眼裡不比爸爸和哥哥差的男孩子肯定特別少,而且事實上也是如此呀。要有爸爸的才貌人品,還要有哥哥的善解人意……這種組合踏破鐵鞋也難有覓處,恐怕不是學校裡就能完成的任務嘍。
  翻過年後,妹妹和奶奶初八一起返回鑫城,唐青宏和唐民益又回到忙碌的生活之中。
  正月十五那天,唐青宏煮了一大鍋湯圓,兩個人根本吃不完,最後撫著肚子相視而笑。
  唐民益質問兒子是不是想把他撐死,唐青宏挺不好意思的為自己辯解,「我哪知道會那麼多啊……看起來小小的,一煮就全發大了,唉。要不……咱們運動運動?消消食唄?」
  這個提議沒有被反對,但爸爸只是站起身拉他出門散步。他無比失望地跟在爸爸身邊,眼神幽怨得都在飛刀子了,爸爸才攬住他的肩膀低聲說:「吃太多了,得走動走動……消化一點再激烈運動吧,不然我怕你顛吐了。」
  這還差不多……他眼裡立刻射出貪婪的光,表情乖巧的連連點頭,「嗯!散步半個小時?」
  「看看月亮,多美啊。」爸爸指著天上又大又園的月亮,在一片寒冷的空氣裡對他說話,呵出的熱氣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心薰得暖暖地。
  所以他也沒捨得煞風景,提醒爸爸這其實並不浪漫,正月的天氣冷死人了,何況還是晚上……
  在院裡走了快二十分鐘,爸爸看他搓起手來,才把圍巾解下來披在他的脖子上,「你很冷啊?冷就說嘛,看看你,身體還是弱,吃的東西都不知道去哪了,總不長肉,光長心肝。」
  他傻乎乎地笑著看向爸爸,「我要是真長胖了,你就抱不動了。」
  爸爸伸手在他頭頂比了一下,「就你這身板啊,再重二十斤我也抱得動,怎麼,現在就嫌我老了?」
  他伸伸舌頭笑得很調皮,「是呀,你都好久沒有背我抱我了!要是你敢背我回家,我就不嫌你老!」
  爸爸偏過頭瞥了他一眼,微微往下一蹲,「來啊,誰怕誰。」
  他左右一看,好像並沒有別人跟他們似的,大冷天晚上還有閒情雅緻在風裡面瞎逛,也就放開膽子往爸爸背上一趴。
  爸爸的肩膀還是那麼寬厚,背著他似乎並不吃力,但才走了不到一分鐘,拐過彎就遇到院子裡另一棟的住戶,人家全家三口都笑了起來,把唐青宏笑了個大紅臉,掙紮著想要下來。
  爸爸卻一點都不慌,面癱著對人家說:「這麼大的兒子還不聽話,把腳扭了。」
  人家哪裡會懷疑什麼,恍然大悟地說起熱心話,「難怪,要不趕緊帶他去看個急診吧?」
  唐青宏也裝出一副痛苦樣,唉喲哎喲了兩聲,「是啊,爸,腳好痛呢,快背我去看跌打損傷!」
  唐民益跟那家人打過招呼,就加快腳步背著他往家走,還一直背上樓,進門後才把他重重地扔在沙發上,額前明顯冒出汗珠,呼吸也有點喘了,「行啊,我來看看你到底哪扭了?還要看跌打?要我親自給你按摩嗎?」
  他故作天真地眨眨眼睛,「要啊……我哪都扭了,爸爸來給我按摩。」
  爸爸低罵了一句什麼,他也沒聽清,接著就被爸爸一把抱起來往臥室裡走。
  那張又大又軟的床品質果然很好,他整個人被丟上去還感覺挺爽。爸爸俯下身來,看著他的眼睛特別亮,「你要按摩哪兒?」
  他的臉一下子就熱了,咬住下唇伸手抓住爸爸的手腕,慢慢往自己身上帶,「哪兒……都要。」
  趁著爸爸擁抱他的姿勢,他趕緊用雙臂挽住對方的脖子,迫不及待把自己的嘴唇湊了過去。刺刺的鬍渣讓他心裡發癢,身體也隨之變得很軟,就像一隻無尾熊般拚命往爸爸身上纏,恨不得雙手雙腳都緊抱住不放。
  他覺得自己是火辣辣的投懷送抱,爸爸卻撫著他的背輕聲笑了,連熱暖的親吻都因此暫時斷開。他很不滿地撅了一下嘴,清晰地聽到了爸爸的聲音,「真是個奶娃娃……」
  他簡直懵了,睜開眼睛一臉的委屈,爸爸又接著在他臉上快速的啄了好幾下,雖然還是在微笑,但聲音低了好幾度,還變得有點沙啞,「不過我喜歡……你這麼需要我,沒有我就不行的樣子。」
  這到底是在笑他,還是在彆扭的表白呢?反正他不管了,繼續雙手雙腳都纏上去,還翻過身來坐在爸爸的腰上肆意撒歡。
  在他連親帶摸的攻勢下,爸爸很快就皺起了眉頭,這種時候爸爸總是這種表情,帶著一點隱忍、一點壓抑,看過來的眼神卻帶著濃濃的征服欲。
  他只要被這種眼神一看,就覺得體溫升高,嗓子也熱得快要冒煙,腦子裡什麼都無法再想了。
  所以每一次到了最後,都是起初張牙舞爪的他老老實實躺在床上,軟成一灘橡皮泥任由爸爸隨便拿捏。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的腰都快斷了,只怪昨晚他太囂張,被拿捏成那樣了還敢挑釁,喘得跟要斷氣似的反問爸爸,「你是不是……真的老了?才……才這麼點時間?」
  這句話造成的後果是……他今天不但腰疼,嗓子疼,其他地方也……
  嗓子想要撕裂的感覺很可怕,走路要扶牆更可怕,他丟臉地貼著牆一路走到客廳,就已經腰顫腿抖好多回。
  看到爸爸從外面推門進來,手上還提著早餐,對他笑得異常溫柔,「今天星期天,爸爸不上班,你也不上學,你還要按摩嗎?」
  哈?原來今天是週日,難怪爸爸昨晚那麼放得開!他只得黑著臉主動認錯,用暗啞難聽的聲音說:「我……再也不敢了……」
  爸爸似笑非笑地坐在沙發上,把早餐袋子打開,拿出裡面熱乎乎的小包子和豆漿,「吃吧。我還以為你今天都不想出門了呢,準備捨命奉陪。」
  「呃……是不出門了。」他喝一口豆漿,感到嗓子舒服了些,怯怯地挪動了一下屁股,眉心立刻皺起來,隨後沮喪地撇撇嘴,「喉嚨疼、腰疼、屁股疼、腿酸……只能在家休息了。」


☆、96•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這一年裡,部分A國人接觸到新興的玩意兒——互聯網,但是還只能用電話線撥號上網,速度慢得像爬。
  唐青宏倒是在家裡安上了網路,還教爸爸學用電腦,反正現在網上沒啥豐富內容,處理個檔、看個新聞還是綽綽有餘。至於他自己,也就是無所事事地隨便流覽一下,那些簡陋的軟體和介面讓他興趣缺缺,有種從現代世界退回遠古時期的感覺。
  錢小天自從上過網之後,一下子沉迷了,還老給他打電話海吹又出了什麼遊戲,幾個同學去網吧對陣之類……他笑著回覆錢小天,「這就開眼界了?才剛開始呢,以後網路遊戲才是主流,網吧對陣算什麼呀。」
  錢小天驚奇地反問,「你怎麼知道?你的意思是,可以連上大網,所有能上網的人都可以同打一個遊戲?相互對戰之類的?」
  「我當然知道了,我媽在那個方向有一些投資。現在咱們國內就是網速不允許而已,以後速度起來了,頻寬高了,電腦軟硬體也會不斷更新換代,幾年一個大變樣。」
  「哎喲唐青宏,你說,咱們以後也做點這個生意怎麼樣?」
  唐青宏對錢小天倒是不藏私的,「有什麼不能做的,反正這一行遲不如早。不過,你是打定主意了嗎,要走商界?你家裡對你沒期待嗎?」
  錢小天也什麼都不會瞞他,「我家裡不缺我這一個呀。我小叔現在混得那麼好,全家對我都放得很寬。你看我這樣,心直口快的,也不合適走那個路子嘛,家裡已經答應我了,以後不管我做什麼,做哪行,娶誰家的女兒,都讓我自己做主,只要不作姦犯科就成。」
  唐青宏一想也是,錢家上上下下對錢小天那是真寵啊,給他的壓力向來很小,性格養得樂觀直爽,估計早就決定不強迫這個孩子接受家裡安排,一切隨他高興了。
  「小天,你挺幸福的,要珍惜呀。多聽你爸媽和叔叔的話,有什麼難處就跟我講,別在學校裡亂交朋友。」
  錢小天跟他那是多少年的兄弟了,答應得很順口,「一定一定!我最聽你的話了,其次是我叔。至於我爸媽嘛……只要是有道理的話我也會聽。我叔也把以前那個誰的故事講給我聽過,李……李什麼來著,讓我吸取他的教訓,在學校裡交朋友要小心。」
  唐青宏記得很牢,一聽就知道那說的是誰,「李波,對吧?他是個野心家,詐騙犯,當初是我爸和你叔的同學,還沒畢業就拚命攀附他們,還差點把一群老同學都給害了。」
  錢小天咋呼道:「對對,就是這個人!我叔說當時這事讓他可後怕了,一輩子都會記得。」
  唐青宏笑了笑,「連我都記得他,你說呢?所以啊,咱們現在都得謹慎一點,大學是個很重要的階段,如果做錯事情交錯朋友,可能一輩子都壞了。你別嫌你叔囉嗦,也別嫌我多話。」
  錢小天笑道:「這哪能呢!我知道你們都是關心我,我會注意的。」
  掛斷電話之後,唐青宏覺得自己像個操心的老媽子,但還是又跟其他幾個朋友聯絡了一下。自從一起開了那家宏天地產,朋友們彼此間的聯絡非常頻繁,他除了要管著公事,還得時時關心朋友們的私事,避免粗心失察而發生什麼錯漏情況。
  既然已經是關係緊密的朋友了,他就有一份責任在,這是他從爸爸的身上汲取的、最珍貴的為人經驗。
  接下來的幾個月,玉穹那邊捷報頻傳,袁正峰身為唐民益一手提起來的得力幹將,對玉穹的整治效率很高。一窩子蛀蟲和吸血鬼被大力清除之後,整個玉穹有了一副新氣象,雲溝被老許生前推薦上任的幾個人做起事來也沒有阻力,這樣上下一心,把幾年來被人為戳出的爛窟窿迅速修復,在執行力上的透明度也增強不少。
  這幾個月裡,爸爸親自下去突擊視察許多次,不光是玉穹,轄區內每個地方都被爸爸轉了個遍。爸爸對他說,只有這樣才能看得清楚明白,不至於再出現之前有大問題被隱瞞不報的情況,讓管理者化被動為主動,掌握大量翔實與準確的資訊。
  光坐在辦公室聽報告是靠不住的,時間長了必然要出問題的。以前爸爸手上的權力還沒有這麼多,現在主管整個轄區,操的心自然也要與之成正比。
  他看著爸爸長期在下面跑,臉都曬黑了,只能勸爸爸勞逸結合,忙歸忙,休息也是要保證的,否則累壞身體就要變成下一個老許了。
  爸爸倒是挺配合他,身體檢查從來都按時去,還讓他陪著一塊兒去,這讓他安心不少。但是他拿出媽媽寄來的面膜要給爸爸貼在臉上時,遭到了爸爸的頑強抵抗,「這是什麼?女人用的化妝品吧……我都按照你的要求每天擦乳液什麼的了,出門還得抹防曬霜,你不要得寸進尺啊!一個大男人臉上貼這個也太過分了。」
  他笑眯眯地一邊撒嬌一邊勸,「來嘛……我陪你貼。貼了皮膚好,你看你曬得,臉上嘴上皮都裂了,小心再過幾年就不帥了。」
  爸爸對他怒目而視,「不帥了你就不喜歡了是吧?你現在就嫌我老了?還逼我貼這個東西……跟鬼似的。」
  他姿態軟軟地解釋加苦求,「沒有的事,我怎麼可能嫌你老?你是天下第一大帥哥好了吧?我是關心你……哎呀,你知道這一片得多少錢嗎?你要是不貼,我就把它們全扔到垃圾桶去!」
  爸爸有點被他唬住了,「一片多少錢?」
  他轉動著眼珠說了實話,「十塊錢吧……M國幣。」
  爸爸頓時瞪了他一眼,那痛心的表情,恨不得打他屁股,「那不就是八十塊錢……一片?唐青宏!你知道八十塊能幹多少事嗎?普通人家吃飯都能買一個禮拜的菜了!窮一點的可能還不止!」
  唐青宏垂下腦袋虛心接受教育,其實心裡還蠻享受的,「是是,我錯了,我有罪……我不知人間疾苦,何不食肉糜了。但是爸……你要是不用,那我真扔了哦?」
  爸爸用鼻音冷冷地「哼」了一聲,從他手上把面膜搶過去撕開,眯起眼睛用兩根手指夾著看了半天,「這要怎麼用?都粘成一坨了,還濕乎乎的……」
  唐青宏忍住笑意,一本正經地為爸爸進行服務,「你先仰躺下,我來伺候你就好了,很舒服的……」
  當他把那張滿是精華液的面膜平整而緩慢地貼在爸爸臉上,還幫爸爸即時放鬆,力道適中的按摩頭部和肩頸,爸爸倒也受用,小聲說了句,「還挺舒服的……嗯,再用點力。」
  他聽話地加大指腹的力度,在爸爸耳邊輕輕提醒,「貼著這個東西別說話,會長皺紋的。」
  爸爸果然不說話了,閉著眼睛享受他的私家服務,才短短幾分鐘,他就發現爸爸的呼吸變得非常平穩悠長,似乎是睡著了。
  他是真的心疼,減小手上按摩的力度讓爸爸好好睡,等到面膜滿了十五分鐘再把它輕輕揭下,隨後去臥室拿了一床薄毯給爸爸蓋上。
  這一睡就是四十多分鐘,還是電話打進來的鈴聲把爸爸吵醒的。爸爸一聽到鈴聲就猛然坐了起來,拍拍臉徹底清醒才把聽筒拿起來,聲音一如既往的威嚴正派,「嗯,嗯,我知道了,馬上到我家樓下接我。」
  又是爸爸的貼身助理打來的……他每次看到對方的臉,聽到對方的聲音,都有一種想揍人的衝動,因為那個傢伙每天都要騷擾爸爸無數次。可那是合法騷擾,為了工作而已,他也絕對信任爸爸在感情上的忠誠,所以只能在心裡想像一下權當自娛了,他從不對爸爸找那種不可理喻的麻煩。
  爸爸本來就被公事鬧得很累了,回到家再被他使點小性子,那日子就太難過了。雖然他知道即使自己任性一下,爸爸要麼會耐心哄他,要麼會嚴厲的管他,這兩種狀況都是他所喜歡的,但他就是不忍心刁難爸爸。
  別人刁難爸爸,他都會氣得要死,又怎麼能夠自己出手無理的刁難爸爸呢。愛一個人除了向他索取關心,更要捨得心甘情願的妥協和付出,這樣他們的感情才能經營得當、長久不衰。
  他忘記是在哪本二流雜誌上看到的這句話,從前只覺得這些鬼話全是瞎說,編出來哄騙無知少女的,現在真的親自去愛了,回頭想起這些話來,他還是承認它們確實有那麼點道理在。
  到了這年他的生日前夕,媽媽帶著混血弟弟來A國看他了。暑假裡他和爸爸分別忙著公事,也是這兩天才聚在家,就一起去機場接媽媽。
  他那個不到三歲的小弟長得好漂亮,睫毛長得跟扇子似的,臉上的皮膚又白又嫩,深眼窩雙眼皮、高鼻子濃眉毛,但毛髮和眼睛都是黑的。他和媽媽本來就白,弟弟比他們倆還白,一副西方輪廓配上黑亮的頭髮和眼珠,說起話來還奶聲奶氣的,讓路過的所有人都會多看一眼。
  小弟早就看過不少次哥哥的照片,一見到哥哥就嚷著要抱,唐青宏趕緊把他抱起來,發現小傢伙還挺重,身上到處肉嘟嘟的,把他累得夠嗆。
  才把媽媽和小弟安頓下來,他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電話,賈思源竟然來了龍城要跟他見面,還說專程來為他慶祝生日的。
  他當時就冷笑起來,直接回絕對方,「不好意思,賈伯伯,我生日那天已經有約了。」
  賈思源語氣挺急切的,「那不要緊的,我們可以早一天吃飯。唉,宏宏,我就是想見見你……你今年不是沒回鑫城過年嘛?我心裡很想你。對了,你媽媽是不是也來龍城了?我想也請她吃個飯……沒有別人,就咱們一家三口,多少年沒在一起吃過飯了,唉。」
  還一家三口……咱們……誰跟你是「咱們」啊!他噁心得笑著對媽媽猛使眼色,把手機的免提給開了,「哦?我就說您怎麼想起來找我吃飯,原來是想找我媽吃飯啊。您先跟我說說,有何貴幹吧?」
  賈思源的聲音是那麼悔恨,那麼深情,簡直堪比專業演員,「宏宏,我知道你恨我……可我畢竟是你的父親,我們血濃於水,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這話說得,連坐在兒子身邊的唐民益都皺起眉頭,越過他私下聯繫宏宏,這個賈思源到底想幹什麼?
  唐青宏轉轉眼珠,倒是對這事有一絲好奇,「哦?那我得看看我的行程表,再聯繫吧。」
  說完這句他就把電話掛了,轉而跟唐民益和樂彥琳討論這事,「他說給我慶祝生日,這鬼才信呢,這麼多年不記得給我慶祝,今年想起來了?不過媽,您想不想去打他的臉?我是說……嘿嘿,我們一起去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然後您就狠狠的羞辱他一番!」
  樂彥琳臉上很矜持,眼睛卻是亮了,「哼,我管他到底想拉什麼……想幹什麼,羞辱他都降低我的格調!」
  他一看媽媽的眼神就知道,其實媽媽還是很記恨當年的,被背叛的羞辱與痛苦都是那個男人給她的,說不想報復也只是擺高姿態而已。
  「媽,就去吃他這頓飯好了,要是他動了什麼害人的心思,咱們也好提前刺探防備嘛。」他並不說破媽媽的心思,微笑著勸道。
  樂彥琳也就順勢答應了,「嗯,去就去,老娘倒要看看他還想翻什麼浪。」
  唐民益把一切都看得通透,晚上睡覺前才跟唐青宏說:「你其實是為了你媽才答應的吧,你自己真的想去?」
  他點點頭偎進爸爸懷裡,很小聲的說:「嗯,我根本就不想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的臉……可是,我永遠都忘不了他們那時候的嘴臉。我也不想就這麼算了……都這麼多年了,我還是恨他們,媽媽比我更恨吧。」
  他說的是自己的上一世,唐民益卻以為他說的是小時候,不禁心疼地摟住他,「是啊,你那會才三歲多,都能把事情記清楚,可見有多麼刻骨銘心。」
  他睜大眼睛看著爸爸,突然很想把自己的秘密說出來,但轉念就又壓了下去。那些秘密就成為永久的秘密吧,爸爸這樣愛他,何必讓爸爸再為他痛苦一次。他只擔心他想要做的事,會讓爸爸不高興。
  「爸……我想報復他,你會覺得我很壞嗎?我是不是不夠寬容?他畢竟是我血緣上的父親。」
  爸爸沉默幾秒,把他摟得更緊了,「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你心裡很想做的話,就去做吧,你已經長大了,有了自己的能力,爸爸不會阻攔你。但是爸爸要提醒你,注意自身安全,不要傷人一千自損八百,那是感情用事,不是得勝之道。還有就是,不要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你也知道他畢竟是你血緣上的父親,這個關係束縛的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他一下子就聽懂了,彎起嘴角輕笑道:「爸,你放心吧,我才不會喊打喊殺的,那叫什麼報復,還得把自己搭進去。我現在過得這麼好,至於為了他們那一家三口搭上我們的幸福嗎?既然有血緣關係的束縛,我肯定逃避不了他們的糾纏,現在我長大了,他也想來摘你的果子了……呵呵,爸,他的算盤打得真好,你心裡其實也很介意吧?」
  爸爸倒也坦率的承認了,「當然介意,他越過我私下找你,這件事做得太過分了。不過這個果子,我相信他摘不走,我的宏宏不會那麼容易上當。」
  唐青宏被爸爸誇得魂都酥了,「對,我絕對不會上當的。他想摘果子也得捨得投入,我就讓他舍了孩子還摘不著果子,反而把自己的屋子搞塌了!」
  在他二十歲生日的前一天,他和媽媽一起去了賈思源早已訂位的西餐廳,這個所謂想念他的親爹明顯有求於媽媽,才會選在西餐廳投其所好。
  其實樂彥琳身處M國多年,每次回A國都喜愛吃中餐,賈思源難得討好她一回還沒做對,唐青宏心裡頭笑得不輕。
  樂彥琳一眼看見這位衣冠楚楚的前夫,就想起往日離開A國時的狼狽和傷心,那會兒賈思源可不是這幅溫文儒雅的笑容,而是從骨子裡透出的厭惡與鄙棄。
  她到底都會記得賈思源說過的那些話,「你簡直就是個掃把星,我要不是娶了你,會那麼倒楣嗎,一黴還黴全家!你趕緊簽字,孩子想都別想跟我爭!你也知道孫家現在混得好,你要敢跟我搶孩子,成鳳家裡會整死你的。我這是為你好,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你雖然是個掃把星,我總得念一點舊情。」
  現在的賈思源也不顯老,身材並未走形,還是那副人模狗樣,加上一套合體的西裝,看起來不到四十的樣子,頭髮還精心打理了一下,看在兩母子眼裡卻都有著淡淡的噁心。
  這男人肯定又有什麼目的,才會請來被他拋棄已久的前妻和大兒子,非但親自跑到龍城來,紆尊降貴地求見面吃飯,還一臉溫柔地幫樂彥琳拉開椅子,做出虛偽的紳士派頭。


☆、97•劈啪打臉

  三個人都坐下之後,樂彥琳斜睨著賈思源開門見山,「說吧,到底有何貴幹?」
  賈思源在燈光下微笑著示好,「彥琳啊,我們一家三口多久沒聚在一起過了?我就是想念你們,難得有這個機會,趁你回國請你們吃頓飯,你不要想多了。就算往日有什麼齟齬,都是我對不住你,現在我正式對你道歉,再見亦是朋友嘛。」
  一番話說得倒是挺合理,但兩母子都知道這番話從賈思源口中說出來不值得相信。唐青宏對媽媽使了個眼色,讓她不要焦躁厭煩,急著找他們的是賈思源。
  「賈伯伯,既然人都到齊了,就點餐吧。」他根本不去刺探賈思源,穩坐釣魚臺就是。
  賈思源一聽到「賈伯伯」這三個字,臉上就顯出難過的神色,「宏宏,這裡沒有外人,你能不能叫我一聲『爸』?你這樣就是折磨爸爸啊,爸爸多傷心……你一直恨我,我心裡有數,可爸爸心裡也有苦衷,我都是為了咱們賈家啊……」
  唐青宏微微抬手阻止賈思源,「這裡是西餐廳,請您注意用餐禮儀,不要大聲說話。既然是請我們吃飯,那我們就好好吃完這頓飯吧,不要東拉西扯,讓我們吃不下去。」
  賈思源立刻一臉的無奈,欲言又止地深深看著他,那眼神別提有多委屈、多麼的忍辱負重,可還是頹然嘆了一口氣,通知服務生可以上菜了。
  看來今天對方要演一場大戲,論年紀也差不多到了「懺悔期」——拋妻棄子的男人們往往都是這樣,年輕時再狠心的事情也做得出來,老婆孩子很輕鬆地丟掉,然後數年不聞不問,與別的女人逍遙快活,再生幾個孩子就更完美。如果被拋棄的前妻過得不錯、被拋棄的孩子也長大成人有所成就,才會眼巴巴地跑到他們面前一陣懺悔,用廉價的哄騙與眼淚求得諒解,再讓他們為自己的餘生傾力奉獻。
  唐青宏彎起嘴角心情不壞,能夠觀賞一場精彩的表演也算沒有白來。
  果然才上了前菜,賈思源一口都沒吃,又開始「深深地」、頻繁地看向他們兩母子,不出一分鐘,眼眶裡都在閃著淚花了。這醞釀得可真快,不愧是專業級大師,唐青宏也放下叉子等著對方出招,但就在這時……一個不速之客闖了過來。
  這個人的出現讓賈思源臉都黑了,沉下面色小聲質問對方,「你是怎麼進來的?你過來做什麼?我不是讓你老實待在酒店房間。」
  個子高高的賈青涵恨恨地看了賈思源一眼,兩手撐住餐桌橫眉怒目,「我才不想來,是媽打電話讓我來的。她讓我盯著你,跟著你!看看你找這個女人到底要幹什麼!」
  賈思源氣得手都抖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賈青涵翻著白眼悶聲悶氣地回答,「你一出門我就跟著了,我媽說跟上了就獎勵我一百塊錢。拐過彎以後找不到你,我還沿路問了半天。爸,我餓了,快叫東西給我吃!」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賈思源咬牙盯著這個不省心的蠢兒子,醞釀已久的計畫被就這麼被破壞了,「你還想吃東西?快給我滾回去!」
  賈青涵也是一肚子火,抹著汗當面回嘴,「我怎麼不能吃?你可以請他們吃,就不能請我吃?你還是不是我爸?我為了跟著你,都快被太陽曬化了!這個鬼地方熱死了,要不是我媽讓我一定要幫她看嚴你,我才不來龍城呢!」
  這家餐廳在龍城也算有格調的,環境和燈光都比較優雅,裡面的客人交談聲音相當小,自覺遵守用餐禮儀。這張檯子交談聲越來越大,四周臺上的客人紛紛皺眉看了過來,就連一旁的服務生都不得不輕聲提醒,「兩位先生,請你們小聲一點,不要影響到其他客人用餐。」
  因為燈光打得暗,看不出來賈思源有沒有臉紅,他起身對四周的客人做出道歉的手勢,又坐下來狠狠瞪了兒子一眼,壓低聲音教訓道:「別吵了,給我老實點,有話待會回去再說,想吃什麼自己點。」
  賈青涵這便放開懷抱,大大方方地點了一堆貴的,存心跟他爹對著幹。賈思源也不便發作,對唐青宏和樂彥琳表示了好幾次歉意,又瞪著兒子讓他叫人,「青涵,你這是第一次見到青宏的媽媽,叫她樂阿姨吧。你哥在這坐著,你也不叫人,真是丟我的人。」
  賈青涵才不會配合他爸,刻意斜著眼睛瞟人,「我沒有哥哥,我媽只生了我一個兒子。」
  賈思源氣得捏緊叉子就想往兒子臉上戳,這個不會看眼色的!他深呼吸了幾口空氣,勉強壓下惱怒假笑著繼續對唐青宏和樂彥琳道歉,「唉,這孩子就是不懂事,不過咱們都是一家人,還請你們多多包容。」
  聽著親爸這麼埋汰自己,賈青涵可就不依了,「爸,你到底找他們幹什麼?別被我媽說中了!你要是敢背叛我媽,我晚上回去馬上就打小報告!」
  樂彥琳的表情徹底冷了下去,身子一沖就想站起來,唐青宏卻拍了拍媽媽的手背以示安撫,轉而微笑著看向賈思源,「賈伯伯,看來今天這頓飯是吃不成了,您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我們洗耳恭聽。如果真的沒什麼事,那我們感謝您的款待,下次有機會再聊。」
  賈思源一看他們要走,不禁有點急了,今天捨得本錢把這兩母子請到這麼貴價的西餐廳,可不能白白折本。
  「咳……青宏,彥琳,我確實是有點事情想求你們,你們看啊,A國這些年發展得很快,我今年又調到南城工作,很需要你們的支援。南城那邊投資環境很不錯的,我保證給予你們最優惠的條件。咱們怎麼說都是自家人,不管於公於私,我心裡隨時想著你們呢。青宏就不說了,這孩子熱血愛國,能力也強,肯定不會錯過這麼好的機會;彥琳啊,我只希望你能看在大情大義上原諒我個人的過錯,不要因為我們過去的糾葛而遷怒於國家。對不起你的是我賈思源,不是A國的這片大好河山呀!」
  這番話講得那是聲情並茂,可惜因為急躁而加速,效果大打折扣。唐青宏兩母子聽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真佩服這個男人對著被自己親手辜負的兩個親人,竟能講出如此義正詞嚴的大道理。
  他們倆震驚和噁心得沒能笑出來,正在大口吃東西的賈青涵卻「噗」地一聲笑噴了菜,還有幾滴湯汁飛濺到賈思源臉上,一下子破壞他爸苦心營造的偉大氣氛,只顯得這兩父子異常滑稽。
  經過這麼一鬧,他們這邊的聲音又變大了,四周的客人紛紛出聲譴責,連經理都親自過來勸解,「兩位先生,請你們小聲一點,再這樣就只好請你們出去了。」
  樂彥琳這次再站起身來,唐青宏就不阻攔了,還牽著媽媽的手一起動身直接往外走。
  賈思源懊惱地隨著他們站起來,急匆匆付完賬就跑出餐廳,總算在下臺階的地方把他們攔住,「彥琳,你還是太恨我了,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可那時我真沒有辦法,誰叫咱們賈家走下坡路了呢?為了賈家,我什麼都可以犧牲,甚至是自己的感情和婚姻,你不知道這些年,我心裡有多痛苦難受啊!」
  看來真是黔驢技窮了,賈思源放出最後一個大招,不顧場合地動情飆淚。
  唐青宏兩母子看著他保養得當的臉上流下一長串淚水,在大街邊哭哭泣泣的老男人真讓人噁心,唐青宏還在維持自己的形象,樂彥琳終於爆發了,躲開賈思源抓過來的手掌往後輕輕一退,以居高臨下的口氣埋汰對方。
  那都是她早已埋在心頭數年的話,從來因為顧及顏面和兒子沒有說出來過,「賈思源,你以為你是誰?你值得我恨嗎?我當初嫁給你只是因為年少無知,沒有見識過真正的好男人是什麼樣的。等我有了比較,才知道嫁過你這件事多麼掉價,我在自己的社交圈裡從來不提我前夫是誰,因為我覺得太丟人。那是我一輩子做得最愚蠢的一件事,幸虧這件蠢事讓我有了宏宏這麼一個好兒子,才沒有讓我厭惡得再也不來A國。你以後不要到處去說,我是你的前妻,就跟人家說你前妻死了吧,我是真真正正、徹頭徹尾,不想再跟你扯上任何關係!」
  跟在賈思源後邊走出餐廳的賈青涵,也正好把樂彥琳這段話聽進耳朵,臉上頓時出現放心的表情,非但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還大聲挑釁樂彥琳和唐青宏兩母子,「這敢情好!樂阿姨是吧,你得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別以後讓你兒子回唐家來跟我搶爸爸!也別跟我媽搶老公!」
  賈思源本來被前妻這麼羞辱就又氣又惱,心裡想著大事才能忍著不發作,可他兒子這麼不懂事,簡直讓他今天的氣都白受了。他眼睛一轉,回過身衝前兩步吼起賈青涵,「你給我閉嘴!你敢對樂姨和你哥這麼沒禮貌,我今天就好好的教育教育你!」
  隨著賈思源的語聲落地,賈青涵就吃了兩個大耳刮子,劈啪兩聲脆響聽著都疼,賈青涵臉上頓時顯出重重的巴掌印。賈思源可沒留手,這是打給唐青宏和樂彥琳看的呢,他也不敢留手。
  他想著唐青宏往日裡還理睬過賈青涵呢,畢竟是有著血緣關係的親兄弟,這會看到親爹打弟弟,做哥哥的心裡總會有點憐惜之情吧?
  誰知道唐青宏神色淡然,彬彬有禮地對他笑了笑,「那我們就不妨礙您管教兒子了。」
  說完這句,唐青宏還轉頭勸了一下賈青涵,「青涵,我對你來說是外人,不過我也是關心你的。你爸管你都是為了你好,你要多聽他的話。子不教父之過,你爸管教得嚴是你的福氣,你應該珍惜呀。好了,你們是親父子,沒有隔夜仇,我也就不多說了,賈伯伯再見,青涵再見!」
  賈青涵被爸爸打得臉都麻了,隨後是一陣火辣辣的痛感,哪裡聽得進哥哥的勸告,只覺得爸爸可恨,這個哥哥也是故意諷刺他,「誰要這種福氣!珍惜個p!唐青宏,你少說風涼話了!你不是我哥!你沒有資格勸我!」
  唐青宏點點頭大方承認,「也是,我都不是賈家的人,確實沒有資格勸你。」
  說到這裡已經足夠了,他轉身挽著媽媽就去招計程車,賈思源還想邁步去追呢,被賈青涵從身後用力拉住,「你打我!你在大街上打我?我要告訴媽媽!你為了這個女人和她兒子打我!」
  唐青宏坐在車裡看著那對拉拉扯扯的兩父子從視線裡逐漸遠離,心頭是真的沒有什麼難過情緒,就像隔著回憶的紗再看一次前世的自己,所有創傷都被時間的久遠慢慢撫平。
  哪怕是曾經以生命作為代價所受的傷害,當自己已經不愛,也就不會再感到疼痛。往事留下的疤痕再深,不過就是條疤而已,走過去了往回看,才發現曾經的銘心刻骨都變成無關緊要的人與事,這才是真正的放下和成長。
  樂彥琳並沒有往回看,她悶悶地不知道在想什麼。唐青宏握住媽媽的手之後,聽到她幽幽的聲音,「宏宏,媽媽覺得你要防備他……媽媽留不了幾天就會走,但他肯定還要找你的。」
  他表情平靜地安撫媽媽,「沒事的,媽,我防備著呢。我想得很清楚,他只有一個兒子,我也只有一個爸爸。」
  當天晚上回到家裡,他對爸爸詳細地說了晚餐時發生的事情,講著講著肚子還響了起來,因為之前噁心得根本沒怎麼吃東西。
  爸爸看他餓得慌,就要去給他下個麵條,他起身跟爸爸一起走進廚房,「爸,你洗蔥摘菜就行了,我來管火下麵。你也陪我吃一點?」
  「行啊,我是外面應酬回來的,也沒吃什麼飯。」爸爸微笑著注視他的臉,似乎在其間探尋某種隱藏的情緒,「你心情好像還可以?心理素質很強大了嘛。」
  他回頭瞄了眼爸爸,得瑟地自吹自擂,「那是當然!也不看看我師承於誰!我是你教出來的高徒,對付那種級別的心計太大材小用了。今天賈青涵被我搧了那麼一把火,晚上回去還得跟他爸吵架呢,嘿嘿,我是不是挺壞的?」
  爸爸嚴肅地思考了一下,「是有點蔫壞。」
  他對著爸爸眨動眼睛,「都是你教的。」
  爸爸把洗蔥的手抬起來,猛然甩出幾滴水在他臉上,「叫你蔫壞!繞著彎子罵我是吧?」
  他哈哈大笑著抹了一把臉,「本來就是呀!我只不過說了實話!你就惱羞成怒啦?」
  爸爸也不戀戰,就乾脆讓他笑了個夠,到他主動偃旗息鼓時才低低說出一句,「小東西,上了床再收拾你!」
  他立刻就覺得眼暈腿軟,心裡是又想又怕。
  當晚入睡之前,他洗完澡磨磨蹭蹭了老半天,才慢慢走進臥室,還特意穿了套鈕子很嚴實的純棉睡衣。
  爸爸一看他就驚到了,「今天溫度挺高的,你穿這麼多睡覺?」
  他其實熱得直冒汗,想到接下來這樣那樣就更多汗,可他著實都有點害怕那檔子事了,爸爸上次把他弄得太慘,事後連吃了好幾盅店裡的特供藥膳,才把他可憐的小腰和蔫掉的小蘿蔔挽救過來。
  「呃……我今天想早點睡。」他紅著臉擠眉弄眼的暗示對方。
  爸爸的笑容變得深沉而玩味了,「提前索取生日禮物?那我們現在就睡?」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給出了錯誤的訊號,趕緊苦著臉補救道:「不是,我是說晚點睡!」
  爸爸這下笑得更神秘了,「沒問題,從現在到十一點都陪你。」
  他冷汗熱汗一起流了,「不是……我……爸,我是說真睡覺!那個,你明天還要早起的吧?我也要去陪我媽逛街呢!」
  爸爸看著他緊張又窘迫的樣子,伸手一拉就把他摟進懷裡,「好了,不逗你了,穿這麼多也不怕熱。明天都有事,爸爸心裡有數。」
  原來只是逗他的……原來他對爸爸並沒有那麼大的魅力,完全不足以讓爸爸這樣一個形象嚴謹禁慾的好男人,變身為小說中的那種愛妻狂魔……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好失望的,總之莫名其妙的撅起了嘴,湊過去在爸爸臉上和唇上狠狠地追逐起來。


