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腥光大道 by 鴉青辭 (養父子年上)

文案:
*友情提示:本文與全國人民喜聞樂見的CCT-V《星光大道》節目無任何關聯,與深受人民群眾愛戴的畢福劍主持人叔叔無任何關聯,更與形似畢福劍叔叔的島國威猛A-V男優先生無任何關聯,如有雷同……你大膽地來親我嘛~(≧▽≦)/~
三流演員重生成黑幫小少爺。
說的是個苦逼小傲嬌重回娛樂圈打怪升級刷BOSS成為天王的青春熱血勵志故事= =?
只不過前有狂魔亂舞的娛樂圈天王天后天狗天怪,後有妖孽狂狷可怖的黑道教父兼養父,面對各種神一般的對手,身邊只有蠢萌綿羊隊友,夢想之旅什麼的,感覺要走成腥光大道啊……



☆、Chapter 01.重生的少年

  【倘若不想陷入深淵,那麼哪怕它被你踩在腳下,你也需要對它彎下尊貴的膝蓋。】
  彷彿時光凝結靜止,又似乎滄海倥傯間枯竭成砂。
  蘇安猛地睜開了眼。
  *******
  A市最繁華的商業區。
  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正如往常一樣被上百萬的市民和外省遊客所踏足。鱗次櫛比的店舖、森白倨傲的國際銀行、奢華如宮殿的各式會所在如梭的遊人交織下,構成了一幅金錢氣息撲面的畫面。
  這處中國最繁華的城市最繁華的地段,彷彿一隻貪婪卻優雅的吸血鬼,吸噬著每一位用揮霍滿足慾望的行人口袋裡的金錢。而緞帶一般遍佈街道、流光溢彩的LED看板們,就如同吸血鬼先生的領帶,看似束縛,卻帶著深深的誘惑感。腕錶、香水、紅酒,精美的商品搭配美麗的模特,冰冷的看板上的每一樣事物都能輕易讓人們心頭火熱,眼紅著化身購物狂。
  而在中午11:57,人流量最大的白榭大道,所有的LED看板們,都在這一刻熄滅了光芒。
  埋頭購物的人們並不會錯過頭頂的異象,他們錯愕地抬起頭,錯愕地竊竊私語或者大聲質問。
  「怎麼回事,難道是停電了?」
  「出故障了吧,肯定有人要哭了,這麼好的地段這麼幾十塊看板,停播幾分鐘那是得虧多少啊……」
  「太尼瑪神奇了,老子在A市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白榭的看板黑屏,這妥妥外星人入侵地球啊!」
  3分鐘,很短暫的時間,足夠購物的人們發現異狀,隨意評價之後投入到真實存在在櫃檯上的商品,一邊時不時瞟向黑漆漆的巨型看板,對接下來的情況抱著若有若無的期待。
  中心廣場的塔樓上,巨大的時鐘上,時針、分針、秒針慢慢合一,十二點整。沉重的鳴鐘聲響起,一群白鴿簌簌掠過黃昏。白榭大道上所有昂貴電子屏們如同集體被喚醒,再一次亮起了光芒。
  遍佈大道的所有廣告屏上,出現了同一幅畫面,同一個人的臉。
  原本嘈雜的街道上忽然安靜了下來,還在激烈討論著的人們發現不對勁,看著周圍人都呆愣愣的抬著頭,於是也跟著昂起了脖頸,也接著失了聲。
  安靜下來的白榭大道,下一刻又加倍地沸騰了回來,彷彿盛筵在辦,狂歡在即。
  「啊啊啊啊啊——琉白,是我們家琉白啊!」
  「天啊,快看,天王張琉白!他怎麼能這麼帥!這真是要帥瘋了啊啊啊!」
  「喂喂喂,張琉白出新廣告了,好看的流淚好麼!就在白榭,一條街全是他太霸氣了!別在那呻吟了你快來快來!」
  「咦,這孩子長得不錯啊,怎麼樣,閨女,買一打回家養著?」
  「尼瑪,來個人給老子劃花了這張小白臉,老子就跟他當。」
  如同從天而降的一道神諭,所有人都不可抗拒地抬頭望去那張投影在高處的面龐,哪怕只是一道虛影。
  巨型廣告屏上的男人輪廓深邃,有著遠超東方人的立體感,五官更是精緻的教人嘆息,而眉目間高貴又桀驁的氣息,讓他看上去如同優雅的紳士,卻又像個玩世不恭的青年,充滿著矛盾感。
  男人微昂著下巴,略垂著眼睛,纖長的睫毛竟能在眼瞼處打下淺淺的陰影。他神色冷漠地看著鏡頭,瞳色是琥珀色,眼底有清淡的光,讓人想到黃昏深寒的雪。
  這是個英俊的近乎不真實的男人,搭在領結上的手也是修長好看,骨節分明的一根食指扣在領結上,看著像是在整理衣裝,配合著他微抿著的嘴唇有著極強的禁慾感,而領帶下解開的兩顆襯衣鈕子又似乎在說明,他是要將領帶一把扯下。
  帶著疑惑不禁要更仔細看他的手勢,這才注意到男人的小指上戴著一枚尾戒,款式簡單雋永,卻又因為一些並不突出的細節顯得獨特。
  戒指束縛著手指,領帶和衣服束縛著身體,被束縛著的人卻一臉輕鬆,目空無人,諱莫如深,彷彿孤獨自賞的聖地牙哥大教堂,高貴,奢華,神秘,卻又離經叛道。
  畫面的左下角是唯一的一句廣告詞,頗為耐人尋味。
  「束縛亦自由。
  Stephanie斯坦法尼鉑金尾戒」
  下方是男人筆跡飛揚的簽名——
  張琉白。
  *******
  當白榭大道上的行人們因為廣告屏上的娛樂圈帝王而震驚或瘋狂時,一輛勞斯萊斯幻影加長版被停滯不前的人群堵在了街道中。
  坐在這輛昂貴轎車副駕駛室上的男人卻沒有相匹配的貴族氣質,他側頭瞟了瞟不遠處的看板,再看看圍在看板下擁堵了街道的人群,毫不遮掩地對著車前的人群豎起了中指。
  「不就他媽一個小明星,現在的人腦袋簡直被驢踢了一樣,成天為了那些潛規則上位的小白臉要死要活的。」
  陳隧罵罵咧咧地鄙夷道,等著誰來迎合他,然而偌大的車廂中一片沉默。
  打扮得體的司機目不斜視,只管將車慢慢開出人群聚集的地帶。而後座上的人……
  陳隧擠出一臉笑容後才敢慢慢回轉脖頸,一邊用極其諂媚的聲音說道:「而且那些蠢貨顯然是沒看到我們大哥,比那油頭粉面的小子好看多了!」
  後座上的人正在看《華爾街日報》,捏住全英文報紙的是白得近乎失血的修長手指,指骨分明有如屬於鋼琴家,食指上戴著一枚奢華復古的紅寶石戒指,顯示著主人尊貴的地位。蒼白的美麗手指輕輕翻過一頁,原本頷首的人抬頭望了陳隧一眼。
  副駕駛室上體型氣質皆如桀驁雄獅的男人瞬間像被一把掐住了喉嚨,立即失了聲,灰溜溜地轉回了身。即使已經相處了近二十年,是那人最得力信任的左臂右膀,和他有著從小穿一條褲子的交情,卻和其他所有人一樣,被那人看上一眼,就得熄滅所有氣焰。
  那是一雙美麗得近乎蠱惑的眼睛,濃而密的睫毛半遮掩著,瞳仁的表面彷彿浮著淡淡的光,華麗質感的有如沾著霜雪的黑水晶。然而男人的膚色太過蒼白,連著嘴唇都是淺色,皮膚全然不見半點血色,彷彿常年被關押在地底不見陽關的邪神,又像只肯住在昂貴棺木中的古老血族。在白的近乎慘烈的底色下,男人深暗的雙眼顯得分外深邃迷人,然而,彷彿只要一不小心多望哪怕半個須臾,就得不可自持地落入深淵,黑暗,窒息,萬劫不復。
  倘若不想陷入深淵,那麼哪怕它被你踩在腳下,你也需要對它彎下尊貴的膝蓋。
  活見鬼,陳隧跟著這個白的病態的男人——蘇西棠——闖蕩天南地北,在淋漓鮮血中建造起了前無古人的地下王國,什麼樣絕頂的美人、聰明的梟雄、悚然的變態他都見過,卻再也見不到第二個像蘇西棠這樣的人,俊美的彷彿有毒一樣,見過他的人,不是心甘情願被俘獲,就是死得連渣子都不剩。
  正在陳隧尷尬感慨時,車廂裡忽然響起了音樂。
  戴著紅寶石戒指的蒼白手指接過身邊人恭敬遞上的手機,聽到了手機裡顫抖聲音傳來的消息。
  「老爺,蘇岸小少爺醒了。」
  蘇西棠沉默了一會,掛掉了電話。
  因為不知道一通電話帶來了什麼消息,轎車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著這個挺拔的蒼白膚色的男人,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蘇西棠似乎有些疲憊,他向後靠了靠,開了口。
  「蘇岸醒了,會議推遲,回去。」
  言簡意賅,毫無轉圜,聲音清冷的彷彿漂浮在海水上千萬年的鋒利冰川。
  *******
  蘇安猛地睜開了眼。
  彷彿自沉睡中復甦,自夢幻中清醒,彷彿死而復生。
  當刺目的光芒浸入眼界的同時,耳邊傳來了一個驚喜的蒼老聲音,陌生至極。
  「少爺你可算醒了,老爺他馬上回來看望您!」
  蘇安的心臟忽然疼得抽搐起來,他下意識發出了低啞的嘶鳴聲。
  而在疼痛出現的這一刻,證明他真真正正地真的活了過來。
  死而復生。


☆、Chapter 02.蒼白如鬼

  【蘇岸一輩子都別想忘了這個笑容,管他馬上又要死去還是長命百歲,記憶裡永遠都得鐫刻上他初見蘇西棠的笑容。】
  太陽正在向地平線蹣跚而去。莊園邊緣種滿了鬱鬱蒼蒼的柏樹,在昏暗的初暮中模模糊糊,襯著逐漸暗下的天,就像一排暗黑高大的巨人守衛,沉默地護衛著這座城郊的巨大別墅。
  蘇安坐在床上,靜靜地望著窗外。置身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房間,他沒有慌亂,因為腦海中渾渾噩噩成一片,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拿去慌亂了。
  在他醒過來的那瞬間,回憶失去知覺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一輛亮著刺目燈光的大貨車風馳電掣地向他碾壓而來,鬥轉天旋,他在錐心刺骨的疼痛中沉入無邊黑暗。
  也是他活該,非要喝醉了酒在馬路上亂走,被撞死也是個大概率事件。
  蘇安其實是個演員,一個從來沒有紅過的演員。因為他沒有強硬的後臺,因為他平庸至極的長相,因為他僅有172的身高,在充斥滿了紙醉金迷和俊男美女的娛樂圈,沒後臺沒外表的人,幾乎沒有出頭之地。
  蘇安其實也是知道的,可自打初中看過馬龍白蘭度的《教父》,他就被內心對演戲的渴望推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荊棘之路。馬龍的表演實在令人心折,透過並不清晰的電視螢幕那個黑幫教父彷彿鮮活地站在他面前,那個面無表情的男人,背後卻潛藏著不可忽視的力量——一種優雅的狂暴、平靜的殘忍、化妝的邪惡,如同毒蛇與猛虎的混合體。在少年時代,他深深著迷,甚至模仿他那含混不清的說話方式,而在高中畢業之後,他義無反顧地投入演藝圈,從群眾演員跑龍套開始摸爬滾打,踩著泥沼一點點往高處爬。
  從18歲到26歲,整整8年,不論怎麼努力怎麼打拚,他始終是一個讓人記不住的三流演員,千年配角。
  除去相貌和身材,他還收穫了上帝最無情的賞賜——難聽之極的嗓音,鋸木頭一般災難的聲音。有名氣一點的導演,都不願意的自己拍出來的畫面搭配的是如此難聽的聲音。
  他其實是有過機會的,那時候他為一個初出茅廬的導演拍過一部公益微電影,那是一部黑白默劇,因為臺詞短板而在表情動作的演繹上投入大量心血的蘇安在那部微電影中表現卓越,視頻傳到網路之後被赫赫有名的名導張博倫看到並大加賞識,邀請他擔任他正在籌拍的電影《黑色幽默》的男主角。
  擔任中國頂尖導演新片的男主角,那是他最接近夢想光環的一刻,然而在試鏡時,導演聽到他的聲音後,他又變成了一尾永遠也躍不過龍門的小小鯉魚。
  而接替他角色的新銳演員,隨著他完美的長相和精湛的演技,搭著這部在國際上斬獲大獎的電影的順風車,他的臉被大半個中國的觀眾所記住。到如今,那個演員已經是影視歌三棲的天王巨星,他的海報掛在最高的大廈上,他出演的電影全部是票房奇蹟,他的名字每天被萬千人提起,他成為了娛樂圈前後五十年絕無僅有的奇蹟。
  那個天才演員是張琉白,他如同一個墜落世間的神祇,佔據了所有的光芒與榮耀。
  而蘇安呢,則在繼續默默無聞兩三年後,在逼仄的公寓裡接到父母去世的電話,陷入人生最大的黑暗。
  然後他就死了。
  真是一場活生生的慘烈至極的又索然無味的悲劇。人最可悲的莫過於有了巨大的野心,卻怎麼都不能去實現它,求而不得,哀莫大於此。
  而現在,在這出無人觀賞的悲劇中終於當了回主角的蘇安,他重生了,重生在一座奢華的別墅裡,重生成了一個矜貴的所謂「少爺」,重生有了一個熟悉卻陌生的名字,蘇岸。
  不再是蘇安,再也沒有蘇安了。
  蘇岸站起身,抬起沒有插著靜脈點滴針頭的手,安撫了下角落裡慌張站起來的私人醫生。他慢慢走到鏡框前,在鏡子裡,他看到了一個陌生至極的少年,愣愣地望著他。
  大夢初醒,面目全非。
  落地鏡中的少年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憔悴,頎長的身段和精緻的五官卻依舊能證明這是個難得一見的美少年,稍淺的煙色頭髮襯得皮膚愈加白皙,圓潤的眼型到眼角的地方忽然上挑,顯得極是慵懶甚至魅惑,一雙眼,為整個人都添上了幾分可愛、迷人卻又疏離的氣質。
  真是像隻貓一樣的少年。
  鏡子中的貓眼少年立即做出了感嘆的表情,接著又是怔愕,蘇安才知道,這已經是自己的身體了。
  上輩子因為平庸的長相而吃盡了苦頭的他,卻繼承了這麼具好皮囊。世事真是莫測。
  看著鏡子裡的容顏,腦海裡忽然多了些片段,像是閘門打開,記憶的洪流奔瀉而出。
  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叫蘇岸,父親叫蘇酬,年輕的時候是個地痞流氓,之後慢慢做大,竟然統一了A市好幾個街區的勢力,卻在他6歲的時候,在一場火拚中喪生,之後他就被——
  腦袋忽然一陣刀鋒割過的劇痛,蘇安趔趄了一下,立即就被慌張的醫生扶回床上坐著。
  彷彿因為回憶太過絕望,連已經脫離了之前靈魂的軀體都痛得不願回憶。
  在被……那人撫養後,蘇岸看著那人接手父親的勢力後,冷漠無情,滅絕人性,在精心策劃的多場陰謀和火拚後,成功一統A市所有的黑幫,成為這座繁華都市的地下國王,更是成功洗白,建立了王酬集團有限公司,成為這家因為資金雄厚而漸生影響力的公司的董事長。而他,則成了衣食無憂的豪門少爺,呼風喚雨的黑幫太子,眾星捧月。而他確實囂張跋扈,為所欲為,做了不少混帳事,活脫脫一個二世祖。然而,不管他過得再怎麼渾渾噩噩,那人卻從沒有理會過他。
  除卻喪母喪父,這幾乎是讓人羨慕嫉妒的遭遇和家世,可是心臟似乎在抽搐,極度壓抑的負面情緒在蔓延,冰冷地腐蝕著體溫。
  彷彿死囚望著狹小鐵窗外的黑夜的心情。一個畫地為牢的等待死亡的蠢貨。
  啪——臥室的門被吱嘎一聲推開。
  蘇岸的心臟彷彿被電擊一樣,在被迫停止的呼吸中,蘇岸彷彿是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強行掰過了腦袋。
  門後出現了一隻蒼白至極的手,蒼白至極卻像屬於鋼琴家的美麗的手。食指上戴著一枚復古奢華的紅寶石戒指。
  那隻指節修長分明的手中握著一根文明杖,纖細的圓頭文明杖由整根象牙製成。
  彷彿一部古老默片,一幀無言的鏡頭,在影碟機中被刻意放緩。
  在門扉淡淡的陰影中,一個頎長的身影慢慢走入房間。
  *******
  陽光彷彿因為嘗試觸摸褻瀆面前的男人而被判了重罪,被宣佈流放,接著被一道道拖出房間,卻依舊戀戀不捨。
  天慢慢地暗了。
  蘇岸不可自製地睜大了眼。
  自從重生幾年前遠遠見過張琉白後,他以為這世上再也沒有長相完美的彷彿上帝垂愛的人,無暇得甚至剝奪了你產生嫉妒的能力。
  面前的人穿著黑色西裝,深紅襯衣,拄著文明杖顯著幾分文雅與虛弱,身形卻是高大挺拔的。他頭髮微卷,垂在耳畔,側臉的輪廓在黃昏的殘光中深邃猶如峽谷。
  他太白了,白的病態近乎散發著冰冷的味道,脖頸處的肌膚襯著深紅的衣領彷彿披在盛放薔薇上的霜雪。
  男人的走姿與站姿都是隨意的,一動一靜間卻如同無冕的君主,手中細長的文明杖彷彿掌人生死的權杖,輕輕落在地上的那刻彷彿一鎚定音,你只能跪拜叩首,不然屍骨無存。
  完美的五官,蒼白的皮膚,復古嚴謹的裝束,強大的氣勢,眼前的人如同中世紀開棺醒來的血族王爵,又或者墜落天際染黑六翼的地獄主宰。
  這是蘇岸第一次見到他,卻知道這就是身體原來的主人——真正的蘇岸一點都不願提及的人,撫養他長大的人,他的義父。
  中國最繁華都市的地下國王,黑道的教父,持鐮刀的死神。
  蘇西棠。
  或許蘇岸曾在前生隱隱聽過他的傳聞,而一切思緒都在此刻冰凍癱瘓,他目不能移,口不能開,不能思不能想,完全震懾在蘇西棠的無形卻淩冽的氣勢裡。
  蘇西棠卻俯看著朝他笑了一下。
  蘇岸一輩子都別想忘了這個笑容,管他馬上又要死去還是長命百歲,記憶裡永遠都得鐫刻上他初見蘇西棠的笑容。彷彿落在高原花朵上的第一道陽光,又像是深海裡一閃而逝的磷光,輕佻又疏離,是籠罩在蒲甘古城佛塔尖上的雲霧。
  「都出去。」蘇西棠開口道,聲音清冷而果決,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勢。
  醫生和跟進來的幾個人聽到話後立刻都退了出去,甚至還聰明的將門輕輕帶上。
  諾大的房間,黃昏的房間,只剩下蘇西棠和蘇岸。
  空氣彷彿都靜止了流動,房間裡充斥滿了尷尬的沉默。
  蘇岸動了動喉嚨,想著發聲說點什麼,卻看到蘇西棠朝著他走來。
  幾步的距離,甚至走的有些慢,蘇西棠卻走出了閱覽軍隊的氣勢,他輕輕抬起手,全根象牙製作的文明杖就落在他的床上。
  才看清杖頭上手工雕刻著繁複精緻的紋路,似乎是某種花朵,蘇岸凝神又多看了兩眼。
  是西府海棠。
  就在此刻,下巴被冰冷的手指攢住了。冰冷刺骨的涼。
  蘇岸被捏著下巴強制性抬頭,正對上一雙狹長的冷暗的眼。那雙眼彷彿蘊含著無窮的魔力,那雙眼有毒。
  下一秒,蘇岸被狠狠甩到了床上。
  還插在靜脈裡的針頭在劇烈的動作間狠狠地往裡刺了一下,蘇岸痛得近乎痙攣起來,手腳迅速地將針頭猛地拔了出來,針口迅速流了幾滴血珠出來。
  強制著伸展開因為疼痛而蜷縮的身體,蘇岸抬起頭正想罵出聲,長大的口卻彷彿下巴脫臼,所有的話語都被埋了回去。
  因為蘇西棠正在脫衣服。
  昂貴的西裝外套已被隨意丟在地上,下一刻,領帶也飄落在地上。
  蘇岸顫抖著視線慢慢抬起頭。
  戴著寶石戒指的手指一顆顆地解開自己襯衣的紐扣,深紅色的襯衣被一點點打開,在強烈的色差對比下,裸露出男人蒼白勝雪的肌膚,鎖骨,胸膛,腹部,肚臍……彷彿被蠱惑,蘇岸完全不能移開眼,就像潘朵拉無法阻止自己打開魔盒的雙手。
  彷彿頭戴冠冕的教皇的自瀆,蘇西棠將襯衣隨手扔在地上。
  修長,精悍,同樣完美的身材,即使是在顯得羸弱的蒼白皮膚下依然蘊含著懾人的力量。
  「你,你……在做什麼?」蘇岸聽到了自己沙啞至極的聲音,甚至聽到自己再度開始不規律的呼吸。
  貓眼少年剛開始懊惱自己不可抑制的失態,下一刻又被壓過來的身影驚得瞪大了剔透的眼。
  雙手撐在蘇岸的臉側,蒼白的英俊男人下身赤裸著上身壓在了少年的身上。
  手腕的針孔還在緩慢流出點點鮮血,染紅了一角床單,然而誰都沒有去看。
  明明沒有被碰到,蘇岸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身體在微微顫抖,像是碰到了冰,又彷彿觸了電。
  男人寬闊的肩膀徹底遮住了本就黯淡的黃昏之光,覆蓋下來的大片陰影中,蘇岸只能看著蘇西棠的眼。
  這是一雙多麼深邃的眼睛啊,彷彿深冬的雪夜,又像埋葬秘密的深海,完全不能看到盡頭。在濃密纖長的睫毛下,黑水晶一般的瞳仁中,蘇岸似乎看到了一點光,是夜幕上的星辰,還是誘惑人墮落深淵的蠱蟲,蘇岸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麼,」明明是冷漠而嘲諷的意味,眼前人的笑容一樣能輕易教人失去呼吸,「看在一向懦弱的你終於採取了行動的份上,我可以獎勵你一回。」
  蘇西棠慢慢俯下身,低下頭,柔軟的頭髮擦過蘇岸的臉頰,男人冰涼的唇吻在了他的喉嚨上。
  在狼群裡,當一隻狼戰敗後,會向勝者翻過身袒露出脆弱的喉嚨和柔軟的腹部,表示臣服。
  勝者會像徵性地輕輕噬咬敗者的喉嚨和腹部。
  這代表著對侵犯與挑戰的原諒,以及征服。
  嘶的一聲,蘇岸的上衣被整個撕開,少年被迫以裸露回應。
  「不——」蘇岸驚慌地想要起身。
  然而就像招惹了甦醒的猛獸,在巨大的力道下蘇岸甚至沒能成功起身,就被重重的壓進了床褥裡。
  腦海中全是咆哮的風雨,他似乎遺漏了什麼記憶,而在翻滾的浪潮裡記憶的殘骸被沖上了海岸——
  這身體原來的主人,真正的蘇岸為什麼會死呢,是什麼原因導致了他的死亡,才給了已成亡魂的蘇安重生的機會?
  「可你威脅了我。」
  蘇西棠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無喜無怒,只是陳述。
  蘇岸想起來了。
  蘇岸是自殺的。
  為了蘇西棠而自殺,或者說,用自己的命來威脅蘇西棠。
  褲子被直接扯落,蘇岸渾身赤裸,一覽無餘。
  少年有著纖長美好的胴體,牛奶一般的滑嫩皮膚,以及驚恐睜大的貓一般眼睛。
  蘇西棠面無表情地分開少年的腿,冷漠地結束自己的發言,下發了裁決書。
  「如果再有第二次,我保證讓你沒有活過來的機會。」


☆、Chapter 03.沒有黎明

  【只有死亡才能終結他的絕望,或者帶來嶄新的黎明。】
  自從蘇岸有了記憶,2歲還是3歲,就深深記住了那個皮膚蒼白面色陰鬱的漂亮哥哥,喜歡他更勝父親,父親死後幾年,他已經不能再記起他的容顏,卻夜夜在夢裡看見自稱為他義父的少年的臉。他永遠不敢承認,第一次夢遺,是因為夢到了那個蒼白如吸血鬼的絕美青年吻了他。
  之後愈演愈烈,他夢到他們做愛,他夢到他一次次親吻他的身體,說愛他。而現實中的蘇西棠,從未正眼看過他一眼,收養他不過是看在他父親的份上。面對天神一般的男人,他所有的慾望都是最最骯髒的污垢,根本沒有敢說出口的份。
  現實與夢幻的差距太大,少年的蘇岸根本承受不住,他開始喝酒,抽煙,打架,濫交,開始竭盡所能麻痺自己,同時期待自己的離經叛道能引起那人的側目,畢竟別人家的父母不都是會著急的麼。
  ——沒有半點用處。
  直到他開始吸毒。
  在一次濫交party時,他被家裡的保鏢們拖了出去,大麻的快感在迎頭潑下的涼水中散去,他抬起頭,看著靜靜地望著自己的蘇西棠。那是記憶中不多的蘇西棠望著他的場景。
  然而那淡漠至極的眼神啊,其中淡淡的厭惡與輕蔑,就像殘酷的勾爪戳穿了他的胸膛,把蘇岸從美好的夢幻中拖了出來。
  和他一起被抓起來的還有三個紈袴少年,蘇岸的狐朋狗友。他們總是端著狂妄傲慢表情的臉驚恐得扭曲起來,他們大聲叫喊著自己父母親的名字,高聲威逼或者利誘。
  手下遞上一個託盤,蘇西棠從託盤裡拿出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刀。
  看著細薄森冷的利器,四個稚嫩的少年被嚇得失了聲。
  蘇西棠拿著短刀走到其中一個少年面前,立刻有人上前摁住了少年的臉。
  「是你們三個,誘騙我蘇西棠的兒子開始吸毒。」黑道教父輕飄飄說道。
  下一刻,細長的利刃直接插進了少年的右眼眼球。
  地下室的陽光陡然失去溫度,沒入地底的空間化身地獄。
  在少年淒厲至極的慘叫中,蒼白俊美的男人毫不動容,甚至像在雕花,男人彷彿繪製藝術品一般用刀刃在少年的眼眶裡慢慢轉動,鮮血順著臉頰滾滾而下,淌滿了少年的衣襟,卻甚至不能沾染一滴到男人的指尖上。
  慘烈的尖叫聲和眼眶裡攪動的咯吱咯吱聲響了足足一分鐘,旁觀的三個少年包括蘇岸都感覺那把刀在自己體內轉動,眼睛生疼,少年們都因為臆想出的疼痛而不約而同地流下了淚水。
  流著淚水的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魔鬼一般的蒼白男人終於將小刀從少年的眼眶中拔了出來。
  在他們還沒放下的呼吸裡,他們看到,刀刃的尖端,插著一枚淌血的眼球。
  失去眼睛痛得昏過去的少年很快被拎著頭髮踹醒,發現不是做夢的少年鮮血眼淚混著鼻涕淌滿了他稚嫩的臉,原本是右眼的地方只有一個翕動著血肉的窟窿。
  然而一切都沒有結束。
  蘇西棠將綴著眼珠的小刀扔在少年面前,接過雪白的手絹開始擦拭手指。
  「吃掉它,你可以保住自己的另一隻眼。」
  「它」是具體指什麼東西,一目瞭然。
  「不——你不能這麼做,蘇西棠我告訴你我爸不會放過你,我爸他說過他早有一天會操翻了你這個小白臉唔唔唔——」
  被辱駡的男人沒有半點反應,步履沒有半分停留,他走到桌邊,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緩慢而優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對著躺在地上的滿臉鮮血的少年微微笑了起來,紳士一般柔和的笑容。
  蘇西棠輕聲說道:「可惜,你父親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一直站在角落裡臉頰上帶著傷疤的男人,之前一直冷眼旁觀著一切,滿臉無趣冷漠的表情,卻在蘇西棠的這一句話後站直了身體,向蒼白高大的男人鞠了個躬,用看死人的眼神望了一眼被壓在地上撬開了嘴的獨眼少年,躬著身退出了地下室。
  失去了一隻眼睛的少年開始意識到了不對勁,他睜大了自己僅剩的獨眼開始嘶嚎起來:「你要做什麼,蘇西棠你到底要做啊啊啊啊——」
  蘇岸抽搐的兩條腿漸漸失去了知覺,他看著平日裡在A市招搖過市無人敢攔的高傲少年像一隻用於實驗的小白鼠一樣被拔出了舌頭,摳掉了另一隻眼珠,然後就像試驗後的遺棄物,被那個惡魔的走狗們丟在地上,自己喘息著,扭動著發出非人的聲音。
  「其他兩個人也一樣,要麼吃下自己的一隻眼睛,要麼就準備失明。」
  蘇西棠坐在沙發裡,彷彿俯視芸芸眾生的死神,裁決著所有人的生死。
  望著地板上已經不成人型的自己的同伴,兩個少年的臉色已經失血到和蘇西棠一樣的慘白,他們顫抖著雙手,慢慢拿起了丟在他們面前的小刀……
  雖然並沒有失去一隻眼睛,在度過那個噩夢般一天的蘇岸,感覺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已經再也見不到半點陽光。
  那是個惡魔,絕對是撒旦轉世,世上再也沒有比他更無情邪惡的人。
  可這個惡魔,除了一個厭惡的眼神,連一句話都不屑於賜給他。
  蘇岸依舊沒有半點辦法掙脫對這個惡魔的畸戀,無法抗拒每夜夢魘的誘惑與極樂。
  夢中蒼白男人冷暗的雙眼是無底的深淵,而他早已不可自持地落入其中,黑暗,窒息,萬劫不復。
  只有死亡才能終結他的絕望,或者帶來嶄新的黎明。
  然而沒有黎明。
  *******
  黃昏。
  黯淡的陽光彷彿迷途的蝴蝶掙紮在瀰漫開來的黑暗裡,然後被撕碎了翅膀。
  當身體最脆弱的地方產生一陣刺痛的異物感,蘇岸從破碎窒息的回憶中猛得驚醒過來。
  他渾身赤裸,手腕流著血,兩腿大張,蒼白如鬼的男人坐在他的胯間,一根手指已經插入了他的身體。
  就像一根冰刺入了身體,整個腸道因為極度的不適應而痙攣起來。
  蘇岸不可置信地想將身體向後退去,卻被男人抓住腳踝拖了回來,不能逃離半分。
  像是在攻掠城池,蘇西棠將整根手指完全沒入少年的體內,輕輕笑了起來。罌粟花一般的笑容。
  「……很緊啊,看來你還是第一次,等下別疼得哭了。」
  「不要……你,出去。」
  少年出了聲,聲音終於冷靜了下來,沒有顫抖也沒有畏懼,甚至用了不甚恭敬的「你」。蘇岸才發現自己的嗓音,不再是鋸木一般的刺耳難聽,卻是很難描述的另一種音質,帶著點點的沙啞,和輕輕挑起的尾音,彷彿貓咪的撒嬌,又像是未成年的雪豹的呢喃,神秘迷人的如同某種古老的樂器。
  彷彿真是上帝垂憐,終於賞賜給了他夢寐以求的悅耳嗓音。
  而若真是上帝垂憐,又怎麼會將他拋落在惡魔的床邊?
  「……不要?」俊美得近乎蠱惑的男人慢慢笑了起來,毫無血色的臉上浮現的笑容彷彿落在花葉上的雪光。
  「你不是每天晚上都會夢見我操你麼,」優雅有如紳士的男人毫不忌諱地吐出粗俗的字眼,無情地宣告自己對少年最深藏最羞恥的秘密的知情,「現在卻退縮了,還是欲拒還迎?」
  今日蘇西棠對他說的話比過去幾年都多,然而每一個字眼都比漠視更加殘酷無情。
  蒼白的男人低下頭,握住了蘇岸垂在胯間的器官。


☆、Chapter 04.舊與新世界

    【神話時代早已去不復返,他卻能開始全新的人生,用同樣的靈魂繼續追逐同樣的夢想。】
  男人的手指太過冰涼,蘇岸被刺激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然而在最初的冰冷過後,男人蜘蛛腿一般纖長蒼白得可怖的手指彷彿攜帶著巨大的電流,無情粗暴地貫穿了他脆弱的器官,蘇岸在那一刻的恍惚中甚至都不確定自己是否驚呼出聲。
  於是就像抬起某種植物的莖葉,就像向日葵渴慕著陽光——少年在自己年輕的義父手中勃起了。
  這真是墮落至極的莫大的罪愆。
  男人笑著繼續羞辱面色慘白的少年,「你看,果然還是欲拒還迎。」
  蘇岸顫抖著看著眼前蒼白高大的男人,看著他完美無瑕的五官和嘲諷而蠱惑的笑容。他的心底漸漸萌生了古老的慾望,像是瘋長的蔓草一樣蔓延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他彷彿能看到男人身後一扇巨大的門扉正在緩緩打開,門縫間漆黑一片,卻有縹緲的聲音在耳畔訴說門後的寶藏與歡愉。他被內心爆發的渴望推著向前走去,沒有人救他。
  這扇門正在向他打開,通往地獄的大門。
  似乎瀕臨絕境的動物終於激發了巨大的潛能,蘇岸猛地推開了蘇西棠。
  因為過猛的力道,男人被他推得一個趔趄,而他自己則狼狽至極地滾下了床。
  蘇西棠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看著摔落在地上的少年嘗試著想爬起來,卻彷彿剛剛的一個動作而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在掙扎嘗試了幾次無果後,少年放棄了嘗試,也不再管自己完全赤裸的身體,少年惡狠狠地望向他。是的,惡狠狠,那雙晶瑩剔透的貓眼蘊含著亟待爆發的憤怒,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麼蓬勃生機的眼睛了。
  因為憤怒,少年原本顯得可愛的眼睛此刻更像是另一種貓科動物,年幼的卻有著兇殘本性的豹子。
  蘇西棠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看著這個一直懦弱的少年惡狠狠地望著他,似乎因為畏懼面對他的眼神又有了退縮,終於平靜下來望著他,聲音是強行掩飾上的恭敬。
  「我想我的父親,他在天之靈不會願意看到這種場景的。」
  在蘇岸鼓起勇氣說出這句話後,他明顯看到蘇西棠的表情變了。
  他無法具體描述那神情,卻能發現窺見那神情的自己的反應,他再度開始顫抖,卻已是再也不能掩飾的顫抖,彷彿渺小的凡人面對神怒。
  可他一點都不打算認輸,不打算和已經死去的蘇岸一樣,跪拜在面前男人的氣勢與誘惑前,淪陷為最最卑賤的螻蟻。
  蘇岸咬著牙,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倔強地回望冷漠俯視著他的男人。
  時間彷彿已經靜止,又像過了千萬年,蘇岸眼睛痠痛,卻逼著自己不去眨眼,免得流下眼淚。
  蘇西棠忽然動了起來,他起身下了床,站在蘇岸面前,在濃郁的陰影中如淵渟嶽峙,高不可攀,諱莫如深。
  垂著眼看了蘇岸一會,蘇西棠沒有管地上的自己的衣物,轉身徑直向門外走去。
  隨著這人的轉身離開,原本凝結的空氣漸漸開始有了鬆動的跡象。
  「明天早上我就離開。」蘇岸忽然開了口。
  蘇西棠的腳步停了下來,男人赤裸筆挺的背脊彷彿高大的石碑一樣讓人沉重。蘇岸堅持著說完了自己的話。
  「明天早上,我收拾好了就走,以後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所以……」
  「謝謝你以前對我的照顧。」少年還是表示了感謝。
  *******
  在那人毫無回應地離開後,蘇岸如臨大赦,癱軟下身子靠著床,許久才能平復下呼吸。
  在穿上衣服後,簡單處理了一下手腕上的傷口,蘇岸開始蒐羅整個房間。他在衣櫃裡發現了行李箱,打開一看,發現裡面早已陳列好了衣物和洗漱用品,裝著一遝厚厚人民幣的信封。
  原來自殺前的蘇岸早就想過離家出走,逃離這座別墅和那個男人。
  倒是方便了他。
  蘇岸笑了笑,將行李箱拖出來放到床邊。
  在桌子上放著一部手機,想來應該是自己的,憑著記憶解鎖進入介面,發現桌面壁紙是一個碩大的骷髏頭,張大著猙獰的嘴。
  這孩子的人生是有多偏激絕望呵。蘇岸也懶得開燈,直接躺在床上,將桌面改成了系統自帶的壁紙,藍天草地,真是清新可人。
  通訊錄裡聯絡人寥寥無幾,除去蘇西棠、管家和幾個重要人物,其他的全是一些從前的狐朋狗友,蘇岸把這些人的聯繫方式全部刪除了。
  胡亂到處翻找資訊,卻在圖庫裡找到一個帶鎖的資料夾,資料夾的封面是一朵花。正是他在象牙文明杖上見過的花,西府海棠。
  蘇岸頓了會,在密碼欄裡輸入了「xitang」,輕輕一點,順利點進了資料夾。
  裡面全部是蘇西棠的照片,大多是側面或背面,不難猜出全是少年的偷拍。然而即使是毫無防備的偷拍,畫面中的男人依舊英俊的毫無死角,。
  蘇岸嘆了口氣,選中資料夾,點擊了「刪除」,在彈出的對話方塊中再次點擊了「確定」。
  該結束了,本來也結束了。
  這樣想著,蘇岸模模糊糊地睡著了。
  原本以為有這麼大的變故,會直接睡到第二天的中午,然而蘇岸睡得不算好,做了個很不安穩的夢。
  夢裡有童年的小院,有他初次站在攝影機下,有在角落裡看到張琉白的驚鴻一瞥,有迎面衝來的巨大卡車,最後定格的,是一個男人修長挺拔的背影,只看得到他蒼白的沒有半分血色的後脖頸。
  蘇岸猛地睜開了眼。
  房間裡一片黑暗,窗外遙遠的天邊,已經浮現了模糊的光影。
  按了按太陽穴,拿出手機看了下日期,4月2日。日期下有一條備註。蘇岸打了開來,看清內容後坐了起來。
  備註框裡只有很簡單的一句話:「陪義父給爸掃墓」。
  蘇岸才回憶起來,4月2日是他父親蘇酬的忌日。努力回憶,腦海中卻依舊只有一張模糊至極的年輕男人的臉。
  蘇岸有些感慨,親生父親的相貌都忘了,卻對義父產生了畸戀,甚至給親生父親去掃墓,最大的意義只是能夠得到義父的陪同。
  對蘇岸而言,這真是可恨可悲的過往。
  坐在床上發了會呆,蘇岸起身,從衣櫃裡取了套衣服換上,將自己的睡衣工整折好,放在床頭。
  低頭看了眼手錶,淩晨4點50。
  又呼了兩口氣,蘇岸提起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向房間的大門。
  在打開門的那一瞬間,蘇岸感覺呼吸有些停頓,他甚至都做好了門外一片虛無的準備。
  他可以接受這是死亡的幻象,是生命消失後某種莫明的狀態,是天堂是地獄或者是徹底的結束。
  然而門外是一條休憩在陰影中的長廊。
  長廊下有一點火光,火光旁的沙發中坐著一個人。
  一圈沙發圍繞著歐式壁爐擺放在地毯上,壁爐裡燃燒的木炭,紅紅的火舌舔著黝黑的木炭,不時炸出劈啪的火花,照耀著大理石砌的壁爐架就像兒童口中的魔法門,能夠帶人穿越到遙遠的西方。
  在明明滅滅晦澀不清的火光裡,時濃時淡的陰影彷彿大家的妙筆丹青,漫不經心地描摹出沙發中身影的輪廓。
  那人正低著頭,似乎在沉思也有可能在休憩,他的雙手交疊在身前,修長筆直的腿伸展開,顯得有些隨意憊懶,卻依舊充斥著某種懾人的韻味,彷彿結束了朝會的帝王,輕易能教黑暗與光明謙卑地自甘為他的披風。
  應該是聽到了動靜,原本低著頭的人抬起頭看向了蘇岸。
  蒼白如鬼的臉和冷漠迷人的眼。
  蘇岸收緊了呼吸,拎著行李箱的手指也不由自主的收縮。
  他定了定神,逼著僵硬的身體點了點頭,當做打了招呼,然後立即挪開視線帶著行李走下樓梯。
  空曠的大廳靜默到木炭燃燒的劈啪聲響分外清晰,彷彿長鞭抽打著背脊。
  蘇岸挺止了背,在男人冷冽的視線下一步一步走下臺階,像是小孩一樣在做某種幼稚卻咬碎了牙齒也不肯開口認輸的戰爭。
  當他終於來到一層的大廳,將行李箱放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卻略微有些茫然。
  想要直接離開,然而手機上的備忘消息又讓他覺得應該詢問一下。
  啪。
  身後的壁爐中某塊燃燒的木頭忽然發出了極大的劈啪響聲。
  像是有了某種藉口,蘇岸回過了頭。
  沙發中的男人不知何時站起了身,他不遠不近地微微頷首望著自己的義子,冷淡地開口,和之前許多年裡一樣冷漠地開口:
  「今天是你父親的忌日,現在和我一起去掃墓。」
  「然後你就可以離開了。」
  毫不留戀,毫無轉圜,證明名叫蘇岸的少年把他死前的青春和熱烈全部奉獻給了虛無。
  蘇岸在黑暗中站著,回望著。
  有兩位年輕的傭人出現,將大門打了開來。
  蘇岸挪開了視線,望向了門外。
  陽光如澎湃浪潮而至。
  就像是黎明女神厄俄斯,用她那玫瑰一般手指打開了暗無天日的蟋蟀籠子,她用曙光遍染黎明的天空,同時將多餘的顏料潑在了門口。這一霎那頃刻而至的光明彷彿神諭與救贖。
  蘇岸定定地望著門外,即使因為陡然轉變的光線眼睛刺痛也不肯去眨一下眼,他望著層層洇染開的朝霞望著開始甦醒的都市巨人。
  神話時代早已去不復返,他卻能開始全新的人生,用同樣的靈魂繼續追逐同樣的夢想。
  在這瑰麗美好的新世界。
  *******
  註:厄俄斯是古希臘神話中的黎明女神,相對應於古羅馬神話中的歐若拉。古希臘的詩人和畫家總把厄俄斯作為一個極其美麗的女神,而荷馬常稱她為「玫瑰一般手指」的女神。
  厄俄斯愛上了人間的美少年提托諾斯,但苦於他是凡人而她卻作為女神是不死的。她再三懇求宙斯要他讓提托諾斯也永遠不死,而宙斯終於答應了她以後提托諾斯不會死。在厄俄斯高興之極,匆匆欲去跟她所愛的人重聚,卻又忘了要求宙斯讓提托諾斯不只「不會死」,而並非「長生不老」。後來她只能看她愛的強壯青年慢慢不斷地老去,然而萬年過後他力量與知識全失,日漸衰縮,最終竟縮成一隻蟋蟀,而厄俄斯無可奈何,唯有含著淚水把他關在一個蟋蟀籠子裡面,提托諾斯早就失去了說人話的能力,只會用蟋蟀的鳴聲終天唧唧唧唧地陪伴她。


☆、Chapter 05.叫喚的羔羊

    【若是想讓自己這輩子的人生不一樣,不就得做上輩子不會做的事嗎?】
  亂糟糟的屋子。
  肥胖的男人壓在白皙的胴體上聳動著身子。
  劉小雲大張著腿任由大腹便便的醜陋男人在他體內進進出出,他揚著下巴呆呆地望著剝蝕了的灰暗天花板。
  再找到這樣三四筆單子,這個月的房租就能交上了吧,連著兩個星期都只能吃泡麵,昨天他甚至昏倒在了一位客人的床上,但也算好運氣,客人以為是自己太過英姿勃發,得意洋洋地多給了他20塊錢。
  等下走之後,去吃一碗牛肉麵吧。
  腦海裡胡思亂想著,身體被掰成各種屈辱下流的姿勢,除非實在是痛了哼哼兩聲,少年憋著都不怎麼發聲。
  客人卻不滿意,一個巴掌就揮了下去。
  「咬著嘴巴幹嘛?出來賣還想立牌坊,給老子叫幾聲聽聽!」
  劉小雲整個頭都被打得栽進了枕頭裡,猝不及防間應該是咬到了舌頭,口腔裡全是血腥味。
  少年攢緊了拳頭準備發出些低賤的聲音,然而在他開口之前,卻已經有了他人的嘶鳴,來自別人口中掙扎的慘叫。
  劉小雲駭然抬起頭,卻看到原本還猙獰馳騁在他身上的男人被一隻大手抓著頭髮往後扯住,他的客人驚慌慘白的頭頂,是一張冷笑著的臉。
  這張臉英俊而粗獷,像是某種古樸而鋒利的兵器,左臉頰上的一道疤痕將這人含而不漏的戾氣宣洩而出,森森然的血腥味。
  「欠我們錢不還,卻還有精力在這蹂躪祖國的花朵,膽子很大嘛你這肥豬。」
  男人的聲音也是低沉的,他冷笑著拿出一把小刀,牙齒咬住刀鞘,將刀鋒順著肥胖男人的嘴巴的弧度,竟然橫向將男人的整張臉鋸成兩半。
  男人的動作流暢至極,表情輕鬆的彷彿在剁一棵白菜而不是劈開了一個人的臉,然後他抓著男人的頭髮將眼前赤裸肥胖的身軀整個拖下了床。因為動作的劇烈,劉小雲甚至看到流滿了血的肥胖男人的下巴咯吱一聲脫離了上顎,鮮血噴了他一臉。
  滿臉鮮血的劉小雲驚駭地已經失去了尖叫的能力。
  沒有人管他,跟著刀疤男人進來的幾個人利索地閃進了所有房屋中開始搜刮,最後搜齊了幾遝現金和三四張銀行卡。
  殘忍虎狼一般的刀疤男人面無表情地開口,「趁他沒暈過去前讓他把所有的銀行密碼寫下來,每慢五秒就剁他一根腳趾頭。」
  幾個手下立刻點頭蹲在了在地板上嘶嚎的肥胖男人身前,劉小雲依舊赤身裸體地坐在床上,看不到那些人對他三分鐘前還厭惡至極的客人做了些什麼。
  太過殘忍,太過血腥,劉小雲已經喪失了幸災樂禍的任何可能,他甚至懷疑自己之後是不是會被殺人滅口。
  就在他這樣想的當口,臉頰上有著長長刀疤的男人斜眼瞥了他一眼,毫無溫度的眼神。
  劉小雲的手心裡的汗,都在這一刻歸於冰涼。
  他慘白著臉看著男人湊近額仔細看著他的面容,甚至掀起了他的劉海端詳著,像是在鑑賞商品。男人粗糙的手指摩擦過他的額頭。
  劉小雲摒著氣不敢呼吸。
  「你賣給他多少錢一晚上?」
  「5……50。」劉小雲沙啞著嗓子回答道。
  「50?」刀疤男人驚訝地張大了嘴,「你當自己是根爛白菜呀,就算是出來當鴨子,老子也沒見過你這麼自賤的。」
  劉小雲不得慘笑了一下,還不是因為自己……只是個只值50的賤貨吧。
  一定會被殺掉吧。
  似乎這樣活著……也確實沒什麼價值。
  刀疤男人不再看他,從口袋裡拿出煙盒,取出根煙叼在嘴裡,立刻有人為他點上了火。
  「跟著我怎麼樣?到我手下做,我可以讓你一晚上至少賣到5000,甚至50000,三七分成,怎麼樣?」
  年幼的少年驚愕地睜大了眼,他坐在滿是體液和血跡的床上不可置信地看著懶散抽著煙的男人。
  他說什麼……?至少5000?三七分成?那他一次能拿到一千五?他這輩子就沒擁有過超過一千塊錢,那把錢給了養老院那些吸血蟲們,他們一定會對奶奶好些吧……
  僅僅是設想了下,劉小雲的臉就興奮地紅暈起來。
  刀疤男人看著一臉激動的白皙少年,不屑地冷笑了一下,伸手彈了彈煙灰,留下了自己對他的最後一句話。
  「那你記住我的名字,我叫陳隧。至於你的名字,我現在不感興趣,但你以後得想辦法讓我記住,不然你可能會和這頭蠢貨一樣,無人問津地死在骯髒的地板上。」
  劉小雲第一次見陳隧的最後一幕,就是他將煙頭隨意丟到地上,冷酷地離開了淌著淋漓鮮血的破舊出租屋。
  *******
  走出出租屋的陳隧在接到一通電話後,很明顯地皺了皺眉,總是處變不驚的眼底明顯有了驚訝的神色。
  「果然是不明白現在的祖國花朵兒們都在想什麼,不是做鴨就是做小白臉,沒一個幹正緊事的……」
  陳隧嘟囔著,立刻用手機播出了一通電話,因為慎重和緊張,他特意往下走了一層樓,這樣就沒有手下們吵吵鬧鬧的聲音。
  他清了清嗓子,才敢一字一頓地開口:
  「喂,老大,是我,陳隧,有蘇岸少爺的消息了。」
  「……說。」
  對方只回了一個字示意。
  「蘇岸那小子——不,蘇岸少爺離開後後去了在市郊東陽區租了間小公寓,治安環境什麼的都不錯。」電話另一頭傳來了陳隧刻意過頭的尊敬而討好的聲音。
  「所以呢?」蘇西棠冷冷地問了一句。
  電話那頭明顯噎住了,又立即狗腿地笑了起來,「這當然不是重點,重點是蘇岸少爺半個星期前給瑪爾斯投了簡歷。」
  向玻璃杯中倒入勃艮第紅酒的手頓了頓,「瑪爾斯的哪家子公司?」
  「瑪爾斯……娛樂。」電話另一頭的陳隧音調奇怪地回答道。
  將紅酒瓶塞上木塞,放回酒櫃原處後,蘇西棠舉著高腳杯坐回到沙發上,「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性情大變的兒子,準備進娛樂圈當明星?」
  「唔,不出意料……應該是這樣,而且據我剛剛得到的消息,瑪爾斯已經通知他過初篩了,讓他明天去面試。」
  面前的紅酒色澤深沉,具有淡淡的醬油香、花香和甘草味,芳香濃郁,沁人心脾,若是讓評酒家們見到了,就如同小提琴手遇到最為瑰麗華美的篇章一樣瘋狂。
  然而在蘇西棠的眼裡,所有的酒不論品種,不論貴賤,只有一個作用,那就是取暖。
  「既然我的兒子總算有了些人生追求,我這個做父親的肯定不會攔著,他的情況你繼續關注,」頓了頓,蘇西棠繼續說道,「不過如果不是大事,不用通知我。」
  陳隧立刻應了下來,但他也自然知道,世間萬事,除了生死,哪件不是小事?
  掛掉電話後,蘇西棠沉默地看著玻璃杯中的紅酒,深沉得彷彿搖搖欲墜的黃昏。
  腦海中忽然浮現起黃昏中少年瞪著自己的樣子,真是像只還沒來得及長出爪牙的幼豹,和所有的幼崽一樣無用柔弱,卻已經有了不同的潛力和未來了。
  蘇西棠對驟然浮現的回憶不予置評,只是一口飲盡了杯中醇香的美酒。
  然而再如何馥鬱濃醇的汁液,都不能為這個蒼白的男人增添哪怕半分血色。
  *******
  嘩啦啦,嘩啦啦。
  蘇岸低頭看著水龍頭下自己浸潤在水流中白淨的手,進入了發呆的第十分鐘。
  他一直有這樣一個算得上怪癖的小習慣,每當緊張的時候,他就喜歡洗手,洗很久的手,看著水滑過皮膚,感受著陣陣清涼,他就會莫名地鎮定下來。
  上輩子進娛樂圈就不夠輕鬆,這輩子雖然換了具好皮囊,可就一定能讓自己的荊棘之路走得順暢些麼,蘇岸不知道。所以他緊張。
  蘇岸深深地呼了口氣,關上水龍頭,用紙巾將手擦乾淨,轉身準備走出洗手間。
  身後的隔間裡卻傳來叫喚的聲音,軟軟糯糯的,柔弱得像只小綿羊。
  「那個……請問外面還有人嗎?」
  蘇岸挑了挑眉,應了下來,「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立即補了一句,「是你的隔間裡沒有紙是嗎?」
  隔間裡的人頓了一會,才用明顯羞赧的語氣應道:「……是的,可以幫我拿些紙嗎,謝謝。」
  果然是這個爛梗。
  蘇岸直接去了隔壁,抽了些紙蹲下身就從隔板的縫隙裡將紙遞了過去。
  立刻有手將他的紙巾接了過去,軟嫩的皮膚觸感。
  「謝謝……」隔間裡的人訥訥地又道了聲謝。
  至少沒讓他接到一坨翔,已經是人間喜劇了,蘇岸無聊地想到。說了句沒事,就直接走出了洗手間。
  又等了半個小時,很多面試者已經無聊地開始玩起了手機。
  蘇岸不動聲色地坐在座位上,觀察著所有人。
  4月20日是瑪爾斯娛樂春季招募新人的日子,因為瑪爾斯在娛樂圈坐擁半壁江山的地位,面試廳門外排著隊的人有百多人。而真正讓人嘖嘖稱奇的是,前來面試的年輕人,全是俊男美女,無一不是面貌上等,甚至氣質都與普通人不一般,甚至有好些個男孩,蘇岸自認自己的皮囊都是比不上的。
  然而蘇岸相信,只要見過那個叫做蘇西棠的蒼白如鬼的男人,所有人會和自己一樣,不覺得身周的這些張著好皮相的年輕人有什麼惹眼的,說的直白點,簡直是雲泥之別。
  腦海裡的回憶告訴他,20歲的蘇西棠收留了6歲成為孤兒的他,他26歲的靈魂裝在這具19歲的身體裡,那麼蘇西棠,今年其實有33歲了。然而重生時蘇岸所見到的蘇西棠,就像一具身軀冰冷的吸血鬼,永葆著二十來歲的青春容顏。
  蘇岸忽然皺了皺眉,對自己忽然想起自己名義上的義父這件事不太高興。
  反正以後也不會再見了,那個人也是樂得畸戀著自己的義子遠遠離開的,皆大歡喜。
  蘇岸呼了口氣。
  面試廳的大門忽然被打開了。
  門外等候的面試者們都抬了頭,他們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走了出來,大抵是因為這個男孩太過白嫩,看起來像只畏縮驚懼的綿羊。綿羊般的少年對著門外排著隊面無表情看著他的陌生人們,憋了一會才鼓起勇氣開口:
  「那個……面試官要求我找一位面試者合作,你們……有人願意幫幫我嗎?」
  沒有回應。
  開玩笑,每個來面試的人都準備了自己的絕活,怎麼可能允許自己出現在面試官的面前是一個陪襯的形象,說不定還要展示自己根本不熟習的題目,他們是來當明星的,又不是來當菩薩普度眾生的。
  蘇岸微微抬著頭看著門前從緊張開始絕望的男孩。
  他認得這個男孩的聲音,是之前廁所裡請求他遞廁紙的男孩。
  蘇岸看著眼前長得如同某種溫順可愛生物的男孩,心底忽然有微弱的電流劃過。
  若放在他上輩子,他肯定也會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不管不顧。然而他若是想讓自己這輩子的人生不一樣,不就得做上輩子不會做的事嗎?
  韓嘉彼在等待了半分鐘卻依舊無人回應後,終於有些死心了。
  回去和那個奇怪的人說自己沒找到人幫忙,然後收穫一句「感謝你前來面試,面試結果我們會電話通知」,結果就被拒絕在瑪爾斯的大門外吧。
  明明之前的面試那麼成功,幾個面試官對自己的歌聲那麼滿意,卻半路衝出來一個大叔提這麼為難的要求。
  韓嘉彼抿了抿嘴唇,鬆開了自己緊緊握住門把的手,低著頭準備回到面試廳。
  「——我跟你去。」一個男聲忽然響起。
  這不是之前在洗手間裡幫自己遞紙的那個——
  韓嘉彼睜大了眼,看著一個之前在角落裡的年輕男孩站起了身,向自己走來。
  「合作的題目是什麼?」
  在韓嘉彼還愣著回不過神的當刻,面前的男孩已經問出了聲。
  「沒,沒說……」韓嘉彼這才訥訥開口。
  男孩皺了皺眉,只一個倏忽間又平復了鎮靜的面容,「那就進去吧。」
  Bjork坐在面試官的辦公桌上無聊地彈著腿,看著門口的男孩遲遲沒有動靜,終於開始有些煩躁,但想想少年的嗓音,又硬生生忍下了,從口袋拿出包煙就準備抽一根出來叼上。
  「副總監,面試期間是不讓抽煙的,要不您……」辦公桌後被Bjork擋個正著的面試官沒有絲毫憤怒,哪怕背對著他的男人根本看不到,他也端著極其諂媚討好的笑意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Bjork低頭看了看指尖的煙,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然後一臉煩躁的將煙隨意丟在桌上,立即有位面試官像位小助理一樣將煙收進了抽屜裡。
  接著,門口的少年終於轉身走了回來,後面還跟了個年輕的男生,走路姿態落落大方,還不忘將面試廳的門帶上。
  瑪爾斯娛樂集團大中華區的藝人副總監毫無形象地坐在辦公桌上,翹著二郎腿神色莫名的望著走向他的兩個年輕男生。
  韓嘉彼他剛剛已經見過,初生羔羊一般線條柔和的長相,不論男女老少都看著喜歡,嗓音卻與他柔弱的外貌大相逕庭。
  而走在韓嘉彼身後的少年,頎長的身段、白皙的皮膚、煙色的發色和精緻的五官放在大街上當屬頂尖花美男,在見識過無數藝人的Bjork看來倒不是如何驚豔,只是他嘴唇薄而粉,劉海下一雙眼光暈瀲灩,圓潤的眼型到眼角的地方忽然上挑,顯得極是慵懶甚至魅惑。像是貓一樣,而少年看到自己後眯起眼的樣子,又彷彿年幼的豹子。
  Bjork居高臨下的望著面前的兩個人,開口向後到的少年冷冷發聲:「……你叫什麼?」
  蘇岸微微抬起頭看著面前坐姿不端鬍子拉渣的中年男人。
  他不認識蘇岸,蘇岸卻認識他。在他重生之前叫蘇安的時候,是個落魄潦倒的三流演員的時候。
  這個人別的事蹟或許不出名,卻僅僅憑著帶出了一個藝人就讓他當上了瑪爾斯娛樂大中華區的藝人管理部總監,因為那個藝人是視帝、影帝更是樂壇天王,前無古人如日中天的娛樂圈帝王。
  那個人叫張琉白,年僅26歲就已經登頂娛樂圈毫無爭議的時代偶像。
  而在將張琉白送上巔峰後,這個只知道英文名是Bjork來自香港的神秘男人卻辭退了自己張琉白經紀人的職務,同時把自己總監的位置拱手讓人,頂著副總監的職務遠去美國說是去總部學習深造。
  現在竟然回到了中國,還在瑪爾斯招募新人的面試現場。
  機會來了。這是蘇岸見到Bjork的第一反應。果然做些自己以前不敢做的事會帶來幸運麼。
  「各位面試官下午好,我叫蘇岸,A市本地人,今年19歲。」
  立刻有助理將蘇岸的簡歷翻出來,識時務的直接遞給了坐在辦公桌上的中年男人。
  Bjork低頭隨意地瞟了一眼,似笑非笑地望向鎮靜的貓眼少年:「……特長是演戲?」
  「是的。」少年簡潔俐落地回答道。
  又隨手將簡歷丟到桌子上,Bjork打了個哈切,懶洋洋地開口:
  「那你和他合唱一首歌。」


☆、Chapter 06.新的一天已到來

    【I see a light in the sky,oh it's almost blinding me.】
  第一個慌的卻不是蘇岸,是把蘇岸喊過來幫忙的韓嘉彼。
  在他看來,之前就在洗手間裡幫過自己一回的蘇岸此刻又來幫自己,更有種捨棄了大好前途也要助人為樂的英雄意味,他雖然沒多說,但心裡已經感激得不行,可現在自己害得擅長演戲的英雄只能唱歌。這個怪大叔不僅為難他,還要為難這個總是幫自己的大好人……
  「那個,面試官,您看——」韓嘉彼鼓起勇氣開了口,卻立即被無情地打斷了。
  「要麼唱,要麼你們兩個直接滾出去。」 Bjork冷冷發聲。
  果然機遇多大,風險也會多大啊。能得到瑪爾斯副總監的青睞固然是件誘人的好事,然而高人都是有怪癖的,一個表現不好就得滾蛋。
  蘇岸定下神,看到身邊總是顯得瑟縮甚至有些懦弱的少年回頭望著他,焦急得眼眶甚至有些泛紅,眼裡是滿滿的內疚與歉意。
  這樣就快哭了,這還真是……柔弱的我見猶憐啊。
  「沒問題,」蘇岸端起笑容回答道,「請問有歌曲的規定麼。」
  「隨便你們,」見蘇岸沒拒絕,Bjork也沒有進一步要求,之後補了一句,「給你們一分鐘商榷下,待會直接唱。」
  這麼刻意地被為難,也一樣表現得謙謙有禮,不驕不躁,這年輕人情緒掩飾的不錯嘛。
  「那個,蘇岸,真是對不起,我不該——」還沒道歉完,可憐的小羔羊再次被打斷。
  「別說廢話了,看情況你對唱歌比較擅長是吧?」蘇岸直接進入重點。
  「還,還不錯……」小羔羊似乎被小豹子的王霸之氣震懾住,乖乖巧巧回答道。
  「要談會唱,我能唱下來的只有Celine Dion的《A New Day Has Come》。」蘇岸面無表情地說道。
  一首英文歌,還是天后席琳狄翁的?韓嘉彼驚訝地抬頭望著比自己高一點點的蘇岸,說:「沒,沒問題……」
  簡單地討論了一下歌曲分工,短短的一分鐘後,兩人回到了Bjork面前。
  Bjork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可以開唱了。
  原本無所事事的面試官們立刻精神抖擻地直起身洗耳恭聽,或者說展示了副總監大人身後配角的良好風貌。
  韓嘉彼緊張地向前走了一步,深呼吸之後張開了口,奇怪的是,在他開嗓的這一刻,他身上諸如緊張、焦慮、愧疚和忐忑等等負面情緒都消失不見,充滿了純淨剔透的感覺。
  聽著男孩歌聲的蘇岸,有些驚訝地張大了眼。
  「A new day has come,
  A new day has come,
  I was waiting for so long,
  For a miracle to come,
  Everyone told me to be strong。
  Hold on and don't shed a tear,
  Through the darkness and good times,
  I knew I'd make it through,
  And the world thought I had it all,
  But I was waiting for you……」
  乾淨得像是沁人心脾的山澗小溪,空靈得又如同高原上綻放的雲朵,男孩清澈透亮的歌聲伴隨著細膩悠揚的曲調,彷彿泉水洗滌過心田,浸潤著視聽感官,神奇的讓整個人都漸漸寧靜下來,消弭去所有不好的心情,有種難以言喻的輕鬆感。
  要用現在的流行語的話,滿滿都是「正能量」。
  之前聽這小綿羊講話,倒是一點都聽不出他有這麼驚人的唱腔啊。別說自己,哪怕成名已久的歌手和他合唱也很難不淪為陪襯吧。
  也沒時間感慨太久,嗓音驚為天人的韓嘉彼一唱完自己的部分,蘇岸頂著巨大的壓力接過了嗓。
  「Hush love,
  I see a light in the sky,
  Oh it's almost blinding me,
  I can't believe I've been touched by an angel with love。
  Let the rain come down,
  And wash away my tears;
  Let it fill my soul,
  And drown my fears,
  Let it shatter the walls,
  For a new sun……」
  原本以為這個同樣好看的少年註定要炮灰了的面試官們,都忍不住驚訝地互相對視。
  這個男孩的嗓音同樣獨特的難以描述,帶著點點的沙啞和輕輕挑起的尾音,彷彿貓咪的撒嬌,又像是未成年的雪豹的呢喃,神秘迷人的如同某種古老的樂器。
  連Bjork都不禁認真地看向靜靜歌唱著的貓眼少年。
  這個少年的歌唱其實並沒有技巧可言,聽得出是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很多地方都有許多諸如走音和搶拍等小瑕疵,但是瑕不掩瑜,眼前少年的歌唱有種難言的……生命感。不通過技巧也做到了很棒的感情渲染,讓人清晰感受到了歌曲傳達的希望與樂觀。
  蘇岸比起韓嘉彼不似人間的歌聲還是有很大的差距的,但至少做到了沒有被對比的黯然失色,綻放了自己的光芒。
  面試官們都對各有特色的兩個男孩接下來的合唱充滿了期待。
  「A new day has come,
  Where it was dark now there is light,
  Where there was pain, now there's joy,
  Where there was weakness, I found my strength,
  All in the eyes of a boy,
  Hush now,
  I see a light in the sky,
  Oh it's almost blinding me……」
  歌聲漸漸消散在寬闊的房間中。一片沉靜,沒有人說話。
  蘇岸和韓嘉彼都是既緊張又假裝鎮定地望著Bjork,兩人在瑪爾斯甚至在娛樂圈的命運都算是把握在了這個鬍子拉渣的中年男人手裡。
  上輩子自己的聲音難聽之極,蘇岸為之想盡了辦法,喝中藥看西醫甚至針灸都嘗試過,中途他聽說,唱歌練聲可以改變嗓音,於是也學習過一段時間的聲樂,可惜對改變他災難般的嗓音毫無用處,沒想到卻在重生後起到了作用。
  因為不是自己擅長的演戲,與自己合唱的少年表現得又太過讓人驚訝,饒是有了26歲的心理年齡和死而復生的經歷,蘇岸也是禁不住的緊張。
  而身邊的綿羊少年竟然緊張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角,向自己靠近了兩步,這種渾然天成的自來熟真是……蘇岸憋了會,沒有翻出那個混合著對少年歌聲羨慕嫉妒恨的白眼。
  Bjork其實注意到了這個有些幼稚的小細節,他也憋了會,沒讓自己為了眼前兩人蠢萌的互動笑出來。
  回憶起剛剛兩人之前的合唱,他很有些感慨。
  在美國瘋玩了大半年,好好補償了下自己為了那個人累得像狗一樣的空虛寂寞人生,回到A市不過幾天,今天下午也看了十來個來面試作著明星夢的年輕人,好好修正了一下他與時代脫軌的認識。
  現在湧進娛樂圈的年輕人不少都擁有著不錯的外在條件,不過估計國內知名的整容醫院就這麼幾家,憑他一雙鈦合金狗眼都覺得這些人長得差不多,跟一串葫蘆娃似的。除去他們的外表,要說實力也是有一些的,只是,就是沒有能讓他眼前一亮的那麼一點。
  唯一的收穫就是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了,長得還算挺有特色,一個像小綿羊,一個像貓科動物。
  而剛剛他們的合唱,竟然相當契合,韓嘉彼的聲音高揚而纖細,蘇岸的聲音低沉而波動,糅合在一起極其能激發聽眾的畫面感,像是……嗯,唔……白鶴上青天或者大漠孤煙直什麼的,總之很遼闊很高原很讓人心裡癢癢的。
  粗人Bjork不再糾結於用什麼高雅洋氣的比喻句,複又仔細看了幾眼這兩個站在一起的男孩。
  羔羊和貓(還是小豹子?),這搭配感覺很有意思嘛。
  啪,Bjork從辦公桌上一躍而下,站在地上抖了兩下腿,懶洋洋地開口道:「行啦你們兩個可以圓溜溜地出去了。」
  蘇岸連忙開了口:「前輩,可以讓我展示下我的表演——」
  「出去。」Bjork明顯不耐煩了。
  蘇岸只好和韓嘉彼圓溜溜地滾出去了。
  之後韓嘉彼為了表示感謝,硬要請蘇岸吃飯。
  身為一個沒有固定收入來源的離家出走少年,加上因為韓嘉彼的緣故都沒能展示自己的演技,蘇岸覺得很有必要答應。
  在韓嘉彼說想要交換聯繫方式以後保持聯繫的時候,蘇岸吞下最後一口肉,起身直接瀟灑地走掉。
  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十天之後,本來都死心了的蘇岸接到了瑪爾斯娛樂集團的通知,他被正式確定為瑪爾斯娛樂集團的藝人訓練生,需要他儘快前往A市大中華區本部公司大樓簽訂合同,然後搬到公司為他安排的公寓。
  哦,還有,簽約的前提條件是他需要同意和另一個訓練生組成兩人男子組合。組合名字公司都為他們想好了,還是字母形式的,相當的高端大氣上檔次,雖然是中文拼音不是英文單詞——
  Byan,彼岸。組合名字取得是他們名字中各一個字。
  組合另一個人叫韓嘉彼。
  對方掛掉電話後,蘇岸還有些愣神,只是手機鈴聲忽然響了。
  拿起手機一看,陌生號碼,蘇岸還是接了。
  「蘇岸蘇岸!我是韓嘉彼!你接到通知沒,瑪爾斯錄用我們了,而且我們還是一個組合呢!太好了!」
  拜託,這有什麼好高興的,這幾年哪個公司推出的組合不是悽慘無比,更別提這種只有兩個男生的奇葩組合了,又及,按照你那麼羞澀柔弱的扮相,怎麼可能會跟只見過一次面的人主動打電話這是藥吃錯了嗎為什麼放棄治療?還有你怎麼弄到我電話的,跟瑪爾斯客服姐姐賣萌?堂堂世界五百強公司瑪爾斯集團竟然不為旗下藝人進行聯繫方式的保密,好吧雖然他還沒有簽約……
  估計多多少少還是有點高興,蘇岸並沒有將殺傷力達5000的那句「韓嘉彼是誰」說出口,只是替換成了親近可人的:
  「……呵呵。」
  *******
  「什麼?蘇岸那小子又搬家了,他把自己當個龜啊,背著住的地方還到處挪挪!他現在住哪啊?」
  陳隧從地下停車庫走出來,一邊走向樓梯一邊面無表情地嚎叫著。
  「新河社區?什麼鳥地方?」
  電話那頭立刻有了諂媚至極的回答:「回大哥,是瑪爾斯旗下藝人住的社區。」
  陳隧頓了一下,刀鋒一般銳利英俊的臉上出現了莫名的笑意:「哎喲,這下看來我們的小少爺真是要當明星了,他陳叔叔可指望著將來能在電視上看到他呢。」
  臉頰上帶著傷疤的男人低頭思考了一下,對著手機另一頭吩咐道:「這樣,你調查一下情況,讓阿龍進到瑪爾斯去當蘇岸的助理,也不用做什麼,就給我看著我們的小少爺,別讓他死了就成。娛樂圈那地方水還是比較深的,我們多花點心思,別讓老大為難。」
  手機那頭立刻應下了,陳隧就掛斷了電話,低頭走進了一座居民樓。
  這個社區的房子面積都不大,環境卻很好,陳隧輕快地上了三樓,在房外敲了敲門。
  屋裡很快有了反應,有個年輕的男孩聲音:「是陳隧嗎?」
  「不是我還是誰,」陳隧笑駡道,「快開門,老子今天累死了。」
  門吱嘎一聲開了,門後出現了一張欣喜的年輕臉龐。清秀的少年將門拉開,讓陳隧進了屋。
  陳隧換了鞋後就大喇喇地坐在沙發上,隨意吩咐道:「快給我倒杯水。」
  劉小雲像個小男僕似的給陳隧倒好水,又去放好鞋。
  少年長結識了許多,臉色也好了不止一點,大抵是生活過得不錯,少年嘴角眉梢都點綴著淡淡的笑意,教人能輕易看出他的好心情。都說微笑的人最好看,陳隧眼光不錯,擺脫了饑餓和貧窮的劉小雲,確實是個五官精緻的好看少年。
  聽到身後的男人問了句「挺香啊做了什麼好吃的」,少年回頭笑了起來:「待會吃你不就知道了。」
  陳隧也笑了,長臂一伸就把少年帶進了自己懷裡,「……還學會搞神秘了。」他低聲說道。
  劉小雲只是笑著,臉頰有微微的紅暈,也不說話。
  陳隧對著懷中少年粉嫩的唇,慢慢低下了頭。