☆、98•許多事

  經過賈青涵那麼一鬧,賈思源遊說唐青宏和樂彥琳在南城投資的事情變成泡影,他還死心不息,過後打了許多電話過來。
  給唐青宏熱熱鬧鬧地慶祝完生日之後,樂彥琳就回了M國,對這事眼不見心不煩。唐青宏並不跟賈思源翻臉,態度冷淡疏遠,每次說個幾句就推說事忙掛掉,把賈思源吊得夠嗆,又不捨得就此打消念頭,還堅持著聯絡下來,看樣子是想放長線釣大魚,花心思長久的修補關係了。
  他不知怎麼哄賈青涵的,或者是用逼的,賈青涵也開始隔三差五給唐青宏打電話,先是因為那天的「不懂事」賠禮道歉,後來還慢慢地叫起「大哥」來。唐青宏對待這個「弟弟」的態度跟對待賈思源又有點差異,偶爾還勸勸賈青涵,讓這貨多聽父母的話,不要叛逆,說他們其實對他期望很高,是非常寵愛他的。
  可越是這麼勸,賈青涵對父母的怨念就越多,少年期的反叛心理使其完全聽不進去這些中肯的勸告,反而在他面前數落了不少爹媽和其他親戚的壞處。唐青宏不是沒有給他路走,如果這個「弟弟」聽得進忠言,那麼還可以向正確的路子轉變,只是事實證明,賈青涵仍然跟上輩子一樣,一心向著最窄的那條黑路上走。
  賈青涵一次又一次的極端表現,讓唐青宏不得不承認:這個跟自己有著血緣關係的親弟弟,也許確實是無可救藥了。
  連爸爸都覺得,他對賈青涵態度其實挺不錯的,很有親哥的模樣,還說他這樣真是夠寬容,是不是因為那層血脈牽連才如此心軟?
  他是這樣回答爸爸的,「因為他現在年紀還小,我願意給他走上正路的機會,但也要他自己爭氣。就現在的情況來看,他是在浪費所有的機會,也在消磨我對他的寬容,這樣其實挺好的。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機會都是有限的,當他消耗完了,也就走到人生的盡頭了。」
  爸爸一下子就懂了他,非常認可他的處理方式,「你確實成熟多了,做事情都留有餘地,爸爸不用再為你操太多心了。」
  他被誇得又興奮起來,湊過臉去要求獎勵,「那你多親我幾下,我這麼善解人意!」
  爸爸越來越不吝惜對他的體貼寵溺,捧住他的臉一陣輕啄,鬍渣刺得他臉和心都癢癢地,「這個週末我們去渡假村玩吧,釣釣魚、泡泡溫泉什麼的?」
  只有說到預約行程的話題,爸爸才不能果斷,有所保留地回覆他,「到時候再看,沒有公事才能去嘛。」
  他撅了撅嘴,還是把抱怨的話全都忍住了,選擇這個人是他自己的決定,修了兩世才求到的,那麼也必須接受這個選擇背後所有的退讓。又要愛上這種頂天立地的大男人,又要這個男人隨時抽出空來陪伴自己,天下哪有那麼完美的事?這種愛情本身就是充滿矛盾的。
  過了幾個月,天氣漸漸轉涼,老戴從允州傳來一個令人唏噓的消息——馮柏語出了大事,說是在男女關係上問題不小,同時與出身名門的未婚妻和一個高中女同學交往,結果被未婚妻知道原委後,跟自己的父母一說,這位一表人才的小馮就遭劫了,從現在的位置上被擼下來弄去「學習」。
  據老戴的轉述,馮柏語在「學習」期間還打電話對他哭訴呢,說自己只是追求真愛,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國家人民的事情,為什麼不給他真愛的權利……再說他都犧牲了自己的愛情,沒打算跟真愛的那個女朋友結婚,就是為了在班子裡坐得更穩,他都犧牲這麼大了,還要遭到這種陷害,真是瞎了眼才看上那個未婚妻。
  可是實際上……把馮柏語一腳踏兩船的事情捅給其未婚妻的,就是那位真愛的女同學。她事後還給馮柏語寫了一封情意綿綿的長信,信中詳細描述了她對小馮在感情上的背叛如何傷心,但她已經懷孕了,還是會儘量捍衛他們的愛情,只要馮柏語經此一事後跟那個女人斷了關係,她還會等著這個男人回到身邊,為他生兒育女,做一對隻羨鴛鴦不羨仙的平凡夫妻。
  馮柏語被那封信氣得昏了過去,好幾天沒肯吃飯,據說一下子瘦了四五斤,再給老戴打電話都是有氣無力的,說自己算是看明白了,這個女人簡直就是變態,把他整個人生都給毀了,怎麼現在的女人就不能像他的媽媽一樣,對所愛的男人無限包容,溫柔體貼,什麼都以他為重呢?
  能說出這種話的馮柏語,似乎忘記了他對自己父親的恨,對自己的母親看似崇拜深愛,卻站在他親生父親的立場上來要求女人為之毫無底線的犯賤付出。
  在旁邊一直聽著的唐青宏偷笑了好幾次,等爸爸掛了電話才說:「馮柏語跟他老子真像,不愧是老胡的私生子呀。不過他沒老胡的運氣好,這個女朋友不是吃素的,看他一腳踏兩船就拔掉他的鳳凰毛。」
  爸爸臉上一點都不笑,表情也很正經的說:「老胡也談不上運氣好吧,後院沒有起火,不過有馮柏語這麼一個兒子……」
  他似笑非笑地跟爸爸辯道:「那也還是比馮柏語強呢!小馮的女朋友不是也懷孕了嗎?」
  爸爸終於笑了出來,隨即擺擺手阻止他繼續八卦,「好了,不要再議論人家的是非。反正啊,心術不正的人總是走不遠的,就算一時爬得高了,也會說不準什麼時候就狠狠地跌落下來,那個落差還不如當初就沒上去過。」
  唐青宏點點頭表示認同,「嗯,馮柏語的仕途是走到頭了,但沒準這也是他的福氣。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看他和這個女朋友挺般配,什麼鍋配什麼蓋,強盜遇上了土匪,彼此都逃不出對方的手掌心呢。」
  爸爸面癱著斜睨他一眼,「叫你不要討論了還說?咱們兩個大男人,討論人家的桃色新聞合適嗎?」
  他吐吐舌頭就往爸爸身邊湊,「好吧,我錯了,你要怎麼罰我?我保證不跑。」
  爸爸眯起眼睛審視他一番,「還是算了吧,我肯罰你,那就美到你心裡去了!」
  唐青宏頓時鬧了個大紅臉,有點惱羞成怒,指著爸爸半天吭不出完整的話來,「你……你這麼說我……我有這麼……」
  爸爸捉住他的手指頭往自己懷裡一帶,他就整個人都趴過去了,沒什麼誠意的掙扎撲騰幾下,又像八爪魚似地纏住了爸爸。
  這一年的春節前,唐奶奶也正式退休了,終於可以悠閒在家安享晚年。兩父子一放假就回了鑫城,陪自家老太君歡度春節,三十的前一天唐奶奶還把賈老爺子拉到唐家吃飯,說是以後咱們都屬於離退人員,要好好聯絡聯絡感情,你那個什麼老兵基金會,我能不能也去插上一腳,跟著大隊人馬到處遊玩散心呢?
  賈老爺子對此求之不得,一臉樂呵地歡迎她加入,還在她面前使勁誇讚唐民益和唐青宏,說沒有這兩個傢伙幫忙的話,基金會才不會辦得這麼順。如今大家日子過得可好了,那群曾經生活無著的老戰友有了個組織可以依靠,吃穿用住也歸那些富豪們捐款買單,陪伴在一起的活動更是多,再也不怕獨自度過寂寞孤苦的晚年。
  唐奶奶聽得那是相當嚮往,恨不得立刻跟著老爺子出發去見識見識呢,老爺子笑著安撫她,「急什麼啊,過了初五咱們就出去唄,給那些老傢伙拜晚年,順便在療養院住一段時間。新建的那家條件好著呢,請的服務團隊也很專業,就是太耗錢。」
  唐青宏就安慰爺爺說:「耗錢咱不怕,咱怕的是有錢沒處耗。錢沒花對地方才是最惱火的,這錢花對了地方,再多也不算多啊,奶奶,您說是吧?」
  唐奶奶向來豪爽,頭髮全白了也不顯得很老態,還是精神奕奕,加上休息了這一陣,反而比前兩年氣色更好,「是呀!我孫子說什麼都對!錢花在地方不怕多,又不是扔進暗溝裡了。」
  賈老爺子不由也應聲一句,「那是,扔進暗溝裡的錢才是真可惜,不過咱們現在都不在位子上了,也就不要再擔心了。大妹子啊,那些事都丟給民益他們去操心唄。」
  唐奶奶呵呵笑著點頭道:「對!我這才剛退嘛,還沒習慣,民益啊,你老娘我是再也不操心了,後面的事情都歸你們去管嘍!」
  唐民益微笑著看向這兩個為國家付出所有青春和熱血的老人,不失莊重地認真回應,「放心吧,你們也該歇歇了,煩心事都交給我們管吧。」
  這一年的春節很是熱鬧,從大年初一開始,來唐家拜年的人絡繹不絕。
  唐奶奶雖然退了,可唐民益走得又穩又快,加上年前龍其浩正式調回鑫城,還專程跑了唐家一趟,跟唐民益說起龍老年紀大了,自己也在很多事情上徹底看開了,不再對父親暗藏怨恨,不再求龍騰四海,放下執念帶著孩子和妻子回來,陪在父親身邊讓對方安享晚年,以彌補從前這些年錯過的親情。
  他說父親早就跟他攤牌過,龍系的希望全放在唐民益和龍振東身上,他這個兒子能力不足、性情驕躁,加上過往的污點,是絕不能重用的。權力之爭不存在真正的世襲,你出生在這個家庭,只代表你有入場的資格,剩下的就是你能你上,你不能就下,強行待在不合適的位置上,無論於公於私,後果都不堪設想。
  這種鬥爭向來是殘酷而直接的,也是相對公平的,但龍其浩無法接受這種殘酷,覺得自己當初只不過犯了個普通人都會犯的錯誤,憑什麼就不能再翻身?父親手裡的權力那麼大,只要稍稍偏心一點,顧及親生兒子的利益,就能把他推上那個至高的舞臺。
  他為此恨了父親很多年,可這麼些年下來,他也把唐民益和自己侄兒龍振東一路的辛苦都看在眼裡,不得不承認換上他是做不到的。等後來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是那麼疼愛那個小傢伙,恨不得讓她遠離所有的苦惱和紛爭,只幸福安樂地生活在自己身邊……他這才明白和理解了他的父親。
  既然孩子沒有那個高飛的能力,就只好把他牢牢擋在自身的羽翼之下,不讓他被外面的狂風暴雨摧折損害,這就是龍老多年來的苦心。他平白無故怨恨了父親那麼多年,現在父親都老得快要走不動了,他才想到要回報這份父愛,安心守在父親身邊盡幾年孝道。
  他的人是回來了,有些話卻不那麼好出口,所以他還要請唐民益去龍家一趟,代他表達一下自己心裡的這些彎彎繞繞。
  唐民益當即陪他一起去了龍家,龍老又把唐民益留下深談幾個小時,這件事很快傳遍鑫城的小圈子,各種猜疑揣測層出不窮,也造成春節後來唐家拜年的人比往年更多的景象。
  賈思源也在大年初三登上唐家的門,帶著他的兒子賈青涵正式來拜年。這在往常可是從沒有過的,賈思源自覺處處壓過唐民益一頭,陞遷也一直比唐民益快一點兒,今年卻來得異常主動。
  唐青宏對他們也還是老樣子,禮貌有餘,熱絡不足,跟唐民益簡直一模一樣。
  賈思源的耐心好得很,對他們兩父子的冷淡都回以單方面的熱情,還逼著賈青涵「叔叔」、「大哥」叫個不停,甚至把唐青宏單獨拉到一邊聊了許久。
  等賈思源兩父子留下那些禮物,禮數週到、態度親熱地道別,唐青宏和唐民益也一起送到唐家門口,乍一看兩家關係處得真不錯,就像回到了上一代最親厚的時候。
  可一回到唐家關起門來討論,就連唐奶奶都對兒子和孫子猛烈吐槽,「往年他們又不來?今年這是吹的什麼風呀?宏宏,民益,賈思源是不是對你們有啥目的?他可不是那種無的放矢的人。」
  兩父子對視一眼,唐民益還算厚道,唐青宏就嘴快了起來,「是呀,他想一箭三雕,做長線感情投資呢。奶奶,您就放心吧,我和爸爸自有分寸。」
  看著孫子這麼說那個親爹,唐奶奶暫時放下了懸著的心,「唉,宏宏,我也不是不讓你跟他們來往,不過畢竟嘛……你年紀輕,奶奶不好多說什麼,自己謹慎點,啊?」
  唐青宏連連點頭,他說出這話也就是為了讓奶奶安心。唐家養了他這麼多年,總不能養到二十多歲又被狼給叼走吧?奶奶的心情他完全可以理解。
  「奶奶,我只有一個爸爸,也只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不管再過多少年,我都分得清。」
  唐民益倒是勸了母親兩句,「宏宏這麼大的人了,心裡有數的,您就別多想了。他生是咱家的人,死是咱家的鬼,是不是啊,宏宏?」
  唐青宏笑眯眯地繼續點頭,唐奶奶卻狠狠啐了兒子一口,「呸呸呸!你胡說什麼呢!大過年的說什麼死不死……這麼咒你兒子太過分了!」
  她一邊罵著兒子,還一邊雙手合十向天禱告,「童言無忌、童言無忌,老天爺您什麼沒有聽到!」
  唐民益被自己的媽弄得囧了,「媽!您都不看看我幾歲了,還童言無忌……」
  唐奶奶又瞪了自己兒子一眼,「你長到多少歲,對老娘來說都是小娃子!」
  唐青宏實在忍不住,捂嘴偷笑起來,被爸爸警告地瞪了一下,就笑得更放肆了。
  翻過年來,錢小天拉著唐青宏興致勃勃的要做網站,他也沒有拒絕,只讓對方先做好功課,這幾個月把大的想法理一理,他們隨時討論商量,到暑期再具體施行。
  袁俊的藥膳店則趁著春節前後大賺一筆,龍城竟然有不少富庶家庭選擇在他們店裡吃團年飯的,節後也有好多來吃養生餐調理腸胃的,說往年春節期間吃得太油膩,身體都很受不了,在這家店裡吃得清淡舒心,吃完了回去腸胃也正常,身體舒服也就能儘快投入節後的繁忙工作。


☆、99•唐青宏做伴郎

  開年後大家都很忙,爸爸又開始頻繁的往外跑,唐青宏則忙著學業,還有跟袁俊和錢小天、鄭則平這些朋友聯絡公事,連自覺寂寞和失落的時間都沒有。再說爸爸每次出差時間很短,多半時候並不在外面過夜,這麼一來感覺上就並不難受,再晚回家也還是回了家。
  到了這年的四月,木愚從允州寄來一封紅色炸彈,跟自家工藝廠的一個職員選在五月結婚。
  唐青宏吃了一驚,這才想起木愚好久沒跟他聚會過了,當即打去電話跟對方細聊。
  木愚的聲音愈發沉穩,在電話裡沒有一點怪他的意思,「我們都大了,也都很忙嘛,不一定非要聚會才代表感情好。朋友是一輩子的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這是不會變的,我就不老來找你佔用你的時間了。我聽袁俊說,你現在忙得睡覺時間都短了,要保重身體呀。」
  他聽得很開心,笑著追問木愚的戀愛故事,木愚特別老實的一五一十全說了……還真是老實人會選擇的愛情,「我最近回廠裡帶了一個班,她就是班裡的一個學徒,我很少看到小姑娘來學這個,手勁啊耐心啊……女孩子一般都做不到嘛,我就很佩服她,也挺喜歡她的。後來她學得很用心,老找我問一些技術上的難題,我們就走到一起了。」
  志同道合、水到渠成,這很不錯嘛,並不是非要驚天動地才算愛情。唐青宏對木愚送去真摯的祝福,表示自己一定準時參加婚禮,給這對新人包一個大紅包。
  木愚還是那麼質樸,「紅包就隨便了,如果你沒有空來也可以,婚禮結束後,我帶著她一起來看你。」
  「得,你別說這種話呀,我不但一定去參加,還要做你的伴郎呢!」
  五月初正好放幾天假,唐民益卻還是很忙,唐青宏和袁俊一起動身去允州,專程參加木愚的婚禮,兩個人一左一右做了伴郎,還幫新婚夫妻擋下不少酒。
  穿著禮服的木愚也是一表人才,高高的個子本身就很拉分,加上樣貌長得確實不差,在一派喜氣洋洋的氣氛裡異常醒目。木愚的新婚妻子長相普通,卻因為新婚的幸福而顯得漂亮,滿身的甜蜜快要溢出來了,把雙方老人和賓客們也感染得情緒高漲。
  木愚向來比較木訥,鬧洞房的環節一直在臉紅,其實大家沒有鬧得很過分,就是讓他們共吃一個蘋果,再背著新娘子做俯臥撐,但兩個新人還是面紅耳赤結巴了半天。到後來唐青宏和袁俊都不得不救場了,對大家勸說今天就饒過這小倆口吧,宴席上酒喝得多,新郎也沒有足夠的體力做完那麼多俯臥撐,何況上面還得背個人呢。
  本地的朋友們可就不依了,年輕的男人們嘻嘻哈哈擠眉弄眼,說人家今晚洞房花燭,幾個俯臥撐都做不了,怎麼做大人呀?
  木愚當場就窘迫得頭都抬不起來,新娘子倒顯出兩分潑辣本色,把鞋子一脫維護老公,「你們就會欺負他老實,俯臥撐是吧,讓我來!」
  她說是這麼說,臉上卻笑眯眯地,大家也不再為難她,都表示她做十個就算過關了。她很瀟灑地俯下身開始做,還讓唐青宏在旁邊數數位呢,果然體力好得很,做完了起來還對大家做個剪刀手,「耶!完成任務!」
  不愧是學男人活的姑娘,這份豪氣不讓鬚眉,木愚心疼地給她擦汗,問她累不累,她這才軟軟地對木愚一笑,「不累,要不我先回房裡去休息,你陪這些兄弟們再玩會。都是你的哥們兒,今天多說說話唄。」
  還真是豪氣之餘不乏心細,來參加木愚婚禮的很多都是從外地趕來的老朋友、老同學,她刻意留下這段時間讓他們跟木愚單獨聊聊,不耽誤這些男人們之間回顧當年。
  等嫂子一進房間,老朋友們更加放得開了,團團圍住木愚坐下來。他們聊了很多小時候的事,還有中學時代的一些回憶,跟他們同在允州上學的幾個人都說起那時候木愚就像唐青宏的護花使者,而唐青宏這個低年級的校草都被高年級男生私下裡叫過「白雪公主」,因為他不但皮膚白,給人印象還很冷傲,在學校裡除了跟木愚好,對其他男生女生一概挺冷淡的。
  袁俊聽得哈哈大笑,指著唐青宏告訴大家,「他以前上幼稚園的時候,外號就是白雪公主啦!」
  木愚向來知道唐青宏討厭這種外號,微笑著讓大家別逗他了,他臉皮很薄的。可唐青宏現在跟以前比成熟多了,不再會為這種小事情生氣,也笑著跟大家打成一片,「沒事沒事,他們只是開玩笑,不過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是這位新郎官啊,你們別讓他逃過去!」
  這一下就把大家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同學朋友們紛紛重新把目標對準木愚,「對呀!來來來,給我們老實交代,你到底怎麼把新娘子追到手的!這麼大方得體的老婆可不好找呀!」
  木愚只好一板一眼地又把跟老婆的交往過程說了一遍,敘述之平淡讓這群朋友們聽得很不過癮,「就這?你這講得也太抽象了!我們要聽細節!細節!誰先表白的?表白方式是什麼!誰求的婚,求婚時有沒有下跪!我們要聽這些!」
  木愚結結巴巴地哼哧半天,臉都紅透了,但也知道今天不說肯定不能過關,只得豁出去地把自己賣了,「好好,我說!其實沒有誰先表白……就是有一天我送她回家,過馬路的時侯車太多,我一急把她手牽住了,我們就一起走過去。等我反應過來,覺得好像太唐突,還想把她的手放下去,她眼睛沒看我,手卻把我抓得挺緊的……我就知道她心裡願意了。」
  朋友們更加失望了,「切!這叫什麼表白?敢情你們倆就沒明說過呀?我們要聽那個明說的橋段!」
  木愚皺著臉撓撓頭,想了一下才說:「對不起了,還真沒有呢。」
  「這也太沒勁啦!嫂子這就稀里糊塗嫁你了?不行不行,你肯定隱瞞了!說說求婚吧!細節細節!」
  「沒有求婚這事啊……就是有一次我去她家吃飯的時候,她媽媽做了一大桌好吃的,還給我準備了紅包,我當時沒明白這是在做啥,回去跟我媽一說,我媽罵了我一頓,然後讓我把她也帶家裡吃飯,我媽就給了她一個金戒指……再然後兩家老人約出來吃飯,還給我們找了個媒人,桌子上把婚禮什麼的一談……」
  「切!切!切!還留過學回來的人呢,這麼不懂浪漫,你騙誰呀!你肯定不老實!」同學們都死活不信,一個海歸的富二代談戀愛和結婚會這麼老派,簡直毫無驚喜可言嘛。
  木愚頭皮都快撓破了,鼻子上也開始滲汗,「我說的是大實話!你們不信我也沒辦法!真的就是這樣呀!」
  有個性格奔放的同學藉著酒意把話題升級了,「行,就當你說的是實話!那你們什麼時候那個的!說個大概日期!我們就放過你了,讓你馬上入洞房!」
  其他人跟著嘻嘻哈哈地點起頭來,袁俊也在裡面起鬨,唐青宏覺得這樣好像有點過了,趕緊笑著幫木愚圓場擋駕,「你們不要逗他了,這是人家夫妻隱私。萬一他說了,你們以後去嫂子面前多話,他被罰跪搓衣板怎麼辦?」
  哪知道木愚根本用不著他擋駕,想都沒想就對大家搖頭了,「你們說的「那個」是指夫妻關係吧?我們還沒有過呀!婚都沒結,怎麼能做那件事呢?我從小就聽爸媽跟我說,凡事一定要負責任,她又不是不願意嫁給我,我何必那麼心急,結婚了自然就是夫妻,合理合法的做那個事情……咦?你們難道都不是這樣的嗎?」
  幾乎所有的朋友和同學都愣住了,這年頭還有這麼老實的男人嗎?況且是個海歸。出去好幾年回來,竟然一點沒受什麼開放風氣的影響?
  那個奔放的同學又開口了,「哎喲木哥,你就裝吧!你這也裝得太過了!」
  木愚還是那副特別認真的樣子,「我沒裝呀!我有什麼好裝的?她以前是我女朋友,現在是我老婆,我尊重她有什麼不對?你們怎麼說得好像我是唯一一個這麼想的人啊?青宏,袁俊?你們難道不是這麼想的?」
  唐青宏被叫到名字就噎了一下,不過還是穩住表情對木愚點頭,上輩子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嗯,你沒錯!是他們自己淺薄低俗!」他終於可以對這群嘴賤的傢伙回以毒舌了。
  袁俊的臉有點紅了,不知道就酒意鬧的,還是心裡有鬼,「呃……這種事情……我不跟你們討論。」
  唐青宏立刻揪住這傢伙的心虛,把火力拉到對方身上來,「剛才是誰起鬨來著?你快點老實交代,是不是禍害哪個小姑娘了?」
  袁俊神情有點忸怩的辯解道:「什麼禍害,你嘴也太毒了……年輕人談戀愛你情我願,上不上車那也是我們自己的事,不歸你們管!」
  唐青宏看著袁俊那副樣子就知道,肯定是交女朋友了,而且還已經逃票上車了,此地無銀三百兩嘛。
  「得啊袁俊,你可真夠哥們的,交了女朋友都不告訴我和木愚!不過木愚啊,你可以拿袁俊這話回答這幫子大爺了!」
  木愚這時候也實在想脫身了,腦子轉得快了許多,接住話茬就重複起袁俊的「自我聲明」,「年輕人談戀愛你情我願,上不上車那是我們自己的事,你歸你們管!我陪你們夠久的了,現在我得去陪老婆了!你們就交給青宏和袁俊兩個,抱歉了各位!」
  朋友們看木愚站起身來就要走人,不由得都急了,「這就要走了?把我們拋下啦?哎喲,你享受洞房花燭,我們是一群光棍呀!」
  唐青宏也站起身來攔住他們,「行了行了,咱們繼續去玩,袁俊!你現在是大老闆了,你做東,請大家去喝茶打牌唱歌!」
  一聽老闆要請客,朋友們也就鬧開了,「好!好!袁俊現在可有錢了,吃他的喝他的去!玩通宵!」
  袁俊苦著臉裝可憐,「你們這是打土豪呢?我又不是新郎官!唉,也行吧,我就是愛面子,打腫臉也要把你們伺候好嘍!走吧,我今天捨命陪君子!你們只管放開了玩,我袁俊當褲子買單也不在話下!」
  說是玩通宵,其實當天晚上也就玩到凌晨三點,木家早已安排好住宿的酒店,一眾人玩累了都回去睡覺。
  不過陪一群朋友玩樂才是最累的事,唐青宏第二天臉都發青了,爸爸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他聲音都是模糊的,反應也挺遲鈍,「……爸?是你吧?」
  唐民益一聽就知道他頭天晚上做了壞事,「除了我還有誰?你昨晚上幾點睡的?累成這樣了。」
  他聲音緩慢、腦子生銹地回答道:「三……三點半吧?記不清了。爸……我……我要說什麼來著,忘了。」
  唐民益在電話那頭哭笑不得,「算了,你繼續睡吧,我下午再打過來,反正現在罵你,你也記不住。」
  等爸爸果斷地掛掉電話,唐青宏發了一會呆,歪著頭又睡著了,直到中午被人敲門喊吃飯,他才猛然睜眼,從床上一個翻身坐起來,「哎呀,糟糕!熬夜的事被爸爸知道了!」
  果然……晚餐前他接到爸爸的第二個電話,「現在醒了?你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你免疫力比別人低,體弱的人是不能熬夜的。仗著年輕就胡來,你這是在透支生命。」
  爸爸的語氣並不是太嚴厲,可他聽得額前冷汗直冒,「是……我知道,爸,我保證再也不會了。昨天真的是朋友太多,大家都很興奮,我不好缺席,太早上床也睡不著。」
  「太早上床沒瞌睡?行,那等你回來,每天睡前運動半個小時,我保證你睡得特別香。」爸爸的聲音變得異常低沉,似乎帶上一點怒意,但又聽得他心裡發癢。每天睡前運動半個小時……這到底是懲罰還是福利啊?他都快被砸暈了。
  不過一想到爸爸在睡前運動上的高品質,他又有點忍不住發怵,「爸……隔天運動半小時怎麼樣?」
  爸爸在那邊冷笑了一下,「討價還價是吧?那全部取消怎麼樣?」
  「不要啊!」他急得大聲叫了出來,加上那一臉焦急的神情,把正坐在餐桌上等菜的袁俊都驚到了,跑來問他怎麼回事,是不是生意上出了問題。
  他摀住手機笑說沒事,壓低聲音回一句「晚上再說」,就把信號掛斷了。
  到晚上他主動打了過去,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之前貿然掛掉電話,有沒有惹爸爸生氣。
  結果爸爸根本沒有計較那件小事,只問他還有幾天回家,他略帶忐忑地回答「後天」,爸爸沉默幾秒才說:「早點回來,我想你了。」
  這一下把他美的,第二天起床就拉著袁俊一起對木愚提前告別了,反正木愚兩口子也是新婚燕爾,他們多留一天人家還得專門挑時間來陪呢。
  這事他沒跟爸爸說,打定主意要給對方一個驚喜,當天一到家就做了爸爸最愛吃的幾個菜。
  可是驚喜並不那麼容易……爸爸在外面吃過飯才回來,他那時早就歪在沙發上睡著了,桌上的菜也冷了。
  爸爸俯身抱他的時候,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到眼前熟悉的面孔才撅著嘴說:「菜都涼了……」
  「傻孩子,你是不是還沒吃呢?我去把飯菜熱一熱,再陪你吃點。」
  爸爸的眼神和聲音那麼溫柔,讓他所有的委屈立刻消散,微笑著點點頭,「嗯。」


☆、100•新形勢

  他們的生活就這樣平穩而快樂,雖然忙碌中也有很多小插曲,比如奶奶退下來以後有了更多時間,老催著爸爸再找個老婆。
  他和袁俊、錢小天、夏承瑞這年都大學畢業了,正式投入繁忙的工作中,他顧及爸爸的身份,並沒有在各個公司擔任具體職務,只是以股東身份經常在汝城、海城和龍城三地頻繁跑動,相對低調地做好自己的分內事。
  賈家那兩父子差不多每個禮拜都會給他打電話,有事沒事對他進行零成本的感情投資……
  到了這一年的七月,龍老在鑫城突然去世,不但舉國震動、全民悲痛,整個A國的股市也受到極大的負面影響。這讓唐青宏十分意外,上輩子龍老去世是在一年之後,也許是所有的心願都得以實現,跟兒子的關係也終於合好,這位老人反倒失去了繼續支撐下去的動力,在親人的陪伴中卸下重擔、含笑而逝。
  唐家兩父子都去鑫城參加了那個幾十年來最盛大的葬禮,龍其浩因為父親的死瘦削許多,龍振東也因此更改自身路線,決定從基層調回鑫城工作幾年再下去。
  作為龍系目前最有實力的繼承者,唐民益是為龍老抬棺的人之一,葬禮上全國政要都輪番出現,整個局勢高度緊張,私底下更有無數密談。
  不管怎樣,各派系的共同目標都是維護各方面的穩定,葬禮之後的那幾天,各路人馬的大會小會私會絡繹不絕。唐青宏看到爸爸每天忙得只睡三四個小時,精神卻特別清醒,眼神也特別的亮,就知道爸爸的狀態處在高度興奮之中,現在的這幾天正是爸爸一生中最關鍵的時刻之一。
  在鑫城待足一個星期,爸爸帶著他靜悄悄地歸返龍城。回到只有他們兩個人單獨相處的家裡,爸爸才把大概情況告訴他——如無意外,到明年鄒亦新就會上位,而爸爸也會成為整個龍系轄區的一把手。
  這是順理成章的事,完全在唐青宏的推測之內。國家最需要的就是穩定中求繁榮,任何爭鬥博弈,都不能違反這個大前提。幾大派系的當權人,也都會充分考慮到這個絕不能丟掉的原則,一起把正確的方向抓準。
  他在大事上放下了心,也對朋友們繼續開著小灶,告訴他們國內股市雖然會有長達四五年的低迷期,但好的企業可以爭取海外上市。最利好的一個消息是,A國即將加入WTO,僵持了許久的談判就快破冰達成了。
  一旦打破這個僵局,A國的製造業出口就會勢如破竹般全面發展,但同時國外的企業和產品也會如洪水猛獸般瘋湧而至,有心弄潮的人們必須提前做好一切準備,來迎接下一步走向世界的、真正的國際時代,抓住所有稍縱即逝的寶貴機會,面對所有阻礙重重的極端挑戰。
  錢小天的網站已經開始做了,夏承瑞手上雖然沒有多少錢,也很積極的參與著這個新鮮事。唐青宏看他們興趣很大,就對他們倆稍加點撥,對他們講了網遊、網購和相關聯的物流行業前景無限。
  聽著他嘴裡的那些描述,兩個朋友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連連嘆息說他們怎麼就想不到這些點子,看來做事業除了有行動力,還要有巨大的想像力,不然總是閉門造車,跟在人家的屁股後面跑,撿點小魚小蝦就是好的,不能領先一步創造機遇。
  唐青宏心虛得很,他哪裡有那種巨大的想像力?真正有才華有頭腦的,是那批如今正在新興行業裡捉爬滾打、苦苦掙扎的年輕人。
  他們現在也許還一文不名,但再過三年、五年、十年……他雖然已經通過宏發風投和青宏科技這兩家公司,對那些才華橫溢、腦子靈活的人做了不少扶持,也從不剝奪人家的創意和專利,可畢竟還是佔了許多便宜,獲得不少那些還在起步階段公司的股份。
  當然,這些股份在日後都會逐漸稀釋,他的目的並不在於為自己賺更多的錢。他這樣對朋友們建議,每一行的錢都是賺不完的,這世上最難得的還是人才。你們要多去發掘各行各業的千里馬,善於用人才是做好大事的關鍵,至於一時暴利的眼前利益,千萬不要太過計較,你們的出身起點不同,做人做事都要有大局觀,更要有全域觀。
  翻過年後,鄒亦新果然登上那個至高之位,唐民益也正式成為整個龍系轄區的一把手,就連進入軍隊幾年的夏承啟亦提升軍銜,挪到南城軍區,造成南城那邊軍政分離,相互牽制的局面。
  這些變動對於早就在南城一手遮天的賈孫兩家不是好事,尤其他們盟友中最大的鄭家近年與錢唐兩家越走越近,已經成為了不可捉摸的游離票。於是賈思源對於唐青宏的聯繫就更加頻繁了,一心想在大兒子這裡打開缺口,重新與唐家交好,就當給賈家提前買一份保險。
  唐青宏把這位元親爹的打算看得一清二楚,始終對他若即若離,可同時也跟夏承啟關係非常緊密,不但因為夏承瑞這個合夥人,更因為夏承啟在友情上的主動進攻。
  夏承啟自從進了軍隊,跟唐青宏的信件電話就沒有斷過,以前還沒這麼明顯,碰面的時候老是故意惹唐青宏生氣,如今兩個人長期無法見面,夏承啟的態度反而十分親暱,也不再說那些會惹唐青宏生氣的話了。
  當然,這也可能因為唐青宏一不高興就會掛電話,或者乾脆不回信,夏承啟試過幾次,也知道了唐青宏的底線在哪,加上相識日久,越來越重視彼此的情誼,就不知不覺收斂許多,終於像個體貼寬厚的大哥哥了。
  這一年他們的社交圈裡又多了不少人,比如鄒家的大孫女鄒靜、穆家的獨生女兒穆子雯,還有何老總的孫子何常安等等。當年何老總的大兒子雖然被判極刑,那個年少的「女朋友」卻為何家生了個遺腹子,只比唐青宏小三四歲的樣子,跟穆子雯那是相當熟悉。
  穆子雯和何常安同為老派嫡系子孫,兩家大人走得近,穆子雯天性又有點俠氣,很同情何常安生下來就沒爹,後來穆子雯回鑫城上學,跟何長安又是同學,在龍老的葬禮上還帶著何常安跟唐青宏打招呼。
  何常安當時就對唐青宏態度特別友好,說他奶奶老在家裡提起當年何家出事,唐家曾經幫過不少的忙,穆子雯也經常在他面前說起唐青宏哥哥。鄒家的大孫女那時也來參加葬禮,看到唐青宏就認哥哥,一群年輕人在葬禮之後還特地聚餐過一回。家裡的大人一個沒去,對於這個小圈子的來往,都是心照不宣地默許著。
  於是今年幾個還沒畢業的傢伙一放暑假,就從各地跑來龍城找唐青宏玩,他這個小哥哥所在之處儼然成了青年活動中心,只要是小朋友來了保證會好好招待。
  在龍城玩樂的這段日子,幾個小朋友都見識到了唐青宏的忙碌,身上幾個手機隨時會接到電話,為各種公事私事找他諮詢指導的絡繹不絕,他回覆起來也非常果斷,事無大小一律處理得很有效率,最長的電話也就是四五分鐘解決問題。
  女孩子總是藏不住好奇心的,鄒靜和穆子雯都問他到底在做什麼,說忙吧又有空陪著大家到處玩,說閒吧好像時時刻刻都在遙控指揮著別人做事,唐青宏壞笑著跟她們說:「也沒做什麼正經事,都怪唐哥哥我人緣太好,大家排隊找我傾訴秘密來著。」
  穆子雯當時就睜大了眼睛,「為什麼?難道因為你長得帥?咦,我聽爸媽說過,你不是學商的嗎?」
  鄒靜早就在家裡聽過無數唐青宏的事蹟,當面不給這個哥哥面子,「哎呀子雯你聽他瞎掰,我爺爺奶奶早就說過啦,那個唐青宏古靈精怪,跟個小猴子似的,腦子裡鬼主意最多了,又不喜歡受束縛,以後肯定不老實,是個悶聲做大事的主。他們還跟我說啊,靜靜,你不要得罪唐家的那兩位,不然被整傻了我們也幫不了你……」
  唐青宏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在鄒靜面前故意擺譜,「靜靜,你這麼說小叔叔就不好了吧?」
  鄒靜從來不肯叫他叔,「你就比我大兩歲,怎麼是我小叔叔了?我叫你哥都是給你面子。」
  他看何常安在一旁顯得特別老實,就讓對方來評評這個理,「常安,你說,她是不是該叫我叔?我叫她爺爺鄒伯伯,叫她奶奶白姨呢!」
  何常安斯斯文文地看看他再看看鄒靜,面有難色卻委婉地說:「咱們是新世紀的年輕人,就不要講這些老輩分了唄。按年紀來挺好,反正我們都叫你哥。」
  唐青宏眯起眼睛盯了何常安幾下,這才想起照輩分這傢伙也得叫他叔來著,難怪這時候跟鄒靜保持一致立場來對付他。
  穆子雯這個傻妞還維護何常安呢,笑眯眯地勸起唐青宏,「宏哥,他們說得對,咱們都是新世紀的人,要是常安叫我姨,我也受不了呀!我還不是叫他常安弟弟。」


☆、101•鄒夏聯姻

  唐青宏一個人被那三個傢伙說得,也不好再逗他們了,只得點點頭認可他們的說法,「行了行了,跟你們開玩笑的,哥就哥,還把我叫青春了呢!」
  鄒靜嘴巴甜起來也膩人,當即把他一陣吹捧,「就是呀!我們唐哥哥貌比潘安宋玉,是永遠都不會老的美男子!難怪人緣這麼好,嘻嘻,追你的女孩子都排隊了吧?」
  唐青宏被誇得很是受用,對於感情話題卻避而遠之,「沒有,女孩子不喜歡我這樣的。我身體不好,個子不高,人也太單薄了,現在時代進步,女孩子都喜歡高大威猛型的。」
  穆子雯已經是個成年的大姑娘,俠氣之中又添了母性,對弟弟和哥哥都是很回護的,聽著他在這自謙還當真了,「怎麼會呢!你很好呀,長得好、性格好、能力也好!不是每個女孩子都喜歡高大威猛的男生,你和常安這樣的也不錯!」
  鄒靜眼珠一轉,就調侃起穆子雯,「對啊,唐哥哥這麼好,被別的女孩子搶走了多可惜,不如……呵呵……」
  畢竟是大家族出來的女兒,開這種玩笑也不會太直白,但這也說得夠清楚了。穆子雯頓時紅了臉,顯出一點少女特有的嬌羞,還把腦袋也垂下去了,眼角卻悄悄勾著偷瞄唐青宏。
  如果他不是早已心有所屬,換作上輩子得到穆子雯的青睞,恐怕心裡已經欣喜若狂。穆子雯無論家世出身之高,還是性格外貌之可愛,配他唐青宏都是綽綽有餘,可如今他最怕的就是這種美意,不得不把它扼殺在萌芽狀態。
  所以他笑了笑,不著痕跡地婉拒起來,「靜靜,你可別開這種玩笑,常安不是都說了嗎,咱們是新世紀的年輕人,這麼早談戀愛不合適,再說我將來可能會出國,不到三十歲不會考慮感情問題的。」
  穆子雯一聽明白他的話,臉上那抹羞紅立刻就褪去了,儘管表情有點不自然,接話卻很迅速,「就是,現在說這些太早了,我們還書都沒唸完呢。」
  鄒靜一看兩個都不上道,轉過彎來也很快,「好吧好吧,是我多嘴了,咱們都是新世紀的年輕人,才不會這麼小就戀愛結婚呢!」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年紀最小的何常安倒是多看了穆子雯好幾眼,晚餐時也坐在穆子雯身邊態度慇勤地跟她小聲聊天,似乎有心體貼地安慰著她。
  這時的他們都沒有想到,放言「才不會這麼小就戀愛結婚」的鄒靜,下半年十月竟然就訂婚了,物件還是唐青宏挺熟的一個人——夏承啟。
  從爸爸嘴裡聽到消息的那天,唐青宏吃了一驚,反正左右沒有其他人,直接就問爸爸,「這是兩邊家長商量的吧?承啟哥和靜靜他們自己願意嗎?從戰略上來說,這一步確實走得很好,但他們有沒有想過孩子的心情啊?承啟哥和靜靜以前都不熟,這就要訂婚了?」
  唐民益看他一臉的不以為然,握著他的手輕聲嘆氣,「不是每個人都把愛情看得那麼重要的,夏家和鄒家需要這場婚姻,承啟和靜靜也並不反對。本來鄒家最屬意的人是你,我幫你推掉了,夏家那邊比唐家更需要這場聯姻,承啟的態度還是比較主動的。」
  唐青宏心裡完全理解,但感情上有點接受不了,想到上輩子他和欣雁那場無味的婚姻,他忍不住多說了兩句,「可他們並不是兩情相悅,這樣強拉到一起對彼此來說都不會幸福的。」
  唐民益對這種婚姻也深有感觸,但畢竟那是別人的選擇,「宏宏,其實兩情相悅又能在一起,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世上這麼多夫妻,最開始都是湊合著過日子,到底幸不幸福,只有當事人自己心裡有數。沒準有的夫妻湊合到後來,感情也可以變得很深厚,我們並不能說那就不是一種幸福。」
  爸爸說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唐青宏覺得心裡好受了些,茫然點點頭,「嗯,日子是他們自己過,選擇也是他們自己做的。反正我這輩子不會再選這種婚姻了,爸,以後有這樣的事情你都要給我推掉。」
  爸爸捏住他的力氣變大了許多,看向他的眼神是赤裸裸的佔有慾,「那是當然……爸爸說過不阻止你反悔,但不能是現在。」
  他被捏得手都疼了,心頭卻是又酸又甜的,「爸,你想多了!我永遠不會反悔的。選擇是我自己做的,我要是連這種事都會反悔,那我成什麼了?」
  爸爸緊繃的肌肉瞬間放鬆了,攬住他的肩膀把頭靠在他身上。兩個人安靜地依偎著,爸爸突然低聲問他,「你剛才說這輩子不會再選擇這種婚姻……什麼意思?你曾經動過這種念頭?還是跟哪家的丫頭小時候約定過什麼?」
  他心裡一跳,趕緊耍賴,「你聽錯了……我絕對沒有動過這個念頭!也從來沒有禍害過哪家的小丫頭!」
  「聽錯了?」爸爸向後一退,勾起他的下巴仔細審視,看得他背後發毛才暫且放過他,「好吧,就當你口誤了。總之你自己注意一點,既然沒有那個意思,就不要讓別人誤會什麼,不然鬧出麻煩就不好收場了。」
  他眨動著眼睛問爸爸,「那你是從家長的立場警告我呢,還是從我男人的立場警告我?」
  爸爸一點都不尷尬,神情自然地大包大攬,「都是。」
  他心花怒放地笑了半天,又想起麻煩纏身的不會只有他,「爸,你別光要求我呀!你那邊怎麼辦?奶奶每年都問幾次呢,你以前都是說,我和欣雁還沒有長大成人,你怕再找一個跟我們處不好關係,現在你怎麼對她說呢?還有那些姑姑大姨……」
  「我跟她說,我都一把年紀了,沒有那個閒功夫談情說愛去哄人了,萬一我自己跟對方處得不好,這個身份又不方便離婚,影響到工作就麻煩了。再說我體力有限,時間也有限,太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爸爸回答得一板一眼,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心虛,唐青宏無比佩服這一點,「爸你又騙人……還騙自家人。」
  「我說的就是大實話。」爸爸似笑非笑地瞄著他,「要不是你……我這輩子也就這麼過了,還真沒想再去找一個,確實沒有那個閒功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樂呵呵地湊過去在爸爸臉上親了一口,「我是你最大的意外,特殊物件!」
  爸爸有點無奈地環住他的腰,手指在他臉上輕輕拂過,「是啊,誰知道你會這麼沒臉沒皮……誰知道我還真的被你套住了。」
  到了這一年的春節,十月才訂婚的夏鄒兩家趁著新春佳節,就在鑫城把喜事辦了。
  因為跟兩個新人關係都很親近,唐青宏反而覺得不太好問,接到婚禮請柬的當天才分別給他們打電話細問,是不是真的做了決定再不反悔。
  鄒靜在電話裡情緒淡淡的,「決定了,從答應訂婚就不會後悔了。承啟沒有什麼不好的,高大威猛長得也帥,我對他確實有好感。」
  有好感的意思……應該只是可以發展,離真正的愛情還遠著呢。但起碼比嫁一個沒有好感的人強多了,這就是鄒靜的意思。他們這個圈子裡的子女,其實也沒有太多選擇,翻來覆去就這麼些家庭,能挑到一個有好感的已經是幸運。
  夏承啟比鄒靜還藏得住心事,即使對唐青宏也是這麼說的:「我覺得她挺好的,漂亮大方,肯定會是個好老婆。」
  唐青宏對夏承啟就比較直接了,「我是問你喜歡她嗎?她可是鄒家的女兒,也是我很喜歡的妹妹,你要娶她就必須從一而終,不然鄒家和我都不會放過你的。你給我做保證,結婚後對她一心一意,絕不多看別的女人一眼!」
  夏承啟還真的笑著給他做保證,「好好,你來參加婚禮做我伴郎嘛,我當面給你做保證。要是你不相信,承啟哥哥以血盟誓行不行?」
  他帶著惱意和擔憂繼續質問,「你還沒回答我,你到底喜不喜歡她呢?」
  夏承啟沉默了一小會,又在電話裡微笑起來,「當然了,她那麼好,我怎麼可能不喜歡她?宏宏,你就放心吧!去告訴你的鄒妹妹,我夏承啟婚後肯定是個最好的老公!絕不會有任何背叛妻子的行為!」
  他這才稍稍放下心來,也許夏承啟真的是喜歡鄒靜的。對於女孩子來說,找個自己愛的不如找個愛自己的,以前媽媽也曾經對他說過這種話。
  他回想過上輩子,卻發現自己記不清夏承啟的妻子是誰,那時他恨夏承啟都來不及,哪裡會注意對方的婚姻狀況。眼前的這場婚禮已經勢在必行,他只能送上自己真誠的祝福,希望這對夫妻能夠在婚後培養出細水長流的愛情,獲得屬於他們的快樂和幸福。
  婚禮當天賓客雲集,排場卻搞得並不豪華,兩邊家長的意思都是一切從簡。鄒亦新正在位上,自然要以身作則,婚宴的規格只與普通人家平齊,還不准大家送上禮金和禮物。
  第二次做伴郎的唐青宏已經是輕車熟路,業務水準有所提高,幫夏承啟前前後後地招呼著,一路跟在新郎身邊盡職盡責。
  夏承啟當天喝得有點多,到後來簡直是整個人靠在他身上了,那麼大的個子,那麼堅實的肌肉,把唐青宏壓得夠嗆,不知道這傢伙是故意的還是真喝多了。
  他扶著夏承啟低聲吐槽,「喂,你是裝醉還是真醉了啊?你這麼重,我都扶不起啦!」
  夏承啟也沒答話,臨到進婚房之前才揪了他耳朵一下,悶笑著表情壞壞地說:「最後欺負你一次!」
  他一聽夏承啟說話清楚的很,心裡就明白了,敢情一整天這傢伙都在欺負他呢!
  「你……算了算了,你今天是新郎官,不跟你計較!」
  目送著夏承啟對他擺手離去,轉過身的背影走路都在踉蹌,看來還是有點醉的,所以他大人有大量的徹底原諒了對方。
  每年春節都是親友家長們最為關心小輩姻緣的時段,唐民益就不說了,想要給他介紹相親的人排成堆,就連唐青宏現在到了年紀,在鑫城和龍城兩地社交圈也是炙手可熱,兩個人用盡各種託詞拒絕,好好一個新年過得不勝其擾。
  所以開年還沒幾天,唐民益就在無名指戴上了一隻戒指,旁人問起便說這是過去那段婚姻的紀念品,如此一來人人知道他無心再娶,對早逝的前妻情深意重,讓吳家二老和唐欣雁都十分高興。
  那對老人雖然嘴上不指望這個女婿終身不娶,看到唐民益這麼做了,心裡頭倍感安全和欣慰;唐欣雁對於媽媽沒有任何記憶,卻也不想無端端地多出一個後媽。
  唯一難受的就是唐家奶奶,還把兒子關在房裡細談許久,在得到兒子斬釘截鐵的回答以後,她也只有絕了那個念頭,畢竟兒子說得全都在理——如今我也有兒有女,於公於私作風嚴謹,工作正在緊要關頭,何苦招惹不必要的麻煩和事端?您這輩子也只嫁了我爸,自從爸去世以後再沒有另嫁的打算,因此唐家上下和睦,多年來不見內宅爭鬥,這方面我隨您不是很好?
  另一隻戒指也是男款,已經每天掛在唐青宏的脖子上,他知道這只是個形式,仍然為此雀躍多日。這對指環價錢不高,也沒有刻上任何繁複的花紋,甚至內圈都沒有刻上任何字母,簡簡單單的兩個素圈而已,對他來說卻是無價的承諾。
  借用了早逝的吳琪之名,他也覺得有點心虛內疚,返回龍城前特意跟著爸爸一起去跟吳琪上墳。他在墓碑前結結實實地磕了好幾個頭,閉著眼對爸爸的這位前妻傾訴許多心聲。等唐欣雁磕完頭起來,看到哥哥還虔誠地跪著呢,不禁覺得奇怪,「哥,你小時候見過我媽媽吧?她當年是不是很漂亮呀?」
  唐青宏倒是見過的……可也完全不記得了。只不過為了安慰妹妹,他還是善意地哄道:「嗯,特別漂亮,又有氣質……人也特別好!」
  唐欣雁悠然神往,女孩子對媽媽總是有很多嚮往的,「我外公外婆老對我說起媽媽以前的事,她要不是去得那麼早,肯定會很疼我們的。爸爸這麼懷念媽媽,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婆。」
  過去的事唐青宏不便評價,瞭解得也少,對唐欣雁他肯定只能全說好話,讓妹妹心目中的媽媽保持完美,「對,他們的婚姻非常美滿,夫妻關係也非常的好。欣雁,你以後也一定要嫁給自己喜歡的男孩子,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婚姻。」
  唐欣雁雖然自小沒了媽,聽到哥哥對父母婚姻的描述,對自己將來的愛情也充滿嚮往和憧憬了,「嗯!我一定會的,哥,你也要很幸福哦!」
  唐民益在一旁含笑看著這兩兄妹,小心地把墓碑擦乾淨,墓旁的雜草也都除了一遍,才帶著他們平靜地踏上歸途。


☆、102•交班

  兩父子回到龍城還不到一個月,有朋從遠方而來登門拜訪了。
  這次來的是鼎鼎大名的汝六,此時他已離婚數年,帶在身邊的是個年輕貌美的女明星,因為怕被人認出,還墨鏡帽子加圍巾,周身捂得嚴嚴實實。
  女明星長得倒是漂亮,鼻子跟嘴巴看起來卻有點怪怪的,唐青宏一看就知道整過容,只是不會當面揭穿,甚至都沒有多看一眼。
  汝六還是舊日的那副大排場,到了龍城都主動請客,完全不讓唐民益有買單的機會,跟唐家兩父子吃著飯就提起自家的生意,還處處試探唐民益龍城的投資環境如何。
  唐青宏對爸爸使了眼色,讓爸爸暫時藉故離開,再趁著爸爸去「洗手」的功夫,私下對汝六笑眯眯地交底,「汝伯伯,實不相瞞,我爸就是個死心眼,他把龍城守得可嚴了,就算正經生意都要這審批那審批的,要是沾上一點什麼不能放在檯面上說的擦邊球,他絕對不會放水的,您看我做自己的生意都得去汝城就知道啦。唉,做他的兒子可真難。」
  汝六一聽就信了大半,作為長期盤踞在汝城的地頭蛇,他不是不知道唐青宏帶著一票公子哥兒在汝城做地產和高科技行業的生意,他當時就納悶,這夥年輕人怎麼不在龍城大搞一番,還得跑到這麼遠來撈錢呢,搞了半天就是因為唐民益卡得太死。
  「這倒是,天底下的老爸怎麼都這樣呀。唉,青宏,雖然咱們隔著一輩,我跟你倒比你爸聊得來。他和鄒家的、穆家的那幾位都一個樣,心太高了,非要活得那麼累給自己家裡掙名聲,真是白白浪費大好時間。你說啊,咱們這種出身何必捱得那麼苦呢?老頭子他們那一代就夠苦的了,為國家付出得還不多?憑什麼子孫後代還要捱下去?」
  唐青宏一臉的感慨認同,「是呀,可這些話我不敢當著我爸說。還是您想得開,要是我爸也這麼想,我的日子就好過嘍。我看您要是想發展發展,不如去鑫城走一趟,那邊形勢好得多呢。我爸這個人啊太古板還軟硬不吃,我頭疼的啊……算了算了,我不說了,我說我爸的事也不合適。」
  汝六愈發地聽明白了,要是想在龍城搞點「事業」,估計不但賺不了什麼錢,也許還會虧本甚至折人呢!這個唐民益連親自養在身邊的兒子都不給面,何況是他這麼個外人?
  「唉,那行吧,我去鑫城走一趟。要是那邊玩得轉,你也來參一股怎麼樣?」汝六拍拍唐青宏的肩膀,還有心照拂一下這位同病相憐的小公子。
  唐青宏眼神一亮,顯出幾分動心的表情,隨後苦笑著搖搖頭,「我還是別連累您了,前面那點地產生意,我爸都不准我在公司任職呢,還逼著我趕緊退股,要是回頭知道我又想出麼蛾子,他肯定不會放過我的!還有我奶奶……她雖然退了,那個脾氣啊不減當年,對家風管得特別嚴呢!」
  汝六心裡稍微一轉,也不禁有點發怵,唐家那兩母子確實是出了名的清白嚴謹,管教起自家人絕不含糊,這要是把他家的兒子帶進灰色生意裡,唐奶奶拿著槍來給他開洞都有可能……
  「呵呵,那就先這麼說了,總之汝伯伯看得起你,你是個腦子聰明的人,以後有什麼好路子,我不會忘了你的,你有什麼好消息也得記著汝伯伯啊!」
  唐青宏滿面笑容地直點頭,「那是當然!誰不知道汝伯伯好客慷慨的美名,跟您說話就是隨性敞亮!一點都不帶虛的,我呀就喜歡跟您這樣的長輩來往,不像那些……唉,我不說了,咱爺倆心照!來,我敬您一杯!」
  汝六被捧得很是飄飄然,覺得這個小孩子挺上道的,他平常也看不慣那些滿嘴正義道德的假人,這圈子裡誰比誰乾淨,誰又比誰道德?只不過野心分大小,圖謀分手段,其實骨子裡還不都是只為了自己。
  唐民益回到座位上的時候,看到唐青宏和汝六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可歡了,那親熱表情就跟汝六才是唐青宏的爹一樣,頓時似笑非笑地看了唐青宏一眼。
  不過汝六接下來就不提公事了,只談起一些生意場和娛樂圈裡荒唐無恥的趣事,把那個女明星說得經常含羞帶嗔,在幾個男人面前撒著嬌活躍氣氛,「哎呀,您就編吧,我們圈子裡哪有過這樣的破事?這都是謠言!無聊小報亂寫的!」
  唐民益聽得飯都快吃不下去了,覺得這個汝六肯定是刻意噁心他的,晚餐後回到家,還讓兒子別相信那些謠言,「汝鵬飛也太過分了,在你面前說那些東西……我要不是看在他爸的面子,當時就把你拉走了。唐青宏,你怎麼跟他熟起來了?你把我支走到底跟他說什麼了?」
  唐青宏看著爸爸一臉端方,真不忍心告訴爸爸,汝六所說的那些東西確有其事,他上輩子就親眼見過、親耳聽過不少了,而且比汝六所說的還要荒唐過分呢。
  「呃,也沒什麼。爸,你肯定聽出來了吧,他想到龍城做生意,禍害禍害你的地盤,我就把他遊說到鑫城去了……」
  唐民益有點生氣了,「什麼?你不讓他來禍害龍城,就讓他去禍害鑫城?你這孩子……他禍害哪裡都不行,你這不是胡來嗎!」
  唐青宏只得努力解釋,「爸,他在鑫城也禍害不了啥,那個……反正過幾個月你就知道了。他想在鑫城開一家很大的娛樂場所,但是鑫城馬上就……反正他肯定會虧本的,你等著看就是了。」
  唐民益也知道這個兒子應該不會太不靠譜,但總有時神神秘秘地,當下就佯怒道:「你對我還保留資訊?有什麼不能跟爸爸說?」
  唐青宏吐吐舌頭,主動湊過去抱住爸爸,聲音柔軟地轉移話題,「反正他會倒楣就行了,我們不要為外人吵架嘛。」
  唐民益看他這樣都不肯說,也清楚再問不出什麼了,只得無奈地輕嘆一口氣,「好吧,你長大了,不是什麼事都會跟爸爸說了。總之你自己拿捏好,別自作聰明做出什麼糊塗事來。」
  他在爸爸臉上狠狠親了一口,眼神與爸爸直直相對,沒有半分閃爍,「我不會的!有的事我不說,你也得相信我!我這輩子雖然不敢跟你比,但也絕對不會做個壞人!」
  這事就算揭過去了,兩父子言歸於好,不再討論那個八桿子打不著的外人。
  到這一年的四月,賈老爺子身體突然不大好,在異地入院治療後又轉回鑫城最大的醫院。唐青宏馬上丟下一切事情回鑫城貼身照看爺爺,賈家的一眾大小也走馬燈般整天在病房進出。
  爺爺這次是真的很難熬過去了,身體一堆老年人的毛病,幾個器官的情況都不好,論年紀已經八十多歲高齡,就算去了也算喜喪。可唐青宏從感情上完全不能接受,好幾天守在醫院裡沒怎麼闔眼,看著賈家那一幫子子孫在病床前哭號也特別心煩。
  爺爺心裡知道時日無多,趁著他一個人在病房,派人把傳給他的東西取了過來。重活一世,到現在才又看見那把k金小手槍,但唐青宏真不希望是這種時刻。
  爺爺親手把它交到他的手裡,獨自向他交代後事,「宏宏,不管你選的是哪條路,爺爺一樣只認你是我賈家的傳人。姓什麼不重要,走哪條路也不重要,你要始終記著那點老精神……做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無愧於天地、無愧於良心,接替爺爺做好下一代的家長。青涵就交給你管教照看了,你得替爺爺盯著他,要是他聽話乖順,你就多教教他,要是他做出什麼有辱門風的事,毀壞賈家的名聲,你就……就替爺爺大義滅親吧。」
  他看著爺爺眼神之中無盡的慈愛與憂慮,哽嚥著鄭重地應了下來,「嗯,我會記住的。只要能管能教,我一定做好這個哥哥,要是真的管不住他,管不住賈家……我就替爺爺清理門戶。」
  賈老爺子終於放下了心,臉上浮起一個蒼老的笑容,「這就好。宏宏,不要感情用事,也不要心慈手軟,咱們家本來就沒有所謂的根基,不要搞什麼世襲罔替……最要緊的是別讓他們做壞人、幹壞事,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散就散了,敗就敗了吧,總比我到下面去愧對老領導、愧對國家和人民要好。」
  他眼眶中含著淚水堅定的點頭,「我知道,我會的。爺爺,您的心思我懂。」
  這就是他的爺爺,不管曾經站在多高的位置,始終記得最初的信仰。那點老精神對某些後代來說,已經變成虛偽的笑話,可在這個老人的心裡頭,還是那麼的重要,其他一切個人和家族的利益,都絕不能高過它。
  到了賈老爺子最後的那幾天,賈家上下幾乎所有人都守在病房內外不肯離開,就等著老爺子留下點什麼話,還要積極熱絡地與前來探病的各方大人物交際。
  在接到唐青宏帶著哭腔的電話之後,唐民益也丟下一堆公事趕到鑫城,趁著老爺子還沒閉眼,來親自接受最後的交託。


☆、103•接棒

  老人這時候已經說話困難,只緊緊捏著唐青宏的手,把它遞到唐民益的掌心,意思是讓他一定要幫自己好好照顧這個孫子。唐民益當著賈家所有親友的面,再一次對老人作出其重如山的承諾,「您放心吧,宏宏是我的兒子,也是您的親孫子。他很懂事,很優秀,我這輩子都會對他好。」
  賈思源和賈青涵兩父子站在病床邊上,臉上的表情無比陰騭,老爺子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把他們倆晾在一邊,對他們說過的話也全是管束教訓,甚至讓他們多聽唐青宏和唐民益的話,不要行差踏錯敗壞賈家門風。
  就這最後的一會兒,還只讓唐家這兩個人守在病床前,往來探病的客人對此都是一副震驚的模樣,出去還不知道怎麼議論呢,讓整個賈家的臉簡直沒處放,真是病糊塗了。
  孫成鳳作為兒媳更是顏面全無,老爺子從入院到現在,壓根就沒怎麼跟她說過話。倒是閉著眼睛說胡話的時候,嘴裡叫過前任媳婦的名字,還一個勁地說對不住樂彥琳,讓身為現任媳婦的她只能哭得地動山搖,企圖用那陣哭聲把那些「對不住」蓋過去。
  聽見爺爺嘴裡念叨樂彥琳的時候,唐青宏也給媽媽打了電話,讓媽媽親自跟老爺子對話。樂彥琳如今過得幸福,對這位前公公早沒了怨氣,還在電話裡祝福老爺子身體早日康復,讓唐青宏好好照顧爺爺,還說自己也要趕過來探病。
  老爺子嘆息著讓她別來,能夠得到她的原諒就已經很欣慰,還說過去的事是自己兒子沒福分,賈家也沒福分。樂彥琳事後私下問清楚兒子,才知道老爺子這次熬不過去了,從國外趕來又太急,只得對兒子說了一堆寬心的話以做安慰。
  唐奶奶也來過好幾次,陪著老爺子說過好些話,到緊要關頭更是守在病房外間始終不離。以唐賈兩家過去的交情,還有過繼長孫的親厚,她這樣倒也沒誰敢當著面嚼舌根,背後怎麼說也懶得去管了。
  該交待的都交待完了,老爺子終於笑著閉上眼,這一次無論唐青宏怎麼呼喚,爺爺都不再有反應。
  病床前的各人反應迥異,唐民益是立刻攬住了兒子的肩膀,讓他倒在自己懷裡無聲哭泣,賈思源和賈青涵兩父子則上前一步擠開唐青宏,爭先恐後撲在老爺子身上嚎啕大哭。孫成鳳心裡終於鬆了口氣,看著老公和兒子的表現也撲了過去,這麼一來唐民益只得拉起唐青宏,給那名正言順的一家三口讓位置。
  唐青宏死死抱住爸爸的腰,把整顆頭埋進爸爸的懷裡,眼淚很快就把爸爸胸前的衣服全都浸濕了。此時此刻他什麼都不想去爭,跟隨爸爸一步步退到病房的角落裡,哭得累了才抬起頭來,呆呆看向爺爺安詳的容顏,覺得爺爺就跟睡著了一樣並沒有遠離。
  他甚至感到一種幸福,對他最重要的兩個親人都在眼前,奶奶和妹妹也遠遠站在病房外面。爸爸陪著他一起送走了爺爺,這對他來說幾乎是沒有遺憾的,不像上輩子的錯過,爺爺去世時他竟不在身邊,事後只能撫摸到爺爺冰冷僵硬的手指,在靈前懷著深深的自我責備跪了一整夜。
  因為爺爺在病床上當著賈家所有成員提過,唐青宏一定要給自己抬棺守靈的,輪到辦理後事時沒人敢置喙,都心照不宣由著這個改了外姓的長孫披麻戴孝跪在靈前。他心情悲傷,懶得與賈孫兩家的親友交際,一臉冰霜地跪著不動,看到有人來鞠躬就一概還禮。
  雖然沒有講究個名正言順,來往賓客卻許多都當他是操辦喪事的主人,除了賈孫兩家的好友親朋,其他客人送禮寒暄全是向著他的,整天下來聽了無數次的「節哀順變」,經過這麼些年的積累,他本人的社交圈早已比賈家更為廣闊,更別說爺爺那些真正的多年老友,認可的賈家接班人還是這位長孫,不管他如今姓什麼都好,老爺子當著熟人從沒避諱過對大孫子的喜愛。
  他在頻繁的還禮中品出滋味,再冷眼看看身邊跪著的那群賈家老小個個臉色尷尬,尤其以賈思源和賈青涵為甚,突然意識到爺爺臨終時的這番安排不但為他正名立威,還順便狠狠整治了賈思源一場。這是老爺子特有的幽默感,儘管蘊含著那麼一絲無奈——這輩子逆子讓我不順氣,我死了就要讓他不順氣;我活著時對他整不下手,入土前才為難他一次已經夠仁慈的了。
  喪禮倒是辦得特別熱鬧,賈老爺子論年紀也算喜喪,唐家兩母子作為至交親友在操辦上幫了不少忙,而且幫忙的態度還比較強硬。也有賈家的人企圖指手畫腳,嫌他們管的事太多,唐奶奶就落著眼淚當眾表示,過去唐賈都是親如一家的,多少次相互赴湯蹈火,反覆提起當初自家老公去世的時候,賈老爺子出於兄弟情誼多番照顧,甚至把自家長孫過繼到唐家以續香火,這天大的恩情當然要報答,反倒弄得賈家親友不好說話了。
  賈思源那一家三口臉上雖然不好看,但終究是死了親爹親爺爺,倒是可以說得過去。後來兩口子私下談了一回,賈思源不知怎麼想明白了,表情悲傷中帶著舒坦,乾脆上賈青涵牢牢跟住唐青宏和唐民益,對每位賓客都態度親熱的交際起來,賈青涵還一口一個「我哥」、「我叔」,賈思源更一路攬著唐青宏的肩膀不放,打定主意緊緊貼著他們兩個佔便宜了。
  這一家也真夠無恥的,看著反正面子沒了,就把裡子佔上,給外人看一場唐賈兩家關係不減當年的好戲,以圖挽救賈家日益下滑的人脈。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葬禮結束後,賈老爺子的骨灰才一下葬,賈思源就抹著眼淚要唐青宏和唐民益去賈家參加家庭會議,還說看在兩位都去了的老爺子份上,咱們兩家要好好親熱擰成一股繩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從此以後親如一家。
  賈思源這種表現當然也在唐青宏的意料之中,提前就跟爸爸討論過了,於是聽到賈思源這麼一說,兩個人都點頭同意,還真的跟著賈家眾人一起上車。
  在離開賈家這麼多年之後,唐民益終於又站在賈家的正廳,面對著那麼一大家子吸血鬼,只不過這次有兒子陪他。
  賈思源儼然以家長身份主持這個會,言下之意就是他為兄,唐民益為弟,家族中他們兩人最大,其他親戚只要尊敬攀附便好。
  唐青宏才不會讓他如意,立刻把爺爺留給他的槍拿出來,當著所有賈家子孫的面輕輕往桌上一放,「咱們兩家親如一家,這是兩邊老爺子多年的夙願,但誰來當這個家,爺爺早就有安排了。」
  這樣東西一擺出來,賈家那群看不得賈思源一家的親戚們就幸災樂禍,紛紛表示爺爺把信物給了誰,誰才是賈家的大家長,賈思源和賈青涵頓時氣得青筋直爆,孫成鳳還插嘴暗示這東西估計是老爺子神志不清才交到唐青宏手裡的,唐青宏都不姓賈,憑什麼來做賈家的大家長?
  唐青宏態度挺好,一點也不生氣地說:「剛才不是賈伯伯說的嗎,咱們兩家親如一家?既然是這樣,我姓唐還是姓賈有什麼關係?如果大家不願意,覺得我是個外人,那我也可以不插手賈家的事……」
  說到這裡,他對爸爸微微一笑,「爸,我們回去吧,讓賈伯伯他們好好考慮考慮,畢竟親如一家嘴上說出來很容易,要做到還是挺難的。」
  只佔便宜不交權,這麼好的事誰不願意?賈思源還把這麼大的人當傻子呢。唐青宏早把這個親爹看透了,就用這麼簡單粗暴的方式對付最合適,果然讓賈思源一家三口都愣了。
  孫成鳳和賈思源再也說不出理,換上賈青涵這個生力軍耍無賴,「哥!爸媽畢竟是你的長輩,哪有長輩還在就讓小輩來管家的道理?這樣也太不孝了!」
  唐青宏繼續笑得如沐春風,「讓外姓人跪靈守孝也不合情理,爺爺還不是那麼安排了?你是在指責爺爺做得不對嗎?還是說賈家所有人都不對?我抬棺和跪靈的時候,賈家沒有一個人出來反對呢。」
  這麼一說,賈家所有的親戚都沒話回了,賈老爺子第一個就是沒有守這些世俗規矩的,況且賈思源自己也立身不正:拋妻另娶不說,長子還改姓過繼給別人家,本來是找的兩邊親如一家這個理由,既然都親如一家了,唐青宏來管家又有哪裡不對?
  要說賈家最大的毫無疑問是老爺子,而那把象徵著所有榮耀和權力的信物交給唐青宏了,老爺子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如今的情況是可以講規矩,也可以完全不講規矩,還可以半講半不講,只看賈家的選擇了,人家唐青宏也並沒有逼迫。
  看著那一家子幾十個人都噤若寒蟬,眼色各異,唐青宏真沒有周旋下去的興趣了,收起那把槍再留下一句話就招呼爸爸一起走人,「你們慢慢開會考慮,得出結果了通知我就行,我隨時恭候。」
  唐民益還沒有出場表演的機會,就被兒子拉著走出了賈家的大門,跟兒子並肩走在陽光下,他在那張青春美好的臉上看到了一股痛快的爽意,唐青宏自己笑了半天才仰頭問爸爸,「我剛才是不是特別壞?欺負那一大家子。」
  兒子這幅模樣得意非凡,唐民益怎麼看怎麼喜歡,不由欣慰地笑了笑,當初體弱的病孩子終於成長為他的伴侶,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幸運。
  「壞得恰到好處,都不用讓我做惡人了。」唐民益自然也有處理的方法,只不過無論如何都不如唐青宏出面處理更合適,這個兒子與賈家那麼多人都有著血緣關係,出面去管束他們名雖不正,理卻是順的。
  唐青宏眯起眼睛,就像爸爸使壞時的表情,「其實我才不想去當那個家長,那群人的死活關我屁事……不過是看在爺爺臨終的交代上,他們要是求我去管,我也就替爺爺負起責任嘍。爸,你放心,我不會讓唐家被他們拖後腿的,我答應過爺爺,要管就好好的管,絕不會手軟。」
  唐民益心疼地摸摸他的腦袋,「也別太傷神了,你要管的事還多呢,反正碰到為難的問題就跟我說,你爺爺把賈家交給了你,把你可是交給我了。」
  他心裡甜滋滋地,想到爺爺又紅了一下眼睛,「嗯,你是我的堅強後盾!爺爺為他們操心了一輩子,可他們都不懂。」
  唐民益微笑著寬慰兒子,「除了個別胡攪蠻纏的,大部分人估計還是慢慢會懂的。只不過到那時候,他們也沒辦法再孝順老人家了。」


☆、104•所謂愛情

  兩父子回家才過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賈家就派人來請了,唐青宏乾脆沒讓爸爸過去,獨自殺到賈家去擺新家長的譜,果然今天大家的態度都很和善了,一個個的好話不斷。
  他也知道這群人的打算,還是沒把他太放在眼裡,看他年紀這麼輕,先哄著他高高興興的,等關係融洽親密了,唐家的資源還不都是共用的?何況他身後還有財力雄厚的樂氏集團。
  他看著賈家那群笑眯眯的親戚,臉上也笑得一派和煦,說起話來卻鋒芒畢露,「既然大家都想好了,那我就說兩句。我不姓賈,但我身上流的是賈家的血,爺爺就是因為這一點,才來讓我當這個家,想必大家也心裡有數。我答應過爺爺,盡力把賈家管好,該顧著親戚的一定會顧,該管束的也一定會管束。我年紀不大,沒有那麼多規矩,對大家只有一個要求:大事上不能瞞我,不管好的壞的,都要及時跟我通氣,能補救的我們就補救,不能補救的我們就放血止損,萬一哪個親戚做出禍及全家的事,又沒有提前知會我的,我就使不上力氣了。」
  這番話說得極為自負,甚至可以算狂妄了,但大家一想到他身後的背景,還有葬禮上與之往來的貴賓們,又有點將信將疑。他看這些人都不做聲,就繼續加了幾句,「我有幾管、幾不管,今天就跟大家說明白。家裡有人生大病的我管,安排工作的問題我不管;犯了錯誤的我可以管,犯罪滋事的我不管;唸書想找好學校的我管,考試夠不上分數的我不管;想做生意的我會考慮借款,專案通不過審核的我不管……大概就是這樣,條理清楚了吧?賈家這麼多人,其實都過得挺不錯,只要咱們家族安分穩定,就不會出什麼大紕漏。大家不信任我不要緊,日子長了相互瞭解,我的手機隨時等著你們聯繫。」
  還不用等到日子長了,才過一會兒,賈家叔叔的兩個孩子就找他說起上大學的事了。大的想要出國留學,小的想要考一所重點大學,他一一給出自己的建議,談吐和態度都自然坦蕩,還當場聯絡了可以幫得上忙的人。接著就是賈家大姐的女兒,對他說起自己老公想投資做生意的事,他讓對方約個時間見面細談,把專案規劃寫成書面材料,他看過之後再給建議……
  這樣一上午過去了,他也沒留在賈家吃飯,還是告別先回唐家,對爸爸彙報工作情況。爸爸看他說得嘴都乾了,給他倒來一大杯潤喉茶,半是心疼半是調侃地說:「怎麼樣?家不好當吧,是不是麻煩事特別多?」
  他微笑著搖搖頭,「也還好……我都習慣了。事多不怕,不隱瞞我就行了,有事就按部就班的處理嘛,怎麼也不比操心那幾家公司的事更麻煩。反正再留幾天我就跟你回龍城了,遙控指揮唄,只要不被他們纏在身邊,我也不覺得很煩人。」
  唐民益著重問起賈思源那一家子,「他們沒說什麼?也沒找你麻煩?」
  唐青宏撇了撇嘴,「當然找了,還不是南城需要投資的事,那個地方水深得很,我才不會參一腳,不過我給他指了條路,讓他去找汝六。」
  唐民益微皺眉頭,「你讓他們找汝鵬飛?這不是幫著他們犯錯誤嗎!你該不會想……」
  「我才沒那麼無聊。」唐青宏有點受傷,爸爸懷疑他刻意引導賈思源做壞事呢,「他找我多少次了,非要我給他介紹大投資商,但南城的那批管理層黑得很,人家都不肯過去進貢。我不給他介紹汝鵬飛,他自己也會找牛鵬飛馬鵬飛,心術不正的人只會跟心術不正的圈子來往,正經人也看不上他。汝鵬飛起碼跟我還算熟,有什麼大事不會瞞我,我到時候還好管一些。」
  「但他們搞到一起去……能不出事嗎?我看汝鵬飛那個人,手裡就沒有正經生意,他們亂來還沒什麼,怕的是老百姓遭殃。」
  唐青宏抬起頭直視爸爸,「那要看他們有多大的膽子了。如果這些人真要出事,我們就看情況早點處理,總比瞞著我們搞出天大的事,最後收不了場的好。」
  唐民益知道兒子是對的,要出事的人早晚都會出事,不鬧出大問題不會收手的,但要處理他們,又必須真的有事,總不能師出無名。水至清則無魚,上位者不養哪會有魚?至於養到什麼程度再殺,除了要看養魚的人喂多少飼料,也要看這條魚到底有多貪婪。
  知道飽足的魚,總是會為自己的胃留一點空間,可惜不知飽足撐死的魚才是大多數。這種又蠢又貪的魚是不值得同情和姑息的,而且不能怪水裡下的魚食太多。畢竟這些魚並不是真正的魚,都是些有資格躍過龍門的高等魚。
  兩父子回到龍城兩個月後,鑫城那邊傳來不好的消息:一種傳染性、高死亡率的感冒病毒被曝光了,一時間人人自危,沒什麼大事都不敢出門,汝鵬飛借某位朋友名義新開張的娛樂場所因此大虧血本,不得不暫時停業。
  唐民益在震驚之餘質問唐青宏,是不是對這件事早有預料,唐青宏在爸爸面前推得一乾二淨,「我怎麼會知道?這是不可抗力,天災!」
  其實他早就寄了一封匿名信給有關單位,甚至還寄了一份到鄒伯伯手裡,所以這件大事才得以提前曝光,處理起來效率比較高。上輩子要到本年的十一月,病毒傳播造成許多平民死亡,實在瞞不下去才被公眾知聞,如今處理迅速,才剛萌芽就被遏制住了,也沒有向其他城市廣為蔓延。
  他冒著極大的風險寄了這兩封信,已經對得住自己的良心,差點在爸爸眼皮底下露餡,真是後怕又委屈。
  爸爸也不知道相信他沒有,目光幽深地審視了他好久,「反正你有點古怪,應該瞞了我什麼事情,還是很重要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他嚇得心臟狂跳,把怪力亂神的那一套都搬出來了,「我……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是有預感,可能……也許……真有天意?」
  爸爸看著他垂下的眼簾,終究還是輕嘆了一口氣,「你不用怕,這麼大的人了,保留自己的空間很正常。就算再親密的關係,你也要足夠獨立,這樣很好。」
  他急得額前冒著汗解釋,「不是的,爸……我真的沒有想防著你!」
  爸爸攬住他低聲安撫,「我不是這個意思。爸爸是說……你畢竟比我小那麼多,總有一天我不能再陪你,到那時候你也要好好的過日子,所以爸爸本來就希望你不要在感情上太過執著。」
  他心頭一疼,反抱住爸爸的力道加大許多,「可是……」
  「正是因為總有那麼一天,現在才更要多加珍惜,其他的瑣事爸爸都不會在意,也不想追根問底。」
  他終於明白了爸爸的潛臺詞,對於這段感情,無論會遭到他的主動離棄,或是被死亡分開,爸爸都想得十分通透,把自身放在一個毫無安全感的、被動的位置上,坦然接受一切可能,這是身為一個強者莫大的勇氣,但也帶著些許認命和無奈。
  爸爸的愛情觀其實是悲觀又現實的,少時親眼目睹父親早亡,留下母親孤獨帶大幾個孩子;前一段婚姻堪稱不幸,給他帶來不少傷痛和麻煩,身邊的世交好友也多半都是利益聯姻。
  爸爸的朋友兄弟裡,可稱熱戀結婚的只有賈思源和樂彥琳,唐青宏後來從多方瞭解過當年的事,根本不是賈思源孫成鳳嘴裡所說的包辦婚姻,賈思源一見到樂彥琳就被對方的美貌氣度所迷,多番主動追求,雖然是長輩介紹相識,但其熱情程度也算一見鍾情,是後來出於利益考量,才卑鄙無恥犧牲妻子,做出背信棄義拋妻奪子的事情,還對外口口聲聲反抗包辦婚姻,追求自由戀愛,因此保全孫家和自身的顏面,把樂彥琳逼得在國內都待不下去。
  見過身邊所有齟齬的唐民益,對愛情這東西估計早就冷了心,就算自己死活纏上去撩動一池春水,爸爸終於也承認喜歡了他,但骨子裡還是認為這種驚世駭俗的愛情不會長久,隨時做著被生離或者死別的心理準備。在爸爸的心目中,只有父子親情才是永恆的,愛情不過是他們之間一個秘密的意外。
  這是他第二次探尋到爸爸隱藏最深的情緒,它們並不強大完美,但非常真實,這樣的爸爸才是一個活生生的普通男人,面對自己所愛的對象願意包容並糊塗著。
  說再多也很難扭轉爸爸現在的想法,他半是感動半是心疼,「爸,我們的時間還多著呢,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徹底安心。感情不是說不執著就能做到的,我對你……」
  我對你到底能有多麼執著,你都會知道的。嘴巴上說出來確實不夠可信,只有用行為堅持下去,才是不可逆反的事實,也許要到彼此蓋棺的那天,才能讓爸爸相信愛情也有始終如一、白頭偕老的美滿結局,他很樂意用一生的時間來親自驗證。
  因為這場來勢洶洶的感冒病毒,不但鑫城上下局勢緊張,連港城、汝城甚至龍城,都草木皆兵、嚴查死守了好一陣子,各地管理層力求把傷病人數控制在最低。
  於是各行各業的銷售額變得低迷,包括股票交易市場、商場、餐館、酒店生意都人客稀少,整體經濟短暫下滑,但網上交易大幅度增加,無論股市還是剛剛興起的網路購物和網路社交,都呈現出一股飛速增長的勢頭。
  龍城管理得特別嚴,病例也一直還沒出現,袁俊的藥膳店在龍城沒有受到太大影響,開去外地的幾個連鎖店卻情況不妙。唐青宏知道這場風波不會太久,只讓他趁著這段時間研究新的菜式、整頓內部管理,做好客源重新回歸的準備。至於錢小天和夏承瑞,簡直是逆境中掉下金元寶,他們合開的網站不但流量劇增,軟體公司也情況一片大好,這架勢再發展發展就能上市了呢。
  接下來的大半年,苦苦守業的投資者們迎來嚴冬之後的春天,染病者越來越少,在幾個大城市基本絕跡,在家裡憋久了的人們開始膽大的走出家門,逐漸恢復以往正常的娛樂消費。而已經飛速發展的網路相關行業也並沒有失去先前的風光,網吧和個人電腦的普及率以幾何級數增長,全民經濟在短暫的倒退之後重新爆發,甚至有別於前幾年的穩步前進,多個行業的整體資料如同坐火箭般上升得如火如荼。
  唐青宏這半年哪裡都沒有去,實際上忙得很,爸爸總擔心他身體比平常人弱,再不准他到處跑,他也只好在家裡接待電話處理事情,或者麻煩那些急著找他的人上門來見。
  就算外面最蕭條的那兩個月,他這裡也是門庭若市的,從各地趕來找他只為見面的人多不勝數,他煩得立下了必須提前預約的規矩,除了他爸,天王老子想見他也得排隊等著。
  他可是很惜命的,才不想跟電視上演過的那些偉人一樣勞累而死,每天最多只肯工作六個小時,超過時間就排第二天了。
  他願意見的人也分遠近親疏,心裡頭清清楚楚,自有他的一套規則。後來連夏承啟打電話都老打不進來,好不容易聯繫上還被通知「要預約」,就趁著假期專門跑了他這裡一趟,看看他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那時候他已經「下班」了,正給爸爸做晚餐呢,夏承啟才敲上門,從外面回來的爸爸就與之打起招呼,順便把大門開了,兩個人一起進來。
  他一看夏承啟不約自來,還皺了皺兩條挺秀的眉毛,「私事還是公事?私事沒問題,公事的話明天再說,我累死了。」
  夏承啟鑽進廚房想跟他單獨說話的樣子,站在他背後又沉默著不作聲,他詫異地回頭一瞄,這位大先生一臉惆悵迷惘,這在夏承啟身上倒是頗少見的。
  「怎麼了你?可別說是感情問題?你當初娶鄒妹妹的時候跟我保證過的!」他一下子就想到夏承啟的婚後生活上去了。
  「沒有,跟她沒問題,我們關係挺好的。」話是這麼說,可夏承啟表情還是很怪,老往他臉上看過來,等他看過去又移開目光。
  「你有古怪……到底什麼事,直說吧。」他關了火轉身盯著夏承啟,「你有話私下跟我說,不想被我爸聽到?」
  「我……」夏承啟臉上竟然尷尬起來,又像是有點難受。