☆、Chapter 07.綿羊與貓科動物

    【人都是喜歡做自己預料能成功的事的。】
  正式成為瑪爾斯娛樂練習生的蘇岸和韓嘉彼,雖然在合約上看到兩人的共同經紀人是藝人管理部門副總監Bjork,可接下來的一個多月,他們連Bjork的一根毛都沒見到。
  可是在進入排滿了課程表的訓練課程後,他們已經沒有力氣去嘗試尋找神秘的經紀人的一根毛了。
  歌唱、舞蹈、表演、健身、禮儀……甚至還有強制性的時裝T台視頻與時尚解析的觀看,如何與記者打交道以及回答提問的一百多條原則與注意事項,與粉絲交流的應對手冊上中下全集,甚至他們還要學習怎樣在兩分鐘內神速補妝。
  每日超過10小時的課程安排,做過俯臥撐和劈腿的身體只能得到6、7個小時的睡眠,蘇岸和韓嘉彼以後都不好意思出去說高三是自己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了。
  然而上輩子就進的是瑪爾斯的蘇岸其實十分明白,前世他進瑪爾斯的時候,絕對沒有這種強度的訓練。在他和一起培訓一些課程的訓練生交流後,發現他們每天只有三四個培訓課程,完全沒有他和韓嘉彼那樣全面而專業。
  那只能證明公司,或者說Bjork,對他們給予了很大期望,不然也不會分配這麼多學習資源給他們。
  把這個想法說給有些不安惶恐的韓嘉彼說過後,兩隻小騷年開始痛並快樂地提升他們作為一個藝人的專業素質。
  即使前生出道過,而在訓練生時期裡,因為一心想要出道,其實當初並沒有太靜下心去學習,重生的蘇岸不會再放過這個學習的機會,即使是他的長項表演,也會認認真真地聽課夯實基礎,歌唱方面更是從零開始,他經常在公寓裡向韓嘉彼請教,在陽臺反覆練習。
  研究過課程安排的蘇岸發現,分配給他們歌唱方面的課程時間是最長的,而且每週都有公司最資深的音樂老師單獨為他們答疑解惑。
  蘇岸隱隱有預感,他和韓嘉彼的組合Byan的出道,應該是從歌唱出發。
  雖然肯定不太喜歡這個安排,可現在自己根本沒有選擇的資格,蘇岸只能將絕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學習歌唱中。
  也許興趣真是培養出來的,在韓嘉彼的感染下,蘇岸還真有些喜歡上唱歌了,至少它獨特的嗓音給了他成功的本錢。
  人都是喜歡做自己預料能成功的事的。
  而和韓嘉彼,同吃同住一個多月,再加上他們是組合出道的必然命運,兩個年輕人……唔,兩個看上去很年輕的人都卸去芥蒂,努力地彼此瞭解彼此磨合。
  在蘇岸眼裡,韓嘉彼就是只蠢萌蠢萌的綿羊,要說什麼都不懂吧,還是知道些人情世故,至少是知道娛樂圈是充滿潛規則的,然而你要說懂吧,比如——
  蘇岸:「娛樂圈有什麼潛規則?」
  韓嘉彼:「『潛規則』是指看不見的、明文沒有規定的、約定成俗的、但是卻又是廣泛認同、實際起作用的、人們必須『遵循』的一種規則。」
  蘇岸:「不用給我背百度百科謝謝,你就具體說說有什麼沒有明文規定的規則。」
  韓嘉彼對手指:「比如說好聽的歌只能由出名的歌手唱,好的電影都是大明星當主角……」
  蘇岸:「……」
  韓嘉彼傻呆狀:「……」
  蘇岸:「你是……塞爾瑞斯(serious)?」
  韓嘉彼傻呆狀:「……」
  蘇岸:「……算了,我才是凱蒂(kidding),給你推薦個網站,然後你就懂了。」
  韓嘉彼欣喜狀:「好啊好啊!」
  蘇岸憐憫狀:「有一個網站叫天涯,天涯有一個板塊叫娛樂八卦,你去那逛兩個小時吧。」
  兩個小時後。
  小綿羊一臉震驚:「我才不相信呢,都是編的吧。」
  貓科動物面無表情:「你再去逛兩個小時。」
  又兩個小時後。
  小綿羊一臉崩潰:「不會是真的吧?」
  貓科動物翻了個身:「你再去逛兩個小時。」
  再兩個小時後。
  小綿羊眼淚汪汪:「我不要進娛樂圈了嗚嗚嗚太可怕了嗚嗚嗚。」
  貓科動物打了個哈切:「真的?那你現在收拾東西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小綿羊上前蹭蹭:「嚶嚶嚶,你不認識人家啦,人家是大明湖畔的凱蒂啊!」
  ……⊙ A ⊙!!!
  貓科動物貓軀一震,一個猛回頭,看著抓著自己衣角賣萌的小綿羊,油然而生出荼毒了祖國花朵的罪惡感,這真是,怎麼能隨隨便便讓好孩子上天涯呢!
  這罪惡感直接化虛為實成了蘇岸肚子裡的咕嚕聲。
  貓科動物低頭用爪子撓了撓肚子,低聲道:「……我餓了。」
  小綿羊立即聽話的抬著蹄子轉身,「我先給你切點水果,然後去煮飯~」
  貓科動物滿意地頷首,頭頂的獸毛隨風飄揚。
  以上為小綿羊與貓科動物的同居生活日常一則。
  蘇岸和韓嘉彼再見到Bjork,已經是6月底。
  Bjork大喇喇的坐在沙發裡腿翹在茶几上,斜眼看著顯然是預感到了什麼的兩個少年。
  看來兩個月的嚴密培訓還真是有用,和兩個月前面試時的稚嫩相比,雖然外貌上依舊沒什麼變化,可兩人安寧沉穩的氣質已經越來越像是娛樂巨頭瑪爾斯拿得出手的藝人了。
  「你們知道《中國之聲》吧?」 Bjork開口問道。
  難道……
  蘇岸有些驚訝地抬起頭,正對上Bjork看穿他心思般瞭然一切的目光。
  他和韓嘉彼當然知道《中國之聲》,其實現在家裡只要買得起電視機的中國人很少沒有不知道《中國之聲》的。
  《中國之聲》源於荷蘭節目《The Voice of Holland》是由星空傳媒旗下的燦星製作公司,以350萬三季的價格從註冊在英國的版權代理公司IPCN手中購買《The Voice》的中國版權後製作的中國大型專業音樂真人秀節目。
  去年夏天,《中國之聲》第一季在CBS電視臺播出後,全國平均收視率達到驚人的4%,平均收視份額達到12%。這兩個數字看起來不大,可在中國龐大的人口基數下,就顯得十分驚人了。也就是說,中國15億人口,即使保守的說全國只有12億電視觀眾,那麼也至少有4800萬人看過《中國之聲》,而同時段只要打開電視的人中,每十個人就至少有一個在看《中國之聲》。再加上網路視頻網站上破億的總點擊率,《中國之聲》的火爆可見一斑。
  中國的選秀節目層出不窮,《中國之聲》能達到這種令人歎為觀止的高度,也是有其獨到之處的。首先就是節目邀請的導師都相當大牌,不是其他節目裡過氣的二流歌手,而都是樂壇裡響噹噹的大人物,本身就能吸引中國大半觀眾。節目本身流程和賽制中亮點也是頗多,在導師轉身選擇選手後,選手反過來能選擇導師;每位導師的學員組內競爭後還有導師間學員的角逐淘汰,賽程緊湊,十分吸引人。最後,則是選秀節目的主角,比起其他節目中中外表更重實力,《中國之聲》的每位選手,歌唱實力都是出乎意料的優秀,而第一季的幾位優勝者,現在都是歌壇潛力不菲的新星。
  總體上這個節目非常成功,觀眾、選手、製作方、電視臺、廣告商皆大歡喜。而對馬上開始的《中國之聲》第二季,還真談得上是萬眾期待。
  看來Bjork打算讓他和韓嘉彼參加《中國之聲》第二季?
  暗示太過明顯,連總像少根筋似的韓嘉彼都猜了出來,他有些驚訝地問了出來:「您是打算讓我們參加《中國之聲》嗎?」
  Bjork翻了個白眼:「……不然呢?」
  蘇岸接過了話:「主要我們是瑪爾斯的簽約藝人,還特地去從一個選秀節目出道……一時沒反應過來。」
  選秀節目這東西,不論是觀眾還是參賽者都是默認為了選拔沒有進過娛樂圈的草根的,特別是在或多或少看出公司對自己和韓嘉彼的重視後,這樣讓自己從一個有些低端的平臺出道,蘇岸還真一時無法理解。而且這種選秀節目哪裡只是為了造福觀眾那麼簡單,想要拿到《中國之聲》的頭名,都是必須和他的製作方燦星簽約的,其中的暗箱操作和人為因素,都是不為人道的。
  Bjork難得耐心地解釋道:「……這也是《中國之聲》第二季開始籌備的消息傳出來後我才想到的。還不是因為咱們中國的唱片市場實在是太不成熟了,魚龍混雜,根本沒什麼體系化的流程,推廣和宣傳的平臺也是亂七八糟。現在唱片市場也不景氣,砸了一大堆的宣傳費用到時候你們出唱片也賣不了多少,但是參加《中國之聲》就不一樣了,它第一季很成功,第二季的觀眾多,你們有實力有特質,走紅很快的,只要我把你們節目結束後的後續路線規劃好,比其他那些精心包裝公司直接推出的新人不知會紅多少。」
  在韓嘉彼恍然大悟猛點頭的時候,Bjork斜眼看了一眼蘇岸。因為他沒有解釋為什麼決定讓他們以歌手身份出道。
  雖說從未在蘇岸、韓嘉彼面前出現過,可這是Bjork在辭去張琉白經紀人工作後簽下來的頭兩個也是僅有的兩個藝人。他去向帶過這兩人課的老師瞭解過,兩個人的天賦和努力都是沒問題的,蘇岸更是給了他一個大驚喜,這個19歲的少年,被公司的資深導師評價為擁有驚人的表演實力和天賦,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更為可貴的是,這個年輕的男孩相當沉穩,不驕不躁,腳踏實地,就像此刻,哪怕知道公司打算安排他們以歌手身份出道這對他不算公平的安排,依舊也很淡定。
  歌手出道快,週期短,有沒有實力一首歌就能見分曉,比起要投入少則幾個月多則一年時間的演員性價比要高得多,雖然賺不了什麼錢,但是是積攢人氣很好的踏板,Bjork想蘇岸應該不難想通這點。
  而韓嘉彼的關注點則是:「……有實力有特質?我們有什麼特質?」
  Bjork無情地又翻了個白眼:「你們有兩張小白臉。」
  「……」
  難得出現的副總監大人似乎沒打算和他們多呆,留下一段囑咐後就又揚長而去。
  「為了保險你們最好準備10首歌,免得跟別人撞歌什麼的,明天開始有專門的老師負責你們歌唱的培訓和改編。還有盲選我是不會給你們走關係的,要是被刷了你們就可以直接滾出瑪爾斯了,導師的話選陸宇。然後燦星那點潛規則你們也應該知道,別想著能撈個冠軍回來,你們只管好好唱,別幹蠢事,宣傳造勢我來做,韓嘉彼你有什麼不確定的就問蘇岸,最後實在沒辦法了就給我打電話。」
  總後憋了眼綿羊少年與貓科少年,完全沒有理會兩隻對於陸宇天王憑什麼會為他們轉身的強烈質疑,副總監大人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隻動物。
  5分鐘後,綿羊少年才激動地撲倒貓科少年:
  「蘇岸蘇岸,我們這是要上電視了是嗎!是嗎是嗎!!!」
  綿羊少年只收穫了一個無情的白眼——
  「是是是,我們是要上電視了,但你不用這麼喪心病狂的激動,畢竟是上電視不是去鞭屍。」
  「嚶嚶嚶小岸岸你太殘暴了,奴家受到了驚嚇!」


☆、Chapter 08.孤獨的重逢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7、8月份正是A市最熱的時候,下午2點的時候站在街道上甚至能看到街面的光線都微微扭曲,熱浪滾滾,淩遲般一點點剮走行人的體力和精神。
  然而在CBS電視臺的1號演播大廳,空調開放到最足,人在裡面坐久了甚至會有點冷。
  可是電視臺的工作人員們完全顧不上享受適宜的溫度,他們調試著話筒、音響和布光系統,接待安頓樂隊老師,安排到場的選手進行登記,檢查各個出入口是否有閒雜人等,有些人甚至忙的滿頭大汗。
  今天是《中國之聲》第二季第一期盲選的錄製,製作組的工作人員們開始為即將開始的綵排緊張籌備著。而綵排之後,則是正式錄製。
  CBS是China Broadcasting System的縮寫。 CBS中國最大、最具代表性的廣播電視臺,它一直引領著中國傳播媒體的發展。CBS旗下的CBS娛樂頻道更是中國最受歡迎的娛樂頻道,甚至在亞洲乃至全球都有一定影響力。《中國之聲》第一季就實在CBS娛樂頻道播出後,引起了全名觀看的狂潮,第二季則繼續在CBS電視臺製作並播出。
  CBS電視臺服務大廳。
  偌大的大廳中人員眾多,每個人都衣著光鮮並且身姿挺拔,充斥著難以言喻的精英感。而能走進CBS電視臺的人也確實都是社會精英,一些大型節目的製作人、知名電影電視劇的導演、頂尖報紙刊物的編輯記者、大牌明星和資深經紀人們,等等在普通民眾中等同於社會成功人士和娛樂潮流的弄潮者們,以難以想像的密度在這裡彙聚。
  「天啊,剛剛那個是新聞頻道的黃奎天吧,我從小就是看著他的新聞節目長大的……」
  「還有那個光頭,就是《非誠勿擾》的主持人吧,我超佩服他口才的!」
  「還有那邊那個人也好眼熟!天啊好厲害好厲害,怎麼辦蘇岸,我第一次來電視臺,太激動了怎麼辦!」
  蘇岸翻了個白眼,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面無表情的Bjork搶走了臺詞:
  「那就閉嘴。」
  韓嘉彼一臉委屈地閉上了嘴。
  趁著Bjork登記的時候,蘇岸無聊地不著痕跡地四處打量。
  比起記憶裡全部都是形色匆匆的精英,今天大廳出現了些許衣著平凡或者怪異的人,他們也一臉驚奇地看著匆匆和他們擦身而過的電視名人——應該都是《中國之聲》的選手們吧。
  反正等下在演播大廳還得再見,蘇岸沒有費神多觀察。
  「……走吧,跟著我去1號演播廳。」 Bjork也是相當高效,立刻就從服務台離開帶著他們向門外走去。
  忍無可忍的蘇岸按住韓嘉彼四處亂轉的腦袋,像是冷面父親拖著頑皮小孩向門外走去。
  忽然,旋轉門處湧進了很多人,他們的動作急促又謙卑,他們的表情緊張又熱烈。
  似乎是受到了某種氣氛的感染,原本嘈雜繁忙的公司大廳漸漸陷入了微妙的安靜中,彷彿潮汐緩慢退離海岸,出衣著光鮮卻不自覺停止動作注視著門口的人群。
  此時的情景有些奇怪,若是有外人見到了,會覺得自己不再文明民主的新時代,而是處在某些古老封閉的場景,恐怕會調侃說,像是朝臣恭迎前來上朝的東方帝王,或者平民區的民眾們等待著前來撒播神恩的紅衣主教。說得誇張,卻能讓人清晰地感受到少見的,階級感。
  一個很少用到的詞彙,卻在人走的越高的時候越明顯的,在這種奇怪的氛圍中顯得天經地義的,階級感。
  連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現得不可一世的Bjork都停下了腳步,蘇岸也跟著停了下來。
  接著,他在旋轉著的門扇間,在反射著耀眼陽光的落地玻璃間,在彷彿光芒籠罩裡,看到一個頎長的身影走進CBS電視臺的大廳。
  之前在門口湧進那麼多人,按理說再進來一個人也不會顯得多獨特,只是,然而,似乎這是個理所當然和所有人不同的人,理所當然吸引所有視線的存在。
  蘇岸在這一刻,心臟忽然跳快了一拍。
  如同之前退去的潮水頃刻間又拍回了岸。
  人群又動了起來,他們急切又努力故作矜持地向最後走進來的人靠了過去。這些人就是之前說過的,他們有大型節目的製作人、知名電影電視劇的導演、頂尖報紙刊物的編輯記者、大牌明星和資深經紀人們,他們是民眾眼裡的社會成功人士和娛樂潮流的弄潮者們。而在此刻,他們總是冷漠或者倨傲的臉上都堆滿了如出一轍的笑容,用一個不太適合又恰如其分的詞來形容,那是可以稱之為諂媚的笑容。
  人們殷切地想要靠前,卻都不敢靠得太近。
  走進來的人很高,在身邊人不自覺彎曲的背脊中,顯得愈發高挑挺拔,如同象徵著萬里疆域的筆直高揚的王國旗幟。
  他戴著太陽鏡,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能看到這人高聳的鼻樑和含笑的唇角。頎長的身段和平而寬闊的肩膀讓他輕易有了美男子的架勢,然而微微放鬆的弧度又充分顯示了他的放鬆,是的,這只能證明他絲毫不受被人擁簇的影響,毫不在意或者習以為常。
  男人微微收著下巴,禮貌地對著左右小幅度地點頭,顯得禮貌而謙和,哪怕他並沒有開口回應任何人的熱絡,卻依舊讓所有覺得被他注視到並打過招呼了,由此產生極大的欣喜。這種情況雖然也會發生在一些上位者身上,但那通常都是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或者銀霜滿頭的老人,當一個年輕、高大並且時尚的男人被擁簇並且鎮定自若,這場景就顯得格外神奇並且唯美。
  遲鈍的韓嘉彼直到聽到有人感嘆「天啊不愧是張天王氣場真是強大」,才隱隱約約猜到這個僅僅從大門走進來不到十米就震懾吸引全場的男人是誰。
  之前不知道,但在遇見蘇岸之後,韓嘉彼通常表達和釋放激動之情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緊緊抓住蘇岸的胳膊,同時用他天賦的嗓子低聲尖叫:
  「——是張琉白嗎!蘇岸蘇岸他是不是張琉白啊啊啊!!??」
  之前不知道,但在遇見韓嘉彼之後,蘇岸通常表達和釋放嫌棄之情的方法也只有一個,就是回頭對著韓嘉彼白嫩嫩的小臉翻上一個同樣白嫩嫩的白眼。
  可是這一次,蘇岸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他只是沉默地看著不遠處被眾星捧月的那個人。
  張琉白。
  這是第一個人名,從他叫做蘇安時失敗短促的人生裡貫穿到他現在叫做蘇岸的生活。
  他們奔跑在同一條大道上,按照蘇岸自欺欺人的理解,他們曾經平行過,在籌拍那部蜚聲國際的《黑色幽默》的時候,那也是他最接近成功的時候,可真正觸碰到成功的,是他以為和他平行過的張琉白,一個擁有著完美外表和更為完美的實力的男人。
  自此之後,他再也沒能往前踏一步,卻眼睜睜看著張琉白如何從個新人演員一步步走上天王之路。出於某種自虐一般的心理,他看過張琉白每一部電影每一個節目,想要找出哪怕丁點缺點好告訴自己那人在某些方面是不如他的,他還是有機會追逐上那人的。
  可是沒有,他所謂的競爭心理全成了目送張琉白走上神壇的旁觀,不是競爭者而更像是一個可悲可笑的小粉絲。
  而此時此刻,他重生了,他們在同一個大廳裡,這個叫張琉白的男人愈發高不可攀,而他,只是個要從選秀節目出道的默默無聞的新人。
  一切似乎沒什麼變化,或者距離更遠了。
  韓嘉彼敏感地發現蘇岸情緒有點不對勁,連忙扶住蘇岸的肩膀小聲問道:「你怎麼了——」
  而在下一刻韓嘉彼的聲音完全變了調:
  「——蘇岸蘇岸快抬頭張琉白朝我們走過來了!!!」
  不知哪個很文藝的人說過,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之前總是嗤之以鼻,而在此刻,蘇岸模模糊糊有了這種體會。
  不過即便是久別重逢,也只是他一個人的,孤獨的重逢。


☆、Chapter 09.有一天我會回來

    【自然沒有比追逐夢想更佔據人精力的事了。】
  擁簇著張琉白的人發現他忽然轉了方向,錯愕地想著難道也有張天王要特地去打招呼的人?難道CBS今天來了好萊塢的大導演?
  而隨著人群視線的轉移,他們看到角落裡站著的三個人,一個中年男人和兩個年輕男孩。
  中年男人看起來三十歲上下,頭髮有些淩亂,下巴上還有點點鬍渣,但即使有些落拓也遮掩不住,這其實是個五官清秀的男人,一個長得秀氣卻把自己收拾得很粗獷的男人。而站在中年男人身後的兩個年輕人就有些驚豔了,兩個人都有相當精緻的五官和白皙的皮膚,用個俗套的比喻,簡直像是漫畫裡走出來的小少年似的。
  大家都是圈內人,立即有人認出了中年男人:
  「——他是Bjork!張天王的前經紀人!」
  人群立刻有了小小的騷動,大家都是有所聽聞之前的傳言的,在張琉白在亞洲電影大賞上蟬聯影帝登頂娛樂圈的時候,居功至偉的Bjork竟然自己辭掉了張琉白專屬經紀人的工作,甚至辭退瑪爾斯藝人管理部總監的位置,一個人飛去美國,一消失就是大半年。
  而他現在竟然回到了中國,出現在CBS電視臺,身後還帶著兩個年輕男孩?
  而遠比這兩個男孩身份吸引人的,是張琉白正在向他的前經紀人走去,張天王要準備和主動離開自己的人說些什麼呢?會透露當時兩人分道揚鑣的內幕嗎?
  所有人都八卦地睜大了眼,甚至還有人忍不住拿出手機準備拍照,立刻有CBS電視臺的工作人員禮貌而不容置喙地走過來:「非常抱歉,電視臺內不允許隨意攝像拍照,請各位配合。」
  Bjork面無表情地看著高挑的男人走到他面前,慢慢取下墨鏡,露出琥珀一般濃醇迷人的眼睛,對著他微笑:
  「Bjork,好久不見。」
  將近一年不見,也算是久別重逢。
  蘇岸的胳膊幾乎被韓嘉彼抓破了皮,他不用想也知道,韓嘉彼在感嘆張琉白長得實在是太完美了。
  是的,真的很完美。
  其實這世上人這麼多,生的一張好皮囊的人自然不會少,五官完美的也不是沒有。只是長得太好看的人卻常常為他們的相貌所累,因為他們骨子裡的精氣神,撐不起他們美好的外表。就像一個縮著脖子佝僂著背的人穿上華美的衣裳,衣裳再好看,你卻不會覺得這個人好看。
  張琉白卻不一樣,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有種難言的韻味,是種洗練過後鎮定自若的氣勢,眉目間氳染著不濃不淡的高貴又桀驁的氣息,就像是渾然天成的名流巨星,教人知道什麼是美人在骨不在皮。網上有個比喻他的很有名的句子,據說是個作家在看過他電影後評價張琉白的——「彷彿孤獨自賞的聖地牙哥大教堂,高貴,奢華,神秘,卻又離經叛道。」
  不論是死亡以前還是重生之後,這都是蘇岸距離張琉白最近的一次,哪怕對方並沒有看他。
  而讓蘇岸真正有些高興的是,他終於可以大方的承認,張琉白今天所擁有的一切,他令人羨慕的名聲、地位和氣質,都是他應得的,他成功的裡所以當,所以值得欽佩值得學習,卻再也不需要有別的負面情緒了。
  Bjork沉默了一會,在終於定下心的蘇岸覺得自己身前的男人一點都不像平日裡狂放不羈的Bjork的時候,Bjork抬頭微笑了起來:「是啊,真是好久不見。聽說你在柏林國際電影節上大放異彩,真是恭喜。」
  果然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連平日裡髒話連篇的Bjork,面對張琉白都是禮貌而恭維的。
  張琉白笑了起來,琥珀色的瞳底流溢著清淺的光:「還不是感謝你當初的栽培。」
  蘇岸明顯的看到,Bjork的背脊,在張琉白表示感謝的時候,明顯僵直了一下。他愣了愣,不禁抬頭看向在Bjork面前顯得分外謙和善意的張琉白。
  張琉白似乎沒注意到Bjork一閃而逝的不對勁,依舊淡淡微笑著,觀察力驚人的他注意到Bjork身後少年之一抬起頭直直地望著他。
  於是張天王毫不吝惜地又笑了起來,話依舊是對著Bjork說的,目光卻看向了他身後的兩個少年。
  「Bjork,這是你最近簽下的新人麼,怎麼都不介紹給我這個老朋友認識。」
  蘇岸害怕不對勁的Bjork再這樣下去會被更多人看出不對勁,也顧不了太多就主動接過了話頭:「前輩你好,我是瑪爾斯四月份簽下的新藝人蘇岸,一直都很欽佩前輩,今天能見到前輩非常開心。」
  話說的簡潔又明瞭,聲音卻不大,只夠張琉白聽見,眾人只見他話說完之後還鞠了一個深躬,禮數做的足夠,根本沒有值得非議的。
  韓嘉彼也立刻聰明地接著說道:「前輩好,我是和蘇岸一起簽約的韓嘉彼,見天非常榮幸能見到前輩!」聲音同樣也讓不敢靠得太近圍觀的眾人聽不清楚,話說完也鞠了一個躬。
  作為兩個還沒出道的新人,在這種公眾場合見到天王張琉白,在張琉白和Bjork氣氛微妙的情況下,以公司後輩的身份自我介紹,在拉近距離的同時表現得禮貌恭敬,神情上又不卑不亢,已經非常難得了。
  似乎是被自己藝人鎮定的氣質影響和提醒,Bjork又恢復了平時大喇喇的感覺,甚至還大方地搭了一下張琉白的肩,看的張琉白身後的助理眼皮直跳,活像看到自己男神被調戲了一樣。
  「可不是麼,天王你給掌掌眼,還不錯吧。」
  張琉白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Bjork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似乎一點都不介意,還點頭表示讚許:「你Bjork看上的人,肯定是相當優秀的,蘇岸和韓嘉彼是吧,好好跟著Bjork,你們將來一定前途不可限量。」
  話說完,他還主動伸出了手。
  圍觀的人都驚呆了,差點扯掉身邊小夥伴們的下巴,要知道圈裡都說張琉白平易近人什麼的,那是相對他的天王身份而言的,而像現在這樣,雖然聽不到他們說了什麼,可他們赤裸裸的看到天王主動地伸出了他的天王之手!主動地!伸出了!天王之手!那是光看著就想把身邊人都丟出去然後自己沖上去握住的散發著聖潔光輝的天王之手啊!
  韓嘉彼顯然沒聽到圍觀群眾滔天的咆哮,於是他不著痕跡地在蘇岸的衣袖上蹭蹭,然後欣喜地握住了張琉白的手,整張臉激動得通紅,看起來愈發充滿著單純氣息的討喜氣質。
  「謝謝前輩!」
  這孩子嗓音很有特質,對聲音和氣息的把握也很嫺熟,將來在歌壇上應該成就不低,就是感覺……不太想事。
  蘇岸也滿臉欣喜地在韓嘉彼鬆手之後握住了張琉白的手,卻是只輕輕沾了一下手指,然後又表示了感謝。
  這個少年,相當謹慎也很會察言觀色,應該不太簡單。
  張琉白多看了蘇岸一眼,掃了下少年充滿了傾慕之情的貓眼和因為緊張微微抿著的嘴唇,腦海中卻浮現了之前在Bjork背後看著他審視思索的眼神。
  這個少年,其實最大的特長……是演戲吧。
  張琉白笑了笑,正打算開口,卻聽到經紀人在身後催促。
  於是他最後望向了Bjork:「我們有時間再聚。」
  Bjork也笑著回答:「沒問題,天王去忙吧。」
  在目送張琉白離去後,Bjork沒管湊過來想要詢問的人,直接帶著蘇岸和韓嘉彼離開。
  「不要跟任何人以任何能被記錄下來的形式承認自己是瑪爾斯的藝人,待會好好唱歌,其他事情我來解決。」
  「好的。」
  「沒問題。」
  「我把你們放在第一期播出,主要這是第二季,觀眾因為期待太高之後收視率反而會有回落,而且盲選整整五期很容易視覺疲勞,所以在第一期後面出場,還有你們錄自我介紹的時候說你們叫彼岸組合就行,像Byan這麼高端大氣的名字一看就是草根想不出來的,明白?」
  「明白。」
  「明白,大叔辛苦了。」
  「蘇岸你小子喊他媽誰大叔呢?」
  *******
  「輪到你們了,準備好了嗎?」
  韓嘉彼轉頭望向蘇岸,蘇岸拉著他起身向工作人員說:「準備好了。」
  「行,順著門外的路走過去,會有工作人員遞給你們話筒,有攝像機跟拍不要緊張,上臺之後就像綵排一樣唱就行,不要緊張,加油!」
  蘇岸和韓嘉彼並肩走在燈光昏暗的甬道里,身後跟著一個攝像人員。
  距離蘇岸重生,也已經有3個月了。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像是沒有經歷過那些魔障夢魘般的遭遇,還和以前一樣,成為大名鼎鼎的瑪爾斯娛樂的訓練生,日復一日的訓練著,等待著出道的那一天。
  然而上輩子他壯志淩雲,胸腔裡蓬勃著幾欲爆炸的夢想與野望,卻在現實的殘酷中摔得遍體鱗傷,走不出自己幻想中的那條星光大道。
  其實重生之後,蘇岸可以有很多選擇的,背靠著A市的地下王國,他不難安逸甚至奢侈地度過餘生。可他依舊飛蛾撲火一樣,像只撞死在南牆因為老天爺賞賜多了條命又興沖沖跑上同一個方向的蠢貨。
  他依然不肯認輸,他依然決心要讓自己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裡,讓所有人為他的表演所折服。像是個倔強的、偏執的、極端的、可怕又愚蠢的狂信徒。蘇岸甚至願意為自己的理想而獻祭。
  不然沒有了親人沒有了朋友甚至失去了原本屬於自己的生命和名字的蘇岸,重活了又算什麼呢。
  他常常在深夜裡驚醒,在鏡子前沉默,他甚至沒辦法跟任何人訴說自己的惶惑,還有他深入骨髓的害怕。怕所謂的重生不過是死亡的幻覺,他過得開心也好傷心也罷都是在替別人過一生。
  他像是個怪胎,年輕而美好的皮囊給不了他太多安全感,沒有人知道他原本叫蘇安,是個怎麼也紅不了的三流小明星,他也不敢跟任何人講,講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復活了,不知道為什麼活進了一個陌生人的身體裡,不知道這是賞賜是命運還只是個惡作劇,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是不是能用蘇岸的名字一直活下去,是不是自己想做什麼都可以,是不是不用為重生付出任何代價。
  就像人們總是同情低智商的人,羨慕那些生來就比別人跑得快的天才,殊不知那些所謂的天才因為跑得太快,遠離了普羅大眾,於是總是陷入深深的不被理解和無法溝通的孤獨中,不知道自己是偉大的先知還是個誤入歧途的瘋子。
  人是社會動物,擁有違背科學原理超乎人想像的秘密,就和擁有了超前的智慧一樣,被迫同人群割裂開了一段距離,就註定陷入巨大的孤獨。
  蘇岸不想成為那種明明有了重生這種好命還要天天思索惶恐寂寞的矯情賤人,他不想因為無解的思考而陷入無助,那就只能找事做。
  自然沒有比追逐夢想更佔據人精力的事了。
  「現在讓我們掌聲有請下一位選手——」
  蘇岸接過場下工作人員的話筒,上舞臺前,他側過頭對著身邊的韓嘉彼笑了一下。韓嘉彼也對他笑了一下。接著兩個年輕人就走上了他們人生中的第一個舞臺,哪怕只是短暫的屬於他們十幾分鐘。
  在嘩啦啦的掌聲中站定,蘇岸側頭對著樂隊方向點了點頭。
  音樂開始響起。
  全場都安靜了下來,安靜中在密密麻麻的觀眾席和廣闊的舞臺間有背對著他們的四把座椅。
  蘇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了出來。
  他拿起話筒,開始歌唱:
  「我期待,有一天我會回來……」


☆、Chapter 10.中國之聲

    【出賣自己能出賣的所有,只因為貪圖安逸。】
  劉小雲打開了電視。
  今天是星期五晚上九點過十分,是《中國之聲》第二季開播的日子。
  劉小雲是和奶奶一起在養老院看的《中國之聲》第一季,雖然奶奶有嚴重的老年痴呆症,可是她看這個節目的時候特別開心,而原本只是陪著奶奶看的劉小雲,在看完第一季後成了這個節目的鐵桿粉絲。他喜歡看到那些年輕人在燈光絢爛的舞臺上大膽追逐夢想的樣子,就像乞丐偷偷愛慕著櫥窗裡鑲滿寶石的王冠。
  這是劉小雲第一次在自己的家裡,用自己的電視看《中國之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遙控器的手,原本有些瘦骨嶙峋的手指已經長了些肉了。劉小雲再一次告訴自己,自己正過著前所未有的好日子,全都因為遇到那個男人。
  清秀的少年忍不住側頭望了一眼大門,等到冗長的廣告與主持詞過去後才開始認認真真看節目。
  第二季和第一季的導師一模一樣:陸宇,今年已經48歲的老牌樂壇天王,也是僅有的幾個獲得了國內三大音樂頒獎典禮最佳男歌手大滿貫的實力派歌手,然而他目前最受關注的八卦卻是他的女兒——風頭正勁的陸雙霜;陳瑜,出身內地的「國語四大歌后」之一,其獨具特色的沙啞嗓音風靡全國;坐在陳瑜身邊的張惠則是來自台島的另一位歌后,為樂壇貢獻經典曲目無數,大眾調侃說去每個去KTV的人都會唱到張惠的歌曲;王昭則是樂壇新晉的搖滾霸王。
  一直以來的饑寒交迫的生活讓劉小雲與潮流有些脫軌,他最喜歡的導師,一直都是小時候就崇拜起的陸宇,現在眉目間隱有滄桑卻愈發顯得洗練沉著的步入老年的男人。
  第一位上臺的選手是個有些微胖的女孩,在之前的VCR裡介紹自己來自農村,從下就喜歡陸宇。女孩選擇的是陸宇的一首經典老歌,卻沒能讓陸宇為他轉身,最後被陳瑜選走。
  第二位上臺的是個年輕男孩,唱了首情歌,獨特的成熟嗓音讓四位導師都為他轉身,男孩最後選擇了歌后張惠。
  ……
  陸續上臺了4位選手,演唱水準都是佼佼,可劉小雲有些輕微的失望,比起第一季第一集就出現的擁有雌雄莫辯高音的特質歌手,劉小雲看到現在總覺得還沒有出現讓他眼前一亮的選手。
  或許是太喜歡第一季,結果期望太高了吧。
  正這樣想著的劉小雲,忽然看到電視螢幕裡出現的第五組選手,說的是組,因為選手是兩個人,兩個年輕男孩。
  劉小雲有些驚訝。
  跟著陳隧到王酬集團旗下的獵潮夜總會後,劉小雲遇到不少各式各樣的美男,擁有著小麥色皮膚的健壯小夥、麗的近乎中性的蒼白少年、笑容陽光的運動男孩……獵潮夜總會作為A市赫赫有名的銷金窟,面對前來的各式需求的客人永遠能提供最好的商品。雖然這些擁有著好皮囊的年輕男孩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和自己一樣做著極為下賤羞恥的生意,可在夜總會奢華的背景和絢爛的燈光襯托下,這些或微笑或冷漠的美好臉龐都像是只在午夜盛放的曇花,那樣的教人心動。
  狹窄逼仄的社會際遇和社交範圍讓劉小雲幾乎以為自己見過了天下最美的少男少女,也再也不會為某張好看的臉而心生觸動,因為在他看來,愈美麗……愈骯髒。就像開在腐爛泥沼的花朵,你看到他無暇的花瓣,卻不直到那深深陷入爛泥裡的污濁。
  這兩個男孩很好看,見識過無數美人的劉小雲依舊覺得他們很好看,可他不可自持地想到在霓虹燈下消耗著青春與美好的空虛品囊們,那些自甘下賤的年輕人包括自己。
  他有些不想聽這個兩個人唱歌,甚至忽然有些惡毒地期待他們直接被淘汰。
  直到這個兩個自稱彼岸組合的男孩上臺開始歌唱。
  「我期待,有一天我會回來
  回到我最初的愛,回到童貞的神采
  我期待有一天我會明白
  明白人世的至愛,明白原始的情懷
  我情願,分合的無奈,能換來春夜的天籟
  我情願,現在與未來,能充滿秋涼的爽快……」
  劉小雲睜大了眼。
  貓眼少年開口的嗓音非常抓人,獨特得讓人一時不知如何比喻,然而更吸引人的是少年聲音中飽含的能量,充滿了讓人震撼的生命感。
  劉小雲望著正在歌唱著的少年的眼,那雙貓咪一般美麗的眼睛裡,閃爍著難以理解又打動人心的光芒。純粹,執著,帶著不折不撓的銳氣。
  他感覺胸腔裡有什麼開始蠢動,隨著接下來兩個少年合唱的第一波高潮,兀然地爆發出來。
  「Say goodbye,say goodbye
  前前後後,迂迂迴回地試探
  say goodbye,say goodbye
  昂首闊步,不留一絲遺憾——」
  另一個歌唱的少年白淨得甚至顯得有些柔弱,劉小雲在夜總會裡見過這種類型的少年,憑藉著這種楚楚可憐的氣質很受一些大男子主義的客人的喜歡。
  然而在這個少年開嗓後,劉小雲再也無法對他產生任何污穢猜疑的想法,因為一個不透徹的人不可能擁有如此清澈純淨的歌聲,純澈得如同溪水甚至能夠洗滌他人。
  劉小雲忽然開始發抖起來。
  他覺得自己在這樣的對比下,顯得離奇的骯髒、卑鄙、惡毒。
  自己出賣著肉體,身邊的人出賣著肉體,活在污濁泥沼裡的自己就惡意地以為所有人都是不乾淨的,以為所有青春美好的人都會有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出賣自己能出賣的所有,只因為貪圖安逸。
  就像現在的自己,雖然以前饑寒交迫,如果他真吃得起苦,出賣身體絕不是唯一的出路,只是這是最輕鬆的來錢方式。而現在呢,他已經不窮了,甚至還過得不錯,卻依舊沉溺於黑暗裡,還不是因為不願意承認的貪圖安逸。
  電視裡的兩個年輕少年就像活在自己的對立面,他們同樣年輕而美好,然而他們擁有著堅定自信的眼神,不像自己總是自卑;他們大大方方接受所有人的注視,而自己則只敢站在陰影,被他人多看一眼都覺得害怕;他們的歌聲裡充滿著對未來的希望,而自己整日麻木的度過一天又一天。
  劉小雲有些絕望,他呆呆地望著電視。
  電視裡的貓眼少年一直望著鏡頭,那視線彷彿穿過發著光的螢幕筆直地看向了癱坐在沙發的他。
  那種堅定得甚至顯得有些執拗倔強的眼神,劉小雲從來沒在那群幾乎算是放棄了生活的年輕人裡看過的眼神,像是拋進深淵垂在他手邊的繩索,能將他拯救出無盡的黑暗。
  啪,啪,啪,啪。
  背對著少年們的四位導師陸續轉身,連劉小雲一直崇拜的陸宇總是波瀾不驚的臉龐都浮現了發現璞玉的欣喜。
  不少觀眾在清澈高亢的聲音裡情不自禁地起立歡呼,陳瑜和張惠都忍不住激動得站了起來。
  劉小雲只是望著在不斷轉換的鏡頭裡歌唱著的貓眼少年,鏡頭裡其他所有人彷彿都只是他光圈下的陪襯。
  劉小雲深深地記住了他的名字。
  蘇岸。
  又是啪的聲響。卻是家門開了。
  陳隧一進門就看到像是受到了驚嚇直愣愣望著自己的清秀少年,於是笑著調侃了一句:「怎麼,以為是上門搶劫的?」
  少年卻依然有些愣,不像往常立即就慇勤地上前噓寒問暖。
  陳隧有些吃驚,也不大在意,脫了鞋走過去坐在劉小雲身邊,拿起茶几上的水杯一飲而盡,隨意地掃了一眼電視螢幕——
  「噗——」
  陳隧一口水全噴了出去,還有水搶進了氣管裡,陳隧一邊猛地咳嗽一邊對劉小雲說:「快咳咳——快倒回去——」


☆、Chapter 11.脫離潮汐的狩獵

    【想做些正大光明的事。】
  劉小雲終於回過了神,一邊幫忙幫陳隧順氣,一邊把電視進度調回了彼岸組合剛出場的時候。
  把彼岸組合從出場到歌唱到最後倍受導師親睞一番爭搶後選擇了陸宇全程看完,直到下一位選手上場,陳隧才驚魂未定地感嘆:「我的個乖乖,還真上電視了……」
  電視機的少年打扮乾淨俐落,在觀眾的歡呼與導師的調侃下依舊鎮定自若,嘴角抿著淡淡的笑意。
  陳隧記憶的蘇岸從來不是這樣的,他自卑而陰鬱,偏激而歇斯底里,如同陰影裡的苔蘚一樣讓人不大舒服,而他看著自己義父的眼神,更是瘮的慌。
  陳隧一直都很鄙夷這個在大哥光芒下一無是處的便宜兒子,他從來不會像此刻覺得這個舞臺上的少年……有些賞心悅目。
  陳隧真想安慰是因為自己狗眼瞎了。
  要不要給老大打個電話通報一聲,說,嘿,老大,快看你兒子上電視了,整個人都變了,而且歌還唱的逆天的好!?
  陳隧猶豫著拿出了手機。
  *******
  王東看著坐在自己對面接起了電話的男人。
  這個男人的膚色蒼白得近乎病態,像是嚴重失血的重症患者,可這蒼白的皮膚包裹著的是張美麗得近乎不真實的臉。
  尤其是剛剛那個男人漫不經心看向他的時候,那雙近乎蠱惑的深邃眼睛幾乎就讓王東的下半身立刻就開始發燙。
  哪怕現在,膚色蒼白的男人微微頷首,聆聽著電話的聲音,只是偶爾發聲表態,淺色的嘴唇輕微地開合,都美麗得像是一幅鬼斧神工的畫卷。
  王東喉嚨一緊,不著痕跡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蘇西棠掛了電話,望向坐在自己對面表情有些難以發現的怪異的中年男人,臨近A市的B省赫赫有名的昭會集團的掌舵人,同樣出身草莽的王東。
  蘇西棠面色冷漠地同王東繼續洽談。
  結果很滿意,兩人達成了共識,王東甚至捨棄了部分利益。
  捨棄了部分利益的王東看起來情緒非常不錯,開始同蘇西棠閒聊了起來。蘇西棠依舊面色冷漠,卻沒有不點不耐,只是言語簡練地回應著王東。
  「早就聽聞蘇董有個收養的義子,卻一直沒機會見過。」王東笑著說道,拿起茶杯抿了口茶,眼神卻一遍又一遍地掃過對面的人。
  蘇西棠微微挑起了眉梢。
  這甚至算是王東從第一次見蘇西棠到現在他難得的多餘的臉部動作,簡直像……活過來了一樣。
  蘇西棠微微笑了起來。
  王東幾乎握不住手裡的茶杯,呆愣愣地看著蒼白如雪的男人的笑容。
  蒼白如雪的男人淡淡地開口:「勞煩王董關心,犬子最近前往北歐留學了。」
  王東有些狼狽地把溢了些茶水出來的茶杯放在桌上,用餐巾擦了擦手,堆起笑容回應道:「這樣啊,那蘇董肯定有些懷戀吧。」
  在燈光中蘇西棠狹長的眼深邃得望不到底,如同埋藏著秘密的大海,他微垂著眼淡淡開口:
  「……是有些。」
  *******
  陳隧遲疑了一會,還是放下了手機,沒有撥出去。
  算了吧,要是這麼貿貿然就給大哥說,指不定還要怎麼被諷刺呢。蘇岸又沒有變性或者長了第二個小雞雞,唱首歌而已,算不上什麼大事。
  陳隧呼了口氣,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摟住劉小雲的肩笑著開口:「這倆小夥子唱得挺不錯的嘛。」
  劉小雲明顯很欣喜:「你也這麼覺得嗎!?我覺得他們唱得好棒,特別是蘇岸!」
  陳隧表情怪異地點了點頭。
  兩人坐在一起繼續看《中國之聲》,陳隧時不時開口挖苦一些表現有些奇葩的選手,劉小雲卻再沒開口,陳隧只顧著看著電視,並沒有注意到劉小雲的異常。
  劉小雲低著頭,久到整一集《中國之聲》結束,陳隧開始胡亂換著台,才小聲開了口:「嘿,隧。」
  「怎麼。」陳隧依舊不停調台,眼都沒挪一下的回應到。
  「我不想……再做了。」
  「做什麼?」
  「在獵潮做。」
  啪。
  陳隧關上了電視,他側頭看向低著頭的劉小雲,聲音冷了下來。
  「有人挖你跳槽?」
  「不是,」劉小雲猛地搖了搖頭,沉默了一會,才輕聲說道:「我不想再做……那種工作了,想做些正大光明的事。」
  陳隧愕了一下,才冷笑起來:「正大光明的事?你倒是說說你想做什麼正大光明的事?」
  劉小雲鼓起勇氣抬起了頭:「我想開一家花店。」
  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可在看到男人漠然的臉的時候,劉小雲的心臟依舊有種被針刺到的感覺。
  「賺了錢就想洗白,也算是上進,」男人笑著低下頭挨近他的臉,陳隧眯著眼望著抬頭望著自己的清秀少年,冷冷開口道,「那我呢,我可是你的大買主,你不打算再賣了,你想怎麼處置我?」
  我可是你的大買主……
  劉小雲微微顫抖了一下,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既震驚又覺得果然如此,難過,傷心,又覺得有些解脫。
  少年勉強地笑了起來:「我們可以當……」頓了一會,才覺得找到了湊合的詞語,「——朋友。」
  「朋友?」
  陳隧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他哈哈笑了兩聲,忽然手臂一伸一把把劉小雲摟進了懷裡,嘴唇靠近少年因為緊張而開始泛紅的耳垂,壓低聲音道:「我陳隧可沒什麼朋友,不過我們小雲的願望,我肯定是會滿足的。」
  「不如這樣,你今晚最後接我這個客人,明天我就帶著你到獵潮結帳,從此我們的小雲就不再是獵潮夜總會大受歡迎的坐台boy,而是一個大大方方的花店老闆了……」
  男人的聲音含著熱氣湧進了耳道,一字一頓彷彿一個個鉛塊砸了下來。
  劉小雲手指都開始顫抖,然後他匆忙將手藏進了袖子裡。
  臉色慘白的少年抬起頭望著陳隧,慢慢擠出了一個笑容:「……可以,隧——大哥,真的謝謝你。」
  陳隧不屑地站起了身,大手一擺:「我陳隧也不需要人感謝,買賣就是你來我往,你賺了錢,我獵潮也賺了錢,皆大歡喜。獵潮有規矩,從來不強買強賣,尊重我們每一個工作人員。」
  臉頰上帶著刀疤的英俊男人居高臨下地望著少年笑道:「當然,小雲你將來遇到了什麼困難,想回獵潮,儘管來找我,我們繼續合作賺錢。好了,我去洗澡了。」
  一直等到陳隧走進浴室後,少年才猛的蜷縮起來。
  可能是幾天連著陪客的時候喝了太多酒,胃部像燒灼起來了一般,抽搐痙攣著,疼痛得如同刀割。
  浴室裡嘩啦啦的水聲傳到客廳裡。
  劉小雲倒在沙發上,蜷縮著的纖細身軀就像一隻泡在冷水裡的蝦。
  等到痛感慢慢退散,劉小雲才努力地坐了起來,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倒了杯水,想到剛剛陳隧喝過,又呆愣著望了茶杯一會,才慢慢將杯子裡的水喝掉。
  喝完水後呆了一會,劉小雲拿起遙控從回看裡調到剛剛看過的CBS娛樂頻道,再次調試到了彼岸組合剛出場的時候。
  坐在沙發裡面色憔悴的少年就像每一個少男少女,年輕的人們總是充滿激情充滿活力,如同壁龕裡供奉著佛像一般,他們用他們大把的激情活力去熱愛追逐著自己的偶像。
  劉小雲盯著電視裡微笑著的貓眼少年,也開始微笑起來。
  劉小雲微笑著,伸出手擦掉了臉上的眼淚。


☆、Chapter 12.未知的禮物

    【每一個人真正的自信,都是來源於自己的實力。】
  「看看看,快看這個帖子!」
  正在研究歌詞的少年一把被抓到電腦螢幕前,綿羊一般長相乖巧的少年整個激動得臉都是紅的,他興奮得用滑鼠往下劃拉著帖子逼著另一個少年看,只見——
  「對啊對啊,我也覺得那個彼岸組合唱得超好的!」
  「必須挺樓主,剛看完第二集海選還是覺得他們唱得最好,而且超帥有沒有!」
  「今年男子組合好多,疑似全是基……」
  「腐女都去浸豬籠!」
  「LS,我進豬籠了你住哪,我那麼厚道怎麼能搶你住的地方。」
  「LS腐女大人威武,話說我覺得韓嘉彼肯定是受。」
  「明明兩個都是受。」
  「讓本大人攻倒他們兩隻弱受……」
  這樓歪的……被稱為「弱受」的蘇岸黑了臉,轉身就打算離開,結果還沒來得及動作,就被韓嘉彼一把保住了胳膊。
  「你閉嘴,別問我什麼是基什麼是受什麼是弱受。」蘇岸一臉嫌棄。
  韓嘉彼驚訝地睜大了眼,一臉崇拜:「我們家小岸岸太厲害了,我想什麼你總是知道!」
  「你那顆羊腦裡不是裝了草就是裝了羊奶,怎麼可能塞得進其他東西。」蘇岸繼續一臉嫌棄。
  「是啊是啊,」韓嘉彼毫不在乎被嫌棄,繼續點著頭說,「我才不知道有誘受弱受淫蕩受忠犬受鬼畜受女王受呢!」
  ……⊙ A ⊙!!!
  純潔的少年,你到底遭遇了什麼!!!
  「看來你們真是相當閒啊,還有時間在這討論一萬個受什麼。」
  ……⊙ A ⊙!!!
  貓軀與羊軀同時一震,兩人立刻立正敬禮。
  「Bjork大叔好!」「Bjork大叔辛苦了!」
  「我擦擦擦擦韓嘉彼你整天跟著蘇岸都學到了些什麼狗屎,還敢叫我大叔我有那麼——」
  「大叔才沒有那麼老呢,我們這是為了表示對您的親切和崇敬之情!」
  「蘇岸你個狗崽子給我閉嘴。」
  「好的崽子叔叔。」
  ……(  ̄皿  ̄)凸!!!
  Bjork吃力地嚥下幾欲噴薄而出的一口惡氣,換上了一副裝逼的冷笑:「看來你們的曲子也準備的差不多了是吧,那我現在就送你們去陸宇那,看看你們怎麼被那個瑋徐秒成渣!」
  韓嘉彼,蘇岸:「大叔,人家不叫瑋徐,人家叫徐瑋……」
  Bjork一臉不屑地翻了個白眼:「我哪管那種小囉囉叫什麼,別告訴我親自簽下的藝人居然唱不過一個不知道從哪竄出來的毛猴!」
  韓嘉彼,蘇岸:「可大叔你剛剛說會看看我們怎麼被那個毛猴秒成渣!」
  「……(  ̄皿  ̄)凸!!!」
  韓小羊,蘇貓:「大叔我們錯了!我們錯了!我們錯錯錯錯了!」
  「尼瑪。」Bjork被氣得連拿煙灰缸砸著兩個狗崽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其實徐瑋並不是不知道從哪竄出來的毛猴,相反,他自鼎鼎大名的音樂院校畢業,唱功一流,長相也不錯,和韓嘉彼、蘇岸一樣算是盲選後小有人氣的選手,對於3人的對決,Bjork指明了說會被製作方拿成陸宇組的亮點來宣傳。
  「……那毛猴高音不錯,性格有點傲慢,你們小心點。」在送他們去CBS電臺的路上,驕傲的Bjork副總監大人還是忍不住開口提醒了一句。
  性格有點傲慢。
  蘇岸挑了挑眉。這種人其實不難對付。
  Bjork不著痕跡地從後視鏡打量著,蘇岸把韓嘉彼拉近,對他嘀咕著什麼,韓嘉彼開始驚訝地張大嘴,然後又變得興奮起來,兩個人嘰裡咕嚕討論了許久,怎麼看都像在討論什麼陰謀。
  兩個毛頭小子。
  雖然這樣默默吐槽著,連Bjork都沒發現自己的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年輕真好啊。
  通過Bjork提前告知的消息,等到兩人見到徐瑋,連遲鈍的韓嘉彼都發現徐瑋看著他們鄙夷又嫉妒的眼神後,並沒有產生巨大的心理落差。
  韓嘉彼乖乖聽了蘇岸的話,在綵排的時候留了一兩分力,只在唱高音的時候有所保留。
  因為之前只有一首歌的表現,韓嘉彼自己的音域又實在太寬廣,就像奔湧的江河稍稍收斂自己的波浪,也依舊震撼人心。連經驗豐富的陸宇都覺得韓嘉彼只是有些緊張,沒發現韓嘉彼又可以地保留。
  徐瑋很妒恨韓嘉彼和蘇岸極具辨識度的嗓音,但在兩人的高音出現後,他明顯有了輕鬆的表情。
  陸宇只是含笑看著三個年輕人指尖微妙的互動。
  蘇岸想,陸宇可能看在他們同為瑪爾斯藝人的份上,特地給他們安排徐瑋做對手,歌唱有所專長性格卻不夠成熟討喜,就像打一隻精英怪比打一隻普通怪能帶來更多的經驗,PK贏高手的選手,自然比其他的選手來的段位高。
  這算是……有後臺的好處?
  但是蘇岸真正的自信,或者每一個人真正的自信,都是來源於自己的實力。
  三人練了大概一小時,才見到陸宇請來的明星導師,他的親生女兒,當紅的明星——陸雙霜。
  陸雙霜今年24歲,對普通人而言談不上青春芳華,卻絕對是一線明星裡最年輕的那批,24歲就能獲封最受歡迎電視劇女演員,出演的幾部電影也都票房不俗,新的專輯正在籌備中,年輕貌美又頗具實力的三棲藝人,不紅都奇怪。
  陸雙霜真人比螢幕里美麗,也顯得有煙火氣得多,嘴角總是帶著淡淡的笑容,不論對蘇岸他們三個名不見經傳的選秀歌手還是電視臺的工作人員,都相當的平和禮貌,甚至有些親切,難怪作為一個年紀輕輕有一個明星爸爸的當紅明星,陸雙霜的負面新聞一直不太多。
  「雙霜姐可真漂亮啊……」韓嘉彼偷偷對蘇岸說,一臉流著口水的痴漢模樣。
  這次蘇岸沒有不屑地翻白眼,他傲嬌地用沉默表示了贊同。
  中途休息時間,在徐瑋前往洗手間的時候,陸雙霜朝他們走了過來。
  原本在插科打諢的兩人立即站了起來,充分體現了後輩新人的禮貌恭敬。
  「你們不用太緊張。」陸雙霜笑著擺擺手,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因為笑容微微彎起來,顯得格外嫵媚動人。
  「你們是Bjork簽下的人,我剛剛聽了,實力確實很棒,Bjork一向都很有眼光。」陸雙霜打量著兩人開口道。
  在蘇岸和韓嘉彼表示受寵若驚地感謝後,陸雙霜笑得更開心了,開心到有些神秘莫測的感覺。
  陸雙霜向前俯了俯身,一頭酒紅色的波浪大卷彷彿燦爛的花朵搭在兩個開始害羞起來的少年的肩頭。
  佳人朝著少年們的耳垂喃喃低語,微熱的氣如同帶著香清風拂過,聲音裡帶著女人特有的輕軟。
  蘇岸與韓嘉彼都開始努力調整不自然的表情,卻抑制不住開始微微泛紅的臉頰。
  「如果你們下周贏了,我送你們一份大禮。」


☆、Chapter 13.已知的禮物

  【犀利成一把剃鬚刀。】
  王童童是個很普通的女孩,今年剛剛高考完,擺脫了高三的噩夢生活,滿心期待地撲向大學懷抱。
  同時她也是《中國之聲》的愛好者,第一季只斷斷續續看了一些,到現在,她終於有大把的時間來看第二季了。
  她正在看陸宇組組內淘汰的網路直播。組內14位選手兩兩對決,只有7位選手能夠晉級接下來的賽事。
  上一集的最後公佈了三組熱門選手的對決安排,其中一組就是徐瑋和彼岸組合。
  網路直播視窗邊上的評論版塊刷新異常之快,有來看陸宇父女的,也有為心儀選手搖旗吶喊的。
  「雙霜女神真是美哭了T T」
  「徐瑋最棒,KO掉那對小白臉!」
  「你才是小白臉,你全家都是小白臉,我們彼岸超有實力的好麼!」
  「樓上妹子傻了吧,小,白,臉長成這樣多好,顯然是大餅臉在嫉妒。」
  「大餅……我餓了嗚嗚」
  王童童一邊觀看著一對對選手的對決,一邊快速刷新著評論,同時手指如飛地敲字留言。
  「不愧是陸宇啊,那個姓張的人氣那麼高陸天王還是把他刷了。」
  「鏡頭一給導師就忍不住盯著陸雙霜看(﹃)口水,真的好漂亮……」
  「哈哈哈哈新寵彼岸出來了!!」
  「媽!媽你快來看我的新寵,不是這個,對對對這兩個,白白嫩嫩的,怎麼樣!」王童童一把把正在追肥皂劇的老媽拖到電腦螢幕前。
  王媽媽眯著眼睛看著兩個白淨的年輕對著鏡頭微笑。
  名叫蘇岸的少年煙色的髮絲下是一雙讓人過目難忘的貓眼,此刻像是一隻容易羞赧的小貓咪一樣不停眨著眼。
  「這首歌原唱就已經天衣無縫,而綵排的時候我們聽見徐瑋唱,覺得徐大哥真的唱得挺棒。」
  坐在蘇岸邊上長相格外乖巧討喜的另一個少年點了點頭,「徐大哥真的很值得欽佩,我們也會多多加油。」
  「哎呀笨死了,哪有馬上都要對決啊還在這一個勁地誇對手的。」王童童有些著急道。
  「你懂什麼,人家聰明著呢。」王媽媽無情地翻了個白眼。
  畫面一轉,正在自白的變成了一個叫做徐瑋的男生,男生的話語沒什麼亮點,只是在最後,徐瑋微微昂起了下巴,有些自負地笑道:「偶像派是不錯,但我認為實力派更棒。」偶像派和實力派分別在指誰,似乎有些耐人尋味。
  播放這個這個畫面的時候,網路留言區刷成了一片。
  「擦擦擦,姓徐的不要太囂張啊。」
  「哎喲兩個蠢萌孩子喲人家把你們諷刺成這樣,你們還誇別人唱的好,待會該怎麼辦哪。」
  「對徐瑋一秒路人轉黑,太囂張。」
  「囂張?人家挺謙虛的好麼,一看就知道說彼岸是實力派,自己只能走偶像派。」
  「樓上正解。」
  「開什麼玩笑,偶像派長成這樣,多少偶像派明星要哭瞎了眼啊。」
  「樓上網友們犀利成一把剃鬚刀……膜拜」
  「傻了吧孩子,這麼多刀,都能剃腋毛了。」
  「求正經看直播,都特麼發散到剃腋毛了,這是音樂節目謝謝。」
  王童童也激動地連發三條留言大罵徐瑋。
  王媽媽站在激動的女兒身後,表情淡定得如同高深莫測的謀士,她睿智地點評道:「女兒,現在看到了吧,高下立判。」王媽媽思考了一下,決定把偶像劇暫停一下,過會再看。
  舞臺燈光不停變換,擂臺上炫彩一片,三個男孩握著話筒站在上面,三個年輕帥氣的年輕人。
  台下立刻掌聲和少女的尖叫聲一片。
  陸雙霜坐在陸宇邊上,看著擂臺的人們,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
  徐瑋是首先開唱的。音準極佳,幾個變聲技巧用得錦上添花。
  「走了一趟那絢爛華麗背後的虛假,
  繞了一圈那短暫快感之後的空蕩,
  享那些愉悅得那些憂傷,
  重複著彈奏激情的狂想……」
  徐瑋一方唱罷,一個輕靈和一個獨特的聲音共同響起。
  「我要怎麼說我不愛你,我要怎麼做才能死心,
  我們一再一再的證明,只有互相傷害的較勁,
  我要怎麼說我不愛你,我要怎麼做你才死心,
  痛苦不斷不斷的交替,還有什麼留情的餘地……」
  夜色來臨,輕靈的聲音猶如飛鳥直入雲霄,音階之高讓人戰慄;獨特的聲音猶如撕裂的布帛,砥礪過聽者的心坎。
  既讓人享受,又讓人觸動,讓人彷彿能真切感受到一個備受感情折磨的男人的複雜的心情。
  「過了一程那衝動麻木之下的瘋狂……」
  白淨乖巧的少年輕聲低喃,貓眼少年則以沙啞低沉的聲音發出悲愴絕望的嘶嚎。
  鋼琴聲慢慢散去,擂臺上驟然響起了燈光!
  觀眾席上響起了浪潮般的掌聲,幾位導師都情不自禁地跟觀眾一樣站起來歡呼。
  王童童一臉陶醉地聽完歌曲,當看到舞臺上是三個人影以後,才覺得有些吃驚。
  「等等……」
  手放在鍵盤上還沒來得及打字,評論區已經刷新了幾百條消息——
  「怎麼感覺是彼岸的專場,我是一個人麼……」
  「樓主握手,徐瑋的聲音已經被壓得聽不見了……」
  「+1,徐實力毫無存在感……」
  「+10086,長相不如人家,唱歌又被秒殺,忽然好同情徐實力……」
  「+身份證號,為徐實力點蠟燭吧……」
  「[蠟燭]」
  「[蠟燭]」
  ……
  從美妙的歌聲中清醒過來的觀眾們意識到這是場比賽,必然有人會被淘汰。
  陸宇組的選手品質都很高,被網友戲稱為死亡之組,之前幾場的選手們表現不錯,但在這首歌的對比下有些相形見絀,然而孰勝孰負都極有懸念,但是這場似乎……
  為了製造懸念,在主持人問其他三位導師的時候,有的人說彼岸唱得更好,有的則說如果是自己就會選擇徐瑋。
  主持人問到了今日的夢想導師陸雙霜。
  陸雙霜之前也是激動地站起來鼓掌,完全投入到今天的節目個歌唱中的模樣。
  陸雙霜興奮得臉微微發紅,看起來愈發美豔不可方物,她笑著說:「我覺得今天三位選手的演唱都非常棒,大家都很優秀,給了現場所有觀眾最大的享受,我爸現在肯定糾結壞了。」
  陸宇苦笑著點了點頭。
  王童童一邊看著直播一邊樂呵地看著網路評論。
  「五位元導師全部影帝影后,檢測無誤。」
  「誰說我們雙霜差一個影后獎,現在不就拿到了麼,比其他幾個演的真實多了。」
  「導師們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太高了,明明水準差那麼遠還說得像勢均力敵的樣子,我都快被洗腦了。」
  「沒看到徐瑋原本臉都黑了,聽著聽著又開始笑起來了麼,你們都誤會他了,這孩子挺單純的。」
  「特地倒回去看徐實力,表情變化太亮,我錯了我剛剛怎麼能指責這麼單純的孩子呢……」
  「我也錯了,深深懺悔……」
  「懺悔+1」
  「懺悔+2」
  ……
  「之後徐瑋回看自己這一段估計沒臉見人啊,導師們自己飆演技玩就算了,還坑別人。」
  「要是爆冷彼岸被刷了才是真年度喜劇。」
  「LS別嚇我!」
  評論區一溜的「LS別嚇我」在陸宇最終還是選了彼岸組合獲勝之後才堪堪終結,又換上了「果然」「必須啊」「陸天王好眼光」等等灌水話語。
  然而在彼岸組合準備離場的時候,陸雙霜突然發了聲。
  之後的評論區刷刷刷全變成了驚嘆號。
  「其實剛剛在台下看你們表演的時候我就在想了,」陸雙霜微笑著看著有些莫名的蘇岸和韓嘉彼,「我最近一直在找,今天看到你們覺得很投緣,挺符合條件的。」
  「我想邀請你們擔任我主打歌MV的兩個男主角。」
  兩個少年震驚地睜大了眼。
  觀眾席也是一陣沉默,隨後爆發出更加強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網路評論區更是刷新得讓人目不暇接。
  「天啊一步登天啊兩位騷年,演雙霜女神的MV比參加選秀節目有用得多。」
  「一步登天太誇張了,但能和陸雙霜合作確實能增加很多曝光度。」
  「連女神都喜歡我們彼岸嘻嘻」
  王童童一晚上看得心花怒放,連接下來還剩著的兩場對決都看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在微博和貼吧裡搜索刷新著彼岸組合的消息。
  一些主流的媒體消息也更新的很快,娛樂版塊立即更新了「陸雙霜邀請《中國之聲》人氣學員拍攝新專輯MV」的新聞。
  幾個大眾網路平臺上,彼岸組合的搜索量成火箭式增長。
  直到晚上10點,彼岸組合開通微博,微博名稱為「彼岸Byan」。半個小時後,有網友發現彼岸組合已與陸宇和陸雙霜互相關注。
  刷了一晚上消息的王童童在微博上關注了彼岸之後,感覺心滿意足。
  她打開自己的微博設置,在自我介紹的裡面又添了幾個字。
  暱稱童童仙女有威武肱二頭肌
  關注 282,粉絲 1280,微博 1440
  一句話介紹:「本命張琉白,新寵彼岸,犯我idol者,其遠必誅,小心我的威武肱二頭肌砸的你脫肛。」


☆、Chapter 14.獵潮者的慈悲

    【誰看得到誰皮囊下的骨呢。】
  短短兩天時間,彼岸組合的微博粉絲就已漲到了十萬。雖然比起當紅明星令人瞠目結舌的幾千萬粉絲大軍,十萬粉絲簡直被比成了遇到了大聖孫悟空的無名雜毛猴,但絕對是《中國之聲》所有學員中因為節目原因收穫粉絲最多的幾位選手之一了。
  甚至還有一名ID為「童童仙女有威武肱二頭肌」的活躍粉絲為他們建立了「彼岸組合粉絲後援會」和貼吧,或者者大都是年輕少女們,也有不少男生和中年婦女。
  陸雙霜的效率很高,在放出邀請韓嘉彼和蘇岸參演MV後的一週內就向他們發了邀請,通知他們前往攝影棚參與拍攝。
  比起經紀人更像專職司機的Bjork載著前往攝影棚。
  要拍攝MV的歌曲名叫《煎熬》,是專輯的第一波主打歌,將先於專輯正式發售期在各大音樂電臺播出,作為內地當紅明星,時隔一年半陸雙霜時隔一年半終於回歸樂壇,這張專輯的製作陣容相當強大,邀請眾多知名作詞人和作曲家參與合作,得到消息的樂迷們都表示十分期待。《煎熬》是首悲傷情歌,情感真摯,歌詞曲調都十分打動人心,可以想見這首歌最為第一波主打歌的熱度。
  陸雙霜卻是送給了蘇岸和韓嘉彼一份大禮。
  然而天上掉餡餅,要是接得不好還會被砸傷。
  MV的劇情是女主角沉溺在失去男友後日夜悲傷,在回憶與掙扎中最終迎來了全新生活。
  劇情很簡單,全MV設定時長為7分鐘,蘇岸出演女主角的前男友,以回憶的形式出現;韓嘉彼則出演默默關注著女主角的同事。
  開始拍攝之後,同為新人的韓嘉彼和蘇岸卻出現了巨大的差異。
  雖然受到過公司的專業培訓,可等真正站在攝影機下,韓嘉彼的緊張和生澀暴露無遺,NG無數次後,在導演和陸雙霜的指導示範下才勉強算過。
  然而組合裡的另一個少年……
  站在攝影機後面的陸雙霜聽到導演又是滿意又是疑惑地感嘆:「這小夥子走位一點問題也沒有,總是能抓到鏡頭,這真是個新人麼……」
  陸雙霜聽到話後,向前走了幾步看向攝像機的顯示幕,螢幕裡的貓眼少年正對著鏡頭微笑著。
  少年的煙色髮絲柔順地垂在額頭上,揚著嘴角微笑,臉頰線條因為笑容的點綴愈發柔和,如同正在深情凝望著自己的愛人。
  然而少年的唇色略微失血,他微微彎著眼睛,眼睛有淡淡的水光,像是雨後的湖面,看起來溫柔又悲傷。
  在他的注視裡,讓人能想見淅淅瀝瀝的雨,熨帖的草木清苦味道,帶著淡淡的濕氣彷彿蜷縮的心房。
  陸雙霜看著彷彿透過螢幕望向她的少年,心臟近乎跳錯了一拍。
  但也只是近乎而已。就像賣熱乾麵的老闆肯定不會被一碗香噴噴的熱乾麵感動得流淚,一個演員也很難真喜歡上自己劇中的愛人,那叫不專業。
  陸雙霜真的有些吃驚,因為在她眼裡,甚至在大多觀眾眼裡,蘇安唱歌是不錯,可在韓嘉彼天使一般的歌聲下,顯得確然有幾分遜色,在組合裡兩人都是相貌上等的情況下,其實「蘇岸拖了韓嘉彼後腿」的說法是不少的。
  可是現在這樣一看,在自己的MV播出後,應該會發生很有趣的輿論變化吧。
  難道這孩子其實擅長的是演戲,而韓嘉彼擅長唱歌?
  把一個特長的演戲的人和一個擅長唱歌的人湊成一個組合……
  Bjork做事還和以前一樣有意思呢。
  「卡——你叫蘇岸是吧,演的不錯,趁休息你教教你同伴,他太惶恐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在逼著他拍三級片呢。」導演大聲嚷嚷著。
  三級片……
  現場所有「被」以為在拍三級片的工作人員都默默擦了下額頭上的冷汗。
  導演,在新人面前你講點節操行麼,現在節操可便宜了你可別捨不得批發幾斤帶在身上。
  惶恐的韓嘉彼不知道怎麼被蘇岸治癒了,之後的拍攝算不上太成功,但MV對演技的要求並不太高,所以導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讓過了。
  一天的時間MV拍攝完畢,整個製作組不可謂效率不高。估計也因為這個原因,陸雙霜心情不錯,請所有工作人員晚上出去瀟灑。
  地點是A市赫赫有名的高檔場所——獵潮夜總會。
  ********
  能出現在獵潮夜總會的,不是有錢人就是認識有錢人的人,蘇岸和韓嘉彼顯然屬於後者。或者這樣說也不算對,因為獵潮夜總會是王酬集團有限公司旗下的產業,而王酬集團的董事長,就是蘇岸的義父——蘇西棠。
  不過蘇岸屬於性質為離家出走或者斷絕親屬關係的笨蛋,所以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踏進獵潮夜總會,以客人的身份。
  獵潮的裝修風格不是那種長著眼珠的人都能分辨出來的金碧輝煌,沒有大量的亮金色和大紅色,設計運用了大量的銀灰和暗金,摒除繁複的裝飾,盡情展現了流暢的線條和恰到好處的分割。然而用2噸的整塊水晶製作的吊燈,轉角處擺放著的價值千萬的雕塑,VIP包廂區的走廊一側,厚厚的玻璃牆壁後,海豚自海龜的背上悠然滑過——這是一個巨型魚缸,無不顯示著這是A市的頂級會所,甚至端盤子的服務生都有著英俊的微笑面龐和流利的英文口語。
  參雜著回憶四處欣賞的蘇岸,忽然想到,擁有著這座高端設計品位的夜總會的主人,現年33歲的蘇西棠,當初甚至連高中都沒能畢業。
  而蘇岸的父親蘇酬,聽說更是初中都沒唸完就輟學打工,當著街頭混混打砸搶燒,硬是供著蘇西棠唸到高中。
  直到蘇酬在鬥毆中打折了一條腿,連醫院裡一張床位的錢都出不起,聯考中全市第一的蘇西棠直接放棄了學業,撿起了蘇酬手中的刀和棍,開始努力保護著一直守護著他的人。
  蘇岸其實無法想像兩個連高中都沒讀完的年輕人,兩個小混混,是怎麼混下這樣一座名流彙聚的夜總會,而那個蒼白如鬼的男人,則從充滿泥濘鮮血的社會底層,硬生生一手創立了聲名赫赫的大型集團。
  他忍不住回憶起來重生後第一次見到蘇西棠的場景,那個手握文明杖推門而入的男人,西裝革履,貴氣凜然,簡直像渾然天成的王者,小說裡描述著的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豪門之後,底蘊深厚的家族家主,不該擁有著半途輟學替人看場子替人收保護費打架鬥毆的灰暗經歷。
  倒是蘇岸自己,才真是個貨真價實的富二代吧。
  即使他重生前,26歲,這個比自己僅大8歲的人從一個小混混打拚成了集團董事長,而他呢,到死都只是個三流小明星。
  那個男人,真的很優秀呢。多少人只看到他美好的皮囊,看不到皮囊下他骨子裡的不屈和拚搏。又或者,其實,誰看得到誰皮囊下的骨呢。
  一眾人在包廂裡吃喝玩樂的時候,蘇岸有些不在狀態。雖然他用成熟的演技遮掩著,顯得禮貌而投入,但坐在他邊上的韓嘉彼卻發現了不對勁。
  韓嘉彼故意多喝了兩杯酒,大小腸胃不好的他立刻面色慘白,額頭上滿是汗珠,不少原本玩得開心的人都注意到了。
  「小韓啊,你這是怎麼了?」導演助理問道。
  「胃有些……難受,不要緊的。」韓嘉彼勉強笑道。
  「臉都白成這樣了還不要緊,都怪我,剛剛硬是罰你喝酒,蘇岸,你趕快帶著小韓回去休息,要是嚴重趕緊送醫院。」陸雙霜立即說。
  「這樣不太好吧……」韓嘉彼有些猶豫。
  「這有什麼,你當我是跋扈的老闆啊,快走快走,我讓司機送你們回去算了,下次有機會再聚。」陸雙霜豪爽說道。
  「不用了霜姐,我們自己坐計程車回去就好。」蘇岸扶著韓嘉彼起身,向在座的人禮貌道別後離開了包廂。
  「喲,忘了提醒他們,這裡很難搭到的士的。」導演助理低喃道。
  「我的天,來這裡的人都是自己有車,都快10分鐘了也沒見半輛計程車來,嘉彼你難受不,要是情況不對我就打120算了。」在大門口一直等待著計程車的蘇岸有些急了。
  「只是腸胃有點敏感罷了,這額頭上的額汗都是我用冰啤酒杯邊上的水珠抹上去的,沒那麼難受,還不是看你心不在焉不想多呆,就想著帶你回公寓。」韓嘉彼笑著說。
  蘇岸愣了愣,用手指在鼻尖下摩擦了一下,開口想說點什麼,卻又不太好意思,最後只好厚著臉皮傲嬌道:「這樣啊,那就打不了120了,我們繼續等計程車吧。」
  韓嘉彼:「……」
  初秋的傍晚七八點鐘,天還沒有完全暗下去,天邊彷彿潑倒了豇豆紅,把雲層染得深深淺淺,像是大堆作廢的綢緞沉默地堆疊在一起,等待著夜晚的來臨。
  燥熱的季節終於要離去,漸漸能感受到些許的涼意了。
  在夕陽的餘輝裡,一輛勞斯萊斯幻影加長版停在了蘇岸和韓嘉彼面前。
  車窗慢慢搖了下來,露出一張憨厚的中年男人的臉。
  「我老闆讓我送你們回家。」
  這輛車……
  大腦彷彿被些微的電流刺激到,蘇岸猛地回過頭。
  獵潮夜總會巨大的招牌下,靜靜地站著一個高大頎長的身影。
  旋轉門的轉動帶動著光線的扭曲和明暗,距離有些遠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只能看到他寬闊的肩膀和修長的腿。
  卻像是個漩渦一樣牢牢地吸住了蘇岸的注意力。
  蘇岸知道那是誰,蘇岸知道一定是他。
  那人似乎看了他一眼,也可能沒有,之後便乾淨俐落地轉身,走進了旋轉門。西裝包裹住男人挺拔的身形,順著筆直的脊樑延伸而上的,是一截蒼白的沒有半分血色的後脖頸,襯得原本雪白的襯衣後領黯然失色。
  「那個……請問你們家老闆是?」蘇岸身邊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問道,清澈的聲音將有些恍惚的蘇岸拉回了清醒的狀態。
  蘇岸沒有多講話,只是上前拉開了車門,他在這一刻有些莫名的惘然和疲倦。
  「……嘉彼,上車吧。」
  貓眼少年微微低垂著眼睛,輕聲說道。