☆、105•這表白很值

  「前陣子我手下有兩個兵……那個……」
  唐青宏不由笑了,「他們幹什麼壞事了?你這麼尷尬我還是第一次見呢。」
  夏承啟咳了咳嗓子,努力保持嚴肅,「就那個……他們是一對,私下幹那事被我堵住了。」
  唐青宏立刻反應過來,張大嘴又輕輕合上,「那你怎麼罰他們?」
  「我……」夏承啟彆扭又憋屈的說:「當時我愣了半天,後來沒罰他們,還幫他們遮掩過去了。」
  「哈?」唐青宏這才嚇了一跳,夏承啟這種嚴厲的長官,竟然幹出放水的事情,十分反常呀。
  夏承啟還是尷尬地苦笑著,眼睛直直看向唐青宏,「我也搞不清楚,那算是談戀愛呢,還是不正當關係?不好罰啊。他們在我面前倒是彼此維護得很,都說要罰就罰自己,求我把另一個放過,我看他們那樣子,好像感情還挺深,我就更糊塗了。都是男人……能愛成那樣?」
  唐青宏心頭一跳,覺得這傢伙眼神很不單純,該不是看出什麼來刺探他了吧?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呀!我又沒接觸過這種事……」他故意眨眨眼睛,擺出一臉好奇,「兩個男人也能談戀愛?你想多了吧!」
  夏承啟突然湊近他一點兒,眼睛對眼睛、鼻子對鼻子的,就差撞上了,「我沒想多……都親眼看到一對了,還能是假的?」
  他趕緊往後一退,轉身就去端盤子,「這種話題我不感興趣,你讓讓,要吃飯了。」
  夏承啟幫著他端了兩個,飯桌上就再不提這事了,可吃飯途中老是看著他若有所思的,還時不時黯然嘆一口氣,飯菜也沒吃幾口。後來說了會閒話,告別時就讓他送自己出門,他只得送到樓下,在樓梯口就被夏承啟拉住手臂,「青宏……」
  他只得裝傻充愣,粗著聲音「嗯」了一聲,聽到夏承啟迷茫中夾雜苦惱的語氣,「以前我老喜歡欺負你,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他笑呵呵地否認了,「沒啊!你就是逗我而已。再說後來你也成熟了,我還討厭你幹嘛?」
  「那時候我真是……不懂事啊。」夏承啟的聲音帶著懷念,也帶著遺憾,「要是我早點兒想明白……算了,青宏,你上去吧。反正以前的事對不起了,我以後再也不欺負你了,只會對你好。」
  他丈二摸不著頭腦,這貨又來一次良心發現?專門跑到龍城一趟,就為了說這個?不過總比專程跑來跟他說一定要欺負他強……
  「那……謝謝你了,承啟哥。」這種時候只管坦蕩的笑著說話就行了。
  「謝什麼,你可是我……」夏承啟聲音頓了頓,有點不自然地接下去,「我的兄弟,就跟我親弟弟承瑞一樣。以後誰敢欺負你,你只管跟我說,我絕不放過他。」
  喲,這表白很值,難得眼高於頂的夏承啟當面說出這麼好聽的話呢。唐青宏莫名其妙地賺到了一個承諾,對於夏承啟這樣的軍人來說就是重於千斤的,他相信夏承啟的認真,只是有點受寵若驚。
  人生真奇妙,上輩子是這個人把他逼得無路可走,現在這個人卻對他做出了保護的承諾。
  想到這裡,他不禁也有點茫然了,鬼使神差地問出一句,「為什麼呢?承瑞的朋友挺多,你怎麼就看上我了?就因為以前老愛欺負我?良心發現了?」
  夏承啟沉默了一會,他以為對方生氣了呢,正無聲的尷尬著就聽到又輕又低的笑聲,「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喜歡你唄。就當我上輩子得罪你了,這輩子要還債吧。」
  這還真說中了……唐青宏有點嚇到,不敢再回什麼話,夏承啟拍了拍他肩膀,好像還不過癮的感覺,又伸出臂膀緊緊地把他抱住了。
  那兩隻手臂可真是粗壯,把他勒得氣都透不過來,忍了好一會還不放開,這到底是表現親密還是食言又欺負他呢?他終於受不了的出聲了,「承啟哥,夠了吧?我要上去了。」
  夏承啟這傢伙置若罔聞,起碼又抱了他幾分鐘才把他慢慢放開,他齜牙咧嘴地摸了摸手臂,說聲「再見」就轉過身逃跑,夏承啟今晚的表現很有些不對勁,不可久留啊。
  聽著他有點匆忙的腳步聲,夏承啟還站在樓梯口沒動,對著他的背影笑出聲來,「還這麼怕我呢?你跑慢點。」
  回到家他才對爸爸抱怨夏承啟,「他今天真不知道來幹嘛,剛才在廚房,他跟我說了件事……」
  一五一十說完以後,他有點擔心地看向爸爸,「你說,他該不是看出什麼了吧?」
  唐民益表情也有點怪,對他似笑非笑地搖搖頭,「肯定不是,你想多了。」
  他稍稍放下心來,以爸爸的觀察力,說不是就不是吧,「那你幹嘛這麼笑?他到底什麼意思?」
  「你別管了,他反正對你沒壞心。」唐民益當機立斷結束這個話題,「說說別的吧,今天又有幾個人來找過你?你最近社交是不是太多了?你都答應別人什麼了?」
  他的心思也就這麼被爸爸拉遠了,「放心吧,我有分寸,大多都是正當的公事!」
  這年春節他們沒回鑫城,賈青涵卻帶著自己的小跟班江一帆過來找「哥哥」,上門沒有提前預約不說,還一開口就讓唐青宏給零花,說是要跟江一帆和其他幾個朋友去南城玩,因為賈思源今年也不回鑫城過年。
  找完哥哥再找爸爸,賈青涵把這個春節安排得很不錯嘛,唐青宏問了幾句學業上的事情,賈青涵還挺不耐煩,出言頂撞起來,這讓唐青宏的耐心也變得有限,直接丟給賈青涵幾千塊錢打發走了。
  他甚至並不生氣,只為爺爺感到寒心。親爺爺才去了八個月,賈青涵就裝不下去懂事聽話了,來找哥哥要錢連句好聽的都不講,也沒有在他面前提到爺爺一句。
  他現在對於賈家的大部分人來說,就是個活動的提款機,要錢的、找事的絡繹不絕,受了他幫助知道感恩的少之很少。當然他也不是什麼聖父,捨得一點票子把這些人理清楚很有必要,當了八個月家長,他已經理得差不多,性格人品還行的那幾個早就記在他心中的小帳本上。
  時光匆匆又是一年,唐青宏已經習慣於坐在幕後忙碌,檯面上卻沒有什麼具體的工作職務。媽媽很想讓他快點接過樂氏的重擔,他一不願受束縛,二不想太高調,覺得就像現在這樣做事挺好。
  虛名或者虛銜他不需要,而且還容易樹大招風,對他自己和爸爸都不合適。當然,他對媽媽的解釋沒有提及爸爸,只說站在暗處更好幫媽媽統管監督,真站在台前了許多事情就看不真切,等到他該接過擔子的時候自然會接。
  本來也是,媽媽的年紀還遠不到退休那一步,加上丁宇那群人才把集團公司管理得非常好,他橫下身一槓子還會引起那些人的某些想法,何必不自在偷懶,給媽媽適當地出出主意,把握個大方向也就行了。
  就連他自己和朋友們合作的生意,他也只是略作指點,具體經營插手很少,這方面他們這種出身的年輕人都差不多,懂事以後多選擇低調作風,時時刻刻拋頭露面就顯得小家子氣了,即使汝鵬飛那種紈袴走各種擦邊球生意也不是以自身名義出面打理的。
  朋友親戚裡最不省心的還是賈家孫家的一些小輩,尤以賈青涵和幾個小跟班為甚。賈青涵好不容易熬到大學畢業,心思活絡得管都管不住,在哥哥這裡碰壁了又去央求自家老爸賈思源,把他弄到南城去謀了一個肥差。
  那個部門雖小,油水卻是非常足的,主管建築資質審核。作為一個剛從學校裡走出去沒幾天的年輕人,放在這種位置實在不合適,唐青宏一聽到消息就忍不住冷笑起來,賈思源這是急著為親兒子謀出路,完全不考慮兒子受不受得了誘惑。
  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也許賈思源從來不覺得撈油水是犯錯誤,而是天經地義的吧。不管嘴上說得多麼道貌岸然,賈思源在經濟方面就沒有乾淨過,上輩子對他的教育也是「小心謹慎」、「帳面做得漂亮些」,還弄了一大群親戚下屬在他那個皮包公司裡走賬洗錢。到了這輩子,賈思源可沒有一個大兒子甘做馬前卒,估計也顧不得小兒子完美無瑕的名聲了,說到底這種人心裡最愛的只有自己,當初犧牲大兒子和自身仕途把小兒子捧上位的選擇根本不是出於親情,而是指望著以後還能從賈青涵身上收取巨大的回報。
  如果賈思源這時對賈青涵能夠保持以前的嚴厲,贊同唐青宏先要讓賈青涵吃幾年苦的安排,那麼唐青宏還勉強可以相信一下這位生父對小兒子的疼愛,可現在的結果完全相反,那兩父子竟然背著他私下搞定了賈青涵的工作問題,陽奉陰違、先斬後奏。
  賈青涵上了幾個月的班才來找他,說是假期專程來龍城看望哥哥,主動請客把他和爸爸拉到龍城最貴的中餐廳吃了一頓,衣服鞋子穿的都是名牌,席間各種炫耀自己的新工作幹得如何出色,上司同事怎麼欣賞喜歡他。
  那是當然的,賈思源在南城也是最高管理者,親兒子不管安排在哪個小部門,底下的人肯定都會給足面子,把賈少爺捧上天去。
  唐青宏看著賈青涵滿臉的自得,聽著那副驕矜跋扈的口吻,還有那隱藏著敵意的眼神,很明白這個弟弟名為請客,實則是炫耀和洩憤來了,在他面前可憐又可嘆的拚命自誇,只是為了給他點顏色瞧瞧——你不肯幫我的忙,還管著我壓著我,幸虧爸爸能力大得很,不靠著你我也混得很好!


☆、106•爸爸的彆扭

  爸爸和他兩個人在席上都沒說什麼話,賈青涵越是說得口沫橫飛,他的心裡就越冷淡,起先還想敲打幾句的,都懶得再多此一舉了,等賈青涵喝多了啤酒跑去放水,他才當著爸爸的面嘲諷地笑了起來。
  爸爸直接了當,不說廢話,「他和他爸爸這麼發展下去,遲早是要栽大跟頭的,你到時候保不保人?」
  對於賈青涵這種提不上檯面的小紈袴,爸爸能忍到現在全是看在他的份上。他也很直接地回答爸爸,「保什麼保?我答應過爺爺,替他管教照顧這一家子,但也要他們肯受教受管。我不會強迫任何人,自己要走死路的,我不會婦人之仁。爸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把咱們家拖下水,爺爺說過管得住就管,管不住就大義滅親。我不會再感情用事了,給他們的機會也是有限的。」
  爸爸仔細審視他的臉,只看到他略帶冷酷又堅定的表情,自從賈老爺子去世以後,這個兒子確實成熟得更快,很少再感情用事了,只有在他面前還是跟從前一樣痴纏又愛撒嬌,但對著別的人城府極深,已經不亞於那些在權力場打滾多年的老油條了。
  唐民益知道這是好事,可偶爾也會覺得心裡酸澀發痛,那個被他時時抱在懷裡、身體嬌弱的小娃娃成長到這麼強了,似乎不再需要爸爸的保護,只憑自己就能擺平一切麻煩。就連對他撒嬌也只是情人間的趣味罷了,如果身邊沒有了他,這個兒子仍然會活得很精彩。這在理智上讓他欣慰,在感情上卻有點莫名的失落,儘管宏宏對別的男男女女都從來不假辭色,可暗戀明戀宏宏的人越來越多了。
  看著兒子從那麼可愛的一個小東西變成堅硬而耀眼的鑽石,無論走到哪裡、藏得再深都會發光,為人處世也日漸老辣,他不得不意識到自己正在一天天的變老。這是所有人不可逃脫的自然規律,他不老兒子就不能長大,現在兒子已經到了最好的年紀,他卻自私的只想把兒子藏在身邊、藏在家裡,防守著所有可能搶走兒子的情敵。
  對於他這樣的男人來說,這種情形即自然又荒唐,尤其看到兒子坐在家裡也有絡繹不絕的拜訪者,他腦內的雷達隨時處於開啟狀態。每當兒子指點著那些恭敬上門來討指點的各路人,或者與追求者態度和善的聊天談笑,他總要保持著一個父親的寬厚大度,也一直等待著兒子犯錯。
  可這一年多來,唐青宏就沒有犯過錯,讓他根本沒有教訓、懲罰、幫助對方的機會,兒子似乎再也不用他管教約束了,成熟得可以與他完全抗衡,他準備好的幫助收拾全都用不上。一個行事處處完美的兒子,簡直讓他鬱悶了,身為男人和父親的雙重權威被嚴重閒置。
  所以又一次看到兒子這樣的表現,唐民益挑不出對方的任何一點問題,只得面色嚴肅的點點頭,「嗯,自己把握好分寸。」
  唐青宏這一年來也是卯足勁要追趕爸爸的腳步,雖然兩個人選的行當不同,但他想要被爸爸在任何一個方面欣賞認同。他永遠都記得爸爸說起手下那些人才的語氣和眼神,那讓他非常妒忌,從很久前就時刻想取而代之。
  他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情懷,無非是千里馬和伯樂的故事,或者士為知己者死,那種人在爸爸心裡佔據著很重要的位置,爸爸從不掩飾對他們的激賞和興奮。他已經是爸爸最疼愛的兒子和情人,但他對佔據爸爸注意力的那些具體的人,還是會感到深深的妒忌。他也可以去做那個「士」,只要爸爸用得著他,他明裡暗裡總在為爸爸出謀獻策,不停在爸爸面前展示自己的實力。
  賈青涵從廁所回來,看到唐家兩父子表情一樣嚴肅,還是跟他沒什麼話說,不禁覺得這頓飯吃得很沒勁,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唱獨角戲。不過轉念一想,也許是因為他現在混得好了,唐青宏眼紅丟臉沒面子,所以情緒才會這麼不好,也沒有立場再教訓他,那臉上就立刻又笑了起來。
  唐青宏懶得多理這個弟弟,注意力全放在爸爸身上,看著爸爸緊抿的唇角,覺得爸爸今天這頓飯吃得很不高興,乾脆站起來就告辭,「青涵,我們都吃飽了,你自己慢慢吃,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賈青涵正在興頭上呢,也不像以前一點就著,還笑嘻嘻地對唐家兩父子說:「你們都沒吃什麼呀?心情不好吧?還是身體不舒服?也是,我哥向來身體不好,該不是又要發病吧?趕緊回去躺著休養唄。」
  唐青宏居高臨下地瞥了賈青涵一眼,唐民益則是眯起眼睛在賈青涵臉上盯了一下,但都只是短短一瞬就轉過頭去,行動一致地走出門。
  回家的路上唐民益才問唐青宏,「賈青涵今天不太像話,你怎麼忍了?真打算不管他了?」
  唐青宏冷笑著撇了撇嘴,「我已經管得夠多了。爸,你今天是不是很不高興?下次他再來我不叫你出來了。」
  唐民益倒不在意這個,「他畢竟是你血緣上的弟弟,我陪你出來吃個飯沒什麼。」
  唐青宏變得有點開心了,「嗯,我就知道你是看在我的份上,這麼討厭的人你也忍了。」
  唐民益微皺眉心瞪他一眼,「這不廢話嗎?不看在你的份上,難道看在你賈伯伯的份上?」
  唐青宏「噗」地一下笑出來,「你這口氣有點刻薄啊,好嘛,我們都沒吃飽,回去我再做點吃的。」
  唐民益這才龍心大悅,「真懂事。」
  回到家吃完加餐,兩父子的肚子才真正填飽,唐民益心情一好,又開始玩「找茬」遊戲,「唐青宏,你最近有沒有犯什麼錯誤?」
  唐青宏愣了愣,努力反省中,「什麼錯誤?我一向很老實啊!」
  唐民益不自在地咳了一聲,「你會真的老實?不太可能吧。上個月你又跑汝城了,有沒有招惹什麼麻煩?」
  「沒有!」唐青宏有點莫名其妙,眼睛都睜大了。
  「汝城……你上次說的那個黃真,你是不是又跟他見過面了?」唐民益也實在找不出兒子的什麼錯了,想半天才回憶起這事。
  「他啊……他現在是天宏的員工,我去汝城轉轉,他和張燦燦一塊住,那肯定會出來見面吃個飯啊!」唐青宏理直氣壯,感情的事上他從沒背叛過爸爸,甚至想都沒想過。
  再說下去就顯得自己無理取鬧了,可唐民益也不想就這麼算了,這種欲加之罪的心態真是要不得,事後必須認真反省……
  「夏承啟是不是老給你打電話,他都說什麼了?」
  唐青宏眼珠一轉,突然反應了過來,「爸,你懷疑夏承啟對我?啊,他好像是有點奇怪……但不可能吧,他不是結婚了嗎,婚後夫妻關係也不錯呀。」
  看著兒子皺起眉頭開始思索推敲,唐民益感到自己拿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明知兒子腦筋轉得快,還主動暴露一個追求者幹什麼?就讓那個隱性情敵永遠都隱著才最好。
  「你想多了,唐青宏,你哪有那麼大魅力?也就是我意志不堅定……夏承啟才不會對你動歪念頭呢,他把你當弟弟。」
  唐青宏看爸爸說得很認真,不由覺得自己剛才的猜測確實太荒謬,甩甩腦袋老實認錯,「嗯,可能是我想多了,他應該不會的。」
  唐民益總算揪住了兒子的一點錯處,趕緊無限放大,「那你說,你自作多情誤會人家夏承啟,是不是有點過分?」
  唐青宏已經看出爸爸今天有點胡攪蠻纏,但只以為爸爸是開玩笑逗他,也就笑眯眯地點頭,「嗯,算我自作多情了。你要怎麼罰我?」
  他只以為爸爸是故意逗著他玩點情趣,誰知爸爸一臉嚴肅地繼續拷問他,十分細緻地問起他最近接觸的所有人、所有事,好像非要在他身上找出點行為不當的證據來。
  他有點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老老實實全說了,除去他重活一世的秘密,沒有什麼想要瞞著爸爸的。就這樣一個問、一個答,兩個小時下來他嘴都說乾了,爸爸還在不依不饒地挑剔他哪件事情可以處理得更好,對哪個人應該更加疏遠或者親近……他也是很敏感的,爸爸這個樣子確實少見,不由伸手摸了摸爸爸的額頭,「你沒事吧?今天也沒喝多少酒啊……」
  被他這麼一打岔,爸爸臉上的威嚴就繃不住了,帶著一絲懊惱嘆了口氣,「你就沒有一點苦惱?需要爸爸出面為你解決的?」
  他腦子猛然一轉,恍恍惚惚明白過來,敢情爸爸覺得失落了?因為他很久沒有向爸爸求助過?
  在希望他越來越強大的同時,爸爸也需要被他依賴的感覺?就像幼年和少年時那樣,牢牢地纏繞著爸爸,一刻也離不開對方?可是十八歲之前那段經歷太煎熬,那時的爸爸明明很討厭他的糾纏,就連接受他都是那麼無奈又被動,這讓他不得不拚命收斂自己內心的渴求。
  他試探著湊近爸爸,以絕對示弱的姿態低聲問了句,「爸……我是怕惹你討厭,你都那麼忙了,還有時間為我操心?」
  唐民益總算讓兒子明白了自己的暗示,微笑著摸了摸他的臉蛋,「就算再忙,我也有時間管你。我不光是你的父親,也是這個家的主人。」
  他第一次發現爸爸竟然心思這麼彆扭,當下就啼笑皆非地親了過去,「你早說嘛!我一直以為你不喜歡我太粘你,那樣就不懂事了。前幾年你那麼避著我,我熬得很辛苦。」
  唐民益攬住他輕輕地回應了一下,也不再掩飾自己內心的情感,「那個時候當然不一樣,你還沒有成年。我如果太縱容你……怎麼能原諒自己。我要給你足夠的時間,免得你是因為一時衝動,你年紀小可以犯錯,我一定要足夠自律。」
  他曾經的那些自卑和惶恐,都被爸爸一次性安撫了,他可不可以認為爸爸其實一直都是喜歡他的?程度一點都不比他少?
  「爸,那幾年你是不是也很辛苦?你心裡面想的,和嘴上說的不一樣?」他不敢說得太直白,爸爸的心事藏得那麼深。
  唐民益抱著他想了想,彎起嘴角注視他的眼睛,「作為父親,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話。作為男人……我在跟自己做鬥爭。覺得辛苦的確實不是只有你,有一個你這樣的小精怪天天纏著,我怎麼會不辛苦。不過我還是管住你了,你那個時候比較嫩。」
  他回憶起自己剛開竅那會兒的痴態,也忍不住一陣臉紅,多虧爸爸定力很足,管制他的方法也夠得心應手。
  「咳咳……不說以前的事了吧,我都這麼大了。」
  「呵呵,你可以不記得,我會一直記住的。你到現在還記得,從賈家把你抱出來的時候,你那麼瘦,那麼小一個娃娃,還生著病都抱住我的脖子不肯撒手。我當時就覺得你可愛又可憐,養在我身邊也挺好的,留在那邊肯定過不下去。那些什麼大師啊算命的,我從來就沒信過。」
  他還像小時候那樣鑽進爸爸懷裡,用手臂勾住爸爸的脖子,可惜身體太大,姿勢只見曖昧不見可愛,「嗯,我知道你不信,你就是喜歡我!我嘴巴那麼乖,當天就叫你爸爸了,你不帶我走哪行呢。」
  爸爸臉上的表情變得很是懷念,「是啊……你小時候特別乖,懂事也早,真沒有想到一到青春期就那樣了,我當時被你氣得夠嗆。」
  他眨眨眼睛賣起乖來,「我後來不是又很乖了嗎?我就是個要吃糖的小孩子而已……你給我吃了,我就不會再搗蛋了。」
  唐民益不輕不重地瞪了他一眼,「要是不給你吃,那你一輩子都要跟我搗蛋嗎?」
  他可不敢挑戰爸爸的權威,軟乎乎地纏在爸爸身上撒嬌,「我哪敢啊?還不是你願意給我吃,我才能吃到……爸,我現在又想吃糖了,好幾天沒吃了呢。」
  唐民益臉色微紅,呼吸卻變得粗重了,這個傢伙就算長到二十多歲,調起情來還是像個孩子,但總能立刻把那團火勾起來。
  於是這個晚上他們睡得很晚,唐青宏鬧著要吃糖,結果被喂得太多,鬧得第二天渾身上下都痠疼起來,只好把日常工作挪到下午兩點才開始了。


☆、107•流言

  到這一年的年中,穆子雯結婚了,新婚丈夫正是何家的那個遺腹子何常安。
  穆子雯雖然比男方還大幾歲,但男方完全不介意,以穆家的發展和聲勢,找何家結親已經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儘管何家與穆家同屬老派嫡系,但一家正在風頭上,另一家早已式微。據說一開始丈母娘不太同意這門婚事,岳父卻沒有出聲反對,加上穆子雯非常堅持,跟何常安兩個人感情特別好,日子久了也就說服了穆子雯的媽媽謝錦萍。
  唐家兩父子一起去參加婚宴,雖然結親雙方都顧及著清廉的聲譽,沒有大操大辦,但賓客也夠多的,幾乎所有全國的新老權貴傾巢而出,就算當家人不去,各家也都派了代表,不過唐家這兩父子比較微妙,唐民益是代表唐家去的,而唐青宏則是代表賈家,坐席時也各自分桌,搞得很多人都私下竊竊私語。
  其實這一年多來,上流圈子少不了議論,有的說唐民益為人作嫁衣,養了那麼大一個兒子眼看著要回賈家去,而且在賈家儼然已經做了家長呢。但蹊蹺之處在於,唐青宏的人還留在唐民益身邊,兩父子一點不像關係決裂的樣子,也沒有改名字的意思。
  於是又有傳言說唐青宏的名字和心都還在唐家,這個小青年才是圈子裡的大贏家,年紀輕輕就佔了唐賈兩家的重要位置,將來要是走上那條路肯定飛黃騰達。可按照唐青宏的年紀,明明應該起步了,連他那個不同姓的弟弟都已經在南城安排了,偏偏他還是按兵不動,連個正經工作都沒幹上。
  還有人說唐青宏是有那個運沒有那個命,從小身體就弱,能不能活過三十歲都不好說,別看現在可以出來見人,平常老待在家裡養著呢,所以非但沒辦法走那條路,體力差得連個正常的工作都支撐不住。看那皮膚慘白慘白的,跟個吸血鬼似的,就算不會早死,搞不好哪方面的功能也會有問題,要不怎麼這樣大了還沒有交過女朋友,結婚的事更是沒影。
  這些流言傳到唐民益耳裡當然不舒服,但傳到唐青宏耳朵裡還覺得挺省心。不過他沒有想到,穆子雯在婚禮前幾天的某個晚上還給他打來電話,專門問起那個惡毒的謠言,「青宏哥,你一直都沒有交女朋友……是不是因為,你身體不好?他們都是亂說的吧?你看著還是挺健康的。」
  他含糊其辭地應了幾句,不承認也不否認,但對穆子雯的關心挺感動,這個女孩一向都是有點俠氣的。
  「呃……還算健康吧,只要自己注意點。相對於小時候來說,已經好很多了。不過交女朋友就比較勉強……我連自己都照顧不過來呢。」
  聽著他似是而非的回答,穆子雯誤會大了,沉默幾秒才又對他說:「那麼傳言是真的了?你是因為……那個問題,才對女孩子避而遠之?青宏哥,其實不是所有女孩子都在乎那種事的,喜歡你的人很多。你不要再拒人於千里之外,這樣很容易錯過真心喜歡你的。」
  他心裡頭一咯噔,不得不為對方的這番話而感動。以穆子雯的家庭出身,能對他說得這麼明已經夠過分的了,甚至不計較他「那方面有問題」,這是個多麼好的女生。可他從來只把對方當妹妹看,況且再過幾天穆子雯就要結婚了,必須果斷了結這點舊事。
  「子雯,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那樣的女生,我也沒有自卑過,你放心吧。將來遇到我喜歡的人,我會好好把握的,謝謝你的鼓勵。」
  話說到這份上就夠了,點到即止,穆子雯的反應也很快,爽朗地笑著祝福他,「嗯,你能這樣想就最好了,祝你早日遇到自己喜歡的人。」
  他也趕緊送上自己的祝福,「提前說聲新婚快樂!我會準時參加你的婚禮!何家弟弟真有福氣啊,娶到你是三生有幸。」
  穆子雯的聲音終於帶上一點羞意,也帶著母性的溫柔,「嗯,他比我小幾歲,我媽一開始不讚成的,不過我願意照顧他,他也對我很好,後來我媽也鬆口了。」
  到了婚禮上,小倆口寫滿快樂的臉龐看起來就很溫暖,所有賓客都覺得這兩夫妻挺般配。何常安對穆子雯是真心實意的好,看向她的目光那樣專注,只一個眼神就知道她需要什麼、不要什麼;穆子雯對何常安也是溫柔似水,相比平常大大咧咧的模樣就像變了個人,兩夫妻在婚宴上還數次靦腆臉紅,這會是一個非常幸福美滿的婚姻。
  當天晚上睡覺之前,唐青宏拉著爸爸一直討論今天的婚宴,兩個好友能獲得幸福也讓他心情興奮。唐民益看著兒子這麼高興,臉上卻浮起一絲遺憾的表情,「宏宏,你本來也可以有這麼盛大的婚禮,爸爸對不住你。」
  唐青宏睜大眼睛注視爸爸,笑得還是那麼開心,「我才不想要那種婚禮呢,如果不是跟你……再盛大又有什麼意思?人生沒有十全十美,我也不想十全十美!那個話怎麼說的來著……水滿則溢,月盈則虧。情深不壽,慧極必傷,都是這種道理。」
  「但不管怎麼說,還是有些委屈。」唐民益不太笑得出來,把他攬進懷裡認真細看,「我的兒子這麼出眾,配誰都配得起,外面那些人卻瞎傳閒話。你要是再過幾年還不結婚,閒話會越傳越多,你打算怎麼辦?」
  他早就想好了怎麼辦,不過是捨得一點虛名而已,只不過現在還不忍心對爸爸說出來,乾脆作出個耍帥的表情轉移話題,「那當然了,我好歹也是個美男子,所以肥水不流外人田,自留了!」
  唐民益被他說得哭笑不得,「你這張嘴啊……怎麼聽著這麼猥瑣。」
  說完了他自己也覺得有點猥瑣,輕輕自打一個耳刮子,「呸,說話是不好聽。」
  唐民益終於被兒子逗得笑了一下,隨後正著面色拉過他的手掌壓在身側,「好大的膽子,你打我的人,經過我的允許了嗎?」
  他先是笑得停不下來,被爸爸撓到癢處只好喘著討饒,「哈哈……再也……不敢了!」
  唐民益這才在他耳側低聲說了句,「那你說,要爸爸怎麼罰你?」
  他又是笑又是喘的,氣都快透不過來了,加上爸爸把他牢牢地壓在身體底下,把他磨蹭得全身起火,眼睛裡很快就浮起動情的淚光,聲音和眼神同時變得濕潤,「我……要……吃蘿蔔……大蘿蔔……」
  「你這個……小壞蛋……」爸爸的聲音也頓了頓,被他刺激得眼神銳亮,亮得就像盯著一頭獵物的雄獅,讓他為之戰慄發抖,卻不僅僅因為恐懼和臣服。
  第二天自然又起床很晚,他睡到差不多十點鐘才扶著腰下床,爸爸早就因為公事出門去了。
  梳洗過後打開手機,跳出一大串未接來電和短信,看到賈青涵發來的一條,好心情頓時減少一半。昨天的婚宴賈家三口都來了,賈青涵帶著一個非常美貌的女孩坐在賈思源和孫成鳳身邊,他一眼就認出那是汝鵬飛的大女兒,心裡並不算太吃驚,看情況汝家和賈孫兩家對這事都很樂見其成。
  作為賈家如今的家長,他該說的也都跟賈青涵說了,人家雙方父母都同意的事,他一個人不讚同也沒有作用,可嘆賈青涵和賈思源兩父子還覺得他是故意要壞弟弟的姻緣,為這事跟他別苗頭呢。賈青涵今天發來短信,「請」他這個哥哥去跟自己的女朋友一塊吃飯,他沒好氣地直接回了個短信拒絕了。
  既然是請,為啥電話都不打一個,發個短信敷衍而已,他也懶得再趟那攤子渾水,讓賈家父子自求多福吧。
  他本以為那事沒了他的阻礙,賈青涵和汝鵬飛家的女兒很快就要結婚呢,誰知沒過幾個月,這一對之間就黃了。
  賈青涵自己作死,鬧出一腳踏兩船的惡行,還被汝家女兒抓了現行,汝鵬飛倒是不太在意這事,汝家前妻卻是雷霆大怒,把女兒強行拉到自己身邊嚴厲管教起來,再也不許她跟賈青涵見面。
  疼女兒的往往只有親娘,汝家女兒雖然長得漂亮,腦子也不是全然一團漿糊,在媽媽身邊待過一陣,就跟金家的金凡嘉好上了,要說金家兒子比起賈青涵,各方面條件都好了太多,只是年紀稍微大幾歲,還是唐青宏關係很不錯的朋友。
  唐青宏得了這個消息,一點也不為賈青涵著急,只為自己的朋友暗自傷神。汝家女兒其實挺單純的一個姑娘,金凡嘉也是個不錯的丈夫,問題是汝家一直在走下坡路,早已是個空殼子,汝鵬飛手裡賺的錢不乾淨,遲早全部吐出來,連安享晚年都做不到;金家看似穩穩當當,卻時刻如履薄冰,日後也是要出大事的。如果金凡嘉能找個穩妥的家族聯姻,那麼以後就算自家式微,起碼可保自身安全,現在跟汝家女兒談起戀愛,一旦事成再難翻身。
  他這邊又不好說得太明,只對金凡嘉旁敲側擊打聽了一下對方的戀愛情況,發現這位元金大少是真的很喜歡汝家女,從十多歲一直暗戀到現在,好不容易趁著對方遇到渣男傷了心,噓寒問暖才得取芳心,這麼一來他說什麼都沒有用,既然真愛難求,他也無力回天了。
  至於賈青涵那個混帳東西,自己不檢點鬧出事來,還有臉跑來質問他是不是從中做了什麼手腳,才讓自己的醜事被汝家女兒發現,以至於便宜了金凡嘉那個情場敗將。
  唐青宏看著這個無可救藥的渣滓貨,簡直恥於與其有血緣關係,冷著臉反問賈青涵,「就算我做了什麼安排,是我逼著你一腳踏兩船的嗎?那玩意長在你身上,你是被下藥了呢,還是被強上了?偷吃不說,還偷吃得被抓了現行,人家甩你是天經地義。金凡嘉比你強得不知到哪去了,你自己心裡一點數都沒有?要不是汝伯伯看中你爸的資源,你以為他會讓他女兒跟你交往?你何德何能?」
  一番話擠兌得賈青涵面紅耳赤,眼睛裡射出狠毒怨恨的光,盯著自己的親哥哥恨不得馬上動手動人,嘴裡的話也越發提不上檯面了,「你就是偏心!我是你弟弟,還比不上你一個朋友!因為你不姓賈!你巴不得我沒好日子過!你一直都恨我媽,恨我爸,也恨我!爺爺一死,你就作威作福!哼,搞不好是你下的毒手害死爺爺,還偷了他的那把槍!」
  不說爺爺還好,一說起來唐青宏就想起前世的舊恨,天知道他如何隱忍,才能看在爺爺臨終遺言的份上放過賈青涵,還自作多情地管教這個所謂的弟弟。
  「賈青涵,你沒有資格提起爺爺,你根本不明白他對你有多好。你和你爸一樣,只會恩將仇報,你的事我不會再管了,我已經仁至義盡。」他很想盡情地怒駡一場,或者把這個養不熟的白眼狼狠狠打上一頓,可他的心早就冷透,再沒有那麼多憤怒了。甚至說出這兩句話的語氣,也是冷淡又理智的。
  賈青涵看著唐青宏臉上的絕情,面上顯出七分兇狠、三分怯意,色厲內荏地吼了起來,「你又有什麼資格罵爸爸?他是我們的親爹!你才是恩將仇報!」
  唐青宏輕蔑而憐憫地看了這個弟弟一眼,在賈青涵心裡,對他嚴厲的就是不好,對他放縱起來馬上就變成親爹了。之前那麼多年,賈思源和孫成鳳都住在鑫城,望子成龍才對賈青涵的教育異常嚴苛,卻只換來兒子的叛逆和怨恨。現在賈青涵長到這麼大,眼看著始終不成器,這對夫妻的期望落了空,才對兒子放棄管教,跟著親爸吃香喝辣混日子,賈青涵反而覺得這是愛得深切,這是多麼嘲諷的一家子。
  也罷,賈家不是只有這一家三口,其他幾個姑姑和叔叔家裡的孩子,倒是有可以成器的人選,只要能扶起一兩個來,他也對得起爺爺的交託了。
  唐青宏想到這裡,淡然一笑就對賈青涵擺擺手,「不用吵了,你以後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惹出事來別怪我不幫你兜。我早就說過,犯錯誤的我會幫忙,違法犯罪的我不管。你好自為之。」
  這是今年裡他對賈青涵說的最後一句話,從這次不歡而散,賈青涵和賈思源兩父子都半年多沒跟他通過電話,更別談見面吃飯什麼的了。
  自從搭上汝鵬飛,賈思源對他也沒那麼熱乎了,因為從汝鵬飛嘴裡也聽到不少他被唐民益管得死死的消息。既然這個大兒子手上撈不出油水,又對唐民益那個養父言聽計從,那利用價值就大大減少,也不需要浪費投資。
  他對這一切早有預料,心裡頭半分傷感都沒有,從他第一次叫賈思源「賈伯伯」的時候,那份父子關係就徹底斷絕了。只是為了爺爺的交代,他才跟這兩父子虛與委蛇這麼久,好在賈家旁支還有那麼幾個知道好歹的親戚,並不枉費他這幾年的耐心發掘。
  唐民益自然也看出賈家父子跟他關係似乎又變得很淡,還擔心他心裡難受,對他倍加溫柔體貼起來。他暗自享受,許久都沒有說破,著實在爸爸面前嬌寵了好一陣子。


☆、108•意外福利

  這年的春節又是回鑫城度過,唐家兩家竟然沒有相互拜年,唐奶奶都故作憂慮地問起他來,卻掩不住輕鬆的語氣,「宏宏,今年怎麼跟那邊生分了啊?還沒過去坐坐?」
  他當然看得出奶奶的心裡話——不去最好!明明是我唐家的孫子,在賈家做什麼家長嘛!不是看在賈老哥哥的份上,誰肯去管你那一家破落戶呀!
  爸爸也是多麼敏銳的人,一下子就聽出奶奶的潛臺詞,還表情無奈地勸了她幾句,「媽,您就別管這事了,宏宏自己有分寸。賈伯伯臨終交託,他該管還是要管一些的。」
  唐奶奶多精明一個人,哪能聽不出兒子的意思,訕訕然為自己辯解道:「我又沒有說什麼,關心一下宏宏嘛。好好好,我不管那邊的事了,我管自家的事可以吧?你自己就算了,宏宏怎麼到現在也沒交個女朋友?也是二十多歲的人了,外面在傳我孫子身體有毛病你知道不?把我這個老婆子都氣死了。」
  這話帶著怪責也帶著試探,唐奶奶跟兒子說著話,眼睛卻是看著孫子的。唐青宏並不躲閃,也不理會爸爸的眼色,膽大包天地對奶奶微笑道:「我有喜歡的人了啊,不過您肯定不會同意,我也就不提了。」
  連唐民益都被兒子嚇了一跳,不再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樣子。但心隨念轉,瞬間就確定兒子肯定不是真要說實話。
  唐奶奶自認很是開明,對孫子喜歡的對象很感興趣,「你喜歡哪家的姑娘?只要你喜歡,不管她出身怎麼樣,奶奶都沒有意見!」
  唐青宏心裡挺感動,奶奶果然夠寵他的,「要是她很長得很醜,或者家裡有坐牢的親戚?身體有殘疾?名聲不好,是離過婚生過孩子的呢?」
  唐奶奶頓時愣了,「你……世上這麼多姑娘,你就偏要喜歡那樣的?你這條件多好呀!要按理說的話……咱們是應該沒有門戶之見,也不該挑剔出身和長相,更不該嫌棄人家有缺陷或者離過婚,但怎麼著放在你身上,我感情上還是接受不了,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他笑了笑又問奶奶,「那要是爸爸喜歡這樣的人呢?您更加不能接受了吧?」
  之前唐奶奶還想了一下,這次想都不用想就衝口而出,「那肯定不行!我兒子怎麼能娶個拿不出手的媳婦!反正他都有你們了,就算不找也成!」
  唐青宏看著奶奶臉上堅定果斷的表情,心裡明白自己和爸爸的事永遠都不能讓她知道了。爸爸身邊就算是個女的,條件差一些的奶奶也看不上呢,何況是自己這頭正宗白眼狼。
  在唐家女人的眼裡,唐民益無疑是全世界條件最出色的男人,如果低配還不如就這麼單著,起碼能完全屬於這個家,不會被配不上他的女人搶走。這也是欣雁和奶奶為什麼都默許爸爸不再娶的理由之一。
  話說到這,唐奶奶不由起了疑心,眼睛在兒子和孫子之間掃來掃去,「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宏宏這番話不是白說的吧?民益!是不是你看上了哪家的有夫之婦?這種事你可做不得呀!」
  唐民益皺起眉頭,一臉剛正,「媽,我至於嗎?而且我會讓宏宏知道?您想像力也太豐富了!」
  唐奶奶一想也是,以兒子的謹慎,就算有這事也不會從孫子嘴裡說出來,又轉頭逼問孫子,「那你幹嘛說這個?你喜歡的到底是個什麼人?你可別嚇奶奶啊!」
  唐青宏還是一臉風清雲淡的微笑,半點也不心虛,「嗯,是有這麼個人,他離過婚,還有兩個孩子呢,不過您既然覺得不好,那我就不執著了。我也不是那麼喜歡他的,就是有點好感而已。再說了,他比我大十多歲,想想也是不合適。」
  唐奶奶心都懸起來了,但看著孫子的情緒確實不怎麼激烈,也當他只有一點點動心,能往回拉就往回拉,「比你大那麼多肯定不行!還有兩個孩子!你這麼年輕去做什麼後爸呀!趁早打消念頭的好!」
  唐青宏笑著安慰奶奶,「我知道了,奶奶,您別擔心。既然您不同意,我肯定不會娶他的。」
  等唐青宏再三表態,一定不會執著於那位「大齡失婚婦」之後,唐奶奶才稍微消停下來。
  晚上睡覺之前,唐民益摸到兒子房間對他一陣好訓,「唐青宏,你夠可以的,竟然當著我媽胡言亂語。」
  唐青宏知道爸爸肯定要發他的脾氣,一個勁地做小伏低,「爸,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饒了我這回吧。」
  唐民益牙癢癢地看著這個讓他恨不起來的搗蛋鬼,「你知道錯在哪嗎?」
  他可憐兮兮地給自己數罪狀,「第一,我不該嚇到奶奶和你;第二,我不該在奶奶面前貶低你;第三,我不該對奶奶做假保證,說我絕對不會娶你……」
  唐民益頭痛扶額,「唐青宏,你就貧吧,再貧我揍你!」
  唐青宏只好自己伸出手往爸爸面前一攤,「我錯了,你打吧。」
  唐民益實在氣惱,把他翻過身去對著屁股就是一頓胖揍,打得他咬緊牙關一臉通紅,整個身體都軟下來了。
  當然,打痛之後爸爸又給他揉了半天,揉著揉著兩個人的嘴巴就碰到一塊兒去,你追我逐不亦樂乎。末了他嘴巴也被親腫了,爸爸卻起身要回自己房間,他撅著一張麻木的嘴唇找爸爸扯皮,只得到爸爸的冷然一笑,「你以為剛才那頓打是懲罰?那是福利。現在才是懲罰:從今天開始,十天沒糖吃!」
  ……他敢怒不敢言,眼睜睜目送爸爸走出房間,被撩起來的一身火無處消解。他何嘗不知道,今天自己確實急躁又大膽,肯定把爸爸惹惱了。但爸爸並沒有真的很生氣,因為他的這種冒失和莽撞看在爸爸眼裡也是可愛的,這說明他對爸爸的執著到底有多深,在奶奶面前也敢出言試探。其實他沒有奢求過奶奶的接受度能有多高,他的表白、他的試探,都只是做給爸爸看的。
  才剛翻過年來,金汝兩家就擺酒了,婚禮在汝城舉行,他沒有請求爸爸跟他一起去,而是獨自參加。
  本來他就是看在金凡嘉的面子上才親自參加婚禮,就算以後金汝兩家都越來越差,他也不忍現在就明哲保身,遠離這個性格人品都不錯的朋友。
  而且就算整個家族都不行了,有他的周旋和幫助,金凡嘉總不至於結局太糟,畢竟這個朋友走的是商路,汝家女兒也並沒有參與到汝鵬飛的那些灰色生意裡,自父母離婚後是跟著母親長大的。
  賈青涵沒有來參加婚禮,因為這個渣滓貨在金汝兩家婚前又做了一件大大的噁心事——上流圈子裡流傳謠言,說汝家女兒曾經跟賈青涵交往過,在金凡嘉和賈青涵之間一腳踏兩船,後來選定了金家,才把賈青涵出局。
  這就是誣陷金凡嘉做了第三者,而汝家女兒也不是什麼好果子,賈青涵雖然也會被人笑話,但儼然變成一位情場上的受害者。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下賤招數,也只有賈青涵和其背後的一幫狗腿能想得出來,唐青宏聽到謠言就一個電話打給賈思源,讓他好好管教自家兒子,如果還想跟金汝兩家來往。
  這個電話才打了幾天,孫成鳳竟然找到唐青宏這裡來了,看到稀客登門造訪,唐青宏冷笑著給她開門,「喲,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孫成鳳眼睛都是紅的,不知道因為太累還是太氣,開口就連罵帶求的,「你現在是得勢了,也不能害青涵啊!他再怎麼說也是你的親弟弟!就算我以前有什麼對不住你的,你也不能這麼挑撥他們父子的關係,算我求你了!」
  他腦子一轉就猜到六七分,賈青涵這次做的糟心事肯定被賈思源狠狠發落了一番,臉上倒是十分驚詫,「您在說什麼呢?我怎麼聽不懂?您是說,青涵跟賈伯伯吵架了?」
  孫成鳳狠狠地瞪著他,一雙眼睛都快脫框了,「你還裝不知道!他爸拿皮帶把他抽得不成人形!都住院治療了!」
  這倒是沒想到,賈思源肯定是打給金汝兩家看的,不要說汝家是財神爺,金家如今的權勢賈思源也得罪不起。打一頓兒子就能安撫兩家的憤怒,這筆生意投資最小、得益最大,還真是划算。
  光打一頓估計還不夠吧,他心平氣和地繼續微笑,「然後呢?賈伯伯是不是押著他去給金汝兩家的家長道歉了?」
  孫成鳳的聲音變得十分尖利,眼淚也掉下來了,抖著的手直直指向他,「我就說這是你挑唆的!不然你知道得這麼清楚!你要報復就報復在我身上,害青涵幹什麼!你這個沒人性的白眼狼!我好歹也養過你!」
  他真不知孫成鳳怎麼有臉說出這番話,也不想跟這個毒婦解釋什麼,只眯起眼睛掃視她幾下,就抬抬手送客出門,「隨你怎麼想,我還有事不奉陪了。」
  孫成鳳沒想到一拳頭打在棉花上,厲聲冷笑著不肯走,「怎麼,心虛了?默認了?青涵跟我說老頭子是你謀害的,我起初還不信呢,現在看來你就是兇手!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他臉色一沉,這女人哪有資格提起爺爺,頓時聲音冰冷地罵出一個字,「滾!」
  孫成鳳氣得站起身來揚手就想打他,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混帳!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此時門口傳來鑰匙的響動,唐民益下班到家了,一推門看到孫成鳳那副做派,衝著箭步過來牢牢鉗住她的手,「你幹什麼?」
  孫成鳳手臂上就像多了副鐵鉗,痛得表情都扭曲起來,看清這人是唐民益才不得不忍住怒火,放低身段說出下臺階的話,「唐兄弟,你回來了?我正要跟你說說呢,青宏這孩子也是的,對我這個長輩一點都不尊敬,還冷嘲熱諷……」
  唐民益表情嚴肅地放開她,側過身體做了個「請」的手勢,「我的兒子我自己會管教,就不麻煩孫姐了。再說他一向懂事,你們既然話不投機,那就不用再談,何必在我家裡發脾氣?」
  被唐民益一頓編排下來,孫成鳳啥也說不出了,只得忍氣吞聲地走出去。唐青宏趕緊起身送瘟神,等她一轉過頭就重重地關上了門。
  唐青宏這算是跟賈思源一家徹底撕破臉了,唐民益也沒有怪兒子,就問了問具體事由,瞭解清楚後只讓他最近注意安全,防備那位「孫姐」會不會狗急跳牆對他做出什麼事來。
  他本來出門就少,聽著爸爸的話乾脆在家裝病,深居簡出起來,可在爸爸面前他是討要補償了的,「好,那我儘量少出門,你也得多抽時間陪陪我。」
  於是接下來這幾個月,唐民益能不應酬就不應酬,工作之外幾乎所有時間都在家陪兒子。旁人問起來兩父子統一口徑,都說唐青宏小病一場,在調養身體。
  這種生活簡直再幸福不過,唐青宏連在家的工作時間都從六個小時減少到四個小時,雖然是高強度的約見和電話處理,做的事情還是不少,親密的朋友們已經開始埋怨他怎麼老不出門,畢竟他怕朋友擔心,跟他們提前報備過,身體健康沒出問題,僅僅是想偷懶休息而已。
  被「金屋藏嬌」的快樂日子延續到這年年底,臨近春節時家裡打來電話,唐奶奶生大病了。兩父子都十分緊張,處理好瑣事第二天就趕回鑫城,那時唐奶奶已經躺在醫院,唐家的女兒們和唐欣雁輪流照看著。


☆、109•一勞永逸

  唐奶奶一輩子身體強健,發燒打針都非常少,隨著年紀變老除了血壓高點,沒有什麼大毛病,仗著老底子這兩年到處玩得凶,還接手了很多老兵基金會的具體事務,說是幫賈老哥完成遺願。可前兩天不知怎麼的,突然就頭暈得厲害,並伴隨嘔吐症狀,送到醫院一查是腦溢血,好不容易才搶救回來,但已經出現偏癱症狀。
  看著奶奶在病床上那副受苦的模樣,唐青宏當場就紅了眼睛,唐民益緊緊握著母親的手,想要跟她進行語言交流,她努力說話卻模模糊糊很難聽明白。
  治療了好一陣子,唐奶奶的病情稍微穩定下來,說話也還比較清楚了,這期間唐民益經常龍城鑫城兩頭跑,瘦了一大圈下來,全家人都心疼他這麼勞累,其實醫院裡從沒缺過親人,唐青宏也基本上一直都在病房裡頭照顧奶奶。
  唐奶奶總覺得自己從來不病,這一病可能就沒準去了,趁著大家都在病房的時候,艱難地交代了不少後事。對唐民益說的無非是好好做事、好好做人,終生都要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對唐青宏這個乖孫子她卻格外寬容,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
  奶奶都病成這樣了,還記得他去年提起的那件事,說自己人到將死就分外看得開,如果唐青宏真的喜歡那個離婚婦人,娶了人家也沒什麼。她回憶著自己的少女時代,笑談從前她還是個女土匪呢,要不是唐立本這個讀書人不嫌棄她,兩人湊做一對夫妻,也就沒有這一大群子孫了。
  「宏宏,我誤了你爸的姻緣……我不該啊。你一定要娶你喜歡的,你爸那邊你也勸幾句……只要喜歡就成了,管他出身高低,是醜是俊,真喜歡就娶回家唄,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我啊……我就是看不上別人,才不另找的,跟自己中意的人過了日子,再去湊合一個,那怎麼過得下去喲。」
  後面那些都算是胡話了,奶奶的神志並不是那麼清醒,可病房裡唐家的幾個女兒都哭了起來,儘管她們中間最小的也已經是中年婦人。
  唐青宏耐心地陪著奶奶,聽她說了許多許多的話,很堅持她一定會好轉,只要挺過這回就又是一條女漢子。奶奶的求生慾望也確實強,對所有治療都配合得很積極,眼看著是要挺過去了,說話越來越清楚,還笑著對他重複過幾次那個交代,「奶奶想得通,只要你喜歡的是個好人就行了!等奶奶熬過這回,你就把她帶過來給奶奶看看,啊?現在就算了,我怕衝撞了她,這迷信還是要講一講的……」
  他也在奶奶耳朵邊上輕聲說了,「奶奶,他已經來看過您了……不過都是趁您睡著的時候,我們怕您不喜歡他。反正您要快點好起來,只要您好了,我就讓您見見他。」
  這當然是哄騙了,他不可能真的說破那個事,否則奶奶這個病還沒出院可能就得再來一回。他就是想給奶奶一個懸念,有未完成的心願更容易挺過去而已。
  可就在恢復期裡,唐奶奶又出現心血管系統併發症,這一次萬分兇險,一週內搶救了幾次,那副日漸衰弱的身體就此垮下來,再也沒能下床。
  奶奶走的時候也是幸福的,幾乎所有子孫親人都在病床前守著她,她長時間的昏昏沉沉,偶爾睜睜眼睛卻在盡力維持笑容,這份樂觀無畏笑對生死的態度感染了大家,他們的病房裡最後那幾天很少有人哭泣。
  奶奶最後留下的話很短,「我去找……我家老頭子了……不許哭……都給我……高高興興的。」
  這樣的遺言讓大家又哭又笑,到安置後事時也記著她的交代,由主人家出面表示,請各位來賓都不要太哀傷。幾個親人分別上臺致悼念辭的時候,都是選擇生活裡快樂的回憶來講,在劈劈啪啪的掌聲裡結束了一個不太淒切的葬禮。
  奶奶這輩子活得瀟灑恣意,嫁的人也是自己所愛的男人,唯一的遺憾可能就是沒看到兒子和孫子找到兩情相悅的愛人了。唐民益守靈的那天晚上,牽著兒子的手一起跪在母親靈前,兩個人什麼都不用說,就那麼安靜地一起跪了好幾個小時,籍此把內心真意默默傳達給已逝的親人。
  翻過年後就是零七年了,這一年唐青宏提前明示了所有的朋友和合作對象,讓大家收緊錢袋子,尤其出口行業為主的要儘快結款,以應對有可能在明年來臨的全球經濟危機。
  他自己有份參與的生意,也全部放緩步調,以穩定慢升的節奏代替了之前的急速擴展。這樣一來他的空餘時間就更多了,爸爸還問他是不是因為奶奶的去勢而心生懶意,想要好好休息一陣。
  他沒有否認這一點,經過奶奶的死,他確實想要騰出更多時間來陪伴爸爸。子欲養而親不待是這世上最大的無奈,他從沒忘記爸爸比他大十幾歲的事實。珍惜眼前的相守,能多一點就盡力把握,就算爸爸不可能跟他一樣閒散,他也要保證在每個爸爸有空的時段自己都在對方身側陪伴。
  爸爸其實也沒有以前忙了,隨著人脈、威信和經驗的增長,爸爸越來越善於用各路人才分憂,處理各種大事的效率也越來越高。為了長久服務於民眾著想,爸爸現在對健康和休息十分注重,有了許多教訓在前,爸爸非常認可他的勸告:只有保證自身的健康長壽,為民眾做到的實事才會更多。勤奮愛民的管理者早逝,勢必會引起局勢動盪,反之在職時間越久,局勢就越能趨於穩定,處事的經驗也就愈發豐富。
  千秋萬代是不可能的,哪怕五百年、三百年的王朝都少而又少,但歷史上那些著名的盛世,執政者往往活到高夀之年,短命的掌權者就算能力超群也無法管住身後的亂象。
  唐青宏很愛爸爸這一點,雖然處事果斷、原則性很強,但從不剛愎自用,很能聽得進有益的進言。尤其這些勸解是他說出來的,被爸爸採納認同更能讓他高興,於是繼續愉快的裝病在家長期休養起來。
  外面關於他的流言也越傳越凶,主要集中在他的身體問題上。他不但不去壓制,在爸爸表示想管的時候還直接反對,「爸,別管它,我反正也不想走你那條路,這樣對我自己也是個保護,別人會覺得我沒什麼威脅,對吧?」
  唐民益何嘗不知道呢,只是那些流言中夾帶了讓他生氣的部分,連他耳朵裡都能聽到,圈子裡想必已經無人不知:唐家唯一的兒子唐青宏似乎、可能、也許,體弱到無法跟女人上床的地步,又或者就算勉強能跟女人交往,生理上也有大的缺陷,跟女人生不出孩子來。
  這個流言唐青宏心裡很清楚,肯定是孫成鳳賈青涵那兩位刻意傳出去的,至於為什麼人盡皆知,畢竟那兩位曾經是他的「親人」,從親人嘴裡說出的秘密還能有假?這也是人之常情了。
  在流言最初傳出的時候,他就做出了自己的選擇,非但沒有制止,還另外安排一些人添油加醋。捨得一身虛名,換個終生清淨,也不會再耽誤誰家的女兒,這不是很好嗎?
  這一年來幾乎沒有人再給他介紹女朋友了,偶爾出門赴宴,還有些無聊人當面或背面嘲笑他。他早已不是上輩子心高氣盛的賈青宏,對這些嘲笑並不給予任何回擊,更加坐實了流言的內容。
  真實情況他連朋友們都沒有講,所以每次被人嘲笑時,那些朋友氣衝衝地為他出頭,他心裡是感動並且內疚的。可是事有輕重大小,他不想也不能去否認,否則會惹來更多無窮無盡的麻煩。
  下半年錢小天的訂婚宴上,他和爸爸一同赴宴,錢家安排的座次很微妙,把唐賈兩家安排在一起,不知是體貼他和爸爸可以坐在一席呢,還是刻意諷刺賈家那一家三口對唐家前恭而後倨的態度。
  眼看兩家人坐在一塊,賈思源倒還顧及臉面,對唐家兩父子客客氣氣、溫和有禮,賈青涵和孫成鳳的眼神卻像淬了毒,死死盯著唐青宏不放。桌上坐的反正都是兩家親戚,孫成鳳眼睛一轉就開始挑釁,陰陽怪氣地關心起唐青宏的「身體問題」,賈青涵也在旁搭腔造勢。
  唐青宏這次不想應戰,正好藉著機會把這事再次認下,可爸爸哪裡容得下別人那麼說他,當面就沉下臉色表示兒子身體很好,不勞外人關心。
  孫成鳳反正撕破了臉,也不管唐民益的警告之意,反而一臉假笑的加大聲音,「民益啊,你這說的什麼話,青宏可是青涵的親哥哥呢,雖然他現在不姓賈了,終究是血濃於水,我也做過他的媽,關心他不是應該的嗎?哪裡就是外人了?」
  賈思源皮笑肉不笑地在旁邊和稀泥,「勸」起自己那個愚蠢的老婆,「成鳳,你就少說兩句吧。畢竟是過繼的兒子,民益才是他爸爸。我們關心他是一回事,人家領不領情是另一回事,你這是何苦呢?民益啊,對不起,我替她向你道歉了。」
  賈思源向來把這一手玩得爐火純青,叫別人聽見還是唐家兩父子不對了,其他親戚沒敢搭腔,只賠著笑打哈哈,唐青宏看他們一家三口圍攻爸爸,終於開了尊口,露出個黯然的苦笑來,「爸,您也別幫我瞞了,紙包不住火,這裡坐的都是兩家親戚,沒有外人,咱們就實話實說吧,免得大家老是為我擔心。」
  唐民益眼睛一眯,在兒子失意的臉上看到一絲熟悉的狡黠,立刻知道了兒子的意圖,半是惱火半是心疼地就想去擋,「唐青宏!別說了!」
  可越是去擋,桌上的這群人就越覺得有戲,唐青宏就算沒毛病也肯定有毛病了。
  唐青宏心意已決,懇求地看了爸爸一眼,臉上的表情更加頹喪,語氣也十分低落,「爸,事實就是事實,我也不想耽誤誰家的姑娘了。」
  這句話一落,他就移開眼神看向桌上所有的親戚,「這些年我一直在看病,中西醫都找過了,醫生說沒什麼辦法,先天體質就弱,三歲以前受寒太狠,身體早就凍壞了……結婚生孩子都是奢望。這事我本來不想公開說,但關心我的人實在太多了,長輩們又老給我介紹女朋友,我不得不跟你們明說了。以後你們就別再給我介紹了,我不好耽誤別人家的女兒。」
  唐民益氣得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但也知道再怎麼擋都擋不住兒子的決定,這幾年來已經很少喜怒形於色的男人,硬生生被兒子這番自汙氣得捏緊拳頭在桌上重重捶了一下。
  就算是心裡覺得不合常理的人,看到唐民益的表現也完全相信了,這世上哪個正常男人會拿自己的生理問題開玩笑?就算不正常的男人也會百般遮掩。
  賈思源兩口子則是愣在當場,片刻後對視一眼,都從彼此臉上看到了猜忌、驚喜和惱恨,只有賈青涵一個人臉上露出得意的喜色,特別假地開口安慰唐青宏,「我就說哥哥怎麼老不出門呢,原來在調養身體?哥,你也別傷心,你還這麼年輕呢,一定會治好的。」
  孫成鳳恨不得一個巴掌打在自己兒子臉上,這蠢貨只顧著看唐青宏的笑話,都沒注意到自家老媽被安了罪名上身。其實她心裡確實有點虛,唐青宏三歲前養在她身邊,她從來沒有上過心,刻意凍著餓著也是經常的,但她可沒想到那樣就能讓唐青宏斷子絕孫,他要怨就怨自身命不好吧,生來身體孱弱,誰會知道稍微刻薄一下都捱不住。
  賈思源心裡也沒有什麼憐惜之情,既然都跟別家姓了,唐青宏能不能有孩子不關他多少事,但孫成鳳瞞著他博下這種惡名實在大大不妙,他總得補救補救,立刻衝著孫成鳳吼了一嗓子,「成鳳!你以前怎麼帶孩子的?青宏生下來身體就不好,你還把他凍著了?唉,你把他害了呀!」
  孫成鳳也很上道,眼淚說來就來,萬分委屈地為自己辯解,「我……我進門就做了後媽,我那時候又沒養過孩子,哪裡知道怎麼帶?後來我懷了青涵,自己也反應得那麼厲害……青宏,你怪我吧!都是我這個後媽沒有當好!天下最難的事情就是做後媽呀,嗚嗚嗚……」
  賈青涵到現在才想明白了,唐青宏這是自損一千傷敵八百,把自己的生理缺陷當眾說出來,卻狠狠搆陷了親生父母一把,只得對唐青宏怒目而視,一心護著孫成鳳,「是你自己身體差,關我媽什麼事?你別當著親戚胡說啊!」
  唐青宏幽幽嘆息一聲,一臉的心灰意冷,「青涵,你是我親弟弟,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反正已經這樣了,我又沒有要追究,我總歸叫過她幾年媽,難道還會不孝地去告她?」
  孫成鳳和賈青涵都氣得身體直抖,再一看桌上所有親戚們看過來的眼光全是飽含譴責的,心裡知道這個事情沒辦法辯解清楚了。


☆、110•砍斷後路

  賈思源只好以親父的立場當眾落淚,站到唐青宏身前去撫他的肩膀,還哽嚥著聲音安慰道:「青宏啊,都怪我……是我們沒有好好照顧你,你小的時候你媽背著我講迷信,說你養在賈家不好,我哪裡肯信啊,一直不捨得把你過繼出去……就多留了那麼兩年,結果把你留出病來了,是我對不起你呀。」
  經過賈思源這麼一做戲,親戚們也想起唐青宏小時候是有這麼個事,當時過繼到唐家,好像也是唐家奶奶相信個什麼大師,說是唐青宏與賈家天生相剋,必須改姓換父才能活得好。如此說來,其實賈家早就相信這個事了,只是老爺子和賈思源遲遲不肯,把唐青宏在家裡多留了兩年,難怪最後願意把長孫舍給唐家呢。
  可畢竟這是怪力亂神的那一套,焉知真實原因是不是唐青宏在賈家受虐太慘,身體也搞垮了,唐家同情孩子而賈家怕弄出人命,才改變了這個孩子的命運?
  在座的親戚們各種猜測,心裡頭都震撼得不行,唐青宏一看渣爹做戲,也配合著把腦袋垂下去帶了哭腔繼續說:「我不怪您……我誰都不怪,爺爺後來也跟我說過,其實他一直捨不得把我給出去,但他年紀大了管不過來,我要是留在家裡肯定會病死的。他讓我不要怪你們,小輩不准記長輩的仇,不管怎麼說,我跟您和弟弟還是血濃於水的。」
  這一說又坐實了親戚們內心裡最可怕的揣測,果然是因為後媽虐兒,虐得都快死了,老頭子又怕管不到位,才把自己的長孫交託給異姓兄弟的兒子去撫養,借此保他一條小命可以平安長大。要不然為什麼老爺子臨死前會把家長信物交到唐青宏手裡?這麼複雜的高門密辛簡直把大家都鎮住了,一個個聯想得如醉如痴。
  不過唐青宏還是被唐家和親爺爺教養得很好,掌了家長的權都沒有刻意去刁難親爹一家,那可是斷子絕孫之仇啊,換做任何人肯定嚥不下那口氣。不光是不刁難而已,唐青宏還經常跟那一家三口走動,連賈家其他親戚都得過不少幫忙,可見這個年輕人有何等胸襟,心地如何善良了。
  唐家的親戚就不說了,個個看著賈家那三口人的眼神都是惡狠狠地,賈家的親戚看向那一家三口的也頗為不善。要說唐青宏的外表,長得那是非常出眾,只是有點太過漂亮,皮膚也白得不似男人,原來因為身有隱疾,還是幼年時被後媽整出來的……這不是普通程度的狠毒了,出身不凡、有才又有貌的長子嫡孫,一輩子當不成男人,身後也沒有子女送終。
  看著滿桌子親戚們的鄙棄眼光,賈思源心知大勢已去,今天自己這一家算是栽定了,名聲再也無法挽回。孫成鳳和賈青涵如坐針氈,頭都不敢再抬起來,心底卻有著惡毒陰寒的快感——不管怎麼樣,唐青宏也是個無法結婚生子的廢人,光這一點就能讓兩母子受得住被唾駡的痛苦。
  唐民益滿心怒火地看著這場鬧劇,終於伸手把兒子攬進自己懷裡,對桌上眾人都沉聲說了句,「夠了!大家不要再說這個事,該吃飯吃飯,該喝酒喝酒吧!」
  這個時候他對兒子做出這種親密動作,桌上竟然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合適的,長輩們看向唐青宏的眼光只有同情憐惜,這個孩子的命實在太苦了。
  要說賈家三口人的臉皮也真是厚,到這個地步都沒有離席而去,正好訂婚宴的主人家錢小天跟著爸爸和叔叔一起過來敬酒,看到這包房裡的一桌人表情異常,不由得滿腹狐疑。
  他們的到來給所有人都解了圍,唐民益拉著兒子起身,舉起酒杯就跟主人家的三個人說起話來,其他男人也都站起來參與敬酒。
  可以預見的是,這麼一大桌子的人見證了今天的事情,席都沒散就會傳得人盡皆知。唐民益勉強按捺心裡的怒意,撐到散席才帶著唐青宏離場,一上車就少見地對兒子大發脾氣,「唐青宏!看你做的好事!」
  既然已經塵埃落定,唐青宏只管賠著笑乖乖認錯就好,「爸……」
  「少跟我嬉皮笑臉!你今天這麼鬧,爸爸很心痛!」
  唐青宏自然是知道的,經過今天以後,自己在除了爸爸的所有人眼裡都不再是個正常健康的男人,嘲笑和輕視將終身伴隨他,但他一點也不後悔。
  這又有什麼呢,捨去一身虛名罷了,他還是笑眯眯地對爸爸解釋,「爸,我真的不在乎。我身體怎麼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在別人眼裡我不行,省去了多少麻煩呀。」
  唐民益根本沒有想到,兒子說的解決辦法會是這麼慘烈的,雖然從實用上來講可算一勞永逸,還順便揭出了那對禽獸夫妻虐待過自己的事。
  「你為了省麻煩,就把後路全砍斷?你對自己也太狠了!」
  唐青宏終於不笑了,帶著一點委屈的神色注視爸爸,「我這還不是為了安你的心?理由千千萬萬,都不如這一個好用,以後再也沒人給我介紹女朋友了……連男朋友也省了。反正我就是只要你,造這種輿論出去有什麼關係?我要是給自己留後路,你會一直都不相信我!」
  唐民益緊抿嘴唇不說話,車速卻加快了,把唐青宏嚇得縮了縮身體,「爸!你慢點開!別衝動啊!」
  爸爸急促的呼吸和起伏的胸口都能看出情緒之激盪,看來真的是被他氣壞了。他只好把語氣換得又輕又柔,撒著嬌一陣亂鬨,「爸,別生氣了……算我錯了行不行?我以後再也不敢了,你回去罰我吧。」
  唐民益一路上再沒理過他,直到停好車回了家裡,把他拉進房間才沉聲質問,「算你錯了?你的意思是,你其實沒錯,是我無理取鬧?」
  他真的開始覺得委屈了,但看到爸爸陰沉的臉色,不得不紅著眼睛搖頭,「不是。我就是……想讓你別生氣了。」
  唐民益看著眼前這個滑不留手的傢伙,即使紅了眼睛還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就是仗著事已至此,反正已經先斬後奏,再怎麼認罰認打也值當了。
  「唐青宏……」他的聲音頓了頓,流露出幾分心疼和痛苦,「我是你爸,也是你的男人,你把一切責任都承擔了,還要我幹什麼?麻煩事要靠你去解決,你讓我怎麼自處?」
  唐青宏猝然一驚,這點上自己好像是忽略了。爸爸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男人,什麼事情都要當家做主的,這麼說來,自己今天的行為簡直觸了對方的逆鱗,嚴重傷害了爸爸的男性自尊。
  「爸,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我怎麼可能覺得你窩囊沒用?」他乾脆紅著臉把話明說,不要在爸爸面前耍什麼小聰明才是最好的。
  唐民益深深嘆了一口氣,「宏宏,我不需要你來捧著我,爸爸知道自己只是個普通人。我當然不窩囊,但我也不是石頭,你這樣傷害自己來解決麻煩,爸爸心裡很疼。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輕你、嘲笑你,你是我最寶貝的兒子,你真的不明白嗎?」
  他隱約明白過來了,就像他不想聽到任何人詆毀爸爸,爸爸也不想聽到任何人說他的閒話。今天自己這麼當眾說出所謂的生理缺陷,雖然博取了一些善意的同情,但日後由此獲得的惡意將會更多。他自己不在乎,不等於爸爸也不在乎,每當那些人同情他、議論他的時候,爸爸的本能就是去反駁和維護他,還會為了其他人輕視他的眼光而滿腔憤怒。
  「爸,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們過自己的日子吧。」他知道怎麼說服爸爸了,「也有很多人傳你的閒話,說你專橫獨斷、心機深沉,我以前也很想去爭、去罵,但是現在我不會了,聽到別人說什麼我都不生氣了。因為我瞭解真正的你是什麼樣的,別人口中的你只是個符號,我把他當成跟你同名同姓的其他人就行了。真正的你就是我眼前的這個你,陪著我的也是這個你。」
  爸爸的氣慢慢消了,哭笑不得地把他拉進懷裡,「這些都是我教給你的,你倒運用得好,還反過來教我了?你就是仗著事情已經做了,再怎麼罰你,我也不捨得,是不是?」
  他轉動著眼珠,卻不敢耍賴,老老實實應了一聲,「是。」
  爸爸沉默地抱了他一會兒,突然低低笑出一聲,「他們這次算是栽在你手上了,孫家也得名聲掃地。」
  他忍著笑意一臉正經地點頭,「那當然,我連自己的名聲都不要了,肯定要他們的名聲給我陪葬。小時候的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你看到她那個心虛的樣子沒有?」
  「嗯,不告她都是好的了,反正我們現在也沒有證據了。」
  「沒有證據勝似證據,嘿嘿,最開始那些流言可是他們主動放出來的,我不過是回敬了一次。」
  唐民益早有預料,流言最初的源頭肯定不是兒子,「他們敢撒種,就得吞下果。」
  唐青宏很慶倖這次又過了關,得寸進尺地粘在爸爸身上,「爸,以後光明正大的事都由你做,暗箭傷人的事都由我做,好不好?反正我也只有一點小聰明,就適合對付那些人渣。」
  唐民益也沒有反對,兒子的行事手法確實跟他有區別,但只要目的和原則一致,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嗯,只要不主動傷人,你自己把握分寸。也別說什麼暗箭傷人,那就是正當策略。」
  這護短的……連一個貶義詞都聽不入耳,唐青宏忍不住笑了,「嗯,爸爸說的對。」
  當天晚上,好多朋友給他打來電話,幾乎沒一個明說的,都是比較隱晦地安慰他、關心他。錢小天的電話也過來了,一句沒提那個「隱疾」的事,只說想把原定在年底的婚期延後,再找幾個人陪他四處玩玩走走、旅遊散心。
  他聽出錢小天的意思,這個急躁脾氣的傢伙竟然也懂得紆迴戰術了,感動之餘直截了當地拒絕對方,「你要還當我是朋友,就照原計劃年前結婚吧,我又不是紙糊的人,早就能面對自己的病了。結婚生孩子也就那麼回事,我很看得開,你別怕刺激我就把婚期都往後挪,我擔當不起。反正我一定來參加婚禮,還要高高興興地做你伴郎。」
  錢小天的婚禮如期舉行,就像他當初所說,娶了一個出身很普通的女孩,樣貌也只能算清秀,但性格開朗愛笑,很引人好感,錢家的長輩們也跟她處得不錯。
  唐青宏都記不得自己這是第幾次做伴郎了,整個流程無比熟練,喜宴上一群朋友對他比從前態度更見親密,以前老相互關心戀愛婚配的事情,今天卻除了一起祝福錢小天之外,個個閉口不提自己的婚戀狀況。
  這讓唐青宏覺得貼心又歉疚,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欺騙這些朋友,不過既然事情已經做了,就必須保密到底,朋友親人再重要,跟他過日子的還是爸爸,他不能因為自己感情用事而讓對方承擔任何風險。
  翻過年後全球經濟果然爆發危機,導致A國多個行業也受到一定影響,房價驟跌、許多小企業破產倒閉,總體上來看卻還是趨於穩定,甚至仍然呈現微弱的增長勢頭。出口、網購、物流等行業飛速發展,A國製造席捲全球,以低價優勢搶佔國外市場。
  雖然經濟形勢有驚無險,這一年的天災比人禍更甚,雪災、地震、洪澇層出不窮,管理者們和慈善機構都異常繁忙。
  唐民益一個月在外面跑的就要半個月,頭上也出現了幾根新的白髮,唐青宏只能照顧好爸爸的營養補給,多用電話聯絡關心。其實他待在家裡比不爸爸輕閒,來找他指點諮詢的人排成長隊,除了聽過他一言就茅塞頓開的親戚朋友們,那些經過聽說、轉述而守住了錢袋子的人也搶著上門。不知什麼時候起,他的「金童」之名不徑而走,圈內人都知道要做生意、通關節,找他指點肯定有賺不陪。
  他也不是什麼人都理的,要得到他一句真心幫忙,衡量的尺度多著呢。大節人品不能虧,心術不正的蛀蟲他一概打太極推出去;除此之外,還不能與他的朋友圈為敵,也不能惹他討厭,背後說過他閒話的小人就別想在他手裡討便宜。儘管他如此挑剔,欠他人情的家族還是越來越多了,他一不貪錢二不貪權,送禮酬謝他都看不上眼,對那些受過他幫忙的人態度也很平和,只表示這是小事一樁,以後總有麻煩到你的時候。
  最難還的無非就是人情債,他作為放債的主人,給出去的幫忙都是對他而言不值一提,對當事人卻特別重要的決策性意見。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他知道該在什麼時候用上。比如今年災禍繁多,他就「麻煩」了一些人去做慈善事業,讓大家慷慨解囊以緩國家危難。這是能幫到爸爸和鄒伯伯的事,他一個人捐出再多也是杯水車薪,拉上一群億萬富豪共襄盛舉就不同了。
  反正錢多到一定程度,也就是數字的積累罷了,該慷慨的時候舍財助人,除了讓富人們博得名聲和自身心安,客觀上也解決了一些社會矛盾。看到那些顛沛流離的平民們受到財物捐助而得救,他自己心裡確實能感到那種暖暖的快意。這些事他沒有隱瞞爸爸,爸爸對此倒有些震驚,特別是瞭解到他發動籌款的巨大數額之後,愕然問了句,「這麼多?你一句話就能搞出這麼大的陣仗,你都給他們幫什麼忙了?」
  他並不想細說,只笑著簡短總結,「反正就是一些個人意見,我運氣比較好,基本上給出去的點子大家都賺了錢,他們也就願意給我面子。」
  爸爸簡直比他還要興奮,看向他的眼神充滿激賞,「我兒子果然很有出息,你這是讓他們欠了你天大的人情啊。不過爸爸最高興的還是你心懷慈悲,有那麼大的能量,只用來做好事。」
  他每個毛孔都感覺舒爽,猛拍起爸爸的馬屁,「那也是你教得好。我自己覺得很幸福,就想看到大家都過得好,老天爺對我不薄,我就得感恩回饋呀。」
  這是他的心底話,他一個死掉的人能夠重活一次,還跟在爸爸這樣的大丈夫身邊,得到了這樣一個男人最珍貴的感情,老天爺對他實在太好,讓他不得不想著法子略予回報。
  唯一的不和諧音,就只剩下那作死的一家子。今年房地產行業形勢糟糕,賈家父子在南城的日子不好過,前兩年私下找人「合作」的地產公司虧得稀巴爛,據說賈青涵著急得嘴角生瘡,上火厲害著呢,還爛得去住了一回院,把他媽心疼壞了。
  唐青宏聽到這個消息笑了老半天,嘴角生瘡肯定是造了口業,還沒等他笑完,賈思源的電話就來了,言下之意是讓他幫幫忙,把那家公司趕快救活,「拉青涵一把」。