☆、Chapter 15.煎熬

    【洶湧的人潮彷彿冷漠無情的海浪。】
  9月6日《中國之聲》第二季的半決賽是整季中國之聲收視率最高的一集,全國收視率高達5%,收視份額最高達到15%。而這個,出現在彼岸組合被淘汰的時候。
  在電視臺顯得有些不理智的連續4小時播出的半決賽中,整整包含著三輪淘汰賽。
  第一輪,彼岸組合成功晉級;第二輪,彼岸組合在待定後憑藉一首嘹喨華麗的《Making Love Out Of Nothing At All》再度成功晉級;然而在第三輪,彼岸組合在演唱英國傑出搖滾樂隊Coldplay的頗具內涵的《Paradise》後,出乎意料地遭遇了淘汰結局。
  第三輪選手去留的決定權在特邀前來的33位元音樂評論員、唱片經理和媒體代表手裡。在公佈淘汰結果的時候,兩個一直表現鎮定的男孩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淚,連歷經風雨的陸宇都忍不住紅了眼眶,走上舞臺抱住了自己得意的兩位弟子,場下的觀眾對於這一幕給予了最大的掌聲支持。
  「我認為在中國的舞臺上還是應該更多地演唱中文歌曲,適當的挫折更能幫助這兩位年輕人的成長。」一位元投了淘汰票的特邀音樂評論人這樣說道。
  這樣牽強的言論讓這位評論人在網上輕易地被噴成了篩子。
  「彼岸組合粉絲後援會」只是轉發了彼岸組合的演唱視頻並表示永遠支援他們,而後援會的創始人王童童則在自己的私人微博「童童仙女有威武肱二頭肌」憤而敲下一條微博:
  「我特麼還認為XXX(音樂評論員名字)你活在娘胎裡的時候就該多喝羊水,隨隨便便生出來幹嘛,有本事說你身上穿的不是美國牌子皮鞋不是義大利的,有本事說你這輩子都沒吃過日本菜韓國菜,我都在你微博裡翻到你在法國旅遊的照片了,上電視的時候就知道愛國了,挺出息啊。」
  這位元音樂評論員微博的平均評論量一般都在50左右,最新的一條微博評論數卻達到了1萬5,是他的一張街頭自拍照。
  「墨鏡是AAA牌,法國的,襯衣是BBB,美國的,西裝是CCC,義大利的,鑑定完畢。」
  「手錶是DDD,德國的,鞋是EEE,日本的,補充鑑定完畢。」
  「樓上都是大神啊,膜拜。」
  「自己除了身體是在中國出身的,全身上下沒有一樣國產,還好意思怪別人沒唱中文歌?再說人家彼岸之前全唱的中文歌你怎麼不說啊摔!」
  「請問你是在質疑我國現在義務教育不該包括英語課程麼,從你狗嘴裡說出這句話簡直是惡意破壞聽眾的智商。」
  「既然挫折助人成長,那我現在噴你就是祝你成長,不用跪謝了。」
  之後的幾天裡凡是關於的《中國之聲》的新聞稿裡都會提及「彼岸組合爆冷被淘汰」「網友質疑某音樂評論員偽愛國論」,一些網路名人甚至大膽預測《中國之聲》第二季又會和第一季一樣,因為淘汰大部分人氣學員而以爛尾結局。
  在現場落淚後,彼岸組合在微博上顯得很灑脫。「在《中國之聲》的舞臺上學到了太多,已經很滿足,以後後繼續唱下去。」他們這樣寫道。
  如果說彼岸組合之前只是《中國之聲》的鐵桿觀眾中有了一定知名度,那麼接下來公佈的當紅女星陸雙霜的新專輯主打歌《煎熬》MV,則讓他們有機會走向了更廣闊的舞臺。
  作為國內最當紅的花旦之一,而且出身娛樂圈大鱷瑪爾斯娛樂集團,一夜之間各大視頻網站的首頁幾乎都放上了《煎熬》MV的圖片連結。
  國內最權威的視頻網站優田,在首頁放置的《煎熬》圖片是這樣一張截圖。
  半透明的貓眼少年低身似乎想抱住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孩,手臂卻徑直穿過了女孩的身體,他明明在溫暖地微笑,畫面卻更讓人感到說不出的悲傷。
  不少喜愛陸雙霜、喜愛音樂或者僅僅因為好奇的觀眾點擊打開了MV視頻。
  王童童自然是為了彼岸點擊進了視頻。
  開頭的畫面一片黑暗。
  漸漸有了一點光線,微微的光中出現了一張少年微笑的臉,少年圓潤的貓眼彎了起來,看起來溫柔又可愛,他開口說了聲:
  「……嘿,別再想我了。」聲音慰藉得如同風暴過後的海灣,充滿包容的平靜。
  「啊啊啊蘇蘇真是太帥了。」王童童低身喃喃念道,繼續往下看。
  少年慢慢消失,畫面又恢復了黑暗,黑暗中響起了前奏伴樂和錯落的鋼琴聲。
  美麗的女孩睜開了眼。原來剛剛只是一場夢。
  通紅著眼眶的女孩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揉著揉著卻發現手指上沾上了淚水,她倔強地想擦掉眼淚,淚水卻越來越多。
  「早知道,你只是飛鳥
  擁抱後,手中只剩下羽毛
  當初你又何必浪費
  那麼多咖啡和玫瑰,來打擾……」
  清亮的女聲響起,平靜得有如一潭死水,彷彿一場絕望的自我敘述。
  氣氛太過壓抑,王童童情不自禁開始全神貫注地觀看。
  擦乾淨眼淚的女孩開始冷靜下來,她鎮定而俐落地洗漱,然後換上工作裝,為自己倒上一杯牛奶。
  拿起牛奶的手卻被另一隻手握住了。
  貓眼少年揉了揉她的腦袋,聲音是寵溺而關心的:「空腹喝牛奶對身體不好,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
  女孩呆愣愣地抬起頭,看到的只是空曠的房間,除了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的存在。
  女孩手指顫抖著,把玻璃杯慢慢放回到桌上。
  她表情麻木地開始吃著吐司,機械地把柔軟的吐司一點點塞進口中。吃完之後,女孩拿起了玻璃杯,卻是起身將牛奶倒進了下水道,然後鎖上門離開。
  「我想要,安靜的思考
  天平上,讓愛恨不再動搖
  一想你就平衡不了
  我關燈還是關不掉,這風暴……」
  在壓抑的歌聲中,女孩一個人坐著滿是人的地鐵,走過人潮擁擠的街道,走進人員眾多的公司,開始坐下來工作。身邊的人越多,越顯得她是孤獨而自我隔絕的,身形顯得愈發的單薄。
  下班之後的女孩陪著朋友開始逛街,穿著高跟鞋的女孩再走了一會後明顯有些難受,卻沒有說出來,只是在朋友試衣的時候坐下來休息。
  「都說了不要穿高跟鞋,現在不舒服了吧。」
  低沉而溫柔的男聲再度響起。
  女孩驚愕地睜大了眼。
  面前的男孩蹲在她面前,抬著頭對她微笑,眼底的閃亮是夜幕上最璀璨的星光。
  「以後要聽話,我不嫌你矮的,」男孩彎著貓咪一般的眼對她說,「來,把鞋脫下來,我背你。」
  女孩顫抖著慢慢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男孩的臉——
  「嘿,看看我這條裙子穿著好看不?」從試衣間出來的好友興奮地開口對女孩說道,卻發現發呆一般的女孩似乎被嚇到了,轉過頭怔愣地望著她。
  等到再回過頭,面前哪裡方才英俊的少年的蹤影。
  女孩焦急地在店面裡尋找起來,她瘋狂地轉遍了店裡所有的空間,卻沒能見到男孩的身影,只好失魂落魄地回到好友身邊。
  之後的女孩一直都有些失神,直到她在一家店裡看到一件藍色的襯衣。
  女孩第一次笑了起來,蒼白的臉彷彿都恢復了一些血色,她側著頭對好友笑著說:「阿岸最喜歡藍色了,他肯定會喜歡這件衣服的。」
  好友愣住了,好一會才有些無奈地說:「……可是他已經死了,你知道的。」
  他已經死了。
  音樂聲戛然而止。
  女孩呆呆地望著她的好友,就像聽不懂朋友在說什麼一樣。
  大概是她的樣子有些嚇人,朋友有些猶豫地伸手想碰她。
  女孩猛地推開好友,回頭衝了出去。
  她漫無目的地開始奔跑,然後兀然停住,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慢慢蹲下,腦袋深深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抽動著。
  停止的音樂在此刻如同浪潮一般噴薄而出,隨之而來的歌唱更是如同歇斯底里的尖叫:
  「心一跳,愛就開始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
  火在燒,燒成灰有多好
  叫思念,不要吵……」
  洶湧的人潮彷彿冷漠無情的海浪,毫無人性地拍打沖刷著頑石一般的蹲著的單薄身影,所有人對哭泣的女孩視而不見,只是行色匆匆地路過。
  直到一個人走道女孩的身後,站在她蜷縮的背脊後。
  男孩低著頭看著哭泣的女孩,慢慢俯下身,想去摟住女孩,給她擁抱和溫暖。
  可是他的手臂,卻徑直穿過了女孩的身體。
  男孩自己也愣住了,好一會才收回了手,有些落寞地笑了起來,這笑容如同深冬的陽光,照耀進白雪皚皚的世界,努力地想要消融冰雪,卻半點都無法改變冰冷的現狀,充滿著無能為力與無可奈何。
  最後男孩伸出手,半透明的手掌輕輕挨著女孩的頭頂,彷彿親暱地搓揉著髮絲一樣,男孩微笑著慢慢消失了。
  悲傷哭泣的女孩不會知道,她一心一意尋找著的人方才就站在他身後,只是她看不到他,他也碰不到她。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哭泣,想要給她安慰的擁抱,最終卻只能對著她的背影落寞地微笑。
  「我相信我已經快要
  快要把你忘掉
  跟寂寞,再和好……」
  在哀戚而激烈的旋律中,坐在電腦螢幕前的王童童伸手摀住了自己的嘴。
  她自己都沒發現,她的鼻子已經通紅了。
  沒有人看到這對生死分割的情侶,沒有人注意到這出無聲無息的悲劇。
  卻有人望著哭泣的女孩。


☆、Chapter 16.風波不獨來

  【日夜皆有光。】
  望著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孩的是個年輕男孩,他有著白皙的皮膚和清秀的五官。
  他望著哭泣的女孩,似乎在猶豫著是不是該上前。
  最終男孩下定了決心,從口袋裡拿出紙巾向女孩走去——
  女孩卻自己站起了身,她咬著嘴唇用袖口替自己擦乾淨了眼淚,轉身離開的女孩除去紅腫的眼眶,卻已堅強地收攏了所有的悲傷。
  男孩一直望著女孩離開的身影,直到她最終消失於人潮。
  次日清晨,男孩走進了女孩工作的公司。原來他們是同一個公司的同事。
  男孩發現女孩也在這個公司裡,就開始默默地觀察女孩。看到她在辦公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看到她被上司責駡後不會柔弱委屈地哭泣,立即步履堅定地回去修改;看到她極偶爾地出現在走廊上,都是扶著欄杆發呆。
  男孩很困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忍不住偷偷地觀察著女孩,靜靜地看著她的一顰一笑,看著她獨自沉默或者微笑著看著他人談笑。
  女孩之後再也沒有回憶起死去的戀人,終於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直到女孩生日的來臨。
  女孩的好友為女孩舉辦了一場盛大的生日派對,大半公司同事都來了,包括默默注視著女孩的綿羊般文秀的男孩。
  男孩遠遠望著女孩在人群中央笑得燦爛如花,她似乎看上去很開心。
  男孩臉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他在人群外看著女孩,沒有上前接近。
  然而在這歡聚畫面時,伴隨著眾人歡笑的畫面的卻是心如死灰的女聲,唱著悲傷至極的歌詞:
  「得不到,也不要乞討
  怎麼做,不需要別人,轉告
  在陷得太深的海底
  我也只剩下我自己,能依靠……」
  歌聲中女孩的笑靨,開始如同隔著厚厚玻璃一樣不真實,像是花瓶裡鮮豔至極卻沒有半分生機的假花。
  盛宴散場,人群漸漸離去。女孩獨自站在場地中央。
  畫面裡閃過一張張兩個人的照片。
  貓眼的少年揉著她頭髮的照片、摟著她肩膀的照片、背著她走路的照片、被她掐著胳膊大笑的照片……埋藏的記憶如同不可抑制的腐爛植物,即使被濃郁的陰影所遮掩,卻阻擋不住它令人絕望的氣息。
  女孩表情麻木地癱坐在地上,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乾涸的枯井已經連眼淚都不再有能力製造。
  「心一跳,愛就開始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
  火在燒,燒成灰有多好
  叫思念,不要吵
  我相信我已經快要
  快要把你忘掉
  跟寂寞,再和好……」
  年輕的生命,彷彿在煎熬中慢慢枯萎,燃燒在滾燙的火焰裡,化作冰冷的塵埃。
  女孩慢慢蜷縮起自己的身體。
  直到一個人走道女孩的身後,站在她蜷縮的背脊後。
  男孩低著頭看著哭泣的女孩,慢慢俯下身,想去摟住女孩,給她擁抱和溫暖。
  他的手臂,堅定而溫柔地摟住了女孩的肩膀。
  女孩驚訝地抬起頭。
  她感受到了清晰的觸碰,清晰的體溫,她清晰地看到眼前的人,清秀的溫柔地望著她的臉。
  不再是虛幻的回憶,是真的有人摟著她,關心著她。
  「我相信我已經快要,是真的我快要
  快要可以微笑
  去面對,下一個,擁抱……」
  角落裡的貓眼男孩靜靜地望著擁抱著兩人,他依舊就像之前所有鏡頭中出現的一樣,微笑著。笑容裡淡淡的落寞,但更多的是欣慰和喜悅。
  男孩的煙色髮絲柔順地垂在額頭上,臉頰線條因為笑容的點綴愈發柔和,深情凝望著自己的愛人。他微微彎著眼睛,眼睛有淡淡的水光,像是雨後的湖面。
  在他的注視裡,讓人能想見淅淅瀝瀝的雨,熨帖的草木清苦味道,帶著淡淡的濕氣彷彿蜷縮的心房。
  男孩無聲地開了口,沒有任何人聽到他說了什麼。
  他心滿意足地,慢慢消失。
  鏡頭離開擁抱著的男孩和女孩兩人,慢慢移向漆黑如幕的夜空,夜空中星光清明。
  日夜皆有光,不會再有絕望。
  音箱裡傳出男孩低沉而溫暖的聲音,就像他在最開始的嗓音一樣:
  「嘿,一定要幸福啊。」
  曲終,劇終。
  「作詞:徐世珍
  作曲:饒善強
  演唱:陸雙霜」
  「導演:田威
  主演:陸雙霜
  蘇岸
  韓嘉彼」
  直到放幕結束,電腦螢幕顯示視頻播放結束,坐在電腦面前的王童童依舊許久不能恢復。
  她的臉上滿是淚水。
  「哎喲閨女,你這是怎麼啦。」
  王媽媽給女兒端水果吃,結果看到自己的心肝寶貝一個人坐在那哭得淚流滿面的,立即上前摟著女兒問緣由。
  「啊……我哭了?」
  開嗓的王童童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嘶啞,她吃驚地摸了摸臉龐,才發現全是淚水。
  「我的天……我都不知道,看個MV而已啊。」
  王童童在王媽媽的強烈建議下,把MV再點擊播放了一遍。
  再看了一遍的王童童差點又哭了,忍了好久才把眼淚憋回到眼眶裡。
  結果王媽媽面無表情地看完,面無表情地感慨:「我生的女兒居然看個這玩意兒就哭了,真是……太丟人了。」
  王童童:「媽媽你怎麼這麼冷漠無情!」
  王媽媽:「我哪裡冷漠無情了。」
  王童童:「你哪裡不冷漠無情!」
  王媽媽:「你以為在演《情深深雨濛濛》呢,小心我變身雪姨抽你。」
  王童童崩潰:「媽我前幾天還看你在看韓劇呢,看韓劇的女人不都多愁善感嘛。」
  王媽媽不屑:「那是因為我恐怖片看多了,轉換下心情罷了。」
  王童童呆滯:「母親大人我錯了……」
  *******
  作為無數個搶先觀看了《煎熬》MV的人,劉小雲將這個MV至少迴圈播放了20次。
  在最初單純被歌聲和故事觸動感染後,漸漸冷靜下來的劉小雲明顯能夠發現,能夠達到這麼觸動人心的效果,排除精彩的作詞作曲以及陸雙霜無可挑剔的演唱,劇中人物的表演更是不容忽視。
  特別是陸雙霜蹲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哭泣時,站在她身後想要擁抱她卻無法觸碰到她的蘇岸悲傷微笑時,劉小雲被這個畫面刺激得鼻子發酸。
  他開始知道,他關注著的貓眼少年不僅擁有著獨特的嗓音和不錯的歌唱水準,在演戲上一定有著更為高超的造詣。
  劉小雲的心裡充滿了對偶像實力迸發的驕傲之情。
  短短三天時間,《崩潰》MV在優田上的點擊率暴增超過兩千萬。
  兩年裡,這是第一隻發放頭三日點擊率能夠媲美年初張琉白髮售的專輯主打曲《留白》的MV。
  主流娛樂媒體對這件事都表示了關注,在蒐集網友意見後,均都表示這是歌曲與MV的雙重成功。
  為了凸顯新的爆點,在對作詞人作曲人與陸雙霜的例行誇讚後,不少媒體對出演MV中男主角的兩個年輕男孩表示了嘉獎。
  「尤其是蘇岸,他好幾個畫面演得我都快哭了。」
  「看著蘇岸那孩子一笑我就心疼T T……」
  「換我要是對我那麼好的男朋友死了,我非發瘋不可,回憶裡那些小細節暖死了,蘇蘇演得好棒!」
  一些新聞直接引援了上述網友的評語。
  之前的爆冷淘汰風波配合在陸雙霜MV中的精彩演出,使得彼岸組合受到的關注度大增。
  在圈中人都以為這不過是一場來得快散得更快的小風波時,接下來的一個消息成功的把這兩個少年送上了幾個主流搜尋引擎的熱搜榜。
  9月10日,瑪爾斯娛樂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大中華區發表官方聲明:
  瑪爾斯同彼岸組合的蘇岸和韓嘉彼正式簽約,組合有了新的名稱——Byan。
  公司送給簽約的Byan的第一份禮物是,他們即將出演中韓合資投拍的年度偶像歌舞劇《明星學院》中的重要角色,並會將劇中演唱的歌曲收錄,之後製作他們的第一張專輯。
  一波又一波的消息,關注娛樂圈大半的人都知道圈裡出現了一對大勢的新人,他們叫蘇岸和韓嘉彼。
  事情到這裡已經足夠一波三折,而顯然有些人並不想事情就此結束。
  9月11日,知名八卦論壇天涯上出現了一個熱帖——
  《最近都是官方炒作!彼岸組合早在參加中國之聲前就已簽約瑪爾斯[有圖有JB]》


☆、Chapter 17.最大的秘密

  【結果忽然渣攻一腳蹬了弱受。】
  「這算什麼大事。」看到點擊幾十萬的熱帖《最近都是官方炒作!彼岸組合早在參加中國之聲前就已簽約瑪爾斯[有圖有JB]》後,Bjork一臉不屑。
  「可大叔你看這些我們在公司裡訓練的照片……」韓嘉彼猶豫了下,還是說出了口,「這只有公司裡的人才能拍到吧。」
  Bjork選擇性忽略了「大叔」稱呼,他略顯驚訝和欣賞的看著韓嘉彼,「哎喲,我們的小綿羊開竅了啊,不錯,一看就是內部人幹的,很有可能就是跟你們一起上課的訓練生,他們要麼還沒出道,就算出道了也沒你們那麼大聲勢,羨慕嫉妒恨之下幹點什麼也很能理解。」
  「大叔啊……」蘇岸斟酌著開了口,「這貼炒起來和公司裡的人以及競爭公司應該都脫不了關係吧。」
  Bjork冷笑起來:「這是當然,公司裡這麼多藝人,這麼多經紀人,資源有限,不爭還能幹嘛。」
  「那我們就等這事……自己過去?」韓嘉彼問道。
  「開什麼玩笑,」 Bjork狠狠摸了把下巴上的鬍渣,不羈的掩蓋下清秀的臉龐閃過了一絲戾色,「別人給了份禮物來,我肯定要好好接著,我還正愁著怎麼把你們炒得更紅呢。」
  在蘇岸和韓嘉彼的各種猜測中,Bjork豪氣地大力拍了拍兩個少年的肩膀,「我這次為了你們可是把自己都搭進去了,到時候別忘了請我吃飯。哦還有,《明星學院》的劇本好好看,雖然試鏡只是個過場,但也別在那些高麗棒子前丟我大天朝的臉。」
  「大叔你這是狹隘的極端愛國主義……」韓嘉彼小聲嘟囔道。
  Bjork形同沒有聽到一樣向外走去,在門口又回過頭對他僅有的兩個藝人說道:「你們現在也算正式出道了,拍戲什麼的時間長事也多,我給你們找了個助理,踏實肯幹,叫阿龍,他下午會來見你們。」
  下午蘇岸和韓嘉彼見過了阿龍,是個沉默的男孩,皮膚微微黝黑,然而胳膊上全是結實的肌肉,屬於低調的猛男類型。當蘇岸他們和他說話時,他就摸著鼻子有些害羞的樣子。阿龍很輕快,像個小保姆似的迅速就把蘇岸韓嘉彼的公寓打掃的乾乾淨淨,還給他們做了晚飯,在兩個少年的強烈要求下,留下來和他們一起吃的,淳樸的臉上總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相當單純勤勞的男孩。
  不愧是Bjork啊,連找助理的眼光都這麼好,蘇岸這樣想到,渾然不覺得說Bjork眼光好其實是也把自己誇獎了。
  晚上當韓嘉彼再次刷天涯的時候,兩個少年終於發現他們偉大的經紀人對這次爆料事件的回應方式。
  那就是轉移視線。
  當晚的天涯,原本上了頭條的「彼岸組合早已簽約」事件被另一條更為聳動的標題替換——
  《沒人看到彼岸組合的經紀人照片嗎!?那可是張琉白的前經紀人Bjork》
  「大叔可真算是豁出去了,以他的性格,讓他上頭條比脫肛還難受吧……」湊在電腦邊上的蘇岸默默說道,點進了帖子。
  帖子的第一段如此寫道:
  「最近看到一個新人組合的帖子才發現Bjork,沒想到他和張琉白解約後簽約了新藝人!拜託你們這些人,一個從選秀節目裡出來的小白臉有什麼可八的,重點是他們的經紀人,那可是張琉白的前!專!屬!經!紀!人!,不像現在的經紀人周燕就跟張琉白提鞋的助理似的,當初Bjork可是和張琉白一起從默默無聞打拚到現在地位,能把張琉白捧到現在天神一樣,可見Bjork多麼牛逼,可是後來Bjork為什麼在張琉白登頂之後兩人分道揚鑣,是張琉白忘恩負義逼走自己大功臣還是另有隱情?兩個小新人又有什麼絕招能讓捧過天王的Bjork看上他們,接下來看擼主好生分析,說擼主瞎編的,圖和JB甩你一臉!」
  「可見Bjork多麼牛逼……這真是大叔開的貼麼,這也太直白了吧……」韓嘉彼一臉黑線。
  「大叔這招真絕了,比起張天王的八卦,我們兩個小新人算什麼啊。不過大叔當初和張琉白解約這事,應該不會扒出來吧。」雖然這麼想,蘇岸還是忍不住劃拉著滑鼠繼續往下看。
  「眾所周知,張天王是9年前也就是04年正式出道,大家看這張照片,張琉白邊上站著的年輕男人就是Bjork,當時和天王一樣年輕,說明從出道起Bjork就在天王身邊。」
  「再看這張照片,06年張琉白已經是當紅小生,這是讓天王爆紅的《酬春》發佈會,張琉白是主動搭著Bjork的肩膀,明顯很信任Bjork,兩個人感情很好。」
  「07年張天王深陷醜聞事業幾乎毀於一旦的時候,大家看這張,Bjork是站在張琉白前面,有意識把張琉白擋在肩膀後面,保護他不被媒體拍到,在張天王事業裡唯一也是幾乎滅頂的危機裡,Bjork也沒有放棄天王,大家都知道一個藝人毀了就毀了,經紀人卻可以帶一個又一個藝人,根本談不上什麼忠誠情誼,我想大家應該也看得出來,張琉白和Bjork的感情可是鐵打出來的。」
  爆料貼的樓主證據充足,邏輯清晰,隨著他的講述和一張張由舊到新的照片,讓所有沒能經歷見證過張琉白往事的人都彷彿在看紀錄片一樣,看著這個傳奇天王如何和他經紀人從一無所有開始打拚,在曲折的道路上一路披荊斬棘,步步走向輝煌。
  「可就在12年,也就是張琉白蟬聯亞洲電影大賞最佳男主角獎項,成為歷史上第一位在三十歲前蟬聯亞洲電影大賞影帝的人,成功登頂成為傳奇,大家看這張照片,這是頒獎典禮前,張琉白身邊的人還是Bjork,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擼主的心理原因,和以前相比,Bjork表情有些不對勁。」
  「這張是亞洲電影大賞之後的張琉白飛往美國的機場照,距離頒獎只有半個月,大家看,張琉白換經紀人了,也就是他現在的經紀人王豔。」
  「為什麼?為什麼之前不論多苦多難,Bjork一直都是張琉白的專屬經濟人,兩個人一起走了八年,結果在張琉白成為無可爭議的影帝,地位如日中天的時候,張琉白換了經紀人?是公司安排?張琉白忘恩負義?還是兩人產生了巨大分歧最終導致分道揚鑣?這一切都不得而知,甚至可以成為娛樂圈最大的秘密之一,擼主也希望有人能告訴我答案,大家怎麼想」
  一直在敘述的顯得很有條理的樓主到最關鍵的時刻忽然說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還問網友們的意見,原本一片倒的「LZ普利司夠昂(please go on)」留言忽然百花齊放。
  「擦,說好的分析呢,尼瑪擼主之前那麼冷豔高貴欠抽是吧!」
  「看到高潮戛然而止的感覺……真是難受。」
  「日日日日日日日擼主你肯定是為了吊胃口吧,你肯定知道吧,你快說為什麼張琉白換了經紀人!!!」
  「感覺在看一對CP甜甜蜜蜜的,結果忽然渣攻一腳蹬了弱受,不會真是張琉白因為登頂所以踹了槽糠妻吧。」
  「去你媽的忘恩負義,肯定是那個叫Bjork仗著自己身份要脅我們琉白,擼主絕逼專黑琉白,我們琉白太紅了,也不差這個黑帖。」
  「啊啊啊啊真好奇啊真好奇啊,娛樂圈最大秘密之一什麼的真是抓死人啊。」
  8點鐘出現的帖子,在短短兩個小時之內點擊就超過了500萬,張琉白作為天王的知名度和號召力,在這裡也可見一般。
  在一連幾十頁的討論帖後,一直刷新著的八卦之友們終於發現了樓主的身影。
  「隨你們怎麼說,說擼主造謠也好是黑也好,但你們否認不了這些照片,也否認不了登頂之後張琉白換了經紀人的事實,張琉白能登頂,經紀人功不可沒,說什麼Bjork能力不行所以被換的人自搧耳光不要太響。這事擼主沒有證據,所以不會瞎說,只是把事情告訴大家,至於原因,大家儘管猜,估計也只有張琉白和Bjork兩個當事人知道真相。」
  「現在擼主繼續只說靠譜的事,來說說Bjork和他的兩個新藝人,蘇岸和韓嘉彼。」


☆、Chapter 18.沒有真相

  【重要的從不是真相。】
  正在瘋狂刷新《沒人看到彼岸組合的經紀人照片嗎!?那可是張琉白的前經紀人Bjork》這個帖子的有很多人,其中就包括王童童,她在發現自己的本命張琉白和新寵彼岸組合竟然有所交集時,一瞬間的心情相當複雜,然而在如何的複雜,之後都被洶湧澎湃的八卦好奇之情覆蓋,不斷刷新等著帖子的樓主繼續往下說。
  「《中國之聲》雖然算是國內不那麼稀爛的選秀節目,但不那麼臭的屁依舊是臭屁,擼主是不看的,直到擼主在隔壁樓發現彼岸組合的經紀人是Bjork時擼主一下來了大興趣,這個不難解釋,這可是捧出了張天王的經紀人,眼光和能力那絕對也是頂級,可他簽下了兩個從選秀節目裡出來的小男孩,於是擼主把彼岸的所有視頻都看了一遍,也不怎麼花時間,就《中國之聲》裡幾首歌和最近很紅的陸雙霜的MV《煎熬》。」
  「擼主看完的第一反應就是,不愧是Bjork看上的人,兩個外貌不說,上等,放在娛樂圈絕對加分,兩個人唱歌出道,嗓音都很有特質,合唱很有感覺,會唱歌的美少年,這絕對是個包裝點,但只有這個Biork肯定看不上。然後擼主仔細研究了下這兩個人,相信看《中國之聲》的都會記住叫韓嘉彼的少年,聲音太空靈了,只要有機緣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而蘇岸,在MV的演出真是讓人眼前一亮,我敢打包票,瑪爾斯先讓他們演偶像劇再出唱片,其中有個原因肯定是想捧蘇岸,他在鏡頭下的眼神太迷人了。」
  「兩個年輕人都很有潛力,至於讓他們組成組合,擼主也不確定是不是Biork的意思,是為了迎合現在的腐女浪潮還是別有目的,擼主依舊只能說,猜不出來,但可以拭目以待。」
  整個帖子的主題是在講Bjork與張琉白的往事,直到最後才簡略點了下彼岸組合,對他們是否早已簽約的問題避而不答,而把重點放在Bjork為什麼會看上他們,也沒有講「創造第二個奇蹟超越張琉白」之類拉仇恨的話,很成功地在拋出了個大爆料之後,小小捧了下蘇岸和韓嘉彼。
  如果深諳娛樂圈的槍手水軍之道的人,不難發現這個熱帖身後的公關做得相當聰明。
  王童童往下刷了刷留言,主要都是圍繞著張琉白與前經紀人Bjork愛恨情仇的各種猜測,有趁機出來踩張琉白的也有罵Bjork炒作的,各式言語亂成一鍋粥,帖子的點擊和留言都嘩啦啦往上漲。
  王童童只是好奇,其實是不是張琉白功成名就之後一腳蹬了Bjork她根本不在乎,不論張琉白做什麼王童童都愛他。
  刷了一兩個小時,發現帖子的樓主沒再說出什麼有意義的話,王童童只好意猶未盡地關掉了帖子,在搜索欄裡敲上「明星學院」。
  「還明星學院,我還流星花園紅蘋果樂園呢,名字真是不嫌狗血……」王童童一邊吐著槽,一邊劃拉著網頁。沒有官方消息,只是有網友爆料說男主角會是某選秀節目的冠軍,還會有韓國當紅組合的藝人參演,真真假假,莫衷一是。
  在八卦的海洋裡徜徉了一晚的王童童發了一條微博:
  「說不定哪天我琉白男神遭遇蘇蘇和嘉彼,真是一場強攻遇弱受的3P大戰啊(﹃)口水……」
  圈子裡的基友紛紛轉發表示期待。
  *******
  同在電腦螢幕前的蘇岸揉了揉眼睛,關掉了網頁。
  「這事徹底炒大了,不像我們兩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的小道消息,只要是張琉白的新聞,哪怕是穿雙限量版球鞋都能上頭版頭條。」蘇岸冷靜地開口。
  「那這對我們是好是壞……這肯定是大叔發的帖子吧,他也該預料到會這麼……」韓嘉彼有些忐忑的說道。
  不像自己前世還有些在娛樂圈裡摸爬滾打的經驗,韓嘉彼是從沒經歷過這些事的,從來只懂得怎麼唱好歌的他面對這些言語是非難免會心緒不寧。
  蘇岸伸手摟了摟韓嘉彼的肩膀,聲音也溫柔了起來,「你別擔心,這事炒成這樣,最關鍵的就是張琉白的反映了,相信大叔早就做好了準備,至少帖子裡有一句話說對了,能遇到Biork,是我們的好運。」
  再次被身邊少年不符合年齡的沉穩感染到,韓嘉彼微笑了起來,握住了蘇岸的手,認真地說道:「不止遇到大叔,能遇到你也是我的好運,要是當初不是和你組隊,我到現在肯定還是個愣頭青呢。」
  蘇岸的笑容愈發迷人,聲音也更溫柔地說道:「我親愛的韓嘉彼,先不說你現在還是不是個愣頭青,但是容許我體貼的提醒你,崇拜我可以,但是千萬別愛上我,雖然我很可愛。」
  韓嘉彼:「……(咬碎後槽牙的聲音)」
  *******
  正如蘇岸所說,這件大新聞的走向,很大程度上將取決於張琉白的反應,他如果充耳不聞,這件事估計也就這麼過去了,又會有新的八卦緋聞冒出來;如果張琉白說了一句Biork的不是,別看帖子裡全是照片證明,天王的一句話就能讓現在的風向全部一邊倒。
  在一個國際知名品牌新品發佈會後,作為受邀嘉賓的張琉白一如既往的被媒體記者們團團包圍,相對於以前的找不到話題,今天的娛記們充滿了鬥志:
  「張天王您有看到某論壇上談論您和您前經紀人Bjork的帖子嗎?」
  「張天王對於這個帖子的出現您覺得是圈內人所為嗎?還是就是您的前經紀人Bjork為了他新簽約的藝人彼岸組合炒作?」
  「對於網路上對您拋棄了陪您一路打拚的前經紀人的說法,您有什麼看法?」
  「天王您……」
  不像許多明星在雜誌和平面廣告中再怎麼驚豔不可方物,在真實不加修飾的鏡頭下總會顯得有些落差,攝像機中的張琉白,卻完全是剛剛相反。
  彷彿一幀的靜止畫面,完全不足以訴說他。
  在各大媒體的攝像機下,在最終播出的電視和網路視頻畫面中,螢幕中的男人因為高大修長,甚至能夠平視攝像師們肩上的攝像機器,他嘴角抿著淡淡的笑意頷首聆聽著娛記們的詢問,顯得認真尊重,卻又格外的放鬆。復古簡單的西裝款式搭配著別緻的墨綠色領結,顯得張琉白彷彿是一個荒誕不經的流氓紳士,正在約會中聆聽著情人的告白。是的,流氓和紳士,如此矛盾的兩個詞。正是許多資深娛記對總是溫文爾雅的張天王的真實內在的猜測,娛樂圈最富才華的玩世不恭的天才,無視規則的特殊存在,用他天賦的演技漫不經心地欺騙著所有人。
  等記者們嘰嘰喳喳地詢問完意思相近的問題,張琉白微笑著微微沉默了一下,最後將目光對準了國內最權威的娛樂媒體——星空傳媒——的鏡頭:
  「說實話,出於興趣,你們所提到的這個帖子,我其實看過,並且很欣賞帖子的作者,很細心也很有邏輯,我首先要說的是,帖子中的所有照片都沒有。」
  記者們睜大著星星眼,豎起兩隻耳朵。仰著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聽著天王講話。
  張琉白依舊微笑著,眉梢卻微微壓低了,直直地盯著星空傳媒的攝像機,顯得格外堅定和真摯,這樣的眼神出現在他琥珀色的瞳仁中,格外的讓人無法抗拒。
  「我想說,不論Bjork曾經、現在和以後是不是我的經紀人,他都是我眼中最優秀的藝人經紀人,我們的關係一直很和睦,沒有任何矛盾,我永遠感激他。」
  腦袋靈光的娛記們一下就明白了張天王的意思,這句話裡包含著三個意思:第一,張天王承認了Bjork給他的巨大幫助;第二,既沒有張天王拋棄Bjork,也沒有經紀人背棄藝人,他們是和平解約,原因張天王不想或者不屑於說;第三,作為不是張天王眼中最優秀的藝人經紀人,張天王現在的第一經紀人,也是瑪爾斯娛樂大中華區的藝人管理部總監周燕,副總監Bjork的頂頭上司,記者們替她覺得十分尷尬。
  正在攪動腦汁努力分析或者意淫天王話中涵義的娛記們一時都陷入沉默,一邊舉著話筒一邊面部表情波瀾起伏,時而思索時而欣喜時而茫然時而恍然大悟,一時採訪現場顯得很有哲思意味。
  睿智而體貼的張天王回答了娛記們所有想要瞭解的重點,他這樣講出了最後一句話:
  「至於Bjork新簽約的彼岸組合,我有關注這兩個少年,瑪爾斯的藝人素來很優秀,他們也是一樣,作為他們前輩,希望他們好好加油,期待以後有合作的機會。」
  激盪了整個娛樂圈的天王與前經紀人之謎的巨大風波,到此告一段落。
  作為事件始發點的彼岸組合,不可謂不是大贏家,受到的關注度從一個選秀節目的觀眾而躍升到了更廣的層面,比起選秀節目的人氣選手,「被張琉白親口嘉獎並表示期待合作的後輩新人」這個噱頭,實在是更大更有含金量。
  連同彼岸組合即將參演的《明星學院》,因為被數家媒體因張琉白一句「期待以後有合作的機會」而臆測會有天王友情出演,更是成為一部還沒有開拍沒有任何官方消息流出就已經登上了搜索榜的奇蹟。
  在娛樂圈某資深人士爆出該電視劇由瑪爾斯娛樂參與製作投資後,不少骨灰級八卦人士紛紛感慨,瑪爾斯這麼一招,旗下天王有了新八卦,新藝人火了,電視劇各種被期待,連幕後經紀人都登上了搜索榜,一箭四雕的手筆真是讓人欽佩。
  *******
  Bjork關掉星空網採訪張琉白關於經紀人事件的視頻,沉默了許久,覺得該做點什麼,才去泡了杯特濃咖啡。
  說不上什麼內心感受,鬆了口氣,果然如此,憤怒,更多的卻是自嘲。
  一個合格的藝人經紀人,不就是要利用所能利用的所有資源為自家藝人造勢麼,這不正說明他終於成為了一位真正合格的經紀人了麼。
  Bjork苦笑著,一仰頭喝盡了杯中滾燙的咖啡。
  在他正準備去洗咖啡杯的時候,手邊的手機卻突然響起了電話鈴聲。
  Bjork並沒有去看手機螢幕上顯示的來電提醒,手卻兀然地抖了一下。
  電腦因為長時間沒有使用,為了節約電能自動進入休眠狀態,螢幕暗了下來。
  用邋遢粗獷掩飾著清秀的男人,眉目間的陰影更深了。


☆、Chapter 19.演員亦是好觀眾

  【會演戲的人,一定很會看戲。】
  當第二遍看完星空網首頁上張琉白解釋經紀人事件的視頻後,韓嘉彼才松了口氣離開了電腦螢幕,他回身坐到正在低頭研究劇本的蘇岸邊上,猶疑地問道:「Bjork大叔其實是跟天王打過招呼了吧,不然張天王怎麼會這麼配合,看來天王說的應該是真的,他們應該是有什麼客觀因素才解約的吧,看他們關係很好的樣子。」
  關係很好的樣子?
  正在低頭看劇本的貓眼少年挑了挑眉梢,腦海中回憶起當初在CBS大廳中,Bjork和張琉白相見後明顯的肢體僵硬和反應虛假,雖然這是在對細微動作頗有研究的專業演員眼中的「明顯」。
  蘇岸輕聲說了聲:「……我倒覺得不是。」
  「什麼不是?」韓小羊一臉茫然。
  「我給大叔打個電話吧,我微妙的直覺告訴我大叔現在的心情估計不大好。」蘇小豹冷冷地揚了揚尾巴,撓了撓爪子拿出手機,從聯絡人名單中找到「冰島大叔」,選擇了撥號。
  *******
  Bjork放下咖啡杯,拿起了手機,按下接聽後放在耳邊。
  「……喂。」聲音毫無情緒。
  電話另一頭首先傳過來的,是男人低沉而輕鬆的笑聲,彷彿飽食後的康多兀鷲愜意地揮動著羽翼。
  「……小約克,我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不謝我也就算了,好歹十幾年的交情……你這可是太冷漠了。」
  男人慵懶的聲音從機器中傳出來帶著些許的磁音,反而像隔了霧嵐的山谷,顯得愈發的幽深而迷人。就像少女們總是因為一個挺拔而修長的背影而幻想出正面英俊非凡的臉龐,僅僅是攜帶著支詞片語的動人嗓音,就能輕易讓你覺得這是個極具魅力的男人。
  Bjork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小約克」這個稱呼而迅速收緊了一下。總是顯得成熟落拓的男人,在僅有自己的房間裡抿起了嘴唇,面對對方輕鬆的調侃不發一言。
  「……你肯定不高興了,」電話那頭的男聲愉悅地說道,「自打我們分開,你很討厭我再叫你小約克。」
  Bjork拿著手機一動不動地站著。
  Bjork,比約克,他為自己取這個因為名字源於幼時對一位名為Bjork的傳奇冰島女歌手的崇拜,他把同樣的崇拜曾經給了另一個人,和烙刻下自己名字同樣的份量。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好不覺得自說自話事件無聊而傷自尊的事情,他依舊極其愜意而興致地訴說著,「我知道你現在很想掛我電話,掛吧,也沒事,我只是想再看看你把我厭惡得像只蟑螂的樣子。」
  「小約克,那麼多的人都喜歡我這個人渣……感覺真是寂寞啊。」
  你是變態嗎?你就是個變態!你怎麼這麼噁心!別噁心了我好嗎?去死吧!求你放過我吧。
  這些都曾經是在Bjork內心深處浮現過的字眼,它們如同醜陋的毒瘤曾經此起彼伏地鼓起,是腐爛泥沼蒸騰的污濁氣泡,一點點地腐蝕著整片平原。
  他近乎毀了他。
  電話裡忽然響起了提示音,Bjork像忽然從魔障裡被驚醒了一樣,把手機放在眼前一看,顯示了另一則來電——
  來電提醒:「姓蘇的小崽子」
  姓蘇名岸的,這個Bjork感覺總是沒能看懂的少年,明明驕傲卻又顯得內斂,有時候沉穩得可怕,又總是喜歡毫無意義地磨嘴皮子,真像只擁有著魅力皮毛的貓,有著獨自夜行的孤僻,又在你需要溫暖的時候拱一拱你的手背,讓你知道它的細膩和柔軟。
  明明只是在CBS服務大廳看到自己和張琉白的一次交集,其實就已經從自己不自然的反應中發現了什麼吧。
  還有韓嘉彼那個老實孩子,總是被蘇岸各種毒舌,現在肯定又黏在蘇岸身邊,和他一起等待著自己接起電話吧。
  其實,好像和他們相處不怎麼爽快。
  「明白,大叔辛苦了。」
  「大叔才沒有那麼老呢,我們這是為了表示對您的親切和崇敬之情!」
  「好的崽子叔叔。」
  「大叔我們錯了!我們錯了!我們錯錯錯錯了!」
  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崽子。
  Bjork想著想著,差點笑出了聲。等短暫的胡思亂想後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竟然面對著那人……走神了。
  發現了這個事實的Bjork,這下真的笑出了聲,他對著電話懶洋洋地開口,聲音就是平日裡那種欠揍的吊兒郎當:
  「天王這是高處不勝寒啊,這可是種境界,得好好享受,帖子的事必須得好好謝謝您,不過您也說了,我們可是十好幾年的交情了,所以也不說什麼回報之類的俗話了,小的這邊還有事,先掛了哈,祝天王更進一步問鼎奧斯卡!」
  Bjork笑咪咪地直接掛了電話,可不是人家天王吩咐他掛電話的嘛。
  他近乎毀了他,還好也只是近乎而已。
  自己這一次的選擇,不會再有錯,也不會再犯錯。
  *******
  「嘖嘖嘖,我們的副總監大人就是有氣魄,直接掛了電話。」蘇岸一臉感慨地想收起手機。
  「等等啊蘇蘇,大叔好像發了條短信過來。」韓嘉彼一把搶過了蘇岸的手機,直接把短信打開。
  「『我沒事,小崽子』……這是什麼意思啊?」韓嘉彼茫然而急切地問道,「還有你剛剛為什麼突然要給大叔打電話,大叔掛了你電話又說沒事了,到底發生什麼了?你們背著我做了什麼?」
  蘇大貓撫摸了一下炸毛的韓小羊,慈愛地勸慰道:「其實也只是我的第六感了,如果你以後有機會多接觸演戲,有時候能微妙地感覺到生活中上演的一幕幕大戲的。簡單說也就是,會演戲的人,一定很會看戲。」
  韓小羊更加迷茫了:「聽不懂……」
  蘇大貓更加慈愛了:「我知道。」
  韓小羊更加悲憤了:「T A T」
  為什麼每次被蘇蘇安慰後,會有種更加受傷的感覺?
  「好了,別糾結這些事了,明天就是《明星學院》的開機儀式暨新聞發佈會了,接著又是慶祝開機的劇組內部宴會,事多著呢,花心思準備這些事吧。」蘇岸正經了起來。
  「蘇蘇,你在轉移話題。」韓嘉彼這次拒接跟著正經。
  「咦?你能發現我在轉移話題了?不錯不錯,進步很大。」蘇岸表示驚喜與欣慰。
  韓嘉彼表示受到了二次傷害T A T
  *******
  周全打開別墅大門走進客廳的時候,正看到沙發裡男人低著頭似乎思忖著的模樣。
  門搧開闔帶來的流動光影從男人輪廓深邃的面龐掃過,彷彿狂風暴雨中焦雷響起後驟然的平靜,閃電之後,雷鳴之前,風和雨都被按下暫停鍵。這人完美得猶如倏爾而逝卻讓人目眩神迷的天際電光。
  多少少女甚至少年們被這張完美的皮囊誘惑得要死要活,可是再好看,這人依舊是個人渣,人渣中的人渣。
  可惜反過來說,就是——「可是再人渣,這人長得好看,好看中的好看。」
  周全猶如看破紅粉骷髏的雲遊高人,熟視無睹地關上門,換上拖鞋,準備為這個好看的男人做晚飯。
  身後傳來輕微地聲響。
  周全立即回過了頭,關切地問道:「老闆,看起來你在思索什麼事情?」
  張琉白望著眼前這個五官平庸至極的男人,臉上浮現了極其難得的無奈的表情。
  他能猜中Bjork的心思,不過是憑藉十幾年相處的瞭解,而且結果還是他猜錯了,Bjork比他想像中的鎮定灑脫得多。
  而眼前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男人,只要他願意,彷彿能輕易看穿所有人的心思。
  很少對人一再講重複話語的張琉白,就像他很少會覺得無奈一樣,他的很多東西在周全面前都必須被打破。
  「我說阿全,你太聰明了,做個小助理實在太浪費了,真不考慮進瑪爾斯的行政部?」
  「我並不覺得作一個問鼎娛樂圈的天王的助理是種浪費,你給的工資很高,工作也不累,我很滿意,也很滿足。」周全鎮定地回答道。
  「算了算了,再說下去我都覺得自己無聊,」張琉白揮了揮手,忽然身體前傾,臉上浮現起了淡淡的笑容,優雅的桀驁的笑容。
  又是這種危險的笑容。
  周全默默想到,識相地站在原地等待張琉白說什麼。
  「在哪裡能看到彼岸組合,又不會引起什麼騷動?」張琉白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就像蘇岸能輕易從細節看出張琉白與Bjork的齟齬,一個擁有著精湛演技並對人物心理有著豐富揣摩的經驗的影帝,按照蘇岸「會演戲的人會看戲」的理論,能更加輕鬆分析列出可能影響Bjork心態的因素,並且選出他認為正確的選項。
  在自己之後,Bjork簽下的這兩個男孩,應該很有意思吧,甚至讓小約克煥發新生了一樣呢。
  「明天是彼岸組合參演的電視劇《明星學院》的開機儀式暨新聞發佈會,晚上是慶祝開機的劇組內部宴會,在韓股東的城南別墅舉辦。」只是略一思索,周全很快說出了張琉白需要的資訊。
  「韓股東,是韓成麼?」
  「是的,《明星學院》的男主角就是韓成的侄子,也是《中國偶像》的年度冠軍。」
  張琉白微眯起眼睛笑了起來:「……那麼宴會?」
  「就是那種性質……的宴會。」周全停頓了一下,回答道。
  「嘖嘖嘖,我這幾年可沒被請去這種明碼標價的宴會,小約克要麼就是跟著我,要麼就去美國散心了,怕是都跟不上潮流了,不知道現在的娛樂圈比他想像的更髒了。」
  英俊至極的男人笑起來的時候,琥珀色的瞳仁彷彿是某種濃醇的液體,流動間滿是攝人心神的光芒。
  「讓我替他去幫幫他的兩個小男孩吧。」


☆、Chapter 20.欲燃

    【將將熬紅的楓葉。】
  藉著彼岸組合和張琉白的風頭,還未開拍的《明星學院》已經有了不低於熱播電視劇的知名度。
  這部標榜「中國首部青春勵志歌舞電視劇」的偶像作品,接下來的宣傳也做得很聰明,參演演員的消息是一點點抖出來的,讓人每一次看到新消息的時候都發現這部電視劇的演員陣容比他想像得更華麗。
  官方網宣先解釋了個基本概念,什麼是明星學院?就是專門培養明星的學院。而《明星學院》所講述的,就是一群有著明星夢的少年少女們,在明星學院中一起學習一起拚搏,交織著友情與愛情、理想與現實的勵志青春故事。
  這段介紹真是太過簡潔明瞭,讓之前各種吐槽電視劇名字取得太過低俗的網友們在看過官方解釋後,反而無力的找不到槽點。
  然後官方網宣推出的第二個消息就是,劇中所有角色將以真實名字參演,方便觀眾記住這些年輕的演員,但角色性格完全是由編劇設定,與本人並無直接關係。
  眾網友只覺被一道天雷劈中打通任督二脈,領會絕世吐槽神通。
  「我特麼這輩子還沒看過全部用演員真名參演的電視劇!只要幻想一下二狗村的瘸子流氓叫張琉白,有愛滋病的浪蕩寡婦叫陸雙霜,我整個人就不好了……」
  「在酒吧賣身的MoneyBoy叫張琉白,廁所裡刷馬桶的大媽叫陸雙霜……」
  「考零鴨蛋被父親毒打的弱智學生叫張琉白,坐在他旁邊上課參瞌睡結果口水流到教室外走廊上的同桌叫陸雙霜……」
  「再不找男神和女神的照片洗洗眼,你們信不信你們會夢到張天王脖戴項圈手拿叉月下插西瓜……」
  作為首先披露的演員,彼岸組合的蘇岸和韓嘉彼,自然是第一波被介紹的官方新聞主角。
  「他們將在劇中飾演一對孿生兄弟,兩個同樣熱愛音樂但性格截然相反的親兄弟,在明星學院中將發生怎樣的精彩故事?驕傲而犀利的哥哥蘇岸,溫柔而懂事的韓嘉彼,誰最終能實現音樂夢想?最後,小編傾情提醒,孿生兄弟姓不一樣,是因為一個跟媽媽姓一個跟爸爸姓喲~」
  亮瞎狗眼的小編提示,讓網友們把留言區「求編劇解釋下如何讓個姓蘇的人和個姓韓的人從同一個娘胎裡鑽出來,簡直是個倫理界和生物界的國際難題」的評論硬生生逐字刪除。
  他們卻不知道重要配角之一的韓嘉彼曾悲傷地表示:為什麼編輯把他們真實的相處模式猜測得如此精確,而且他明明比小蘇蘇大兩歲為什麼卻要演弟弟啊摔,分明會更受欺負嘛T A T
  第二波被披露的演員,是來自韓國的當紅偶像組合P.O.P的Kun和Boyd,他們將出演兩位熱愛舞蹈的韓國留學生,兩個被譽為「亞洲舞蹈機器」的知名實力派偶像,為《明星學院》增添了幾分「亞洲偶像劇」的國際風采。
  當天,該新聞下的留言區被中文、韓文、韓式中文、火星文四種語言刷爆。
  三天後,作為重磅新聞推出的《明星學院》女主角曝光,是能夠與瑪爾斯娛樂一較高下的中天娛樂傳媒有限公司的旗下藝人,頗具人氣的新晉小花旦趙珍珍,她將在劇中出演一個意外進入明星學院的普通女孩,同劇中的眾多帥哥靚男們發生交集,最終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精彩。
  「我去,趙珍珍都是演過好幾部偶像劇的小花旦了,都來拍這部奇葩至極的電視劇?」網友們紛紛如此留言。
  而作為壓軸最後才揭曉的,在眾多個性迥異的男孩中一躍而出作為主角的演員,是火爆度僅次《中國之聲》的選秀節目《中國偶像》的冠軍得主——韓東雲。一個剛剛出道就幸運地得到大受期待的電視劇主角的男孩。
  當然,稍微瞭解下娛樂圈的人都知道,在娛樂圈。「幸運」這東西比幸運本身都顯得更為珍稀,所以,娛樂圈絕大多數的所謂幸運都是都是必然的結果。
  在「哪裡來的土癟敢和我們家珍珍對戲」「哪裡來的挫男敢擠掉我們彼岸的主角」「哪裡來的野人敢搶我們偶吧戲份」等等群眾質疑之後,一個匿名網友的留言瞬間還回了留言區一片清淨。
  「別瞎嘮叨了,韓東雲,瑪爾斯娛樂大股東韓成的侄子,人家不演主角誰演,不信戳大。」
  於是接下來的留言都是對該網友評論的轉發,轉發評論都只有一個字:「哦」。
  當然,雖然網路輿論已經不容小覷,可它的侷限性和虛假性註定讓它帶來的很多消息無法對一件事造成決定性的影響,但是能極大地推動爭議度和討論度,簡直是炒作的大殺器。更別提電視觀眾遠不是只有線民而已。
  所以,於是,不論《明星學院》如何被吐槽被鄙視被揭露黑幕,這終究是部分人的交流,阻止不了《明星學院》在一波波的宣傳中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並期待。
  《明星學院》的開機儀式暨新聞發佈會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舉辦。吸引了大量的媒體記者前往拍攝。
  最後大獲成功。
  *******
  偌大的房間中,一整面牆壁鑲飾著黃楊木雕《飛天》,雙飛金鷓鴣的屏風拜訪得恰大好處,從會客廳中央的座椅中向窗外看去,刺目的夕陽剛好被擋住,卻又能好生欣賞豇豆紅潑倒般的夕陽。
  角落裡的孔雀石博山香爐,宛轉吐納著青煙。
  韓成吐了口氣,疲憊地將身體向後靠,倚在了大紅金錢蟒靠背上。
  他扯了扯領帶,鬆開了兩顆鈕子,卻依舊覺得不夠,又從口袋裡拿出絲綢手絹擦了擦額頭,一邊苦笑著向對面的人感慨。
  「蘇董啊,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像我這麼個自詡老狐狸的人,面對您也只有甘拜下風啊。」
  正在淺呷著茶的男人緩緩放下茶杯,貼著杯盞的手指讓原本雪白的瓷片黯然失色,慘白的手指彷彿像白蜘蛛的長腿一樣駭人。
  蒼白的男人優雅的用紙巾擦了擦嘴角,輕聲回答道:「……不如韓董老練。」
  韓成低頭又掃了一眼桌上擺正的剛達成的草案,眉頭又是一跳,幾乎有些後悔把倒賣文物這副業拓展到A市這決定。
  這不人不鬼的小子是想讓自己給他打白工嗎?
  然而想到曾經聽說的眼前人的種種鐵血甚至殘暴手段,韓成幾乎要打一個寒戰,生生又把揪起的眉毛給捋順了。
  韓成咳了兩聲,思量著開口:「那要不蘇董先回著……等我把合作書擬好了,立即給您送去?」
  蘇西棠這才抬頭看了韓成一眼。
  在濃而密的睫毛的遮掩下,是一雙美麗深邃得望不到底的眼睛。彷彿流星也無法貫穿的無垠黑夜,劃過再燦爛的痕跡,對黑夜而言也只是微小的波瀾。
  韓成被這個眼神激得一顫,立刻像背誦佛經一般地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對眼前這個男人產生什麼其他想法,不然就得和這人以前那些不規矩的合作人一樣,莫名其妙的失蹤或者傾家蕩產。
  韓成再一次慶倖,他幸好不喜歡男人。
  門外響起了恭謹的敲門聲,在得到允許後門外的人走了進來,在韓成耳邊彙報了些許消息,之後迅速離開並且帶上了房門。
  韓成這才記起自己別墅晚上還有用處,立即對蘇西棠說道:「是這樣的,蘇董,鄙人的寒舍今晚答應借給一部電視劇的製作方舉辦宴會,這會似乎都來人了,這樣,你等我去安排下,然後送您走,畢竟這事還是低調些好,成麼?」
  在看到蒼白男人點頭後,韓成立刻急匆匆地離開了。
  蘇西棠在房間裡坐了會,然後站起了身,走向了窗邊。
  *******
  「哇塞,這別墅的裝修好有品味啊,就像古時候的園林一樣,韓董真不愧是個學問人,讀多了書就是不一樣,蘇蘇快看那邊,水上的那個轉個彎的長廊好有意思啊。」
  蘇岸面對身邊夥伴的嘰嘰喳喳,一邊以應上兩聲敷衍著,一邊漫不經心地四處掃視著。
  碎石徑,鯉魚池,八角亭。這座古風別墅的裝修確實是花了大心思的,極具觀賞性。
  似乎是雲霞挪開,被遮擋住的夕陽忽然大放光彩。絢爛的光落在庭院中,落在將將熬紅的楓葉上,彷彿點燃了火,一瞬猶如火樹開花,刺得人目眩神迷。
  蘇岸忍不住停住了腳步,不遠不近地靜靜欣賞著。
  等葉上的霞光漸漸冷卻,蘇岸在枝椏邊緣看到了一個人影,那人正站在二樓的窗邊同樣看著方才若燃一般的楓樹。
  似乎是注意到了蘇岸的視線,那人似乎看了蘇岸一眼。
  隔著樹隔著夕陽的光,蘇岸只能辨認出那人霜雪一般的蒼白。
  天邊忽然有飛鳥掠過。


☆、Chapter 21.恐懼

    【沒有人能拒絕自己的人生。】
  宴會上的蘇岸,一直都略微有些失神。
  韓嘉彼好幾次側頭看向蘇岸,最後實在忍不住開口問道:「蘇蘇……你從剛剛就一直不怎麼對勁,是不是因為剛剛在院子裡看到的視窗邊的人啊?我就看到他好白好白,你認識他嗎?」
  蘇岸怔了下,才對韓嘉彼微微笑道:「……算是認識吧,」停頓了會又補充說,「只是忽然想到了以前的事。」
  其實當初從蘇家別墅離開的時候,蘇岸以為再也不會見到蘇西棠,他以為自己可以徹底拋棄A市黑道教父養子的身份,就像自己重活一次一樣,可以更加肆意的放縱的不顧一切地追逐夢想。
  然而不是這樣。
  一次在獵潮夜總會的門口,一次在瑪爾斯股東的別墅,這已經是第二次他們再相遇。完全出乎蘇岸的預料。
  蘇岸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對蘇西棠的看法,一開始外貌的震撼,然後是幾乎被強姦的羞辱。然而那個男人其實相當厭惡他,因為自己一個吃他的用他的長大的「養子」,竟然對自己的養父有著不可告人的不倫想法,可是哪怕清楚那人只是想要教訓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身為男性的自尊被挫敗後蘇岸還是難免羞惱的。可是,後來,獵潮夜總會的那一夜,真正完全回憶了一遍有關蘇西棠的記憶後,他對這個外表冷漠內心堅韌的男人,產生了由衷的佩服。
  孤兒出身的他高中都沒有畢業,為了好兄弟毅然輟學,從一個看場子收保護費的街頭混混,一點點拚搏成了大集團的董事長。他也很重情,蘇西酬死後,就收養蘇西酬的遺子,即使知道這個養子對子不堪的心思也依舊沒有把他掃地出門。
  外表猶如霜雪,其實內裡,是歷經風暴的鐵石吧。
  然而,最重要的事。
  蘇西棠的一次次出現,那麼真切地提示著蘇岸其實不是「蘇岸」,他之前安慰自己不過換了具皮囊換了個名字,他依舊是自己。
  看到蘇西棠,知道自己是一個黑道教父的養子,蘇岸不得不承認,他是換了一個人生。他有著多麼紈袴的不堪的過去。
  一個陌生的、猶如放置在玻璃球裡的人生,他以為可以旁觀可以忽視,然而怎麼可能呢,沒有人能拒絕自己的人生。
  已經無關於蘇西棠。蘇岸很怕,很怕很怕,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自己重生成了別人到底是不是在做夢,夢到底什麼時候醒,再一次這麼努力這麼辛苦追逐夢想到底有沒有意義,如果只是一場虛幻呢。又即使,夢想實現了又怎麼樣,他讓所有人都記住了蘇岸這個人,又有誰知道——
  蘇岸是誰?
  在他年輕的皮囊裡,藏著一個死過一次的不甘心的靈魂啊。
  蘇岸猛地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放下高腳杯後,他轉頭對有些擔憂地看著他的韓嘉彼笑著說:「放心,沒事了。」
  韓嘉彼還想說話,蘇岸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是Bjork發來的短信。
  「是大叔發來的,他說這宴會可能有點問題,讓我們一定要小心,他現在趕過來。」看了短信之後,蘇岸微微皺著眉頭複述道。
  「有點問題?什麼問題?」韓嘉彼一臉茫然。
  蘇岸也有些疑惑地搖了搖頭,倏爾間腦海裡閃過了一道光。
  他聽說,娛樂圈內部經常會舉辦各式各樣的聚會,看似只是性質單純的交際派對,其實不過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其中不乏錢色和權色交易,老牌大腕們尋找新鮮樂子,新演員們藉機上位,其中的複雜骯髒,不足為道。
  雖然有著近十年的娛樂圈經歷,可是上輩子長相那麼平庸又是把公鴨嗓的蘇安,誰會邀請他前往那種聚會?
  可是這次不一樣了,他有著具年輕的、好看的皮囊,這種事他就算不自甘下賤,也很難說沒有人主動找上來。在娛樂圈裡,只要是長得好看的,誰會忌諱是男是女。
  Bjork說的……就是這種事嗎?
  背後開始發涼的蘇岸開始仔細觀察起觥籌交錯的宴會。
  大氣復古的中式建築大廳裡,除了個別幾個演員是上輩子就知道的或者之前見過的,大部分都是蘇岸不認識的陌生人。所有人都禮貌而矜持的微笑著,看起來並不是蘇岸想到的齷齪。
  又有些疑惑的蘇岸一回頭,發現韓嘉彼竟然不在他身邊了。
  蘇岸立即慌了起來。他好歹還猜得到,韓嘉彼哪裡知道這種彎彎道道?
  蘇岸慌張著開始尋找起來,終於在一處角落裡看到了韓嘉彼的身影,他正被數個男女圍在中間,不知道被說到了什麼,正面紅耳赤地低著頭。
  鬆了口氣,蘇岸立即就要上前,卻突然被拉住了胳膊——
  一回頭,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正對著他笑。
  蘇岸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縮了起來,背脊開始略微戒備地僵硬起來。
  那男人似乎沒有發現蘇岸的戒備,只是笑著看著蘇岸,除了拉一下胳膊也沒有其他的過分接觸,只是略微討好的談及看過《中國之聲》,對他很是欣賞。
  蘇岸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眼角卻忍不住向韓嘉彼的方向掃過去。
  中年男人終於發現了蘇岸的漫不經心,剛好有侍應生端著盤香檳酒走過了,男人攔了下來,拿了兩杯香檳酒,將其中一杯遞向蘇岸。
  「看得出來我們的未來之星有些事要忙,我也不多打擾了,這樣,相逢是緣,我們幹了這杯,怎麼樣?」男人笑著說,說完也不管蘇岸的回應,自己先喝盡了杯中的酒,用空杯向蘇岸示意。
  蘇岸一下就為難了起來。
  看著這男人體面的派頭,以及剛剛體面而含蓄的言語,估計是個資產不低的投資人,現在只是個小新人的蘇岸,根本不敢輕易得罪。
  而且剛剛這酒是從侍應生那取來的……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
  蘇岸硬著頭皮也將酒全喝下了。
  中年男人很是滿意,又寒暄了幾句就離開了,根本沒有過多糾纏。
  蘇岸連忙向韓嘉彼走去,把他從一群不懷好意的半紅不紅的演員中撈了出來,摟著備受打擊的綿羊少年的肩膀又是好生一陣安慰。
  之後也沒覺得有什麼不舒服,蘇岸暗暗告訴自己多想了。
  卻不想出事的是韓嘉彼,這孩子根本就沒怎麼喝過酒,只是幾杯紅酒就讓他醉倒了。
  幸好Bjork及時趕來,本來是想帶著蘇岸和韓嘉彼一起走,誰知道喝得微醉的導演忽然拉住蘇岸東扯西扯,蘇岸就只好讓Bjork先帶著韓嘉彼回去。
  在Bjork的千叮嚀萬囑咐下,蘇岸表示自己一定會小心,等導演嘮叨完立即想辦法抽身離開。
  一邊說一邊喝的導演終於也倒了下去,就挨在邊上的蘇岸沒辦法,只好扛著導演把他送到二樓的客房。
  好不容易把中年發福的導演塞進被窩裡的蘇岸累得夠嗆,扯了扯衣領打算偷偷直接離開。
  可在下樓梯的時候,蘇岸忽然一個趔趄就摔倒在階梯上。
  蘇岸忽然地發現,自己一個剎那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嘖嘖嘖,小美人啊,別看你年紀輕輕戒心倒是不小,我可是偷偷守了你好久呢。」
  無人的晦暗的樓梯間,慢慢走出來了一個人影。
  *******
  聽到話語後,蘇岸的心瞬間墜到穀底。
  終究還是……大意了麼。
  之前邀請他喝酒的中年男人笑著走了過來,一把抬起了他的下巴。
  「長得真像隻貓啊,圈子裡很久沒有這麼漂亮的年輕男孩出現了。」
  就在樓梯上,男人的另一隻手就大膽的在少年的身上撫摸起來。
  蘇岸想掙扎,想大喊,卻發現根本沒有半分力氣,只能徒勞地癱軟在樓梯間。
  「嘖,前幾年我喜歡玩這樣無力反抗的,可是現在叔叔我啊,喜歡浪的。」
  男人猥瑣地笑了起來,從口袋掏出一個小藥盒,從裡面取出兩片小藥片,徑直塞進了蘇岸嘴裡。
  「來,讓叔叔給你吃點好吃的,過會包你變成個小蕩婦。」
  這時有人從樓梯間走過,蘇岸立即求助地望了過去。卻發現那人對臺階上糾纏的兩人熟視無睹,直接就路過了。
  蘇岸有些絕望地閉上了眼。
  只感到男人滾燙的氣噴吐在他的脖頸上,口裡喃喃念道:「可惜另一個被你想辦法送走了,不然我還想來個雙飛呢。」
  像是被觸到了逆鱗,蘇岸猛地睜開眼,還沒來得及動作就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在中年男人背後響起。
  「……加上我,不也可以雙飛麼。」
  中年男人像是被高額電流擊倒,他立即僵停了動作,慢慢回過了頭。
  一片深濃的陰影中,慢慢走出了個修長的身影。
  已經開始目眩神迷的蘇岸,只看到來人一雙飽含著戲謔的冷漠的琥珀色瞳仁。


☆、Chapter 22.樓梯間的陰影裡

    【他蒼白冰冷得像一具屍體。】
  方才面對蘇岸還得意倡狂的中年男人回過頭看清身後的人是誰後,整個後背都僵硬了。
  他聽聞過所謂的「沒有任何負面消息」的天王不少消息,也深深地明白,能夠在娛樂圈混了這麼多年不留一點馬腳的人,只會更可怕。
  他記得一個已經隱退的資深圈裡人和他說過,張琉白這個人並非不食人間煙火,他也會玩的,玩起來比誰都大膽,誰敢妨礙他玩,以後就再也沒得玩。當時有人問那個圈裡人,怎麼樣才能知道有沒有妨礙到張天王,圈裡人笑著說,那得等到他主動找你的時候,你若能讓張天王主動找你,要麼是你有趣,要麼是你擋著他的趣了。
  中年男人還算有自知之明,知道張天王會對他感興趣,那幾乎是猴子撈著了月亮一樣不可能的事。
  那就只能是——
  中年男人回頭看了一眼倒在臺階上已經神志不清的少年,心中忽然充滿了後悔。
  美少年哪裡都玩得到,他怎麼就觸了這麼大霉頭和天王看上了同一個人。
  只有還沒進圈的外行人才會囂張地說張琉白不過是個小明星小白臉,再有名又怎麼樣,稍微有點消息的圈裡人都知道,張琉白,已經是瑪爾斯握產不少的股東了。曾經想動過張琉白的人,下場都不太好看。
  中年男人臉上立即堆起了滿是褶子的笑容:「天王這玩笑可開的,我可是被您嚇了一大跳。」
  「……嚇了一大跳嗎?」
  男人低沉的聲音有如包藏著霧嵐的深谷,充滿著神秘的磁性。張琉白望著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中年男人,慢慢笑了起來,「可我並沒有在開玩笑呢。」
  樓梯轉角處的玻璃窗外,閃過了車燈閃過的光影,燈光打過中年男人的臉,男人猛地戰慄了一下。
  「呵呵,呵呵,天王啊,我還記得自己在大廳那有點事,我先走了哈。」也顧不上體面不體面,中年男人語無倫次地說完這些,也不再管癱軟在臺階上的少年,手忙腳亂地就往下走,中途甚至還絆了一跤,就匆匆消失了。
  樓梯間又重新沒入一片陰影中。
  在灰色和黑色的剪影中,一個頎長的身形微低著頭朝著倒在臺階上蜷縮著的身影。
  知道寂靜的空間裡,兀然地出現了一聲低喘的。
  這是個獨特的難以言述的嗓音,像是只矇昧的小獸面對古老的慾望和衝動,茫然而蠢動地發出了一聲叫喊。
  張琉白笑了起來。
  彷彿月光照耀在孤獨自賞的聖地牙哥大教堂上,屋簷上躺滿了水一般的流光。這個笑容充滿著純粹而富有韻味的美感,可惜沒有人看到能讓全國大半少女瘋狂的天王巨星的笑容。
  他往前走了幾步,蹲在面滿潮紅的蘇岸面前,神色莫測地看著因為藥效而輕微扭動著身體的少年。
  「那次在CBS看到你,還以為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呢,結果這麼輕易就栽了跟頭。」
  張琉白一把將癱軟的少年扯了起來,拉著他往上走去,一邊神色輕鬆地自言自語道:「我可是難得做好事的,小子,算你運氣好——」
  話還未說完的一瞬,張琉白被猛地按在了牆壁上。
  *******
  張琉白挑起了眉梢,被人按在牆上的經歷,對他來說並不多見。
  忽然爆發了巨大力氣的貓眼少年頭埋在他的脖頸間拱來拱去,似乎像只不成熟的捕獵者正在確定獵物的氣味。
  張琉白不耐煩地想把少年一把推開,然而就在這一刻,蘇岸抬起了頭。
  晦暗的燈光下,茶色的柔軟髮絲下,是一雙圓潤晶瑩的眼,眼角微微向上挑起,貓一樣美麗的眼睛。然而此刻這雙眼睛的眼眶已經微微泛紅,眼眶沾染著淡淡粉色的撲閃著水光的眼睛,滾燙的臉頰,有些泛紅的鼻尖,和微張著的嘴唇,黑暗裡迷亂的少年顯得……很是誘人。
  張琉白忽然覺得有些意思。他收了力氣,任由少年把他推擠在牆角,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少年接下來的動作。
  蘇岸眼裡全是晃動的光影,各種顏色正來反去地扭曲著,在偶爾清晰的視線中,他勉強捕捉到了一幅畫面,是一個英俊的男人低頭看著他,那人有著一雙琥珀色的眼。
  「張……張琉白?」少年含糊不清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被叫出名字的人正準備回應,卻忽然被猛地一拳擊中了腹部。
  猝不及防的攻擊讓張琉白痛苦地蜷縮了一下上身,憤怒間他正準備起身好好教訓一下不分青紅皂白就敢打他的人,一抬眼,正看到少年湊過來的臉。
  張琉白冷笑著一抬手將湊過來似乎想吻他的少年的腦袋往下按去,頭猛地被往下摁去的少年忽然一側臉,狠狠地咬在了張琉白的肩上。
  被打了一拳,又被咬了一口,這對張琉白而言,絕對是難得的兩次攻擊,也是難得的兩次猝不及防。
  總是顯得鎮定自若的男人氣得笑了起來,他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就想用力將少年的手臂整個翻轉過來。
  手臂整個被拉到背後的少年痛苦地嘶嚎出聲,卻忽然倔強地回頭看向眯著眼睛明顯發怒的男人。
  「你這個混蛋……搶了我那麼重要的東西……」
  張琉白愣了下,這又是出乎意料的話語讓他覺得莫名其妙,他冷笑地加大了手上的力氣,聲音低沉卻殘酷地開口諷刺道:「你倒是說說,你一個才出道的新人有什麼是值得我搶的?」
  整張臉都在漲紅的少年依舊惡狠狠地盯著他,像是某種忽然衝破了牢籠的獸類,發洩著埋藏已經的忿恨。
  「那明明是我的電影……那是我的,是我的!你憑什麼搶走它!你那麼好你什麼都不缺的!你憑什麼搶走他!」
  少年在激動下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四肢又開始劇烈的掙扎,這次早有準備的張琉白輕易制服了少年的反抗,只是皺著眉神色莫名地看著眼眶通紅的少年。
  這麼激烈的情緒……不可能是意識不清的胡話,難道真在他所不知道的情況下,他奪走了少年極其重要的東西?他說的是「電影」?他搶了他的電影?怎麼可能,誰會找一個方才出道的選秀歌手出演電影,若真是他張琉白才會出演的電影,這新人甚至都沒有被搶奪的資格。更別提是所有的導演製片人求著他去演,以他現在的地位,沒有任何一部電影是需要他主動爭取的。
  除非,是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沒有成名的時候,才有可能會主動尋求機會,主導要求去拍攝他心儀的電影。這種經歷在他剛出道的時候確實不少,可和這少年又有什麼關係,那時候他才多大,說不定還在上初中呢。
  再說,即使搶了這個少年極其珍貴的東西……
  那又怎麼樣?
  肩膀處傳來一陣陣痛感,張琉白再度皺起了眉頭。
  想不到這個少年看起來像貓一樣,卻是只小豹子呢,不僅會咬人,對他有這麼大的怨氣,也一直憋到被人塞了藥才暴露。他白白被打了一拳又被咬了一口,全連是什麼事都不知道。
  說不定會是有意思的故事呢。
  張琉白將捏著少年手臂的手換了一個姿勢,將少年的雙手反剪在身後,輕易一個轉身,就反把少年壓在了牆角。
  英俊的琥珀色瞳仁的男人低下頭,微熱的鼻息撲在少年敏感的耳垂上,方才還在憤怒的少年猛地一個戰慄,眼神又陷入了無盡的茫然。
  茫然的少年感覺有人將滾燙的氣噴進了耳道里,像是一刀電流輕易擊穿了他的電腦。
  離得太近,男人的聲音震動著他的耳膜,反覆響起的回音充滿了無窮的魔力,彷彿古老的蠱惑的咒語,一點點解開他心底最後的防備。
  「來……說說我搶了你哪部電影,我還給你。」
  「還給我,還給我……」
  雙眼無神的少年迷濛地重複呢喃了起來。
  「唔,嗯……」
  少年忽然發出了一聲呻吟,下一刻少年羞恥地就想用手摀住嘴,卻被男人牢牢地掐住手腕,而男人的另一隻手,分明就伸進了他的衣服下襬。
  「對,還給你,你得告訴我是哪部電影我才能還給你呢。」
  耳邊再度響起了彷彿充滿了無窮魔力的聲音,牽引著少年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深淵。
  「對,我要你還給我……」少年一邊喘息顫抖著,瞳仁擴大的雙眼茫然沒有半點神韻,像是傀儡一樣木然發聲,「把它還給我,它叫……」
  張琉白慢慢笑了起來,琥珀色的瞳仁深處卻滿是冰冷的光。
  「它叫……」
  「——放手。」
  無邊黑暗的深淵裡,彷彿從天劈下一道光影,是深夜裡萬里海洋上驟然出現的冰川,有的船遇之撞得四分五裂,有的迷航已久終於辨清方向。
  在一片旋轉扭曲的光影裡,像是豁然出現了一道白光。
  *******
  被打擾的張琉白皺著眉頭剛回頭,卻被一股極大地力道陡然推開,踉蹌之下他下意識就要回擊,卻在碰到來人的時候下意識就鬆了力氣,結果懷裡的少年只是一個照面就被拉走了。
  張琉白有些驚訝地睜大眼。
  簡直是……太冷了,像是碰到快冰一樣,在浮動著淡淡酒香的溫暖空氣裡,驟然出現的寒冷觸感讓人的身體很難接受。
  今天晚上,還真是有意思啊。
  張琉白眯著眼看過去,正看到一身筆挺的白色西裝,然而雪白的纖塵不染的西裝,竟然生生顯得有些晦暗,彷彿只是隨便哪種顏色,偏偏不是炫目的清高的白色。
  因為穿著它的人,太白了。蒼白並且美麗的毫不真實,彷彿午夜曇花虛無縹緲的香氣,以及縈繞著香氣的寒霜。
  張琉白的視線裡,膚色慘白的男人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他,不過比他幾個臺階的高度,他卻第一次生出了被人睥睨的感覺,彷彿他是低落在塵埃裡的卑微,而看著他的人,是掌他生死的雲端神祇。
  只是站著就能有這種讓他都心驚的氣勢的人……
  白色西裝的男人扶著癱軟在他肩頭的少年徑直下樓,似乎並不打算理會正饒有趣味打量著他的英俊男人。
  知道他快要消失在張琉白的視線中的時候,男人忽然抬頭望向了他。
  蒼白的臉上,是一雙望不到盡頭的美麗又危險到了極點的眼睛。
  「你似乎是叫張琉白。」男人冷淡的開了口,比起疑問句,這更更像是個陳述句。
  張琉白大方地點了點頭。
  似乎只是想確定他的名字,男人並不感興趣鼎鼎有名的巨星天王為什麼要輕薄一個明顯神志不清的少年,男人只是帶著少年打算直接離開。
  對方不感興趣,張琉白卻很敢興趣。
  知道言語並不能阻攔對方,張琉白直接一手撐住欄杆,直接以欄杆為軸,一個翻身而下就到了男人面前。
  「我可沒說你能帶他走呢。」
  張琉白笑著看到一身白色的男人再次看向了他,濃郁的陰影裡似乎多了很多東西,像是有什麼重重地壓在他的肩上,幾欲將他壓垮。
  然而他毫不在意,只是微笑著開了口。
  「我聽說,A市的地下隱藏著另一座同樣繁華的城市,和地上這座A市唯一的區別就是,這座A市有主人。」
  「所有人尊稱地下A市的主人為教父,很少人見過他。只是聽說,他蒼白冰冷得像一具屍體。」
  「……你就是蘇西棠,是吧?」


☆、Chapter 23.最好看的屍體

    【小少爺一把撲倒了老爺。】
  沉睡的少年蜷縮在溫暖的被窩裡,蜷縮著的樣子就像一隻潔白的羔羊。
  注視著沉睡著的韓嘉彼,Bjork又看了一眼手錶,心裡的不安更重了。
  已經十一點了,蘇岸還沒有回來。
  那麼聰明的孩子,不大可能出事吧。
  過了一會,Bjork不禁錯愕地又想到,在他眼裡聰明的不會犯錯不會出事的蘇岸,今年也才19歲而已,比韓嘉彼都要小上兩歲。他憑什麼認為留蘇岸一個人面對那個興致可疑的宴會不會出事?
  Bjork霍然站起身,胡亂套上外套就想回那座別墅找蘇岸。
  剛換上鞋,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是個陌生來電。
  Bjork有些驚疑地接起了電話。
  「喂,你是蘇岸的經紀人,叫什麼來著……B,Bjork是吧?」電話另一頭傳來個粗獷的男聲,似乎又低聲抱怨了句「瞎取什麼洋人名字」。
  Bjork握著手機的手立刻就收緊了。
  「你是誰?蘇岸現在在哪?」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被Bjork連珠帶炮的質問弄得有些著惱,立刻就罵罵咧咧了起來,「哎喲,身為一個經紀人不看管好自己藝人,讓他一個人去那種下三濫的聚會,還好意思噴我這種主動打電話的好心人!」
  害怕把對方激得惱羞成怒的Bjork剛準備道歉,對法就直接掛了電話。
  Bjork手忙腳亂地打算回撥回去,對方卻發來了一條短信,Bjork連忙打開。
  短信裡是一個位址,末尾一句話,「明天10點來接,早了晚了都不行。」
  Bjork忐忑地想回電話過去問清楚,可想到對方那欠揍的語氣,想到蘇岸可能還在他那裡,就不敢輕舉妄動。
  媽的!都是老子掛別人電話,這個不知名的小崽子竟敢掛老子電話,等老子接到蘇岸,不幾腳蹬死他。
  Bjork罵罵咧咧地在客廳裡沒頭蒼蠅般的轉了幾圈,忽然轉身走了房,打開電腦,在穀歌地圖裡把短信提示的位址輸入了進去。
  看著地圖顯示的Bjork表情不停變換著。
  這個著名的名流社區,能住進去的都不是一般人,但對見多了大場面的Bjork來說,並不會覺得多特別。
  除非——
  除非是那個人。
  在A市不敢被輕易提起的那個人。只是城郊一座普通富人社區的地段,因為那個人的入住,地價飆升了近10倍,所有名流都以能入住在A市地下國王的隔壁為豪。
  明明是幾乎不可能的想法,Bjork的想法忽然跳漏了一拍。
  *******
  聽到大門打開的聲音,正在廚房裡收拾的周全連忙走出廚房,可在看到進來的人後,表情一直不多的他的臉上不禁浮現了一絲震驚的神色。
  周全連忙走過去扶著張琉白坐在沙發上。
  從雜物間翻出急救箱的周全連忙趕到沙發邊替張琉白清晰包紮。
  「你不是去找彼岸組合了嗎,誰敢這麼不給你面子,再說,以你的力氣,誰能把你……打成這樣?」
  從不多問的周全在看到張琉白脫去上衣後,袒露出來的肩胛骨出觸目驚心的淤青後,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只在藥水塗抹傷口時才會略微皺眉的張琉白,聽到這話立即低低笑了起來。
  「你還真說對了,那個人既不用給我面子,也能輕易一個動作就幾乎卸了我整條胳膊,嘖嘖嘖,就算練了那麼多年的散打,碰上真正專業的還是一個照面都抗不過來啊,」張琉白回過頭看著周全,調侃地挑了挑了眉毛,「不過看那人長得文質彬彬的,脾氣可不太好,我不過說了句他長得像屍體,他就招呼也不打就動手了。」
  說別人長得像屍體,還指望別人給你好臉色看?
  周全頓了頓,才把那句幾欲脫口而出的「活該」憋回肚子裡。
  不過自己老闆剛剛說的「真正專業的」,還有「長得像屍體」……
  周全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你碰上的是……他?」周全遲疑著開了口。
  「什麼他,」張琉白一臉不屑回過頭趴在沙發上,「你當那人是伏地魔提都不能提呢,哈哈,我一說像屍體你就知道在指誰,我看到真人後發現,這比喻還真沒錯,那人整張臉一點血色都沒有,我就算撲上三層粉都比不上。」
  背後毫無回應,似乎是震驚之下,在自己悲傷塗抹藥物的手指速度都有些緩慢。
  也確實,黑道教父什麼的,當他不只是電影裡的虛幻形象,而真實的存在在中國最繁華的都市裡,並且安全地存在了這麼久,光是想想都覺得神奇而害怕吧。也只有自己這個不怕死的,還敢上去撩撥一下。
  「……蘇西棠,」周全緩慢地念出這個名字,「他為什麼要打你?」
  「我調戲蘇岸那個小男孩的時候,被他看到了。」趴在沙發赤裸著上身的張琉白悶悶回答道。
  沒有詢問也沒有質疑為什麼要調戲蘇岸,周全關心的是:「你調戲蘇岸被蘇西棠看到了,他打了你?」
  「是啊,你也覺得奇怪是吧,」張琉白忽然說道,「黑道教父可不會是什麼聖人,就算我一個紅遍了中國的所謂天王,他都敢眼都不眨一下幾乎殘廢了我一條胳膊,一個剛出道的新人又算什麼……難道是他男寵?」
  「管他是不是男寵,但肯定和蘇西棠有關係,」周全淡淡說道,「你以後別再招惹蘇岸了,被蘇西棠記掛上的人都沒什麼好下場。」
  「我以後才不會管蘇岸呢。」張琉白輕快的回答道。
  包紮完畢的周全收拾好急救箱,正準備打電話給張琉白取消兩天之內的所有公告,卻聽到身後張琉白慵懶的隨性的聲音,彷彿準備捕食的康多兀鷲驟然張開了寬大的羽翼。
  「蘇西棠確實像具屍體,但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屍體。」
  周全猛地回過了頭。
  彷彿被周全震驚的表情取悅了,張琉白低沉地笑了起來,「你是沒見過他,美麗得像鬼神捏造出來的一樣,我真的……很想上他。」
  「不過……」張琉白有些遺憾地測了測頭,繼續說道,「恐怕真到了床上,被上的那個人會是我吧。」
  英俊至極的男人微微眯著琥珀色的瞳仁,嘴角的笑意彷彿是能輕易教人飲醉的濃醇。
  「……我雖然喜歡美人,但可不喜歡被美人上啊。」
  *******
  在看到老爺把小少爺放進車後,司機立即開動了油門。
  卡宴平穩地開出古風韻味的別墅莊園,司機一邊開著車,一邊下意識看了眼後視鏡。
  這一眼,幾乎讓老司機的眼睛脫了眶。
  他似乎,可能,好像看見小少爺一把撲倒了老爺……
  在蘇家已經開了十年車的老司機立即坐直了身板,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前方路況,至於後視鏡,車裡有這樣東西嗎?
  蘇岸覺得自己的身體著了火,血管裡流淌的血液彷彿是油田,只落了一點火星就瞬間燎原,每一點都在爆炸,下體更是極端叫囂著慾望。
  伸手胡亂摸索著的少年,忽然就觸到了一陣冰涼。
  彷彿在沙漠裡蹣跚了半個月幾欲渴死的旅人終於看到了綠洲,渾身無力地蘇岸忽然身體內部就湧出了巨大的力量,頭昏眼花的他直接就猛地抱住了那塊冰一樣的食物。
  真是舒服啊……
  蘇岸滿足地嘆息道,像是只有原始本能的矇昧動物胡亂扭動著,尋找著讓人舒服的姿勢。
  然而冰涼的地方太少了,局部涼爽而麻酥的刺激不夠劇烈,非但沒能發洩,反而更加劇了下身幾欲爆炸的慾望……彷彿得不到滿足的小獸一樣嗚嚥了兩聲,蘇岸摸索著想把包裹住冰涼物體的多餘東西撕扯開,手剛伸到某處方便撕扯的地方,卻忽然被那冰涼的事物反手抓住了手腕。
  那一瞬間低溫的觸碰讓渾身發燙的蘇岸滿足地低喘了一下,看不清東西只管抬起頭往前湊去。
  冰涼事物的另一隻手猛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好痛!
  下顎要斷裂一般的蘇岸直接如同小獸一般喊叫出聲,然而在叫喊之後,蘇岸忽然迷迷糊糊地意識到,有兩隻手的……這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原來是人呢,那人的話……只有兩隻手呢……
  蘇岸沒有被抓住的另一隻手,忽然猛地撕扯開蘇西棠的襯衣!
  迸開的紐扣擊打在車窗上,叮鈴鈴幾下聲響。
  寂靜的車廂裡只有少年的喘息聲,其餘一切都無。
  轎車沉默地行駛在一片夜色中。
  五顏六色的漩渦裡忽然出現了一道白光。
  本能喜歡的蘇岸毫不猶豫地湊了過去。
  然而他沒有看到,被他貼在胸膛上的蒼白男人,低頭冷漠至極地看了他一眼。
  深邃有如永夜的眼眸,更暗了。


☆、Chapter 24.你到底是誰

  【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蘇家的老司機在把蘇家老爺和小少爺送回別墅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叮噹之勢一路飛馳一無反顧一騎絕塵遠去。
  莊園邊緣種滿了鬱鬱蒼蒼的柏樹,此刻全部化為俯首降臨的陰影君主的袍擺,在晚風的吹動下簌簌作響。
  偶爾有不知名的野鳥被月動驚醒,倏爾發出幾聲嘶鳴。
  別墅裡的管家聽到動靜後,迅速帶著傭人打開大門,和老司機資歷同樣深厚的老管家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挪開視線,只吩咐人取出老爺和小少爺的換洗衣物。
  在得到家宅主人的首肯後,老管家才打電話給蘇家的專職私人醫生。
  沉睡的復古別墅在一盞盞燈明中睜開了惺忪的眼。
  高大的男人抱著失去神智的少年一步步走上樓梯。
  牆上的筆劃矜持而謹慎地打量著兩個沉默的男性。燈光晃過男人蒼白如鬼的臉,還有少年殷紅如血的唇。
  蘇西棠打開門,一把將懷中的少年扔上了床,動作毫無憐惜,彷彿只是拋落一件不再想穿的西裝外套。
  少年猛地深陷入床褥中,雖然比地面柔軟太多,可依舊撞著了骨關節,蘇岸皺著眉嘶鳴起來。
  少年一臉茫然地抬起頭。
  脖頸後方依舊有痠痛的感覺,再被擊打後,蘇岸就失去了知覺,然而藥物帶來的亢奮作用,讓他輕易從昏睡狀態中甦醒。
  甚至由於短暫的睡眠和壓抑,被強行熄滅的慾望,更加炙熱和無法抗拒。
  少年的眼眶裡佈滿了血絲,簡直有如一隻發情期的豹子。
  豹子明顯感覺到有人正在冰冷地注視著他。
  蘇岸齜著牙抬起頭,發現正是忽然擊打了他讓他昏過去的罪魁禍首。
  想要報仇,然而更是因為觸碰到這人之後美妙的觸感,蘇岸跪坐起來就要向男人撲去,然而剛剛恢復甦醒的身體遠沒有那麼多他以為的力氣,一個趔趄就向前栽倒去——
  一隻冰冷的手撐住了他的肩膀,冰寒的近乎入骨的觸感對他而言就像投入了滾燙開水的冰塊,在劇烈的冷熱作用下,作為容器的玻璃杯砰的爆炸開來!
  蘇岸猛地伸手,用著不知從哪生出的怪力將深淺總是冷漠不語的男人拉到床上。
  兀然間有風從窗間吹了進來,薄紗織的窗簾高高揚起,彷彿淺淡的水霧。
  少年一個翻身,就跨坐在蒼白的男人身上。
  少年的兩頰深燃著酡紅,他肆意而瘋癲地笑著,指尖在微微震顫著,卻固執地將男人身上的最後幾粒襯衣鈕子半解半撕的拉開。
  即使是歐洲在如何常年不照見陽光的白種人,都很難有這種白的近乎驚心動魄的皮膚。
  然而白的有如霜雪辦顯得近乎脆弱虛幻的肌理下,是飽含著力量的精悍身體,呼吸間的腹部起伏,都能帶動肌肉線條的隱現。
  貓眼少年的嘴角綴著得意的笑容,慢慢俯下身,滿足地趴伏在蒼白赤裸的胸膛上。
  男人冰涼綢緞般的肌膚觸感,鍛鍊良好的肌肉又透過皮膚傳來舒適的彈性和溫度,蘇岸恨不得全身都糾纏上去,試圖靠對方的身體散熱降溫。可只是這樣胯下的挺立得不到安撫,只能不斷扭著腰在對方的大腿上磨蹭著發洩……
  略帶粗糙質感的羊毛質地高檔西褲給蘇岸敏感的皮膚帶來別樣的刺激,但這種麻酥酥的刺激又不夠劇烈,非但沒能發洩,反而更加劇了想要貫穿某處的慾望……未經人事的少年並不懂得這種慾望的真實內涵,只得嗚嚥著在男人身上換了好幾個姿勢,最後張開小嘴,一口噬咬在身下男人的胸膛上。
  神經末梢彷彿都帶著奇異的電流,造成種種酥麻又讓人上癮的刺激,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覺得唇齒間的觸感教他欲罷不能。真的,好想把它吃下去啊……
  從頭到尾,被養子壓在身下的黑道教父都沒有半點反抗,只是面無表情地任由少年擺佈。
  此刻的場景若是被任何人看到並傳播出去,簡直是能震盪整個A市的大新聞。
  A市的地下國王,竟然被自己的養子撲倒在床上……
  然而蘇西棠偏偏就允許了蘇岸在藥理作用下全憑本能的行為。如若不是太過冷漠的臉和森然的眼神,這樣的默許幾乎是顯得寵溺而縱容的。
  蒼白至極的男人終於有了動作,他伸出手,用他慢慢撫摸著少年柔軟的煙色髮絲,復古奢華的紅寶石戒指被半藏在煙絮般的髮絲中,失血一般的冰冷手指看上去充滿著驚悚的美感。
  被撫摸的少年滿足地在男人的胸膛上又蹭了蹭。
  男人眯著他深邃猶如深淵的迷人眼眸仰頭望著繪著繁複圖案的天花板,手上的動作愈發輕柔來了。
  蘇西棠開口講了話,但是聽上去更像是窮極無聊之下的自言自語。
  「……你如果不是蘇西酬的兒子,我一定早就殺了你。」
  風聲在這一刻消匿,方才還輕佻飄蕩的白窗簾立即乖巧地服帖回去,紋絲不動,不敢出半點差錯。
  晦暗的月光,慢慢從地板上寸寸撤出,彷彿小心翼翼的竊賊,不敢多留半個呼吸。
  只有沉浸在原始本能中的少年,完全無法也不願意去理解「殺」這個字眼所包含的意思,他只覺得男人的胸膛又涼又舒服,在頭頂上的撫摸也很舒服,可是,怎麼還是越來越熱呢……
  蘇岸難耐地用下身蹭著男人的大腿,然後越往越裡,最後無師自通一般,一雙手慢慢伸向了男人腰間的皮帶和拉鍊……
  光影驟然扭轉!
  旖旎的、曖昧的、色情的、禁忌的氛圍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少年的頭髮被猛地揪住,直接就被扔向了身後的牆面!
  「嗷啊啊——」
  後脊椎猛地撞擊在堅硬的牆壁上,斷裂一般的痛感帶動著少年全身的痙攣,在粉碎一般的巨大痛苦和恐懼中,少年失焦的瞳仁在這一刻短暫地恢復了視線。
  他看到了坐在床頭低著頭看著蜷縮顫抖的他的蒼白男人,陌生又熟悉的吸血鬼一般毫不真實的男人,他慘白的臉隱藏在大片的陰影裡,能看到的只有被纖長睫毛微微遮擋的深邃眼睛,已經彷彿注視著死物般的漠然。
  在劇烈的疼痛的帶來的半吊子清醒和刺激下,在碎片般破碎的回憶裡,蘇岸忽然對坐在床上的人爆發出強烈的惡意!
  於是他做了件足以自豪一生的事,可以充當他日後直到老死病故的談資。
  「——你這個小白臉!」蘇岸聲嘶力竭的喊道。
  *******
  燈都在此刻黯了一下,似乎被驚嚇的戰慄。
  「我早就想說你是個小白臉了,不對,是老白臉!還是面癱老白臉!」
  全然不知自己正在進行著豪言壯舉的貓眼少年放下了所有顧慮和害怕,潑皮一般放開了嗓子大叫:
  「總是甩著一張別人欠你五百萬的臭臉,跟全天下人都暗戀著你似的,想太多了好嗎老頭子,本少年現在啊,一!點!都!不!喜!歡!你!」
  大開著嗓子吼完了的少年猛地打了幾個嗝,在跌坐後牆角後,原本有了些許光芒的眼眸中又恢復一片茫然。
  少年的大腿不住顫抖著,甚至讓他沒辦法站起來。
  「……是麼。」
  寂靜的黑暗裡忽然響起了一聲輕笑,僅僅是一聲笑音,卻教人能輕易想到旭日的第一抹光輝落在高原初放的花朵上。
  坐在床沿的男人,忽然站起了身。
  隨著男人的起身,一道狹長的陰影,完全把牆角的少年遮蓋住了。
  陰影就像個牢籠,無處可逃。
  蘇西棠來到自己雖然從未多管教過但也算養了十幾年的養子面前,他居高臨下的望著自顧自胡言亂語的貓眼少年,慢慢俯下了身。
  冰雕玉砌的纖長手指,慢慢勾起了少年的下巴。
  少年茫然的抬起頭,帶著微微水光的貓眼,正對上另一雙眼。
  這是一雙多麼美麗的眼睛啊,濃而密的睫毛半遮掩著,瞳仁的表面彷彿浮著淡淡的光,華麗質感的有如沾著霜雪的黑水晶。彷彿深冬的雪夜,又像埋葬秘密的深海,永遠不能看到盡頭。
  在那黑水晶一般的瞳仁中,蘇岸似乎看到了一點光,是夜幕上的星辰,還是誘惑人墮落深淵的蠱蟲……蘇岸被迷惑了,忍不住去追逐那點光,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黑暗的深處傳來了奇異的召喚,以及彷彿驗證忠誠的探尋。
  少年茫然地睜大了眼。
  他聽到眼睛的主人問他:
  「……你到底是誰,叫什麼名字?」


☆、Chapter 25.無人想入地獄【一更】

【一無反顧地繼續往地獄裡走,直到再也出不來。】

理所應當值得懷疑。

蘇岸變了。

蘇西棠記憶中的蘇岸,永遠是精神萎靡的樣子,蠟黃的臉色,深重的黑眼圈,壓抑而瘋癲的眼神,幼稚而墮落的行為,換做其他人,在他眼裡都是好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螻蟻。

可他是西酬哥留下的唯一血脈。

在蘇西棠當初的想法裡,當初蘇西酬對他怎樣,他就對蘇岸怎樣,他會給蘇岸他所需要的所有東西。

蘇西棠生來對人冷淡,能做到的最大關心,就是絲毫不加干涉,滿足對方的所有要求。他也近乎做到了。

直到面色凝重的管家把他帶到孤僻的養子房前。

這個言辭錯亂、總是閃避他眼神的少年,蘇西棠以為他怕他,怕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黑道頭子,踩著屍體爬上來的魔頭,所以刻意減少了與他的接觸,他也不想蘇西酬的兒子走上和他們一樣的道路。

然而在蘇西棠的以為裡是畏懼、厭惡、害怕他的少年,赤裸著下身蜷縮在床上,雙手聳動著自瀆,緊閉著眼,年輕而營養不良的臉上,滿是狂亂而沉迷的慾望,嘴裡喃喃念叨著兩個字:「西棠……西棠……」

蘇西棠透過門縫看著與蘇西酬年輕時五分相似的臉龐,陷入沉默。

再和蘇岸一個年紀的時候,蘇西酬已經輟學,跟在成年混混後面打架,坐著場子裡最危險最苦的活,只為了給蘇西棠掙學費。而蘇西棠自己,除了學習就是在打零工,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兩人甚至都沒有錢買一件冬日拿來禦寒的外套。

那是他們最苦的日子。

掙紮在社會底層的兩個少年,一點點咬著牙流著血往上爬,其中一個甚至丟了命,一個人陷在血海裡再也沒有機會抽身而出。

而他們努力的後果,留下蘇西棠一個人舔著刀尖的結局,就是蘇西酬的兒子整日吃喝嫖賭,夜裡想著自己的養父自瀆。

蘇西棠在那一刻,罕見地生出了極大的憤怒。

原本在蘇西酬死的時候,他想過放棄所有,隱姓埋名地前往另一個城市甚至另一個國家,不再過著不知能否活到明天的生活。

可是還有小蘇岸,想讓他過上最好的日子,他就得繼續讓別人流血,一無反顧地繼續往地獄裡走,直到再也出不來。

這就是他選擇繼續淌著血的後果?

站在正在無意識自慰的少年的門外,蘇西棠第一次,對自家人動了殺機。

對於自己被褻瀆,他更多的憤怒是為了蘇西酬。

如果大哥在天之靈知道自己有這樣的兒子,怕是寧願從來沒有過這個孩子吧。

「……老爺,這畢竟是您義兄的孩子啊。」

老管家看著沉默著逸散著戾氣的蒼白男人,嘆了口氣,還是開了口。

大哥已經死了,難道自己還要殺了他的孩子?

蘇西棠依舊只是冷漠地望著蜷縮在床上的少年身影,只是臉頰的肌肉開始收緊。

沒有風。

黑暗和陰影,是世間辛秘最永恆的旁觀者。

就在老管家開始驚慌著想要再說些什麼的時候,處理事務直到淩晨的男人徑直轉身,走進了書房。

之後,像是沒有人發現蘇家小少爺的秘密一樣,王酬集團蒸蒸日上,蘇西棠行蹤隱秘,蘇家小少爺則繼續掙紮在深夜裡甜蜜而殘酷的幻想裡。

蘇家的看門人、最堅定的擁護者——老管家清楚地知道,那一夜的情景,絕對是老爺最不願意想起的回憶,用粗俗的字眼來描述,那近乎噁心。

老管家以為,就這樣相安無事地等到小少爺到了20歲,老爺會把他送往國外,過上安逸的富足的一生,無可奈何之下這已算是最好的結局。

可是小少爺自殺了。

萬幸小少爺又活了過來,似乎是醒悟了,毅然離開了家。老管家想著,死過一次後,小少爺大概真的放下自己那段畸戀了吧。

可是今天回來的小少爺……

老管家憂心衝衝地在客廳裡轉悠著,終於等到了私人醫生匆匆忙忙地趕來,連忙把醫生送上了樓。

和私人醫生一起走進房間的老管家,已經做好了各種心理準備,當初在知道小少爺的事情後,老管家甚至上網厚著老臉找了不少相關資料看。

在推門那一刻,老管家的腦海中浮現了九九八十一種體位……

高大的人影赤裸著上身站在床邊,而床上,是昏厥的少年。

老管家的火眼金睛,在老爺穿上外套前,在老爺的胸膛上發現了某些曖昧可疑的痕跡……

天啊……那少爺……

都昏過去了……

豪門深宅,果然都會有種種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禁忌秘密啊。

老管家滄桑地感嘆道。

「後腦受到重創,已經暈過去了,背部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撞擊傷害。」私人醫生冷靜的聲音響起。

天啊!

老管家抬起了震驚的臉。

……難道是太激烈了?小少爺那麼柔弱的身體,哪受得住這種摧殘啊!

老爺啊,就算小少爺他心甘情願,您也不能這麼不心疼小少爺的身體啊。

正在老管家糾結著如何組織語言開口為小少爺說幾句話時,醫生的話語再度響起。

「患者應該是服用了少量KKK3粉、FM2粉、以及成分複雜的致幻劑和興奮劑,給他人服用這些藥物,可是嚴重的違法行為,」醫生大人義正言辭地說道,「過量或者長期服用,會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現在的人真是喪心病狂,先生,我建議你好好調查您的孩子到底是被什麼人傷害成這樣,簡直令人髮指!」

「……黃管家。」

「是老爺。」老管家立馬應道。

「聯繫一下陳隧,讓他找韓成把今晚宴會的錄影拿到,只要是蘇岸在的時候,所有角落的攝像都要拿到。」

「是。」

管家應下後,乾淨俐落地就走出了房間。

然而在他果決的背影後,是一顆老而彌堅的八卦之心的各種激動氣泡。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老爺就是看著冷漠其實可關心少爺了!」

「老爺這是去英雄救美順勢而為吃幹抹淨了是吧!是吧是吧!」

「現在就把老頭子我支開,我之後還不是可以找醫生套消息,哼,雖然真的好想留下來繼續圍觀……」

教父大人估計不會知道,其實蘇家藏得最深的人,是眉目慈祥的老管家……

「蘇先生,我已經為令子注射相關藥物了,藥物裡含了一點鎮定劑,令子只要好好休息一晚就好了。」

醫生說完後,忍不住一顆醫者仁心,開始對著父親告誡道:「不過我還得提醒您,一定要好好保護你的孩子,你看看這孩子這麼小,哪裡知道外面的險惡,這一次是運氣好,以後可就不一定了,您不僅得自己多加看管,也要告誡他自己提高警惕……」

蘇西棠耐心地聽完醫生的囑託,並把醫生送出了別墅。

在門口停頓了一會,蘇西棠轉身坐在了大廳的沙發上,立刻有傭人為他們畏寒的主人打開壁爐。

紅紅的火舌舔著黝黑的木炭,不時炸出劈啪的火花。

蘇西棠的身體完全陷在沙發中,明或暗的光影只敢對他小心試探,觸碰到他的蒼白臉頰後又立即離開。

凝視著燃燒著木炭的壁爐一會,蘇西棠抬起頭,看了一眼二樓閉門的蘇岸的房間。

真的不是另一個人麼……

*******

風止月靜,只有天外星芒悄悄閃爍。

少年茫然地睜大了眼。

他聽到美麗蠱惑的眼睛主人問他:

「你到底是誰?叫什麼名字?」

我到底是誰……叫什麼名字……

少年怔怔的望著男人蒼白如鬼的臉和冷漠迷人的眼。

「我叫……蘇安……」

「蘇什麼?你再說一遍。」

神秘好聽的聲音繼續問他。

「蘇安啊……」

「我以前是蘇安,現在是蘇岸……」

以前是蘇岸,現在是蘇岸。

蘇西棠低頭看著怔怔望著他的貓眼少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人在這麼極度恍惚的情況下,應當是無法撒謊的。

所以是同一個人麼。

變得大膽,變得樂觀,變得勇敢,甚至有些意外不討人嫌的狂妄,都是死中得生的感悟麼。

正在思索的時候,男人忽然聽到少年再度開口,又是一件他以前絕不敢做的事,比如直呼自己的名字。

「……蘇,西,棠。」

貓眼少年一字一頓地叫喚道,他對著他笑了起來,眼神依舊是渙散的,可是眉目間卻起了奇異的神采,某種可以說是「飛揚」或者「灑脫」的東西,蘇西棠一時不能分辨少年神色的具體意味,因為眼前人從未有過這麼具有生機的表現。

不對。

其實有的,在蘇岸自殺後甦醒的那一個黃昏,他打算狠狠羞辱他的時候,這孩子猛地推開了他。那時蘇岸望著他的眼神,他現在還記得。

那種惡狠狠的眼神,那雙晶瑩剔透的貓眼蘊含著亟待爆發的憤怒,因為憤怒,少年原本顯得可愛的眼睛此刻更像是另一種貓科動物,年幼的卻有著兇殘本性的豹子。

是從那時候,就已經不一樣了麼。

「……蘇,西,棠。」

貓眼少年再度一字一頓地念出他的名字,大膽的,坦蕩的,肆意的,眼瞳裡彷彿燃燒著火苗。

可是在對他說出最後一句話後,少年身子一軟,彷彿迴光返照的病人,就徑直雙眼一闔暈厥過去。

「我可是已經,死過一次了……所以,不一樣了……也不會,再愛上你。」

*******

「……老爺,老爺?」

吩咐完畢的老管家回到大廳,發現自家老爺正對著壁爐沉思。太晚了,他想提醒老爺該去休息了。

「……黃管家。」

蘇西棠陳然開了口。

「老爺有什麼吩咐?」老管家立即應聲。

面色蒼白的男人靜默在閃耀的火光中,彷彿思忖了一會,然而後快下了決定。

「明天蘇岸要是醒了,和他說,搬回來住。」

「……是,是。」八卦心爆棚的老管家立即歡快地應了下來。


☆、Chapter 26.中年男人的碰撞【二更】
  
  【不是我的碧蓮,是你的碧蓮。】
  
  「大叔,我收拾好了,我們走吧。」
  穿上外套後,韓嘉彼對正坐在椅子上發呆的Bjork說道。
  「啊……哦,行,那走吧,去接蘇岸那小子。」
  明顯有點走神的Bjork被韓嘉彼的聲音一驚,連忙站了起來,往大門走去。
  在他們正準備開門的時候,門卻忽然響了起來。有人在外面敲門。
  
  Bjork心臟跳快了一拍,暗罵了聲自己太疑神疑鬼,隨即大步向前走去,打開了門。
  門外面站著一個男人。
  一個很英俊的男人,刀鋒一般具有攻擊性和侵略性的英俊,左臉頰上的一道疤痕將這人含而不漏的戾氣宣洩而出。
  簡直是個看上去就危險的人。
  
  「……你是誰?」 Bjork有些後悔剛剛沒從貓眼裡多看一眼。
  陳隧揚著眉看著門後鬍子拉渣的中年男人,明明挺白淨硬把自己往落拓裡整的男人一臉警惕地看著他,腳步甚至略微挪動了幾步,剛好把他擋在門外。
  
  我去,這個據說很有名的經紀人,就是這麼個膽小如鼠的邋遢小白臉?看來傳言這東西還是聽聽就好,就和美女卸了妝之後的慘狀,相信就太天真。
  「你就是蘇岸的經紀人,B什麼來著,Bjork?」陳隧大大咧咧地開了口。
  
  一聽聲音Bjork就認了出來,這是昨天夜裡和他打電話的那個男人。
  蘇岸在他的手上……
  
  「蘇岸現在怎麼樣,我告訴你你要是把我們蘇岸怎麼樣了,我絕對不會——」像是護犢的老牛,方才還莫名有些膽怯的Bjork立刻就揚起了犄角。
  「得得得瞎威脅什麼呢,」陳隧直接不耐煩地打斷,「蘇岸可是我們家小少爺,我能把他怎麼樣,天上月亮都恨不得摘下來給他呢。」
  
  等等,少,少爺……這劇情走向有點不對啊!?
  我去那小崽子不是說自己窮苦人家出身被迫出來謀生計嗎!?都是尼瑪小少爺了,怎麼看都是個富二代啊,那崽子撒謊都不打草稿的!
  這不是沒有後臺的草根新人面對娛樂圈潛規則急需救助的戲碼嗎,怎麼突然進化到了豪門身份大公開了……
  Bjork覺得有點崩潰,他努力組織了下言語:「你,你們家……哪家?」
  
  「你都嚇成這樣了,還在這不懂裝懂,」陳隧不屑的翻了個白眼,「A市能有幾個蘇家?」
  A市有很多姓蘇的好麼……Bjork憋了憋,才沒吐槽出聲。
  「蘇岸和蘇——蘇西棠,有什麼關係?」 Bjork忍不住問出了口。
  
  「什麼關係,父子關係,」陳隧笑眯眯地說道,「好了,我也陪你講了好些廢話了,蘇岸房間哪間?」
  精神恍惚的Bjork下意識給陳隧指了出來。
  「快去把少爺的行李收拾出來,動作快點。」陳隧大手一招,忽然從他身後就躥出來兩個小弟,風一般的鑽進了屋,直奔蘇岸的房間而去。
  
  「喂,喂你們在幹什麼啊,憑什麼亂動蘇岸的東西,都住手。」在邊上聽得一臉茫然的韓嘉彼,此時看到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刀疤男人說要收拾蘇岸的行李,大叔卻就這麼讓這些人進屋,立刻急了起來。
  「哪裡來的——」陳隧一臉暴躁的開口,卻突然注意對著他喊叫的少年長得相當清秀可愛,陳隧立刻就換上了一幅親近可人的表情,「瞧我,都忘瞭解釋了,我們小少爺打算回家住了,我們這是把他的東西搬回去呢。」
  「你說蘇岸是你們家少爺,難道就是麼,我要怎麼樣相信你。」韓嘉彼不依不饒。
  陳隧一時有些嗝住了,「怎麼相信……我去你問你經紀人啊,他知道的。」
  
  「其實我對你的話也有些疑慮,」冷靜下來的Bjork說道,「蘇岸之前並沒有深入提到過自己的身世,我很難相信你的一面之詞。」
  
  還蹬鼻子上臉了……
  陳隧很想一熊掌扇飛了這個順桿爬的老男人,無理取鬧只是小美人的特權好麼。但是為了維護自己在小美人面前的形象,陳隧硬是把梗在喉嚨裡那口氣嚥下了,和顏悅色地說道:「如果你們有質疑,等下和我一起走就行了,順帶看望一下蘇少爺。」
  話說完之後,陳隧格外關切地看了Bjork一眼,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你丫敢再多一句廢話老子直接廢了你趕緊閉嘴乖乖跟著我走」等等極具負能量的威脅資訊。
  Bjork笑得和顏悅色,非常溫和的說道:「這位還不知貴姓的先生,您可以有效控制一下您唾沫的噴灑面積和噴灑密度以及噴灑頻率。」
  「……」陳隧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頭上的青筋差點就炸出來,開出朵花來。
  
  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躲在門邊偷聽的小弟A和小弟B,聽到這句經典的「您可以有效控制一下您唾沫的噴灑面積和噴灑密度以及噴灑頻率」,兩腿一軟幾乎把腸子笑了個九九八十一彎,並且樂此不疲把這當做年度笑話講給陳隧的每一個小弟聽,作為後話,小弟A和小弟B被陳隧暴打一頓後苦逼地在獵潮夜總會擦了兩年馬桶。
  
  *******
  
  蘇岸在睜開眼的那一刻,只覺得頭痛欲裂,想要開口,又發現嗓子幹到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立即有人倒了杯溫水放在他面前。
  蘇岸抬頭一看,是個穿著傭人裝束的年輕女孩,為他倒完水後就立刻恭敬地退出房間,「少爺稍等,我這就請管家過來。」女傭只留下這句話。
  
  少爺……
  蘇岸猛地坐起身,發現自己置身在裝修復古奢華的房間中。
  這間房,就是自己重生的那間房。蘇岸的房間,蘇家小少爺的房間。
  他在蘇西棠的別墅裡……為什麼?
  
  蘇岸嘗試著回憶起來,頭卻愈發地痛了,只記得自己忽然癱倒在樓梯間裡,然後那個請自己喝酒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擦!這不是迷姦的典型劇情嘛!!!
  蘇岸一瞬間差點直接脫了褲子看看自己的菊花保住沒有……
  除了四肢痠痛,那裡倒是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應該沒有吧……光是想想自己一個純爺們被一個中年男人強姦,蘇岸毀滅世界的心都有了。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蘇岸之前見過的蘇家管家。
  「哎喲我的小少爺你可總算醒了,怎麼樣,有什麼不舒服,我已經讓廚師給你熬粥了,過會就能吃了。」老管家慈祥得就像他的親爺爺,絮絮叨叨地關心詢問著,蘇岸心底很有些感動。
  「那個……黃管家,你知道我是怎麼回來的嗎?」蘇岸忍不住問道。
  
  聽到這句話,老管家忽然在此刻變得神采飛揚,「還不是老爺把您帶回來的,大半夜的,老爺『照顧』了你好久呢,」又像個頂尖相聲演員,表情和聲音陡然變化,顯得極其義憤填膺,「少爺您在外面被人下藥了,要不是老爺及時出現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老爺已經去派人調查這件事呢,趕打我們少爺主意的人,怕是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黃管家一回頭,卻看到一臉木然的蘇岸,以為蘇岸還沒有恢復,連忙急了起來,「少爺!少爺你是怎麼了,我這就給醫生打電話去——」
  「我沒事,謝謝黃管家了,可能是副作用吧,我再躺躺,您去忙吧。」貓眼少年對著兩鬢銀白的老人笑道,漂亮的眼睛彎了起來,月牙一般。
  被少年燦爛的笑容怔住,老管家一會才反應過來,笑呵呵地走了。
  
  小少爺真的變了很多呢。
  以前的他,哪裡會有這麼陽光的笑容,也從來不懂得感謝。現在的少爺多討人喜歡啊。
  老爺他肯定也會喜歡的,老頭子我已經英明地預見到了。
  
  目送著老管家離開,蘇岸才鬆懈了力氣靠在枕頭上。
  原來昨夜……是被蘇西棠救了麼。
  當時在庭院中目光對視後,他一直都沒有離開麼,難道是……在等他?不然為什麼會這麼巧?
  對於自己忽然萌生的此種想法,蘇岸被自己的傑克蘇情節深深震驚了。我去蘇岸,你這矯情的水準有點略高啊,得控制一下啊不然太矯情了會被人嫉妒的!
  
  正在迷迷糊糊胡思亂想著,蘇岸忽然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蘇蘇!蘇蘇我和大叔來看你啦!」
  蘇岸側過頭,正看到綿羊一般的少年和鬍子拉渣的中年快步像他走來。只是兩個人的表情,差異有點略大啊。
  韓嘉彼一臉急切關心同情擔憂喜悅,Bjork一臉暴躁審視憤怒質疑嫌棄。
  他們其實是來探望的不是一個人吧……蘇岸囧囧有神地想到。
  事實證明也近乎是這樣。
  
  「蘇蘇我錯了我當時不該一個人先走的,現在想起來真是後怕幸好你沒事,我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收起你的瓊瑤腔你以為是在拍苦情劇呢少年!
  「我擦你個小崽子明明是A市地下國王的兒子,這麼頂級的富二代還尼瑪說自己窮苦人家出生,要點碧蓮(逼臉)好麼!」 大叔你可以有效控制一下您唾沫的噴灑面積和噴灑密度以及噴灑頻率,還有不是我的碧蓮,是你的碧蓮。
  腦內活動激烈的蘇岸自己不會把自己的吐槽說出來,他才不想剛從病床上爬起來轉個身就被Bjork埋進墳墓裡。
  
  「那個大叔,你聽我說……」蘇岸連忙要為大叔順毛。
  「誰要聽你解釋!」傲嬌的大叔拒絕被順毛,「不就是那套不想考家裡走後門想靠自己闖蕩的欠抽說法,我都不屑於聽。」
  好吧大叔,雖然不全是這個狗血的理由,但也差不離了,大叔威武!
  
  「蘇蘇,雖然我現在知道你有權有勢又有錢,但我不會嫌棄你的!」邏輯點在哪裡啊少年!都有權有勢又有錢了你還敢嫌棄!嫌命短嗎!
  
  被這麼兩個奇葩一來打攪,蘇岸小少爺萎靡的精神值瞬間翻了三十倍,說不出的精神抖擻。
  又閒聊了幾句,韓嘉彼拉著他的手眼淚汪汪地說:「蘇蘇,你確定就這樣拋棄我和大叔嗎?」
  「我擦你個缺心眼娃娃,自己在哪苦情別把我帶上行麼。」 Bjork再度進入暴走狀態。
  「什麼拋棄?怎麼個說法?」蘇岸再度跟不上綿羊星球派來進擊地球的綿羊星王子的思維。
  「嗚嗚嗚,你不是要搬回家來住嗎?以後我們就分局兩地了,人家好捨不得啊。」綿羊星王子繼續眼淚汪汪。
  
  等等,搬回家來住?我毛時候講過這句話啊?
  正在蘇岸一臉茫然地時候,黃管家帶著鮮香四溢的粥去而複返。
  
  「哎喲,這是少爺的朋友嗎,真是和少爺一樣可愛的孩子們啊,等下來留下一起吃飯吧,別客氣,就當在自己家一樣哈。」老管家輕鬆發動自己的慈祥光波與熱情光波。
  先同情了把被「可愛」了一回表情瞬間有點扭曲的Bjork ,蘇岸詢問了起來:「黃管家,剛剛他們說……我要搬回來住?」
  
  「哎喲,少爺這樣要是不問我都忘了。」黃管家笑眯眯地把放著粥的小推車推到蘇岸面前。
  「您從今天起就搬回來住呢。」
  等等這是誰說的……
  「老爺親自吩咐的呢。」
  等等那又……
  「我剛剛看到少爺的行李都搬回來了。」
  等……


☆、Chapter 27.父親的鼓勵【三更】
  
  【死成十八般模樣五十六種造型。】
  
  被「回家住」的蘇岸和被「可愛的孩子大方地留下吃飯吧」的Bjork和韓嘉彼坐在餐桌上六目相對,默默享用一桌美食。
  「黃管家,您別站著呀,一起坐下來吃吧。」蘇岸看到笑眯眯望著他們站在一旁的老管家,連忙說道。
  「那怎麼行,哪有主人家吃飯還讓下人上桌的,」老管家連忙擺擺手,「你們好好吃。」
  
  「都什麼年代了,還分主人下人的,既然拿我當少爺,」蘇岸提到「少爺」兩個字都有些不適應,「就坐下來吃飯,聽話。」少爺做出虎摸狀。
  被虎摸的老管家感動得老淚縱橫,擦著幾乎淌到大門外的熱淚坐下來了,可吃了沒幾口,就忍不住給他的小少爺夾菜。
  「來小少爺,吃點這個,可以補鐵的。」
  「這可是小少爺以前最喜歡吃的糖醋排骨了。」
  「這個小少爺,可是廚房新開發的菜品,老爺都喜歡呢。」
  
  小少爺低頭默默看了下食物幾乎堆上天花板的飯碗,最後沒有多說,只是默默地把承載著老人好意的食物一點點都吃掉,話說,真的都好好吃啊……
  等飯吃完了,熱情的老管家又帶著Bjork和韓嘉彼把別墅莊園參觀了一遍,直到下午時分,兩人才告辭。
  
  「崽子,雖然現在知道你身世不一般,但只要你還是我手下的藝人,就得乖乖聽我話。」臨走的時候,Bjork終於開始認真地告誡。
  「嗯。」雖然回答簡短,但是蘇岸點頭的果斷和用力都能充分體現他的贊同。
  Bjork很滿意。
  「好了,廢話也不多說,我給你請了一天假,你好好休息一下,也別總閒著,好好研究劇本,到時候我讓阿龍來接你去片場。」
  「沒問題。」
  「最後……有可能的話還是和你父親說下,儘量搬回來,畢竟是一個組合的人,住在一起才好磨合。」 Bjork猶豫了下,還是說出了口。
  「這個……好的。」不用大叔你說我也要想辦法啊!拍戲不方便就算了,要是住著住著被發現自己不是原來的蘇岸,什麼地下王國的太子,蘇岸完全能預見自己能死成十八般模樣五十六種造型。
  
  「那我們走了哈。」 Bjork道別道。
  「蘇蘇,明天片場見啊!」韓嘉彼依依不捨。
  雖然對這種莫名出現的離愁別緒非常不能理解,但在送走大叔和韓嘉彼後,蘇岸確實覺得有些悵然若失。
  
  在莊園裡隨意亂逛著,除了他和蘇西棠,莊園裡其他的人全都是下人,每個人看到他都禮貌問好,然後繼續自己的工作,修剪樹葉,清洗地面,晾曬衣物……
  每一寸土地,都是可以從回憶中翻找出來的。
  這個熟悉卻陌生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嗎?
  蘇安的家早已不復存在,蘇安都死了,自己成了蘇岸,所謂家,也就只能是這了吧。
  蘇岸有些惘然地告訴自己。
  
  在房間裡又看了一下午劇本,吃過午飯後,也沒見蘇西棠回來,甚至直到蘇岸睡覺。
  黑道教父,又是集團總裁,真的很忙碌呢。
  自己也該好好努力,雖然不再那麼在意其他人的看法,終究不想被認為依舊是個碌碌無為的二世祖。
  
  坐在床上研究劇本,看著看著,蘇岸迷迷糊糊地倒下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似乎有人幫自己蓋上了被子。
  自己在翻身的時候不經意碰過那人的手。
  很涼,冰霜一樣。
  
  蘇岸猛地睜開了眼。
  
  黑暗的房間除了自己,再無其他人。
  蘇岸說不上什麼心情,鬆了氣般嘆出口氣。
  看來除了矯情,自己還有意淫這毛病啊。
  沒有其他物件,不毒舌會死星人蘇岸小少爺毫不留情地拿自己開刀。
  
  上個廁所吧。
  蘇岸揉了揉眼睛,打著哈切站起身,開門走了出去。
  照著回憶往洗手間走去的蘇岸側過頭,卻發現樓下大廳有光。
  是壁櫥正燃燒著木炭。
  
  不愧是土豪家啊,一個人都沒有還在這裡燃燒木炭,浪費錢不說,這要是造成氧氣不足一氧化碳中毒怎麼辦。
  不對,說發錯了,應該是——我們家怎麼能這麼鋪張浪費呢。
  抱著為家貢獻為家節約心思的蘇岸,打著哈切走下樓梯,用壁爐鉤子將仍在燃燒的木柴在爐膛內攤開,看著火一點一點熄滅,蘇岸打著哈切回過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媽呀鬼呀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認為純爺們的蘇岸忍不住發出慘烈至極的叫聲。
  在藉著火星明滅的火光裡,他在沙發裡看到一張慘白的人臉!
  「有鬼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客廳的燈盞被啪的打開!
  偌大的客廳瞬間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一個個傭人猶如24小時待命的忍者一般迅速湧現,他們手裡拿著拖把、掃帚、剪刀、棍棒、砍刀(?)、電棍(?)、符紙(??)、狗血(???)等各式物體,對小少爺的人身安全表示了強烈關心。
  「怎麼了,怎麼了少爺?」
  「您看到什麼了跟我說,我們保護你!」
  「少爺你別怕鬼,我可是在道士學校讀到博士了,除了上帝這種大BOSS我可以驅除各式鬼神!」
  
  嚇得差點靈魂脫殼的蘇岸無力發現傭人們的各種槽點,他驚駭欲絕地望向他方才發現慘白人臉的方向——
  
  「……」
  「……」
  「……」
  傭人們拿著他們的絕殺武器默默退散了。
  
  蘇岸尷尬地站在原地。
  他忽然希望天上劈下一道焦雷再讓他重生,隨便到什麼阿貓阿狗身上,反正別是現在站在客廳裡的蘇岸身上。
  蘇岸默默地等待了一會,發現看來老天並沒有大發慈悲為他解救僵局的善心。
  那就只能自救了……
  
  「那個……我不是看您一個坐在這無聊,所以……嗯,想逗逗您開心呢。」
  沉默。
  「我說的是實話,這天下哪有什麼鬼啊,再說鬼哪有你——您怎麼會像鬼呢。」
  沉默。
  「那,那我先上去了?您——父親您也早點休息哈,我,我走了……」
  沉默。
  
  講這麼多人話都毫無回應,不是鬼才怪吧。大半夜燒什麼壁爐啊思考人生呢這是。又不是女人長這麼白有意思麼。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腦內默默吐槽的少年保持著面部禮貌而僵硬的微笑默默爬著樓梯。
  
  「……蘇岸。」
  身後卻忽然響起了男人的聲音。
  完了!
  蘇岸猛地回頭90度鞠躬之後陳懇認錯:「父親大人我錯了我看到壁爐再燒就應該想到是您又失眠了我怎麼能去關了它呢我真是罪無可赦還有我居然會把您當成鬼簡直是大逆不道窮兇惡極我的意思是您和鬼一樣飄逸空靈不食人間煙火不對我又錯了我真的沒有把您當鬼的意思……」
  
  少年開始了自己懺悔的漫長演講,腦袋深深埋著抬都不敢抬。
  
  蘇西棠看著站在樓梯上鞠著躬喋喋不休的少年,忽然覺得有些意思。
  這個少年,自己的養子,難道以前就是這樣,只是自己沒有發現?
  和蘇西酬那個混混一樣話多呢。
  
  想到這的蘇西棠忍不住笑了起來,下一刻又冷了面龐,把笑容收了回來。
  冷下來的目光注視了一會依舊在搜腸刮肚著如何表達自己深深懺悔之心的少年,蘇西棠淡淡開了口。
  
  「不論做什麼,都努力做好,別墮了我蘇西棠的名頭。」
  
  這種彆扭的話語……算是父親生澀的鼓勵嗎?
  蘇岸抬起頭,驚訝地點點頭。
  
  *******
  
  「過幾天就是蘇西棠已故義兄蘇西酬的生日,蘇西棠那一天一定會去墓園。」
  「蘇西棠手下的勢力調查得差不多了,報告在這裡。」
  「蘇西棠當初為了統一A市,不知道血洗多少勢力,得罪了很多人,這邊願意和您合作把王酬集團連根拔起的名單也在這裡,請王董過目。」
  
  正在聽著助手報告的男人將手中的雪茄放下,慢悠悠吐出一個煙圈,沉聲說道:「……放下吧。」
  助理立刻把手中的報告放在男人桌上。
  「那個叫陳隧的混混也是個關鍵人物,對他的安排怎麼樣了?」
  「已經安排人24小時跟蹤他了,可以在需要的時候隨時解決他。」
  男人點了點頭,提醒道:「據說這人不好對付,安排最好的人過去盯他。」
  「是那——那蘇西棠呢?」下意識就要答應的助手忍不住問他。
  「……蘇西棠?」似乎僅僅從念出這個名字就能想起那個面色蒼白至極的男人,坐在桌後的男人拿起雪茄又狠狠吸了一口,「他嘛,我親自來。」
  「王董!這太危險了您不能——」
  「不用多說了!」拿著雪茄的手一揮,「就按照你說的,在蘇西酬生日這天動手,10月20日,就是我們拿到王酬集團的日子。」
  助手還想開口,可在男人冷漠的目光下終於還是閉了嘴,沉默地退出了房間。
  
  10月20日,將不僅是我得到王酬集團的日子。
  10月20日,也是我得到你的日子。
  男人低頭看著日曆,眼睛慢慢地眯了起來。
  他輕易就能回憶起那人的容貌,蒼白有如霜雪的膚色,優雅冷漠的氣質,深邃迷人的眼睛,還有那失色的薄薄的嘴唇……
  如果能把這樣的妙人壓在床下,讓他蒼白的臉頰泛紅,讓他的嘴唇中溢出呻吟,他的身體肯定更加美麗……
  男人再度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幾乎是咬上去的,彷彿這樣能發洩出一絲他蓬勃的慾望。
  
  蘇西棠……你一定是我的。
  
  男人把雪茄用力地摁在煙灰缸裡,打開了桌上有關王酬集團的所有資料。
  明亮的燈光照耀著桌上的身份名牌。
  「昭會集團董事長王東」


☆、Chapter 28.貓或者獵豹
  
  【到底是個什麼生物。】
  
  韓東雲今天最近心情不爽。
  不為別的,就為身邊人最近對他太好了。從瑪爾斯的藝人到經紀人,和他講話時言語裡的試探和慇勤讓他吃了活蒼蠅一樣噁心。
  韓東雲知道肯定不是自己三花聚頂腳踩祥雲,忽然就仙風道骨讓人不能不降服在他的石榴褲下。
  因為網上有人爆出他是瑪爾斯娛樂的大股東韓成的侄子。
  而這個消息也沒錯。
  
  韓東雲很不喜歡這樣,他骨子裡是個很傲氣的人,當初從報名《中國偶像》,從初選到最後拿到冠軍,他拒絕了叔叔的所有幫助,全靠自己拿到了冠軍的獎盃。
  而現在,一句輕飄飄的「這人是瑪爾斯股東的侄子」就把他所有的努力都輕易抹去,彷彿他今天獲得的一切全是靠那狗屁的血緣關係。
  
  操蛋!
  心中罵罵咧咧的韓東雲走向片場,因為低著頭走路又太快他猛地撞到一個人身上——
  操操操操操蛋!連走個路都有人跟他過意不去!
  
  「喂你走路到底看不看看路的啊?」
  也不管明明是自己撞到了人,韓東雲先暴躁地開了口。
  
  一開完口韓東雲就有些後悔,倒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錯了,他怎麼會有錯!只是他險些被狂躁的心態破壞了平日的謹慎。他性格速來乖張,但並不蠢,他一個剛進娛樂圈的新人,是誰都得罪不起的。
  韓東雲連忙去看自己到底撞得是誰。
  
  被撞得一個趔趄的少年下意識皺眉也望向了他。
  煙色的髮絲下,韓東雲看到一雙貓一般的眼睛。
  是個意外好看的少年,擁有頎長的身段和精緻的五官,稍淺的煙色頭髮襯得皮膚愈加白皙。讓人難忘的是他一雙眼睛,圓潤的眼型到眼角的地方忽然上挑,顯得極是慵懶甚至魅惑,一雙眼,為整個人都添上了幾分可愛、迷人卻又疏離的氣質。
  
  離得太近,韓東雲忽然看到這樣一雙斂著光的貓眼直直望向他,心底忽然像被爪子撓了一下。
  他應該在哪個地方看過這個……少年?
  
  韓東雲忽然想了起來。
  前段時間當他的主演身份曝光後,不少網友到他的微博下喧囂叫駡,說是他走後門搶了他們「彼岸」的主角身份,其中還有一個死鬼腦殘直言「你肯定在片場被我們蘇岸秒成渣」,向來自負的韓東雲氣不過還特地去搜了一下這是哪家的腦殘粉絲,尤其是叫「蘇岸」的人。
  照片中的他,也有著一雙驚人好看的貓眼。
  
  韓東雲之前微妙的心思全被重新爆發的暴躁給掩蓋了。
  「喂!你撞了我,憑什麼不道歉?」
  
  蘇岸望著面前栗色頭髮的男孩,挑起了眉梢。
  五官英俊,眉目間是毫不遮掩的乖張,對整個劇組演員都做過瞭解的蘇岸自然認得這是這部歌舞劇的主角——韓東雲。
  方才韓東雲的表情變化他並沒有錯過,這人明明認出了自己,卻還是不依不饒的……
  略一思考蘇岸就明白了過來,前段時間彼岸組合和韓東雲的粉絲們有一場罵戰,大抵就是「韓東雲走後門」和「蘇岸粉絲太囂張」,這人應該是受了這件事的影響吧。
  不過這也太……幼稚了吧?當一個藝人的基本素質就是不要受什麼緋聞粉絲影響,越在乎越容易被抓住痛腳,然後就成了報導和群眾口中的「果然如此」。
  
  還在為昨天的「鬧鬼事件」而感到丟人的蘇岸心情也說不上好,但也不打算一來劇組就要和要合作兩三個月的演員鬧出矛盾,冷冷看了韓東雲兩眼,勉為其難地開了口:
  「……以後注意些。」簡單的話語中包含著蘇岸同學對於韓東雲同學低頭不看路撞了人還發飆此等幼稚行為的告誡和關心,充滿著蘇岸同學難得的關心。
  可在另一個人眼裡這話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操操操操操蛋這灰毛小子竟然敢這麼囂張!還「以後注意些」!他以為他是誰,他爹他媽他爺爺嗎!還有那輕蔑的眼神,大膽!還敢對著他挑眉毛,簡直不可饒恕!
  原本只是暴躁的韓東雲這下徹底燃了!
  
  路過的工作人員好奇地看著獨自站立的栗色頭髮的英俊男孩,只見那男孩咬牙切齒地望著某個方向,最後硬生生擠出了一個猙獰的微笑。
  哼哼,蘇岸是吧,以為自己演過一個破MV就自覺演技好是吧,我出道前可是在瑪爾斯當過整整五年的練習生,磨練的東西那是你這種愣頭青比得過的?
  理所當然的認為自己不是愣頭青的韓東雲雄糾糾氣昂昂地走掉了。
  留下工作人員惶恐的盯著這個3秒內表情變化至少5次的男孩背影。
  這部劇的男主角……沒什麼問題吧?
  
  一上午的拍攝後,導演陳玉對叫做韓東雲的新人十分滿意。
  這幾乎是瑪爾斯娛樂的自製劇,演員大部分是瑪爾斯的藝人,就連導演自己都是靠和瑪爾斯合作起家的,對這點陳玉倒是沒什麼意見。
  她唯一有意見的就是,男主角這麼重要的角色竟然給瑪爾斯剛出道的新人,上頭那幫人真是瞎胡鬧,自己在上面交易博弈好了,哪管她下面導演的死活,什麼人都敢往劇組塞,把觀眾當傻子一樣,以為觀眾全是花痴只看演員的臉。
  
  經過一上午的拍攝,陳玉對韓東雲的改觀很大。
  首先這個孩子的態度非常好,陳玉自然也知道他是韓成的侄子,還以為是個進來玩票的二世祖,卻意外的禮貌和認真,對陳玉情急之下一些過激的言語毫不在意,照著導演的要求一點點調整。
  而且韓東雲的基本功相當紮實,看來對表演學習鑽研了很久,就是差些實踐,可他的學習能力又很快,在開始的不斷NG後,對拍攝現場狀況的適應竟然以看得到的速度在進步,到上午最後一個場景時,竟然沒有NG就通過了,把劇本裡性格張揚的韓東雲飾演得活靈活現。
  
  看來現在的新人都不容小覷啊,那都是同時出道甚至更有名氣的彼岸組合,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
  然而陳玉很快就發現自己想多了。
  
  「卡卡卡卡卡——」
  陳玉氣惱地摔了板子,「我說這個叫,叫什麼啊——對,韓嘉彼你到底是怎麼搞得啊,在公司學習的時候沒學過怎麼抓鏡頭嗎,整個背對著你表情再豐富有個鬼用啊,難道觀眾還能從你後腦勺看出來你在笑在哭不成!」
  
  聽到這話,場下有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雖然那個正在拍攝的少年長得乖巧可愛,但是那是偏偏少女粉絲的,他們這些工作人員只管誰拍攝效率高,能讓他們早點下班,還不是不停地卡不停地減膠捲不停地回位道具。
  果然靠炒作出來的新人就是不行啊,沾了點張天王的光,可是沒實力又能走過遠呢?
  不少人心裡都這麼想。
  
  「你看看人家韓東雲同一場戲都跟你對多久了,人家同一句臺詞快說了20遍了!20遍!哪一次問題不是出在你身上!你們不是一起出道的嗎,韓嘉彼你不覺得丟人嗎!」
  速來以24小時皆是更年期狀態文明的潑辣犀利的女導演氣急之下,絲毫不留半點情面。
  一旁總是相當有耐心的韓東雲連忙說道:「我沒事的,韓嘉彼他可能是有些不適應,他畢竟是歌手出道嘛,有些適應不了也很正常的。」
  「你別替他說話!」陳玉恨聲說道,「要說歌手出道你還不是歌手出道!有表現成這樣嗎!」
  
  鏡頭一撤,蘇岸就連忙把蒼白著臉的韓嘉彼帶回到休息區。
  「你就是顧慮太多了,說到底就是不夠投入,你唱歌的時候會想這麼多嗎,會在乎各種人的反應嗎。」蘇岸一邊拍著韓嘉彼的肩安慰一邊說道。
  「可是不一樣啊!」綿羊少年急切地說道,甚至激動得眼眶有點泛紅,「唱歌我只要管自己就行了,演戲不一樣啊,我還得看著其他人的反應,我能只管自己嗎?」
  「能。」蘇岸卻異常堅定地說道。
  
  「對你這種初學演戲的來說,現在的要做到的就是管好自己,這部劇的演員們都不是什麼頂尖演員,臺詞也規定地很死,大家都是照著劇本來的,就和一個個早就設計好動作的木偶一樣,你要現在要做的就是聽話,跟著線的拉扯走。」
  「跟著……線的拉扯走?」韓嘉彼有些茫然。
  「對,有現成的臺詞和走位要求,就像佈置好的作業,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完成他,做作業是不是就是一個人的事?作業要求你看著別人,你就看著別人,作業要求你生氣,你就生氣,是作業規定的,不是別人吸引你的視線,不是別人惹你生氣,」蘇岸耐心地解釋道,「不要照著平時生活的邏輯來,你要主動甚至就是生搬硬套,不管別人有沒有做到,哪怕他對著笑,你也要生氣,因為是劇本規定你要生氣的,不是你反應錯了,是對方沒照著劇本來。」
  
  韓嘉彼被這套從沒聽說過的死板說法給驚住了,因為所有他接觸到的專業導師都說,演員一定要投入到場景中,要充分感受對手的反應,這樣的表演才自然合乎邏輯。
  可是蘇岸卻偏偏讓他反過來,完全按照劇本生搬硬套的演,劇本要求他就怎麼演,他和對手的交互全是出於劇本要求,而不是對對手表現的自然反應……這樣不會太僵化了嗎?
  好像完全知道他在想什麼,貓眼少年又恢復了犀利本色:「像你現在這樣NG了幾十遍的爛水準,還想著自然流暢的表演,先能不出錯地演出來再說別的吧。」
  韓嘉彼:「……(嗚嗚嗚人家要剛剛溫柔和藹的蘇老師)」
  
  有一點蘇岸沒有說。
  那個叫韓東雲的人,明顯在玩一些小手段。
  在鏡頭拍不到的地方,他明顯做了些多餘的小動作來影響韓嘉彼。對於一個剛剛開始演戲的人來說,自身進步神速,對鏡頭相當敏感,甚至能在拍攝之餘惡意影響對手,這個人真的是相當有天賦呢。
  不過僅僅因為網路上的一些風言風語就對他們這樣惡意相向,雖然比起一些玩陰暗手段的老油子要正面的多,可蘇岸並不打算嚥下這口氣。
  你不是喜歡影響對手麼……
  蘇岸看向韓東雲的時候,韓東雲彷彿感應到了視線一般側頭也看向蘇岸。
  下一場就是韓東雲和蘇岸的對手戲,韓東雲對著蘇岸笑得意味不明。而蘇岸也大方地回應了一個熱情的笑容,結果韓東雲不知受了什麼刺激,臉一僵就側回了臉。
  蘇岸的心情完全沒受韓東雲沒禮貌的行為的影響。
  ……那就來比比吧。
  
  這一場韓東雲和蘇岸的對手戲,也正是他們在明星學院第一次見面。
  以第一名成績考入明星學院的韓東雲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狠狠羞辱了一番打算挑釁他的新同學。
  這個場景被韓嘉彼看到了,韓嘉彼上前制止,卻被韓東雲當做多管閒事,一起給修理了。
  而聽到消息的哥哥蘇岸,在韓東雲放學時候攔住韓東雲,兩人發生了第一次交鋒。
  
  「你弟弟有病你也有病是吧,你有好好問他嗎,當時那個男的在罵我啊,我難道不打回去?你弟弟在那充什麼好人啊,雖然打到他不是無心的,但是他活該!」
  巷子裡的韓東雲知道這個陌生的貓眼少年的身份後,不耐煩地解釋道。
  
  「你說他……活該?」
  年輕的貓眼少年冷冷看著韓東雲,忽然笑了起來,輕聲問道?
  少年的眉毛是平斂著的,沒有皺起來,可稍稍壓低的那一點弧度,讓誰都能看出他暴怒的心情,一雙眯起來望向韓東雲的眼睛,瞳仁顏色深沉,目光彷彿有了實質一般。
  
  韓東雲莫名的,完全超出自己意料之外的,感受到了一陣壓迫,不重,但很清晰明顯。
  這是怎麼回事?
  韓東雲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漂亮!
  在場邊注視著兩個少年的陳玉暗暗叫好。
  蘇岸把壓抑著憤怒的哥哥演得很好,韓東雲那個慌亂的表情更是妙極了,畢竟是個剛進校門的新生,性格再怎麼張揚,面對高年級的學長壓迫時,都是有些害怕的。
  
  陳玉卻並不知道,韓東雲根本沒打算做出這樣的反應的。
  他只是覺得看著他的貓眼少年,眼神有些可怕。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神,明明是冷靜甚至冷漠的,可在那剔透的瞳仁下,卻彷彿飽藏著燃燒的怒火。
  
  為自己被蘇岸一個眼神給怔住的韓東雲在回過神來後怒了,他韓東雲是誰,可是被周燕阿姨說是這十年來最滿意的新人,連有一次張琉白路過練習室看到他在練習表演《鐘樓怪人》裡的西莫多,都誇過他表演很有吸引力。而此刻,他竟然被一個靠炒作走紅的新人給影響了?
  「你是聾子嗎,」韓東雲冷笑著看著蘇岸,「我剛剛就說過了,你弟弟他……活該!怎麼,想報仇?」
  少年看似囂張的話語中卻有幾次微不可查的遲疑和停頓,而在說完話後,韓東雲的嘴角明顯抿了一下。
  
  自己打人牽連了別人,其實他也是有點愧疚的吧,可是人家哥哥都上門來了,明顯是誓不甘休的樣子,驕傲的韓東雲哪有低頭認錯的道理?
  場下的工作人員和休息的其他演員都忍不住這麼想。
  韓東雲把劇中少年色厲內荏的樣子演得可真傳神啊,真是個相當有天賦的新人演員。
  連見識過無數出名或不出名的演員的導演陳玉都忍不住這麼想。
  下意識的,大家都有些忽視了蘇岸,全部去觀察韓東雲的反應去了。
  但是很快的,一個有些沙啞的獨特嗓音響起。
  
  「……報仇?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你比我高比我壯,想報仇似乎不容易呢。」
  明明在說著比不過別人、常人都會覺得有些羞恥的話語,貓眼少年依舊一臉輕鬆,甚至向前走了幾步。
  
  狹窄的巷子裡,韓東雲看著名叫的蘇岸的貓眼少年一步步向他走近。
  此時正是正午時分,走來的蘇岸只在地上有一小截陰影,韓東雲卻忽然覺得整個視線都在變暗,彷彿有看不見的陰影籠罩下來。
  蘇岸說的沒錯,韓東雲很高,因為常年健身身體也很結實,打倒三五個尋常大漢完全不在話下。
  
  可是看著走過來的蘇岸,韓東雲的喉嚨不自覺的收緊了,他下意識地嚥了嚥口水。
  這種盯著獵物的眼神,彷彿他是一隻落單的小鹿獨自面對獵豹。被逼到角落裡的草食動物只能無助絕望地看著獵食者一步一步向它走來。
  獵豹並沒有雄獅或者老虎龐大的身形,反而是纖瘦的;也不是咆哮著奔跑,反而它平時走路的身子是極其輕盈的,甚至顯得有些優雅,然而他望著獵物那戲謔而飽含殘忍的目光,能輕易讓所有被注視的物件後背發涼。
  
  蘇岸是背對著導演和工作人員的,鏡頭正打在韓東雲身上,正在給他面部特寫。
  劇本上的規定是韓東雲此時會不屑地笑起來,說一聲「那你趕緊走吧,本少爺今日放你一馬」,然後是蘇岸不依不饒地說「不如我們換一種形式」,然後韓東雲答應參加學院一年一度的明星杯歌唱大賽,和兄弟兩人在比賽中一決勝負,開啟一條重要的劇情支線。
  
  可是韓東雲的表情變了。
  他的瞳孔在縮小,下顎明顯也在收緊,甚至做出了吞嚥口水這種明顯極度緊張的表情。
  他望著纖細的貓眼少年,幹乾巴巴地開了口:
  「……那,那你想做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陳玉皺著眉低頭看向劇本,明明是「那你趕緊走吧,本少爺今日放你一馬」,怎麼變成了「那你想做什麼」,韓東雲之前都沒有犯過記錯臺詞的失誤啊。
  正在思索的導演忘了卡停,就聽到蘇岸的聲音。
  「不如我們換一種形式吧。」正是劇本上要求的臺詞。
  算了只是個小細節,拍偶像劇而已,又不是拍電影,那些只是來看臉的少男少女哪會糾結這種劇情,就這樣吧。
  放棄追究的陳玉放下劇本再看向巷子裡的兩個少年,才發現韓東雲已經明顯的不對勁了。
  
  原本是得意而囂張的韓東雲竟然往後退了兩步,看那踉蹌又可以控制的姿勢,明顯是在……害怕。
  他在怕什麼?難道是看身形都覺得是柔弱美少年的蘇岸?
  