☆、111•大廈將傾

  他裝著傻反問賈思源,「那家公司?您的意思是,做生意虧了?您和青涵在做生意?我怎麼不知道呢?」
  賈思源臉皮厚如城牆,一點也不害臊地說:「那你不是忙嗎,我們就不想麻煩你,青涵年紀輕,被人騙了合夥開什麼地產公司,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啊!他怎麼說也是你親弟弟,你要是不拉他一把,他就爬不起來了,你忍心嗎?就算他不是你弟,你總還是賈家的當家人吧?家裡人出了事,你得管呀!」
  他是瘋了才會去管那家公司,從這兩父子瞞著他私下搞小動作開始,賈家親戚就有人到他這裡告過狀,說那個公司法人是一位孫家表弟,還有好幾個合夥人是「社會上」的,肯定要做些不乾淨的事,怕是將來搞出問題來要被他們連累。
  上輩子也有這麼一家公司,不過法人是他,這輩子沒有他被賈思源利用,就換成孫家的什麼表弟了,具體事務肯定是賈青涵在管。
  還能有些什麼事務呢,不就是洗錢、受賄、做假賬……開發樓盤只是掩人耳目,順帶著也能多賺些錢。不過今年房價這麼一跌,他們肯定是虧慘了,這才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來吧?想想上輩子沒有一個「金童」幫忙,賈思源自己還不是想辦法堵上了窟窿?就是不知道膽大到用什麼錢堵了窟窿。
  引蛇出洞也好,他冷笑著回覆賈思源,「我可沒有那麼大的能量,您另請高明吧。我一直在家裡調養身體呢,吃苦受罪也得盡力治病呀,萬一治好了,也給我爸留個後傳續傳續香火,哪還有精力幹別的事情!」
  賈思源也沒跟他發火,還假惺惺地關懷了他一番,最後嘆著氣哄他道:「宏宏,我知道你還在恨我,我畢竟是你的親爸啊。我也不多解釋了,你好好養病,啊?我也給你多找幾個這方面的專家問問,要是能治好你的病,我寧願折壽十年呀。」
  他這才裝出委屈和感動的語氣,「讓您折壽也不至於,我不是那麼心狠的人。不過您也要理解我,想到過去的事情,我心裡總會不平啊。」
  賈思源察覺到他態度的鬆動,一時不敢做得太過,語氣更加親密地安慰他,「我當然理解,你好好養病吧,千錯萬錯都是爸爸的錯,唉……不知有生之年還能不能聽你叫我一聲……」
  他噁心得隔夜飯都快吐出來了,嘴裡的話卻含糊曖昧,「這……您得多給我一些時間。我要是把病治好了,就第一個跟您說!」
  賈思源心頭大動,這顯然說明自己在這個大兒子心裡比養父重要得多,只是還彆扭著昔日恩怨不肯下臺階呢。
  「好,好,我等你的好消息。宏宏,以前爸爸太忙了,忽略了你的身體,你又是個悶葫蘆,從來不跟爸爸說……唉,我要是早知道孫成鳳那麼對你的,我當時就不饒她!她簡直太會裝了!」
  聽著賈思源虛假的怒駡,唐青宏忍不住直翻白眼,就算他小時候被虐待的事情這個親爹不知道,拋妻另娶捨棄長子的事情總是真的吧?想想上輩子他臨死以前賈思源對他說的那番話,他毫不懷疑這輩子賈思源還可以做得更過分。這種偽君子、野心家總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他所有人都只是任他用過就丟的棋子,即使血肉至親亦不外如是,他絕不會再上當。
  心裡想的一清二楚,他嘴上說出的話則完全相反,一副心神大亂的語氣,「您為我罵她?這不好吧,她……她畢竟是青涵的媽……我……今天先說到這吧,我還有事,先掛了。」
  放下電話之後,唐青宏嘴角勾起嘲諷的笑,賈思源這下肯定以為他的心結全在孫成鳳身上,少不得惱羞成怒要找一找孫成鳳的麻煩了。
  果然,第二天賈青涵就打來電話罵他,為了自己爹媽吵架的事情。
  「唐青宏!你跟我爸說什麼了?你還不肯放過我們?我爸這麼多年重話都沒對我媽說過一句,被你抹黑以後就老是吵架,今天吵得我媽都氣哭了!你怎麼這麼陰險?」
  「哦?吵架了?竟然沒打她?」唐青宏還有點失望呢,壞了賈思源的大事和名聲,還只是吵吵架而已,賈思源是這麼大度的人嗎?不過想想也是,賈思源畢竟還用得到孫家,家族走下坡路是一回事,徹底倒塌那還遠遠沒有呢。
  「你什麼意思!你就盼著他們打架是吧?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那是你親爸!」賈青涵氣急敗壞地出口狂罵,「你要再敢挑撥,我就殺了你!」
  唐青宏臉色一沉,滿腦子舊恨瞬間浮上心頭,這個殺人犯到哪輩子都教不過來了,「殺了我?你來啊,看看你這輩子還有沒有那個本事!」
  賈青涵暴跳如雷地繼續挑釁,「你等著,看我敢不敢!我爸還逼著我去求你,我呸!我求誰也不去求你!以前我是昏了頭,還以為你真把我當弟弟!結果你對我比外人都不如!一心害我們!」
  唐青宏帶著笑仔細聽,賈青涵越生氣,他就越開心,甚至不吝於說出心底話,「賈青涵,要不是看在爺爺的份上,你以為你能活到今天?你想殺我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理由弄死你呢。你敢來殺我,我就敢自衛,不過一槍斃了你好像太便宜你了,我得想想怎麼慢點整死你才能讓我更爽。」
  他聲音裡的陰寒森冷之氣就像地獄裡爬上來的冤鬼,讓賈青涵在電話那頭打了個寒噤,不由自主地縮起脖子,隨後又覺得自己太窩囊,更加暴躁地回敬哥哥,「你這個瘋子!別跟我提爺爺!爺爺就是你害死的!你能害死爺爺,就能害死爸媽,還打算害死我?你到底有沒有人性?」
  唐青宏一聽賈青涵說起爺爺,就不想再說下去了,這麼個兇殘暴虐的殺人犯居然質問他有沒有人性?
  「啪」地一聲掛掉電話後,他壓下胸口翻湧的怒意,深呼吸幾口空氣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把前世今生的那堆爛事搞混了。過了這麼多年,兩世為人到現在,他其實從來沒有忘記過那些仇恨。只是在自己擁有幸福以後,他不想人生被仇恨操縱,但如果賈青涵再這麼找死,他總有一天會「理智」、「高效」地順手除掉這只臭蟲了。
  唐民益當天回來得很晚,看到兒子燈也不開,獨自坐在客廳裡不知在想什麼,那副姿態十分孤獨,就像融入了黑夜的一抹影子。
  直到他把燈打開,唐青宏才抬頭微笑,剛才那種寂寞陰冷的感覺就沒有了,「爸,你回來了。」
  唐民益察覺到兒子情緒不對,坐下來就問怎麼回事,唐青宏只把那兩父子前後來電話的事情說了。唐民益一邊安慰兒子一邊冷笑,說自己也聽說了賈思源手上不太乾淨的傳聞,雖然暫時還只是傳聞,但如果有心人找到切實證據,把賈思源從現在的位子上扯下來不難。越在高位越要愛惜羽毛,稍有不慎前面就是萬丈懸崖,就怕真有那麼一天,唐青宏心裡不會好受罷了。
  唐青宏抱住爸爸微微一笑,「我怎麼可能為他心裡不好受?自從他放棄我的那一天,我就同時放棄他了。這世上有哪一種感情不是需要相互付出的?血緣算得了什麼呢?他不把我當兒子,我還要把他當父親,那就是犯蠢犯賤,自己該死了。」
  唐民益忍不住皺了眉,兒子小時候身體太弱,他最聽不得的就是那個死字,「別說什麼死不死的!你也不用跟他們走動了,不要想得太複雜,我們可以簡單化。他要是犯罪違法,就讓他下臺坐牢,他要是後悔收手,查不出什麼具體證據,那就各走各路、避而遠之。」
  唐青宏知道爸爸這是為他動了私心了,賈思源遠在南城,就算手裡不乾淨,也輪不到身在龍城的爸爸去管。雖然原則上來說沒有錯,也算打掉一個心術不正的蛀蟲兼政敵,可明明時機未到,現在兩個派系之間表面上還在合作,不到撕破臉的時候。
  鄒伯伯還在位上,明年才會換穆家那位上去,就算要打掉賈孫兩家,最早都是明年的事了。
  他心裡盤算著這些,對爸爸軟語相勸,「爸,現在的局勢走那一步還不合適,你不要衝動。要查也可以,不能打草驚蛇,我這邊來操作吧。暗箭傷人的事不是都交給我嗎?」
  「你來勸我不要衝動?」唐民益忍不住笑了,寬大的手掌把兒子的頭髮刻意揉亂,「你行啊!放心吧,爸爸不會衝動,你那邊也不要瞞我什麼,注意隨時通氣。明年……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了,我們要提前做準備。」
  原來爸爸也胸有成竹,明年的風往哪吹心裡明白得很。這也說明爸爸確實身在最核心的內層了,幾個派系彼此之間不達成某種協定,爸爸不會對他說出要與孫賈兩家避而遠之的這番話。
  接下來的發展讓唐青宏都驚了,他沒有想到賈思源的膽子那麼大,心又那麼黑。自從在地產市場狠虧一筆,賈思源竟然想把手伸到本年度富豪們慷慨的善款上,挪過去以解自身的燃眉之急。
  發現一筆小額款項出了這類問題,唐青宏開始一個個打招呼,這些善款的捐贈者大部分都跟他相熟,之後就非常注意,集體杜絕了伸過來的那些黑手。賈思源一計不成,膽子變得更大了,開始把觸角伸向南城的海軍基地。
  剛查到苗頭的那天,唐青宏幾乎全身都在發冷——這就是上輩子讓他萬劫不復的那件大案。不過這輩子他不再是那隻被捕獵的蟬,而是躲避在最後的黃雀。夏承啟仍然是那隻揮舞著大刀的螳螂,何企圖染指國家資源和財富的人,都只能是被夏承啟下手除去的敵人。
  次年年初,鄒亦新從任上退了下來,接任的人正是穆勁松,這與唐青宏前世的記憶相同,而唐民益在此時被調回鑫城,跟上一世略有不同。
  龍城經過唐民益這麼多年的管理,已經非常穩定,人事安排上也早就部署,不會留下任何後顧之憂。離開的當日,兩父子輕裝簡從,沒有驚動本地民眾,只有幾個與唐民益私交甚好的下屬一路相送。
  他們一直送到龍城邊界,終於紅著眼睛下車告別,唐青宏遠遠站在一邊,聽爸爸還在交代他們勤政愛民的同時,也要注意身體,對他們提起曾經有個朋友一心為公,卻因此勞累過度、英年早逝。
  唐青宏也想起了老許,爸爸對老許一直都感到惋惜和內疚。被爸爸一手帶出來的人裡面,老許是最拚命也最早死的,之所以那麼不顧身體的鞠躬盡瘁,也是因為老許對雲溝的那塊土地有著內疚吧。這種犯過小錯的幹部一旦悔恨回頭,就像脫胎換骨般一心糾正自己,想要努力彌補過去的污點,也算得上讓人尊敬的真男人、大丈夫。
  比起這樣的幹部,他的親爹賈思源遠遠不如,無論得到多少次回頭的機會,仍然為貪慾和野心綢繆不休,永不悔改的一錯再錯,甚至不惜把親生兒子推出去擋罪。他倒要看看,這輩子賈青涵會被自己的親爹謀劃出什麼下場,也好叫孫成鳳親眼看著,她的男人和兒子在莫大的危險面前會不會拚個你死我活。
  回到鑫城的唐民益又往上提了一級,正式進入核心權利圈,與穆勁松的往來非常頻繁,在工作安排上是其重要副手。唐青宏住回唐家大宅自然高興,可惜妹妹還在校讀研究生,學習很是刻苦,休假回家的時間並不太多。
  想想唐欣雁也是二十多歲的大姑娘了,就算兩父子以前都希望唐欣雁晚點戀愛,到這個時候也不由自主的要去關心。唐青宏私下開玩笑似的問妹妹,有沒有偷偷看上哪家的男生,唐欣雁還是那副學究樣,臉不紅心不跳地對哥哥搖頭,「沒有啊,我書都沒唸完呢,那個事還早。」
  看來是真沒有了,唐青宏覺得自己像個老家長似的,還苦著臉跟爸爸討論,「爸,欣雁還沒有男朋友呢,你不擔心啊?這都二十大幾了,她好像還沒開竅的意思呢……」
  唐民益正戴著眼鏡看文件呢,聞言抬頭淡淡地瞄他一眼,「我都不愁,你愁什麼?欣雁的婚事我讓她自己做主,她喜歡誰就嫁誰,有什麼好急的。」
  他一下子就高興了,「爸,你真開明!不過,我想不出什麼樣的人才能欣雁看上啊,她眼光怕是高得很。」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他想著的是上輩子欣雁對他的那副冷臉,由此可見欣雁不喜歡長得好的,也不在乎家世出身相當的,那一定要比他強過很多,才能讓欣雁看得上眼了。
  爸爸最近忙得很,大會小會不斷,回家總是比較晚,聽他問起大的局勢變化,也往往並不深說,只對他吐露孫家子弟連連犯事,怕是要出大問題了。他自己在心裡消化了一遍,估摸著鄒亦新在任的時候那些事就出了,但因為與孫家同一派系,不好在任上下手,以免有同室操戈之嫌,就把這件大事留著等穆勁松上去了再辦,也好做個順水人情,給剛坐上位的穆勁松狠狠燒一把新官上任的火以壯威望。
  走到這一步,三個派系之間肯定達成了默許,權力交替時總有那麼些炮灰被丟出來祭棋開刀,而整個孫家就是這次被放棄的犧牲品。能被三個派系的掌權人共同選為棄子,可想而知孫家人這些年所做的爛事罄竹難書,當初的胡海哲、徐寶生等案件,不都是他們胡亂用人鬧出來的?
  就算對於鄭孫系來說,有了鄒亦新這樣出色的繼任者和他身後的一大幫實用型人才,放棄一個孫家又有何難,即使其他兩派不下手,他們自己都不想再忍了,鄒亦新不親自下手也不過是保全彼此的顏面。鄭家早已與錢家走近,穩穩佔著不敗的位置,這幾年來鄭則平更是與唐青宏和錢小天日見親厚,根本沒有去維護孫家的意思。
  有了這個大方向做基礎,唐青宏也就不用再等,開始把手裡關於賈思源兩父子和孫家勾結犯罪的消息放給夏承啟。
  夏承啟起初挺驚詫,抽空專門來跟他見面細談,還強調說不是懷疑事情的真假,接到他的實名舉報就派人去查過,發現消息確實,只是交代手下人不要打草驚蛇,還沒有最後攤牌罷了。


☆、112•同林鳥

  唐青宏也知道夏承啟在驚詫什麼,微笑著反問對方,「你是不是覺得我太狠了?他們畢竟是我血緣上的父親和弟弟?」
  夏承啟臉上露出很直接的憂慮之色,看著他的眼睛仔細觀察,「我是怕你後悔,我也聽說了你們的一些恩怨,你恨他們是應該的。既然這種事情他們真的做了,就應該受到國法的懲罰,但是你有必要參與進來嗎?我認識你這麼久,不覺得你是個有仇必報的人,何況他們跟你有那層關係……」
  唐青宏從夏承啟的眼睛裡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誠的關心,不禁也覺得有些感動,「謝謝你,承啟哥。我就不說大義滅親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了,當然,他們做得出就應該承擔責任,在大義來說是絕對沒錯的。從我個人感情來說,我是賈家現在的家長,爺爺把賈家交給我管了,我得對他老人家盡孝。我早就跟賈家的每個人都打過招呼,違法犯罪的我不會幫他們兜,與其讓他們陷得更深,不如早一點管起來,給他們一個接受懲罰、重新做人的機會,客觀上也能給國家減少損失。」
  夏承啟這一下理解了,點點頭認同他的話,「嗯,如果我弟弟承瑞做了這種事,我肯定也會押著他去自首,而不是幫他兜著。罪輕的時候抓總比罪重了好,真走到那一步就不可挽回了。」
  其實唐青宏自己也無法分辨,這時說出去的話到底是不是真實心意,「是呀,現在抓他們,也算是救了他們一回。如果我們不管不顧,再過幾年……那就是殺頭大罪了。」
  夏承啟心中的疑慮徹底消解,拍拍他的肩膀低聲安慰起來,「你也不要太痛心,目前調查的情況來看……賈叔叔最壞的結果也就是辭職自保,賈青涵會判個幾年,孫家的那個才是法人代表,他估計要重判了,但也不至於丟腦袋。」
  唐青宏不由心底冷笑,要報復那家人是真的,但他多少分得清輕重,沒有為私人恩怨而再釣魚幾年,把那家人推到萬劫不復的境地,將犯罪行為進展到必須除以極刑的程度,他主要還是不想讓國家背負那麼大的損失。
  爸爸教過他的這些道理他都記著,個人恩怨再大也不能壓過國家利益。他想著爸爸就微笑了一下,露出臉上兩個小小的酒窩,夏承啟竟然看得發呆,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半天沒有拿下去。
  他半晌才察覺到夏承啟的異狀,縮了下身體坐遠一點,「承啟哥,你發什麼呆啊?證據如果掌握得差不多了,你就儘快收網吧,不必看在我的份上再拖了,小心遲則生變。」
  夏承啟有點悵然地收回手來,笑了笑坐直身體,「我是在看你發呆,我哪裡發呆了?我也不會為了你而無視原則和國法,你放心好了,你在我心裡哪有那麼大的魅力!」
  唐青宏反倒被夏承啟說得紅了紅臉,明明保證過再也不欺負他了,找到機會還是這麼嘴賤,真是不該相信這張嘴裡蹦出來的保證。
  「得了,我有自知之明!你其實是擔心鄒伯伯對你這個孫女婿不滿吧?這點你也放心好了,讓孫家下臺滾蛋,是鄒伯伯他們默許的。」
  夏承啟當然知道這點,但也為了唐青宏把這麼大的事情都不瞞他而感到高興,臉上卻正色批評道:「這種事你也跟我說?還說分得清輕重呢。把嘴巴管嚴嘍,千萬別跟其他人說。」
  唐青宏翻了個白眼,身體往沙發上一靠,這個夏承啟一開口總是不討喜,「我知道了,這不看你是自己人才不防備的嗎?換別人我肯定不會說呀。」
  夏承啟來找他之後不到十天,賈思源和孫成鳳兩口子竟然靜悄悄地回到鑫城,他也接到夏承啟的電話,吐露說孫家那個表弟已經被抓起來了,關押的地方也是機密,賈青涵則嚇得不知躲去哪了,現在賈思源夫妻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要回鑫城來四處跑關係。
  當天晚上爸爸也跟他說起這事,問賈思源找過他沒有,他想想上次把賈思源拒絕得那麼徹底,這次應該不會來找他了,可爸爸聽他一說就彎起嘴角,「等著吧,他們會來找你的,因為別家現在肯定不會管這個事,你會是他們最後的指望。」
  他看看爸爸臉上帶著冷意的笑,立刻就反應過來,「哦,我知道了……你也到處打過招呼了?」
  爸爸把面色一正,「我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嗎?打招呼的人不缺我一個,我只是對孫賈兩家的事情沒有表態,公開和私下都沒有。」
  這還不是打招呼?只差當面明說「我絕對不會兜」了。唐青宏忍不住笑了出來,爸爸壞起來簡直比他還壞,「好,我等著他們來找我。」
  穩坐釣魚臺等到第四天,大晚上的賈思源終於單獨來了唐家,事前連個電話沒打過,肯定是怕他推掉。現在這種形勢下,賈家兩夫妻還能準確的探知他什麼時候在家,說明還是有些殘餘能量的。
  他倒也沒有推說不在,反而大大方方開門迎客,賈思源居然還保持著往日鎮定斯文的表像,親親熱熱地跟他打招呼,說想要跟他一對一的談話。
  他把賈思源帶進小會客室,還體貼地把門也關上了,轉過身笑著問,「您有什麼事要跟我談?請直說吧。」
  一看他這麼「客氣」,賈思源臉上的表情就黯淡了幾分,擺出一幅傷心模樣頹然嘆氣,「宏宏,你就這麼恨我?」
  他還是溫和地笑著,「您這是說的哪裡話?您今天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恨不恨的事?」
  賈思源眼神一沉,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你恨我不要緊,可青涵他是你的親弟弟啊,你總不能見死不救。」
  他這才「愕然反」問,「青涵?他出什麼事了?」
  賈思源一時拿不準他到底知道多少,只得長吁短嘆地說了起來,「他攤上大事了!都是該死的孫家,他們背著我拖你弟弟下水,說是跟他合夥做生意開公司……」
  他立刻打斷賈思源,「做生意?青涵不是有公職在身嗎,法律規定他不能做生意呀,他自己不注意,您也不教教他?」
  賈思源被他噎得臉都快黑了,深呼吸幾下才苦著臉嘆道:「我當然教過他!你肯定也聽人說過,我有一次把他打得住院呢,可他年紀輕啊,被那些混帳東西騙得連我的話都不聽!等我發現他上當了,他已經陷進去了,現在他那個表弟都不知道被關在哪……」
  他一臉詫異地再次打斷賈思源,「哈?您上次不是說,生意虧本嗎?敢情還攤上了違法的事情?有人被抓起來了?」
  賈思源看他裝得一無所知,只得耐著性子繼續把責任都栽到孫家表弟身上,「我也是出事了才知道的!我以為他們做的正當生意,就只罵過打過……早知道是違法的事,我親自把他押過去自首!」
  他這才皺起眉頭露出為難的神色,「我早就說過,違法犯罪的事情我不管,爺爺臨走的時候也交代過我,如果家族有人犯罪,一定要大義滅親呢。我是下不了手,頂多就當不知道好了,您的意思是讓我違反爺爺的遺訓?」
  賈思源被他擠兌得沉默幾秒,厚著臉皮用衣袖抹眼睛,「宏宏,我也是沒有辦法啊。他畢竟是我的兒子,你的弟弟。你說要是我們倆不管他,他還有路走嗎?」
  「讓他媽的娘家管啊。孫家不是能量很大嗎?」
  「孫家?」賈思源一臉鄙棄地說:「孫家現在自身難保,他們根子都爛了,我還去跟他們紮堆?這不是明擺著站錯隊嗎?招呼人家炮口對我來?」
  只有這句話,才是他這個親爹的真心話。當初那麼巴結孫家,不惜拋妻棄子、絕情絕義,如今孫家要倒了,趕緊離得遠遠地,就像丟一塊破抹布。他有點好奇這個男人會怎麼對待孫成鳳。
  「那……孫成鳳呢?你要跟她離婚?」唐青宏也懶得再尊稱那個女人了,順便以此試試賈思源的態度。
  賈思源臉上露出刻意的痛苦,把頭也垂了下去,「你也說了,你爺爺的遺訓是要大義滅親。我還能怎麼辦?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她把青涵藏起來了,我怎麼勸她,她都不肯讓青涵去自首。我也心痛啊……我就想著,要是你這裡有辦法,你能不能……幫青涵一把?也不用做別的,就讓他出國躲躲風頭。」
  這個算盤打得好,要麼就親爹送兒子去自首,要麼就讓便宜哥哥來兜弟弟一把,不管是哪個結果,賈思源都能把自己摘乾淨。如果唐青宏一時心軟答應了,按照賈思源的懇求做出錯事,那整個唐家都要被賈思源拉下水,反過來成為爸爸被賈思源捏在手裡的把柄了。
  唐青宏看著這個身處逆境還用心如此險惡的親爹,不得不承認對方夠理智、夠狠心,只是說得太多,未免從話語裡洩露了猙獰本性。
  於是他也露出一臉的愁意,「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手裡只能拿出錢,沒有別的能力呀。要做點別的事,我就得跟我爸說,讓他去幫忙了,您看呢?」
  賈思源眼珠一轉,賈青涵的藏身之處要是讓唐民益知道了,肯定沒有好果子吃,搞不好會直接抓人,給自己的帽子上再添一片羽毛。
  「算了,唉,宏宏,我也知道你這裡為難,就當我今天沒來過吧。我回去再勸勸孫成鳳,讓她還是把青涵交給我,我勸青涵去自首,爭取從輕處理。」賈思源說到這,又流出幾滴眼淚來,「我的兒子呀……我這輩子真不知道造了什麼孽,你都不跟我姓了,還攤上那麼一個病,青涵還鬧得……」
  唐青宏都快忍不住冷笑了,臉上勉強掛著痛心的表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不,我到時候給他找個好點的律師?」
  賈思源實在沒什麼話說了,欲言又止地看他幾眼,就擺擺手告別離去。看著對方急匆匆的步伐,估計是要回去做孫成鳳的思想工作了。
  唐青宏沒想到的是,賈思源前腳一走,孫成鳳後腳就來找他,似乎是刻意躲過賈思源來著。本來他沒必要跟孫成鳳見面,但一轉念就讓人把她放進來了,如果她肯懸崖勒馬,把賈青涵交出來自首,那還算是對兒子有幾分真愛了。
  孫成鳳眼睛紅通通地,肯定是哭過不少場,頭髮也全是亂的,還白了一小片。看來不管什麼時候,什麼樣的母親,對親兒子畢竟還是很緊張的。
  她也沒有說什麼廢話,把小會議室的門一關就走到唐青宏近前。他還防著她暴起傷人呢,結果孫成鳳「撲通」一聲給他跪下了。
  這讓他愣了一下,側過身體就問孫成鳳,「您這是怎麼了?這麼大的禮我受不起。」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跟你媽搶男人!我不該在你小的時候刻薄你!可我從來沒有想讓你斷子絕孫!我不是故意讓你得病的!」孫成鳳哭著嚎了起來,哪裡還有從前的樣子,「你恨我!我受著!你讓我自殺都行,只要你幫青涵一把,他是你的弟弟呀!」
  這架勢把唐青宏震驚了,孫成鳳為了兒子還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
  既然話說到這份上,他也不跟孫成鳳兜圈子了,說實話他並不是太恨這個女人,一切恩怨的源頭都在賈思源身上,「你真的愛兒子,就應該讓他去自首,爭取從寬處理。自首的話只有幾年刑期,逃犯可就不一樣了。你愛兒子,但你做的事情是害兒子,你心裡應該明白。」
  一聽他這段話,孫成鳳癱坐在地上摀住臉,又哭了半天才哽咽道:「他爸也是這麼跟我說的,罵我把青涵藏起來是害了他,可、可那是我兒子呀,我不能眼睜睜看他去坐牢!」
  這個聰明一世的女人,就蠢在她男人身上了,到如今還看不穿賈思源的真面目,唐青宏心底冷笑,臉上也顯出一點哀傷來,「那也是我的親弟弟,前面那些事情您也看著的,我什麼時候害過他?我想管著他,不讓他做錯事,您和弟弟都不領情。就連爸爸也不聽我的勸……您覺得他當初給青涵安排那個工作,真的是好事嗎?在南城就他最大,您覺得青涵做的哪一件事,他這個親爹會一點都不知道?」
  孫成鳳的哭聲突然止住了,睜大一雙紅腫的眼睛愣愣瞪著他,「不會的……你休想挑撥離間!思源他、他……」
  「他」了半天,這個女人本來也不傻,非但話說不下去了,連身體都發起抖來。再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她的兒子被老公教唆著甘當馬前卒,危機來臨時還要被親爹推出去做棄子。
  「您是個聰明人,應該想明白了。不光是青涵……您那個侄子的情況更糟糕。青涵畢竟是他的親兒子,至於您娘家的親戚……如果您真的在乎青涵,您就勸勸他,儘快陪他去自首吧,要不要把他先交到他爸爸手裡,您得自己好好斟酌。我這裡沒有什麼太大的能量,我只能保證青涵將來出來了,我這裡不會不管他,飛黃騰達是不可能了,我保證給他吃上一口安穩飯。」
  唐青宏語調平穩地說著,既然作出這個承諾了,他日後就一定會做到。養一個吃白飯的人,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事,至於賈青涵心裡怎麼想,他就懶得去理睬了。他答應過爺爺會照顧賈青涵,只要對方能安安分分服滿刑期、贖了罪孽,他養著就養著唄。
  孫成鳳並不是蠢人,她何嘗不知道其實唐青宏十分厭惡她,但不知為什麼,她相信唐青宏剛才說的話,可能因為青涵確實跟他是親兄弟,又或者他這種冷淡疏離的語氣才讓她覺得真實可信。
  看著唐青宏那一臉平靜,她明白這就是自己能求到的最好結果,這幾天回鑫城來四處找關係,得到的要麼是一通太極,要麼就是避而不見,而以她和唐青宏的關係,這個本該深恨她的人沒有落井下石就算不錯了,還對她說了實在話。
  再想想這幾天賈思源對她軟硬兼施的態度,只為逼她把青涵交到自己手裡,她差不多已經做了決定,抹抹臉也爬起身來,最後問唐青宏一句,「你是青涵的哥哥,你說,我帶他去哪裡自首最好?」
  唐青宏也挺意外,孫成鳳竟然這麼問他?說明這個女人不打算把賈青涵交給賈思源了,防著他拿親兒子與什麼人做背後交易。
  「您又何必問我?您自己心裡有數,現在還沒有正式立案,青涵不但可以自首,還可以把事情捅得通天,這樣對他反而是最安全的。」
  孫成鳳不再說什麼話,點點頭就轉身往外走了,腳步沉重卻並不遲疑。


☆、113•罪有應得

  這晚之後過了三天,賈青涵在母親的陪同下聯繫到夏承啟,先是私下談話,後來又由夏承啟派人保護起來。
  整整一個月,賈思源沒有能跟賈青涵見上面,就連孫成鳳也從他身邊離開,回了娘家陪伴親人。他整天在辦公室裡坐立不安,惶惶然總覺得頭頂懸著一把無形的刀,直到接了通知讓他去見賈青涵,他才打起精神想要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可他沒有想到的是,賈青涵見了他只有恨意,任他舌燦蓮花都無法說服過來,只惡狠狠地盯著他大聲咒駡,「我媽告訴我了!就是你害的我!你連兒子都害,簡直不是人!你不是很有本事嗎?你不是跟我保證過,我做錯什麼你都會救我嗎?現在救我的人在哪裡?所有錯事都是你誘導我們做的,我和表弟就是你的棋子!我們出了這麼大的事,對你不利的證據一點都沒有,你這麼小心,你就是處心積慮的計畫好了!」
  他聽得一身冷汗,這個混帳兒子在這種地方瞎嚷嚷,肯定是受了什麼人的挑撥,都怪孫成鳳那個毒婦,居然瞞著他就把兒子交給了調查組,否則經過他一番教導之後再去自首,就要比現在的形勢好得多,也許順便還能保住他的名聲和位子。
  他知道有人監控,只能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青涵!你怎麼能這樣胡說呢?你自己做錯了事,就要勇敢的承擔後果!爸爸理解你的心情,爸爸也很痛心,你要怪爸爸,就怪吧……都怪我沒有把你教好、管好。」
  賈青涵就像第一次認識他這個父親,瞪大眼睛直直盯著賈思源,突然爆發出一陣瘋狂的笑聲,「天下還有你這樣的爸爸!明明那些事都是你讓我做的!哈哈,你竟然當面不認!我媽果然沒有說錯!」
  說到這賈青涵的眼淚飆了出來,扭過頭再也不肯理睬他,只大吼著讓人把他從自己眼前弄走。
  賈思源準備了一肚子的籠絡之語沒有機會說出來,他因為根本沒有與兒子真正單獨相處的機會。本來事發就很突然,加上賈青涵從逃跑到自首,這麼長時間沒有跟他私下碰面過,這讓他一身功夫怎麼都使不出來,有種被活活憋死的感覺。
  回到辦公室,他心驚膽顫地又上了幾天班,那把刀終於掉落下來。就算拿不到關於他違法犯罪的具體證據,調查組還是開始頻繁地找他談話,一些邊邊角角的小問題被揪住不放。
  從封閉性談話、扣留、停職再到撤職,他被調查組關了一個多月,出來後就什麼都不是了。
  這一個多月真不是人過的,他那麼緊的嘴也被疲勞轟炸折磨得幾度暈厥。好在人是全鬚全尾的出來了,調查組終究沒有拿住他足夠判刑的錯處,可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一個撤職就讓半生心血化為烏有,過去圍繞在身邊的那群下屬也全部消失。
  人走茶涼,他懂得這個道理,也親眼見過不少,但輪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到底有多痛。如果不是這次把孫家得罪到底,不管怎樣還會有人來接他回家,那麼大的家族就算是倒了的破船,也還有三千釘。至於他家裡的親戚,從他父親死後都只巴結著他的大兒子唐青宏,自從那次被孫成鳳連累毀了名聲,親戚們就不怎麼跟他走動了。
  他獨自一個人回到了家門口,開門時就覺得胸口憋得慌,腦袋也發暈。看到孫成鳳坐在客廳裡,他心情稍稍好了一點,走過去就對孫成鳳堆出個微笑來,「你回來了?怎麼不去接我?」
  孫成鳳冷冷地看著他,淚水就那麼湧了出來,「青涵的案子前幾天判了,他要坐五年牢,他表弟十五年。」
  賈思源不由身子一晃,伸出手撫住胸口,那畢竟是他的兒子,他也曾經跟天下每個父親一樣望子成龍。只是賈青涵實在資質頑劣,不堪大用,他才不得不斷了那個念頭,把兒子用在斂財的路子上。好歹在他退下來之後,賺足的票子可以保證一家人富貴無憂。
  他難受了半天,乾巴巴地安慰自己和孫成鳳,「五年……五年就出來了。」
  孫成鳳木然慘笑,拿起茶几上的一張紙遞給他,臉上半分情意都沒有了,「今天就去離婚吧,我已經簽字了。」
  到了這個時候,再離婚對他有什麼好處?他抖著手接過那張紙想要細看,紙上的字跡卻模糊起來,他的腦子越來越暈,腳也站不穩了,猛地一下倒在地上。
  接到孫成鳳打來的電話時,唐青宏正在給爸爸做晚飯,一看這個號碼有點眼熟,就關火接聽了。
  孫成鳳的聲音又冷又虛,就像是從陰間打來的,「賈思源中風了。」
  他茫然反問了一聲,「中風?賈思源?」
  那個一肚子壞水的渣爹,也會跟平常的中年人一樣中風?他簡直不可想像,對方他的印象總是打不死的蟑螂。
  「南城醫院,他還在搶救,你要是想來就來,不想來就算了。」孫成鳳沒有廢話,說完這句就掛了。
  放下電話,他也沒有心思做飯了,洗了個冷水臉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
  爸爸下班回家時看到他那副魂不守舍的表情,知道肯定有什麼大事,坐下來就握住他的手,「怎麼了?跟我說。」
  他就像個迷路的小孩一樣,捏緊爸爸的手機械重複電話裡的消息,「賈思源中風了,正在搶救。」
  唐民益吃了一驚,賈思源看起來身體不錯,年紀也才五十不到,怎麼突然中風了?難道是最近的打擊太多,被刺激得太狠?
  唐青宏也是這麼想的,除了震驚之外,他還有深深的疑惑。賈思源這樣一個絕情絕義的人,也會因為情緒波動而導致中風?他幾乎以為孫成鳳是騙他的,但到了今時今日,孫成鳳還有什麼理由騙他呢?她早就知道他一點都不在意那個親生父親了吧,自從他在孫成鳳面前說出那番話之後。
  唐民益當機立斷地作出安排,「我馬上請假,今晚就啟程陪你去南城。」
  他拉住爸爸不肯放手,「不用了……爸。我為什麼要去?他又不是我的什麼人。我哪裡都不去……只要你陪著我。」
  唐民益苦笑著撫摸他的背脊,「別任性,他是你血緣上的父親,我也叫他一聲大哥,於情於理,我們倆都得去看他。」
  他知道爸爸說的對,可就是不想去,「我……我不去。他又沒死。」
  唐民益站起身把他從沙發上扯起來,「不管搶救結果是什麼,你都得去!快去洗個澡,然後我們吃飯,吃完飯就動身。」
  他拗不過爸爸,在這種腦袋當機的時候,他的身體本能地服從於爸爸,還真的走去浴室沖了個澡。
  從浴室出來,爸爸已經把飯菜擺在桌上,他的腦子也清醒多了。
  兩父子都沒有什麼胃口,匆匆吃了幾口就收拾行李上路,趕到南城醫院正是第二天一早。
  賈思源還在ICU病房沒有出來,家屬只能在外面等著。也就只有孫成鳳一個人,坐在醫院的椅子上表情麻木,看到他們兩父子出現在眼前,才動了動身體站起來。
  她聲音嘶啞,面貌就像蒼老了好幾歲,倒還能對他們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你們來了?現在還會來的,也就是你們了。」
  這個女人到了這種時候,倒是分外的通透起來。唐青宏對她點了點頭,跟爸爸一起坐在她身邊。
  到當天下午,賈思源成功的度過危險期,從ICU病房轉到普通病房,性命是撿回來了,但人也偏癱了。不光是行動不方便,他話也說不出來,看到唐青宏和唐民益情緒倒是激動了,嘴裡費勁地呃哦半天,不知道想說什麼。
  孫成鳳也不提離婚的事了,坐在他床邊盡心盡力的伺候起來,還對唐家兩父子笑著說:「他這是謝謝你們,心裡高興。」
  唐青宏站在病床前不肯過去,還是不能相信這麼一個可憐的病人就是他恨著的賈思源。
  醫生說賈思源這個情況很常見,恢復程度要看病後調養和複建,恢復得好,說話功能還是沒問題的,不過腿腳就很難正常如初。
  唐青宏聽得很認真,也打電話通知了所有賈家的親戚,讓大家有空都來輪流的看望一下,陪賈思源說說話,自己卻老久不肯坐在病床旁邊。
  最後還是唐民益把他強制性地推過去,讓他握了握賈思源的手,在他耳邊低聲勸慰,「宏宏,這是意外,跟你沒有關係,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這才抬起頭來,看了看他握著的這隻手,再看向病床上那個姿態表情都很詭異的病人。
  爸爸說的對,賈思源發病跟他沒有關係。所有的錯事都是賈思源自己選擇做出來的,沒有誰架了一把刀在賈思源脖子上逼著去做。情義、家規、國法,這個人沒有任何一項能夠保全的,落到這種下場也是罪有應得。
  不能因為這個人是他血緣上的父親,現在又悽慘的躺在這裡,他就覺得這個人太過可憐,一切都是自己的錯。他沒有任何理由應該覺得內疚,他沒有害過賈思源,也沒有害過賈青涵,這兩父子犯過的錯和罪,都是真真切切的。
  讓他們受到懲治的,也不是自己的私刑,而是不容任何人侵犯的國家利益。
  想通這一點,他頓時坦然多了,對張大嘴乾著急的賈思源溫言勸道:「您好好養病,不要再操心了。賈家有我看著,不會出什麼事。」
  賈思源聽了他的話,也稍稍安靜下來,臉上努力做出個笑的表情,卻扭曲得很厲害。孫成鳳又湊在病床前俯下身體,拿毛巾幫賈思源擦擦臉上的虛汗,「思源,聽青宏的吧,什麼都不要想了,安心養病。我不會丟下你的,你只管放心。」
  就連唐青宏也忍不住多看了這女人一眼,賈思源對人向來無情,這女人對賈思源的感情倒是真的。
  所以接下來的幾天,他們把大部分時間都留給了那對夫妻單獨相處,看著賈思源的病情逐漸穩定進入恢復期,其他賈家的親戚也陸續來探病,他們就回了鑫城。
  對於賈思源來說,唐青宏至多不過也就是半個親戚。這是賈思源自己當初的選擇,不會因為一場中風就能改變。
  回鑫城的途中,坐在飛機上的唐民益一直握著兒子的手,唐青宏轉頭凝視爸爸的臉,在這張最愛的面孔上看到了欣慰和放鬆。
  爸爸其實也在擔心,他會不會因為這場意外而回到賈家,就算他真的做出那種選擇,爸爸一定會再次的包容他,可爸爸的傷心和失望呢?又有誰可以去填平安撫?
  他微笑著伸出手指觸摸爸爸眉間淺淺的溝壑,低聲說了句爸爸曾經說過的話,「以德抱怨,何以報德?我永遠只有一個爸爸。」
  回到鑫城忙碌了一陣,唐民益難得勻出幾天假期來,陪著兒子去M國旅遊。
  既然要去M國,唐青宏當然和爸爸一起順便去看望媽媽,趁著爸爸去衛生間的時候,就對媽媽說了賈思源的事。樂彥琳早就聽到消息,但還是當著兒子嘆了口氣,「他這樣的人從高處跌下來,恐怕比死了還難受,難怪氣得中風。不過那也是他的命,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不要為他傷心。」
  他看著媽媽的表情好像還有點難受,那畢竟也是她愛過的男人,所以他反過來安慰媽媽,「我很好,您不用擔心,以後也就是逢年過節的時候,我會去看他一眼。」
  樂彥琳這就好受多了,笑著拍拍他的手,「果然是我的好兒子。我跟他是沒有任何關係了,但你總要防著別人說閒話,他不管怎麼說還是你的親爹,完全不來往也不現實。要是他過得好,你不理他也沒什麼,他如今落魄了,你反而要做得妥妥噹噹,顧著你自己的名聲和臉面。」
  他點頭應了,樂彥琳又皺眉小聲問他,臉上雖然帶著尷尬,「我聽人說……你那個病?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記得那年回去,谷醫生說過你身體調養得不錯呀?」
  他被自家老媽問到這麼隱私的事情,臉也忍不住紅了一下,但他知道不能含糊其辭,這可是他的親媽,「沒事,媽。我身體好著呢,就是不想太早結婚,免得看走眼。您別給我操心了,我在這方面很挑剔的,要是遇不到喜歡的人,我這輩子就不找了。」
  樂彥琳聽完也沒有喝斥兒子,只表情黯然地搖了搖頭,「是我們耽誤了你,你是不是……害怕結婚?」
  他就預料著媽媽怎麼都會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趕緊笑著否認道:「真的不是!媽,我不是獨身主義者,只不過一定要找個自己喜歡的人。不說我了,就說您吧,您要是沒碰上現在的老公,這輩子不也打算不找了?這種事要講緣分的嘛,我還年輕,一點都不急,也許三十四十……哪怕五六十歲才找到那個人,也不算遲呀。湊合的就算了,那還不如我一個人過呢。」
  樂彥琳在M國出生,又在這裡長大,思想倒是沒那麼守舊,就算兒子獨身也好,丁克也好,她都不打算伸手多管。只是想到兒子在國內的生活,她還是會有擔心,「只要你喜歡,你怎麼樣我都支持,但你爸那邊……他沒有給你壓力嗎?」
  兩人正說著,唐民益回來了,他等爸爸一坐下就笑眯眯地說:「爸,我媽擔心你逼著我傳宗接代呢,你也表個態。」
  唐民益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對樂彥琳好一番正大光明的表態,「他的婚姻大事,我尊重他自己的意思。我們這一代都是長輩管著,我不想再那麼管他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嘛。再說了,宏宏小時候身體那麼弱,好不容易才能養大成人,我可不敢逼他什麼,看著他這麼健健康康的,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爸爸說話向來合乎情理,聽得媽媽直點頭,「是呀,這孩子小時候身體差,能平安養大就謝天謝地了。他愛怎樣就怎樣吧,咱們都不要管太多了。」
  這就是達成共識了,只要他不舊病復發或者殺人放火之類的,他的一切大小事都可以自己做主。這份寵溺不可謂不深,給予他充分的自由。
  有了這麼一個前提,再過上多少年……可能媽媽知道某些秘密也不會氣得跟他和爸爸反目了吧?不過為了爸爸的安全,那起碼也是爸爸退下來以後了。唐青宏在心裡默默地數著數字,發現那一天還早著呢,他真不知該為此欣慰還是嘆息。
  爸爸現在看起來也就是三十多歲的樣子,被他長期用私房藥膳養著身體,又自覺的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酒桌應酬,反而比前幾年忙得腳不沾地時顯得更年輕。身在那麼高的位子上,爸爸還覺得這樣反而不好,故意把髮型和衣服往老氣上整,每次在電視上的出境都把他看得忒難受。
  唯有這次私下陪他出國,爸爸才輕鬆自在了些,沒有再戴眼鏡,穿著淺色的休閒服,就算大街上被人撞上估計都認不出來。他當時都看呆了,還調侃爸爸說:「你這是易容了啊!」