  韓東雲的腦子裡一團漿糊,唯一看得清的,就是貓眼少年望著他的陰鷙的眼神,裡面飽藏著無盡的陰雲風暴。
  「我,我……」
  
  「——卡!卡卡卡韓東雲你再發什麼呆!你是覺得全劇組陪你在大太陽下發呆很有意思是吧!」
  不遠處傳來導演憤怒的聲音,讓韓東雲猛地驚醒。
  
  剛才……
  韓東雲猛地看向了蘇岸。
  少年抬頭對他笑了一下,眼神中哪有方才的狂暴陰沉,笑得溫和可愛,就像無害的波斯貓一樣。
  對他笑完之後,貓眼少年就直接轉身走回了這幕開始時蘇岸應該站的位置。
  
  陽光刺目得就像發著光的滾燙海洋,洶湧地滾過赤裸在太陽下的每一個人。
  韓東雲站在耀眼的陽光下,看著少年纖細的背影。皮膚在發燙,心臟卻蜷縮著在發涼。
  
  這個叫蘇岸的……到底是個什麼生物?


☆、Chapter 29.美味的食物
  
  【被一個笑容震懾的血條清空。】
  
  韓成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秘書提醒他韓東雲正在他的辦公室等他。
  韓成覺得挺有意思,自己這個侄子不是從來拒絕他的幫助麼,他當初還覺得好笑,有這麼好的關係不用,偏偏要自己去闖蕩,少年人的心性果然就是高啊,不過是還沒見識到現實的殘酷吧。
  而讓韓成倍感欣慰的是,只有女兒的韓成素來是把韓東雲當親兒子來對待的,韓東雲挺爭氣,憑自己拿到了《中國偶像》的全國總冠軍。
  
  雖然韓成依舊很不認可韓東雲不知道利用能利用的資源這件事,但在接到那個讓他恐懼的合作方的電話後,韓成覺得自己侄子這點小行為根本不算個事。
  那個少年才是真正的浪費啊。
  
  「東雲,怎麼啦,來得看你來找我。」放下所有心事,韓成笑呵呵地坐到自己侄子的對面。
  韓東雲卻沒記著開口,反而皺著眉似乎在思考回憶著什麼。
  韓成看著侄子的表情,立即露出「沒事我懂了」的表情,努力把自己聲音變得慈祥,「是遇到什麼問題了嗎,沒事,儘管和叔叔說。」
  
  腦海裡依舊迴蕩著那雙蘊藏著陰鷙風暴的貓眼,以及少年最後對著他如若無事的陽光笑容。
  最讓韓東雲無法釋然的是,雖然極其不願意承認,可在被那個貓眼少年盯住的那一刻,他真的感受到……發自內心的畏懼。
  為什麼?
  這真的是演技能達到的嗎?如果是,那個不滿20歲的少年,為什麼能有這麼可怕的演技?
  
  「韓叔叔……我想要我們公司一個藝人的資料。」韓東雲開了口。
  「誰的?」韓成一邊低頭翻看著桌上的文件一邊問道。
  「……蘇岸。」
  
  韓成猛地抬起了頭,猝然響起了方才的電話。
  「為什麼要蘇岸的資料?」韓成急促地問道,「你得罪他了?還是打算得罪他?」
  反倒是韓東雲被韓成激動的態度搞得有些愕然,「韓叔叔……怎,怎麼了?」
  
  「你先說!你是不是跟蘇岸發生矛盾了?」韓成身體前傾,表情明顯有點激動。
  「是有點……」韓東雲只好把昨天在片場的事情告訴給了韓成。
  令他完全沒有想到的是,他這個總是在瑪爾斯甚至整個娛樂圈地位超然、面對任何事都舉重若輕的叔叔,竟然聽他說完和一個新出道藝人的小齟齬後,明顯露出了崩潰的表情。
  
  「完了完了……你小子平時不是挺成熟的嗎?你這是做的什麼事啊!」
  辦公室外正在服務台工作的秘書似乎聽到自己老闆的一聲低吼,總是和自家上司同樣遇事鎮靜的秘書露出了震驚的表情,隨即立刻平復表情,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般低下了頭。
  
  「韓叔叔……」韓東雲面對韓成突然爆發的怒火,有些茫然無措。
  韓成看到侄子錯愕的表情後,覺得自己反應太過激了,於是掩飾的咳嗽兩聲,慢慢坐回到座位。
  「剛才是我太激動了,」韓成含蓄地道了個歉,接著語重心長地說道:「不過我說東雲啊,你幹你現在心情怎麼樣,以後千萬不要招惹蘇岸,他絕對不是你招惹得起的人。」
  韓成的表情很是凝重,「這邊還是我湊巧得到的消息,這事你也千萬別跟任何人說,蘇岸後面,那可是我都得罪不起的人。」
  
  蘇岸後面,是在娛樂圈地位超然的瑪爾斯娛樂集團有限公司的大股東——韓叔叔都得罪不起的人。
  韓東雲很驚訝,可驚訝過後是愈加地無法接受,在他以為一個靠炒作出道的新人,擁有卓越得可怕的演技不說,竟然還有著不可說的背景……蘇岸這個少年,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叔你放心吧,既然你說了,我以後肯定會小心的,」韓東雲解釋道,「其實我也沒打算再招惹蘇岸,只是覺得他……很優秀,我想更瞭解他。」
  韓成對侄子的這個說法有些意外,他可是從來沒聽過自小心高氣傲頗具天賦的韓東雲誇過哪個年輕人很優秀,哪怕提到天王張琉白,韓東雲也只是說「我將來一定會超越他」,可對蘇岸,這個比他甚至還小幾歲的小白臉,韓東雲竟然說他很優秀?
  不過韓成很快也釋然了,那個人的兒子,難道會是普通人物?
  
  *******
  
  勞斯萊斯幻影再一次駛過白榭大道。
  白榭大道雖然已不復當初一整條街道的電子屏都是天王張琉白海報的盛景,但依舊有約三分之一的電子廣告屏上,依舊是這個五官深邃完美的男人為斯坦法尼的鉑金尾戒做代言的廣告。放在其他任何一個明星上,這種以近乎半年的時間橫聚在A市商業區上方的景象都令人覺得匪夷所思,只有張琉白,這個一年只接下兩個廣告代言的人,任何一個品牌若是請到他,都恨不得廣告播放到世界末日那一天。
  而陳隧在最初連續吐槽了半個月後,已經不屑於在擠兌這個所謂「潛規則上位的小白臉」了。
  他正在後頭注視著正在閱讀策劃案的蒼白男人,神情中帶著大膽的揶揄。
  「我說老大,你到底為什麼要把蘇岸那小子——不,我們可愛的小少爺接回家啊?」
  
  頷首的蘇西棠照例只是抬起頭,輕輕望了一眼陳隧。
  陳隧照例被教父大人一個雲淡風輕的眼神打擊得丟盔棄甲,訥訥閉上了嘴。
  沒安靜幾分鐘,陳隧又回滿血回滿藍一樣,興致勃勃地再次回頭,「大哥你肯定沒看過我們的小少爺唱歌吧,要不要聽一下?」
  為了預防再次被教父大人的目光攻擊大法,陳隧頗為行動派地拿出手機,刷刷兩下打開了一個視頻檔。
  「我知道老大肯定想看看自己才華橫溢的兒子,我以前還真沒發現蘇岸這——小少爺唱歌還挺好聽的。」
  
  司機先生掃了一眼後視鏡,發現自己只能看到陳隧拿著手機的手。
  司機先生內心瘋狂咆哮著「好好奇好好奇怎麼辦我想聽小少爺唱歌怎麼辦還想看畫面啊下班回家一定要搜搜看」,真是一段複雜曲折的心路歷程啊。
  
  「我期待,有一天我會回來
  回到我最初的愛,回到童貞的神采……」
  
  手機的揚聲器裡傳來一個年輕的男聲,開口的嗓音非常抓人,獨特得讓人一時不知如何形容,彷彿貓咪的撒嬌,又像是未成年的雪豹的呢喃,神秘迷人的如同某種古老的樂器。
  這是……蘇岸的聲音?
  聽到這歌聲的所有人都很震驚。他們幾乎都算看著蘇岸長大的,也是聽過蘇岸說話的,可是,這個說話畏畏縮縮的少年,他們更多的發現的是少年言語的偏激與尖刻,所有人都沒想到,當這個少年變得放鬆和自信,聲音竟然這麼的好聽。
  
  蘇西棠抬起了頭。
  在看向陳隧手中的手機螢幕時,畫面裡的少年也剛好抬起了頭。那雙貓咪一般美麗的眼睛裡,閃爍著難以理解又打動人心的光芒。純粹,執著,帶著不折不撓的銳氣,像是狂風暴雨下不肯低頭的幼苗,或者滔天巨浪的打擊下悶哼不出一聲的頑石。光是看著這樣的眼神,都會覺得這得是個多麼倔強的人,倔強得教人折服。
  而所有曾經認識蘇岸的人,都不會想過把這些詞用在他身上。
  
  「Say goodbye,say goodbye
  前前後後,迂迂迴回地試探
  say goodbye,say goodbye
  昂首闊步,不留一絲遺憾——」
  
  待到高潮,畫面中的觀眾們都忍不住站起來,令人不敢置信的是從兩個纖細的少年口中噴薄而出的,是飽含著能量的嘹喨歌聲,充滿了讓人震撼的生命感。
  
  等歌曲全部唱完,觀眾掌聲慢慢散去,視頻播放完畢自動關閉,車中人才回過神來,意猶未盡。
  分神聽歌的司機先生轉彎的時候,更是險些撞上一輛大卡車。
  
  「小少爺邊上的那個少年叫韓嘉彼,是和小少爺一個組合的成員。」長得挺可愛的,感覺性格也軟軟的,姓陳名隧的人形生殖器在話語後加上如此評價。
  
  看完視頻的蘇西棠彷彿只是休憩放鬆了一下,冷漠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變化,繼續看起策劃書。讓在一旁期待著的陳隧大失所望。
  拿起筆在策劃書上標記了幾處,蘇西棠將策劃書遞給一直恭敬坐在一旁的專案經理。
  「這幾處地方改一下,然而就可以開始施行了。」
  部門經理連忙從蒼白修長的手中接過策劃案,「好的,那董事長,我就在這裡下車了。」
  
  轎車停靠在路邊,經理下車後恭敬地向車廂裡的人鞠了一個深躬,「董事長好走。」
  蘇西棠回應了一個幅度不大不小的點頭。
  
  轎車從新開動起來,此刻車上只剩下了蘇西棠、陳隧和司機。
  剛剛還嬉皮笑臉的陳隧望了一眼車外消失在視線裡的專案經理,表情冷了下來。
  「老大,之前跟您說過,王東那個老匹夫似乎想藉著合作的機會把我們吞了,而剛剛下車的那個項目經理,很有可能就是王東安插進來的棋子,您上午跟他談過了,有什麼發現沒。」
  
  連著幾天徹夜制定計劃的蘇西棠面上沒有一絲睏倦,只是向後將背靠在後座上,輕聲說道:「是王東的人。」
  「媽的!這個吃裡扒外的龜兒子!」陳隧恨聲罵道。
  「計畫都制定好了,」蘇西棠淡淡開口,「現在唯一的不確定因素,就是不知道王東會在哪天動手。」
  「哼哼,等王東那個龜孫子動手,我們連著那些總是不安分的蠢貨一起收拾掉!」陳隧猙獰笑道。
  蘇西棠垂著眼,纖長睫毛製造出濃郁的陰影覆蓋住顏色深濃的瞳仁上,同時遮蓋住一人支撐著整個地下王國和王酬集團運轉的男人深深的疲憊。
  
  「咦,老大家門外怎麼停了輛小破車,那是……阿龍和小少爺!」
  
  聽到話語後,蘇西棠倏爾抬起了頭。
  車窗外的另一輛車車門打開,煙色髮絲的少年抱著個紙袋輕快地跳下了車,走走蹦蹦地跑到司機窗口那,給那輛車的司機塞了些什麼。
  少年一回頭,看到了自己所在的車,立刻就有了瞭然的表情。
  正在這時,司機拉開了後車廂的門。
  蘇西棠走下了車。
  
  蘇岸看著從車門後走下來的蒼白男人,一時覺得熟悉卻又陌生。
  這個名義上是自己養父的男人,不喜歡蘇岸卻又毫不吝惜地把蘇岸養大,每當蘇岸出了什麼事或者遭遇了什麼陷阱,都會立即出現救助自己的養子,可等問題一解決,又一句話都不屑多說的離開。
  自己住在蘇家三天了,說起來除了那次深夜在壁爐旁碰見他,今天竟然才是第二次見到蘇西棠。
  這個動作俐落表情鎮靜的人,怎麼感覺有些疲憊呢。也是,大半夜不睡覺在沙發裡沉思,精神怎麼好得起來。
  難道說蘇西棠其實有失眠的毛病?總是見他開著客廳的壁爐,是很怕冷嗎?
  
  蘇岸嘗試著回憶這具身體對於養父的所有回憶和瞭解,才發現之前的蘇岸更多關注的,只有蘇西棠近乎完美的長相,關於他的性情習慣,竟然能說得上是一無所知。
  只是迷戀養父的一具皮囊麼,這麼膚淺的愛戀也能讓他自殺,活該死了被他佔據身體。
  蘇岸極其惡毒又嫌棄地想到。
  
  不管怎麼樣,討好養父大人才是求仙正道啊。
  
  蘇岸臉上堆起了「陽光明媚」「純淨澄澈」「潔白無瑕」「可愛迷人」「青春無辜」等等充滿正能量意義的笑容,先走向被他驟然出現像烈陽一般刺瞎狗眼的笑容給驚住的陳隧和司機。
  「這是我們劇組工作人員媽媽自家炒的糖炒栗子,味道挺不錯的,還是熱的呢,來,嘗嘗。」
  話一說完,蘇岸就把紙袋放到陳隧面前。
  我去,這小子以前見他從來都是沒什麼好臉色啊,這下真是突然轉性了嗎,還是這板栗有毒?肯定有毒!陳隧很快堅定了想法。
  
  看到陳隧的猶疑,蘇岸依舊頂著他陽光的笑容回頭問送他回來的阿龍:「阿龍哥,我剛剛給你的栗子好吃吧!」
  阿龍哥被眾人的注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訥訥笑道:「是挺好吃的,你們也試試吧。」
  
  話都這麼說了,陳隧只好把手伸進去抓了兩個板栗,撥開往嘴裡一扔……
  啊啊啊真好吃!我還要!
  兩眼發光的陳隧再度伸出狼爪,可惜拿著板栗的蘇岸直接轉身又把裝著糖炒栗子的紙袋向司機遞去。
  
  被兩粒板栗刺激的肚子咕咕叫的陳隧淚流滿面,就知道蘇岸這小子沒安什麼好心,只讓他吃這麼點,他是故意的吧?他就是故意的!陳隧再次堅定了想法。
  司機一臉受寵若驚地脫掉白手套,也拿了兩枚板栗,吃下後連連誇讚極其美味,弄得蘇岸以為自己拿著是魚翅或者鮑魚。
  最後,蘇岸心底默默給自己喊了聲「加油」,就抱著紙袋乖乖巧巧地走到蘇西棠面前。
  
  「那個,父親……」蘇岸努力克服管一個身體只比自己大14歲、真實年齡更只比自己大7歲的男人叫父親的違和感,臉上繼續放射著極度陽光清澈的微笑光波,「父親要不也試一下吧,挺好吃的。」
  沉默。
  「……」
  
  蘇岸低頭看了看蘇西棠蒼白有如霜雪的手,還有鋼琴家一般纖長戴著紅寶石戒指的手指,自己都不敢想像這樣的手拿起一粒板栗剝開該是多麼褻瀆的場景……
  我真是蠢啊,教父大人說不定連魚翅和鮑魚都不屑於吃,你讓人家吃板栗,這不是作死嗎!
  
  騎虎難下的蘇岸尷尬地繼續維持著笑容,繼續慇勤道:「那要不,我給您哦你,不——我給你撥吧。」
  下意識用了「您」這個見外詞彙的蘇岸大叫不好,連忙低頭拿出一個最大最飽滿最好看最有王霸之氣(?)的板栗,小心翼翼地撥開,硬著頭皮將板栗向前遞去。
  沉默。
  毫無動靜。
  
  擦擦擦擦擦。蘇岸心中的一頭草泥馬忽然變成了一萬頭草泥馬狂奔碾壓過心頭。
  乾脆來個360度大擺臂自己吃掉吧……蘇岸心灰意冷地如此打算。
  
  站在一旁的陳隧都有些看不下去,打算上前解救他可憐的小少爺,順便,嗯,順便把那顆最大最飽滿最好看最有王霸之氣的吃掉。
  陳隧帶著一臉淫蕩的笑容嚥著口水剛向前走了一步,就猛地僵硬住身體驚訝地張大了嘴。
  
  黃昏的天際潑倒了豇豆紅,浸了染料的雲霞層層堆疊起來。
  溫暖的橙色陽光鍍在每一個人身上,暖洋洋得有如飲下了仙釀。
  
  高大的男人慢慢俯下身,微卷的發梢垂落在耳畔,沉浸在夕陽中的半邊臉似乎在發光,彷彿高原上沐浴在光海中皚皚的雪山。
  蘇岸呆呆看著慢慢靠近的蒼白男人,一時幾乎忘記了呼吸。
  男人的臉頰線條是流暢而舒適的,連著頷首的動作都優雅得彷彿要輕嗅花朵的芬芳。
  蘇西棠低下頭,張開淺色的薄唇含住了少年手中的栗子。
  
  最後的那一個瞬間,蘇岸的指尖似乎傳來了某種觸感,那是碰到了微涼而柔軟的事物的觸感。
  是他的……唇嗎?
  
  直到蘇西棠把整個栗子都咀嚼吞嚥下肚,蘇岸還傻傻抬著手,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耳邊傳來男人清冷卻緩和的聲音:「味道確實不錯。」
  「我小的時候,還挺喜歡吃糖炒栗子的。」
  
  是啊,眼前的這個男人外表的優雅和高貴背後……是充滿了血與淚的經歷,曾經連飯都吃不上,學都上不起,對那時的他而言,糖炒栗子這東西,應該算得上是奢侈品吧。
  可笑的是自己,還有曾經的蘇岸,對著現在的蘇西棠莫名的敬畏與自卑吧。
  
  似乎是想到了曾經些許美好的回憶,蘇西棠的面部線條柔和了起來,他對著蘇岸輕輕笑了一下。
  「走吧,進去吃飯吧。」
  「哦,啊,哦好。」被一個笑容震懾的血條清空,零血狀態的貓眼少年呆愣愣地回應到。然後乖乖巧巧跟著教父大人進屋了。


☆、Chapter 30.槍與血的序幕
  
  【一個空間點被上古凶神猛地撕扯開。】
  
  今天是10月20日。
  結束一天拍攝工作的蘇岸看到手機上日期的時候,忽然模模糊糊地記起了什麼。
  似乎是……這個身體親生父親蘇西酬的生日。
  
  記憶裡之前的蘇岸,有幾年在這一天去看過自己的父親,不過是因為偷偷摸摸跟蹤蘇西棠,發現他在這一天去了墓園,才會想起這日是親生父親的生日。
  在重生的蘇岸下定決心接受自己的身份後,在已故父親的生日去看望他,是一個做兒子的本分。
  
  下定決心的蘇岸,走向正坐在車裡等著送他回家的阿龍說道:「阿龍哥,你今天先回去吧,我想出去溜躂一下。」
  阿龍有些吃驚,「少爺想去——」想到蘇岸在知曉他是陳隧的人後,囑咐過他不要在公眾場合稱呼他為「少爺」,連忙又改了口,「你想去哪,我載你去。」
  蘇岸歪著頭揉了揉頭髮,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是隨便逛逛,阿龍哥別再問了,先回去吧。」
  不知道為什麼,蘇岸並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也不想其他人看到自殺前後的蘇岸太大的變化。
  
  聽到蘇岸如此說之後,阿龍並沒有多問,囑咐好蘇岸小心安全後,就駕車離開。
  蘇岸看著轎車離開直至轉彎消失不見,才回轉過身,慢慢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看著那個叫蘇岸的貓眼少年沒有像往常一樣上他助理的車離開,而是讓助理自己開車走了。一直在片場拖拖拉拉不肯走的韓東雲,看到這個場景有些疑惑。
  自那天拍了巷子裡的戲之後,韓東雲又被韓成好一番告誡,再也沒有招惹過蘇岸和韓嘉彼,但同時讓他拉下臉面去和這兩個人和好,韓東雲自問自己是做不到的。
  可是接觸的時間越久,韓東雲越是情不自禁地去關注蘇岸,這個少年真的很奇特,明明很年輕,卻很沉得住氣,對待上至導演下至端盒飯的老頭都是一視同仁的禮貌,被誇獎被責駡都沒有過多情緒,總是能平穩而出色的發揮。
  而韓東雲在細緻觀察之後,終於心服口服地承認,這個叫蘇岸的少年的演技,精湛得讓他無話可說。
  
  小爺不過是看他演技好才總是觀察他的,小爺這是想學習進步。
  韓東雲再一次和自己重申,逼著自己挪開視線,回家繼續去研究劇本。然而在挪開的視線那一刻,韓東雲注意到蘇岸轉身一個人離開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韓東雲邁開腳步就跟了上去。
  
  等等,自己在做什麼?這尼瑪不是猥瑣至極的跟蹤嗎?
  韓東雲被自己嚇了一跳。
  腦海裡卻又浮現出韓叔叔凝重的那句「蘇岸後面那可是我都得罪不起的人」,蘇岸到底是什麼身份,讓韓叔叔都對他那麼忌憚?難道是被……包養了?
  ——不可能。韓東雲意外地極快否認了自己的這個猜想。
  那個驕傲到骨子裡的人,怎麼可能低下頭被人包養?
  
  看蘇岸那小子鬼鬼祟祟,讓小爺去見識見識他的真面目。
  韓東雲很快給自己找到了理由或者說藉口,和助理打了聲招呼,心中想著是蘇岸「鬼鬼祟祟」的韓東雲才真是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韓東雲很快發現蘇岸這小子似乎是在無聊閒逛,看那晃悠悠的勁頭,讓後頭小心翼翼的韓東雲咬牙切齒。
  你小子好歹是個藝人,這麼大搖大擺走在街上,不怕被人給認出來?雖然一路並沒有任何人熱情地攔住他或者蘇岸。
  哼,不過是掩人耳目的下三流招式,還以為小爺會中招?
  
  堅定了信念的韓東雲繼續默默跟蹤,最後發現蘇岸進了花店,拿著一大束花走出來的蘇岸召了輛計程車上了車。
  買花做什麼,其實不是蘇岸被包養了,而是搭上了個千金小姐?
  韓東雲連忙也找了輛計程車,上了車就說:「跟著前面那輛車。」
  
  計程車大概開了大概十分鐘,韓東雲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道路兩邊的建築物越來越稀疏低矮,人跡也越來越稀少,顯然是在漸漸遠離城區。
  蘇岸他……到底要去哪?
  「你們這是要去城郊墓園掃墓啊?」開著車的司機忽然問道。
  ——墓園?韓東雲一臉驚訝。
  司機在後視鏡中看到了帶著帽子遮著眼睛的青年驚訝張開的嘴,反而有些驚奇地說道:「你們難道不是去墓園,這條路過去,就只有到墓園啊?」
  「哦,額,師傅你沒說錯,我們確實是要去墓園呢。」韓東雲很快反應過來,敷衍了過去。
  擦,小爺我怎麼知道是不是要去墓園。
  
  *******
  
  阿龍開著車在回家路上的時候,還有些感慨。
  之前跟在陳隧大哥手下的時候,沒少聽到他抱怨嫌棄老大的養子,說是偏激又神經質,等到阿龍自己接觸到的時候,卻極其不認同陳隧大哥的看法。
  他們的小少爺禮貌又溫和,待人起初有些警惕,但是在熟悉之後是相當體貼的,是他見過的所有富家子弟裡最沒架子的一個了,再說他偏激有神經質,明明背景這麼雄厚還願意從底層小藝人一點點拚搏向上,都這麼樂觀積極了哪裡有神經質的感覺?
  
  阿龍一邊聽著收音機一邊隨便想著心事,開過一條人跡不多的街巷時卻似乎看到了一輛熟悉的車。
  阿龍連忙一個急剎車。
  把頭探出車窗一看,是一輛勞斯萊斯幻影加長版。他頂頂頭的老大,有「教父」之稱的蘇西棠的車。
  那輛車停在路邊,車燈熄滅,車門大開,無人駕駛的模樣。
  
  這跡像有點不對。
  連忙從車廂中的儲物格中拿出把彈簧刀放進衣袖裡,停了引擎,下車一步步想那輛廢棄一般的勞斯萊斯走去。
  整條街道上都沒有人。只有若干個垃圾桶沉默地立在街燈下,秋風吹過,捲著枯黃的落葉颯颯碾過地面。
  
  阿龍緊緊捏著袖中的彈簧刀慢慢走到那輛豪華轎車前。
  駕駛席和後車廂空無一人。
  怎麼回事?疑惑的阿龍鑽進車廂,凝神觀察起來。
  很快他就驚愕地睜大了眼,手一抖,袖子裡的彈簧刀差點掉了出來。
  他在後車廂的座位上,發現了幾滴即將凝固的血跡。
  
  *******
  
  砰,砰,砰。
  門外響起了規律的敲門聲。
  正在看書的韓嘉彼連忙放下書,一邊走出房間一邊喊道:「誰啊?是大叔嗎?」
  
  門外響起了一個陌生的男聲:「你大叔要我來的。」
  「哦哦,來了。」韓嘉彼不疑有他,直接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強壯的男人,看著韓嘉彼的眼神讓他有些心驚。
  男人看著韓嘉彼,拿起手中的照片對照了起來。
  
  「你到底是——」韓嘉彼有些警惕地問道。
  「你不是他。」高大的男人說完之後,直接撞開韓嘉彼走進了屋子。
  「你——」韓嘉彼剛準備大喊,卻硬生生吞住了自己所有的聲音。
  彷彿黑暗裡兀然伸出了一隻手,狠狠捏住了韓嘉彼的心臟。他劇烈收縮的瞳孔中,明明白白倒映著一個漆黑的管口。
  是槍。
  
  男人掃視一圈後,直接拉動手槍的套筒,把槍口對準了韓嘉彼。
  「不想死的話,告訴我叫蘇岸的小子在哪?」
  
  *******
  
  「大哥啊,你給我們說說嘛,昨天獵潮那個新來的小姑娘到底怎麼樣嘛?」
  後車廂的幾個年輕小夥紛紛往前湊著腦袋問著坐在副駕駛席上的陳隧。
  
  「肯定不怎麼樣,」正在駕駛席上的中年男人笑道,「別忘了你們陳隧大哥真正喜歡的是小少年,對著小姑娘你們陳隧大哥硬不硬的起來都是回事呢。」
  車廂裡立刻響起了揶揄的笑聲。
  
  「我操!」陳隧恨聲罵道,「要不是看著老劉你開車的份上,老子現在就把你摁在地上打得你一輩子都硬不起來!」
  「別別別——大哥你知道我只是開玩笑的,」司機老劉立刻求饒道,「誰不知道您陳隧大哥一夜能大戰三百回合!」
  「老牛你錯了,我們大哥明明能一夜大戰五百回合!」一個年輕小夥笑嘻嘻地插嘴道。
  「明明是七百回合!」另一個小夥說道。
  「哈哈哈哈……」
  車裡笑成了一團。
  
  「全他媽給我閉嘴!」陳隧惡狠狠罵道,「年紀輕輕別的不學,全他媽跟著老劉學著怎麼貧嘴。哎——老劉老劉,停車,我下去買束花。」
  「買花?不是不喜歡昨天那個小姑娘嘛,怎麼還想著給人買花呀?」最開始跟著調侃陳隧的小夥壞笑著說道。
  「閉嘴!」這次陳隧語氣嚴厲了起來,直接上手一巴掌呼了小夥的腦袋,打得男孩抱著頭嗷嗷痛叫。
  「這可是給老大的大哥買的,你們這些新來的不懂,別瞎講,要是給老大聽到的直接死回老家去。」
  
  一幫小混混,卻真有了令行禁止的效果。陳隧話音一落,方才還嘻嘻哈哈的男孩們瞬間笑了聲,規規矩矩坐了回去。
  陳隧很滿意,卻依舊沒給他們甩什麼好臉色,「都給我老實點坐著,我馬上回來。」
  
  今天聽說市中心在舉辦什麼活動,似乎吸引了大量的人流量,導致遠離城市中心地帶的地區都沒什麼人。
  陳隧快步走向剛剛看到的一家花店。
  「老闆!給我包一束白百合!」還沒走進大門,陳隧就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好咧,您等等!」立刻有一個輕柔的男孩聲音響起。
  陳隧看著從裡頭走出來的清秀男孩,忽然愣住了。
  那男孩抬頭看到站在門口英挺有如兵器的高大男人,一側燈光照在他的左臉頰上,分明照出了一道凹陷的傷疤。
  「……陳隧大哥,真巧啊。」對於這意外中的相遇,劉小雲有些手足無措地說道。
  
  「啊,可不是麼,」陳隧揉了揉頭髮,很快又正色道,「以後有機會再敘舊吧,我這邊有急事,先幫我把花包起來吧。」
  面對陳隧的乾淨俐落,劉小雲在短暫的驚愕後,有些苦澀地笑了起來,「行,你稍等。」
  少年轉過身,卻聽到店面外街道上忽然傳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陳隧猛地回過了頭,卻看到自己剛剛坐著的轎車猛地爆炸開來——
  就像一個空間點被上古凶神猛地撕扯開,無人能在這充滿著毀滅之意的手下倖存,方才還完整的轎車只一瞬就消失在陡然爆炸開的火光裡!
  劇烈的爆炸聲中,噴湧出的氣浪拖拽著車輛的殘骸濺射開來,人體的殘肢和機械廢料滾落在鋪落著枯葉的街道上。
  
  「不——」
  陳隧目眥欲裂,轉身就想往外衝去!
  
  劉小雲卻在回頭的時候,看到轉角處突然出現一個人影,手握槍支朝向這邊——
  「陳隧——」
  言語已經來不及,像是忽然爆發了莫大的潛力,素來瘦弱無力的劉小雲竟然衝到了身強力壯的陳隧前面,猛地反身抱住了他。
  
  「砰!」
  在陡然響起的槍聲裡,陳隧呆愣愣看著懷中的少年的背上,忽然綻開了一朵炙熱的血花!


☆、Chapter 31.這只是個故事
  
  【這是他們叫著喊著流血不流淚的人生。】
  
  常青的古木潑下大片的濃蔭,風簌簌一陣一陣吹過。市中心正是烈日炎炎,在這裡,只覺得冷。
  蘇岸把外套拉鍊拉上,縮著肩膀順著石路迅速向裡走去。
  城郊墓園的佔地面積極大,作為A市政府劃下的唯一一塊墓地用地,A市的已故亡靈,不論貴賤,幾乎全部沉眠在此處。可能最大的差異,就是有的人只能佔個小格子,有的人卻能佔據整個山坡。
  而蘇西酬的墓,即使是在A市地下一手遮天后,也一直是那不打不下的一方地。
  在墓園的極深處,蘇岸終於走到蘇西酬的墓前。
  
  這塊地段是墓園很深的地方,墓碑並不多,在剛進來見過幾個人之後,走到這裡,除了蘇岸寥無人跡。
  用紙巾將墓碑上的灰塵擦拭了一下,蘇岸就將大束百合花放在墓前,有水珠從花瓣上滾落在石磚上。
  放完花,蘇岸就有些茫然了。
  墓碑上沒有蘇西酬的照片,蘇岸甚至記不起蘇西酬的模樣,他死的時候蘇岸才六歲,他在這具身體能翻撿出來的關於蘇西酬的記憶幾乎為零,除了買束花放在他的墓碑旁還能幹嘛?
  蘇岸有些無措地揉了揉腦袋,瞎想著就胡亂開了口:「嗯,老爸啊……我這也沒什麼話說,您看著,我這花也送到了,就當心意到了,我就先走了?」
  「——這就想走了?」
  
  !!!
  蘇岸下意識張口就要尖叫,後腰上忽然抵住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閉嘴!要敢開口直接崩了你!」
  之前的開口的男聲在身後響起,抵在腰上的東西又往前一分,撞在脊椎骨上生疼。
  
  這不會是傳說中的……槍吧?開,開玩笑吧?這是惡作劇或者拍戲吧?
  沒有胡思亂想的時間,身後惡狠狠的男聲再次響起,「兩隻手舉起來,給我轉過來。」
  蘇岸不敢冒險,只得聽話的乖乖舉起雙手,慢慢轉過身。
  
  面對著他的,真的是一管黑漆漆的槍口,和一個拿著槍的陌生男人。
  在他思考著這槍是玩具槍的概率時,陌生男人的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拿出了幾張照片。
  最上面一張,蘇岸只掃見照片上一張蒼白如鬼的臉。只能是蘇西棠的臉。
  
  那就肯定出事了。
  
  蘇岸的心涼了下來,他看著陌生男人靈活的用一手的手指翻閱著照片,兩張之後動作停了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喲,本來是在等大魚,沒想到捉到條小魚啊。」
  
  忽然起了風,遠處的山裡捲來大量的枝柯與枯葉在上方遠遠劃過,有鳥兒被這陣勢驚嚇到,尖銳地嘶鳴著飛掠而起,箭一般射向遠方。
  明明風有些紮人的冷,蘇岸的手心,全沾滿了汗水。
  
  陌生的男人譏誚地望著眼前臉色蒼白的貓眼少年,大拇指慢慢摩擦過手槍末端的擊鎚,笑著說道:
  「你現在是不是挺害怕呀,蘇家小少爺?」
  
  *******
  
  「黃管家,外面……已經被包圍了,」穿著黑衣的男人走向站在樓梯上沉默的老人身邊繼續說道,「有幾個兄弟出去打探……只回來了一個。」
  聽到這個消息後,老管家長著皺紋的眼角,明顯抽搐了幾下,眼中閃過一絲心痛。
  「老爺他還沒有聯繫上?」
  「……沒有,和老爺一起出行的人,全都聯繫不上,就像全部失蹤了一樣,陳隧也聯繫不上,」黑衣男人猶豫了一會,最終開了口,「要不我再聯繫其他人?」
  「不用,」老管家擺著手拒絕了,他扶住樓梯,透過對面的玻璃窗望向別墅外的大片樹林,「在老爺沒有出事之前,這些人是不會進來的,要是老爺出事了,我們叫再多的人來都沒用。」
  
  黑衣男人看著這個據說老爺的大哥蘇西酬還在的時候就跟著兩兄弟的老人,嘴吹蠕動了兩下,還是說出了口:「這段時間警察局那邊查的嚴,大哥他為了不惹麻煩,今天出門……應該沒有帶武器。」
  老管家扶著欄杆的手兀然收緊,青筋從蒼老的皮膚下凸起,然後無奈地慢慢沉了回去。
  
  「你下去吧,告訴你那些小兄弟們別亂動作,但做好決一死戰的準備。」黃管家聲音沒有半絲起伏地說道。
  決一死戰……
  上一次聽到這個字眼,也至少有兩三年了吧?
  看來他們這些街頭混混實在是過得太安逸了,失去了刀口上舔血的覺悟,才會這麼容易就中了套等著被甕中捉鼈吧。
  黑衣男人默默這樣想到,轉身走下了樓梯。
  
  「……要相信老爺。」
  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蒼老的聲音,站在樓梯上的中年回過了頭,看著老管家對他說道:
  「這麼多年血雨腥風都過來了,哪怕最慘烈的戰鬥我們都能挺過來,這次算得上什麼,他可是『教父』啊。」
  回憶起曾經浴血街頭的歲月,想著跟著那個蒼白如鬼的男人創造下的一個又一個奇蹟,中年男人感到久違的熱血湧上心頭,用力地點了點頭。
  
  *******
  
  陳隧抱著懷裡已經失去知覺生死不知的少年時,恍惚間竟然有些站不住腳。
  為什麼?
  他從來都只是把這個叫劉小雲的少年當做可有可無的消遣,可他一直以為的消遣竟然在離開他之後,現在義無反顧地為他擋槍!
  
  完全沒有時間多想,帶著槍出現的敵人看沒有命中陳隧,小跑起來再次揚起了手槍。
  陳隧連忙抱著劉小雲蹲下身,把劉小雲放著靠著牆,陳隧看到裡頭桌上放著一把用來修建枝葉的大剪刀。陳隧立即伸手拿了過來。
  有東西就好。
  最後看了嚴重失血的昏迷少年一眼,陳隧用力將剪刀扯開,變成兩個尖銳的金屬尖刺。
  
  陳隧蹲著身藏在了一盆花後面。
  店面裡和外面的街道寂靜沒有半點聲音。
  陳隧眯著眼睛從花葉的縫隙中死死盯著門口,很快,他在玻璃大門中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陳隧慢慢壓緩了呼吸,身子伏得更低了,在一盆又一盆的高大植物中,幾乎看不出他的人影。
  就像隱沒在蕨類植物中的老虎。
  
  拿著槍的男人慢慢走進了縈繞著香氣的花店,各種類型的美麗花朵擁擠在這個狹小的地方競相盛放,看得出主人的精心打理。只可惜此刻無人欣賞。
  舉著手槍不斷調整視角的男人慢慢皺起了眉頭,沒有人。
  他低頭看了地面,眼睛忽然眯了起來。
  地上有大灘的血跡,並且有一些血跡向店面裡面延伸去,明明白白指出一條道路。
  
  男人冷笑起來,但沒有降低半絲警惕,警惕地弓著身順著血跡慢慢移動。
  很快,男人就看到倚著牆昏迷的少年,身下已經有一攤猩紅的血泊,並且有漸漸擴大的趨勢。
  不對,陳隧呢?
  男人的眼皮忽然就跳了起來,在強烈的危機感中就要轉身,後腳跟卻突然傳來撕裂的巨大痛感!
  
  陳隧從花盆後伸手,用半邊剪刀直接劃開了男人的後腳跟。
  拿著槍的人立刻斷了腳筋,立刻就身體一軟向地面摔去,陳隧立刻閃身而出,一膝蓋將男人頂到地上,同時伸手奪過他的槍支。
  將手槍反過來抵住男人的眉心,陳隧幾乎是磨著牙低聲開口:「說,你是誰的人!」
  被割斷腳後跟又被槍指住的男人,在最初的痛苦和一閃而逝的恐懼後,反而冷笑起來,「用得著明知故問。」
  「……王東,個狗娘養的,」陳隧咬牙切齒地開了口,「到底是為什麼,我們得到的消息說他根本不會動這麼大的手筆,他到底想做什麼!」
  「因為你們傻蛋得到的消息都是假的!哈哈哈哈哈哈!」知道自己必定沒有活路的男人乾脆豁了出去,笑得一臉猙獰地說道,「殺了我吧,我是什麼都不會說的,反正你們這幫小白臉手下沒卵蛋的男人都得給我陪葬——」
  鮮血飛濺而起!
  被壓在地上的男人臉上滿是鮮血,睜大著眼永遠閉上了嘴。
  
  陳隧面無表情地收起貫穿男人喉嚨的半把剪刀,把尖利的兇器在屍體的上衣上擦拭了兩把,陳隧立即就轉過身來到牆角。
  用剪刀把上衣撕成布條堪堪包裹住劉小雲的傷口,剛剛生死鬥爭都不曾有半分緊張的陳隧此刻摟著少年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小雲,小雲,你別怕啊,你陳哥現在就帶你去醫院,王酬集團的私人醫院那可真不是蓋的,只要沒有斷氣,什麼人都能救活……」
  
  抱著劉小雲走出花店的陳隧,絮絮叨叨地在失去知覺的少年耳邊說著各種安慰的話語,然而看著他微微發抖的肩膀,那些蒼白的話語卻更像這個從不緊張的男人的自我安慰。
  抱著少年開始奔跑的陳隧,在路過一個電話亭的時候,卻猛地停住了身形,轉身藏在了電話亭後。
  
  街道的轉角處,遠遠傳來了聲響。
  隨著聲音越來越近,四輛漆黑的轎車,忽然出現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
  
  清冷的墓園。
  蘇岸抿著嘴看著眼前拿著槍的男人,男人像注視著死人一樣看著他。
  
  「我父親怎麼樣了?」槍下俘虜的蘇岸,忽然開了口。
  男人驚訝地挑起了眉梢,冷笑起來,「哎喲喂,看不出你個小白臉,還是個膽子不小的孝子啊。」
  話音一落,卻猛地一揮手臂,槍管狠狠地擊打在蘇岸的頭上!
  
  蘇岸直接被這巨大的力道扇在地上。額頭很快就流血了,甚至有一些流進了眼睛,視線頓時一片模糊。
  「老子沒有允許,沒有你個小白臉講話的份!規矩點知不知道!」趔趄倒在地上的蘇岸聽到男人兇狠地如是說。
  
  雖然某種程度上把蘇西棠當做了家人,但蘇岸遠不止於為了這份將將建立的親情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只不過是他清晰地知道,蘇西棠要是死了,覆巢之下,絕沒有他蘇岸的半點活路。
  
  其實要不是額頭上劇烈的痛感,蘇岸還一時真的很難接受現在的境況,被人用槍指著,即將生還是死完全無法把握。一個普通人,一生中哪有機會面對這種事。
  這也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份——黑道教父的養子,再邊緣再脫離也是這個圈子裡的人,面臨生死危機應該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蘇岸一把抹掉糊住眼睛的血,再次勉強看清了拿著槍居高臨下看著他的人。
  今天要是僥倖能活下來,本少爺從明天開始就去健身房。蘇岸努力地憋出了個還算令人放鬆的想法。
  用力眨了眨眼,再重新恢復視線清明之後,蘇岸的瞳孔忽然微不可查的收縮一下,但是很快就消匿了。
  
  「扮嬌弱給誰看呢,趕快給老子爬起來,要不是你還有那麼點價值,老子現在就崩了你這個小白臉,最看不起你這種小白臉了。」男人極其羞辱地開口道,甚至伸腳踢了倒在地上的少年一腳。
  正準備站起來的蘇岸被這一腳踢得又倒回地上,蘇岸咬著牙,撐著膝蓋勉強站了起來。
  
  男人一臉輕蔑地望著眼前細皮嫩肉的少年咬著牙吃力站了起來,他人無力反抗的表情總是能帶給他極大的快感。
  他正準備開口,卻發現少年低聲嘟囔了句什麼。
  男人立刻皺著眉問出了聲,「小白臉,說什麼呢。」
  
  蘇岸忽然笑了起來,哪怕臉上沾著血,但這一瞬間的笑容顯得潔淨無比,是血污都無法遮掩的,清麗地讓人甚至有些失神。
  不愧是蘇西棠那個不人不鬼的東西的兒子,長相實在是沒話說。
  反正蘇家是玩完了,要是有機會……男人有些淫邪地笑了起來。然而他的笑容,下一刻就僵硬在了臉上。
  
  「小白臉說,」額頭已經流著血的蘇岸毫不介意自己的傷口,笑眯眯地說道,「你個黑皮豬,給本少爺去死吧。」
  「你說什——」
  一瞬間男人只覺得熱血全往上湧,男人抬起手就像蘇岸扇去——
  
  *******
  
  車輛很快就停在已經在燃燒著殘骸的爆炸點前。
  一行人迅速下了車,全部是身強力壯的成年男人,眉目間皆是掩飾不去的狠戾之色。
  
  「這好像是陳哥的車……」其中一個人有些遲疑地說道。
  一行人中最高的瘦長男人湊近仔細看了兩眼後,立即變了臉色,「所有人,掏傢伙!」
  一行人迅速從腰間或者庫管裡掏出了手槍!
  
  「……小周。」
  剛掏出槍的瘦長男人猛地回過頭。
  他們的大哥陳隧,抱著一個滿身是血的少年從電話亭後走了出來。
  
  「大哥!」被叫做小周的男人原本凝重的臉上出現了難以掩飾的驚喜,「大哥你沒事!太好了!」
  剩下的其他人也紛紛做出鬆了口氣的模樣。
  
  「我沒事,可老劉他們……」陳隧卻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喜悅,腦海中一片火海和殘肢飛濺而出的畫面,如同一把利刃一般刺得他腦袋生疼。
  「老劉他們都——」瘦長男人猛地看向地上一截燒焦的斷臂,沉默了。
  「沒時間感傷了,重要的是為老劉他們報仇,」陳隧冷靜開口道,將懷中的少年遞給一群人中最年輕的那個,「小偉,我把這個交給你,立刻開車送他去醫院,王酬的私立醫院在市中心,那裡不可能有任何問題。」
  小偉立即接過氣息奄奄的少年,剛準備轉身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掰轉肩頭。
  小偉分明看到,捏著他的肩膀的他的偶像大哥陳隧,眼睛佈滿血絲,通紅一片。
  「記住,你活著,他活著。」
  「嗯,大哥你放心吧。」小偉沒有問這個少年是誰,只是猛地點了點頭,將少年抱進後車廂後,迅速開車離去。
  
  看著車輛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瘦長男人忍不住開口道:「大哥,我們現在——」
  「集團裡有叛徒。」陳隧忽然輕聲開了口,然而音調不高的幾個字眼中,卻飽藏著無盡的殺氣。
  
  「叛徒,不就是那個叫李八奎的部門經理嗎?」姓周的瘦長男人驚訝地開口。
  陳隧搖了搖頭,把手上劉小雲殘留的血跡抹在了自己的衣服上,深吸了一口氣,才再度開口,「不止他,是一個幾乎知曉我們全部計畫的人,我們的消息肯定幾乎全被賣給了王東,而王東像傻子一樣讓我們以為他只是要有些小動作。」
  陳隧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一群人。不可能是這些人,這些人跟著自己超過五年,他幾乎救過這裡所有人的命,而這些人也幾乎都救過他的命,拿命堆出來的信任,除非到他真被這些人殺死那一刻,不然他絕不會懷疑。
  
  「老大肯定聯繫不上了吧。」陳隧的手機,已經隨著方才的汽車爆炸一同化為齏粉。
  「……沒錯。」小周的聲音低了下來,隨即說道,「老大的司機也聯繫不上了,打電話給管家,蘇家別墅現在已經被包圍了。」
  「把你手機給我。」陳隧忽然開了口。
  名叫周楠的瘦長男人連忙把手機掏出來遞給陳隧。卻看著陳隧接過他的手機後,用力地摔在了地上。
  「大哥你——」周楠驚訝地長了嘴,不相信陳隧這樣做沒有原因。
  
  「現在,你們,全部手機關機,不要再給任何人打電話,現在除了站在這裡的人和已經死掉的老劉他們,誰都可能是叛徒,誰都可能出賣了老大和我們。」陳隧面無表情地說道。
  所有人都靜默不語。內部出了叛徒,導致兄弟死傷,領袖老大生死未卜,對誰來說都是件難以接受的既憤怒又疑惑的事情。
  「知道當王酬出現生死危機的時候,兄弟們該怎麼做嗎?」陳隧忽然問了起來。
  「獵潮。」
  「回獵潮。」
  「到獵潮集合。」
  所有人紛紛回答了同一個答案。
  
  是啊,獵潮夜總會,他們這些街頭混混發跡的地方,他們這些拚殺在外的無恥混蛋們永遠眷顧的家。
  陳隧忽然笑了起來,「知道現在獵潮有多少敵人等著我們嗎?」
  話問完,陳隧從褲兜裡掏出一盒煙,拿出一根煙點上,叼在嘴裡。
  似乎是被陳隧的笑容感染到了,似乎是想起了曾經在獵潮在最底層奮鬥拚搏的歲月,原本凝重壓抑的氣氛漸漸起了變化。
  
  「我猜,至少有一百個王東的走狗等著給我們殺呢。」周楠也跟著笑起來,接過陳隧的煙盒,也拿出一根煙叼上。
  「周哥你說的太少了,我猜至少有兩百個傻逼跪在那等我們呢,快周哥給我來根。」另一個男人也笑了起來。
  「李老五你笑個屁啊,就你那只夠切白菜的刀技,別先被人抹了脖子,抽根煙都這麼慢,快把煙遞給我。」立即有人無情的嘲笑道。
  「我說老熊你這是又嘴癢了是吧,敢不敢等下比比誰殺的多,誰輸了在獵潮大門口脫衣服!」李老五立刻急了起來。
  「比就比,誰怕誰就是孬種!」
  「老子也要比,殺人不比數哪有意思啊,煙呢,傳哪呢快給我來根!」
  「我也要!」
  「算我一個!」
  「操煙呢,老熊我知道你帶煙了快拿出來!」
  
  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吵吵鬧鬧的聚在一團,這個扯著那個衣領,那個罵罵咧咧的給這個點煙。任何正常市民看見了,都覺得這是群社會的渣滓,毫無道德只知道喊打喊殺的暴徒。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可在人群中的陳隧,真的十分享受這樣的時刻。就像他的問題,他真的不知道獵潮有多少人拿著槍拿著刀等著他們這十幾個人,只知道人絕不會少,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活過今天,即使活下來又能留下幾條胳膊幾條腿。
  可他知道,王酬的所有兄弟,都會和他們一樣,要向獵潮趕去。
  他們會向那裡彙聚,他們會集合在一起,一起拯救一個人,那個人是他們的老大,帶著他們一手開辦獵潮的人,開闢王酬盛世的人,帶著他們過上他們曾經從不敢想像的生活的人,他們這群被命運放棄被生活壓迫得絕地反擊的人。
  
  他們就是一群狂徒,一群瘋子,一群惡賊。
  他們從社會的最底層,生命最絕望的時刻,被那個人聚在了一起,那人帶著他們不要命地向上殺去,他們殺紅了眼,他們忘卻了所有,只知道跟著那人向上跑去,去捅開該死的命運給他們設下的壁障,他們要能吃飽的飯,他們要票子,他們要女人,他們永遠都那麼粗俗低劣,但他們要過上好日子!那個人做到了,那個人就是他們的神。
  那個人比他們誰都狠,都敢拚,跟著他有肉吃!有酒喝!那就跟著他!永遠跟著他!
  蘇西棠和獵潮夜總會,是王酬所有人的逆鱗,絕對不可以觸碰一下的存在。那是他們最初的,也是唯一的救贖。
  
  現在有人敢威脅他們,想讓他們吃不上好吃的,敢威脅那個人的生死,他們就要去抹了那些人的脖子,扯了那些人的卵蛋,殺得他們屁滾尿流,直接下黃泉重新投胎。
  
  陳隧深深吸了最後一口,濃煙滾灼著肺部刺激得他幾乎打了一個哆嗦,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了兩下。
  「走吧,」臉頰上帶著刀疤的英俊男人輕輕說道,「我們去殺人。」
  
  烈日當空而照,炙熱的光線烤在地面如同要著火一樣,沒有什麼躲得過它的審判。
  陽光照耀在這群男人的背影上,光線扭曲成了模糊的一團光影。
  這似乎是一場赴死,又像是一場狂歡,或者一場殘酷的生存淘汰抑或上帝無聊的小遊戲。
  誰知道呢。這只是個故事,卻是他們叫著喊著流血不流淚的人生。


☆、Chapter 32.背叛
  
  【黃昏將至。】
  
  墓園。
  過度驚嚇的蘇岸險些摔了一個趔趄,坐倒在自己買來的那束百合花上。
  他看看站住身,看著暈在地上的男人,心有餘悸地開口道:「真是謝謝你了,救了我一命。」
  
  「我要不是看他……」栗色頭髮的高大少年狠狠揉了揉自己的頭髮,「我還以為你們是鬧著玩的吧,不過怎麼可能是真的,這男的是個神經病吧。」
  韓東雲撿起被自己砸中後腦勺昏迷的男人身邊的手槍,一邊翻轉著一邊嘟囔道,「這一看就是玩具槍——」
  「別亂動!」
  
  蘇岸大驚失色地接過槍,「我剛剛看到他拉套筒,這是上膛的意思你知道嗎,你在這瞎轉要是扣動扳機了怎麼辦!」
  韓東雲被也蘇岸嚇了一跳,接著才硬著頭皮裝作不屑的語氣說道:「你還真以為這是真槍?」
  小心的把手槍放在地上,蘇岸蹲下身拿起昏迷男人手中攢著的幾張照片。
  蘇西棠,蘇岸,陳隧……還有幾個蘇岸說不出名字,但記憶裡都是見過的蘇西棠的手下。
  
  有人要向蘇西棠下手?看著這幾張照片,還有剛剛那個男人毫不掩飾的殺意……
  這是要……死人的吧。
  
  蘇岸低著頭愣愣猜測著自己完全無法想像的事情,直到有人叫了他兩聲,看沒有回應,乾脆拍了把他的肩膀。
  蘇岸猛地抬起頭。
  韓東雲看著臉色慘白的貓眼少年,忍不住想剛剛難道拍肩的力氣真有這麼大?是這小子太弱了吧!
  「你在發什麼呆呢!這個人怎麼辦,就放這?」
  
  「試一下就知道了。」蘇岸忽然開了口。
  「你說什麼?」韓東雲對這莫名其妙的話語完全不能理解。
  蘇岸把地上的槍撿了起來,「試下這把槍,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如果這把槍是真的,那麼有人有對付蘇西棠這件事,肯定也是真的。
  對方已經動手了,他該怎麼辦?躲起來,眼睜睜看著?哪怕蘇岸之前就告訴過自己,如果蘇西棠出了事,他一樣活不久,可到了這樣,解除了生死危機的能讓他鬆一口氣的時刻,蘇岸的第一反應,也依舊是躲。
  不論是重生前重生後,闖蕩娛樂圈這件事在別人看來多驚世駭俗,但他絕對是所以意義上的「良民」,如果當明星叫做驚世駭俗,那麼混跡黑道與生死仇殺,絕對是不現實的傳說。
  即使存在,但凡有一絲選擇餘地,誰想接觸這些?完全是把命交代進去的賭博,一場不死你死就是我死的博弈。已經死過一次的蘇岸,對死亡這個詞只會有更深重的敬畏之心。
  他該怎麼辦?
  
  「你,你說什麼,試一下這把槍!?」韓東雲雖說口上說著這是把玩具槍,聽到這句話後還是勃然變色,「我說蘇岸你別亂開玩笑啊。」
  蘇岸沒有再說話,直接雙手緊握槍支,將食指慢慢放在扳機上,槍口慢慢朝下,對向了昏倒在地面上的男人。
  
  「你要幹什麼!停手!」趁著貓眼被自己的忽然的大喊驚了一下,韓東雲連忙從蘇岸手中奪過了手槍,「你竟然朝著人打!你要殺人嗎!」
  蘇岸的臉色更加慘白了,卻咬著牙一字一頓道:「是他要殺了我,如果不處理,他醒了之後肯定還會找我,到時候可就未必有人來救我了,還不如——」
  「你給我閉嘴!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槍!這是能殺人的東西!之前見都沒見過還敢拿著!」韓東雲猛地雙手握住了槍,對著地面就猛地扣下了扳機——
  砰!
  
  叢林裡忽然撲騰起來了大量的飛鳥,這些容易受驚的鳥類扇著翅膀迅速離開了這個傳出了極大聲響的地方。
  地面被炸出了個極深的小坑,硝煙從四濺的土塊中升起。
  如果打在人的身上……
  
  蘇岸猛地看向被手槍的後坐力往後震退了一步的高大青年。
  還不等蘇岸詢問,韓東雲就先開了口。
  「就你這小身板,光後坐力都能把你那細胳膊給震斷了,你以為這是玩呢,我一摸就知道這是真槍!」
  
  話音一落,就不知道韓東雲怎麼一弄,就把彈夾卸了下來,拉了幾次槍機,又扣動了扳機擊發,確認槍膛內無彈,關上保險,才把裝彈夾重新裝回去。
  「我小時候玩過槍,當然,都是在射擊場裡,」韓東雲低著頭說道,「你以為我叔叔韓成只是個娛樂公司的大股東?他幹的最多的是和我爸一起倒賣文物,那是能判死刑的大罪,我聽說我爸以前殺過員警。」
  栗色頭髮的青年轉頭看向一臉震驚的蘇岸,「你又是誰?一個剛出道的小藝人,為什麼有人來殺你?」
  
  蘇岸知道,韓東雲把自己的身世告訴他,已經給予了他莫大的信任,雖然是他並不理解的信任。
  「我的父親是……蘇西棠。」
  
  韓東雲猛地睜大了眼,張著嘴好一會才閉了回去,苦笑道:「難怪……」難怪韓成叔叔說蘇岸身後是他都惹不起的人。
  那到底是誰敢招惹蘇西棠的兒子?甚至還想殺了他的兒子?
  
  「你別問了,現在,立刻,馬上走。」蘇岸忽然冷冷開了口。
  「槍給我,如果可以,不要和你的父親或者韓成談這件事,因為你救了我,所以我坦白講,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在韓成家見過我父親,所以這件事你們家有沒有參與我不確定,但我謝謝你。」
  蘇岸忽然深深吸了口氣,指尖都在發抖,但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如果我今天之後能活下來,一定找機會報答你,這是我的承諾。」
  
  「你要去幹嘛?」韓東雲逼問道。
  「幹嘛?」蘇岸忽然笑了起來,褪盡血色的臉上忽然揚起的笑容幾乎讓人挪不開眼,「有人來殺我,那肯定也有人去殺我老子,我肯定得去找我他啊。」
  「你這人究竟知不知道——」韓東雲氣急之下簡直想把眼前這個瘦瘦小小的人給拍醒,連他都猜得出這肯定是場黑幫勢力的火拚,這傻小子居然還想去救人——除非他知道,還是要去。
  「你……不怕死?」
  
  「怕。」
  出乎意料的,少年回答的十分乾脆,「我絕對比你所能想像的害怕更害怕死亡,我現在心臟都在抽搐,疼的厲害。」
  「可我知道一點,我現在還能站在這裡,我過了十多年錦衣玉食的生活,手上沒有一點繭,最近開始演戲一定是我吃過的最大的苦,這一切,都是那個人給我的,不管是不是為了我,都是我欠他的。」
  「而不論是他死了還是我死了,我都不會有回報的機會了,現在把槍給我。」
  
  韓東雲怔怔的看著眼前不如他高不如他撞的少年,他看得出來蘇岸在發抖,他看得出來蘇岸怕到了極致,可他眼神的堅決和執拗銳利的讓他自愧不如。
  韓東雲忽然笑了起來,忽然反手把手槍塞進了後腰裡。
  「你剛剛可是說了的,要是今天活下來了就會報答我,我要你以後教我演戲,你這個小的年紀,擁有這種演技簡直是個怪胎,必須得教我。」
  
  等等,等……
  今天整個劇情走向要不要這麼一波三折啊!
  蘇岸被跌宕起伏的狀況變化折磨得有些精神衰弱,虛弱得還沒來及開口,就又目瞪口呆地看到韓東雲把地上依舊昏迷的人向樹林裡拖去。
  「這樹林裡有籐條,我們隨便把他綁到棵樹上,活不活的下去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蘇岸一邊跟著韓東雲走進樹林,幫他扯著籐條,一邊組織著語言:「你到底——」
  韓東雲霸氣側漏地打斷了他:「就算我剛剛沒把你手槍搶過來,你小子肯定也不敢射那個人,你就是個色厲內荏的混小子,哼。」
  等等,等……
  我要問的不是這個……還有這位騷年你是哪來的自以為十分瞭解我的信心?
  「我不是——」
  韓東雲霸氣側漏地打斷了他:「你現在要幹嘛,我和你一起,我叔叔他最近在和你爸合作,你可以不相信他,我也可以不聯繫他,但是我留下來幫你。」
  把男人纏在樹上後,韓東雲又把男人身上的布料撕了一大塊,掰開昏迷男人的嘴巴就塞了進去,「……好了,接下來我們要幹嘛?」
  「你——」
  「別廢話了!」韓東雲一臉嫌棄道,「你不是要救你爸嗎,就你現在磨磨唧唧這效率,我要是你爸到現在說不定死四五個來回了,趕緊說正事。」
  「……」尼瑪!
  
  知道韓東雲說的沒錯,蘇岸不再磨嘰,拿起手機開始翻閱寥寥無幾的通訊錄。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蘇西棠。
  「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在嘟聲響起後留言……」
  第二個電話打給了陳隧。
  「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在……」
  
  「媽的!不會是老子手機出問題了吧,」蘇岸情急之下毫無顧忌地飆出了髒話,滿手心都是汗,幾乎讓他握不住手機,他連忙在褲管上胡亂擦了兩把,繼續打下了第三個電話。
  手機音孔裡一片寂靜,沒有半點聲音,在蘇岸急的想要砸掉它的時候,忽然又傳出了正在接通的彩鈴聲。
  尼瑪尼瑪尼瑪尼瑪!蘇岸自以為歷經磨練的金剛石心臟都快碎成渣渣了。
  
  「……喂,是少爺嗎?」音孔裡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
  「是我,黃管家,我父親是不是出事了?你現在怎麼樣?」蘇岸單刀直入地問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黃管家才緩緩說道,「能接到少爺你的電話我很高興,說明少爺沒有出事,您應該也已經知道了,有人在對付王酬集團,老爺他聯繫不上,但估計……情況不容樂觀。」
  蘇岸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了。
  「老管家我現在沒有事,但是……少爺你千萬別回來,蘇家別墅已經被包圍了。」
  
  站在一旁的韓東雲只看到拿著手機的少年嘴唇猛地顫抖了一下。
  「那麼……」
  「少爺!」黃管家忽然打斷了他,刻意壓抑的聲音洩露了一絲焦急,「您既然已經脫險,就儘快藏起來,這件事不是您可以解決的,您現在要做的就是保障自己的安全,等一切平息,老爺肯定會派人來找你的。」
  等一切平息,老爺肯定會派人來找你的。
  可要是蘇西棠死了呢?
  
  蘇岸顫抖著的手指顫抖得更厲害了,卻不是因為害怕,是另一股更為強烈的情緒。
  他受夠了等待,別人讓他等待,自己讓自己等待。
  他長得不好看,就從不敢去爭取任何一部熱門影視劇的主角,他告訴自己,要等,等一部不會要求外表的電影,那會是自己人生的轉機,結果他沒有等到。
  他的聲音難聽,就從不敢和導演和一起合作的演員多講話,他告訴自己,要等,等自己紅了,這些人就不會介意自己難聽的聲音,他就能交到朋友,可是連人脈都不去營造,哪裡有他紅的機會。
  他所有的等,都是畏懼都是膽怯,都是被動的等待命運的垂憐。命運憑什麼會垂憐他這樣的懦夫?
  
  「黃管家,告訴我,對付我們的是誰。」蘇岸忽然開口問道。
  「少爺——」黃管家還想焦急地勸說。
  「告訴我。」蘇岸堅決地說道。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過了一會,傳來嘆息聲,「是王東,昭會集團的董事長,最近在和王酬合作,我們以為他們是最近才起了歹心,但是現在看來,對方的籌備至少超過一年,我們的據點已經被擊潰了一大半了,總據點獵潮夜總會那邊,正在血戰。」
  「我知道了,黃管家,你一定保重。」蘇岸說道。
  在耐心聽完老管家的囑託之後,蘇岸掛掉了電話。
  
  把通訊錄拉到最下面,蘇岸抱著僥倖心理打出了最後一個電話。
  在蘇家服務了十幾年的老司機的電話。
  竟然打通了,手機中傳出正在接通到的彩鈴,蘇岸慢慢屏住了呼吸。
  明明司機的電話能打通,管家為什麼說聯繫不上蘇西棠?司機還活著的話,難道不和蘇西棠在一起?
  「——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在嘟聲響起後留言……」
  
  韓東雲看到一臉驚喜等待著接通電話的蘇岸忽然變了臉色,連忙問道,「怎麼了?」
  「我父親的司機掛了我電話……」
  蘇岸連忙按了重播,又打了回去。
  「喂你就這麼打回去啊!」韓東雲急道,「電影裡沒少演本來都藏起來的主角被一個電話暴露了身份。」
  「如果他還是蘇家的司機,就肯定不會犯這種錯誤。」蘇岸冷冷說道。
  還是蘇家的司機?韓東雲完全不懂蘇岸在說什麼。
  
  電話又被掛斷了,蘇岸抿著唇又打了回去。
  在蘇岸死了心之後,電話那頭忽然傳出了聲音。
  「小少爺!趕緊逃!」熟悉的老司機的聲音,此刻壓低了聲調急促地向他說道。顯然是躲在角落裡悄悄在講話。
  
  蘇岸正準備講話,卻聽到電話那頭遠遠傳來一個粗獷的男聲:
  「太好了!蘇西棠那個白鬼往董家巷那邊去了,叫那邊兄弟們準備好了,我們包了那個白鬼,殺了我們那麼多兄弟!」
  
  「周司機,你現在在哪。」蘇岸冷冷地開了口。
  「小少爺,你聽我說——」周司機壓抑的急促的聲音陡然停止了。
  
  「……老周,你在和誰講話?」電話另頭傳來一個冷冽的男聲。
  「王,王董……」周司機的聲音充滿了慌亂。
  
  聽到這裡,蘇岸立即掛斷了電話。
  韓東雲看著貓眼少年掛掉最後這個讓他表情變化最劇烈的電話後,直接扣開手機後蓋丟掉手機,把電話卡拿出來掰斷,將手機和電話卡一起扔在地上。
  
  「我老爹被跟了他十幾年的司機出賣了。」蘇岸語氣輕鬆地說道,臉上僵硬得幾乎扭曲的表情暴露了他真實的心情。
  「我老爹現在大概被包了餃子,看樣子凶多吉少,王酬的所有人都在決戰,肯定抽不出人來,我現在打算不自量力地去救他,九成九機會得死,你現在確定還要和我一起?」
  貓眼少年挑著眉看著他。
  韓東雲也不知道為什麼,下意識連個後悔的機會都沒給自己,就用力點了點頭。
  
  「好吧我就不罵你有多蠢了,因為我覺得自己現在也挺蠢的,」少年搓了搓手,用力呼氣吐氣了好幾下,繼續說道,「老爹現在在董家巷,走吧,先去墓園大門口買兩把水果刀,有刀子在身上總是能派的上用場的。」
  「就買兩把水果刀!?」韓東雲一邊跟著蘇岸疾步向墓園門口走去,一邊低聲質疑道,「你爸以前沒教過你怎麼面對這種狀況?比如哪裡給你留了人手,哪裡留了幾把什麼逆天武器給你?」
  「現實點吧騷年,你看看胳膊上拎不出的幾兩肉,就知道我有沒有這方面經驗了。」貓眼少年無差別毒舌到。
  韓東雲立刻閉上了嘴。
  媽的,這次要是沒死,本少爺我天天都去健身房!蘇岸惡狠狠地想到。
  
  *******
  
  「……老周,你在和誰講話?」
  周司機拿著手機,站在角落裡,一臉僵硬地看著眼神銳利如隼的男人慢慢向他走來。
  他連忙裝作驚慌之下鬆開手,手機就猛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王,王董……」
  
  王東似笑非笑地低頭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手機,沒有再理會蘇家資歷極深的司機,擺了擺手道,「來人,把這人給我帶上。」
  立刻有人上前抓住了周司機,不顧他掙扎的拎著他的雙臂反折到背後,推著他跟著王東走去。
  
  一路上王東不停地接著電話,全部是A市王酬各個據點的情況回應。
  「陳隧沒有死,還回獵潮了?廢話我也不說了,推平獵潮,這件事我不計較。」
  「蘇家別墅先別急著動,你放心,黃管家那隻老狐狸最清楚他現在的處境,他也不會亂動的。」
  「蘇岸那小子沒找到?韓嘉彼?什麼玩意兒,先別殺,帶過來,總會有點用處的。」
  
  掛掉電話後,王東回頭對著臉色蒼白的周司機笑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說道:「周司機啊,今天情況能這麼順利,可多虧了您的幫忙啊,我這就帶你去見你主子去。」
  
  黃昏將至。
  坍圮剝蝕的街巷在曛黃的光芒下顯得愈發荒蕪,董家巷一帶屬於城郊拆遷重建地區,廖無人煙。更別提王東已經提前清過了場。
  
  王東轉過了一個又一個街巷,在一個轉角之後,他的嘴角揚起了滿意的笑容。
  前方的一個死胡同裡,一群人拿著槍支和砍刀如臨大敵地將一個人圍在了中間。那明明只是一個人,卻莫名的讓人覺得,圍著他的那一群人,才是真正緊張的哪一方。
  
  「媽的,都圍成這樣了,這個白皮鬼肯定跑不掉了吧,他明明槍都沒有刀也沒有,怎麼就聽著追他的兄弟都死得差不多了?」
  「你看他滿手的血,我看到了一個兄弟的屍體,喉嚨是直接被他撕開的……」
  「誰能相信這個好看的一個人,殺起人簡直像個怪物!之前老子還有那麼點別的想法,現在只想看著他快點死,不然簡直要做惡夢,太可怕了……」
  「閉嘴,老大來了,要讓他知道你對這人有什麼想法,老大直接崩了你。」
  守在遠處竊竊私語的人群立刻陷入安靜,躬下腰接待他們首領的到來。
  
  王東一步步地靠近,走進他連續一個月晚上都會夢到的人。
  現在眼前的人和他夢裡的樣子可差的有點遠,總是冷漠鎮定的面龐,因為過量的激烈鬥爭有了明顯的氣息不平,臉頰上還沾著一絲濺落的血跡,愈發襯托著他蒼白的可怖的臉色,即使在劇烈運動下也未能泛出一絲潮紅。
  總是纖塵不染的鞋履佈滿了灰塵,褲腳甚至有了破損。最令人震驚的還是他的手,佈滿了紅得發黑的血跡,簡直讓人不敢想像這雙手結束了多少人的性命。他記憶中永遠是鋼琴家一般潔白乾淨的手,竟然成了這副魔鬼利爪一般的模樣,食指上的紅寶石戒指也不見蹤影,不知是丟了還是收起來了。
  恨不得能瞭解眼前人一切的王東自然知道,這個戒指是蘇西酬送給他的,那個讓他嫉妒的發狂的男人,幸好在他動手前下了地獄。
  
  可即使這樣,這個顯得落拓的、窮途的、憔悴的、可憐的、可怖的、血腥的退無可退的魔鬼一般的人,站在夕陽下依舊美麗得讓人不能挪走半分視線。他手中依舊穩穩拿著他的象牙文明杖,依舊優雅鎮靜得有如中世紀的歐洲紳士。
  王東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緩慢而矜持的一步步走進,最後在距離被武器圍住的男人五米遠的距離停住了。
  「蘇董,很榮幸今天又見面了。」這是王東籌備了很多年的臺詞。從他第一次見蘇西棠開始。四年前。在一次酒會上。
  
  即使沾染了些許污垢也依舊蒼白猶如霜雪的蘇西棠,抬起眼看了王東一眼。
  即使是王東,同樣一個草莽出身的傳說,甚至比蘇西棠資歷還要老上十年的梟雄,他被蘇西棠看上一眼,也會不自禁地戰慄一下,被壓迫得不能呼吸。
  廢棄的死巷裡擠滿了人,可這些人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這場面寂靜的有如一場葬禮。
  
  王東再次笑了起來,他笑得興奮極了,甚至都沒注意到自己的面孔由於過於誇張的笑容而扭曲了起來。
  他努力保持著聲音的溫文爾雅,他以為此刻的自己是個足夠能匹配得上蘇西棠的同樣的紳士。
  「今天這樣和蘇董接觸,還全靠了貴家司機的幫助,聽說他為您開了十三年的車。」
  王東一側身,臉色蒼白而懊悔的老人被推了出來。
  
  一切都解釋的通了,為什麼自己這邊得到的消息幾乎全部是虛假的,卻針對他們模擬得那麼真實,讓所有人包括蘇西棠都以為這只是次昭會集團臨時起意的行動。因為這個在蘇家呆了十三年的老司機,旁聽了無數車中重要會議的老司機,兒子因為替蘇西棠擋槍而英年去世的老司機,背叛了他,背叛了王酬集團所有的人。
  誰想得到呢。那些冷漠無情的梟雄都會說,誰都不能信,但哪怕最冷漠無情的人,一輩子都會毫無保留地信任那麼幾個人。
  哪怕其他人都這樣評價,蘇西棠從來不認為自己做到了冷漠無情。
  他輕輕掃了一眼蘇家曾經的老司機,就沒有再多看一眼,也沒有講一句話。
  
  可周司機卻因為蘇西棠那輕如鴻毛的一眼而崩潰了,他忽然就流出了眼,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橫生的蒼老面頰流下。
  「老爺啊,是老周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那些小兄弟們,可你不知道這幫禽獸們,他給我鄉下整個村子的人都吸了毒,整個村子的人啊!我真的沒辦法啊!老爺你——」
  老人蒼涼而懺悔的聲音戛然而止。
  周司機瞪大了他飽含著淚水的雙眼,慢慢倒在了地上。
  
  王東微笑著收起了槍,看著蘇西棠說道:「他雖然幫了我,但是竟然背叛了蘇董,簡直罪無可赦,所以鄙人就代勞了,還望蘇董不要介意。」
  王東的手下們,看著倒在地上的已經死去的老人,只能繼續沉默。
  自己家鄉的小村落所有鄉親們都被陰謀著吸了毒,他們沒有一個人敢去想像那種場景。
  簡直是最深重最黑暗的夢魘吧。
  
  為了這個蒼白的男人,他們曾經崇拜的這個男人已經瘋了,瘋成了一個更加喪心病狂的魔鬼。
  
  黃昏將至,黑夜不久之後,就要吞沒所有的光明。


☆、Chapter 33.深陷獅群的幼豹

  【我能承認自己今天整個腦神經都沒搭對嗎。】
  
  周全從新河社區的一處公寓樓中走了出來。
  雖然新河社區是瑪爾斯名下的藝人社區,裝修非常精緻,面積也不小,但到了張琉白這樣的天王地位,自然是不會住在這樣的公寓裡的。
  而作為張琉白最得力的助手,也似乎不應該在這裡出現。
  周全也很無奈。
  
  和張琉白一起共戲的女演員,不知道怎麼想辦法把「錢包」遺落在了張琉白的包裡,戲一散就打電話過來嬌滴滴地說要來張琉白家中取。
  開玩笑,以為他們會不知道這種小戲碼,周全唯一能說得上不知道的,就是這個玩心思的女演員會帶多少狗仔隊過來。
  最後的結果只能是周全自己替張琉白把錢包送了回來。開門的時候穿著性感睡衣的女演員看到他的時候,表情當場就扭曲了。
  
  周全一邊回憶著,一邊覺得那個女演員當時聚變的表情實在很有意思,正低著頭想著,一處岔道,迎面卻走過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少年,面容姣好,皮膚白嫩,像是只受驚的羔羊。而走在後面的壯實男人,瞞著頭走在少年的後面,像是個小助理一樣,然而在注意到前方有人影的時候,帶起頭看向周全的眼神……
  周全微微眯起了眼睛。
  
  因為當初張琉白和蘇岸那檔子事,周全還特地去瞭解過彼岸組合這兩個新人,他知道眼前的這個人就是韓嘉彼,有著天籟一般歌聲的綿羊少年。
  可是看著他僵硬的走路姿勢,腰部不自覺的往前伸著,像是要遠離某樣的東西一樣……這是劫持麼。
  
  就在周全打算像個沒事人一樣低頭路過的時候,現在才注意到身邊有人的韓嘉彼,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全。
  肯定是惶恐而求助的眼神吧,這麼嬌弱的男孩子,看到好不容易有了陌生人,當場尖叫朝他撲過來也不一定。
  真是麻煩啊。
  
  就在周全停下腳步,防備著側過身打算迎接各種可能的事件時——少年加快腳步從他身邊離開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是他想錯了嗎,根本沒有什麼離奇的劫持?還是這少年想儘快離開,免得拖累的自己一起陷入麻煩?現在還有遇到危險時表現得如此愚蠢的人?
  周全卻忘不掉剛剛少年看向他的一眼。那似乎是……警告的眼神。
  他看過韓嘉彼的節目和訪談,在娛樂圈閱人無數的周全能輕鬆確定,這是個圈內難得的只好認真唱好歌的柔軟少年。可他剛剛的眼神,眉毛下壓,眼眶的線條蓄力收縮,那種淩厲,飽含著「不要靠近」的意味。這是自身難保的情況下,還想著怎麼去保護一個路人嗎?
  周全苦笑,他原本也沒打算去理會韓嘉彼啊。
  
  圈內藝人涉黑這種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總有人想踩著灰色區域想要走近路上位,一著不慎萬劫不復的情形也沒少見,在娛樂圈這種地方,善心和無謂的熱情都是最後能自搧耳光的自作多情,因為最後會發現,進了圈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不乾淨,遭了罪的那部分只是運氣不好。
  再說,他現在可是張琉白的助理,能做什麼?做什麼都有可能把如日中天的天王拉下水。
  
  想得好好的周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突然停下了腳步。
  回過頭的時候,兩人剛剛轉彎離開視線,這條的路的話,是要從社區的後門離開麼。
  
  他知道自己找藉口,排開他自己都不怎麼相信韓嘉彼會做些踩鋼絲的事,光是Bjork在,他都不信這個張琉白的前經紀人可以忍受自己手下的藝人去做些打破底線的事。
  人永遠都在為了讓自己不去管所謂的「閒事」而找藉口。
  不想承認被韓嘉彼最後的那個眼神所打敗,「我就是去看兩眼,反正現在也挺無聊的。」周全繼續為自己找了另一個藉口。
  這個五官極其普通的男人默默轉過身,謹慎地順著方才兩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
  
  「你確定我們拿著兩把水果刀一把槍,就兩個人,要去惡人堆裡救你父親?」
  蹲在牆角裡的栗色髮絲青年,忍不住再一遍問道。
  原本相當緊張的蘇岸不得不承認,當身邊有一個人比你還要緊張的時候,蘇岸覺得四肢百骸裡流失掉的氣力又恢復了一些。
  「反倒是我要問你,你到底為什麼要和我一起來,九死一生什麼的,你不是不知道。」
  韓東雲回過頭,正看到少年用他那雙清冷的貓眼盯著他,「我們一點都不熟,甚至之前還發生過矛盾,還有,你之前為什麼會出現在墓園?」貓眼少年又追問道。
  
  我擦擦擦擦擦,到這裡你才問!是眼看著小爺我下不了船是吧!
  尼瑪小爺我能承認自己今天整個腦神經都沒搭對嗎!小爺我為什麼要跟蹤你!為什麼看你被槍指了忍不住上去救你!為什麼看你輕飄飄說要去冒險各種不放心!為什麼昏了頭就和你一起來了!你就是個欠抽的小白臉好嗎!小爺幹嘛要管你!何況你現在更加欠抽!
  本來小爺我現在應該舒舒服服躺在家裡,吃著螃蟹看著電視好嗎!你以為小爺我想這樣左手拿刀右手拿槍,窩在這個破破爛爛的拆遷區像個不入流的小混混啊!
  你問小爺我我問誰啊!小爺我也不知道啊你知不知道!小爺我現在很暴躁啊你知不知道!
  擦擦擦擦擦!蘇岸你個小白臉小白臉小白臉!
  
  內心奔騰過一萬頭草泥馬的韓東雲,在極度暴躁之下站起身,騰得一下把懷中的帽子拿出來,惡狠狠地扣在貓眼少年的頭上。
  少年被他的動作給搞懵了,睜圓了眼睛愣愣的看著韓東雲。
  又是這種眼神!像個無辜的小動物似的!欺負小爺我喜歡小動物是吧!你個居心叵測的小白臉!得了便宜還賣乖!擦!
  「跟墓園裡一樣,他們不少人肯定都有你照片,趕緊把劉海扒拉下來,我們乾脆像兩個路人一樣大大方方地找。」
  
  原本以為這個總是高傲的少年又要說些什麼,結果貓眼少年只是低下頭乖乖讓他把帽子按在了腦袋上,小聲說了句:「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帶來變數。」
  「啊?」一整天腦神經都沒搭對的韓東雲,理解能力也明顯受到了重創。
  「老司機的背叛對父親來說絕對是最大的變數,如果沒有其他變數,我覺得他真的可能就被這個變數坑死了,」蘇岸低著頭慢慢說道,「我想帶來新的變數,說不定就有新的轉機,我不想再被動的等待了,即使死在這,至少我嘗試過了,總比他們殺了我父親再來殺我時後悔要好。」
  既然重生這麼大的奇蹟都能發生在他身上,為什麼不能有別的奇蹟,為什麼他不能自己創造一個奇蹟?反正新的人生就是上帝多餘的獎賞,就算這回真死了,他會遺憾,但不會後悔。
  若是想讓自己這輩子的人生不一樣,就得做上輩子不會做的事。早在瑪爾斯面試時,他決定幫助韓嘉彼時,不就有了這樣的想法嗎?
  
  貓眼少年忽然抬起頭直直地望向他,圓潤的眼中閃耀的光芒刺得韓東雲的心臟撲通跳快了幾拍。
  「反正情況不會更差了,不是嗎?」蘇岸問道。
  韓東雲艱難地開了口,「這個嘛……」
  
  「——誰在那邊講話?」
  街邊的另一個轉口,忽然傳來陌生的男聲。
  
  韓東雲和蘇岸都僵住了。然而幾乎是聲音消失的瞬間,蘇岸立即撥亂了自己的劉海,壓下了帽簷。
  蘇岸的手剛剛放下,轉角處就出現了一個高大的男人,用危險的眼神打量著他們。
  
  韓東雲如同一個忽然被呵斥的陌生人一樣,茫然、畏懼又有憤怒,「你又是誰,我們為什麼不能講話?」
  男人皺著眉看了一眼掩飾著緊張的英俊青年和他邊上瑟縮著低著頭的白嫩少年。
  不是特地找這麼個偏僻的地方搞基吧。男人厭惡的想到。
  「這地方正在拆遷,你們趕緊走,到時候被什麼砸到了,別怪我沒提醒你們兩個。」
  
  栗色頭髮的青年感覺被侮辱了,漲紅了臉想講話,卻被身邊的少年拉了一下胳膊,才堪堪閉上嘴,兩人低著頭就要離開。
  
  「王濤啊,你在那和誰講話呢。」另一個粗獷的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叫做王濤的剛剛打算將兩人放走的男人忽然大驚失色,比猛地停住身形的韓東雲和蘇岸似乎更加驚慌。
  然而下一刻,王濤忽然笑了起來,上前一把抓住了戴著帽子低著頭的纖細少年的肩膀,他一把扯掉少年的帽子,大聲喊道:「劉胖子,哈哈,老子抓到那個白皮鬼的兒子蘇岸了!」
  
  *******
  
  阿龍捂著受傷的胳膊出現在獵潮夜總會大門口的時候,門口放著著「暫停營業」提示牌的大門口,死一般的寂靜。
  抬頭最後看了一眼輝煌大氣的建築,阿龍自豪地笑了起來。
  哪怕他只是個王酬的小弟,幾乎從未從獵潮夜總會的正門口走進去過,可想到王酬今日的成就裡有他一份力,他就由衷地感覺自豪。
  
  阿龍轉過身,繞到了獵潮夜總會的背部。
  獵潮的佔地極大,可是真正對顧客開放的,不過是它三分之一的面積。
  阿龍推開夜總會側面一道隱秘的門時,發現它果然沒有上鎖。
  阿龍的心沉了沉,緊緊捏著手中的小刀,走進了這條昏暗狹窄的甬道。
  第二道鐵門倒在地上。龍紋身的男人沉默地繼續向前走。
  開始有血跡,散裂的手槍,捲了刃的刀,斷裂的棍棒。
  開始有屍體,他認識或不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死不瞑目,似乎隨時想重新站起來殺人。
  阿龍的眼睛開始發燙,燙的厲害,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小刀放下,從一個兄弟無力鬆開的手中拿起還算完好的砍刀。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步履卻更加沉穩。
  
  他知道,下一個轉口,就是最裡頭的大倉庫,獵潮最大也是最重要的據點。
  可是倉庫裡此時沒有半點聲響,只有一片死寂。
  他也知道,裡面等著的,不是他的兄弟們,就是殺了他兄弟們的人。
  沒有半分猶豫,阿龍抬起砍刀直接走了進去。
  
  寂靜的倉庫裡全是人,所有人都看著他。
  這些人或多或少都帶著傷,沾著血,拿著刀槍棍棒各式武器,眼神殺氣凜凜就像一群兇神惡煞,任誰毫無準備之下一轉身看到這麼一幫人,嚇破膽都算好的。
  阿龍望著這幫人,卻忽然有了落淚的慾望。
  
  「阿龍回來了。」
  「我還以為阿龍你小子早死了呢。」
  「阿龍你個孬種你可別哭,老子還沒死呢,被你這麼一哭反而喪氣了。」
  「滾犢子,快過來。」
  
  阿龍猛地抹了一把眼睛,想笑,卻又立刻收了笑容,走過去問道:「到底是誰動的手。」
  「B省的王東那個狗崽子。」
  「我看他估計是拿出了全部身家來對付我們,只要我們扛過去了,他就死定了。」
  
  坐在一旁的陳隧站起身拍了拍阿龍的肩,問道:「……蘇岸那小子呢?」
  阿龍回答道:「出事前小少爺說是要自己逛逛,我就先走了,後來打電話也沒打通,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陳隧啐了一口,「……那看來只能讓那小子自求多福了。」
  「……陳哥。」阿龍忽然開了口,「回家的時候我看到老大的車了。」
  
  陳隧猛地抓住了阿龍的肩膀,「你說什麼!?」
  「我肩膀上的傷就是當時留下來的,當時就有幾個王八蛋衝了過來,都被我宰了,」阿龍說道,「我猜老大應該就在那附近,但他們估計人不少,我就先回來把兄弟們叫上。」
  「太好了!」一場惡戰後,陳隧第一次有了喜悅的心情,「等到現在,估計也沒有兄弟再過來了,這下終於了老大的消息,咱們趕緊走。」
  
  比起剛剛背水一戰後的茫然無措,現在終於有了那人的消息,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他們也要嘗試。
  所有人立即起了身,躍躍欲試就打算跟著陳隧和阿龍離開。
  陳隧卻在此刻忽然回過頭,大聲喊道:「那些受了重傷半條命都進了鬼門關的別想跟著蹚渾水,說你呢老志,都快走不動路了還想藏起來跟著去爽快呢,還有你,老王,還有你,你,那個半邊臉都被削掉了的,想出去嚇人吧,全都跟我乖乖呆著,醫院馬上派人來接你們。」
  不顧那些重度傷患們的哀求,陳隧丟了幾把槍留下,直接反手把倉庫門鎖上了。
  「全他媽好好躺著給我休息,門我都鎖上了就別想東想西了,乖乖等著美麗的護士姐姐們來接你們,我們這些能動的羨慕還來不及呢。」
  跟著陳隧出了倉庫的男人們都笑嘻嘻了起來。而倉庫裡面,則直接傳出了對陳隧的生殖器和祖宗十八代親切的問候。
  
  「走了走了,咱們去英雄救美!」
  「我擦陳隧,這事過了我肯定要和老大打小報告,說你敢叫我們老大美人,他肯定革了你讓我上來!」
  「貧嘴什麼啊,我可好久沒看過老大出手了,我要趕緊去看看老大怎麼把那幫小子撕成碎片的!」
  「我們老大真是又美又殘暴,倫家好怕怕~」
  「我操老程你別在這噁心啊!雖然說的沒錯但把你那娘炮語氣給收起來!」
  陳隧也咧著嘴笑了起來,大手一擺,一群人就浩浩蕩蕩往外衝去。
  
  *******
  
  「老劉,哈哈,老子抓到那個白皮鬼的兒子蘇岸了!」
  王濤一聲大喊之後,連忙湊到嚇懵了的蘇岸邊上低聲說了句「聰明點」,就笑嘻嘻地看著面前出現的胖子。
  劉胖子看了看得意的王濤,肥手艱難地伸進口袋裡掏出照片來,對比了一下確定這個臉色蒼白的少年確實是蘇岸後,有些不甘心地開口道:「你小子哪來的運氣,好幾撥人都說沒抓到這小子,怎麼讓你給抓到了?」
  
  「還不是靠我新收的這個小弟,」王濤笑嘻嘻地踹了一腳韓東雲,「這小子特地去蘇岸的片場蹲點,沒想到還真給他機會抓來了。」
  「嘖嘖,你這個小弟膽子可不小啊,」劉胖子也跟著笑了下,卻一秒間變了臉色,「老大說了,這事只能讓做了一年以上的小弟參與,這小子我見都沒見過,你就敢讓他攪進來?」
  
  韓東雲站在一旁,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舔著血上來的人的氣場,這個外表的胖子一變臉,盯著自己那陰測測,韓東雲覺得自己腿都快軟了。
  其實他到現在怎麼看不出來,這個王濤剛剛想放他們兩個走,還裝作沒認出來蘇岸,現在沒辦法又想放自己走,不出意料應該是蘇西棠安插在王東這邊的臥底。
  這算是一個變數,撞上另一個變數了嗎……
  
  「我這不是分不開人手嘛,」王濤依舊笑嘻嘻的,回頭又踢了一腳在韓東雲身上,「你小子還不快滾,等著惹你劉大哥生氣呢。」
  
  我這要是走了,那蘇岸怎麼辦?
  韓東雲還有些遲疑,這時蘇岸側著臉也給他示意了一個眼神,分明是讓他趕緊走。
  想著留著也做不了什麼,韓東雲咬了咬牙,裝作畏畏縮縮的樣子走掉了,走的時候還被那個死胖子不懷好意的撞了一下。
  
  劉胖子看著那個膽小如鼠的小弟走掉了,又回過頭懶洋洋地說:「……把人給我。」
  「給你,憑什麼?」王濤也冷笑了起來。
  「憑老子管你!」劉胖子一臉橫肉地喊道,「你這還打算反了天了是吧,你以為這點功勞能讓你爬到上頭?你那個小弟的事情我就不計較了,現在,立刻把人給我。」
  
  王濤這次沒說話,只做了一個動作,他的手捏住了蘇岸的喉嚨,只一點點力道就讓這個纖細的少年滿臉通紅喘不過氣來。
  「王濤,你要幹嘛?」劉胖子大驚失色。
  「讓開,讓我過去,不然我把這小子的屍體給你,看到時候老大怎麼處理你。」王濤惡狠狠道。
  劉胖子怒極,差點想掏出槍來把眼前這個姓王的小子射成篩子,好一會他才平復下來,冷笑著說,「好,王濤,好,這次是我小看了你,你可得好好抓住這個機會了,不然我之後肯定想辦法弄死你!」
  
  劉胖子轉過身,對著街道另一頭大喊道:「給王濤放行,讓他帶著這個小白臉去找老大!誰都別攔他!」
  憤怒的聲音響徹在整個街道。
  王濤笑著抓著蘇岸走在了街道上。
  
  「……你是父親您的人?」等寬闊的街道上只大搖大擺地走著蘇岸和王濤兩人時,蘇岸才壓低了嗓子開口。
  「少講廢話了,」王濤直接打斷了蘇岸在他看來純屬浪費時間的試探,「你過來究竟想幹嘛?」
  「肯定是來救我父親的啊,不然是來送死的嗎,你這難道不是句廢話?」蘇岸抓住機會回擊到。
  「……」兩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就敢來火拚現場,不是來送死是來幹嘛。
  
  看了每個轉角處藏匿著的人影,蘇岸有種劫後餘生的幸運感,再度開了口,「你過真要謝謝你,要不是你,我估計現在已經被射成篩子了。」
  「我也要謝謝你小少爺,」王濤小聲說道,「要不是你出現,我根本沒辦法靠近王東,我在他身邊的時間太短了,根本走不進核心圈。」
  蘇岸忽然有些高興。
  雖然他的行為很愚蠢很二逼,可是現在,他終於造成轉機了。他是有能力改變自己的命運的,只要願意嘗試,就有可能。
  「嘿,王濤叔。」
  「說。」神秘而威武的臥底大人冷酷回應道。
  「這事完了要不要考慮和我一起演戲?我覺得你演技很好呢。」
  「……」他能一把捏死這小子麼。
  但是奇怪的,隨著一點點接近王東所在的位置,原本已經緊張的手心出汗的王濤,竟然被這個混球小子調侃了以後,沒那麼緊張了。
  
  「就快到了,等下你別輕舉妄動,別把自己弄死了,看著我來就行。」王濤低聲說了最後一話。
  蘇岸點了點頭。
  
  兩人走進了死巷。
  狹窄的巷子裡至少擠了二三十個人,除了兩個人,其餘每一個都拿著武器。
  沒拿武器的一個人是個眼神如隼的中年男人,氣勢一看就不是尋常人。
  這個應該就是王東了。
  
  另一個沒有武器的男人手中拿著的是柄象牙文明杖,在這種兩相對峙的情況下拿著根毫無攻擊力的文明杖是顯得有些滑稽的,然而那些拿著武器的人都不敢太靠近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有著蒼白如鬼的臉,以及冷漠迷人的眼。
  這是他的養父,蘇西棠。
  
  「王董,小弟我抓到蘇西棠的兒子了,這個小白臉——蘇岸!」
  
  蘇西棠看著被挾持著靠近的少年,看著他發抖的肩膀,看著他有些癱軟的雙腿,看著他惶恐睜大的沾染著淚水的貓眼,蘇西棠只是冷冷地看著。
  可在下一刻,蘇西棠冷靜的眼睛微不可查地眯了起來。
  因為在誰也沒有注意到的瞬間,蘇岸看著他同樣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如同漣漪一般清淺而忽然消逝,卻傳遞了足夠的訊息。
  他看到他表現得惶恐幾乎要虛脫的養子的眼中,忽然閃過了一道光芒,那是緊張卻又興奮的光芒。如同深陷獅群的幼豹。
  
  蘇西棠這才確定。蘇岸不是被抓來的。
  他是自己要過來的。
  蘇西棠已經不記得近來第幾次,明明應該是罕見地現在卻是頻繁的,他再度不能確定蘇岸的想法。
  ……他想做什麼?


☆、Chapter 34.自贖抑或墮落
  
  【就像生平第一次捕食到獵物的幼豹。】
  
  空蕩的、荒廢的街區。
  一人走在街道的韓東雲,很有些垂頭喪氣。
  明明算得上是虎口脫險,大好的機會讓他從愚蠢的錯誤中擺脫出來。背上全粘著剛剛冷卻下來的汗水,一陣風吹來,韓東雲猛地打了個噴嚏。
  可他覺得很不甘心,很想回頭,想要親眼去看看那個少年的安危,想著自己能不能幫上他。
  手不經意間碰到褲袋,韓東雲猛地停住了。
  他竟然沒有把槍給蘇岸!那個少年手裡頭只有一把水果刀!
  
  韓東雲猛地回過頭,差點就要跑回去,不遠處遊曳的危險人影又讓他生生頓住了腳步。他一個人回去的話,非但幫不上忙,說不定還會影響到蘇岸和那個臥底。
  咬著牙,韓東雲繼續向外走去。
  
  要不找韓成叔叔幫忙?
  可是這麼大的動靜,叔叔應該肯定有耳聞的吧,現在沒有任何動作,很可能說明他只打算作壁上觀。
  韓東雲嘆著氣,也不知走了多久,離開了董家巷,街邊的景象也從拆遷的殘垣斷壁變作關閉的破舊小店舖,依舊蕭瑟。
  
  埋著頭走路的韓東雲,忽然聽到了不遠處的聲響。那是一大群人的腳步聲。
  警惕地抬起頭的韓東雲,雖然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卻依舊面前的景象給嚇住了。
  迎面走來了一百多來人,全部都是正當盛年的男人,大部分人都帶著傷,所有人身上都沾著血,他們兇神惡煞四處搜尋著什麼,背在身後的手裡不難猜出拿這些什麼。
  這些人逆著光站立著,陽光反泛在他們身上都似乎散發著腥紅的光,蒸騰著熱血般無與倫比的壓迫感,以及森然爆發的殺機。
  韓東雲緊緊捏著褲兜裡的手槍,卻不敢動彈半步。
  
  那些人卻似乎不打算放過這個嚇白了臉卻孤身出現在荒廢城郊的青年,正有人打算上前盤問時,卻是這個栗色頭髮的青年先開了口:「你,你不是蘇岸的助理嗎?」
  「韓東雲?你怎麼在這裡?」被認出來的阿龍往前走了幾步,也認出了和小少爺一起合作的之前表現囂張的藝人。
  
  「太好了,你們肯定是那個什麼蘇西棠的人吧,我知道蘇西棠和蘇岸被抓到哪去了,你們跟我走,我們快去救人!」韓東雲忽然就興奮了起來,上前拉住阿龍的胳膊就想帶著他走。
  這個騷年也太過自來熟了吧……
  
  阿龍抽開被韓東雲抓住的手臂冷笑道:「我們憑什麼聽你的,你一個小明星,倒是突然很瞭解情況啊。」
  其他人也都目光不善地看著他。
  這次韓東雲卻不怕了,一想到蘇岸的情況,他就急的只想把這些人帶去董家巷,於是連忙把從墓園開始的所見所聞給這些牛鬼蛇神說了,只是為了掩飾自己跟蹤的猥瑣行為,編出一個去墓園看望故去的祖母。
  
  「你的意思說蘇岸主動過來,然後被王濤帶走了?這個不怕死的混小子,」一個臉頰上帶著刀疤的男人啐了一口,又忽然笑了起來道,「看不出來嘛,死過一次後這個混小子變得這麼有種。」
  韓東雲卻不想聽這些男人扯這些沒意義的,忽然想起蘇岸對他說過的一句話,連忙扯著嗓子對著這群大老爺們喊道:「反正情況也不會更差了對不對,哪怕我是王東派來的騙子,也能帶你們找到王東手下甚至本人那不是嗎?蘇岸已經被帶走好一會了,擺脫你們快跟我走吧!」
  陳隧深深看了韓東雲一眼,笑著用手拍了拍眼前這個焦急的青年的肩膀,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力道差點把這個高大結實的青年拍得半邊肩膀都癱瘓掉。
  「不錯不錯,小夥子有骨氣,老子今天信你,兄弟們,跟著我們小少爺的同事走。」
  
  既然他們陳隧大哥點了頭,其他所有人不多一句廢話,跟著韓東雲就向董家巷走去。
  殘陽如血。
  
  「等下到了,你就自己想辦法脫身,想來你也見識過了,等下火拚場面更容易死人。」阿龍走在韓東雲旁邊提醒道。
  「我不走,蘇岸是和我一起工作的同事,沒看到他最後得救,我是不會走的,」韓東雲咬牙道,忽然從褲兜裡拿出手槍和水果刀,「我有刀有槍,到時候不會給你們拖後腿的。」
  這次阿龍還沒來得及講話,卻是一隻大手直接拍上了韓東雲的腦袋。
  陳隧再次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力道差點把這個高大結實的青年拍得腦袋從脖子上掉下去,他笑嘻嘻地對韓東雲說:「我越來越喜歡你小子了,要不幹完這票別去演什麼戲了,跟著我混,包你吃香喝辣。」
  「……」跟你妹混。
  只有阿龍若有所思地看著韓東雲。他這麼不顧危險的想救蘇岸,真的只是因為是一起工作的同事嗎?有哪個人會為了就同事而冒這麼大的風險?
  
  *******
  
  死巷。
  王東笑眯眯地看著王濤抓著蘇岸向他走來,他滿意地對王濤說道:「你叫王濤是吧,做得很好,明天起劉胖子管的地盤你接手過來。」
  名叫王濤的高大男人一下就激動的滿臉通紅,話都說不清了:「謝,謝謝老大,都是我該做的。」
  一邊為了凸顯功勞,把貓眼少年反在背後的雙臂抓的更緊了。
  貓眼少年立即因為身體的疼痛而嘶鳴出聲,低下頭的時候卻忍不住感慨:真正的影帝果然在民間啊……
  
  蘇岸快速地掃了一眼這條擁擠的窄巷。
  人太多了,王東的手下在這裡幾乎有二三十人,很難抓到什麼機會,自身難保都是個高難度課題。
  怎麼辦……
  
  「王哥!不好了出事了!」一個人忽然衝進了窄巷,對正在得意微笑的王東說道:「陳隧帶著一百多個人衝過來了!」
  「什麼!?」
  死巷中一片喧譁。獵潮的掃蕩沒有成功就罷了,怎麼還能讓他們湊齊一百多人?還有他們究竟怎麼找到這的,明明車裡除了蘇西棠以外的人都死了,而蘇西棠根本就沒有機會聯繫外界!
  
  「安靜!」王東忽然開了口,其他人立即閉了嘴。他們的老大似乎也被這個突然的消息給困擾了,這絕對是個意料之外的狀況。
  王東轉過身,指向離蘇西棠最近的幾個人,「除了這幾個人,你們全部去給我攔著,加起來我們人數還有優勢,陳隧他們現在肯定帶著傷,就是幫強撐的雞仔,等著我們去捏死呢。」
  王東作為昭會黑幫集團的老大的威懾力非同小可,除了被點到的那幾個,其他人全部帶著武器迅速撤出了死巷。
  
  方才還顯得擁擠的窄巷,一下清冷了不少。但是還有……8個人。
  王東,蘇岸,王濤,蘇西棠,還有拿著武器指著他的四個人——一兩個人站在後面,一個用槍抵在蘇西棠的後腦勺上,一個用槍抵著蘇西棠的後腰,另外兩個人拿著槍站在蘇西棠的一左一右。
  明明手中只拿著一根象牙文明杖的蒼白男人,卻要四個人拿著槍死死指著他,這陣勢,蘇岸看著覺得又可笑又驚心。
  到底該怎麼做……
  
  「蘇董……」王東微笑著看著被四隻槍口抵住的依舊鎮定冷漠的男人,眼中是駭人的狂熱,「不對,我現在,終於可以叫你西棠了……」
  
  西棠……
  蘇岸忍住了幹嘔的慾望,我還喜糖呢。看來老爹長得太美也是種罪過啊,明明自己都足夠變態了,還會被更加變態的盯上。
  
  「你知道麼,我從四年前就在籌畫這一切,」彷彿陷入了回憶,「我在來A市那次酒會中第一次看到你,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竟然有你這樣完美的不真實的人,就那一眼,就讓我決定,不論如何,我都一定要把你珍藏在身邊,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珍藏品……」
  陷入瘋癲心理自白的中年男人,並沒有注意到站在蘇岸身後的他的手下,在所有人視線的死角裡,把手慢慢伸入了身後。
  
  「那晚之後,只要想到還會有人見到你,除了我之外還有人震驚於你的完美,我就會嫉妒忿恨得徹夜難眠……」
  喃喃低語地王東忍不住往前又走了兩步,渾然不顧成為他痴念的人,只是用注視著死人的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呯——」
  槍聲陡然響起!
  
  蘇岸駭然張大了嘴,目瞪口呆地回頭看著,箝制著他胳膊的男人慢慢倒下。
  這個名叫王濤的,十分鐘前還和他講話的,才剛剛拿出槍對準王東的男人,捂著胸口倒下了。胸口全是噴湧出的鮮血。
  
  蘇岸猛地抬起頭。
  東北方向的小樓上,竟然還藏著槍手!
  
  *******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空無一人的橋樑上。
  坐在駕駛席上的男人接起了電話。
  「什麼?那邊出事了,陳隧他們殺到了?」男人驚訝的大聲說道。
  掛掉電話後,男人將陰晴不定的面容替換成陰森的笑容,他回頭笑眯眯地對坐在後車廂的少年笑道:「嘖嘖,等下就要對不起小兄弟你了。」
  
  後車廂的少年四肢被捆得結實,嘴上還貼了膠帶,惶恐的樣子彷彿一隻受驚的羔羊。
  「那邊出了緊急狀況,讓我趕緊解決情況,本來還想留你多活點時間的,而且,蘇岸已經抓到了,」男人從車中的額儲物格中拿出槍,「嘖嘖,多漂亮的孩子啊,可惜了。」
  正準備回頭給少年個痛快的男人,卻忽然從後視鏡裡注視到個意料之外的情況。
  原本毫無人煙的橋樑上,他的車後面竟然停了輛車。在他完全沒有發現的情況下。
  
  男人沉下臉,拉開車門下了車。
  該死的黃昏,視線太差,他只看到駕駛席模模糊糊有個人影。
  男人將槍藏在背後,慢慢靠近後面的那輛車。
  走到駕駛席的升降窗邊時,男人猛地用手槍指向駕駛席上的人影——
  
  竟然只是一團捲起來的毛毯!
  車裡沒有人!
  
  男人悚然已經,正準備回頭,後腦卻忽然傳來一陣劇痛,緊接著他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周全拿著磚頭,看著拿著槍的男人因為後腦勺的重擊癱軟在地上,才堪堪鬆了口氣。
  饒是周全確實如張琉白所說,是個遇事處變不驚的人,可面對這種情況,還是難免有些緊張。
  把男人的槍支拿走,在搜索他全身一遍,在搜出一把小刀確定沒有其他武器之後,周全才拿著手槍和小刀走向韓嘉彼被困的車中。
  
  在他看來應當劫後餘生喜極而泣的柔弱少年,脫離繩索後的第一個舉動卻是抓著他的衣領問道:「剛剛那個人呢!綁架我的那個人呢!」
  莫名其妙的,周全被這個少年忽然爆發的氣勢給震住了,於是乖乖回答道:「在後面……」
  
  韓嘉彼立即下了車,因為長時間的捆綁,腿部還沒有恢復力氣的綿羊少年一個趔趄摔在了地上。
  在周全想湊過去把他扶起來之前,少年以驚人的敏捷爬了起來朝著綁架他的男人跑去。
  
  這是什麼情況……
  周全保持著伸手的動作,僵硬地站在車邊。
  他這個救人英雄無人問津,被救的人卻先去關心綁架他的人……
  
  周全無語地看著韓嘉彼把癱倒在地上的扯了起來,不住的搖晃:「你給我起來!醒過來,告訴我蘇岸在哪,你這個XXX!」
  XXX!這個乾淨得彷彿羔羊一般的少年竟然還會罵髒話!
  周全感覺自己被刷新了三觀,而在下一刻,他的眼珠子噗的一聲灑在了地上……
  
  韓嘉彼拿起周全剛剛扔下的磚頭,狠狠地砸在昏迷男人的膝蓋上!
  周全彷彿都能想像到在那樣的力道下骨骼斷裂的模樣……
  這個少年……
  
  「你這個王八蛋,快給我醒過來,告訴我蘇岸在哪!」
  
  *******
  
  黃昏下的死巷。
  
  被槍聲也驚嚇住的王東,看到手中還拿著槍倒在地上的王濤,顯然明白過來了是怎麼回事。
  「狗娘養的叛徒!」王東憤怒地一腳踹向生死不知的王濤,「竟然敢背叛老子!以為老子是這麼好殺的!」
  
  王東得意地回頭看向蘇西棠,「我就知道我心儀的珍藏品不會這麼簡單,竟然這麼久之前就在我身邊安插了人,可惜沒有用——」
  
  王東兀然停止了自己倡狂的聲音,他慢慢地,不敢置信地,低下了頭……
  四個牽制住蘇西棠的王東的手下,也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
  
  「……誰說沒有用?」
  貓眼少年緊貼著王東,慢慢笑了起來,那種參雜著害怕,惶恐,卻又興奮、刺激的笑容,就像生平第一次捕食到獵物的幼豹,面對在自己爪下掙扎的獵物那種天生的、油然的,屬於捕獵者的興奮。
  儘管貓眼少年的臉色慘白沒有半分血色,肩膀和腿都在發抖,可他明亮灼然的雙眼和嘴角得逞的笑容,卻讓人畏懼又挪不開眼。
  「你告訴我,遠處還有槍手,所以動作……一定要快。」
  
  少年手中的水果刀,深深地插進了王東的肚子裡。


☆、Chapter 35.英雄救美
  
  【背後的夕陽太美】
  
  死巷一片寂靜。
  王東到現在都不敢相信,在調查裡所說的極其懦弱的少年,此刻竟然拿著把水果刀就捅進了自己的肚子。
  當腹部被利刃貫穿的劇痛讓他渾身發軟時,拿著刀的貓眼少年彷彿爆發了極大氣力一般拖著往牆邊靠。
  
  蘇岸緊靠著東北邊的牆壁,又把王東扯到身前擋著。這是那個高處槍手的死角,他打不到這裡來。
  蘇岸咬了下牙,直接把水果刀從王東的肚子裡抽了出來,將通紅滴血的刀抵在王東的脖子上,惡狠狠地對著下意識想要涉及他的人喊道:「別過來,這刀再下去你們大哥就徹底死定了!」
  
  大量的鮮血有如泉眼般從腹部的傷口噴薄而出,隨著劇烈的血液噴湧,甚至還流出了小半截腸子。景象血腥駭人得有如屠宰場。
  在疼痛和失血下的王東,直接膝蓋一軟就跪倒在血泊裡。因為忽然的動作,差點就直接抹了王東脖子的蘇岸連忙把調動了水果刀的位置。
  
  「殺了這個小崽子!」臉色蒼白的王東忽然嘶聲喊道。因為激烈的呼吸帶動了腹部的動作,又是一陣血液加劇流出。
  猶如喪家犬跪倒在自己的血泊中的梟雄王東,他艱難地摀住了自己的肚子,勉強抑制血液的流失,低喘著說道:「直接殺了他,這小崽子根本不敢動手殺我,來啊!」
  「你們還等什麼,等著我血流幹嗎?」
  
  不再遲疑,原本站在蘇西棠兩側的兩位槍手將槍指向蘇岸,一點點向他靠近。
  被兩隻槍管指住的蘇岸,臉色更加蒼白了,可是他拿著水果刀的手,卻慢慢停止了顫抖。
  
  額頭上全是冷汗的蘇岸飄了下眼神,裝作畏懼地看著走向他的兩人,其實不著痕跡地看了蘇西棠一眼。
  餘光中看到,那個蒼白的拿著文明杖的男人,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喉嚨收緊到近乎痙攣,蘇岸吃力地吐了口氣。
  在靠近貓眼少年的兩人看到少年整個人都在發抖時,也終於確定了確實如同他們的老大所說,一個當演員的小白臉,怎麼會敢殺人?
  
  捂著肚子吃力呼吸著的王東,感受到脖頸間刀片的顫抖,沒有害怕被不小心傷到斃命,反而慢慢微笑了起來。
  可他鷹隼一般的眼眸裡,全部是陰冷的光。
  
  此時,死巷中的光線忽然黯了一下,似乎有不識趣的雲彩遮住了天際的夕陽。
  突然地,蘇岸以迅雷之勢向上挪動了拿著水果刀的手——
  
  *******
  
  男人被膝蓋處劇烈的疼痛給刺激而醒!
  讓他不敢相信的是,他以為自己在做夢,明明是被他綁住了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少年,竟然在用磚頭狠狠地砸他的腿!
  
  「啊啊啊啊——」
  男人完全不能阻止自己發出淒厲的慘叫聲,甚至有血濺到了他的臉上,他自己的血。
  
  「快說,你們把蘇岸抓到哪了!說!」
  原本綿羊一邊的少年,此刻拿著沾滿了血的磚頭兇惡的模樣,簡直猶如披著羊皮的覺醒的惡魔。
  怎麼會這樣……
  
  男人咬著牙,用力憋出了一個自以為冷酷的冷笑,「我才不會……告訴你呢啊啊啊啊啊——」
  少年的磚頭再度落下!
  要是再不說,他這條肯定會斷了,膝蓋馬上就要碎了!
  
  「我說,我說!他們,在董家巷……」男人哭喊著說出了答案,在極度的疼痛和恐慌中,這個在黑道上橫行了好幾年的男人竟然在一個白嫩的少年面前幾乎流下眼淚。
  韓嘉彼聽到答案後,停頓了一會,卻又像沒聽到一樣,重新高高抬起了沾滿了血跡肉末甚至是骨渣的磚頭——
  
  「我沒有騙你!他們真的在董家巷!我騙你我不得好死!」男人眼眶裡瞬間用處了眼淚,他涕泗橫流地上前抱住了少年抬起的胳膊,再無原先兇狠的模樣,卑微可憐的彷彿一個殘疾的乞丐,事實上他也很可能真的殘疾了。
  「求求你,相信吧,求求你放過我……」
  
  周全站在不遠處,看著冷漠的韓嘉彼和哀求的兇徒,內心的震撼讓他講不出半句話。
  這個少年,明明在自己被綁架的時候,為了保護他一個路人而不去求救,那時候顯得那麼愚蠢而善良;然而在知道自己的搭檔也被抓住後,竟然完全像變了個人一樣,兇狠無情,不擇手段。
  就像目睹了一個天使墮入地獄的過程,周全被震撼的幾乎無法動彈。
  
  韓嘉彼冷冷地甩開了男人的手,站起了身。
  就在此刻,遠處響起了警笛聲。遠遠看到了警車的蹤影。
  男人就對顯然是來抓捕他的警笛聲不聞不問,從噩夢裡逃生的他,面色麻木地靠著車門,用力地喘息著,甚至沒有辦法制止不停流落的眼淚。
  
  「……謝謝你,我叫韓嘉彼。」站在周全面前的韓嘉彼鎮定地擦了擦濺到嘴邊的鮮血,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感謝到。
  我當然知道你叫韓嘉彼……
  周全有些無力地回應道:「救人是應該的,我……叫周全。」
  「……周全。」綿羊少年重複了一遍,忽然伸手拿走了周全剛剛從歹徒身上搜走的手槍。
  
  「你要幹嘛——」周全驚愕地看著韓嘉彼帶著手槍和那個還淌著熱血的板磚,徑直拉開了歹徒的車的駕駛席車門,直接坐了進去。
  「你要去救蘇岸?我早就報警了警車都來了你還冒什麼險!」周全急著就湊到車門前,想拉開門把這個一頭熱的少年給拖下車。
  
  少年卻忽然從車窗伸出手,拉住了周全的手臂。
  「別跟員警說蘇岸和我的事,當我再找你幫個忙,你今天的恩情我以後拿命來報。」
  留下這句話,趁著周全被這句「嗯情以後拿命來報」給震住,韓嘉彼直接踩下油門飛一般地離去。
  
  周全依舊伸著剛剛被韓嘉彼碰過的手臂,面對綿羊少年留下的一路煙塵,目瞪口呆。
  周全覺得自己堅硬有如精鋼鑽的世界觀快要崩壞了。
  
  *******
  
  突然地,蘇岸以迅雷之勢向上挪動了拿著水果刀的手,把王東咧開大笑的嘴,橫著直接割裂開來!
  原本還在得意大笑的王東,笑聲隨著淋漓的鮮血直接飛濺而出!
  
  離得近原本打算射殺蘇岸的兩個人,直接被噴濺而出的鮮血淋了滿臉,被突發的情況給怔住了。
  那個四肢都在打顫的少年,竟然真敢動手!
  就在兩個人愣神的時候,他們完全沒有發現站在他們後面,還被兩個人用槍的抵著的蘇西棠,動了。
  
  東北邊高處的槍手因為看不到死角處的王東和蘇岸,只能一直盯著蘇西棠的動靜。
  他發現蘇西棠動的一瞬間,一直都瞄準蘇西棠的槍手立即扣動了扳機!
  
  蘇西棠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用左手抓住了抵著他腰部的槍手拿著槍的手,就那一下,他直接讓那個槍手的手指失去了所有力氣根本握不住槍。蘇西棠猛地將這個偏東邊的人拉到了東北方向——
  同時,蘇西棠猛地弓下身,用右手將文明杖橫著舉起來,捏著杖頭旋轉了一下——
  
  「呯——」
  被拉到東北方向的槍手,直接被子彈穿透了胸膛!而穿胸而過的子彈,幾乎是擦著蘇西棠低下的臉頰而過!
  杖頭旋轉了一下的文明杖,竟然向啟動了某種機關,它的杖身也就是那整根象牙滑落在地,卻裸露出了象牙一直包裹藏匿的東西——閃著寒光的金屬長刺!
  第一個發現了文明杖其實是利器的是站在蘇西棠身後的另一個男人,在他扣動扳機發出子彈的時候,蘇西棠已經弓下了身躲過子彈,同時將右手向後一推,細長的金屬長刺直接貫穿了他的身體!
  
  這應當是最多不超過一秒的時間,卻似乎被這個蒼白如鬼的男人放慢了無數倍,利用了個淋漓盡致,每一毫秒每一寸空間都被計算得恰到好處。
  動作太快,注意到動靜的蘇岸甚至覺得蘇西棠只是弓了弓腰,動了動兩隻手。
  
  但他至少看到了接下來的場景,簡直是……不敢相信……
  
  弓著身的蘇西棠鬆開抓著已經死透了的替死鬼的左手,抬起來向上一把抓住將手申過他頭頂的拿著槍的手。
  就著已經被金屬長刺貫穿的男人的手,蘇西棠俐落地按下手槍扳機——
  「呯——呯——」
  
  一秒多的時間,從他們眼睜睜看著蘇岸一刀劃開王東的嘴,到聽到身後槍響,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回頭,就已經再也沒有機會回頭了。
  兩朵血花飄起,飛濺的血點中甚至帶著渾濁的腦漿!
  
  沒有半分停頓,扣下兩下扳機,中槍的兩人甚至還沒有開始倒下,蘇西棠就拿著槍反手把中劍的男人抱在懷裡,猛地抬起手朝向東北方——
  
  「呯——」
  「呯——」
  
  蘇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覺得自己整個眼睛都在火辣辣的發燙,耳道里全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大腦像是死機了一片空白。
  眼前的畫面像是放映在他眼膜上的紀錄片,被設置了最緩慢的播放速度,一幀一幀,他完全不願錯過,槍與血,生與死,之間的轉換放在秒這個單位裡都嫌太長。
  
  似乎是巧合,如果是計算的結果那就更可怕,從高處來的子彈,打進了被蘇西棠擋在身前的屍體的腦袋,並沒有擊穿頭顱。
  而幾乎在同時想起的槍聲後,蘇西棠射向遠處的子彈,也帶了回音。
  是重物從高處摔在地上噗通的聲響。
  
  操,特效動作片都沒辦法拍得這麼刺激吧!
  
  蘇岸鬆了手中的水果刀,直接癱軟在地上。
  因為失血過多已經昏厥的王東直接壓在他身上,少年想抬腿一腳把這個喪心病狂的老男人踹開,才發現自己的兩條腿虛脫得提不起半分力氣。
  
  操,這是查克拉爆發後的身體反噬麼。
  只想開嗓好好罵幾句髒話再抽支煙的蘇岸,發現自己連張開嘴的力氣都沒有了。
  四肢百骸,有種空蕩蕩的能透風的感覺,又像掛著千斤墜骨頭都要斷裂,又感覺螞蟻爬了滿身,比喻不出來的難受,總之很難受。
  
  忽然身上一輕,只見一隻沾滿了鮮血的手伸過來,把王東扯起來丟到一邊。蘇西棠的手。
  「我想留著王東這個混球,應該還有點用,就,就沒有殺了他……」蘇岸吃力地開口道。
  
  面前的人卻沒有管王東還是王西,忽然問道:「……你腿受傷了?」
  蘇西棠蹲了下來,皺著眉看著少年腿部流血的傷口。
  
  「啊,這個啊,之前有個人不是要射你腦袋被你躲過去了嘛,所以就把我掃中了,那可是關鍵時刻啊,我肯定得憋著不能出聲,不能掉鏈子啊……」臉色失血蒼白的少年吃力地笑著解釋道,忽然仰頭看著他,明明眼睛都沒力氣睜開了,裡面卻灑滿了星辰般的光。
  「父親您……不是,老爹你實在是太帥了!我都快變你腦殘粉了,要不考慮別混黑道了,跟我去演戲吧……」
  「……」
  
  一旁,從昏迷中略微昏迷了一點意識的王濤,模模糊糊聽到一句「別混黑道了跟我去演戲吧」,立即彷彿受到了險惡的詛咒,直接再次昏了過去。
  
  「不過你兒子今天,今天也也不錯了,一騎絕塵,千里英雄救美,怎麼樣……不表揚一下?」少年笑呵呵地咧開蒼白的嘴唇道,可「英雄救美」四個字一出口,就覺得大事不妙,看都不敢看眼前人一眼,連忙閉上眼想裝死。
  哪知道剛一閉上眼,就像閉合了開關,原本就脫力強撐的蘇岸立即死睡過去,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看著蘇岸兩眼一閉就暈厥過去,也顧不上他剛剛說了什麼,連忙把手指放在少年的鼻翼下,等到確定少年呼吸緩慢應當是睡著後,緊蹙的眉頭才慢慢舒緩開。
  既然都睡過去了,也就不需要表揚了吧。
  蘇西棠沉默了思索了一會,忽然伸出手臂,將少年整個打橫抱了起來。
  少年的身體很柔軟,也很輕盈,蘇西棠甚至有了自己是抱著一隻慵懶的貓的錯覺。
  而教父大人實際想到的卻是,怎麼會這麼瘦。教父大人不滿的皺了皺眉。
  
  *******
  
  終於砍倒了最後一個人,手臂痠痛得都快失去知覺的陳隧卻渾然不顧自己渾身的疲憊,正準備大喊一聲「大家衝進去救老大」,卻張著口硬生生收住了聲音。
  死巷裡,慢慢走出一個修長的身影。
  一個面色慘白同時俊美得近乎不真實的男人,懷中抱著一個少年走了出來。
  蘇西棠和蘇岸,養父和養子。
  
  「我和他都沒事。」蘇西棠淡淡開了口。
  
  呆呆地看著人們也說不出是什麼,明明曾經是猶如兩個陌生人的兩人,在滿是血腥和死亡的廢墟中這樣出現,竟然說不出的和諧。
  大抵是背後的夕陽太美了,彷彿杜鵑泣血的歌唱。倏忽間,真有飛鳥剪裁著霞光掠過天際。
  
  韓東雲明明距離蘇西棠和蘇岸的距離並不遠,卻忽然忽然有了莫名憤怒和低落的心情。
  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明明蘇岸就沒出事啊?韓東雲還來不及多想,就聽到巷子另一頭傳來了動靜。
  
  一輛車忽然飛速行駛進來,在眾人如臨大敵的時候,打開車門下來的竟然是個白白嫩嫩的少年,讓所有人一下遲疑了起來。
  
  韓嘉彼掃視一圈,看到一個蒼白的男人懷裡抱著的少年就是蘇岸時,頓時大驚失色:「他怎麼……」
  「他腳受傷了,我馬上送他去醫院。」蒼白有如霜雪的男人耐心地回應了韓嘉彼的驚慌,又轉身對呆愣的陳隧說道:「剩下的事你處理,最後來王酬的醫院找我。」
  「好,是,大哥。」陳隧立即應道。
  蘇西棠將蘇岸放進後車廂後,環視了一圈身邊或多或少帶著傷的人,這些不顧性命來救他的王酬的兄弟們,蘇西棠毫不猶豫地朝這些人鞠了一個90度深躬。
  殺人間尚能談笑的大漢們被他們一個老大的鞠躬驚嚇的花容失色(……),靠的近的幾個人想把蘇西棠給扶了起來,卻又不敢碰上去。
  「老大你可別和我們客套,兩年前我們被圍在碼頭來,還不是您帶著人來救我們的,您當時肋骨斷了五根,內臟都破裂了,我們現在這點小傷算什麼!」
  「就是老大,您在乎我們的命,我們就把我們的命給您,您可別鞠躬折煞我這條小命啊。」
  「不是說要送小少爺去醫院嗎,您快去吧,我們這邊受傷的兄弟一會也送過去。」
  
  蘇西棠沒有說一句感激的話語,也沒有說要如何回報這些人,最後只說了一句:「王酬以後會更大。」
  大漢們立刻喜笑顏開的鼓起掌和吹口哨,「可不是嘛,王東這個王八羔子可是親手把昭會集團送到了我們手上!」「老子以後可以去B省泡妞啦!」
  
  蘇西棠不再多說,直接坐進了駕駛席,韓嘉彼連忙也上了車:「我也去看看!」
  韓東雲也一起竄上了車:「我也要去!」
  等兩個人關上車門,轎車立即發動遠去了。
  
  被人群摟著一起歡呼的陳隧,眯著眼看著消失在街巷盡頭的轎車,慢慢收起了心底的震驚和驚訝,放縱自己進入劫後餘生的狂歡。
  
  沒有人注意到,估計連他老大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這是他第一次抱人。所有人都知道老大並不喜歡和任何人有肢體接觸,就連剛剛想扶他起身,都沒有人敢動手。
  而且,若是在以前,不論受傷的是誰,傷的多重,哪怕現在局勢已定,老大一定會留下來穩定大局,而不是匆忙地送一個人去醫院,這個人還是他並不喜歡的養子……蘇岸。
  
  這是父子和解的節奏?
  明明看不慣之前的蘇岸,陳隧卻莫名其妙地有些喜聞樂見,非常的樂見其成,大抵是因為……
  這樣的老大,這樣的蘇西棠,似乎有那麼點人氣了呢。


☆、Chapter 36.妥妥是姦情
  
  【這麼善良心臟肯定是七彩的。】
  
  韓嘉彼拎著Bjork大叔煲的雞湯走進蘇岸的病房時,被病房裡熱火朝天、欣欣向榮、蒸蒸日上、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熱烈氣氛給震住,懷裡的雞湯煲差點就拿不穩了……
  「蘇岸那小子一看就是沒見過血的小白臉,估計嚇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你多安慰下他,以後別去摻和什麼黑幫火拚,到我這邊乖乖演戲才實在。」
  出門的時候,bjork大叔談及蘇岸時是一臉嫌棄的表情,卻對自己5點就起來熬雞湯的事情提都不提。
  可在大叔口中「估計嚇得三天三夜不睡覺的小白臉」蘇岸卻……
  
  「我擦!阿龍你出的什麼牌啊,你是和我一起打蘇岸好嗎!」王濤赤著上身,但半邊身子都纏滿了繃帶,左手罵罵咧咧地甩出個五聯順。
  「我說濤哥,自己牌藝不精怎麼能怪隊友呢。」蘇岸伸著被石膏完全裹住的右腿,相當愜意地也丟下了個五聯順,10到A直接封了頂。
  再一次被打死的王濤險些被氣歪了嘴,左手一哆嗦,直接扔了個炸下去。
  下一刻,王濤直接暴走了——
  
  「我擦擦擦擦擦擦擦!阿龍你竟然敢炸我!我們都是農民好嗎你個叛徒!你不去炸地主,在這裡恨不得4個2帶著兩個王把我炸飛天嗎!老子不打了!」
  「可是農民就該聽地主老爺的嘛,就像我們就該順著小少爺嘛。」阿龍有些害羞地摸了摸腦袋。
  王濤:「……」他能說什麼,他要造反去炸了蘇西棠嗎,他王濤表示還沒有攢夠錢去陰間買房子……
  只不過鬥個地主啊,能不能也不要這麼艱難T A T
  
  「濤哥息怒,你贏定了,」蘇岸笑眯眯地把壓低的牌翻過來給王濤看,「我留的是張3,肯定跑不掉。」
  王濤:「……」
  這樣你就覺得我會高興點嗎!哪個傻逼打牌會只留一張3啊拜託您認真點啊!還有總是炸自己的豬隊友敢不敢不要這麼明目張膽!當老子這個王酬的金牌臥底是傻子嗎!這!兩!個!混!蛋!
  王濤覺得自己根本不應該答應姓蘇的混小子說要打牌解悶的建議,解悶沒他不知道,但是王濤確定,再打下去他的外傷沒好,就要得內傷了……
  
  這時,漂亮的護士姐姐走了進來,給三個傷胳膊傷腿的病患測量體溫。
  護士姐姐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撲克牌,眼皮抽搐了一下,俏臉立刻就兇悍了起來。
  「王濤!這裡是病房,不是什麼賭窩!你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也好意思誘拐兩個小孩和你一起打牌?」漂亮的護士姐姐義正言辭地說道,「你自己怎麼墮落我不管,別帶壞別人,他們這麼聽話,你個老痞子也好意思?」
  王濤:「……」
  尼瑪老子要造反!什麼叫誘拐什麼叫老痞子啊!老子是王酬的資深金牌臥底好嗎!還有這兩個偷笑的蔫壞小子哪裡聽話了!求講點人權啊!
  自認「金牌臥底」的王濤叔叔虛弱地摀住了胸口……
  「你也知道心虛,明明傷的是後背捂什麼胸口啊,一大把年紀裝什麼柔弱,」護士姐姐毫不留情地揭穿到,一轉身立刻換上了充滿聖母光輝的溫柔笑容,「少爺的體溫有點高,一定注意要多喝水,小心發燒哦;阿龍溫度很正常,但也不能鬆懈哦~」
  蘇岸笑眯眯:「好的~」
  阿龍害羞羞:「好,好的……」
  護士姐姐非常滿意,回頭冷冷看了王濤一眼,「至於你個老痞子,一時還死不了。」
  王濤:「……」老子不想活了……
  
  站在門口默默圍觀笑抽的韓嘉彼調整好表情,才走了進去,微笑著說道:「看你們這局打完了,來喝雞湯吧。」
  剛開始阿龍和王濤看是小少爺的朋友帶來的雞湯,還不敢動手,在蘇岸和韓嘉彼的共同催促下,才感謝著也盛了一碗喝。
  
  「這湯可是大叔5點鐘就爬起來熬的。」坐在喝著湯的蘇岸邊上的韓嘉彼,笑著開了口。
  蘇岸驚訝地頓了頓,前兩天韓嘉彼帶給他的湯都是他自己熬的,今天竟然是大叔,那個總是說什麼「君子遠庖廚」的懶人……
  難怪這湯鹽加的這麼多這麼鹹……
  
  「替我謝謝大叔。」蘇岸最後如是說道。
  「大叔要我帶話給你說,看來他指望著你搬出蘇家是不大可能的了,他給你請了十天的假,讓你以後務必注意身體,在受傷了拖慢了劇組的進步,估計導演會直接把你的戲份砍掉。」
  「放心,我不會讓大叔為難的,」蘇岸認真地保證說,「要是這種事再發生,我就辭掉演員一心一意去當黑幫太子爺,省的兩邊勞累精神分裂。」
  韓嘉彼:「……」這話還是別轉告給大叔了,不然蘇岸的另一條腿估計也得被大叔打傷……
  
  *******
  
  拎著空的雞湯煲的韓嘉彼回到新河社區的時候,保安告訴他有人找他,在他樓下已經等很久了。
  大抵有了之前被陳隧和王東手下破門而入的經歷,韓嘉彼這次很警惕,沒敢大搖大擺地直接走大道去公寓樓底,而是貼著灌木叢遮遮掩掩地走過去的。
  躲在樹叢後的韓嘉彼看到,他的宿舍樓底下卻是站著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的五官平淡無奇,可是平庸的相貌下,卻浸潤著淡泊超脫的氣息,仔細看過,會很難忘卻這種氣質。
  是那天救了自己叫周全的人。
  
  他為什麼知道自己住在這?那天又是怎麼碰巧救下自己的?韓嘉彼不知道答案,但他的直覺告訴自己周全不是壞人,而他的直覺通常沒出過錯。
  
  「是……周全嗎?」
  輕柔而美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周全回過頭,正看到拎著煲抬頭望著他的白皙少年。
  「啊,哦,韓嘉彼。」因為出現的有些突然,周全一時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只得打了個稀爛的招呼。
  「我還沒謝謝你救了我,當時也說了要報答你,但是……」韓嘉彼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我也不知道怎麼做,有什麼是我能幫你的嗎?」
  
  周全最想解決的問題就是讓一個叫張琉白的男人不要發瘋,但是這個問題……上帝都解決不了吧。
  周全嘆了口氣,不想回憶他那糟心的老闆。從口袋裡拿出部手機遞給韓嘉彼。
  「這是後來從歹徒身上搜到的,應該是你的手機吧。」周全說道。
  
  「啊!是我的,」還以為手機丟了的韓嘉彼立即驚喜地開口道,「天啊,謝謝你特地來還給我,你真是大好人。」
  大好人……
  這三個字對周全而言,不啻於天雷滾滾。
  
  天知道他那天為什麼要閒得慌,去跟蹤被綁架的韓嘉彼,還大著膽子一磚拍昏了帶槍的歹徒,當去了警局得知那是把上了膛的真槍後,自認是個普通人的周全真的後怕了很久。
  可他真正回憶的最多的,是那個眼前這個少年拿著磚頭的模樣,明明畏懼緊張的手腳都在發抖,可為了叫蘇岸的隊員,可以眼都不眨地拿著磚頭狠狠砸下去。
  綿羊少年沾著血點的蒼白但倔強的臉,他一直都忘不掉。
  而現在,為了還給這個少年他的手機,他又像個傻子一樣在樓下等了兩個小時。張琉白要是知道他特地請假就是為了做這個,估計要好好嘲笑他一番吧。
  
  接著,周全又做了一件極度脫線的事。
  他拿出了自己的名片,遞給韓嘉彼,「這是我的名片,以後要是有……需要幫助的時候,可以聯繫我。」
  這到底算個什麼事啊,周全默默地吐槽了一句自己。
  
  韓嘉彼卻沒有多想,很驚喜的接過名片,「我還想主動找救命恩人你要呢——天啊!」
  名片上明明白白寫著——張琉白助理周全。
  「張,張琉白?是那個張琉白?」韓嘉彼一臉震驚惶恐的說道。
  
  「是的,我也是因為張天王的緣故見過你一次,才特地注意,發現你可能被挾持了的。」周全面不改色地隨口跑了趟火車。
  「原來是這樣……」韓嘉彼很輕易地就相信了周全的話,主要注意力全用在感慨另一件事上了,「我真的沒想到,恩人竟然是張天王的助理,要是……」
  再度被「恩人」兩個字雷了個囧囧有神的周全,又拿出剛剛的名片夾,從後面抽出一張紙片遞給韓嘉彼,「你是想要張琉白的簽名是吧,我這裡多得是,要不要多給你幾張,送給朋友?」
  
  又是救了他的命,又特地給他送手機,現在還無償送給他張天王的簽名……
  韓嘉彼被他的救命恩人感動得淚流滿面,覺得眼前沉穩的青年一定是基督轉世,這麼善良心臟肯定是七彩的吧……
  不過大叔和張天王的那段往事,蘇岸那天見到張琉白態度也十分微妙……敏感的韓嘉彼考慮到他最熟悉的兩個人應該都不需要這張簽名,就接下了周全手中的紙片,只能再度蒼白地感謝道:「真的是太謝謝你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了,要不恩人你上樓休息下吧,我給你泡杯茶吧?」
  「不用,我這邊還有點事,就先走了,以後有機會再見。」周全並沒有答應。
  在和報恩失敗有些失落的韓嘉彼道別後,周全迅速離開了。因為張琉白只給他批了三個小時的假。
  
  攝像機中,正深情向女主角告白的張琉白,忽然毫無預兆的打了個噴嚏……
  
  *******
  
  蘇西棠走進王酬集團旗下的私人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多了。
  開會一直開到十一點的集團董事長,只在走進養子休息的房間的時候,坐在熟睡的少年的床邊的時候,臉上才顯露出略微有些疲憊的神色。
  
  工作繁多,但同時失眠,年輕時又受過好幾次傷及內臟的重傷,促成了蘇西棠總是失血的臉色和畏寒的毛病。
  
  沉默的海一般的黑暗中,蘇西棠沉默地低頭看著深眠的少年。
  
  經過王濤的訴說,蘇西棠終於確定,眼前的這個纖細少年,當時竟然是特地去救他的。
  在前往墓園看望生父受到生命威脅後,少年的第一決定竟然不是躲起來,而是冒著巨大的危險來救他,只是為了他口中一句「希望能造成轉機」。
  而事實是,假使那天蘇岸沒有出現,有其他後手的蘇西棠確保王酬不會覆滅,但自己的性命,他不能確定能保住。
  如果沒有發生,他估計怎麼也不會相信,自己有一天會被自己的養子救了一命吧。
  
  死巷裡少年昏迷前看向他的眼神,澄澈通明,明明白白沒有雜念,真的只是想救他而已。
  
  養了這個少年十幾年,但最近兩天,蘇西棠才開始意識到,這個少年當初對自己的畸戀和自殺,他這個養父應當是要負巨大責任的。
  他自己從小就是孤兒,從未接受過父母的養育,在他的理解裡,父母的作用就是為孩子提供富足的生活,僅僅是物質支援而已。
  他從未想要去瞭解過蘇岸,到現在才知道這是個擁有著驚人勇氣的少年,一個為了保護養父而放棄自身安全的家人。
  而同樣作為一個家人,蘇西棠自己卻很失職。
  
  還好,有機會彌補。
  
  蘇西棠很難得,感受到了「慶倖」這樣的情緒。
  
  「熱,好熱……」
  少年的低喃忽然在黑暗中響起,少年難耐的翻轉了身體,一腳蹬開了被窩。
  
  是發燒了麼。
  蘇西棠把手放在了少年的額頭上,發現果然有些發燙。
  剛準備站起身打算去叫一聲,蘇西棠忽然頓住了自己的動作。
  
  少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似乎從他冰冷的手上感受到了清涼,緊接著又不滿足地伸手拉住了蘇西棠的手臂,似乎想把拉近。
  一時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蘇西棠,為了不驚醒依舊在睡眠狀態的少年,只好順從的低下身。
  
  下一刻,黑暗中的蘇西棠,感到一陣溫暖的物體緊緊貼上了他的胸膛。
  覺得熱的少年忽然像是碰到了冰,常年畏寒的男人如同觸到了火,在這一刻,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都不自禁戰慄了一下身體。
  接著,倍感涼爽的少年滿意地將冰塊一樣的事物雙手纏住,沒受傷的那隻腳也纏了上去,恨不得全身的皮膚都貼上去。
  
  蘇西棠愕然地感受到少年幾乎整個人都縮進他的懷裡,甚至還滿意地在他的脖頸間蹭了蹭,如同一隻眷戀的貓咪。
  蘇西棠自己都沒有發現,他冰冷的身體對略微有些發燙的少年,也產生了純生理的喜歡,沒有半絲抵抗地任由少年纏了上來。
  
  隱約覺得不合適的蘇西棠,想把眼前這個純憑生理需求無意識動作的少年拉開,塞進被窩裡,找醫生來看看怎麼處理。可是毫無意識的蘇岸就像一隻執拗的樹懶,把蘇西棠當做樹幹抱著就是不願意放手,注意到「樹幹」似乎想遠離,於是愈發糾纏的手腳並用的纏的更緊了。
  決心好好做個父親的蘇西棠,面對養子死纏爛打的舉動,很有些無奈。只好先把少年受傷的那條腿輕輕按回床面,讓它也別淘氣地想纏上來。
  偏偏此刻,蹭著他脖頸的少年還喃喃嘟囔道:「不要走……」
  大抵因為還是有輕微的發燒,少年的聲音是有些略微沙啞的,聽起來就像帶著哭腔一樣,顯得給外的柔弱與可憐。
  
  教父大人……被打敗了。
  
  蘇西棠任命地俯下身,一邊調整了下自己的姿勢,摟著少年躺回床上,一邊把拉著被子把自己和蘇岸一起裹住。
  感受到懷裡的少年身體還有些緊張僵硬,蘇西棠只好又伸手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背,斟酌著輕聲開口:
  「我不走的……」第一次嘗試著哄人的教父大人說不清楚內心的感覺。
  
  似乎是聽到了蘇西棠的話語,蘇岸慢慢放鬆了身體,心滿意足地蜷縮在男人微冷的懷裡。
  「哄人成功」的教父大人這才松了口氣,才發現剛剛的舉動竟然讓他有些發熱。大概是懷中的身體太過溫暖,抱著的他的蘇西棠覺得……臉頰和耳垂有些發燙。
  
  清晰地感受到「被依戀」,這樣的新鮮感受讓蘇西棠的心情莫名的有些愉悅,心臟也有被溫暖的包裹住的感覺。
  這就是……家人麼。教父大人生澀地這般想到。
  摟著熟睡的少年,雖然自己的姿勢有些不舒服,可是能夠忍受任何情況的蘇西棠,也慢慢闔上了眼睛。
  
  窗外月華朗照,雲影天光有如夢幻。
  
  至於門外充當暫時兼職司機的老管家表示,夜太黑,他什麼都沒看到→_→


☆、Chapter 37.會有人愛你
  
  【但是啊,朝陽永遠如此美麗著。】
  
  蘇岸醒來的時候,有種類似大病初癒的神奇舒爽感覺。
  病服有些黏,應當是出過汗,身體卻覺得挺涼爽,像是去夢遊洗過冷水澡一樣。
  
  在蘇岸在疑惑之下撓頭準備回憶思索一下時,才發現床邊上坐著一個人用類似「鄙夷」「嫌棄」「輕蔑」的目光看著一臉傻樣的他。栗色頭髮的英俊青年。
  是韓東雲。
  
  「……韓東雲?你怎麼來了?」蘇岸很疑惑,這裡不是王酬集團的私人醫院麼,韓東雲是怎麼找到的?
  
  難道要承認小爺我那天被臥底趕走後又巴巴地趕回來,然後又莫名其妙地衝上那個可怕男人的車,只為了看你平安接受治療?說出來你反而會問我為什麼放棄治療吧!擦擦擦!
  韓東雲抽搐了下眼角,接著發揮強大的演技,狀似非常不在意的說道:「來看看你掛掉沒。」
  蘇岸:「……」一大清早的,他能把這個晦氣的人給丟出去麼。
  
  「好了,說正事,」自己不說正事的韓東雲正了臉色說道,「因為你總是請假,導演已經有點不滿了,所以我來提醒你,以後別再整出什麼麼蛾子,有這精力還不如去演黑幫電影,好歹還能賺錢。」
  蘇岸:「……」你以為我不想去拍黑幫電影嗎?誰尼瑪願意玩真人黑幫血拼啊!差點殺人差點嚇出後遺症好嗎!
  