☆、114•唐家嫁女

  爸爸本來在鏡子面前有點不好意思,聽到他的話才轉身彈了一下他的腦門,「你這張嘴也太損了!你爸是純天然的帥!」
  這話把他驚得張大了嘴,早知道爸爸有點悶騷,可沒想到竟能如此自負。爸爸看著他這副見鬼似的神情,捏住他的下巴就親了上來,可算把他親得慢慢回了魂。
  等他喘得氣息不勻、滿面紅暈,爸爸微笑著放開他再問,「還要嗎?」
  他掙紮著斷斷續續地說:「要……當然……還要。」
  爸爸一本正經地看了看手上的腕錶,「沒時間了,要趕飛機。」
  「……」
  他不該在陪媽媽吃飯時回想這些,可爸爸就坐在他身側,讓他不由自主想入非非。他正在魂遊天外,一肚子的淫邪念頭,媽媽一聲棒喝把他拉出來,「宏宏!你想什麼呢?這麼大的人還走神。」
  幸好餐廳的燈光很暗,他就算臉再紅也不明顯,輕咳一聲掩飾性的回答,「沒想什麼,你們說到哪了?」
  和媽媽見過面、吃過飯,第二天起他跟爸爸就徹底兩人世界了,他們挽著手走過許多條街道,在景區的酒店度過好個浪漫的夜晚,後來去歐洲小國還住了蜜月套房,甚至在允許同性婚姻的城市誤打誤撞地參加了一對陌生男人的婚禮。
  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對年輕人交換戒指,並得到所有人的祝福,他的臉上滿是興奮豔羨,耳邊聽到爸爸低低的聲音,「你也想有這麼一個儀式。」
  這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他轉過頭笑著摟住爸爸,掂起腳也在對方耳邊低語,「等你退休了,我們就來結婚。」
  爸爸的表情略微變了,眼神裡流露出滿滿的心疼和憐惜,「那太久了。不如早一點?」
  他搖搖頭笑得很豁達,「你的人就在我身邊,我怕什麼?等你白髮滿頭的時候,我還是一枝花呢。」
  爸爸也被他逗得笑了,手指在他胸前摸索出那個戒指,拽下來給他緩緩套在無名指上,「那我先排練一下。」
  他大睜著眼睛盯住自己那隻被套上戒指的手指,被爸爸輕聲提醒,「眼睛閉上。」
  他乖乖地閉上眼,感覺到爸爸的體溫越來越貼近,隨後眼皮一暖,就像被蜻蜓點過一樣。再然後那種溫暖的觸感慢慢移到他的唇上,他也顫慄著身體微微啟唇,讓爸爸可以完成這個無比溫柔又堅定的承諾之吻。
  身邊突然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還有無數口哨,他睜開眼一瞧,參加這個同性婚禮的賓客們都在善意的鼓掌,儘管並不認識他們。那對身穿禮服,胸前戴花的新郎也笑嘻嘻的對他們揮手致意,大聲對他們說出祝福的話。
  後來扔花球的時候,唐青宏震驚地被它砸到了,撿在手裡還一臉莫名其妙——同性婚禮也扔花球?
  爸爸則微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攬在懷裡忍俊不禁的說:「只要是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追求幸福的方式都是相似的。你發什麼呆,這裡這麼多人,只有你接到了。」
  這麼一說他又興奮了,揮舞著花球嘻嘻哈哈地感謝大家,最後挽著爸爸的手臂滿面笑容揚長而去。
  今天的感覺實在太好,將來如果真能有個屬於他們的婚禮,一定也會是這麼快樂。可惜暢快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他們的假期滿打滿算也就一週,第八天他們收拾心情,雙雙返回A國,兩個人都因為這個假期而堆積了不少工作,又接著加倍的忙碌起來。
  穆勁松上臺後燒的第二把火就要來了,唐青宏心裡有數,私下跟金凡嘉打了招呼,勸對方最好帶著汝家媳婦兒出國去。
  金凡嘉也不是個蠢人,第一時間就帶著老婆辦理移民了,本來在金家他就是野心最小的一個,真的是只顧做生意,手續辦得也還算平順,沒有遭到什麼為難。
  直到小倆口在國外穩定下來,金凡嘉才又打電話謝謝唐青宏,「我們出來的時機很巧,上面為了不打草驚蛇,所以不為難我們是吧?謝謝你,青宏。」
  唐青宏苦笑著對這個朋友說了大實話,「時機巧也得你確實身上乾淨啊,還有嚴家對你的保護也起了作用。身為朋友我多勸你一句,以後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不要企圖回來撈人。你們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別再鑽進這個圈子裡來。」
  他是眼看著金家這些年的起落,這種家族富貴有餘,權力根基太淺,只憑著熱血和野心就想闖出通天大道,一時之間確實能躋身新貴,可要跌下來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這一年剛剛翻過去,金家果然開始倒楣,身在重要位置的一些人都陸續被撤下來。汝家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裡,儘管穆勁松照顧著同為老派嫡系的顏面,並沒有明著抓人,但與汝鵬飛相關的公司和娛樂場所一一被整改查封,有職務的不是被遠調就是提前退休,新一代的又太年輕,都被放在毫無實權的虛職上,汝家迅速變成徹底的空殼子,只剩下那一點舊日的虛名了。
  與此同時,唐青宏的妹妹唐欣雁終於帶了一位同校師兄上門拜見爸爸,唐民益和唐青宏眼光雖然挑剔,怎麼看這個渾身學院氣質的男人都不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盯了他很久,他也不知道說點討好的話,但兩父子最終還是沒有反對唐欣雁自己的選擇。
  唐青宏看過人後問過唐欣雁到底喜歡他哪,唐欣雁想了半天才說:「反正就是處久了,怎麼看都順眼,也有共同語言。跟別人我沒有多少話,跟他講起一個實驗就能說上幾個小時。哥,那個實驗是這樣的……」
  唐青宏頭都大了,被逼著聽了十幾分鐘的實驗說明,就去跟爸爸彙報,「我看欣雁是真喜歡,那個人也老實,除了唸書就是實驗的,應該不會有多少花花腸子。」
  這位準女婿不是名門公子,更不是什麼帥哥,就是個相貌普通、寡言少語的書呆子。唐家對外發出喜帖的時候,親戚朋友們也並不太吃驚,自從錢小天的婚禮之後,門當戶對的老規則已經被打破了,到赴宴時看到這位新郎才竊竊私語,唐小姐的眼光實在是……比較特別。
  整個婚宴上,這位新郎從頭到尾說的話都很簡短,每句話不超過五個字,冷場了也沒有任何自覺。唐欣雁倒是比他稍微強一點兒,還知道打個圓場,拉著他到處敬酒認親戚,明顯的護夫心切。
  唐青宏已經觀察了這個妹夫很多天,早就對他徹底放心了,對於唐欣雁的指示,這個妹夫是言聽計從、絕不違抗、推哪走哪,將來生了孩子隨唐姓這種要求也答應得很爽快,欣雁婚後的日子肯定會好過。
  所以婚宴上唐家父子都笑得很滿意,對男方親戚也是禮數週到中帶著親熱,沒有擺任何架子。無論如何,唐門嫁女總是一件大事,唐青宏所有的朋友幾乎都來了,包括袁俊、木愚這樣距離比較遠的,也拖家帶口攜夫人和孩子趕來參加。
  看著朋友們抱在懷裡的孩子,一個個養得白白胖胖,他也替他們開心得很,每個孩子都少不了一個大紅包。木愚的孩子大一點兒,已經會叫人了,奶聲奶氣一口一個唐叔叔,袁俊的女兒才幾個月大,穿著粉紅色的小套裝,頭頂也戴著粉色的小髮夾,別提多可愛了。
  夏承啟軍務繁忙,脫不開身,卻讓弟弟代為送上足夠的禮金,還大包小包提來不少南城特產,說是另外送給唐青宏的。這傢伙凡是逢年過節都忘不了這些,唐青宏嫁妹不是什麼節假日,也搞得跟過春節一樣隆重兮兮,就跟唐青宏是他親弟弟似的,連夏承瑞都忍不住吃醋,當著唐青宏的面吐槽親哥,「我哥真是的,平常可摳門了,對我從來沒這麼好!」
  唐青宏雖然習慣了,也還是有點不太自在,就哄著夏承瑞說:「你哥是看你在鑫城,他照顧不到你那麼多,就託付我多照顧你點唄。還不都是為了你!」
  夏承瑞心思單純,聽到他這麼說也就點頭了,「可能吧,他反正彆扭得很,我還以為他對你做過什麼虧心事,那副討好巴結的勁,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寵兒子呢!」
  錢小天和穆子雯、何常安那幾個就不說了,幫起忙來就跟主人家一樣,什麼瑣事都放下身段在做,還替唐青宏迎來送往,累得夠嗆也不埋怨,把唐家的好些正經親戚擠得沒啥事幹了,一個個樂得偷懶。
  穆子雯雖然已為人婦,那風風火火的性子還是沒變,看到唐青宏對妹妹出嫁這麼盡心,尋了空檔私下問他,「你妹都嫁了,你的婚姻大事呢?你的病治得怎麼樣了?我們這群朋友都很擔心你,你又老不跟我們說貼心話!」
  他被問得有些尷尬,這姑娘結了婚反而更潑辣了呢,其他朋友就算關心他,也不好直接這麼問,估計集體推了她來做這個代表。
  他斟酌半天,看穆子雯不得到答案就不肯放過他的樣子,只得把跟媽媽說的那套又用上了。穆子雯這才笑了起來,「病已經治好了?這就行!我們才不在意你找什麼樣的呢,我們只要你身體健康,還有機會去找個自己喜歡的人。早晚不是問題,反正我們都會祝福你的。」
  他看著對方亮晶晶的眼光,誠心誠意說了聲「謝謝」,能交到這樣一群好朋友,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收穫之一。
  送走身穿嫁衣的妹妹和所有的賓客朋友,回到從此少了一個成員的唐家,唐青宏終於放下背負許久的重擔。欣雁這輩子嫁給了自己喜歡的男人,婚禮上幸福的笑容深深刻在他的心上,但願她快點生一個胖嘟嘟的孩子,那樣爸爸和他都會更加高興。
  爸爸給他倒來一杯水,看他眯著眼靠在沙發上,問他今天是不是特別累。他笑著搖搖頭,「怎麼會?我是太興奮了,男方的親戚比我們累。」
  「你很替妹夫家著想啊。時間過得真快,好像昨天你跟欣雁都才一丁點大呢,一轉眼欣雁就成家了,你也這麼懂事了,方方面面做得都好。」
  他歪了歪身體,倒下去枕在爸爸的腿上,「應該的啊,我可是你教出來的,拿不出手會丟你的人。」
  爸爸順手摸摸他的頭髮,「你只為我?這話就說得沒出息了。」
  他睜開眼睛仰視爸爸低下來望向他的面孔,忍不住撅了一下嘴,「……真沒情趣。」
  爸爸從他的頭髮摸到頸部,手還慢慢伸進他領子裡,他打著哆嗦閉上眼睛,卻聽到爸爸更沒情趣的命令,「身上有汗呢,去洗澡,小心著涼了。」
  這個人……敢情摸他這幾把,就是為了看看他有沒有出汗?他氣得側過身抱住爸爸的腰耍賴,「不洗!除非你抱我去!」
  「抱不動了……」爸爸低笑著回覆他,「你以為我還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啊?」
  這把他說得心都顫了,趕緊伸手去撫爸爸的額頭,那幾道細細的紋路還不明顯,「那你也沒老!男人四十一枝花!」
  爸爸自嘲地笑笑,「我也不止四十了,都奔五嘍,不過你既然要抱,那我也只好努力一把。」
  說著話的功夫,爸爸把他攔腰抱了起來,幸虧他骨架子小,也一直挺瘦的,爸爸現在還可以不太費力地抱起他。
  他挽著爸爸的脖子,很傻地安慰起爸爸來,「你一點都不老……將來你老了,我就不要你抱了,你要是走不動路了,我就扶著你走,做你的枴杖。」
  爸爸低下頭蹭了蹭他的鼻子,熟悉又親暱的感覺讓他鼻酸,「嗯,你小的時候我養你,到我老了,就要你養我了。」
  他忍著淚意認真地說:「沒問題,我養得起!我已經攢了很多很多的錢,到我們七老八十也夠花。」
  這個晚上兩個人都太累,並沒有大戰一場的精力和興致,但就那麼依偎著頭並頭地躺在床上小聲聊天,也是無比的安寧美好。
  爸爸身邊就是他的家,這隱秘而巨大的幸福誰也不能破壞,為了讓它安穩且長久,他不容許自己說給任何第三人分享。他的愛情除了爸爸,任何人都無法給予,他們彼此間私密的浪漫任何人都無法代替,所有動情和心悸僅僅屬於特定的這個人,也正因此一直保持著足夠的神秘與刺激。
  看著這個男人深邃的眼睛,他就知道將來即使對方真的老了,他仍然會無休無止的愛下去。隨著歲月的更迭,爸爸會一點一點的老去,積累的人生智慧卻能發酵成香味更濃的醇酒,讓他越來越深的沉醉其中。積累的感情也是一樣,他其實早已分不出親情和愛情到底哪個更多,只不過跟別人相比,他是反過來的,最後都會歸於同一個終點。


☆、115•完結章

  無論一天、一個月、一年……所有跟爸爸在一起的時間,對他來說都是額外的餽贈。懷著這種感恩的心情,他在爸爸身邊又快樂地度過了整整五年,儘管爸爸還是那麼繁忙,留給他的私人時間卻從來不覺得太少。隨著爸爸的職務級別再次升,他們再也沒有一起出國旅遊,就算結伴去國內景點玩一玩都不方便。這並不算什麼,他們有自己的家,外面的景色再好,比起家裡的溫暖與繾綣不過是過眼既忘的短暫雲煙。
  每次去看望搬回賈家大宅養病的賈思源,他也不再心有恨怨,這幾年孫成鳳盡心盡力地伺候著賈思源,經過複建後說話倒還清楚,只是一隻腿還有點跛,一條手臂也麻木著。
  賈思源一看到他就絮絮叨叨,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他知道賈思源想著自己叫出那聲「爸」,但就算不恨了也叫不出口。賈思源的兒子只有一個,就是即將出獄的賈青涵,他答應過孫成鳳會養著那個弟弟,也絕對不會食言。
  這樣一看,賈思源的晚景其實也還好,以對方做過的那些惡事來說,他怎麼想都覺得上天待賈思源實在不薄了。可是等到孫成鳳高高興興地把賈青涵接回家裡,隔三差五就要來找唐青宏哭訴一回,說是那兩父子之間關係極其惡劣,簡直勢同水火,賈青涵脾氣大得出奇,也不願意出去找工作,還對著他爸又罵又搶,把唐青宏給過去的錢全部拿出去胡亂揮霍。
  他沒有什麼多餘的感情和時間浪費在這對父子身上,聽孫成鳳哭得厲害,也就是再給一筆錢讓她拿著。每個月大幾千或者上萬塊的接濟,對他來說都是區區小事,可越是給得多,那對父子就鬧得越凶。
  轉眼到了這一年的端午節,唐民益抽空陪著兒子過去看望賈思源,兩個人提了一堆粽子和營養品。唐青宏知道那兩父子整天在鬧,根本就不想過去影響過節的心情,拗不過爸爸非要去關心一下,才陰著臉被拉出家門。
  賈家的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門口站崗的人卻早就撤掉了。如果不是看在賈老爺子和唐民益兩父子的份上,這個大宅估計都保不住。院子裡一股陳舊破敗的氣息,石板下長出許多雜草青苔,唐青宏站在大門前就想起過去爺爺還在的時候,心裡頭更加不舒服,連敲門都不太情願,唐民益無奈地看他一眼才伸手摁響門鈴。
  孫成鳳頂著一頭亂髮跑來開門,氣色憔悴、身材枯瘦,舊日的好姿色都被這幾年的勞累全部消磨光了。她只匆匆對他們打個招呼就又跑進屋去,賈思源在屋裡罵人的聲音中氣十足,「看看你養出來的好兒子!過節都不在家裡!又死到哪裡去鬼混了!」
  唐青宏跟在爸爸身後慢慢走進去,看到又亂又髒的大客廳裡,面貌蒼老的賈思源歪在躺椅上用力拍打椅背,嘴裡的咒駡還在繼續,「氣死我了!你兒子非要把我拖死是不是?老子前世做了什麼孽!」
  孫成鳳含著眼淚勸他,「你就少說兩句吧,民益和青宏來看你了。」
  賈思源這才抬起頭來,皺紋密佈的臉上露出羞恥和尷尬,隨後乾巴巴地笑了一聲,眼光轉到他們手上提的大小袋子,才浮起貪婪的渴求,「民益?青宏!唉……讓你們看笑話了。這大過節的……青涵都不在家。」
  兩個人順手放下禮品,坐在沙發上陪著賈思源夫妻說了些閒話,唐青宏就從錢夾裡抽出厚厚一疊遞給孫成鳳,也沒細數到底是多少。
  賈思源眼巴巴地望著那疊錢幣,趕緊從孫成鳳手裡接了過去,直接往自己的衣兜裡猛塞,嘴上對唐青宏說著客氣話,「你這孩子,不用給這麼多嘛,你能過來看爸爸,爸爸就很欣慰了。」
  習慣了這麼多年賈思源的自說自話,其他三個人都面色如常並不搭腔,唐青宏兩父子又坐了一下就起身告別,孫成鳳也跟著站起來送他們出門。
  幾人才剛走到門口,一身酒氣的賈青涵眼不擇路地撞了過來。唐青宏拉著爸爸往旁邊讓了讓,賈青涵也不打個招呼就醉醺醺地衝進屋裡去了。
  孫成鳳氣得身體直抖,當著唐青宏他們兩人的面卻還在尷尬地陪笑,「他喝多了……你們別計較。」
  說完這句,她又轉頭大聲朝屋裡叫,「青涵!快來跟你哥和唐叔叔打個招呼!這大過節的一點禮貌也不講!」
  賈青涵不知道在裡面做了什麼,唐青宏只聽到一陣碰撞的聲音,還有賈思源的厲聲怒駡,「你這個畜生!你給我滾!哎喲……」
  孫成鳳表情立刻緊張起來,哪裡還顧得上送客的事,對他們說聲抱歉就大步跑向屋裡。
  女人的尖叫聲和哭泣聲十分刺耳,「哎呀!你這個殺千刀的!你又搶你爸的錢!那是你哥給你爸過節的……你們不要打了!嗚嗚嗚……」
  賈思源的聲音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你、你……這個……孽子!你怎麼……不死啊!」
  賈青涵的嗓子雖然被酒色腐蝕得暗沉沙啞,但還是充滿昔日的戾氣,「你這個老不死!有什麼資格罵我?我有今天都是你害的!想我死?那你想誰給你送葬!你還指望著唐青宏呢?我呸!他早就看不上我們家了,連工作都不肯給我安排,你就安心等死吧!」
  都到這個境地了,每個月靠唐青宏養著的人,還對唐青宏這麼大的怨念,就連唐民益也忍不住皺了皺眉,拉起兒子的手輕聲說道:「走吧,你管不了的。」
  唐青宏自然知道,他就是讓爸爸好好聽一聽這家子的爛帳呢。隨著那兩父子的對罵越來越不堪入耳,孫成鳳的尖叫和嚎哭聲越來越傷心,他隨著爸爸快步走出了這個大院,重新回到陽光下屬於他們自己的生活。
  一路上他沒有回頭,跟走在他身邊的爸爸並肩前行,今天的氣候十分怡人,隨便走走都覺得身心舒爽,家裡廚房的灶上還用小火燉著一鍋補身湯,待會回去了就跟爸爸一人喝上兩碗,然後飲點小酒,吃上幾個粽子,裡面的栗子肉餡還是他親手包的。
  下午欣雁還要帶著老公和兒子過來吃晚飯,每次過節都是這樣安排,午飯照例在婆家吃,晚飯是一定要往娘家來的。小傢伙今年三歲多了,確實養得粉嫩可愛,一出世就由外公取了大名,名字叫做唐興邦。
  這個名字唐青宏和唐欣雁都吐槽過好多次,很明顯他們的爸爸是把傳承理想的期望都放在這個小外孫身上了。唐立本、唐民益、唐興邦……還真是和諧配套,唐民益本人卻不肯承認這一點,說無論將來外孫入哪行,懂事有出息就行了,只要是人才都可興邦,並不一定非要接外公的棒嘛。
  第一個孩子跟女方姓是早早就講好的,欣雁的婆家滿門學者,公公還是出國留學回來的,對於這事沒有太大意見,只是婆婆帶了孫子幾個月,實在愛得不得了,就開始希望他們再多生一個,反正人口控制也在放開了,第二個孩子總可以跟夫家姓。
  今年欣雁可算懷上了第二胎,把男女雙方的家長都高興壞了。唐民益這個人比較傳統,當初就覺得自己的女兒過於霸道,對親家總懷著那麼一點歉意,這下終於皆大歡喜。不過照年齡來算,欣雁也算是高齡產婦,搞得唐青宏這個當哥哥的,比這對夫妻還要謹慎,給他們買了許多孕期保健的書,每次見面都囑咐妹妹注意飲食和輕微的運動,也不要吃得過胖,唯恐生產時會受大罪。
  這一天的晚飯,當然是唐青宏親手下廚做了整桌,全都按照孕婦和幼兒口味做得清淡少油多營養。唐民益去廚房視察時,還有點酸溜溜地吃起女兒和外孫的醋來,「自從有了興邦,我降級得很厲害呀,看來再過幾個月我還得二次降級。」
  他哪有空專心哄爸爸,一邊翻炒鍋裡的新鮮疏菜,一邊很是敷衍地隨便哄道:「你吃這些也合適嘛,好消化又避免三高。」
  唐民益看他眼神都不朝自己這邊來,越發覺得有那麼一絲失落,「那我也是順帶的吧?」
  他也沒注意聽,隨口就應了聲,「嗯。」
  爸爸沉默了好幾秒,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不是不是,爸,我現在注意力沒以前集中了,你別給我添亂!出去等著吃就行了,要是閒著沒事就多哄哄興邦,他現在多可愛呀!」
  唐民益還是不說話,轉過身就出去了。
  才三歲多的小傢伙非常粘人,看到外公出來就伸出手臂奶聲奶氣地撒嬌,「外公抱!」
  唐民益一把他抱起來,他就咯咯笑著去親外公的臉,還指著廚房的方向大聲說:「舅舅!舅舅!」
  唐民益無奈,一看那兩夫妻正在低聲討論什麼實驗研究呢,誰也不來管這個親兒子,只得又把小傢伙抱進廚房。剛炒完菜的唐青宏趕緊洗手解圍裙,從爸爸手裡把孩子接過來,抱著又親又哄的,半天才轉頭對爸爸努努嘴,「都做好了,可以端出去了!」
  今天過節,家裡所有的服務人員都被唐青宏做主放假了,說是自家人親熱點吃個飯。唐民益眼下被兒子安排了端菜的活,也就老老實實地照辦,可是才端出兩個菜,就被跟女兒交談正酣的女婿看見,頓時跳起來一臉的惶恐,「爸,我去、我去!您就坐著吧!」
  嗯,不錯,結了婚雖然還是那個書呆子,不過總比以前稍微強些了。唐民益坐在剛剛女婿坐過的地方,想跟肚子才剛顯懷的女兒聊幾句家常,關心關心第二個外孫,剛微笑著開口說了個「你」字,就被女兒冒失地打斷了,「您坐一下,我去端菜!」
  敢情她看著老公去廚房端菜,也閒不住地起身去幫忙,這幾年她們兩夫妻的關係越來越親密,反而比新婚時更加黏糊,離開一會兒都像是缺了點什麼呢。
  於是,作為一家之主的唐民益落單了。兒子抱著外孫一個勁的連抱帶哄,女兒和女婿一臉笑容愉快的端菜布筷,只有他獨自坐在寬敞的沙發上默默發呆。
  不過當飯菜擺好,所有人都叫他過去先坐的時候,他的心情又得到了一點安撫,象徵性的說出幾句祝福的話,就宣佈大家自在的吃,除了唐欣雁懷著孕,三個男人都要喝點小酒才好。
  可唐青宏硬是把白酒撤了,換上朋友送的自釀葡萄酒,還說喝這個才對身體有益。這幾年來都是如此,他被兒子管得很少再喝白酒,但是過個節也不讓喝上兩杯,他心裡累積的委屈又想冒頭。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今天所有人都在高興,兒子又是為了他好,他也不可能真的表現出什麼情緒,只得笑眯眯地繼續照做。
  席上除了相互敬酒的時候,他還是覺得自己繼續被冷落,兒子把小傢伙放在身邊,幾乎是一口一口的喂著吃飯,他擺出長輩的架子說了幾句,兒子竟然說外孫還小,偶爾寵一寵沒事的。
  他這個鬱悶啊……等飯後送走女兒女婿一家三口,他看著兒子收拾桌子,自己就氣呼呼地坐在沙發上動也不動。
  唐青宏把所有事情都收拾完了,才樂滋滋地往爸爸身邊一坐,「爸,興邦長得越來越像你了,你發現沒?而且很聰明呀,都會背唐詩了!」
  唐民益沒有回答。
  唐青宏說了半天,才發現爸爸的情緒似乎不高,根本就沒怎麼應過聲,連忙緊張兮兮地表示關心,「爸,怎麼了?煩公事呢?」
  唐民益意味不明地瞟了他一眼,語氣幽幽地出聲總結,「你真的很喜歡孩子。」
  他眼珠轉了轉,迅速抓到了蛛絲馬跡,「對,我是很喜歡興邦,但那是因為他姓唐,是你的親外孫呀!」
  唐民益的臉色好看了許多,他趕緊又把爸爸的手給握住,「我對欣雁好,對妹夫好,對興邦好,都是因為你的關係。愛屋及烏,爸,你這是吃的什麼醋嘛!」
  「那你也太溺愛興邦了,他都三歲了,你還在桌上喂他吃飯,這對孩子的教育可不好。你們把他慣壞了!想想你三歲多的時候,多懂事、多聰明?早就自己吃飯了,還能喂欣雁吃呢!」唐民益非要跟兒子爭個清楚明白。
  「……」唐青宏也知道自己對那個小傢伙確實有點溺愛過度,但這也是感情使然,只好繼續耐心地解釋道:「是的,這一點我錯了,我承認。他長得像你嘛,加上每次看到他,我就想起自己小時候受過罪,就情不自禁要對他特別好。」
  爸爸臉上的表情再次舒緩,還有點憐愛地看向他,於是他再接再厲使出大招,「爸……是我主動纏著你在一起的,不然你還會有自己的親兒子。我心裡有愧啊……所以對興邦,我才當成自己的兒子一樣疼。我這輩子都不能給你生一個,那我還能怎麼樣呢?他姓唐,身上有你的血脈,你讓我還能疼誰去?」
  這一擊終於把爸爸徹底打倒,伸出手臂攬住他拉進懷裡,「錯了,是我覺得對不住你,才心裡發虛的。唐家不管怎麼說都後繼有人,可是你……我也對不住賈伯伯。你要是真的很想有個自己的孩子,我可以……」
  唐青宏沒讓爸爸說下去,及時打斷了爸爸的提議,「我還有好幾個堂弟呢,賈家子孫興盛得很,爸,你想太多了,賈家從來不缺傳宗接代的人。我叔叔的小兒子就很不錯,我打算重點培養一下。我姓唐,不姓賈,給爺爺上墳的時候,我也經常跟他老人家說,我是嫁出去的孫子潑出去的水了,傳宗接代這事指望不上我嘍。反正堂弟們都還算出息,他老人家在天之靈也應該滿意了。」
  「……」唐民益被兒子哄得忍不住笑了,伸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嫁出來的?真不害臊。」
  他揪住爸爸的手指就往嘴裡放,不太用力的咬了一口才輕輕放開,「還想不認?反正我這輩子都是你的人了。」
  唐民益凝視著兒子微紅的臉,破天荒地也說出了幾句露骨的情話,「嗯,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這輩子能跟你在一起,真是個美好的意外。」
  唐青宏的心裡卻不是這麼想。他能重活一次,深愛一次,並且得到這份看似絕無可能的愛情,一定不是什麼意外。
  也許在他不記得的五百年前,他就對上天苦求過這段緣分,否則怎麼可能死去之後再重回到這個人的身邊,陪伴對方渡過這辛勞卻幸福的一生。
  這個男人是上天賜予他最隱秘而珍貴的禮物,即使失去一切後還能得到第二次機會,他感謝自己沒有再次錯過。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這幾天還會放點番外,就不保證日更了哈,終於可以休息休息啦。


☆、116•番外 西裝控

  唐青宏是個西裝控,但他自己不喜歡穿,因為他個子不高,身無四兩肉,穿上再好的西裝照鏡子,也覺得像是小孩穿上大人衣服。他一直沒有忘記,上輩子的自己更加瘦小,穿上一套名牌西裝時,曾經被人取笑沐猴而冠。
  他愛看爸爸穿深色西裝,裡面搭配淺藍或者純白襯衫,扣緊的領口充滿禁慾氣息,再繫上一條顏色亮眼的真絲領帶……那高高的個子、寬厚的胸膛、修長的雙腿,每次都能把他看得心潮澎湃。
  既然他作為一個男人,已經限於先天條件不可能把這種衣服穿得很好看,就只好把樂趣和慾望全都投射在自己所愛的男人身上了。他特別熱衷於為爸爸買西裝,每年都會買上許多套,家裡的衣櫃都放不下了,他還是停不了手的買。
  爸爸對他這個癖好很不理解,總說他太過浪費,起初他都騙爸爸說它們很便宜,平均下來也就幾百元一套。可後來有一次爸爸親自在某個品牌的旗艦店裡看到那套當季最新款的價格標籤,回到家就把他狠狠打了一頓。
  當然,被打的是屁股,但疼的是他的心呀。
  他又不敢躲,被整個打完才捂著屁股萬分委屈地念叨,「我都多大的人了!你還打我屁股!一點面子都不給……不就是給你買的衣服貴了點,那也是我的一片孝心啊!你不表揚我就算了,還罵我打我?真是太冤枉了……」
  爸爸消了氣也就平靜多了,任由他劈里啪啦埋怨了老大一串,才伸手摸摸他疼痛的地方,給他輕輕揉了起來,嘴裡卻苦口婆心地教育他,「我又不是沒有衣服穿,要你買這麼多幹什麼?都一把年紀了,還穿那麼貴的衣服多浪費,你買這麼多給我,你自己又沒買幾件新的。你是年輕人,穿貴一點的才合適。再說了,我整天在外面晃,身上的衣服這麼貴,被人認出來影響不好。」
  唐青宏撇了撇嘴,「什麼一把年紀了?你現在正是最帥的時候!不趁著這幾年好好帥一下,等真老了就穿不上了!我願意給你買,是你的福氣,影響不好什麼呀!別人又不是不知道你兒子不差錢!」
  爸爸聽著他的狂言,給他揉傷處的手也停下來,忍不住又在上面拍了一下,「你就狂吧!人家還誇你成熟穩重,我看你是越活越小了!貴也要有個節制,你也不看看,那價格是人穿的嗎!一套西裝三萬多,我真是嚇了一跳。」
  唐青宏痛呼一聲,挪了挪身體繼續回嘴,「三萬多算什麼!還有十……的呢。」
  唐民益眼睛一眯,飛快地揪住了兒子的耳朵,「說清楚,還有什麼?」
  唐青宏趕緊示弱叫饒,眼裡都冒著淚光了,「爸,快放手!這像什麼樣子嘛!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可惜同樣的招數使多了就不靈了,唐民益完全不為所動,還俯身整個壓在扭來扭曲企圖掙扎的兒子身上,「說!坦白交代,爭取寬大處理!」
  唐青宏被壓得氣都喘不過來了,兩隻手臂又不捨得太用力地拍打,只好氣若遊絲地認錯低頭,「我錯了……先……先起來……再說。」
  等爸爸終於支起身來,同時放過他被揪紅的耳朵,他才略帶羞澀看了爸爸一眼,刻意很小聲的說:「就……十萬多一點兒……上個月那套三件式禮服。」
  唐民益向來鎮定,此時臉上也閃過一個被五雷轟頂般的表情,「你說什麼?就那套?帶個小馬甲的?十多萬?你……拿去退掉!我還一次都沒穿!」
  唐青宏的表現更羞澀了,腦袋垂得很低,「不能退……人家特意為你定做的。」
  唐民益這一瞬間腦子裡閃過許多詞彙,差點就把「孽子」這兩字說出來了。但在舌尖打了個轉,他還是吞了回去,剩下深深的無奈和痛心,用嚴厲譴責的眼神狠狠盯著兒子。
  盯了好幾秒鐘,發現兒子根本接收不到訊號嘛,唐民益又把兒子的下巴抬起來,逼他跟自己視線相對,「看著我的眼睛!你看到什麼了?」
  唐青宏厚著臉皮看了半天,怯怯地回答,「……感動?」
  唐民益很想仰天長嘯,學那些恨鐵不成鋼的父親大叫一聲「家門不幸」,可他畢竟不是那種衝動魯莽的父親,這個兒子年過三十了,棍棒怒駡估計都沒轍了。
  他沉下情緒深呼吸一口空氣,語重心長地開始對兒子說教,「宏宏啊,三十而立……」
  「對啊爸,我都過了三十,你還叫我宏宏,這不合適吧?我早就想說了。」唐青宏有點委屈的插嘴。
  「你……」唐民益再一次忍下咆哮的衝動,千萬不能被激,「你不要打斷我說話!既然你知道自己也是三十歲的人了,還不知道長輩說話小輩要多聽?有什麼意見起碼等我說完!」
  唐青宏安靜了。
  唐民益鬆了一口氣,看來兒子還是可以管教住的,「唐青宏,三十而立,你不能再……」
  「可你不光是我的長輩,還是我男人!」唐青宏轉動著眼珠又開口了,而且非常的理直氣壯,「你要隨時寵我、關心我、聽我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忍到盡頭無需再忍!但不知為什麼,聽著兒子這麼說,他心裡還挺甜的……
  「你……你不要無理取鬧!現在你做了錯事,我就要以爸爸的身份教育你!」回過神來,他還是想把重點拉回正確的軌道。
  「我哪裡錯了呢?給我心愛的男人買幾套衣服,這不是很正常嗎?我不心疼你,誰心疼你?」唐青宏狡猾地看出爸爸有點暈了,開始用動聽的情話胡攪蠻纏。
  這……糖衣砲彈,攻勢猛烈啊!唐民益很艱難地忍住快要彎起來的嘴角,保持著那個嚴肅的表情,「那也不能買這麼貴的!還這麼多!連衣櫃都裝不下了!你小時候我怎麼教你的?你怎麼就這麼奢侈了呢?這樣不好……」
  「衣櫃裝不下就再買個衣櫃嘛,反正家裡地方大!」唐青宏覺得衣櫃根本不成為反對的理由。
  好像說的也是……不對,他不能被狡辯拉著走,「不是衣櫃的問題!你太奢侈了!全國人均月收入才兩千不到,你買一套衣服就十萬塊,這是什麼作風?」
  唐青宏覺得這更不公平了,「爸,你這是要均貧富嗎?我平常捐出去的錢都比我花的錢多!我花在自己身上也沒多少,我捨得花在你身上怎麼了?法律哪條規定老婆不准給老公買衣服了?」
  「……」唐民益再怎麼控制情緒,嘴角還是彎了起來。身體的本能反應就是個大叛徒!完全不聽大腦指揮了嘛。
  看到爸爸一臉的嚴肅變成了一臉的享受,唐青宏得理不饒人地繼續喊冤,「實話告訴你吧,我給欣雁和興邦買的東西也很貴!換了別人,我還不捨得這個錢呢!要是我自己穿著好看,我就能跟你穿情侶裝了,可是我身材不行,才把自己喜歡的衣服都買給你穿!你還不領情,你還罵我、打我、教訓我!浪費,什麼叫浪費?把錢花在狼心狗肺的人身上才是浪費!我把錢花在自己喜歡的人身上,我高興,我樂意,那是我的錢!」
  唐民益聽著聽著就發現變了味,這件事怎麼很詭異的變成了他的錯?十萬塊買套衣服確實很過分,但宏宏自己穿得並不講究,那些錢都是為他花的……
  唐青宏看到爸爸不做聲了,再接再厲打回碼頭,「我就這麼一點愛好,你還要剝奪!那我辛辛苦苦賺錢都是為什麼?一分不剩全部捐出去你才高興了?你自己已經是聖人了,還要我做光棍和尚?」
  所謂言多必失,唐青宏的話一多,唐民益就接收到許多訊息,抬抬手暫時阻止了兒子,「第一,你說你身材不行?我不覺得,我兒子哪裡都好看。第二,你就這麼一點愛好?是說給我買衣服嗎?你這個愛好有點奇怪吧?第三,我不是聖人,也不想叫你做和尚,我只是想讓你別為我花太多錢,衣服夠穿就行了,你想穿貴的,就給自己多買幾身,爸爸不會有意見。當然了,十萬塊一套什麼的還是太過了,你下次要買就瞞著我吧,別再讓我知道。」
  說到最後一句,唐民益的表情又變得嚴肅起來,唐青宏就知道爸爸確實很介意這個數字了,心裡默默往後退了一步,決定以後再也不去挑戰爸爸的忍耐底限。
  不過話說回來,爸爸怎麼會自己走進那家男裝旗艦店呢?
  「爸,你到那家店裡幹什麼?你教育我不要穿那麼貴的,但你其實也挺喜歡那個牌子吧?就是不想花我的錢?」他覺得自己可能又觸犯到爸爸高貴的自尊心了。
  唐民益哽了一下,臉上竟然浮起一點尷尬來,看他一眼才坦然承認,「我看你給我買了好幾套那個牌子的西服,覺得你可能很喜歡那一家,就想去給你也買兩套。」
  就這麼一句話,唐青宏所有的委屈都被安撫了,原來爸爸也想著給他買禮物呢!他立刻什麼怪話也不說了,跨坐在爸爸身上摟住對方的脖子就親了上去,「爸,你真好!」
  唐民益這才笑了笑,摸摸兒子的腦袋告訴他,「衣服掛在你房間的衣櫃了,你去試試看。」
  呵,還真買了,爸爸肯定很肉疼吧。唐青宏感動得整個人都軟了,趴在爸爸的身上不肯下來,「嗯,過一會兒……爸,你也把那套沒穿過的禮服穿給我看看。」
  「我早就試過了,很合身。」唐民益又不解風情了。
  「穿給我看看嘛,你穿正裝特別帥……配那件白色襯衫,我早就給你熨好了,還有那條寶藍色波點領帶,還有正裝襪別忘了,那雙皮鞋我也給你擦好了……」唐青宏說著說著,忍不住猛地嚥了一下口水,身體都隨之發生明顯的變化。
  唐民益正被他坐在身上呢,自然是感覺到了他的激烈反應,不禁眉頭微皺,終於明白了兒子的西裝情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但……有何不可呢,人到中年的身材,還能對自己的愛人維持著這麼大的誘惑力,也算是一種難得的榮幸了。


第117章 番外 兩個夢

唐民益做了一個夢,夢裡面的情節十分荒謬:他的兒子竟然娶了他的女兒。

夢裡的宏宏年紀在二十五六的樣子,個子比現在矮了好幾公分,膚色蒼白、五官精緻卻帶著病容,一套新郎禮服穿在身上也沒有沾上多少喜氣,眼神淡漠得毫無感情,一眼看上去就像個活動人偶。

女兒欣雁穿著一襲華美的婚紗,手指上戴的鑽戒又大又閃,漂亮是漂亮,但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絲毫喜氣,安靜地站在宏宏身邊,兩人動作僵硬地挽著手跟賓客們打招呼。

還有一個陌生的自己,面帶微笑站在這對新人的旁邊,似乎並沒有看出這對年輕人貌不合、神也離,還對他們說著滿意和欣慰的話。這種情形簡直可怕,他沖上去就要把自己叫醒,可手指伸過去才發現他是個隱形的透明人,使出再大的力氣也觸碰不到在場的任何一個人。

他怎麼會這麼蠢,這個笑看著宏宏和欣雁舉行婚禮的一定不會是他,雖然這對年輕人並沒有血緣關係,但彼此間只有兄妹之情,作為父親的他瞭解得再清楚不過。

宏宏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就只喜歡他這個父親,這是父子倆之間最禁忌的秘密,而且無論他怎麼反對阻撓,宏宏一直執拗的堅持著,拒絕了所有求愛者的訊號,除了他誰都不要。

他當然也喜歡宏宏,尤其喜歡兒子百折不撓的那份堅持,從浮躁狂暴的熱情慢慢沉澱,昇華成非他不可卻又能專一自律的深情。他幾乎無法相信,這世上能有一個人這樣愛他,這種純粹強烈的感情正是他人生中最缺乏的東西。他習慣了謀劃與妥協,用理智和邏輯來做人行事,過於感性的體驗會影響他做出正確判斷,把一切都變得糟糕失控。

但他也失敗過,比如唯一的那次婚姻,他自認是個傳統的男人,娶了妻子就一定會做個好丈夫,所謂好丈夫的定義,無非是當家作主、沒有外遇、尊重妻子、孝敬長輩……他的妻子卻不是一個成熟並傳統的女性。她那時十八歲,跟他年紀差不多,可他已經是個早熟的男人,而她還只是個嚮往羅曼蒂克式愛情的小女孩。

這就是他和她之間悲劇的根源,他從不知道她最想要的,正是他盡力摒棄拋去的。他覺得那些不穩定的感性因素就像闌尾,現在不發炎,不等於以後不會帶來生命危險,所以早早就把它割掉最好。她卻跟每個年輕的女孩一樣,等待著一場屬於自己的愛情,還幻想著去做一個能歌善舞的明星,讓更多人都看到她、喜歡她。

他不是對她沒有好感,他是個男人,而她是個漂亮的女孩,第一次見面時,她也曾紅著臉偷偷低下頭去。結婚當日,她幸福的微笑比花兒還美,婚後那幾天他的心裡曾經安寧甜蜜。

可很快的,她就抑鬱起來,她嫌他沒有情趣,從不說好聽的話哄他,更不理會她想去做個明星的夢想,而是按照家長們的要求,讓她立刻就懷了孕。她害怕生孩子,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流著眼淚說不想要,害怕這個孩子會讓她腰身變粗、胸部下垂,從此以後都不能再實現夢想。

他其實可以哄好她的,只需要多一點耐心,可他那個時候實在無法理解她的擔憂,直接把她的母親請過來陪她,自己則忙著唸書考試……那是個混亂的時代,也是個艱難的時代,讀好大學對於他來說多麼重要,婚姻和孩子則是已經完成了大半的前期目標。

他那時還不知道有個病叫產後抑鬱,她生孩子時就像走了一道鬼門關,流了很多血,救回命來以後情緒也特別低落,甚至不願意見到自己的孩子,一看見他就發脾氣讓他滾。他並沒有生氣,只是覺得她可能需要好好休息,於是聽話地滾出房間,每天只有早晚會去看看她,其他時間進她的房間都是勸她喝藥。

她苦悶的人生只剩下那些藥,想盡各種方法吐掉或者不吃,整天不是流淚就是發呆,食量也越來越小。最後那幾天她躺在醫院裡形銷骨立,他專程請假陪她,還被她的父母連打帶罵趕出病房,他甚至也沒有感到憤怒,只是有點傷心和茫然,他和她本來應該是一段平靜美滿的婚姻,怎麼會搞成這樣?

直到後來看了她的日記,他才知道她其實是聰明又敏感的。她早已明白他並不愛她。

他們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仍然想要愛情。他還不太懂得愛情的多樣性,只覺得那些小情小調的風花雪月是紙上浪漫,真正的愛情就要像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刀槍火影裡惺惺相惜、攜手並肩闖天下。然後堅持不休、生死不移。那是一份最深刻的信任、最沉重的承諾,必須攜手共渡萬水千山才能到達的終點,現在他和他的妻子才剛剛開始,還有漫長的歲月可以去經營驗證。

他沒有想到,她會那麼脆弱,因為對他失望,她也不再期待,直接走向了另一個終點:絕望的死亡。

對於她的死,他很內疚,這場婚姻是他害了她,他終於意識到他們並不合適,只是代價大到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

他甚至不想再去嘗試一次,也許這世上像母親那樣強悍的女人純屬異數。大部分正常的女性,就是像他的前妻那樣,敏感而又嬌柔,需要細膩溫柔的對待,還愛聽虛假的情話,這些他真的做不到。除卻本心之外,他要走的那條路也決定了他的生活將會異常繁忙,需要對方反過來遷就和照顧他。

所以他收養兒子的時候,並沒有考慮很久,既然不想再結一次婚,宏宏又這麼可愛可憐,那麼他們就是彼此需要的。

他完全沒有想到,宏宏會那麼懂事乖巧,從小到大都不讓他操什麼心,才十來歲就學著照顧父親了。可是養到兒子十幾歲上,宏宏一夕之間變成他最大的煩惱,這個兒子竟然喜歡他,不僅是兒子對父親的喜歡。

這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完全超出他的理智和邏輯之外,他處理起來也有點慌神,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子。一定能拉回到正確的軌道,這是他親自教出來的兒子,只要讓宏宏學會隱忍和自律,成熟起來就能自我糾正,那份錯誤的感情用事和身體慾望需要他沉著的控制與引導,不能再像對待第一次婚姻那樣過於簡單粗暴。

可宏宏並不是他的前妻,這個孩子非常狡猾、意志堅韌,無論他怎麼阻撓打壓,宏宏都辛苦地堅持下來,就那樣渡過了整個青春期。

他在那幾年裡見證了兒子的成長,也感受到了那份情感的真實。那些早就被他摒棄拋去的東西慢慢在心底冒頭,感性衝動是沒有任何實用價值的,但它確實有著燃燒一切的熱度,它能讓他身心愉悅,感覺到自己重返青春,看著兒子那一低頭的狡黠眼神,他總會突然產生去欺負並親吻對方的慾望。

他的兒子變得越來越強勢主動,哪怕故意示弱時也做著撩動他心癢的小動作,這絕不是一朵嬌柔的花兒,而是一棵緊貼著他快速生長的樹,牢牢紮根在他的心裡,為了一路跟隨他的腳步,一天接一天的長高長大。

這是水到渠成的積累,也是他理想中真正的愛情,他不能不喜歡這樣的唐青宏,作為一個父親,和一個男人。

可這個夢到底說明了什麼?他知道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麼多安全感。他在夢裡非常焦急和憤怒,他無法碰觸到自己或者別人,更無法說出話來,這種感覺已經近乎恐怖。

他眼睜睜看著又一對怨偶的產生,就像當初的他與前妻。這只能是個悲劇,欣雁嫁給宏宏不會有好結局。宏宏愛的人只有一個,不會是別人,也不準是別人,甚至包括他的女兒唐欣雁。

夢裡的場景太過逼真,他滿心都是「必須阻止」的念頭,否則欣雁和宏宏的人生就完了,而他也必將孤獨終老。

他對宏宏說過,將來等我老了,你可以去追尋自己的幸福,但他現在還沒有老,他絕不認老,他也不相信宏宏的愛情只有這麼短淺,兒子給過他不止一次一生一世的承諾,他全都當了真。

他揮舞著雙手大聲叫喊,仍然沒有一個人聽得見,他急得汗流浹背,耳邊卻響起熟悉的聲音,「爸?你做噩夢了?」

這不是夢,宏宏聽見他的聲音了,他驚喜地動一動身體,猛然醒了過來,才發現剛才真的是在做夢。

他十八歲之後幾乎從沒有做過噩夢,所以兒子看著他的眼神也非常驚異,「真的做噩夢了?爸,你夢到什麼了,這麼緊張?」

他猶豫一下,還是說了,「我夢到一個很荒唐的事情,你和欣雁……結婚了。」

兒子臉上露出一副見鬼的表情,張大嘴半天才合上,隨後笑得也很僵硬,「哈?呃……好奇怪的夢,呵呵。」

這個「呵呵」聽起來太假,唐民益微皺眉頭,覺得有點尷尬,「只是個夢,你不用多想。早知道你反應這麼大,我就不說了。」

唐青宏努力把表情做得自然些,捂著嘴打了個呵欠,「對啊,只是做夢,我能多想什麼呢,爸,是你別多想才對。」

兩個人說了幾句閒話,又把燈關上繼續睡覺。下半夜心情很亂的唐青宏也做夢了。

他夢見自己把所有的秘密都對爸爸說了,爸爸不但全都相信了他,還充滿憐愛的抱著他,他心滿意足地覺得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幸福的時刻……然後天空一聲巨響,某位說不出名字的天神閃亮登場:「大膽唐青宏,本神念你死得冤枉,予你一次重生機會,竟敢罔顧天恩洩露天機!現收回恩賜,將你送往陰司地府,你可服氣!」

他嚇得哇啦大叫,一下子就醒了過來,把剛剛睡著的爸爸也給嚇醒,還拍著他的背安慰了半天。他心有餘悸地縮在爸爸懷裡直喘氣,再也不敢有那種洩露天機的念頭,還默默祈禱不要做這個可怕的夢了。


第118章 番外 花好月圓

這一年的八月十五,各家各戶照例總要吃些月餅。唐青宏向來不喜歡吃這個,但家裡也得安排過節,買了一堆各種口味的月餅四處送給親友們。

就連賈思源那邊,他也讓人送了錢和月餅過去,人卻沒有親自去,這回爸爸就不再說什麼了,大過節的看到那一家子男的吵鬧、女的哭泣,總會影響到應有的好心情。

欣雁一家三口又過來吃了午飯,唐家的姑奶奶們也都帶著一家子過來吃飯,下午飯還是各回婆家去吃,到了晚上正經賞月的時候,唐家就剩他和爸爸兩人世界,廚師保姆們也都被他給了半天假,各回自家過節了。

既然是要賞月,他還規規矩矩把茶几座椅搬到陽臺上去,跟爸爸面對面的坐了,一邊聊著天一邊拆月餅的包裝。

雙黃的、蓮蓉的、五仁的……他都覺得特別膩,從沒有吃完一個過,也就是雲腿月餅他還能吃掉大半個。今天有爸爸幫忙一起吃,他就笑眯眯地拿了把小刀,想要把大月餅一切為二,一人吃半個得了。爸爸在他面前可沒什麼講究,直接讓他別切了,想吃哪個只管吃就是,吃剩的再丟給爸爸幫忙。

他心裡頭甜滋滋的,小時候偶爾吃不完碗裡的東西,爸爸也會吃他的剩飯剩菜,這份寵愛似乎是每個父親對兒子都能做到的,但給他的感受遠不止父子之情。因為爸爸畢竟不是他的親爹,能做到這樣親密,與天生的血緣牽絆沒有關係,只是因為對他的喜歡。

長大了他就很少再剩飯,倒是很自覺的主動給爸爸做好吃的,甚至沒有去吃爸爸剩飯的機會——他做給爸爸吃的東西,爸爸幾乎從來不剩,雖然不會對他說什麼特別好聽的話,但吃得仔細、表情也滿足,這是對他所付出的那份心意的最高嘉獎。

可能是心裡太甜的緣故,他吃掉半個月餅就覺得膩了,爸爸扭頭瞄了他一眼,很自然地從他手裡接過剩下的半個,默不作聲地幾口吃完。他看爸爸胃口似乎很不錯,又給爸爸拿了一個整的,爸爸苦笑著擺擺手說:「算了吧,吃過就應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愛吃甜的。」

兩父子對視著安靜片刻,不約而同輕聲笑了起來,唐青宏把月餅放下,興致勃勃去拉爸爸起身,「我們去前院吧!最近我都在修身養性呢,種了不少花花草草,賞花又賞月比坐在這裡發呆好。」

爸爸仰頭看了眼天上的圓月,順勢站起來跟他一起走,「你是不是覺得挺悶的?平常我太忙,你都閒得種花草了,跟個老頭子似的。」

他挽著爸爸的手臂搖頭否認,「沒有啊,其實我也很忙嘛,就是處理事情的節奏太快了腦子累,種種花草減壓挺好的。」

這個修身養性的方法,還是谷老教他的,之前他專程去看望過谷老一次,將近百歲的老醫生還是滿面紅光挺有精神的,給他診過脈後說他思慮過重,平常操心的事太多,平常要注意休息養生,劇烈運動就算了,連下棋那種費腦子的消遣都不合適,有空調弄一下花花草草、多在花園裡散散步最好,對身體有益又不用費神。

於是他從雲溝一回來,就在自家前院開始種花草,起初覺得麻煩費時,習慣了以後就發現對自己確實有好處,思慮起事情也更加平心靜氣,比從前更添了幾分穩重耐心。

經過他費心費時的打理,前院裡很多花都開了,院子裡早有的兩顆老桂花樹香得沁人心脾,他後來種的月季、夜來香、丁香、茉莉等等不少品種,現在也都是花期,在月光下看起來十分的繁盛美麗。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些花兒,心情那是自豪又驕傲的,這裡聞聞、那裡摸摸,怎麼看都覺得養得真好。

他是認真地在看花,唐民益卻站在花叢裡認真地看兒子,作為一個男性而言,這個兒子其實有點漂亮得過分了,尤其在月光下鮮花的掩映之中,五官精緻、皮膚細膩,整個人白得發亮,周身就像籠罩了一層盈潤的光,簡直如描如畫。

一轉眼兒子都過了三十歲,外表跟當初十八二十也沒什麼差別,平常待在家裡的時間很長,除了電話和上門來找的朋友多一點,完全就是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他不知道兒子到底是為了調養身體,還是心甘情願為了他很少外出,總之他雖然對兒子有些歉疚之感,但心裡是自私的為此高興著——他一直沒有忘記,兒子上學時曾經無心地招惹過多少女孩子,後來更是連男人都招惹上了,只不過兒子一門心思都撲在他身上,所以那些人並沒有資格變成他的情敵。

再後來兒子竟然先斬後奏坐實了那個惡毒的流言,他當時確實很自責、很心疼,但他並沒有去為兒子澄清。明明是他最疼愛的人,他卻只虧欠了這一個人,他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只是個普通男人,對愛情終究也有著絕對排他的佔有慾,而且非常強烈。

也許兒子就是看出了這一點,才主動做給他看,只為了讓他徹底安心。可每當想到兒子為他付出的昂貴代價,他的心情就複雜難言,相比之下他能為兒子付出的實在太少。

宏宏總說感情並不是做生意,他是個大男人,為天下奔忙;而自己是個小男人,守著家庭和事業就已經足夠,一段感情重要的是彼此磨合配襯,不能去計較誰付出更多……這些大道理他比誰都懂,他知道宏宏是在遷就和安慰他,就像現在的這一刻,宏宏看到他臉上複雜的表情,只對他開心地笑了笑,「爸,今天不准皺眉頭,快來聞聞,好香啊!看它們多漂亮!」

他也俯身聞了聞花叢的香氣,再湊近兒子身邊更用力的嗅了一下,「嗯,很香。」

唐青宏在月光下都紅了臉,動作卻是大膽的,拉著爸爸快步回到屋子裡,關上門就挽住爸爸的腰湊過嘴去,粘粘膩膩的吻了一會兒。

就算關上了門,外面濃郁的花香也關不住,唐青宏靠在門板上細細的喘息著,感覺爸爸抱住他背脊的手臂溫柔而堅定,一時間心情再好不過。他親手種的花,他親自求得的男人,此刻都完整地屬於他,這份幸福他拿什麼也不換,哪怕上天允諾他可以再活一世。

他放鬆身體懶懶地掛在爸爸身上,摟住對方的脖子低聲說:「抱我上去,我想喝花蜜。」

唐民益一把抱起他,藉著視窗漏進來的月光慢慢往樓上走,又忍不住為兒子的情話發笑,「你是小蜜蜂嗎?喝花蜜……花樣真多。你就不能直接點說?」

唐青宏故作羞澀狀,把腦袋埋進爸爸的懷裡,「這怎麼好意思呢……我可沒那麼下流。」

「……」唐民益乾脆不說了,只加快腳步往房間裡走,這方面的厚臉皮他永遠比不上唐青宏。

進了臥室,他掂一掂身上這個人的份量,稍稍使力便整個扔到床上。唐青宏身體一彈,看著爸爸俯身的動作就支起自己的上半身來想要脫衣服,卻被爸爸摁著手阻止了,「閉上眼睛躺好,我來。」

他聽話地閉上眼睛,鼻間只有窗外飄進來的花香,耳裡聽著爸爸不再平穩的呼吸,感知著對方的手指在他身上輕輕拂過,特別緩慢地為他脫掉拖鞋、襪子,然後是長褲、外套……就像在拆開心愛的禮物那樣,珍重而小心地除去一層又一層包裝。

這甚至比他們的第一次還要美妙,經過彼此間這麼多親密的經驗,爸爸瞭解他的身體比他自己更甚,他安心地享受著這份專屬的寵愛,那怕身體再亢奮,心情也是寧靜又愉悅的。

最初的體驗跟現在相差太遠,它們是緊張並疼痛的,就算有不斷的親吻和安撫,男性的身體畢竟跟女性不同,他是靠著精神上的快感硬生生忍住那些痛感,裝作自己只有快樂,因為他害怕爸爸再也不會來親近他。

直到在一起好幾年之後,他們相互摸索著經驗漸長,他才在這種事情裡嘗到黃真所說的那種「要死要活」,失控的叫出聲來。也就是那個時候,爸爸才發現他以前很會裝,還為此自責了一陣子,帶著尷尬問了他很多難以啟齒的問題。

而到了現在,爸爸在言語上還是不太放得開,今晚卻變成例外。

爸爸的手指一邊在他身上滑行,一邊在他耳側低聲詢問,「這裡?舒不舒服?要再用力一點嗎?」

他臉上火燙,心中雀躍,早就不能用正常的腔調說話了,聲音慵懶得跟一隻貓似的,「嗯……要……這裡要……」

爸爸的輕笑聲就像帶著鉤子,聽得他渾身酥軟,只有一個地方越來越精神,「那這裡呢?」

「嗷……慢……慢點……太快了……」他打著寒顫躲避起來,太過強烈的刺激讓他感覺不妙。

當最敏感的每一處都緊緊相貼,爸爸聽從他的要求把動作放緩,他又難耐地喘息起來,「別……太慢了……快一點……」

爸爸伸出手指摸了一下他的鼻尖,把他的那滴汗輕輕抹掉,熱熱的舌尖也在他耳垂上隨口一舔,貼著他的耳朵低聲再問,「要多快?」

「要……要……我不……不知道……」

他自己都混亂了,糊裡糊塗瞎說一通,兩條腿卻牢牢纏在了爸爸的腰上。


第119章

黃真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名字叫做張燦燦。他們同住在公司宿舍,又在同一個部門工作,這是張燦燦的第一份工作,一幹就是好幾年,他是帶著張燦燦入門的老員工,算得上亦師亦友,實際上他比張燦燦還小幾個月。

兩個人年齡相當,一見如故,雖然性格有很大的差別,但很快就建立起深厚的友誼。他為人處世狡猾且溫和,張燦燦則單純熱情、愛恨分明,作為工作上的搭檔十分互補,生活上也是一樣。他愛乾淨收拾,家務活幾乎全包;張燦燦身高體壯,還什麼都會一點兒,比如修電器、整電腦之類,他們的那間宿舍一點都不像其他單身漢同居的慘樣,絕對找不到亂飛的臭襪子和滿屋垃圾。

其實他第一次看到張燦燦的時候,是忍不住嚥了一下口水的。身為經歷過很多的gay場浪子,高大陽光又健康的張燦燦對他來說真是塊絕世好肉,新鮮中帶著清新,單純中帶著性感。他簡直懷疑老闆是不是故意考驗他,才安排了這麼一個「老朋友」來給他帶,明擺著是要折磨他的意志,試探他的底線。

張燦燦知道他認識老闆,還說了很多關於老闆的舊事,他充滿興趣又痛苦地聽著,心知這個「朋友」兼「徒弟」真的不能吃。是個直男就算了,還是老闆的小學同學和童年好友,他要是沒有忍住下了手,能不能成功還是一說,後果一定不堪設想。

所以他只能委委屈屈地忍著,還一直忍著,每天都得提醒自己好幾遍,這盤菜只能看不能吃,就當是上天對他的磨礪和考驗。如果沒有老闆的幫助,他不會有今天的正常生活,就光是為了這份恩惠,他也不能下口吃窩邊草,否則他跟那些騙過他、負過他的混蛋男人有什麼分別?而且隨著跟張燦燦相處日久,他發現這個大男孩確實是個好人,對母親孝順,對朋友慷慨,因為家裡的房子比較遠,平時都在宿舍跟他同住,但一到週末就回家陪著離了婚的母親吃飯逛街,週一回到宿舍還總給他這個朋友帶來好吃好玩的禮物。

這麼一個優質朋友真是難得,他越發要管住自己,不能做出任何破壞友誼的壞事。可也是隨著相處日久,他心裡就跟缺了個洞似的,越來越想粘著這個朋友,哪怕週末的分開都讓他寂寞難耐。這不是個好兆頭,他跟以前的朋友們含混一提,他們就笑他春心又動了,恐怕一炮之緣還滿足不了他,非得搞定了時刻拴在身邊才行。

他心裡苦得呀,就算那位天天在他眼前晃,卻不可能有什麼一炮之緣,更別提拴在褲腰帶上,註定了這輩子都得不到。不過人應該知足,他能有今天已經謝天謝地了,只要不做出過分的事,心裡頭想一想還是不犯法的吧。

可是張燦燦這個人也太不注意了,半點防備的自覺都沒有,洗完澡出來經常就是圍著一條浴巾,甚至只穿著一條四角褲,大剌剌地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跟他聊天喝啤酒。他看得心驚肉跳,每次都滿腹糾結地藉故回了自己房間,人家越是坦蕩,越說明直到不能再直,就算對他再好再親熱,他終究只是在妄想罷了。

最折磨他的一點就是,張燦燦一直沒有固定的女朋友,就算在外面認識了漂亮的女孩子,或者公司裡有女生對他示好,他也表現得非常遲鈍,頂多一起吃個幾頓飯,就沒有下文了。連他都為張燦燦著急,這貨是不是缺了一根筋,還旁敲側擊提醒張燦燦,你的感情問題應該解決了。

張燦燦卻咧嘴一笑,閃著一口白牙讓他眼花繚亂,「你都不急,我有什麼好急的?我覺得現在這樣過挺好啊,不想花心思去哄女孩子,累得慌。」

黃真有點惱羞成怒了,「我不急是因為……我跟你不一樣!你反正上點心吧,不然等你變成大齡剩男,就沒現在這個行情了!聽朋友的勸,趕緊找一個好的,認真談兩年就結婚吧。」

張燦燦胡攪蠻纏,盯著他的眼睛做傷心狀,「你就這麼想把我趕走?你是嫌我不做家務活吧?那什麼……以後拖地洗衣服我來還不行嗎?」

黃真欲哭無淚,「我才沒那麼小氣!我真是為了你好,你就狼心狗肺吧,我吃飽了撐著才管你!」

張燦燦眉開眼笑、大手一揮,「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關心我嘛。誰叫你這麼好,我要找個比你還好的老婆太難啦。」

黃真好多年沒紅過臉,聽到這竟然破功了,扭扭捏捏地瞪了張燦燦一眼,「少胡說八道!」

一看到黃真那副囧相,張燦燦心情更好,還把他強行抱住作勢要親,「我哪胡說了?你就是好,又會做飯洗衣服,又把家裡收拾得這麼乾淨,你要是個女的,絕對是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的好老婆,哎,仔細一看長得也挺漂亮!」

黃真怒了,一巴掌拍在張燦燦頭上,「你膽夠肥啊!敢調戲師父!老娘在外面混的時候你還在吃奶呢!」

張燦燦忍俊不禁,笑得臉都變形了,放開他就往沙發後面躲,「哈哈哈!你比我還小呢,我吃奶的時候你不是也在吃奶?你都在哪混啊?帶上哥哥也去混一回?」

黃真悻悻然閉上了嘴,一扭頭回到房間甩手關門,家務活罷工三天,直到滿室飄出腐敗的氣味,才押著張燦燦一起做了個大掃除。

那之後過了幾天,氣溫上升得很厲害,張燦燦又開始只穿條內褲到處晃,把黃真看得眼熱心煩,提醒過好多次都沒轍,還反過來被嘲笑太講究。

講究……等張燦燦哪天撩得他獸慾大發,在他這裡亂性才知道什麼叫講究!

天氣越來越熱,他滿肚子的火氣無處發洩,臉上都冒痘了,張燦燦那個始作俑者還一點不收斂,甚至在外面吃了喜酒回來,喝得醉醺醺地,進門就往他身上倒,還拉著他的手幫自己脫衣服。

「熱死了……我要喝水……」脫得只剩一條小褲褲仰躺在沙發上,張燦燦同學還在大呼小叫,隨手拿起一本雜誌搧風,胸腹間和手臂上的肌肉被流動的汗珠映襯得熠熠發光,看得黃真眼睛都直了。

尼瑪……這是在上大殺招啊,黃真口乾舌燥、呼吸困難,還是逼著自己低下頭去倒了一杯水,沒好氣地遞給張燦燦,「喝吧!滿口的酒氣,喝不死你!躺一會就去洗澡,你得早點睡!」

張燦燦不太清醒地笑著回覆他,沒過幾分鐘竟然就睡著了,但身上還是有點汗。他只好從房裡拿了把扇子給張燦燦繼續搧風,看到沒汗了才慢慢地停手,對方閉著的眼皮下睫毛又密又長,表情就像個滿足的小孩子一樣可愛,他看得實在受不了了,俯下身越靠越近,手指也輕輕摸上了那片光滑盈潤的胸膛。

就在這個時候,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響了,他動作一頓,幾乎全身冒出冷汗,趕緊直起身體去接電話。

電話是老闆打來的,說有事路過汝城停留兩天,要是張燦燦和他有空,就出去見面吃個飯。他簡直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態度特別熱情,聲音還有點抖。老闆這個人向來很精,在電話裡就問他怎麼回事,是不是跟張燦燦吵架了?

他掩飾了幾句,反而欲蓋彌彰,老闆乾脆讓他現在就出來,到附近一起宵個夜說說話。

他出門前苦惱得看了看在沙發上睡得正香的那個傢伙,還是給對方搭了條浴巾,順便把蚊香都給點上了。

老闆在樓下等他,把他載到附近的宵夜攤子,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裡有事。

他對老闆沒什麼可隱瞞的,多醜陋的過去對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加上又是同道中人,他也就一五一十的全說了。

老闆聽他講完,臉上倒沒有責怪的表情,反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難為你了,那麼一塊大蛋糕放在眼皮底下,你竟然忍到現在都沒去撩撥?」

他痛苦萬分地搖頭,「我還敢撩撥?是他老來撩我,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當局者迷,以你的經驗會看不出來?看來你真的喜歡上他了。」他的老闆唐青宏其實跟他年紀也差不多,當初認識的過程也很提不上檯面……也就是因為這樣,他反而什麼都不怕跟老闆說。

「喜歡又怎麼樣?他是直的,就算可以掰彎,我也不忍心掰。哎,要不你安排一下,給我換個部門,搬個宿舍吧,眼不見心不煩,免得他害我,我也不想害他。」

老闆看著他滿臉的苦惱表情,快刀斬亂麻地下了結論,「那你們就把事情說開吧。你如果說不出口,我幫你說。要是他肯接受你,那你們就在一起,要是他不能接受,我給你換部門和宿舍。」

黃真張大嘴愣住了,「哈?」

太簡單粗暴了……他這麼久的糾結是為什麼呀。

「你們都相處幾年了,也是時候說開了。反正兩個結果,各五成機會。」唐青宏果斷地舉起杯子,在他杯上輕輕一碰,「對你對他都是好事,成了就是皆大歡喜,不成也免得再相互耽誤。時間很寶貴的,黃真,人生只有幾十年,有花堪折直須折。」

他知道老闆說得都對,他其實只是害怕而已,但怕又怎樣呢?他終究需要一個結果。哪怕是輸,他也要鼓起勇氣去輸得起。

「嗯,謝謝你,不需要你出面,我自己說吧。」他經過這段傾訴和交流,心情豁然開朗,笑著問起老闆的感情生活,「還有你那個……沒什麼變化吧?一看你就知道過得很好。」

「嗯,我們很好,謝謝關心。可惜我不能帶他一起來跟你吃飯。」

黃真聰明地沒有追問,老闆的那一位肯定身份特殊,就連老闆自己也不應該跟他坐在一起吃飯,往來的階層非富即貴。但他看得出來,老闆是真的把他和張燦燦都當成自己的朋友,這份友情異常珍貴。

兩人正聊著,老闆的手機響了,有短信發進來。老闆拿起來一看,表情就帶了無奈,想想才回了幾個字。很快那邊又發過來,老闆這次沒理睬,接著又是第三條、第四條……

黃真覺得這肯定不是那一位,否則老闆不會是這種表現,應該是什麼不知好歹的追求者?

他不停瞟向那個手機的眼光太過好奇,唐青宏不由得笑了笑,他就抓住機會問出口去,「追求者?備胎?」

唐青宏立刻否認,「不是,只是一個對我很好的哥哥。」

以黃真的雷達,才不信這種說辭,「晚上九點了,連發四條短信,你說是哥哥,誰信啊?不過你說是就是吧,嘿嘿,也不關我的事。」

唐青宏被他說得有點發窘,卻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反正他只能是哥哥,就這樣了,他自己心裡也清楚。」

黃真大著膽子調侃了一句,「要不把他也收了?憑你的姿色,褲下之臣再多幾個也……」

唐青宏冷然看他一眼,把他後面的話全堵回去了,還嚇得猛喝了一口啤酒。

「這種玩笑以後不要再開,我這輩子只要一個人就夠了。還有,你如果不能對張燦燦一心一意,那就不要表白,我直接把你調到另一個城市去。」

他後悔不迭,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那張壞嘴,「老闆,我錯了!我也就是嘴巴混,我心裡對燦燦絕對是專一的!」

唐青宏面無表情地審視他半天,才又舉起杯子對他微微一笑,「喝酒吧,我也只是跟你開個玩笑。你要記住自己剛才的話,嘴巴壞沒什麼,大事上不能糊塗,有的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來,不是誰都可以重活一次的。」

他認真聽著每一個字,正了面色舉杯與唐青宏相碰,雖然最後那句有點怪怪地,但這是他一生最重要的朋友對他做出的最好的忠告。

「我會的,也祝你和你的那一位白頭到老。」

唐青宏的眼神變得溫柔而甜蜜,兩個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嗯,我們會的,謝謝。」

作者有話要說:最後一個番外獻給朋友們,網路版全文到此完結。原版原名的內容只有個志可見,預售期是6月到8月中旬,微博上還會陸續發佈相關限量周邊的消息。網上內容不可以改回,這是篇留有遺憾的小說。雖然過程裡有很多阻礙憋屈,但追到最後的朋友們安撫了我。請大家珍惜各自的好時光和重要的人,我們下篇文再見。

既然純愛版回來了,那我觀望一陣,看穩不穩,如果不會再發生改名改文的事情,那我會繼續堅持純愛的。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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