  「還有,這部劇的女主角,也就是趙珍珍,是中天娛樂的藝人。」韓東雲說道。
  中天娛樂,蘇岸是知道的,在娛樂界地位僅此瑪爾斯的大腕,也是本土老牌娛樂集團,曾經是國產企業,聽說到現在都有政府背景在內。而趙珍珍,正是中天娛樂力捧的新花旦。
  「我聽我叔說,趙珍珍原來是獵潮的小姐,出臺的時候被中天的一個大股東看上包養,現在才能出道,並且一路拿著好資源的,」韓東雲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本來這事娛樂圈天天都有,也不用特地說,但是獵潮是……你父親的產業吧,所以我來提醒一聲,你也別在她面前露陷,趙珍珍把自己那小姐說身份捂得可嚴實了,你注意些就行。」
  
  ……獵潮的小姐?
  雖然深諳娛樂圈的潛規則,可蘇岸現在才知道,現在圈子的底線已經低到讓讓一個坐台小姐出來做明星了,蘇岸不免有些咋舌。同時,再仔細回憶了一遍自己當時叛逆淫靡的生活,確定自己不認識趙珍珍這個人,才放心下來。
  「放心吧,趙珍珍應該不認識我。」
  蘇岸忽然抬頭看向韓東雲,對他笑了起來,把韓東雲搞得一愣一愣的。
  「……謝謝你來看我,還有那天,也很謝謝。」貓眼少年彎著眼睛望著他,認真說道。
  
  在這一刻,韓東雲好像聽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的聲音。
  「哦,嗯……這有什麼啊。」韓東雲依舊狀似毫不在意地說道。
  
  *******
  
  趴在床頭熟睡的陳隧忽然被人拍醒了。
  他揉了揉眼抬起頭,先看到躺在病床上昏睡的蒼白少年,再回過頭,主治醫生表情凝重地看著他,示意他出去一下。
  
  陳隧的心沉了沉,起身細心地為少年撚了撚被角,才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
  「醫生,是他的槍傷會留下後遺症嗎?」陳隧認真地問道。
  主治醫生拿著手中的報告,暗暗嘆了口氣,才抬起頭看著這個平時總是痞裡痞氣的男人,「是會有一些,比如陰冷天氣傷口會有些疼痛,但不是什麼大事。」
  
  「……那大事是什麼?」陳隧皺著眉開了口。
  他希望是自己多想了,可是醫生表情……陳隧自己的都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收縮成拳。
  
  「我們跟他做了一個全面的身體檢測,發現早期的極度營養匱乏導致的發育不良以外,應該是常年攝食不足,加上吃了太多的垃圾食品……」
  想起病房裡那個乖乖巧巧的少年,醫生忽然有些不忍。
  「……他被檢測出有胃癌,晚期。」
  
  聽到病房外的竊竊私語,病床上的少年慢慢睜開了眼。
  
  彷彿連著兩天不眠不休守在病床邊讓陳隧的體力消耗過大,只在剛剛抵擋不住的瞌睡中休息了一兩個小時的陳隧猛地一個趔趄,頹然靠在牆壁上。
  
  他第一次,願意大方承認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
  是他一手把少年從貧困的深淵中拉出,卻沒有幫他擺脫低賤與羞恥;少年將他當做救贖與傾慕的物件,可在陳隧眼裡,這是個聽話的陪睡少年;在少年決心去追逐光明時,他拋棄了他。這些原本也無可厚非,他從來不是什麼大善人,他以為他和劉小雲之間只是簡單的互相利用的關係,他享得肉體,劉小雲享得金錢,是一筆成功的生意。
  而當他知道,劉小雲完全不是這麼看的,劉小雲甚至為了救他差點丟了命,素來重情義的陳隧,開始覺得悔恨。
  而此刻,又告訴他劉小雲得了絕症。連他可以彌補的機會都不多了。
  
  「醫生,現在科技發達,報紙上不總是說有癌症治癒的例子嗎,對,是這樣,」陳隧有些語無倫次地說道,「還有,不是可以做手術嗎,對吧,醫生?」
  醫生看著忽然衝上來抓著他衣領的男人,又想嘆氣了。
  明明自己進來,半死不活的時候都可以笑嘻嘻地調戲小護士,現在這算怎麼回事?
  
  「剛剛已經說過了,這孩子身體太差了,癌細胞已經擴散了,」醫生頓了頓補充道,「我要是別的醫院的估計會說建議手術,但是在這裡,我建議你別讓那孩子受苦了,讓他好好享受最後的時光吧。」
  陳隧抓著醫生的手都覺得無力,他艱難地開口問道:「那,他還有……多少時間?」
  「情況不好幾個月,身體調養的好的話,再加上藥物控制,一兩年也不是沒可能。」醫生如此說道。
  
  陳隧頹然走進病房的時候,看到病床上的少年已經睜開了眼。
  少年清秀的面龐比起第一次見到的時候 豐滿了不少,但依舊是蒼白而瘦削的。但少年卻在對他微笑,那笑容澄澈得彷彿窗外的初陽。
  這笑容太刺目,只讓陳隧覺得想哭。
  
  「你不用難過,」劉小雲微笑著說道,「這一兩年我都總是胃痛得厲害,後來好不容易有了錢,去醫院檢查,我就知道自己有胃癌了,醫生也跟你說了,晚期是吧?」
  原來他都知道。陳隧站在一旁,有些麻木地想到。
  「所以你也不用太感謝我,我當時沖上下去為你擋槍,就是因為知道自己快死了,可你還有大把的時光呢,我雖然沒上過幾年學,還是知道算算術的,用我這幾年換你幾十年,挺劃得來的吧,」劉小雲滿足地說道,「現在也挺好,我們都活下來了。」
  
  陳隧忽然覺得非常疲憊,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甚至不敢去直視病床上善良的少年,哪怕只去看一眼,都能分明照出他的醜陋。
  他雖然從未說出口,但也從未掩飾過,他對這個出賣問題的少年的鄙夷和輕視。
  可現在他是被他所鄙夷和輕視的少年救了命,對方還說,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是值得的。
  你怎麼這麼蠢啊!什麼算數啊,自己的命和別人的命能算嗎!
  
  陳隧忽然很想當時中槍的人是自己,那他現在就不用站在這裡,想要開口講話,喉嚨卻像被刀子在鋸一樣,只覺得血淋淋的痛。
  就不用認命的走向絕望的深淵。
  
  陳隧邁開了步子,向病床走去。病床上灑滿了溫暖橙黃的陽光,陳隧卻只覺得冷。
  
  大抵是看著這個英俊男人臉上的表情太過沉重,看慣了他吊兒郎當表情的劉小雲很不能適應,於是他又笑著開了口:「其實我覺得——」
  「——我會陪著你。」
  劉小雲愕然地睜大了眼。
  
  「我會陪著你,一直。」男人沙啞至極的聲音響起,像是剛剛大哭過一場,又像是喉嚨受了傷,聲音才這麼的粗糲低沉。
  陳隧低下身,看著病床上的清秀少年,認真地一字一頓道。
  這是陳隧的許諾。陳隧從來沒有違背過自己的任何許諾。
  
  在陳隧打算抱住這個瓷器般易碎的少年時,少年又對著他笑了。
  「……不要。」
  少年拒絕了他。
  
  「你只是想報恩,只是同情,只是愧疚,我不需要這些,」劉小雲堅定地說道,「所以我也不需要你。」
  「可是,我可以……」陳隧僵著身子,結結巴巴地開了口,想著怎麼去說服劉小雲。
  「沒有可是,」陽光下的少年微笑著望著他,「陳大哥,你不用多想,也不用愧疚。」
  「……這次是我不要你的,」
  
  曾經是陳隧不要他。現在陳隧後悔了,卻是劉小雲不要陳隧了。
  所以陳隧不用和一個即將死亡的癌症患者捆綁在一起了。他不用面臨死亡帶來的最深沉的絕望,他可以繼續他肆意的人生,不用荒廢年華在一段註定的悲劇上,白白地毀滅心情和傷痛。
  陳隧怎麼會不知道呢。
  陳隧恨自己現在才知道,現在才願意去瞭解,這個沉陷在泥沼裡的少年天使一般的心。
  
  劉小雲忽然被摟住了,他明顯感受到男人在努力控制著力道,不敢把他樓的太緊,讓他覺得難受,可男人渾身緊繃的肌肉卻像壓力下隨時要斷裂的鋼鐵一樣。
  後脖頸忽然沾染上了滾燙的液體,幾乎灼燙了他的皮膚。
  原來這個人……也是會哭的麼。
  能讓這個人哭,自己應該很自豪吧。
  可是……現在自己的存在,只會讓這個人傷心呢。所以看來自己的決定沒錯啊。
  
  「陳大哥,你不用為我難過,我現在反而覺得挺好的,」少年伸手摟住男人的後背,輕輕安撫著,「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奶奶有老年痴呆症,根本不認得我,我要是死了,其實不會傷害任何人。」
  「我知道上帝肯定不喜歡我,可是現在他終於賜予了我一樣珍貴的東西,我終於能勇敢地去做自己曾經想做不敢做的事了,陳大哥……我自由了。」
  
  好強的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哭泣的男人,只是把臉龐深深埋在少年的脖頸裡,這此刻對他而言是最溫暖的港灣。
  感覺少年似乎隨時要從他的懷中消失,陳隧小心翼翼地加大了力道,將劉小雲摟得更緊了。
  陳隧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像被下了魔咒,有什麼抓住了他,也抓住了劉小雲。陳隧現在只覺得一陣戰慄的惶恐和害怕,他被內心忽然升起的巨大悲愴給衝擊得潰不成軍。他害怕一眨眼懷中的人就要消失了。
  陳隧根本就沒有聽懂劉小雲剛剛在說什麼,什麼覺得挺好什麼不會傷害任何人什麼珍貴的東西什麼自由,他像是個沒上過學的白痴一樣完全聽不懂任何東西,他的大腦像崩塌的橋樑一樣癱瘓了。
  他只覺得惶恐,他只想抓住一樣東西,為此可以放棄所有,包括尊嚴。
  
  「小雲,小雲,讓我陪在你身邊好不好,你想要什麼,你想做什麼,我都可以為你做的,好不好,好不好,陳大哥求你了……」這個在地下殺伐了十數年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在一個少年溫暖的懷抱裡卻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已經在乞求了,人生中絕無僅有的乞求在此刻他都覺得廉價而不能打動懷裡的少年。
  被陳隧摟在懷裡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上的少年,揚著臉龐上忽然有了哀傷的神色。
  他不喜歡總是桀驁的陳大哥現在的樣子,更別提是為了他。
  
  然而少年還是努力地微笑起來,嘗試著放鬆了聲調,讓自己顯得輕鬆和愉快。
  「那陳大哥,我想要蘇岸的簽名,你可以幫我嗎?」這應當不是個簡單的事情吧,可以讓陳大哥花精力去做而沒有時間覺得傷心嗎?
  
  「蘇,蘇岸?」
  陳隧猛地抬起頭。
  劉小雲看著眼前這張涕泗滿面狼狽至極的臉,不知道是不是該覺得開心些。
  「小雲你喜歡蘇岸,可以,沒,沒問題,我現在就去找蘇岸,這小子就在醫院裡呢,我把他現在就扯過來!」
  陳隧像是忽然找到了自己的價值,他胡亂抹了把臉,生怕少年反悔了一樣,慌慌忙忙起身就踉蹌跑了出去,到門口又猛地回頭,緊張地對劉小雲說:「小雲,我馬上就回來,你會等我的吧,會吧?」
  劉小雲怔了下,微笑著點了點頭。
  
  看著陳隧消失在視線裡,劉小雲忽然有些迷糊地想到,蘇岸真的和他一個病院?他為什麼受傷了,傷的重嗎?
  劉小雲忽然有些後悔剛剛沒攔住陳隧,要是他把蘇岸給驚著傷著了該怎麼辦。
  現在的自己,也只能躺在這等著了。
  
  放下心思的劉小雲側頭看向窗外。
  朝陽已經升起,一道道光芒有如萬箭齊發來到人間,澄澈聖潔得彷彿神諭。
  劉小雲方才心中所有的或悲傷或苦澀的情緒,都慢慢平復了下來。
  
  沒有人能永遠看到如此美麗的朝陽,但是啊,朝陽永遠如此美麗著。


☆、Chapter 38.讓畏寒人上癮
  
  【彷彿抱住了一個會發光發熱的小太陽。】
  
  韓東雲走後,正在尋思著如何消遣病患時間的蘇岸,聽到門口巨大的開門聲。
  蘇岸愕然側過頭,正看到向他衝過來的陳隧。
  
  陳隧現在的樣子很奇怪,臉色有些蒼白,眼眶卻是紅腫的,眼角甚至還有尚未擦乾的水漬……難道是眼淚?
  有什麼事能讓陳隧這樣的人哭?
  
  下意識想到些不好事情的蘇岸,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看到陳隧撲過來想把他直接拉下床,看到他裹著石膏的腿時才略微冷靜下來。
  「蘇岸,不,小少爺……」陳隧絕對是第一次這麼情願地喊蘇岸為少爺,他急切又言語錯亂地說道,「我有個朋友是你的粉絲,他希望你能給他簽個名,或者,嗯……在這個醫院裡,我帶你去看他,行嗎,可以吧?」
  
  蘇岸挑著眉吃力地聽懂了陳隧的意思,沒猶豫多久就開了口:「幫我把輪椅推過來吧。」
  
  坐在床上正看著朝陽的劉小雲,聽到門口的動靜,轉身看到陳隧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少年進來,當他看到輪椅上的少年的長相時,有種不敢置信的感覺。
  在他以為這輩子都沒有可能的事,此刻就就這樣輕易實現了。
  
  蘇岸的所有視頻他都看過,官方或非官方的,他最大的可惜就是蘇岸只是個新出道的藝人,劉小雲能夠瞭解他的地方太少,只知道這個是擁有倔強眼神的少年,簡短的訪談裡表現的俏皮下,似乎又有遠超年齡的成熟。
  劉小雲一直試圖去更瞭解的人,僅憑一首歌一個眼神就奇蹟般拯救了他的人,此刻竟然就在他面前,對著他微笑。
  劉小雲此刻終於體會到了一個粉絲見到偶像激動的心情。他甚至聽得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輪椅上的少年一條腿裹著石膏,看起來略有狼狽,神情卻是氣定神閒的,一雙圓潤的貓眼因為微笑眼尾微微向上挑起,正善意地盯著他。
  劉小雲手心發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兩頰通紅。他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該說什麼。
  
  蘇岸看著面前明顯手足無措的清秀少年,思忖著陳隧這樣的粗人也會認識這麼乾淨的少年,世上果然無奇不有,他主動說道:「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劉,劉小雲……」劉小雲乖乖巧巧地小聲回答道。
  
  蘇岸被自己的粉絲羞赧的樣子給萌住了,拿起剛剛自己帶上的筆和從病歷上撕下來的紙,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句話,遞給劉小雲,「喏,看看還要不要我再寫點什麼。」
  劉小雲接過貓眼少年遞過來的紙張,手幾乎都在顫抖。
  「祝劉小雲早日康復,天天開心。——Byan蘇岸」
  
  早日康復,天天開心。
  或許是開心偶像美好的祝福,或許是想到自己註定無法完成前半句話,劉小雲忽然濕了眼眶。
  陳隧看到劉小雲之前都沒哭,現在卻忽然紅了眼眶,立即就慌了,放開蘇岸就像劉小雲走去,卻又被劉小雲的笑容硬生生釘在原地。
  「陳大哥,我沒事,只是太開心了。」
  
  蘇岸眯著眼打量了一眼兩人,不太喜歡這種喜悅中又似乎飽藏著心酸與悲痛的氣氛。
  他知道有一件事能讓所有人迅速興奮開心起來,那就是……
  少年笑眯眯地彎起他的貓眼,說道:「小雲,陳隧,我們打鬥地主吧。」
  劉小雲不好意思地又臉紅:「那個,對不起……我不會打牌……」
  蘇岸笑眯眯地又笑:「對不起什麼啊,沒事,我教你。」
  陳隧:「……」
  
  尼瑪!說好的苦情劇呢!這是什麼神轉折!
  
  當睡醒百無聊賴的王濤拖著他的點滴瓶掛鉤架,千辛萬苦地一間間病房掃過,終於找到蘇岸,發現他竟然已經和別人熱火朝天地打起了牌。
  王濤大叔立即就怒火中燒,一個跨步上去大聲呵斥道:「蘇岸你個混小子!竟然背著你濤叔自己在這打牌!」
  蘇岸還沒來得及開口,陳隧就先冷冷開了口,「王濤你小子聲音小點,這可是醫院,別擾著人家。」
  還什麼人家……王濤掃了一眼因為自己出現而不知所措的清秀少年,立即就以為自己懂了。姓陳的老流氓。
  「你的存在就是對人家最大的騷擾,好麼。」王濤冷笑道。
  「你——」陳隧猛地站起身,忽然想到劉小雲還坐在他邊上呢,又咬著牙坐了下去。
  尼瑪,老子什麼時候憋屈過。
  
  蘇岸同學興致勃勃地觀賞了一會,這才笑眯眯地開口:「濤叔不急,我們再加副牌,不就可以打四人鬥地主了麼。」
  「打什麼鬥地主啊,」王濤興致勃勃地說道,「我以前住院的時候在一房裡藏了副麻將,陳隧,你受傷最輕,跟著我拿去。」
  陳隧:「……」尼瑪,這是在命令老子嗎。
  
  在陳隧憤怒值繼續飆升的當口,聽到劉小雲怯怯的聲音:「我也不會麻將……」
  蘇岸繼續和善地說道:「這有什麼,我們教你唄,想學嗎?」
  看到劉小雲紅著臉點了點頭後,陳隧默默起身,跟著自己的小弟王濤去當苦力去了。
  
  護士姐姐進行每日對病人的例行檢查時,走在過道上遠遠就聽到了兩個熟悉的粗獷聲音。
  “我操王濤,你憑什麼砰小雲啊,想死嗎?”
  “我死了誰給你燒紙錢,我倒想說說你啊陳隧,想討好人家也別只給小雲遞牌啊,好歹是生死兄弟,也給我遞兩張啊。”
  “給你遞牌,也不掃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
  “自然是不如陳隧大哥長得勵志。”
  “王濤!老子要——”
  
  “都給我閉嘴!”護士姐姐一臉煞氣地打開房門,把房中麻將大戰正酣的四人震在原地。
  看著護士姐姐美麗的眼中帶煞的目光,王濤立即有了不好的預感……
  “王濤!你個老痞子,上次帶著孩子們打鬥地主就算了,我說你是狗鼻子呢,這麼遠的乖孩子小雲你也能找到,還帶他打麻將,接下來是想吃喝嫖賭一條龍嗎!”
  陳隧在一旁得意地笑道:“可不是麼,這個王濤啊,就是喜歡賭。”
  “你也給我閉嘴!”護士姐姐毫不留情面的打斷了陳隧,冷笑著說道,“王濤好歹也就是個老痞子,你陳隧就是個老流氓!卑鄙下流恬不知恥噁心墮落!”
  
  卑鄙下流恬不知恥噁心墮落。
  12個殺傷力高達一萬的字眼直接打擊得陳隧怒氣值破表,就在他打算破一次不打女人的戒,好好教訓下這個不識相的女人的時候,忽然聽到身邊掩飾的一聲低笑。
  尼瑪,還敢笑老子,老子連著你一起打!
  陳隧滿是殺氣的回頭,確證看到低頭捂嘴的劉小雲。
  偷笑被發現的劉小雲看到陳隧充滿殺氣的目光,立即就正起身發下手,像是犯錯的小孩子一樣乖乖等待老師的懲罰,只是嘴角掩飾不去的笑意和微紅的臉頰出賣了他。
  
  見到蘇岸後的小雲,到現在一直都很開心呢。果然是做小明星的,哄人很有一套嘛。
  自行默默轉換了話題的陳隧,裝作完全沒有聽到什麼“卑鄙下流恬不知恥噁心墮落”類似的話,慢悠悠坐了回去。
  “二筒,喂喂蘇岸,你小子動作快點,該你摸了!”
  “那好吧,喏,胡了。”
  “……”
  尼瑪,為何老子今日如此憋屈!
  
  *******
  
  其實當初那粒子彈只是劃過骨頭,傷的不算太重,是老管家小題大做非要上石膏,一個星期的時間,蘇岸就可以拆掉繃帶,下床緩慢步行了。
  閑了就和醫院裡同樣無聊的男人們打牌嘮嗑,睡前看看劇本助眠,小少爺蘇岸那日子別說過得多滋潤了,稱體重的時候還發現自己胖了兩斤。
  
  最為欣慰的是,蘇岸敏感的發現養父大人對他的態度有了明顯的改變。
  會在一天的工作之後來醫院看望他,雖然不怎麼講話,都是蘇岸在那努力地講冷笑話,連護士姐姐都笑得花癡亂顫,養父大人卻如同沒聽懂一樣只是望著他;來的時候都會帶給他不同的湯,每天絕不重複,免得他覺得膩,雖然蘇岸也不確定這是不是養父大人的安排和吩咐。
  護士姐姐甚至還偷偷給他說過,有時候董事長工作的太晚,來醫院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董事長就會關上房門守著他,直到第二天天亮。
  
  10月底,已經可以正常行走的蘇岸,立即選擇出院回片場工作。
  
  回到片場,蘇岸發現導演卻是對他有些意見,但在他勤勤懇懇幾乎無NG地拍了幾天戲,勉強補上了進度後,也緩和了臉色,還會提醒和他對戲的演員,在拍有衝突的戲的時候不要傷到蘇岸的腿。
  同時蘇岸也見到了因為通告緊湊而晚了一個月進劇組的趙珍珍,劇中的女主角,也是韓東雲透露給他的獵潮曾經的坐台小姐。
  長相十分清純,和片場裡的人說話時也十分禮貌溫和。不過娛樂圈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做戲,別指望只是簡單的觀察就能看透一個人。蘇岸有些唏噓的想到。
  
  雖然安逸了一段時間,但蘇岸更喜歡這樣充實的生活。兩點一線,家到片場,工作完阿龍開車送他回家。
  
  有結束了一天的拍攝工作,蘇岸伸了伸懶腰,走向專門用來接送他的SUV。
  駕駛席的阿龍轉頭給了他打了聲招呼,聲音卻有些平日所沒有的拘謹。
  疲憊的蘇岸卻沒有注意到阿龍的異常,直接自主地拉開了車門——
  
  “啊——”
  蘇岸驚叫出聲,還沒走的一個工作人員聽到蘇岸慌張的喊聲,疑惑地開口問道:“怎麼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哦,沒事,就是腳扭了下,王哥明天見哈。”
  貓眼少年對著工作人員笑了一下,就上了車,然後迅速關上車門。
  
  “父,父親今天怎麼想著來了啊。”剛剛在車外還落落大方的少年,在車中另一個高大的男人面前,卻像個小孩子一樣不好意思地揉著腦袋。
  英俊而蒼白的男人淡淡開了口,“今天會議結束的早,就來看看你。”
  聲音明明是平淡而毫無情緒的,聽到這句話的蘇岸,卻莫名的覺得心暖。
  
  曾經失去了所有親人又沒有朋友的蘇岸,真的很感激上天再一次給了他機會。
  原來他也會也會有人關心。原來主動先去關心他人,就一定會有回報。
  
  蘇岸也慢慢沒有了開始緊張和拘謹,微笑著說道,“謝謝老爹——”發現竟然不小心說出了私底下的稱呼,蘇岸想要改口,又猶豫著放棄了,“見到老爹你,我忽然都沒有那麼累了,哈哈。”
  蘇西棠:“……”
  蘇岸:“……”又冷場了QAQ
  
  阿龍憋著笑把車開出了拍攝基地。
  
  雖然說會議是提前結束了,可是蘇西棠還有大量的檔要批閱,蘇岸看著蘇西棠腿上厚厚的一遝檔,也懂事的沒有再開口打擾。
  
  明明皮膚蒼白如雪,但側臉的輪廓卻在車窗處灑下的陽光裡深邃猶如峽谷。
  蘇岸撐著下巴看著低著頭的蘇西棠,感覺就像在閱讀一篇攤開的古典詩篇。
  當這個男人只是安靜頷首的時候,能給人一種極致又孤寂的美感,仿佛籠罩在蒲甘古城佛塔尖上的雲霧,因為高遠而教人膜拜,又因孤獨而讓人憐惜。
  
  其實眼前的這個男人,一直都很孤獨吧,蘇岸忽然有些悵然地想到。
  沒有父母,沒有伴侶,沒有後代,曾經唯一能交心的兄弟又先他死去,唯一留下的養子,滿腦子都是對他的齷齪念頭。
  他是這樣的冷漠而強大,甚至被譽為死神一樣的人物,其實也沒有人拿他當普通人看吧,也是需要家人、需要陪伴、需要陪伴的。他有一幫對他忠心耿耿的手下,卻沒有一個能站在他身邊共看風雨的人。
  
  正在胡思亂想著的蘇岸,注意到有一縷髮絲從蘇西棠的耳後垂下,剛好遮擋在眼前。
  幾乎是下意識地,蘇岸忍不住伸出了手。
  
  正在思考著人事調動的蘇西棠被眼前的動靜驚醒了,卻看到一隻白嫩的手伸到自己面前,將不知何時垂落的一縷髮絲替他綰到耳後。耳的上輪廓在一瞬間感受到了溫暖的觸感。
  蘇西棠側頭看向了蘇岸。
  
  被男人一雙深邃的眼望住的蘇岸忽然又緊張了起來,立即結結巴巴地解釋道:“頭髮垂,垂下來會擋著視線,對,對眼睛不好——”
  
  似乎是轉彎時迎面駛來一輛違規車輛,阿龍低聲咒駡著猛地轉動了方向盤。
  蘇岸立刻失去平衡,猛地向另一頭栽去——
  
  害怕少年被有棱角的資料夾傷到,蘇西棠連忙推落腿上的所有檔,伸開手接住了控制不住栽過來的身體。
  
  “嗷——”
  蘇岸閉著眼,下意識地慘叫出聲,卻發現身體沒有迎來想像中的疼痛,卻是一片意料之外的清涼。
  男人寬闊的,結實的,卻是微涼的胸膛和擁抱。讓人刹那間聯想到白茫茫的雪地。
  似乎是太冷,又或者是其他的什麼,蘇岸的莫名的身體莫名地戰慄了一下,像是遭受突如其來的電擊,想要起身離開對方的懷抱,才發現不知道為什麼手腳都沒有了力氣。
  少年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卻只看到男人完美的下巴弧度和失血的淡色下嘴唇。
  
  茫然的不止是蘇岸。
  在接住少年後就打算放手的蘇西棠,雙手卻遲疑了動作,不僅沒有鬆開,卻反過來加重了力道。
  身體仿佛已經記住了這個少年,從那個深夜發燙的觸感開始,長年感覺寒冷的身體對這溫暖的感覺自行產生了眷戀。
  仿佛抱住了一個會發光發熱的小太陽。
  
  在片刻之後緩緩放開雙手的蘇西棠,並不太想承認自己的不情願。


☆、Chapter 39.先天不足
  
  【心理和認知上的殘缺。】
  
  看到轎車開進莊園就守在大門口的老管家,驚奇的發現在小少爺下車後,老爺竟然也從同一輛車中下來。
  老爺這是……特地去探望小少爺嗎?
  又看了看表情彆扭的蘇岸,以及說不出哪裡不對勁但就是有些不對勁的蘇西棠,老管家表示他才沒有多想→_→
  
  等待晚飯的時候,偽父子二人坐在沙發上觀看電視解悶,蘇岸忽然看到了A市公安局副局長因瀆職入獄的新聞,新聞中明明白白出現了“特大犯罪團夥昭會集團極其頭目王東”,蘇岸這才想起,自打進了醫院開始了愉快的打牌生涯後,他把王東和昭會集團都忘到爪哇國去了。被新聞勾起了好奇心的蘇岸連忙詢問威武的教父大人具體情況。
  原來是場涉及到官場權力更迭的大戲。
  
  公安局局長與王酬集團關係良好,更別提王酬集團在某種程度上一統A市地下後,幫派火拼大大減少,就沒給過公安局什麼難堪。年輕的副局長自感等候下去晉級無望,便和想要來A市分羹的王東搭上了線,那段時間就是因為副局長天天派人騷擾,蘇西棠和王酬的兄弟出門都不敢帶武器,才在後來的火拼中極其被動。
  雖然王東可以說是被美色沖昏了頭腦,可作為在B省叱吒風雲的梟雄,即使欲壑難填,也真是為了目的做足了手段,給王酬帶來了一場生死危機。
  王東的失敗,讓蘇西棠把自家地盤蠢動的勢力再次清洗不說,甚至還猶有餘力把手伸向B省;而老夥伴公安局長,雖然在那日火拼中只是冷眼旁觀,這位清高又齷齪的弄權者白白立下破獲特大犯罪集團的大功,可日後面對王酬必然更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份極有貓膩的功勞也算是個把柄送到了蘇西棠手中,以後不是不能拿來當免死金牌用。
  
  猜到蘇岸只是想聽個大概,其中更深更晦澀的博弈,蘇西棠並沒有多說,只是深入淺出地解釋了一下,打贏了當日那一仗,足夠大的犧牲換來了數倍的收穫。
  蘇岸認真地聽著,等到管家來說晚餐準備好了,蘇岸才恍然想到,這大概是蘇西棠第一次對他說這麼多話吧,還是這樣平和而耐心的態度。
  不過,對救命恩人就是要這種態度嘛,蘇岸小少爺得意而滿足地如此想到。
  
  *******
  
  又看了一晚上劇本,蘇岸打著哈切走進浴室洗澡。
  哼著歌的蘇岸浴後心情非常愉悅,關閉蓬蓬頭後,才囧囧有神地發現——
  他沒有拿換洗衣物。
  
  已經不是第一次忘記拿睡衣的蘇岸很快又淡定了,取下毛巾擦乾了身體,就光著身子打開了浴室門。
  房間裡燈沒有開,蘇岸啪的一下打開開關,就準備走向衣櫃拿衣服。
  
  房門卻忽然被打開了。
  門後出現了一隻蒼白至極的手,蒼白至極卻像屬於鋼琴家的美麗的手。食指上戴著一枚復古奢華的紅寶石戒指。
  
  “……蘇岸。”手的主人直接推開了門走了進來。
  “等等等等——”
  
  伸出手妄圖把門帶上的蘇岸同學順著對方的視線低下頭,看到自己還帶著點點水漬的毫無遮掩的裸體,忽然就有了跪在地上的欲望,緊接著——
  他的夢想成真了。
  
  因為往前走了一大步想把門帶上,邁步過大的蘇岸沒注意到自己濕淋淋的腳底,於是姿態華麗地失去了平衡……於是勇氣可嘉地半空扭曲了半圈……於是頗為風雅的往後倒在了還沒關上的浴室門上……於是五體投地(?)的倒在了冰冷的瓷磚上……啪,結束。
  “啊啊啊——”
  友情提示,蘇岸小少爺嬌俏可愛的小臀部似乎還被門上的把手狠狠刮了一下。
  
  推開門走進來的教父大人,在聽到少年淒厲的一聲慘叫後,快步走進房間,看見的就是一具在地上扭動抽搐的雪白胴體。
  蘇西棠:“……”
  教父大人表示,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蘇西棠連忙走進浴室,先把少年的上半身扶了起來,仔細摸著他的腦袋,看有沒有受傷,一邊低聲問道:“頭痛不痛,受傷沒?”
  “頭不痛,屁股痛……”蘇小貓哀戚戚道。
  蘇西棠:“……”
  
  蘇西棠一手攬過貓眼少年赤裸光滑的背部,一手穿過少年不自禁蜷縮起的兩條腿,稍稍用力,就整個把少年抱了起來。
  低頭一看,教父大人發現,瓷磚上有小小的一灘血跡。
  看來……臀部傷的不輕啊。
  
  蘇岸也低頭看了沾血的瓷磚一眼,臉色立即由白轉紅,惶恐地看了一眼蘇西棠,對著那雙深邃美麗的眼睛又立刻挪開了視線,恨不得把捂住小雞雞的手轉而捂住臉。
  蘇岸:“我沒有被爆菊……”
  蘇西棠:“……”沒人想到你被爆菊了好麼。
  
  蘇西棠沉默地將蘇岸抱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將少年以正面向下的姿勢放在床上。
  借著燈光蘇西棠才看清,少年臀部的左側被拉開了一條口子,有血珠不斷從傷口沁出。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的,蘇西棠毫不在意自己身上昂貴的襯衣,立即就用袖口將溢出的血跡擦拭乾淨。
  
  “你等一下,我去拿急救箱——”話說出口的蘇西棠又遲疑了,“我還是去叫傭人吧,她們動作大概溫柔些。”
  “別別別——”蘇岸一想到那些溫柔可愛的女僕姐姐們看到自己宛如慘遭爆菊一般趴在床上屁股流血……他果斷撒起了謊,“其實不怎麼痛的,我在這趴一下相信就好了,謝謝父親關係。”
  其實屁屁好痛啊嗚嗚嗚嗚……
  我為什麼最近這麼倒楣總是受傷,還不都是因為碰到了你,我受的傷都是因為你啊蘇西棠!少年趴在床上悶悶地碎碎念道。
  
  大抵是感受到了少年的怨念,可能是出於彌補錯誤的意思,蘇西棠主動說道:“說什麼傻話,傷口有些大,必須要處理,你乖乖呆著等我一會。”
  傻話……乖乖呆著……
  這種鋪面而來的弄弄慈祥感是怎麼回事……
  
  在蘇岸還深陷在養父大人的慈愛中不能自拔時,身後再度出現了腳步聲。
  蘇岸艱難地扭過頭,看到確實是蘇西棠拿著急救箱回來了,還體貼地帶上了門。
  忽然的,蘇岸忍不住腦洞一開,不自禁地切換了視角,想像在蘇西棠的位置上,看到一個光溜溜趴在床上屁屁流血還扭著脖子仿佛勾引一樣的騷年……
  簡直是……太淫蕩了。
  被自己的想像給淫蕩住的少年立即紅了臉,默默把頭轉了回去,臉埋進被窩裡。
  
  蘇西棠被少年忽然回頭又猛地紅著臉轉回去的動作給弄得怔了下。
  拿著急救箱坐在床上,蘇西棠頓了下,還是決定為了成為一個合格的慈祥父親,要學會安撫勸慰這個必備技能,於是低聲開了口:“可能會有些疼,忍著點。”
  話出了口,卻又覺得有些不對。這麼說……應該會讓對方更緊張吧?
  除卻來自兄弟的關心,蘇西棠從來沒有感受過來自長輩的關懷,沒有半點經驗的他,真的感覺有些手足無措。
  要是王酬的其他人知道他們的教父大人可以在槍戰中和會議上冷靜沉著,不笑也能檣櫓灰飛煙滅,卻為“如何安慰自己的親人”而苦惱,恐怕會紛紛露出被雷劈了個底朝天的表情。
  
  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蘇西棠索性放棄了語言上的行動,沉默地打開了急救箱,先用面前細細擦淨傷口邊緣的血跡。
  大抵是棉絮的軟軟麻麻的觸感,蘇岸的身體忍不住抖了一下。
  蘇西棠也停止了動作。
  
  少年的身體是白皙而毫無瑕疵的,仿佛未經雕琢就渾然天成的璞玉,還是絕品的羊脂白玉。少年的背脊的線條流暢至極,有著微微下沉弧度的地方正是略顯纖細的腰部,之後線條陡然上升,之後曖昧地沒入股間,是圓潤挺翹的臀部。
  而在剛剛一刻,起伏的線條忽然動了起來,原本就秀色可餐的靜景像是忽然有了生命,尤其是棉簽輕輕按壓的臀部,顫動間顯得棉簽陷下的弧度越深,充滿了肉感和彈力,以及紅與白極致的色差。
  
  蘇西棠沉默了一會,收回沾染著血跡的棉簽,又換了一根棉簽,沾了些酒精,出聲再度提醒道:“……忍著點。”
  其實自己哪怕在傷到了內臟,嘔血吐出內臟碎片的時候,都不會覺得多麼難以忍受,在蘇西棠的認知裡,缺胳膊斷腿都不是多麼難以忍受的事情,自己運氣好些,只是留下常年畏寒的後遺症,放在以前,他是很難理解自己現在的言語和行為的。
  一道傷口,對於成天遊走在生死邊緣的人來說,只是件可有可無的小事。
  可是蘇岸不是。雖然他清晰看到了這個少年的堅韌、倔強、硬氣和勇敢,卻同時越發清晰地注意到他的年輕、柔弱和善良,也有一個,比起他們來說相當光明和偉大的理想。
  又或許這些理由都不是重要的。
  33歲的蘇西棠,到此刻才第一次學會去敞開胸懷的憐惜一個人,以親人的藉口。
  雖然他根本不知道親情是個什麼東西,他沒有半點倫理和道德的觀念,只知道親情是一種強烈可靠的聯結,一種光是想一想,就能讓胸口微微發燙的神奇東西。他以為這就是親情了。
  孤兒出身的蘇西棠,患的最重的就是心理和認知上的殘缺。
  
  蘇西棠慢慢的,小心的,將沾著酒精的棉簽放在身下人的傷口上。
  “我的天啊啊啊——”
  少年低聲叫喊著,的身體幾乎猛地彈了起來。
  赤裸的下半身離開了陰影的遮掩,幾乎整個暴露在燈光下,包括兩片臀瓣間的縫隙,在一瞬間的光影變幻中,照向縫隙深處的燈光都開始有了異樣的色彩,極度離經叛道地,探索向禁忌的幽谷。
  
  蘇西棠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自己渾身都僵硬了。
  
  偏偏這個時候,少年回頭可憐兮兮地望向他,濕漉漉的貓眼委屈地眯起來,直直地望向他,仿佛傷了尾巴的可憐貓咪,蹭在主人的腿邊尋求安慰和撫摸。少年抖著音線小聲開了口:
  “……疼。”
  
  輕飄飄的一個字,卻像道淩厲的箭矢,直接貫穿了僵坐在床邊的男人。


☆、Chapter 40.誰誘惑誰
  
  【蔫掉的小番茄。】
  
  在中天娛樂的楊董終於離開她的身體,轉身下床進了浴室後,疲憊至極的趙珍珍將頭深深邁進了枕頭裡。
  空氣中全是淫靡的味道,下身沾滿了粘稠的液體,一場只有欲沒有愛的交合,哪怕經歷了無數場,哪怕每次都能放肆地大聲尖叫,其實趙珍珍從來感受不到半點快感。
  閉上眼,如墨般的漆黑中,漸漸浮現了一個人的臉,那人慘白的臉和深邃的眼。只是在獵潮中的驚鴻一瞥,趙珍珍就再也無法忘卻。
  在百般打聽,知道那就是獵潮夜總會的老闆,也是A市的地下國王後,她猶如每一個有著灰姑娘美夢的少女,等待著或者說是渴望著能夠再次見到那個人。可直到她離開獵潮,趙珍珍也再也沒有等到第二次。
  而就在昨天,她竟然再度見到了那個只在夢中出現過的人。帶著助理回片場找東西的趙珍珍只是隨意的一眼,哪怕只是看到車裡那人隱沒在陰影中的側臉,趙珍珍也能百分百確定,那就是在蘇西棠,出現在一個新出道的藝人的車裡。
  在巨大的驚喜過後,趙珍珍爆發了對蘇岸無限的嫉妒和恨意,一個小白臉,居然就這樣傍上了那個傳說中的人。不可饒恕,可趙珍珍根本不知道她怎麼做到的。
  能從一個坐台小姐混成一個小有名氣的明星,趙珍珍不笨,在憤恨之後,她真正要考慮地是如何利用這個消息,利用那個幸運得可惡的男孩。
  
  聽到浴室的門打開後,趙珍珍立刻調整好了表情,慢慢起身回頭。
  
  楊立走出浴室的時候,正好看到趙珍珍赤裸著身體做起來,扭過身望著他笑,清純的臉上嫵媚的笑容顯得格外誘人。
  楊立立即心頭有些發熱,但也明白到了自己這樣的年紀,最需要的就是節制,於是壓下了心頭的燥火,笑著也上了床,將小美人摟在懷裡。
  
  趙珍珍很會說話,一會就將楊立逗得笑出了聲,一邊不著痕跡地瞭解到上層對幾個和她差不多地位的女星的資源配置,確定自己依舊是最得勢的那個後,趙珍珍開始慢慢轉移話題,從公司有些忌憚的韓東雲,聊著聊著就到了蘇岸身上。
  “蘇岸又是哪個?”楊立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一邊撫摸褻玩著懷中的年輕肉體,一邊隨口問道。
  “哎喲,楊董你可別說,我那個小助理可喜歡蘇岸,還硬是求我和蘇岸合照,好讓她多拍點呢,喏,我拿來給你看看。”趙珍珍笑著,把這事當做床事後無聊地閒聊,就把床頭的手機拿過來,翻了十幾張照片後,抵到楊立面前。
  “喏,就是這個漂亮少年。”
  楊立只是隨意瞟了一眼,卻在看到螢幕上的貓眼少年後猛地坐起了身,一臉驚訝地說:“這不是——”
  
  趙珍珍的眼中立刻亮起了一絲光芒,但她很快就平復了表情,單純好奇地問道:“就是個瑪爾斯新簽下的藝人呀,楊董竟然認識他?”
  楊立猶豫了會,想著趙珍珍跟了他好些年,還是開了口:“你是獵潮出身,肯定知道蘇西棠吧。”
  趙珍珍手僵了僵,面上卻是毫無異色地點了點頭。
  “這人有些像蘇西棠的養子,似乎也是叫蘇岸。”
  
  蘇西棠的……養子?
  極度驚訝的趙珍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發出了一聲輕叫。
  然而這個消息也足夠震撼,楊立並沒有多想,接著又開了口:“不過肯定不是一個人,蘇西棠一年前就把他的兒子送出國留學去了,而且他兒子真要當明星,會這麼辛苦從小配角做起?直接搶了韓東雲的角色都不過分。”
  驚訝過後的趙珍珍,也覺得楊立的話很有道理,接著楊立又說道:“我很久見過蘇西棠的養子一面,那小子以前吸過毒,整個人跟個老鼠崽子一樣陰沉又怕生,聽說蘇西棠就是因為不喜歡他才把他送出國的,我雖然記不得那個吸毒小子具體長什麼樣了,但和你手機裡面這個氣質完全不一樣,他們肯定不是一個人。”
  
  如果真像楊立所說,那人肯定不是養子,不然討厭養子的蘇西棠,又怎麼回去片場接他?
  一直在社會最骯髒的圈子裡謀生路的趙珍珍,知道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有多少怪癖,比如他邊上的這個楊立,當初看上她就是因為覺得趙珍珍長得像他的姐姐,她還知道,楊立至少包養了7、8個她這樣長得像楊立親姐姐的人。這都算好的,楊立告訴過他,中天娛樂的另個股東,逼著他保養的那些姑娘全部整成同一張臉,然後大家一起上床NP大戰,簡直是駭人聽聞。
  
  那蘇岸那個看似清白的少年,原來是利用長得像蘇西棠的養子這點接近蘇西棠的吧。養子那麼不堪,他就表現的乖巧又機靈,就這麼成功上位了,藝名都用的是“蘇岸”。
  自以為找到了答案的趙珍珍,滿意地將手機放回床頭櫃,重新倚在了楊立皮膚略有鬆弛的胸膛上。
  這事倒不急,只要在A市,趙珍珍還不敢貿然做些什麼。
  臉上依舊端著豔麗笑容的趙珍珍,眼中慢慢現出了貪婪而瘋狂的光。
  
  *******
  
  “——阿嚏!”
  正在場下休息準備下一場戲的蘇岸,毫無預兆地打了個噴嚏。
  “我去,哪個小人在咒我啊……”少年又搓了搓手,低聲抱怨了句。
  
  臀部上多了一道代表著光榮與歷史的傷疤,並不能拯救少年于冗長而勞累的拍攝中,當然,這個冗長而勞累僅僅局限於前世總是接不到戲的蘇安而言。又不是主角,拍戲並沒有佔用蘇岸整個白天的時間,但因為家裡總是沒有人,也不是沒有人……只是他真正意義上的家人總是在公司裡忙,黃管家過分的熱情和關心又讓蘇岸有些吃不消,所以蘇岸乾脆成天窩在片場,順便指導安撫他的綿羊隊友韓嘉彼,以及應付韓東雲突如其來的熱情或者找茬,還是很充實舒坦的,除了屁屁隱隱作痛……
  一想到臀部上的傷口,就不自禁想到昨天尷尬的臀部受傷塗藥事件,覺得難為情的蘇岸欲蓋彌彰的咳嗽了兩聲,口袋裡的手機卻忽然響了。
  蘇岸拿出手機一看,是偶爾保持聯繫的陸雙霜。
  一看是陸雙霜女神的電話,還指望著繼續抱大腿的蘇岸立刻接起了電話。
  “……喂,雙霜姐。”為了不被閒人聽到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蘇岸特地走到了角落裡,低聲開了口。
  
  “在片場呢,忙嗎?”電話另一頭響起了清麗的女聲,平和卻又充滿著別樣的韻味。
  “不忙不忙,在說雙霜姐有事找,其他事不都是小事嘛。”蘇岸笑嘻嘻地說道。
  “你這個小貧嘴,”陸雙霜笑駡了一聲,卻就是喜歡蘇岸的這股機靈勁,“過幾天就是萬聖節了,我打算那天舉辦一個化妝派對,就是個聊聊天結識朋友的真經派對,怎麼樣,你和韓嘉彼有時間來不?”
  
  一聽是化妝派對,蘇岸還是很感興趣的,而且陸雙霜的人品他也相信,在陸雙霜的名頭下應該出不了什麼事。
  正準備答應的蘇岸,忽然想起阿龍才告訴他,萬聖節那天公司放假,大家都要出去玩,但是……那個人的,怎麼看都是呆在客廳裡烤火一夜的屬性啊。
  
  本少爺真是太貼心了,老爹你真該感動得流淚。
  “我肯定是有時間的,等等我再問下嘉彼,然後,雙霜姐,我這邊還想帶個朋友一起去,姐你看可以不?”蘇岸開口道。
  電話那頭沉吟了一會,陸雙霜還是答應了,“蘇岸你的朋友肯定是沒問題的,到時候一起帶過來吧,具體時間地點我再通知你哈。”
  “嗯,好的。”
  
  掛了電話坐回到躺椅裡的蘇岸,腦內已經開始想像把他的養父大人打扮成女僕、護士、吸血鬼女爵、女巫等等美麗形象的場景了,畫面之不純潔,掛上個18禁招牌都不為過。
  至於為什麼都是女性……蘇岸才不願意承認是為了彌補面對真人氣勢下的無力感呢,哼。
  
  *******
  
  回到家的蘇西棠,發現壁爐裡的木炭正在熊熊燃燒,似乎就等著他來取暖,而坐在沙發上原本在參瞌睡的少年,聽到動靜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他的人後,立即嗖的一下起身,湊了過來。
  半體貼半強迫地拿過他的公事包放在桌上,又推著他說:“父親回來了,今天外面怪冷的,來,沙發這暖和,快過來坐。”
  說著“沙發暖和”的少年,完全不知道自己貼在男人背上的兩隻手,已經傳遞出了明顯的溫暖。
  蘇西棠回過頭,正看到蘇岸仰著頭,眯著一雙貓眼對著他沒心沒肺的笑。
  顫了顫睫毛,蘇西棠任由少年把他推到沙發邊上。
  
  蘇西棠坐下的地方,正是蘇岸剛剛坐著參瞌睡的地方,坐墊和靠背都殘餘著淡淡的溫暖,甚至還有少年慣用的沐浴露的味道,即使微不可查,蘇西棠還是聞到了。
  男人側過臉,看向盤著腿坐在一旁雙眼亮晶晶的少年。
  目的性太明顯了,蘇西棠卻沒打算主動開口問。
  
  蘇岸正準備開口,一抬頭卻正對上男人的眼,那雙仿佛藏匿著深海與夜空的眼,似乎只要看上一眼,就會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喉嚨只來得及發出一個音節,就像卡住的收音機一樣,生生沒了聲響。
  蘇岸尷尬地咳嗽兩聲,立即又興致勃勃起來,他半跪著之前身,將雙手搭在蘇西棠的肩上,開始揉了起來。

“父親工作一天肯定累了,我來給你揉揉肩。”
蘇西棠:“......”

身後的軀體貼得很近,按壓在肩上的手指偶爾會掃過脖頸,又麻又癢的感覺。少年的胸膛幾乎貼在他的背上,一瞬間的熨帖感覺,真的忽然就讓他略有疲憊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身前人的身體變化,蘇岸也是感覺到了,立即得意洋洋地邀功道:“怎麼樣,我手藝好吧。”
已經做好了養父大人又是千篇一律的“......”回應的蘇岸,忽然停住了動作,呆楞住了。

擁有著平而寬闊的肩膀的人,回過了頭,那一瞬間的光影變化中,描繪的是一張鬼斧神工的面孔,作畫的紙張卻是毫無雜質的蒼白。
火光下英俊得近乎不真實的男人對著他輕輕笑了起來,張開淺色的嘴唇說道“......是很舒服。”

這張臉靠的太近,在細微的動作的蘇岸都能清清楚楚看到,比如眉毛舒展開,眼尾拉長上翹,嘴角的弧度上揚......一切都是那麼的,清楚而緩慢,卻又美麗得讓人屏住呼吸。

“是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蘇西棠還是決定主動問出口,雖然問出這句話後,一想到眼前少年殷勤貼心的行為是有目的的,蘇西棠就有些不舒服。
“沒有,就是萬聖節那天有個化妝舞會,我想讓你和我一起去......”少年呆愣愣地乖乖回答道。

“......化妝舞會?”明顯意料之外的答案,讓蘇西棠下意識皺起了眉。
看著近在咫尺的英俊面龐皺起了眉,還在惺忪狀態的蘇岸立即慌了,結結巴巴解釋道:“因為阿龍說王酬那天會放假,大家都要出去玩,我就想著你肯定不回去,會一個人在家呆著,所以,所以我就......”
急紅了臉又不知道怎麼把話說漂亮的蘇岸小臉皺成了一團,像只蔫掉的小番茄。

蘇西棠卻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小番茄的腦袋,卻發現因為自己的動作,小番茄有越來越紅的趨勢......
莫名心情非常好的教父大人,還是很仁厚地鬆開了自己的受,卻沒有收回來,只是把自己的手搭在蘇岸的肩上。
應當是付出了一定的毅力,教父大人才克制住把這個看著就比壁爐更暖洋洋的生物摟在懷裡的衝動。

“有時間的話,我會去的。”蘇西棠微笑著說道。


☆、Chapter 41.萬聖節快樂
  
  【即將分崩離析的冰川。】
  
  蘇岸要是知道,陸雙霜女神把他提前一個小時叫到私人會所裡,就是為了把他裝扮成現在的模樣,他說什麼也不會乖乖聽話來這麼早。
  鏡子中的少年表情略顯崩潰,但完全無法掩飾他裝扮的驚豔。
  頭頂兩隻毛茸茸的貓耳,墨綠色的瞳仁,白嫩的臉頰上用黑筆圖畫的三根貓須,這怎麼看,都不是什麼恐怖的貓妖,而是只蠢萌的變身不徹底的靈貓啊……
  蘇岸回頭看了看腰後的那條軟綿綿的貓尾巴,更加絕望,連著頭頂的兩隻貓耳朵都似有神智一般聳垂下來。
  本少爺純爺們好嗎!!!這副蠢萌的打扮是怎麼回事!!!本少爺自己看著都把持不住啊啊——啊,咳咳。
  
  陸雙霜走進化妝間的時候,正看到蘇小貓對著鏡子瞪大著眼氣呼呼的樣子,如同一隻面對不給貓糧的可惡主人,打扮成女巫原本高貴冷豔的陸雙霜立刻變成愛心氾濫的少女,沖上去對著蘇小貓默默撓撓逗逗,各種愛不釋手。
  蘇岸:“……”本少爺才不是寵物呢,喵喵喵喵喵!
  
  內心憤怒喵喵著的蘇岸小少爺再被陸雙霜推進派對場地後,面對無數尖叫著少女們和蠢動的怪蜀黍後,心情直接跌倒了穀底。
  放開你們的爪子,誰准你摸本少爺的臉的,還敢揉!不許抓本少爺的耳朵!喵喵喵喵喵!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
  神奇的是,蘇岸小少爺的極度憤怒的外在體現是:
  “沒有沒有,姐姐你也很可愛。”
  “說什麼呢,我可羡慕陳哥你這把機關槍,超帥氣啊。”
  “你們再說我就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蘇岸同學的影帝潛力,在此就可窺見一斑。
  
  原本對這種化妝派對不屑一顧的韓東雲,在聽說蘇岸會來的時候,鬼使神差地也來了。
  當他繞了大半個圈子,甩下想上前搭訕的男男女女後,終於找到了蘇岸。
  斑斕明滅的燈光下,正在玩著輸者喝酒的蘇岸這在放肆的大笑著,臉頰上畫上的貓須隨著笑容向上揚起,墨綠色的貓眼眯起,腰後的貓尾巴都恨不得翹起來搖動兩下,看起來像極了驕傲的貓咪。
  舞池旁有樂隊正在伴奏,一下下的鼓點仿佛敲擊在韓東雲的心頭上。
  
  “嘿,你們在玩什麼呢,我也來玩。”
  剛灌下一杯酒的蘇岸循著聲源一回頭,正看到一個披著黑色兜帽披風的高大男人,手中巨大的鐮刀輕易顯示了他的死神扮相,而從兜帽裡的栗色發色和英俊臉龐,蘇岸一下認出這是韓東雲。
  “太好了韓東雲你來啦,不愧是好哥們,趕快替我的位置!”蘇岸立刻開心地拉著韓東雲擠進了圈子,“各位壯士,小的實在喝不動了,先撤了哈,你們好好玩。”
  話音一落,蘇岸捂著肚子瞬間失去了蹤影,渾然不知留下的韓東雲淚流滿面的悲傷。
  舞池旁有樂隊正在伴奏,一下下的鼓點仿佛敲碎了韓東雲的玻璃心……
  
  從洗手間裡出來的蘇岸頭還有些昏,生怕又被哪個玩得正嗨的小團隊扯進去喝酒,於是悄悄地溜出了喧囂的室內,從一扇側門溜出,坐在臺階上等著醒神。
  哼,蘇西棠這個大騙子,說好了有時間就來呢!找了幾圈都不見人影,不然本少爺怎麼會被拉著喝酒,哼哼哼!
  
  隱隱綽綽的灌木間,昏黃的路燈散發出朦朧的光。
  感覺慢慢清醒的蘇岸,正打算起身回去的時候,忽然刮來了一陣風,眨眼間似乎就有一粒沙子進了眼。
  蘇岸下意識伸手去揉,卻忘了自己帶著墨綠色的美瞳,軟性鏡片隨著搓揉一下就錯了位,疼得更加厲害,蘇岸眼睛一下就紅了。
  從沒帶過隱形眼鏡或者美瞳的蘇岸,根本不知道怎麼把怎麼眼睛裡的美瞳取下來,脆弱的眼球傳來的痛感只好讓他掰開眼皮緩解痛感。
  
  想辦法拜託了人群的韓東雲有繞場了大半周,才從一個大開的側門處看到了一個蜷縮著坐在臺階上的少年,一條貓尾軟綿綿地垂在地面上,分明是蘇岸的裝扮。
  太好了,終於逮到這小子一個人的時候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開心這點的韓東雲,只管虎頭虎腦地向前沖去。
  兀然間,他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遠處的灌木叢間,幽暗而狹窄的甬道間,慢慢走來一個人影。
  來人穿著復古的仿佛中世紀的歐洲貴族,黑色西裝的領口和袖口處用暗色的金線繡著複雜的紋路,貼身的裁剪恰到好處地襯托出服裝主人高挑而頎長的好身材。
  男人有著微卷的頭髮,臉上帶著遮住上半張臉的銀箔面具,而面具後,是一雙殷紅如血的眼。
  
  韓東雲呆呆地看著,不能挪動半步。他忽然覺得隨風搖擺的灌木叢陰影裡,全是扇動著羽翼的蝙蝠。
  那人走路的姿態是沉著而優雅的,手指上還佩戴著色澤深沉的紅寶石戒指,原本有如陳年佳釀般的寶石色澤,卻在男人的眼神中黯然失色。那雙眼睛,甚至覺得比喻作紅寶石都是種低下的褻瀆,讓人聯想到浸泡在新鮮血液中的月亮,是個危險神秘卻又唯美的傳說。
  復古西裝,血紅的眼,裸露出的蒼白膚色和完美的下頜線,仿佛真是從歷史深處的吸血鬼,殘酷血腥卻能永葆青春美貌的種族。
  是蘇西棠。
  韓東雲一下就認了出來,這是裝扮成吸血鬼的蘇西棠。
  
  韓東雲說不出此刻的心思,驚訝又震撼,卻有一絲惱怒和不甘心。
  是的,惱怒和不甘心。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男人走向他惦記著的少年,儘管他知道,這個男人是他的養父,可他就覺得不舒服,不對勁。
  韓東雲咬著牙想走過去,然而看著已經蹲在蘇岸面前的蒼白男人,在那種和諧而緊密的氛圍中,只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
  緊緊地捏住了拳頭,韓東雲沉默地轉身離開。
  
  因為生理刺激而不斷分泌眼淚的蘇岸,掰著眼皮胡亂轉動著眼球,想把卡在眼角的隱形鏡片取出來,卻又因為沒有經驗不敢下手。
  就在他打算破罐子破摔大不了抓傷眼球,狠下心伸出手探向眼睛的時刻,面前忽然傳來一個低沉而清冷的聲音:
  “……是鏡片錯位了麼。”
  
  淚眼模糊的蘇岸猛地抬起頭,全看不清眼前到底是誰,然而對方的聲音已經算的上分外熟悉。
  “蘇——父親?”
  
  “……別動,手指就這樣撐著,我給你取出來。”對方卻極高效地打算解決蘇岸現在最困擾的問題。
  蘇岸立刻乖乖地定住身體不動了。
  “眼睛也不要轉。”來人耐心地再度提醒道。
  少年因為緊張而轉動的眼球也乖乖定住不動了。
  已經做好了承受上刀山下火海的苦楚的蘇岸,只聽到耳邊一聲雲淡風輕地“好了”。
  喵喵?
  
  炸了眨眼,隨著淚珠滾出眼眶,少年重新恢復了清晰的視線。
  近在咫尺的地方,銀箔面具下,一雙殷紅如血的眼睛正直視著他,眼神卻是相當溫和的,駭人的顏色和溫柔的注視充滿了矛盾感,卻又美麗得相當和諧。
  
  “喵!父親大人太帥了!”
  被驚豔到的蘇岸立刻開始嗷嗷叫,下一刻仿佛想到了什麼,又皺著臉苦巴巴地說道:“……眼睛好痛。”
  已經習慣少年賣萌伎倆的蘇西棠微笑著說:“……我給你吹吹。”
  得逞的少年立即得意地點點頭,“嗯嗯,不行,這邊眼鏡的有色鏡片也要取下來,兩隻眼都要吹吹。”
  
  要是讓陳隧看到他一直不爽的蘇岸小子竟敢得了便宜又賣乖,保准立即恨不得兩個拳頭就招呼上這得意的嘴臉。可要是接下來陳隧又看到在他眼裡猶如冰山之巔高不可攀的老大,竟然還真乖乖照做了,嘴角還有疑似“寵溺”的未知屬性的笑容,保准脫臼的下巴直接砸穿地球。
  索性,除卻風與月,灌木叢與路燈,再沒有其他的旁觀者。
  
  蘇西棠捧著蘇岸的臉,對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輕輕吹著氣。這是他第一次為別人這樣做。
  這樣想想,蘇西棠似乎把很多個第一次都給了眼前的少年。
  第一次摟起一個人,第一次擁抱著一個人睡覺,第一次被人揉肩膀,第一次參與這種應當是幼稚的聚會並且還準備了相應的裝扮,不過要真說幼稚的,應當是現在吹眼睛的行為吧。
  看著面前瞪大著眼睛望著他傻笑的少年,奇妙的,蘇西棠從少年身上再度獲得了一種珍貴的滿足感。
  
  “父親大人就是不一樣,吹出的風都是涼颼颼的,好涼快,眼睛原本火辣辣的,現在已經不疼了。”蘇岸恨不得搖搖尾巴來表示自己的滿意。
  蘇西棠還沒來得及說話,下一刻少年就又變了臉,“怎麼辦,妝肯定都花了,我的貓須肯定都糊了……”
  於是耐心的慈祥的養父大人又從口袋裡拿出紙巾一點點把少年臉上花掉的妝容擦掉,為了不磨損皮膚,下手特別注意了力道。
  蘇岸抬著小臉笑眯眯地,煙色的髮絲間兩隻毛茸茸的耳朵在風中輕輕顫動著。
  
  “父親大人怎麼現在才來啊。”蘇岸忽然問道。
  “人是都放假了,公司的事不可能就這麼完了,等下你還要進去?”
  蘇岸揚著兩隻貓耳朵搖了搖頭,狡猾地笑道:“其實我只是想見見父親大人裝扮成什麼樣,現在一見,我等下要是拉著你進去了,裡面還不鬧翻天呢,我們走吧,或者父親大人要進去看看?”反正等下給陸雙霜發條短信就行。
  原本想說不用這麼客氣地稱呼他為“父親大人”,卻發現卸了妝的少年兩頰紅彤彤的,蘇西棠嗅了嗅,“……你喝了酒?”
  蘇岸立即就像犯錯的小孩還一樣,“我不是主動要喝的!”
  “……”
  “我也沒有醉!”
  “……”
  “我數的清這是五個手指頭……”
  “……”
  “父親大人我們回家吧QAQ”
  
  成年人喝酒這事蘇西棠沒打算過多干預,只是想到少年這副小貓似的打扮可能很多人都看到,甚至還有人和他喝酒……
  蘇西棠微微皺了眉,很快又平復了表情,變摟著蘇岸向外走去。
  
  上了車的蘇西棠,明顯發現蘇岸是有點不清醒了,比如……抓著他不肯鬆手。
  “——我不要離開美麗的父親大人!不要不要!”
  “……”
  蘇西棠只能把蘇岸放在副駕駛席上,讓他拉著自己的衣角。
  
  回到家的時候,蘇西棠一側頭,發現還帶著貓耳和尾巴的少年蜷在座位裡已經睡著了,抓著自己衣角的手卻沒有鬆開。
  在車裡取下面具和有色鏡片,蘇西棠小心地把少年抱出車。
  走進別墅大門的時候,老管家笑眯眯地看著兩人,目不轉睛直至斜視→_→
  
  等蘇西棠把蘇岸抱進房間準備放在床上的時候,又發現了一個問題……蘇岸死死抓著他的衣襟,就是不肯鬆手。
  蘇西棠嘗試著加大力道掰開少年的手指,卻讓少年忽然睜開了眼。
  少年睡眼惺忪,半張著雙圓潤的貓眼巴巴地嘟囔道:“不要走……”
  
  不要走。
  少年義無反顧來救他,為他受傷之後的夜裡,發著燒摟著他也是這麼說的。
  於是,又是這麼簡單輕鬆的,蘇西棠一下就落敗了。
  
  “……至少讓我洗個澡,換套衣服。”教父大人開始討價還價。
  “你肯定騙我,你走了就不會回來了!”明明都不清醒,少年卻還不依不饒。
  蘇西棠無奈地抿了嘴,忽然又把床上的少年抱了起來,走出了房間,向自己的臥室走去。
  
  老管家笑眯眯地看著兩人,目不轉睛直至斜視→_→
  除了進去打掃的僕人,連他和陳隧都沒怎麼進過老爺的臥室呢,更別提是去……睡覺了→_→
  會發什麼呢→_→
  老管家保持著斜視狀態,默默意淫了九九八十一種【和諧詞】。
  
  “你看,這是我的房間吧,這下我走不了了。”蘇西棠笨拙地安慰道,原本永遠冷漠著的臉不知該作何表情,才會顯得溫柔而誠懇。
  “我怎麼知道這是不是你的房間!”蘇小貓喵的叫起來。
  “……”蘇西棠指了下靠在床頭仿佛裝飾的象牙文明杖,“記得這個文明杖吧。”
  蘇小貓扭過腦袋瞅了瞅,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重新縮回男人的懷裡,“那我就勉為其難地相信吧。”
  “你可不許騙我,說了會回來的,不然就算你是大美人,少爺我也是會生氣的!”
  “……”
  看來不在他面前的蘇岸,其他時候就是這副驕傲又渴望陪伴的模樣吧。
  又無語又好笑的教父大人,小心的把少年放在床上,哄小孩一般拍了拍少年的背,才抽身離開。
  
  等蘇西棠洗完澡換完浴衣回來,蘇岸有吵著鬧著也要洗澡,蘇西棠只好把他放進去了,還幫忙放好了熱水。
  然而等了20分鐘發現浴室裡毫無動靜後,蘇西棠又無奈地放下文件,打開浴室門……少年靠著浴池似乎又睡著了。
  好歹有過一次見識少年裸體的經驗,蘇西棠輕鬆地把少年從浴池裡撈了出來,裹在浴巾裡帶到床上。
  
  接下來又有些苦惱。
  蘇西棠低著頭看著少年從浴巾中裸露出來的肩膀和小腿,還沾著水珠並且蒸騰著淡淡濕氣……
  要給他擦身子嗎?不然會感冒的吧,可是……
  
  似乎能預感到什麼,曾經為了王酬什麼都敢做的蘇西棠,卻在此刻不敢動手。
  在有關情感方面遲鈍得驚人的教父大人,此刻才感覺有些不對勁。似乎有什麼不太對……
  教父大人努力地思索著,卻還是覺得,對親人不就該是百分之百的關懷麼,那似乎又有什麼不對的,只是模模糊糊的,有了些許本能上的危機感,是什麼呢,或許——
  在這個當口,蜷縮在浴巾中的少年毫無預兆地坐起了身!
  
  “大美人!你在哪?”忽然坐起來的少年同樣意料之外地叫喊起來。
  “……”大美人這個稱呼,可能回應麼。
  同樣奇怪的,相當反感被人稱讚外貌的蘇西棠,面對這個對男人而言甚至顯得有些“侮辱”的詞語,因為是面前的人說出來,蘇西棠並沒有其他的感覺。
  
  蘇西棠沒有開口,蘇岸卻一扭頭自己看到了床邊英俊而蒼白的男人,於是少年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
  “大美人!”少年又忘情地喊了一聲。
  蘇岸自己卻沒注意到,隨著自己劇烈的動作,本來裹得就不嚴實地浴巾直接散落開來,裸露出精緻的鎖骨,圓潤的肩膀,雪白的胸膛,平坦的腹部,再往下……
  本能的危機感,再度出現了。
  蘇西棠卻已經沒有機會多想了,赤裸的少年已經再度滿足地蜷縮在自己的懷裡。
  仿佛一片常年冰冷死寂的星空,根本無法拒絕一個發光發熱的太陽的擁抱。
  
  “我去給你那件睡袍,不然你會著涼的,”蘇西棠低著頭開了口,“然後我們睡覺。”
  接觸到少年的皮膚傳來的溫暖觸感,仿佛毒藥一樣蠶食著理智。蒼白而寒冷的男人低著頭看著懷中的少年,那樣的目光,那樣的表情,在沒有其他所有人都無法看到的時刻和地點,顯露出了讓人難以置信的脆弱,脆弱得仿佛一座即將分崩離析的冰川,脆弱得仿佛一片即將要融化的雪原。
  
  少年滿足地在男人懷裡蹭了蹭,乖乖巧巧地說了聲:“好。”


☆、Chapter 42.淪陷,淪陷
  
  【期待本身就是件易碎品。】
  
  蘇岸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一張陌生的床上。
  蘇岸猛地坐起身,再猛地低頭一看還好自己穿了衣服,雖然是自己的睡衣,但是……
  他怎麼不記得這件睡衣是自己穿上去的啊啊啊!
  
  揉著腦袋嘗試著回憶,蘇岸輕鬆想起了自己昨天做的混帳事。
  去萬聖節派對被打扮成了一隻貓,喝了好多酒,坐在臺階上醒酒沙子進了眼,蘇西棠出現幫他取了卡在眼中的鏡片。到這裡劇情還算正常,接下來就是……
  自己纏著蘇西棠不放!非要賴進他的房間!洗澡睡著了!又被蘇西棠光溜溜地抱出來!非要和蘇西棠一起睡!於是就一起睡了……
  真是個五雷轟頂的故事,他還在裡面友情試驗了一把胡攪蠻纏的流氓,而威武的教父大人因為對養子的包容,竟然接納了他大不敬的調戲。
  
  蘇岸虛弱地倒回到床上。一側眼看到床頭的鬧鐘已經顯示8點,又立即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
  拍戲要遲到了!
  
  *******
  
  匆忙趕到片場的蘇岸還是遲到了20分鐘,被陳玉導演罵了個狗血淋頭。
  然後接到開始要加班的通知。
  原來是這部電視劇是想趕在12月中旬在CBS電視臺播放。
  
  之所以特地要趕在12月中旬播放,是一開始的計畫就是在月底拍攝完畢,趁著暑期選秀節目的餘熱尚未散盡,將劇中的一干選秀明星儘快推出,既保證電視劇的吸引點,又維持加大選秀明星的曝光度。
  可因為蘇岸和趙珍珍等幾個原因推遲了拍攝進度,也有其他一些原因,電視劇的總體拍攝進度有些滯後,所以劇組打算開始加班把進度趕完,大概每週需要加班兩三天。
  
  劇組拍攝進度延後本來就有蘇岸的責任,再說藝人從來沒有什麼每天只工作8個小時的規矩,對此蘇岸毫無意見。甚至在聽到了前半部劇集已經剪輯和後期製作完畢,劇組打算流出部分片花開始網路炒作,蘇岸還是有些高興的。
  一直埋頭在片場拍攝,除卻留言尚算積極的微博,蘇岸幾乎沒覺得自己是受關注的。
  想到下個月《明星學院》就會播出,還是在CBS電視劇頻道的黃金檔,蘇岸就覺得充滿了動力。
  這股動力一直維持到他拍攝到了淩晨1點多。
  
  晚飯的時候蘇岸讓阿龍給管家打了個電話,提前告知要加班,估計回家會很晚。
  在近兩點的時候,蘇岸筋疲力盡地回到家,走進打開的大門,卻發現客廳依舊有火光。
  
  坐在沙發裡的男人穿著白色的絲質睡衣,披著黑色的毛呢外套,領口和袖口裸露出的皮膚,卻比身上的睡衣來得更加蒼白。
  男人正在看著文件。蘇岸每一次見到他,都是在批閱檔,王酬集團的董事長或許不需要把整個集團的業務全部掌握在手心,但作為地下王國的王酬的老大需要,他們大量的不能浮出水面的交易,整個A市不能浮出水面的交易,都得經過這個男人點頭。文藝點講,還真是一座城,一個人。
  自己一個拍戲加了班就累到不行的人,又算得了什麼呢。
  面前的這個人,只要走出家門,就仿佛一座神祇佇立在王酬所有人的中心,誰會覺得他疲憊呢,誰會覺得他也是個普通人呢。
  
  蘇岸向聽到動靜抬起頭望向他的男人走去,徑直拉起男人捏著資料夾邊緣的手,冰涼如雪的觸感。
  “又冷的睡不著,乾脆烤著火在這看文件?”蘇岸有些無奈地說道。
  蘇西棠抬起頭,先看了一眼少年握住他手的手指,再看向少年表情有些複雜的臉。
  “我看了,你房間竟然都不裝空調,我猜你是不想依賴外物,但在這烤火又算什麼?”
  
  王酬的人們都私下討論說老大越來越溫和了,比如會突然會發射冬日暖陽般的微笑光線,就像此刻,蘇西棠笑了起來,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卻有分明溫柔的神色。
  “我喜歡原始的、真實的溫度。”蘇西棠這樣耐心地解釋道。
  
  原始的、真實的溫度……
  教父大人卻沒給少年多想的機會,開口說道:“工作這麼晚,快去休息吧。”
  仿佛有感受到少年還沒說出口的“那你呢”的疑問,教父大人又補充道:“我過會也去休息,快去吧。”
  
  在養父的催促中走上樓梯的蘇岸,忽然有了一個離奇的猜想。
  似乎,好像,有沒有可能,蘇西棠似乎是在等著他回家……
  
  *******
  
  蘇西棠合上文件的時候,微微歎了口氣。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要歎氣,其實,蘇西棠很不喜歡最近常常出現的不確定不清楚的情緒,上位者都不喜歡把握不住的東西。
  他也不清楚為什麼不去睡覺,一直等到少年回家,明明覺得很疲憊,但就是睡不著,抱著某些微妙的期待,等在這裡。
  
  男人站起了身,揮了揮手,立即就有傭人上前熄滅壁爐的火。
  空曠的客廳慢慢被濃稠如墨的黑暗淹沒。
  蘇西棠在仿佛無邊際的黑暗中站了會,忽然抬起頭看向了樓上房間裡傳來的亮光,大海中的燈塔般的光芒。
  
  這樣就夠了,他在就好。蘇西棠告訴自己。
  走上樓梯的蘇西棠,卻發現剛剛看到的燈光,是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裡。
  走到自己房門口的蘇西棠,卻發現自己不太敢走進去,只是默默看著房門縫隙裡洩露出的光。
  
  常年處在陰冷黑暗中的生物,應當是相當渴望溫暖陽光的,可等真正靠近了,他們還害怕,會畏懼,會退縮。他們害怕那不是真的,自己怎麼會那樣幸運,能夠獲得陽光?如果這不是真的,一顆期待得發抖的心臟又落回到無邊的黑暗裡,才是更殘酷的絕望吧。
  
  蘇西棠慢慢伸出了手,慢慢將門上的金屬把手向下按去,慢慢地,再慢一點地,推開了房門。
  甚至都屏住了呼吸。
  期待本身就是件易碎品,不可修復,不可複製,倘若破滅了,即使有了新的期待,也不會是原來的那件。所以許多人寧願將它藏在心底,他們承受不住眼睜睜看著這件美好的東西破滅帶來的傷痛。
  
  蘇西棠往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這樣慎重而鄭重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床上的少年用被窩把自己裹成了個軟綿綿的球體,又從被窩的縫隙中伸出兩隻手抓著遊戲,似乎是在玩什麼競速遊戲,眼神很是專注,輕微晃動著手機調整角度和方向。
  蘇西棠站在那,靜靜地看著。
  
  少年的煙色髮絲亂蓬蓬的,顯然是即將入睡的主人懶得打理。劉海下的貓眼一會緊張的睜大,一會得意的眯起,明明是可愛的模樣,眼角上挑的那一絲弧度,卻生生流溢出了誘人的味道。再往下,嘴唇微微抿著,又忽然被牙齒咬住了,粉嫩的唇瓣隨著牙齒的陷入撅了起來,又忽然和牙齒分離開來——
  “啊,又死了!”
  少年不甘心地放下手機,伸手揉了揉揉眼睛,聳拉著的模樣,顯然是在強撐著精神,卻在看到門口的人影后,又氣勢熊熊了起來。
  “你太慢了!”自認為占著理的少年完全拋棄了平時對教父大人的敬畏與尊重,又或者在發現這個看似無敵的男人會因為寒冷而睡不著覺後,自認為抓住了對方一大缺陷的蘇岸,就在也不覺得眼前人有什麼可怕的了。
  
  看著門口的人還沒有動靜,蘇岸立即笑嘻嘻地說道,“我把被窩都捂得超暖和的,確定不過來?”
  蘇岸其實心底有些忐忑,畢竟決定和蘇西棠一起睡,都是他自作主張的想法,他並不確定對方會不會接受他的好意,說不定會嫌棄他,再說看他這副遲疑的樣子,怎麼看都是嫌棄啊……
  本少爺這麼體貼的來給你貢獻溫暖,還敢嫌棄!你要是敢嫌棄的話,本少爺以後再也不理你了,哼哼哼,喵喵喵!
  
  炸毛的蘇岸小少爺下一刻又滿意地笑了起來,看著面前的人走了過來,掀開被子上了床。
  “你可真冷啊,剛剛還暖和的很,現在又得重新努力……”少年嘟囔著往被窩裡縮去,俯身的時候低低挨過蘇西棠的臉,從他這個角度,正好看到男人長的驚人的濃密睫毛,眨眼的時候仿佛扇動的黑鷺翅羽。
  想著自己昨天脫口而出的心聲並沒有激起眼前人的激烈反應,被色誘了的蘇岸,渾然忘了色字頭上一把刀,惡向膽邊生,開口就喊了聲:
  “大美人!”
  
  ……
  …………
  蘇岸你幹了什麼蘇岸你快醒醒蘇岸想死嗎!
  
  惶恐的少年呆呆看著眼前的人,曾經總是冷漠的臉上浮現一抹淺笑,溫和而又純澈,仿佛落在睡蓮上的一抹浮光。
  蘇西棠抬起頭,伸手扶住少年的後腦,將他向自己靠近,於是蘇西棠輕輕地,輕輕地吻了下少年的額頭。
  “……睡吧,晚安。”
  
  ……
  …………
  剛剛發生了什麼我是被教父大人了啾了一下是吧不可能真的嗎!
  
  額頭上微冷卻柔軟的觸感,仿佛落了一片雪,一觸即化。
  那感覺的出現和消散短暫的讓人恍然,短暫的猶如一句誓言。
  
  蘇岸猛地捂住額頭,眨巴了兩下貓眼,立刻紅著臉猛地縮進了被窩裡,過了一會又猛地探出依舊如同番茄一般的小臉,匆匆說了聲“晚安”,又把腦袋藏了回去。
  蘇西棠保持著淡淡的笑意,事實上是他抑制不住笑意。慢慢伸出手,試探著摟住整個縮進被窩裡的少年,在感受到對方並沒有抗拒,反而往他懷裡鑽了幾分後,蘇西棠滿足地闔上了眼睛。
  
  有白羽與灰羽的鳥被漫步的月亮驚到,飛過來停在窗外的香樟樹上。
  香樟樹沒有被吵醒。


☆、Chapter 43.沒有逃
  
  【更像是劫難。】
  
  接下來的一個月過得很充實,白天拍戲,晚上加班,半夜和大美人教父一起睡覺。就這樣滋潤地過著,《明星學院》的拍攝工作終於圓滿結束,Bjork大叔難得給他和韓嘉彼放了假,先讓他們休息著,之後再考慮製作專輯的事,畢竟絕大部分歌曲在他們拍攝期間就已經錄製完成。
  終於能夠短暫休假的蘇岸,再有一天照鏡子的時候發現,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和大美人睡在一起,蘇岸發現自己皮膚都似乎變好了不少,整張臉水靈水靈的……
  這種情況一直維持到某天,成天吃吃睡睡的蘇岸,大概是睡太飽,終於有了醒得早的一天。
  第一次蘇岸醒來的時候,不是一個人躺在床上,仿佛整晚的睡眠都只有他自己。
  
  睡得正好的蘇岸是被一個奇怪的夢驚醒的。
  夢裡有一粒火球在追逐著他,他跑啊跑,火球卻離他越來越近,火球貼在他的後腰上,卻沒有想像中的熱熱的,麻麻的,只覺得癢。
  火球往下滑去,蘇岸直覺得自己整個臀部都戰慄起來,因為火球忽然像是變成了炙烤的刀劍,滾燙而堅硬……
  
  蘇岸猛地睜開了眼。
  窗簾的縫隙裡,已經漏進了點點的光,仿佛潑進來的發光液體。
  
  揉了揉眼睛,想翻身繼續睡,蘇岸才忽然發現,身後貼著個人。
  有一條手臂搭在胸前,修長,結實,毫無血色的皮膚下是藏匿著暴發性的力量,蘇西棠的手臂。在意識過來的這個瞬間,蘇岸甚至感受到了溫熱的呼吸噴吐在後腦的感覺。
  而令他刹那間就清醒過來的事,是身後奇怪的觸感,並不是夢境而是真實。
  
  身為男人的蘇岸,自然知道明明隔著兩人的布料,卻依然讓人覺得尷尬和危險的東西是什麼。
  是晨勃吧,一大清早感覺被雷劈了一下的蘇岸終於理智地找到了答案。
  難得醒得早了一回,卻發現自己從來不知道的“秘密”,明明睡了一整晚的蘇岸只覺得身體裡所有的力量都流光了。
  瞬間僵硬了身體的蘇岸,小心翼翼地想把自己挪開,躲避那處部位曖昧至極的接觸——
  還沒蠕動兩下,搭在胸前的手臂一手,蘇岸如同一隻剛出生的奶貓般,輕輕鬆松就被撈回了主人懷裡。然而蘇岸更加悲劇地發現,教父大人的小教父,直接擠進了他的兩腿間……
  下意識加緊雙腿的動作無疑雪上加霜,蘇岸敏感地感受到身後人忽然加重的呼吸聲。
  
  這完全是赤裸裸的調戲好嗎!?猥褻好嗎!性騷擾好嗎!
  可是為什麼調戲的人睡得香香,被調戲的人在這裡默默流淚啊!還有調戲的人長得還比被調戲的人好看,這是科學設定嗎!就是報警員警叔叔都不信啊QAQ!
  
  忍住流淚衝動的蘇岸,一點點把搭在胸口的手臂抬起,慢慢挪開,然而保持著張腿的姿勢,猶如一個側躺的蛤蟆一點點挪下了床……
  這才敢吐出口氣的蘇岸,驚魂未定地發現,隨著自己的離開,床上闔著眼的男人明顯不安了起來,眉頭皺起,睫毛輕顫,手臂開始無意識地在床上摸索,就像丟失了珍貴至極的物品一樣。
  鬼使神差的,蘇岸小聲說了句:“我,我去趟洗手間,馬上回來。”
  神奇的,睡眠中的男人仿佛真的聽懂了一樣,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掙扎這似乎要蘇醒的表情也有所緩和,只是眉頭依舊微微蹙著,不安的樣子。
  
  蘇岸只穿著薄薄的睡衣,這樣站在深秋的空氣裡覺得很有些寒冷,一時卻不太想離開。
  微微光芒下的男人靜謐地睡著的模樣,真像是降落人間受難的神祇,一座白玉雕塑,只是看著,就能平靜下來,甚至產生跪倒膜拜的虔誠。那樣的不食煙火,那樣的清高孤絕。
  這樣的臉,這樣的人,當他對你笑的時候,溫柔地對你說話的時候,伸開手臂摟住你的時候,彎著眼親吻你額頭的時候,在這樣的時候,與其拿救贖作比喻,但實際上,卻更像是劫難,可以用上“在劫難逃”或者“萬劫不復”這樣矯情而沒有退路的詞彙。
  
  在這個房中只有他清醒著的淩晨,在極致的安靜中,蘇岸似乎窺見了些什麼,腦海裡藏匿在喧囂與斑斕下隱晦的想法,有如古籍中殘缺的字句,那樣的晦澀不清,又能讓你猜到些什麼。
  蘇岸忽然覺得有些心驚,他不敢再看下去,也不想再下去。
  在一陣突如其來的煩躁中,蘇岸輕手輕腳的,但覺得是迫不及待的快速離開了。就像逃離一場劫難。
  
  *******
  
  逃到新河社區的蘇岸,吵醒睡得昏天黑地的韓嘉彼,才知道今天是《明星學院》的日子。
  原來這麼早就到了這天,他蘇岸,再一次,終於能夠,以演員出現在電視螢幕中,被全國的觀眾看到。
  
  從這一天開始,就會有人開始討論他,說他演得好,說他演得差,喜歡他這一集的表現,嫌棄他在另一集的穿著,在討論中,一會是演員,一會是劇中的角色,就這樣出現在觀眾的視線中,出現在觀眾的生命中。
  光是想想,都能讓你胸口發燙。理想就是這麼一件能輕易教人衝昏頭腦的東西。
  蘇岸一下就忘了早晨那件尷尬而曖昧的事,開始坐在公寓的電視機前,心不在焉地看著報紙雜誌,等著晚上的到來。
  
  所有以展示為職業的人,都極其需要他人的認同,以及由認同衍生的喜愛和期待,也就是俗稱的粉絲。
  幸運的,因為他們天才的經紀人,因為《中國之聲》和《煎熬》,全國不少人已經認識了彼岸組合的蘇岸和韓嘉彼,並成為了他們的粉絲。
  
  “兩三月不見我大Byan,決定今天在電視前坐一整晚地請舉手,今晚19:00,CBS電視劇頻道不見不散~”
  爬起床的王童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手機發了這條微博,看著轉發量和評論量逐漸上漲,王童童小姑娘滿意地吹了一個口哨。
  
  無奈地打開門,發現門外敲門的人又是來送早飯的陳隧時,劉小雲有些無奈地抿起了嘴,“我已經下好了面了。”
  “吃面多沒營養,我給你帶了皮蛋瘦肉粥和豆漿,來來來,趕緊趁熱吃。”陳隧直接擠進了門縫。
  坐下來面對著打開包裝的熱粥和插好了吸管的豆漿,韓嘉彼依舊有些苦惱的樣子,卻在掃到陳隧順手放在的報紙一角時,明顯雀躍了起來。
  “《明星學院》今晚就開播了!”少年的臉龐立刻有了紅暈,湯匙一放,轉身就跑進房間,顯然又要對著裱在床頭的蘇岸簽名花癡,留下陳隧默默在心中360度插著蘇岸形狀的小人。
  
  在《新聞聯播》開始的時候,論壇裡的《明星學院》討論帖已經頂到了第5樓。
  “我看了下預告片,演員長相和服裝都挺不錯耶,期待。”
  “吾以為,砍掉女主戲份,這劇完全就是部搞基大戰。”
  “同意+1”
  “同意+2”
  “同意+10086……”
  “你們這些腐女成日裡YY有意思麼,有病吧。”
  “哇,樓上連我們有病都知道,看來是久病成醫啊。”
  “向腐女大人們跪拜。”
  “跪拜。”
  “跪拜。”
  “你們是不是都去跪拜的,頭磕在地上沒發現電視劇開播了?”
  
  坐在媽媽邊上,拿著手機刷著帖子評論笑嘻嘻的王童童看到這句話,連忙把電視臺換成CBS電視劇頻道。
  電視機裡立即響起了輕快的男聲,王童童卻懶得多聽,因為這是韓東雲演唱的片頭曲。記仇的彼岸粉絲現在都惦記著認為韓東雲搶了他們彼岸的戲份,雙發粉絲還有過罵戰。
  片頭曲的畫面中,一張張年輕而好看的閃過,囂張大笑的韓東雲,睜大著眼驚訝的趙珍珍,皺著眉一臉嫌棄的蘇岸,拉著哥哥衣角偷笑的韓嘉彼,舞臺上熱舞的Kun和Boyd……一個個片段不斷閃現而過,讓觀眾心裡被貓抓了一樣,恨不得立即搞清楚這些人物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做出這些表情,這是些什麼性格的人,會發生什麼樣的故事。
  
  正在王童童看得目不暇接的時候,畫面卻切換完畢了,黑掉的螢幕重新亮了起來。中間出現一排字:
  “《明星學院》 第一集”
  
  螢幕中的漂亮少女拿著錄取通知書忐忑地站在大門口。
  鏡頭從門口的威武石獅子慢慢向上,氣勢恢宏的高大石柱,在往上,是金光閃閃的四個大字:“明星學院”。
  
  評論貼立即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眼,瞎,了。”
  “這感覺,就像看到一雙玉足,往上,修長美腿,在網上,細腰巨乳,最後,是一張慘不忍睹的醜女臉……”
  “說醜女臉都太誇獎了好麼,簡直是尼瑪嫁接一豬頭啊,剛剛那是金光一閃我沒看錯是吧,特效組肯定是一群用不上土豪金的挫逼。”
  “擦,光看你們毒舌,男主女主什麼時候相遇的?”
  
  被童童母親一把奪過手機的王童童,只好乖乖看著電視螢幕。
  韓東雲和趙珍珍正在吵架。韓東雲高舉著手臂拿著趙珍珍手中的錄取通知書,聲音極其欠扁地說道:“我的天啊,你這通知書是假的吧,我們明星學院竟然會招你這麼醜的人?”
  “你快還給我,還給我!”急著臉通紅的趙珍珍拉著韓東雲的手臂,努力想把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勾回來。
  
  “哎喲喂,不愧是韓大少啊,這才開學第一天,就有女孩投懷送抱呢。”
  遠處忽然走過來幾個嬉笑的少年,分別長著一張“炮灰A”“炮灰B”“炮灰C”的臉。
  
  剛才還像逗弄動物般微笑著韓東雲,聽到這樣的調侃後,反而忽然轉變了臉色,看了眼表情難堪想要開口解釋的趙珍珍,冷聲開口道:“你們瞎說什麼呢,我們不過是在開玩笑罷了,哪有你們想得那麼齷齪。”
  完全沒有想到這個惡劣的少年竟然此刻會替他說話,忍不住驚訝地抬頭看了少年一眼,從趙珍珍的角度,剛好看到少年性感的下巴和挺翹的鼻樑,趙珍珍像是被震了一下,原本扯著少年胳膊的手立刻放開了。
  
  “是是是,韓大少說是在開玩笑那就肯定是開玩笑,您是完美無缺的大少爺,我們齷齪,哈哈哈。”
  口上認了錯,幾個少年卻粗俗地笑成了一團,眼神嫉妒而惡毒地掃著韓東雲。
  
  “你們說什麼!?”少年們太過明顯的態度,明顯讓韓東雲十分著惱,他壓低了嗓子,眯著眼狠狠說道。
  “哎喲喂,校董的兒子好凶啊,我們好怕啊!”少年們立刻陰陽怪氣地叫成一團。
  
  校董的兒子?這個少年竟然這麼大的身份?
  趙珍珍一臉驚訝地抬起頭,下一刻卻直接捂著嘴尖叫出聲:“啊——”
  韓東雲竟然一拳揮出,狠狠砸在一個正在怪笑的男生的臉上!
  
  因為少年的尖叫,廣場四周的人都忍不住看向噴泉邊上的打鬥。
  “哇塞,是誰啊,報到第一天就敢在廣場上打人。”
  “嗤,還能是誰啊,還不是韓東雲,他可是學院董事長的兒子,在學院裡自然想怎麼橫著走就怎麼橫著走。”
  “怎麼能這樣呢,都沒有人去阻止呢。”
  
  所有人竊竊私語著,說著“沒有人去阻止”的人,根本沒有靠近的打算,只是抱著手臂興致勃勃地圍觀著,一邊口中說著“不公平”和“可惡”,臉上卻是興奮的表情。
  
  拉著韓東雲想要阻止的趙珍珍,卻被猛地推開。
  一個趔趄就要摔倒在地的女孩,卻忽然被一雙手給接住了。
  女孩驚訝地回過頭,卻正看到一張白皙清秀的臉,溫和關切的樣子像是只軟綿綿的羔羊。
  
  韓嘉彼看著懷裡漂亮的少女也是呆了呆,幾乎從沒和異性有過肢體接觸的少年立即鬆開了手,臉騰得紅了起來,顯得比女孩都緊張,一側頭看到打成一團的人們,才記起自己是要幹什麼,連忙上去想把紅了眼的韓東雲拉出來,“同學你冷靜一點,打人是不對的!”
  正打的興起的韓東雲發現自己的胳膊被拉住了,已經不怎麼理智的少年手臂猛地一揮,想把那人甩開,“要你多管閒事!”
  卻不想被甩開的少年比他想像中要柔弱得多,直接成一個半圓弧狀,滾,落,進,了,噴,水,池,中。
  
  趁著母親去洗手間,王童童立即一把抓過了手機刷新了討論帖。
  “我錯了,我一直以為韓嘉彼只有90斤,今天我才發現,他只有80斤,明早開始不吃晚飯。”
  “樓上別說了,我的晚飯都快吐出來了,能再蘇點再雷點麼,要不是沖著這些臉……”
  “我大蘇岸呢,他要是也這麼雷我就打算棄劇了……”
  
  大家一邊吐槽一邊津津有味地看著,慢慢就到了第二集,韓嘉彼的哥哥蘇岸,在窄巷裡等著韓東雲走來。
  
  “你弟弟有病你也有病是吧,你有好好問他嗎,當時那個男的在罵我啊,我難道不打回去?你弟弟在那充什麼好人啊,雖然打到他不是無心的,但是他活該!”
  巷子裡的韓東雲知道這個陌生的貓眼少年的身份後,不耐煩地解釋道。英氣勃勃的臉上露出了年輕人專屬的囂張。
  
  鏡頭一轉,向另一邊推進。
  “你說他……活該?”
  年輕的貓眼少年冷冷看著韓東雲,忽然笑了起來,輕聲問道。
  
  少年的眉毛是平斂著的,沒有皺起來,可稍稍壓低的那一點弧度,讓誰都能看出他暴怒的心情,一雙眯起來望向韓東雲的眼睛,瞳仁顏色深沉,目光仿佛有了實質一般。
  鏡頭打得很近,隔著螢幕,被這雙貓眼望住的觀眾們,都被壓迫著呼吸一頓。
  
  “你是聾子嗎,”韓東雲冷笑著看著蘇岸,“我剛剛就說過了,你弟弟他……活該!怎麼,想報仇?”
  愣了下又囂張開了口的韓東雲,不知為什麼卻有些色厲內荏的感覺。
  
  “……報仇?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你比我高比我壯,想報仇似乎不容易呢。”
  輕飄飄說出類似認輸的話語,貓眼少年依舊一臉輕鬆,甚至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悠悠向前走了幾步。
  
  韓東雲的表情立刻變了。
  他的瞳孔在縮小,下顎明顯也在收緊,甚至做出了吞咽口水這種明顯極度緊張的表情。他望著纖細的貓眼少年,幹乾巴巴地開了口:“……那,那你想做什麼?”
  
  發生什麼了?為什麼韓東雲這個囂張的二世祖忽然這麼害怕?觀眾們的心中不禁都產生了類似的疑問。
  鏡頭像是知道觀眾們在想什麼一樣,竟然切換到了對著蘇岸的這頭。
  蘇岸都不知道劇組會採用這個鏡頭,因為之前都說過對著他的攝像機只是備用。
  
  少年冷冷地看著鏡頭,這種盯著獵物的眼神,仿佛被他盯住的任何人,是一隻被逼到角落裡的小鹿,只能無助絕望地看著獵食者一步一步向它走來。
  貓眼少年望著鏡頭的目光幾乎洞穿螢幕,直直地刺過來,所有被迫回視的人,都能看到他陰鷙的眼神,裡面猶如飽藏著無盡的陰雲風暴。
  
  “不如我們換一種形式吧,” 少年輕輕笑了起來,眼神中的狂暴陰沉瞬間散去,只有可愛的微微彎起的眼角。
  “一個月後的明星杯歌唱大賽,我等著你那時和今天一樣囂張的樣子。”
  貓眼少年歪著腦袋笑得燦爛,像只可愛無害的波斯貓。
  
  直到片尾曲響起,王童童還保持著捂著嘴巴的姿勢。一旁的王媽媽覺得奇怪,就拍了拍自己閨女,結果王童童就像突然爆發了一樣,抱著媽媽瘋狂尖叫:“啊啊啊!我家蘇岸怎麼可以這麼帥!簡直帥瘋了好嗎秒掉男主N條街啊啊啊!”
  被扯著搖來晃去的王媽媽,面無表情地翻了個白眼,毫不留情地一腳把自家閨女踹下了沙發。
  
  首次播放的兩集到此為止,再想看就只能等到第二天了。
  儘管狗血,儘管瑪麗蘇,甚至有些情節設置的不合理,很可能就是因為狗血瑪麗蘇,在加上演員們的人氣、相貌和難得可貴的不錯演技,兩集中有十分多值得回味的地方,下期預告也讓人相當期待。
  
  “韓嘉彼完全就是小綿羊啊,一個掄臂就能甩飛,好心疼QAQ,還好哥哥超級威武!”
  “之前說我蘇岸像貓咪的現在看清楚了,完全獵豹好麼,霸氣側漏有木有!”
  “綿羊弱受和獵豹攻。”
  “我蘇岸變化多端,可貓可豹,就一沒檢測出屬性的貓科動物。”
  在彼岸組合粉絲的內部交流中,粉絲們發現他們粉上的就是兩隻動物,他們也很輕鬆愉快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於是在一天,彼岸組合的粉絲終於有了自己的專屬稱呼——飼養員;而這個粉絲團體則叫——彼岸動物園。
  百花齊放的粉絲大軍花園裡,綻放了這麼一朵官方稱呼冷豔高貴私下昵稱卻極其蠢萌的奇葩。
  
  *******
  
  看完了電視,就被韓嘉彼趕著回家的蘇岸,猶豫了一會,還是硬著頭皮回到了蘇家別墅。
  讓他松了口氣的是,蘇西棠還沒有回來。
  
  蘇岸飛速地洗完澡,立即溜回自己房間,關上燈鑽進被窩裡。
  然而,天知道是什麼原因,蘇岸根本睡不著。
  最可悲的是,他竟然覺得這被窩太厚了,他睡著熱。
  
  翻來覆去的蘇岸剛剛一腳蹬開被窩,卻聽到門外有了動靜,立即屏住呼吸動也不敢動。
  
  “……他已經睡了?”門外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是的,小少爺已經睡了好一會了。”老管家的聲音傳來。
  “嗯,讓他好好休息吧。”另一個聲音簡短的說道。
  隨著腳步聲遠去,門外再也沒有動靜傳來。一片寂靜。
  
  以為自己會松了口氣,蘇岸卻發現自己愈發沉重了。
  
  看到自己忽然回房睡了,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對他有意見啊,以為唯一的家人對他有意見的話,會不舒服的吧。
  那人身體那麼冷,靠自己根本捂不暖被子,哪裡睡得著覺啊。
  還喜歡抱著人睡,突然沒東西抱了,更加難得睡著——呸呸呸,本少爺才不是什麼東西呢,又不是枕頭,抱什麼抱啊。
  
  不想了,睡覺。
  蘇岸再一次對自己說道,閉上眼睛開始嘗試入睡。
  又滾來滾去翻了幾十次身後,不堪折磨的蘇岸猛地坐了起來,低頭啐了句:“……真熱。”
  又呆坐了會,蘇岸又猛地起身下了床,帶上自己的枕頭氣勢洶洶地開門走了出去。
  
  走到已經睡了大半個月的房門口,門縫裡一片漆黑,少年卻似乎很篤定,直接打開了房門,走了進去。
  
  床頭燈正開著,昏暗的燈光下,靠在床頭的男人側過頭,看到走進來的人影后明顯有些驚訝。
  驚訝過後,明明少年還沒有靠近,卻明顯地感覺到溫暖。
  
  在蘇岸琢磨著找什麼藉口解釋之前睡在自己房間時,卻是蘇西棠先開了口。
  “快上來吧,別在這站著著涼了。”
  
  蒼白而英俊的男人在燈下淡淡地微笑,那一瞬間仿佛有輕柔的雪花緩緩落在梅枝上,暗香是冷的,連寒冷都有了暗香。
  “阿岸,我有些冷。”蘇西棠輕聲說道。
  
  蘇岸猛地眨了眨眼,想要開口說什麼,長了嘴才又發現說不出什麼,喉嚨癢癢幹幹的,就像很久沒喝水一樣。
  “……哦,嗯。”
  少年笨拙地回應著,乖乖走到床邊,先放下枕頭,然後鑽進被窩裡。
  
  這間房的棉被肯定薄一些吧,溫度剛剛好。
  覺得自己的想法肯定正確的少年笨頭笨腦地又接著想到,自己抱著枕頭睡覺,大美人抱著他睡覺……
  怎麼感覺自己像個會發熱的小枕頭呢。


☆、Chapter 44.橫穿世界的冒險
  
  【你瘋狂的冒險之旅開始了。】
  
  破曉。
  光明有如箭矢擊潰無邊黑暗,以神諭姿態來到人間。
  緩慢變換的光影,描摹著一張完美的睡顏,仿佛沾染著陽光的畫筆塗抹開的,流暢的線條和深邃的五官,一筆一劃,都像是上帝親手拿著筆桿。
  床上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纖長的睫毛下,是一雙琥珀色的瞳仁。
  
  慢慢坐起身的張琉白告訴自己,又是無趣的一天。
  
  洗漱完畢,換好衣服的張琉白走下樓梯,如期看到了餐桌上還冒著熱氣的早餐。
  作為助理兼保姆的周全,卻正坐在沙發裡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連自家老闆出現了都不知道。
  張琉白挑著眉梢,一步步走到了周全背後。
  
  電視螢幕裡出現了一個少年。
  少年狀況非常狼狽,他不知道為什麼掉進了水池裡,正在艱難的爬出來,少年手臂扶住池沿的時候,鏡頭拉近了焦距,給了少年抬頭時的特寫。
  濕淋淋的劉海下,是一雙水潤的眼,小巧的鼻子和小巧的嘴,整張臉乖巧的猶如某種從不忤逆的動物,類似,初生的羔羊。
  
  張琉白覺得畫面中的少年有些眼熟,卻又記不清是誰,直到畫面中出現了另一個少年。新出現的少年連忙把自己的外套脫下裹在渾身濕透正發著抖的綿羊少年,動作是急切而關心的,少年的說話的語氣卻相當冰冷。
  “你是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摸樣的,誰動的你?”語調冷漠而森然,一雙貓咪般的眼裡卻是勃然的火光。
  蘇岸。那另一個就是他的隊友,韓——什麼來著,韓嘉彼?
  
  周全感覺身周的氛圍不太對勁,猛地一個回頭,看到正在看著螢幕深思的張琉白,臉上先是有了驚慌的神色,只半秒就恢復了鎮定,平靜地解釋道:“這是Byan組合的新戲,《明星學院》。”
  張琉白雙手插在口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周全,似笑非笑的模樣,“原來你還看這種偶像劇,倒是難得。”
  天王沒打算多管,只瞟了一眼遍坐回到餐桌,開始吃起了早餐。
  
  周全很懂分寸地調換了頻道,放大了音調播放新聞。他看了一眼穿戴普通低調的張琉白,以及張琉白帶下來的一頂黑色鴨舌帽,開口問了出來:“你等下要去哪,做什麼?”
  放下餐巾的張琉白側頭對自己盡職盡責的助理笑了下,“不用擔心,我不是要出去撒野,這是要去做善事呢。”
  讓這個人渣出去做善事……當我是你那些腦殘的小粉絲呢,周全面無表情地想到,忽然睜大眼開了口:“你是要去——”
  
  張琉白只是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鴨舌帽向外走去,開門的時候拿起手中的帽子揮了兩下,當是道別。
  
  *******
  
  劉小雲站在養老院的門口,看著簡約大氣的大門,忍不住笑了起來。
  陳隧幫他將奶奶換到了這家口碑良好的養老院,他之前也來過,這裡的護理人員確實非常素質和耐心。
  裹緊了自己的外套,劉小雲走進了養老院。
  
  清晨,秋高氣爽,年輕的護理人員推著輪椅上兩鬢白髮的老人漫步在草地上。不遠處,一個清秀的年輕男孩走了過來。
  “奶奶,孫子來看你了。”男孩笑著蹲下來,雙手搭在老人的膝蓋上,抬頭笑得乖巧,連護理員都忍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頭。
  老人也覺得面前這孩子挺可愛的,於是低頭對著男孩笑了笑,略顯遲鈍地說道:“孩子,你不是我的孫子,我可沒見過你。”
  
  明明三天前就來過,我都記得,你這個當奶奶的怎麼就不記得呢。護理人員無奈地想到,不忍心再看那個男孩的表情,主動地退開了。
  劉小雲眨了眨眼,又笑了起來,堅定地一字一頓道:“奶奶,我是小雲,你的孫子小雲。”
  老人卻依舊不信,她笑著擺了擺手,蒼老的手臂上佈滿了皺紋,“我是有個孫子小雲,可他早就死啦,你怎麼會是他呢。”
  
  我就是他啊,雖然還有沒有死,但是也過不了多久了啊。
  劉小雲又眨了眨眼,還是笑了起來,“奶奶吃過飯了沒,這幾天過得開心嗎?”
  “開心,怎麼不開心,我跟你說小翠對我可好了,想吃什麼都給做,昨天我尿床了,小翠都沒有怪我……”老人明顯來了勁頭,興致勃勃地說了起來,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的樣子看起來讓整個人都年輕了幾分。
  劉小雲一邊代替護理員推著輪椅,一邊俯著身耐心地聆聽著,老人話一停,就立即提出新話題補上。
  奶奶過得很開心,那就好。
  護理員明明名字叫李華,卻今天叫小翠,明天叫小花。認定了自己的孫子已經死了,總是不記得自己,那即是自己有一天來不了了,也不會覺得難過吧,這樣也很好。
  
  向李華護理員道過謝後,目送著奶奶一點點消失在視線裡,劉小雲深深吸了口氣,再慢慢吐出來,再然後臉上要有微笑,少年輕快地轉過身,向外走去。
  小路上鋪滿了落葉。
  
  “你這個狗日的殺人犯,你給我滾出去,滾!”
  花園裡忽然響起婦人尖利的叫駡聲。
  
  劉小雲側過頭,看到不遠處一個中年婦女猛地推開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一邊聲嘶力竭地尖叫著,一邊又想撲過去抓那個那個男人的臉。
  因為常來養老院,劉小雲認得這個中年婦女,和丈夫離婚後獨自將女兒帶大,在女兒自殺後精神崩潰,清醒的時候很少,經常逮到男人就說是謀殺她女兒的殺人犯,卻莫明的挺喜歡劉小雲。
  劉小雲連忙走了過去,拉開正在發狂的女人,然後回頭對帶著鴨舌帽的男人說了句“快走”,然後笑眯眯地看向兩眼通紅的女人,“陳阿姨,你剛剛在跟誰說話啊,我是小雲啊。”
  
  剛剛還聲嘶力竭尖叫著女人看到眼前的少年後,愣了愣,神奇地冷靜了下來,還收拾了下自己淩亂的頭髮,“啊,原來是小雲啊,阿姨剛剛又不清醒了,竟然把你認成了那個天殺的。”
  “冷靜”下來的中年女人,竟然再也沒有看到劉小雲背後的男人。
  
  男人明顯有些驚訝,鴨舌帽下露出的唇角卻揚了一下,男人轉身離開了。
  
  陪著陳阿姨聊了好一會,匆匆找來的護理員千恩萬謝地帶著陳阿姨走掉了。
  被誇獎的劉小雲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腦袋,剛走過一個路口,卻忽然聽到一個低沉的男聲:
  “——你認識陳莉?”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劉小雲魂飛魄散,一個趔趄就要摔倒在地,立即有一隻手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臂,劉小雲卻依舊在驚嚇狀態,另一隻手在半空中揮舞著,似乎碰落了什麼東西——
  一頂純黑的鴨舌帽落下空中。
  此刻正有風,無數的枝椏簌簌作響。在交錯的枝椏下,劉小雲看到了一雙美麗的琥珀色眼睛。
  
  拉住他劉小雲手臂的男人皺了皺眉,還是把呆愣的少年拉了起來。
  男人皺著眉開了口:“不要尖叫,不要大喊,我可以給你簽——”
  卻被少年笑著打斷了,劉小雲彎著眼睛看著眼前英俊得有些不真實的男人,“雖然你真的很好看很好看,但我不會尖叫的,你放心。”
  
  這句話卻沒能讓男人皺著的眉頭平復,相反,男人的眉頭皺的更深了,他微微眯著琥珀色的眼睛問道:“……你不認識我?”
  “我們以前見過嗎?”反而是劉小雲驚訝了起來,這麼英俊的男人,他要是見過沒理由會不記得,曾經呆過的獵潮都沒有一個男生比這個人好看,更別提有一分這人眉目間的貴氣和桀驁。
  
  仔細觀察了一下男孩的表情,男人確定除非這是個演技比自己還精湛的影帝,不然這個少年沒有撒謊,他真的不認識自己。
  “天啊,”男人很少會用到這麼誇張的感歎詞,“真難得現在能碰上不認識我的人。”
  感覺發現了件很有趣的事,男人低身撿起了自己的帽子,從新戴了起來,遮住大半張完美的臉。
  
  “你,是很有名嗎?”劉小雲總算聽出了些話外之音。
  男人挑了挑眉,只好這樣說道:“還算是個有些名氣的明星吧。”
  “我叫張琉白。”高大而英俊的男人微微低下頭,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真是件奇事,他至少有三年沒有跟別人做過自我介紹了。不過這個少年連他的連都不認得,估計名字也是不知道的吧。
  
  事實上劉小雲果然也不知道,一聽到是明星,他立即好奇地問出了口:“你是明星啊,那你有蘇岸有名嗎?”
  張天王:“……”
  
  看到男人帽檐下的下巴明顯有了僵硬,劉小雲一下意識過來,他的偶像蘇岸這麼有名,沒有他有名的明星被一起比較的話,肯定會很尷尬吧,於是劉小雲立即開口道歉:“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對,對不起。”
  張琉白也很輕易從少年歉疚的表情和語氣中讀懂了對方的心裡想法。
  “……”
  如果讓張天王的千萬粉絲知道自己的偶像竟然被認為名氣不如初出茅廬的新人,她們絕對會組團暴動,鬧得那個藝人好幾個月都出不了門,甚至都得被逼著退出娛樂圈。這樣的比喻並不誇張,歷史上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直接導致沒有任何藝人趕在明面上得罪張琉白。
  這個很認真,卻不知道自己在開著巨大而危險的玩笑的少年,卻是意外的有趣啊。
  
  張琉白慢慢放鬆了自己咬著牙的力道,轉而慢慢微笑了起來,能夠輕易讓一眾少女尖叫昏迷的迷人笑容。
  “不說這個了,我是來表示感謝的,謝謝你剛剛替我解圍。”
  “啊,這個呀,”劉小雲也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腦袋,忽然問道,“話說你怎麼會出現在這?”
  “因為剛剛那位劉女士並沒有在說謊。”張琉白慢慢收斂了微笑,冷冷回應到。
  
  秋陽是很暖,但公園裡更多的,是從地底沁出的深寒。
  “你,你說什麼……?劉阿姨的女兒不是自殺的嗎?”劉小雲一臉驚訝地問道。
  “因為她的女兒是我的粉絲,是因為我自殺的。”張琉白顯然也認為這並不是一段美好的回憶,卻還是耐心地解釋道,“這個女孩在網上發帖說,如果我不來見她,她就要自殺,卻在我還沒來得回應之前,因為貼出了家庭位址,被我的一群粉絲上門羞辱,當天就不堪自殺了。”
  “雖然這是個自殺案件,但肯定要算很大的責任在我的頭上。”
  雖然素來標榜自己是個人渣,但張琉白的價值觀並不允許自己可以對這件事自欺欺人,去拒絕在這個年輕的不成熟的女孩的悲劇和自己的關係,他真的相當遺憾過,要是能早點看到這個消息,要是對自己的粉絲多一些管束,就不會導致自己最後得到消息,就是自己的粉絲因為自己自殺了。
  
  這並不是個好聽的故事,眼前皺著眉的少年聽完之後,顯然有些低沉,卻是很快恢復,忽然抬起頭望向他:“所以你其實應該是常常來看劉阿姨吧,哪怕劉阿姨並不願意原諒你。”甚至這個環境和服務都是優良的養老院,都是你送進來的吧,我聽護理員抱怨過好幾次,說劉阿姨應該是要送進精神病院的,卻每次只是抱怨而已,劉阿姨依舊在這住的很好。
  看起來不是個壞人呢,劉小雲這樣想到。
  “我贖不贖罪是我的事,她原不原諒我是她的事,我何必要在乎。”張琉白冷笑著說道,他才不要當那種懦弱的人,用求得的原諒進行自我欺騙,就可以裝作自己沒犯下過錯一樣。
  
  真的是個很驕傲的人呢。劉小雲略微有些羡慕的看著眼前的男人,總是不夠自信的他,面對這種驕傲甚至張狂,有些由衷的羡慕。
  “這麼一聽,看來是我剛剛天真了,你應該很有名吧,應該是那種……誰都認識的大明星吧。”劉小雲為自己之前的言語有些不好意思,雖然完全不瞭解娛樂圈,卻也知道能發生這種瘋狂事件的,只能是很受歡迎的大明星,何況,這個人長得這麼好看,任何人看到都會喜歡的吧。
  
  正在想著的劉小雲,卻忽然聽到男人好聽的低沉聲音。
  “所以你有什麼願望沒有?”
  頓了一會,男人又繼續補充道,“看來你並需要我的簽名或者合照,你現在也知道了,我還算有名,也算比較有錢,需要我幫你做什麼嗎?”
  
  劉小雲被對方鄭重的態度給怔住了,正準備開口說不用,不過是幫了個小忙,可在看到對方陽光下的半張臉所包含的表情資訊後放棄了這樣說。
  套用這個人的觀點,那就是——謝不謝你是我的事,接不接受就是你的事了,我不在乎,但依舊會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
  真是羡慕這樣不可一世的驕傲啊,連他最最崇拜的蘇岸,恐怕都沒有這樣的氣魄呢。這就是站在世界頂端的人,特有的氣勢吧。劉小雲渺小的這樣想到。
  
  “願望的話,還真有呢,”大抵是被這強大的氣勢所折服,劉小雲鬼使神差的說出了真心話,“我想做很多瘋狂的事,很瘋狂很瘋狂的事。”
  能證明我是真實活著的事,能讓渾身病敗的器官都顫抖的震撼,能在死亡的那一刻帶走的絢爛回憶。
  
  很瘋狂很瘋狂的事?
  張琉白挑了挑眉,眼前看似清秀怯怯的少年再一次讓他感到意外,看起來這麼清秀甚至文弱的外表下,卻又這麼強烈的渴望呢。
  “跟我走。”張琉白忽然笑了起來,轉身向養老院外走去。
  
  *******
  
  “……你不是大明星嗎?來人這麼多的地方真的好嗎?”
  開著車的張琉白氣定神閑,坐在一旁的劉小雲卻在替他緊張,一臉忐忑地盯著左右的人群,生怕忽然就有人尖叫起來。
  
  張琉白看了眼,覺得少年這樣的表情有些好笑,他對少年說道:“你抬頭,看那些電子屏。”
  劉小雲一臉茫然地抬起頭,卻忽然捂住了嘴,瞪大著眼看向遍佈高樓的巨大電子廣告屏。
  幾十塊廣告屏上,都是同一個畫面,同一個人影。
  
  是個大半年過去了,曾經的尾戒廣告已經撤下了,可是新換上的,卻有2/3的版面依舊是張琉白的海報。
  這一次他是在為一款香水做廣告代言,整個人慵懶躺在沙發裡望著鏡頭,那副散亂著襯衣扣、微微眯著眼的模樣,光是看著都能聞到一股教人神魂顛倒的味道。
  
  這是劉小雲第一次來到這樣的繁華的街道,作為A市商業中心的白榭大道,這塊躺在最富庶城池心口的珍寶,卻能整條大道都高高擺著同一個人的影像,慵懶的,漫不經心的,毫不在乎的,俯瞰著所有人,同時誘惑著所有人。
  劉小雲現在終於產生了巨大的震撼和不敢置信,站得那麼高的傳說一樣的人,此刻就在自己身邊。
  這是在做夢嗎……
  
  “你叫什麼名字?”張琉白忽然將車停在了路中央,轉頭向身邊的少年問道。
  “劉,劉小雲。”少年乖乖巧巧地回答道,忽然聽到身後尖利的鳴笛聲。
  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聽到大明星低沉的笑聲,“那麼劉小雲同學,你瘋狂的冒險之旅開始了。”
  
  劉小雲睜大著眼,呆呆地看著張琉白從跑車中站起,高高站在自己的座位上。
  秋高氣爽的天氣。
  
  街道邊的不少行人都注意到這輛停在馬路中央的豪華跑車,擁擠的街道中同樣擁擠的馬路上,一時沒來的及轉換車道的車輛被迫停了下來,一下一下按著鳴笛聲。
  此起彼伏的巨大聲響中,一個高大修長的男人忽然起身站在了自己的駕駛席上,他一把扯下了頭上的鴨舌帽。
  高高站在車裡的人仿佛一個特立獨行的藝術家,然而取下帽子後露出了一張英俊得近乎不真實的臉,和不遠處巨大看板上的臉龐交相輝映。
  
  “啊啊啊啊——”
  “天啊!張琉白那是不是張琉白!”
  
  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了不敢置信的尖叫聲,原本噪雜的人群忽然陷入了寂靜,所有人都看向了馬路中央的人影,後來的車輛紛紛急刹車,無數個腦袋探出車窗。
  
  英俊的男人輕鬆地跳出車外,他將手伸向還呆坐在車裡回不過神的少年。
  “快走啊,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被男人聲音驚醒的劉小雲,分明看到街道邊的人群中沖出不少少女向這邊奔跑過來,一邊奔跑一邊尖叫,像是在追逐一個忽然出現的夢,一個降落在現實的神話。
  原來這不是夢啊,或者說,這是個正在實現的夢。
  劉小雲慢慢伸出自己的顫抖的手,放在了男人寬大的掌心上。
  
  張琉白一把將少年扯下了車,開始沿著馬路向前狂奔。
  
  陽光落在地面上,像是鋪開了一層金色的毛毯。
  
  那麼劉小雲同學,你瘋狂的冒險之旅開始了。
  
  劉小雲確定這是人生中第一次全力的奔跑,兩邊全是人影,身後是海浪一般滔天的尖叫聲,那麼真實的震撼,又因為太過震撼而顯得不真實。就像這個正拉著自己奔跑的人一樣。
  他竟然活的這麼恣意,為了偶遇的人一個小小的願望,就敢在市中心的人群中昭告自己的身份,親手製造這場人潮的追逐,又帶著自己逃難。
  
  耳邊全是有關“張琉白”三個字的尖叫,劉小雲已經不敢回頭看,因為他知道他們身後肯定有很多很多人,他幾乎覺得整個地面都在震動。
  眼前出現的路人見鬼一般的表情已經告訴了他這是多麼神奇的景象,甚至不少人在聽到張琉白三個字,在看到拉著他奔跑的人影后,義無反顧地丟下手中的東西奔來。
  
  整個世界像是亂了,平時行色匆匆的路人都失去了理智,像是一群吸血鬼聞到了血液的香甜,於是開始了一場盛大的追逐。
  被追逐的劉小雲,在全力的奔跑中,覺得自己的兩條腿都在痙攣,只是憑著慣性在奔跑。一顆心臟就要跳出胸腔,耳膜中心臟震動的聲音幾乎讓他耳鳴。視線的邊緣畫面在扭曲,全是模糊的光影,看到的所有畫面就像一張薄紙片,被狂風吹著搖擺,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又放大又縮小。
  
  從來沒有過的感受。超越想像的體驗。
  
  劉小雲覺得自己快瘋了。他想笑,他想叫,他想喊,他想哭,他想問這個世界為什麼,又想對這個世界說謝謝。這個殘忍而美麗的世界啊,生和死之間,短暫也是最絢爛的風景,卻像是在此刻才真切的體驗到,這種讓人悸動讓人驚歎的,本身卻是毫無情感的極致的美。
  劉小雲沒有委屈自己,他喊了,他叫了,他笑著流了淚,下一刻又用沒有被握住的手擦去了。
  他瘋狂的冒險之旅,怎麼可以有眼淚呢。
  
  劉小雲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任由男人拉著自己轉了一個又一個彎,跑過一條又一條街,力氣在一點點流失,他卻咬著牙沒有鬆懈。
  能夠發現奔跑到的地點開始越來越偏僻,行人行人越來越少。街巷在變窄,岔道口在變多,身後喧囂的人聲開始減少了。
  
  等到最後連張琉白都力竭停下,癱軟地靠著廢棄庭院的圍牆上,不住地劇烈呼吸著。
  茫然的劉小雲回過頭,發現遲遲沒有人追進來,才放心大膽地癱坐在地上,又索性豁了出去,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面上,找回幾乎離了體的三魂七魄。
  四肢都在痙攣,心臟幾乎要跳出誇張起伏的胸膛。劉小雲張大著嘴躺在佈滿了灰塵的地面上,看著被電線無力分割開的天空,無限的高遠。
  
  就這樣結束了啊,不對,應該說是暫停吧,我瘋狂的冒險之旅。
  
  靠著牆的張琉白掏出不停震動的手機,看著螢幕上的來電顯示不停變化著顯示,幾乎同時顯示了三十個來電。
  張琉白笑了下,直接拔開後蓋拿出電池,一下就清淨了。
  
  說來還真得感謝這個初次見面的少年呢,要說瘋狂,這絕對是自己成名後做過的最瘋狂的事吧,剛剛追著他們的人到底有多少,幾百個,還是幾千個?要是真被追上了,他確信自己會被直接碾成肉末。
  但真是值了,脫力的身體充斥著酣暢淋漓的快感,比打過一場硬架還來得爽快。
  無聊了這麼久,終於是找了個樂子啊。
  
  張琉白笑著低下頭,看著癱倒在地的少年一點點爬了起來,朝他走過來。
  這個人叫什麼來著,記不住就算了,和他的偶像蘇岸一樣有意思呢。認為樂趣告一段落的張琉白,百無聊賴地想到。
  
  “謝謝,謝謝你,我會一直記得今天的。”劉小雲慢慢平復下呼吸,艱難地開了口,真誠地感謝道。
  張琉白卻不為這簡單的言語所動,只是挑著眉梢問:“那你怎麼打算謝我,還是只是言語?”他渾然忘卻了自己剛剛的行為就是為了報恩,現在又開始攜恩圖報了。
  劉小雲愣了愣,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像是一朵開在泥沼中的小花,純淨又堅強,綻放在無邊的污濁中。
  
  張琉白看著這樣的笑容,微微眯起了眼。他確定,自己從沒有見過這麼純澈的笑容。到底得是多純粹的人,才能擁有這麼乾淨的笑容?
  然而來不及多想,下一個瞬間,天王眯著眼就立即睜大了,絕對罕有的震驚的模樣。
  
  少年的絮亂的氣息貼在臉上,雙手搭在自己的肩上,額頭上柔軟的觸感,像是有蝴蝶落下。
  少年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一下他。
  
  劉小雲很快放開了手,退開兩步,紅著臉揉著頭髮開口:“我想你應當是什麼不缺的,我給不了任何值錢的東西,剛剛忽然想起,曾經奶奶還記得我的時候,她跟我說被我親過的人,就像有天使的祝福,所以我就……不好意思,如果你介意的話我道歉。”
  
  天使的祝福……
  誰會相信這種鬼東西。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的張琉白不屑地想到,卻又看向紅著臉低著頭不敢看他的少年,忽然開了口:
  “下次我們要是還有機會見面,我就再帶你冒險一次,怎麼樣?”
  好像又想起來了,這個少年是叫劉小雲吧。
  
  沒有意料之中的斥責,劉小雲驚訝地抬起頭,愣了好一會,看到男人眼中明顯的不耐煩後,立即猛地點了點頭,滿臉都是飛揚的笑容。
  張琉白看著少年在陽光下的笑容,感覺額頭上柔軟的觸感似乎還沒有消散,感覺著感覺著,張琉白不知道怎麼就走了神,天使的祝福……
  
  要不回去問問周全,天使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還是算了,我才不信呢。


☆、Chapter 45.心思各異
  
  【有些方面的遲鈍。】
  
  在國內電視劇最高收視率破2%就算了不得的大成績的背景下,年底忽然出現了一部平均收視率達3%的電視劇,不可不謂是娛樂圈的一件大事。
  難怪不少業界人士感歎年輕人已經成為收視主體,其典型代表就是這部年底崛起的青春歌舞劇——《明星學院》。
  這部電視劇中平均年齡只有25歲的主演們,大部分都是第一次拍戲,卻展現了讓人驚訝的專業水準,加上他們優質的外表,很難不讓人感到驚喜;劇中講述的故事新奇而勵志,在主體嚴謹的情況下,又有不少不合理之處可供觀眾吐槽,這類亮點槽點兼有的電視劇是在年輕人中最受歡迎的;劇組花大錢砸出來的場景和服裝也受到良好評價,光是看著穿著時尚的俊男靚女出現在恢弘大氣的建築物見,視覺上就有了良好享受。有這幾點優勢,也無怪乎《明星學院》自一堆評價庸庸的電視劇中脫穎而出。
  在《明星學院》的走紅之下,連主角們穿過的服裝都銷量大漲,賺的服裝贊助商們眉開眼笑。
  
  劇中播出“明星杯”歌唱大賽期間,收視率甚至一度破4%,觀眾紛紛表示,韓東雲、蘇岸和韓嘉彼不僅演技優異,歌唱水準更是一絕,比賽期間出現的幾首原創歌曲十分好聽,不少觀眾們紛紛上網尋找剪輯版視頻和mp3版本,甚至要求製作方儘快推出《明星學院》的原唱專輯。
  在這樣的背景下,Byan組合的首張專輯也大受期待,從《中國之聲》期間就積累了不少的人氣,在更多觀眾見識過蘇岸獨特的嗓音和韓嘉彼空靈的歌唱後,在《明星學院》中演唱的幾首原唱歌曲更是瑪爾斯邀請知名作曲家打造,電視播出後,果然大受歡迎。
  
  每日趕往錄音棚錄歌的蘇岸和韓嘉彼,又得到了個好消息。
  因為由來自韓國的當紅偶像組合P.O.P組合的Kun和Boyd,這部電視劇在韓國也是受到一定期待的。然而,原本因為是因為P.O.P組合的粉絲為了支援自家偶像而在網路上四處推薦後,在網路上流傳開來的《明星學院》竟然大受歡迎。韓國的電視觀眾們發現在這部電視劇中,演員們的相貌水準和穿著品味,比起他們引以為傲的本國演員,竟然有過之而無不及,而在本國大多是灰姑娘遇上白馬王子千篇一律的故事中,《明星學院》多出的那份勵志和上進,格外受到年輕人和中年婦女們的期待。
  在嗅到商機的韓國視頻網站從中國引進正版之後,韓國的網路瞬間刮起了《明星學院》的收視狂潮,幾位主演尤其是三個年輕帥氣的男孩在韓國的搜索量大增。一直被韓劇侵襲的天朝,意料之外的完成了一次逆襲。
  
  隨著電視劇的播出,眼見《明星學院》的知名度越來越高,在視頻網站的成功案例後,不少韓國的企業都向劇組提交了各式各樣的合作申請,其中就包括韓國知名的時尚雜誌《LOMO》,這本在韓國本土具有較大影響力的《LOMO》雜誌,邀請《明星學院》的幾位主演前往韓國,拍攝雜誌的新一期主題大片,包括韓東雲、趙珍珍、蘇岸、韓嘉彼,自然也有P.O.P組合的Kun和Boyd。
  Byork斟酌了一下也就答應了。他向蘇岸和韓嘉彼解釋道,讓他們去,絕不是說有什麼打開國際市場的雄心壯志,在國內市場沒站穩的前提下去開發國外市場都是不切實際的妄想,但是天朝崇洋媚外的風氣在娛樂圈裡也是有的,什麼事情只要有一個老外承認,比一萬個天朝人承認都來的有面子。在這種略畸形的風氣下,如果這次的韓國的雜誌拍攝能夠圓滿成功,Byan組合就相當於有了抬高身價的籌碼。
  面對經紀人的深思熟慮,恐怕只有蘇岸是理解並且贊同的,至少對韓嘉彼而言,如果只是錄歌還好,每天趕往各個節目中強顏歡笑的日子他真是受夠了,終於有個機會脫離這些通告,甚至還能短暫地出國旅行一回,韓嘉彼舉雙手雙腳表示接受經紀人大叔的一切安排。
  面對手底下兩個沒心沒肺的藝人,瑪爾斯的王牌經紀人Byork表示,他險些氣歪了嘴。
  
  夜裡再次充當教父大人的發熱小枕頭時,蘇岸主動向蘇西棠提及了這件事,表示小枕頭要離開幾天,無法供暖。
  蘇西棠只是沉默了一會就應了,提醒蘇岸在國外注意安全,有什麼事給他打電話。
  蘇岸雖然面上笑著應了,但腦子想的卻是,國際電話那麼貴,我一個三流流小藝人哪裡打得起啊。
  
  第二天醒來的蘇岸,已經習慣了床上只有一個人,卻不知道,今天的蘇西棠比平時晚起了半個小時。
  即使蘇岸知道了,大概也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重活一世,蘇岸或許已經改變了不少,而有些方面的遲鈍,卻是得不到拯救的。
  
  *******
  
  “你已經到韓國了吧,金門幫的人聯繫上了沒?”
  陽臺上的女人慵懶的取下嘴角的香煙,塗著黑色甲油的手指雪白柔嫩。如果此刻有行人抬頭,會發現站在陽臺上的美麗女人,正是現在熱播的《明星學院》的女主角——趙珍珍。
  “我們到時候下榻的酒店已經定了,到時候蘇岸肯定也住在那,你就照著計畫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事成了,剩下的一半錢你自然拿得到。”
  吸了口煙,將香煙自陽臺拋落,趙珍珍掛掉了電話,扯了扯耳後的頭髮,做出略微淩亂慵懶的模樣,轉身進了屋。
  
  躺在床上看著新聞的楊立掃了眼妖嬈笑著向她走來的趙珍珍,隨口問道:“剛剛給誰打電話呢。”
  “還能是誰,還不是我那個經紀人,”趙珍珍笑著上了床,依偎在楊立的懷裡,“馬上就要去韓國了,她囑咐著呢,楊董到時候會想我麼。”
  楊立笑著低頭親了趙珍珍一下,信誓旦旦地說:“怎麼不會,你可得早點回來。”
  
  哼,堂堂中天娛樂的董事,還不是被她迷得團團轉的,那個人,她也一定能夠成功,從此再也不用討好這些又老又醜的臭男人。
  埋在楊立胸膛裡,低下頭的趙珍珍臉上嫌棄的神色一閃而過,又堆起笑臉撒著嬌。
  可惜低著頭的趙珍珍沒有看到,一邊說著動人情話的楊立,眼中的輕蔑和嘲笑。
  
  愚蠢的女人,要是沒有他楊立的幫忙,她一個小明星哪能輕輕鬆松就聯繫上首爾最大的地下勢力金門幫。
  不過是個棋子,騙他不說,一邊爬自己的床,還抱著別的心思,等事成之後……
  
  楊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臉上卻笑著,一隻手輕輕摸過了趙珍珍的脖頸。
  
  天慢慢的暗了,世界再一次將被黑暗籠罩。


☆、Chapter 46.失去蹤跡

  【所謂的異國風情。】
  幾個年輕人坐在裝潢雅致的咖啡廳裡。
  兩個打扮新潮的青年正在比賽誰的肩膀更靈活,正在玩著Popping的一些小技巧,嘻哈的裝扮進一步體現了他們街舞能手的身份。坐在兩個青年對面的,一個栗色頭髮的英俊青年正在和一個清秀少年說話,少年用手撐著下巴,抬著小臉的模樣仿佛一隻乖巧的羔羊;清秀少年的邊上,一個穿著白襯衣的人正仰靠著沙發,一本雜誌蓋著臉,只露出一撮煙色的髮絲。
  午後的陽光仿佛金粉灑在這些年輕而好看的男孩身上。
  忽然,高跟鞋的聲音響起起木地板上。
  兩個嘻哈少年立即結束了玩鬧,好奇地回過頭;栗色頭髮的青年微微挑起了濃黑的眉毛,;綿羊少年睜大了水靈的眼,仿佛好奇的小動物;臉上蓋著雜誌的少年依舊一動不動,仿佛睡著了。
  隨著門口的風鈴響起,不遠處的陰影中出現一雙紅色的高跟鞋,紅色細跟鞋上,是一雙修長筆直的美腿,再往上,則是鮮紅如火的裙擺,仿佛盛開的玫瑰花,而穿著紅裙的少女,更是人比花嬌。
  綿羊少年的身邊忽然出現了一隻手,骨節分明的白嫩手指取下了蓋在臉上的雜誌,隨著雜誌慢慢滑落,煙色的劉海下,是一雙眼尾微微上挑的貓眼,在窗外照進的陽光下剔透得有如寶石。
  美麗的紅裙少女微笑著,走過淌滿了陽光的木地板,走向桌旁的五位英俊男孩。
  “OK——”攝影師大喊一聲。
  剛剛有如一幅海報般唯美的畫面迅速消失,韓東雲立刻拉開了系的有些緊的領帶,喉嚨發幹的韓嘉彼瞪大著眼找一起跟來的阿龍要水喝,踩了一下午15釐米高跟鞋的趙珍珍更是直接坐了下來,按摩著腳踝。
  攝影師回看了一遍攝像機中的畫面,興奮得嘰裡呱啦講了一通,立即有隨行的翻譯為幾位為在場的幾位中國藝人翻譯到:“攝影師說你們表現得非常棒,拍出來的效果很好,他會把今天的拍攝製作成一隻視頻預告,作為你們專題的提前預熱。”
  翻譯人員剛說完,《LOMO》的派來的助理又拉住他嘰裡呱啦講了一通,翻譯又繼續說道:“到今天,預定的專題照片已經全部拍攝完畢,《LOMO》雜誌非常感謝大家的配合,如果大家打算直接回國,《LOMO》負責為大家預訂機票,如果有人希望在首爾旅遊的話,《LOMO》作為東道主很願意充當一次導遊。”
  趙珍珍、韓東雲、蘇岸和韓嘉彼並沒有留下旅遊的打算,紛紛謝過《LOMO》雜誌的好意,和P.O.P組合的Kun和Boyd、攝影師、助理告別後,拍攝了一整天的四人都選擇回賓館休息。
  *******
  在賓館睡得迷迷糊糊的蘇岸,似乎聽到有人找韓嘉彼,於是房間裡只剩下他一人,蘇岸翻了個身,就繼續睡了。
  半睡半醒間,似乎是腦海中閃過某些片段,又或者是人類面對危機的本能預知,蘇岸猛地睜開了眼,坐起身回過頭。
  此刻已經是傍晚十分,窗外光線黯淡,房間裡也沒有開燈,蘇岸還是明顯能從陰影中看到,原本韓嘉彼的床上,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
  蘇岸眯起眼凝神看了下,發現是趙珍珍,她依舊穿著下午的紅裙,只是多披上了件外套。
  經歷過王東的事,幾乎是有了被害妄想症的蘇岸,腦海中立即浮現了住院時,韓東雲對他說的話。
  “我聽我叔說,趙珍珍原來是獵潮的小姐,出臺的時候被中天的一個大股東看上包養,現在才能出道,並且一路拿著好資源的。本來這事娛樂圈天天都有,也不用特地說,但是獵潮是……你父親的產業吧,所以我來提醒一聲,你也別在她面前露陷,趙珍珍把自己那小姐說身份捂得可嚴實了,你注意些就行。”
  腿傷痊癒後回到劇組的蘇岸還特地觀察過趙珍珍,根本沒法顯示很麼異樣,對方也只拿自己當一個普通的新人對待,他也問過阿龍,阿龍也明確說過,在獵潮工作的除卻管理層,根本沒有人有機會接觸到獵潮的幕後老闆,更別說幕後老闆的養子,甚至都不會知道有著兩個人存在,阿龍還回去調查過,趙珍珍在獵潮工作的期間,根本沒有接觸過蘇西棠,也完全不認識他蘇岸。調查到這,之後蘇岸就完全放下了心,哪怕大家一起到韓國拍攝,蘇岸也沒有多想。
  可是現在,此刻,看著坐在陰影中看著他、臉上神色晦澀不清的趙珍珍,蘇岸莫名地有些心驚。
  應該是自己被害妄想,想太多了吧……
  “趙小姐,您突然出現在我房裡,差點把我嚇壞了,是有什麼事嗎?”蘇岸沒有多問趙珍珍是怎麼拿到自己房間鑰匙的,又為什麼進了房不叫醒他,只是坐在一旁看著他。
  “我也不廢話了,你直接說,你是怎麼搭上蘇西棠的?”趙珍珍看著表情驚訝有迷茫的少年,冷冷開了口。
  搭上蘇西棠?這,這是什麼說法?
  因為確實不能理解對方話語的資訊,蘇岸順勢就立刻露出茫然的表情,腦內卻在迅速分析著,這個女人確實有所圖謀,對蘇西棠應該有一定瞭解,也知道自己和蘇西棠有一定聯繫,但是應該不知道自己的養子身份,不然也不會用上“搭上”這樣的字眼……
  還沒來得及多想,女人冷漠的聲音再度響起。
  “別裝了,大家都是演員,我甚至比你還多演了幾年戲,想糊弄誰呢,”趙珍珍冷笑著嘲諷道,“我看到過蘇西棠來接你下班,本來是打算跟蹤的,但一想到蘇西棠的身份,只要你在A市,我就不敢動手,但現在,我們在韓國了,蘇西棠在A市確實是一手遮天,但相信還管不了這麼遠。”
  原來是蓄謀已久。
  對方也見過蘇西棠坐在自己的車裡,再想要憑簡單的言語就蒙混過關卻是不太現實。只能先搞清楚這個女人找自己的目的,雖然很可能就是那個……
  “我確實認識蘇西棠,卻不知趙小姐來找我又是想做什麼。”強壓下心頭的不安,蘇岸冷靜地開了口。
  看著被戳破身份也不慌張的蘇岸,趙珍珍笑了起來,甚至鼓起掌誇獎道,“不愧是蘇西棠能看上的人,一個前途無量的新星,被人戳穿了被男人包養的事,也能這麼淡定,珍珍我現在有些佩服你了。”
  被男人包養……
  被……男人……包養……
  感覺被雷劈了個對穿的蘇岸默默地檢討了下自己,雖然是有養子的身份,自己確實是吃蘇西棠的住蘇西棠的,每晚還要貼心陪睡暖床,所以,說是包養都不夠精闢,簡直是“抱養”啊……
  蘇岸覺得自己猜到了答案。
  這個趙珍珍不過是派出的棋子,應該是得到了背後的中天娛樂大股東楊立的指示。
  中天娛樂和瑪爾斯那是對抗依舊的競爭對手,拋開這個大背景不談,韓東雲告訴過他,他之所以瞭解到趙珍珍的消息,就是因為他的叔叔專門調查過韓成。蘇岸有些後悔當時沒有多想,就放棄了對趙珍珍的警惕。
  韓成為什麼要特地要調查楊立,兩個人根本不可能是合作關係,那反過來,只能是兩人礙了對方的生意。而和韓成合作了的蘇西棠,順帶肯定也是楊立的眼中釘。
  就算提前知道一切的蘇岸,也一萬個想不到,這些大人物之間的對決,竟然不是從像是陳隧這樣的關鍵人物開始謀算起,竟然是把主意打到了他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男寵”身上,讓他有了種躺著也中槍的感覺。
  他不過是想兢兢業業演戲當明星,對什麼走私火拼等等只能出現在電影裡的宏圖霸業根本不感興趣好嗎!果然當初應該辭職回去做黑幫小少爺才對,怒!
  “除了長得像他已經出國的養子,蘇西棠看中了你什麼,直接說,說實話。”趙珍珍問道。
  對趙珍珍的看法從“可能覬覦蘇西棠美色的女人”上升到“楊立派出毀滅王酬的先遣兵”後,儘管自己還躺在賓館的床上,也沒收到撒很麼人身攻擊,但蘇岸已經完全不認為自己是安全的了,韓嘉彼也應該是被有心人引走了才會現在都沒回來。
  比起蘇西棠的情人,蘇西棠的養子的身份只能招來更大的危險,蘇岸只能承認前者。
  面前的女人是這樣氣定神閑,房間和外面的走廊都是寂靜一片。
  蘇岸暫時放棄了所有抵抗的打算。
  不過要回答“蘇西棠是怎麼看上你當男寵”這個問題,也不太輕鬆啊。
  “蘇西棠他……比較喜歡抱著我。”蘇岸厚著臉皮如此回答道,答案非常真實,只是忽略了“抱著我”後面的“取暖”兩個字。
  一直謹慎地觀察著趙珍珍的蘇岸,明顯地發現,在聽到蘇岸的回答後,趙珍珍的臉部出現了明顯的扭曲,一隻手臂也有抬起的趨勢,明顯是想要扇巴掌。
  ……等等,難道猜錯了?如果是楊立的派出的人哪裡會介意蘇西棠喜不喜歡抱他的事,甚至根本不會問這種怎麼看上他的問題!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只是趙珍珍一個人來找他?根本沒有蘇岸想得那麼複雜?
  “不愧是大受歡迎的新人,都能把A市的地下國王迷得團團轉,”趙珍珍幾乎是從牙縫中陰陰地擠出這句話,接著又笑著說道,“如果我說,我想讓你把我介紹給蘇西棠,你願意嗎?”
  到底是楊立想往蘇西棠的身邊安插棋子?
  還是趙珍珍自己迷戀圖謀蘇西棠的外貌和權勢?
  前者比後者可怕得多,經歷過王酬險些覆滅的危機的蘇岸,寧願相信前者這一假設。
  找到了對方目的的蘇岸反而鎮定了一些,放在被窩下的手開始挪動,指望著看能不能找到手機,以防萬一。
  ——怎麼會!
  蘇岸猛然發現,手臂無法移動了!明明剛剛還能在床上坐起身,現在手臂卻癱軟著沒有一點力氣……
  嘗試著挪動腳的蘇岸最終確定,自己失去了所有力量,動不了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被下藥的?藥效又是多久?
  失去了力量依靠的蘇岸,心臟再次懸了起來,確定眼前這個女人不可能輕輕鬆松就會放過自己。
  得想辦法了。
  蘇岸立即動了肩膀,發現自己無法動彈後,臉上佈滿了惶恐的表情,一臉駭然地盯著床邊的女人,“你——”
  趙珍珍只是望著他冷笑。
  蘇岸做出開口打算大喊的樣子,其實也知道在渾身失力的狀態下,估計喊不了多大聲,只是為了裝裝樣子。
  警惕地看了一眼趙珍珍,蘇岸低下頭做出沉思的模樣,眼睛轉了轉,忽然吃力地抬起頭,望著趙珍珍,不確定地開口,“我現在這幅樣子,根本沒辦法拒絕你的要求,要我把你介紹給蘇西棠,可以,但是我有什麼好處?”
  趙珍珍卻沒有理會蘇岸的問題,只是側著頭似笑非笑地問他,“所以你這是答應了?”
  蘇岸愣了下,接著苦笑著回答:“當然得答應了,你下了這麼狠手段,我保全自己最重要,說吧,你想我怎麼做。”
  趙珍珍卻輕輕歎了口氣,似乎很憐憫地說道:“你還是太年輕了,答應的太快了,反而很虛假呢。”
  觀察著趙珍珍臉上的表情和說話的語氣,蘇岸的後背更冷了。
  趙珍珍卻不在看他,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你知道麼,我的金主在包養我之前,也曾經想要包養一個姑娘,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大學生。”
  “女大學生開始不答應,可是我那金主太有勢力了,大學生硬不過,表面上答應了,暗地裡卻要去警察局報案。”趙珍珍的臉上的表情憐憫卻嘲諷,顯得有些怪異和扭曲。
  “傻姑娘先打了110,後來不放心又要自己去警察局,還沒走到大門口呢,就被抓上了車,你猜猜她後來怎麼樣了?”趙珍珍斜眼看向蘇岸,陰鷙的目光讓人不寒而慄。
  “那個清高的蠢女孩被好幾個男人輪奸一晚上,現在還呆在精神病院,也不知道死了沒有。”趙珍珍冷笑說道,“那之後,我的老闆再看上了哪個姑娘,也不管人家是真心願意跟著他還是表面逢迎,最開始做的事情都是一件,那就是把我們往死裡折磨,折磨的我們怕,再也不敢其別的心思。”
  美麗的女人目光迷離得近乎瘋癲,聲音卻是冷漠的,仿佛訴說的根本不是自己,“那段日子真不是人過的啊,甚至我都覺得,我是被拿著當頭畜生對待,即使來了例假,下面都成日被玩弄,我到現在都經期不調,每次都痛得打滾。”
  “我恨,但我也覺得很有用,”說到這,趙珍珍忽然輕飄飄地把目光移向蘇岸,“當你要強迫一個人做他不願意做的事的時候,不管那人是答應還是不答應,都要好好折磨他一番,讓他再也不敢騙你或者忤逆你,只敢照著你說的做,才能萬無一失。”
  聽到這裡,蘇岸已經不再抱什麼僥倖心理,剛剛也積蓄了點力氣,立刻放開了嗓子喊叫——
  果然,根本發不出太大的聲音,嘶啞的喊叫頂多比平時說話的聲音大上那麼一點。
  “韓國的酒店隔音效果都很好的,”趙珍珍也不惱,笑眯眯地看著蘇岸的掙扎,接著又說道,“韓國的一些風景也不錯,你就先別急著回國了。”
  話說完,趙珍珍打開了一直放在手邊的真空袋,從裡面拿出一塊毛巾。
  被突發的狀況弄得完全不知道怎麼辦的蘇岸額頭上落滿了汗,幾乎都要流進眼睛裡。
  “不,等等,你聽我說,我其實——”
  有著刺鼻味道的毛巾直接蓋住了少年的口鼻。
  原本就失去了力氣的少年緊接著失去了意識,闔上了惶恐的雙眼。
  將毛巾重新放回真空袋裡,趙珍珍取下手上的透明手套和毛巾一起塞進包裡,然後迅速撥打了一個電話。
  “處理好了,趕緊帶人上來接人,韓嘉彼和韓東雲那邊解決好了沒?行,他們信了就好,繼續嚴密觀察,有什麼情況及時通知我,那我就——你說什麼?”
  趙珍珍的聲音忽然尖利了起來,“那個助理跟丟了?哼,你怎麼知道人家只是個屁都不懂的助理?算了算了,人在韓國他就跑不掉的,我可是付了大價錢的,那個叫阿龍的人你們必須得給我找到。”
  紅裙女人的最後提醒道,“你們可別忘了,賓館的監控錄影要處理好。”
  掛掉電話的女人微微皺著眉,似乎對跟丟的助理有些不放心。
  算了,說不定真的就只是跟丟了,一個小助理而已,能知道什麼。
  *******
  一個小時後,韓嘉彼的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韓嘉彼連忙趕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去,發現是阿龍後,立即就打開了門。
  “龍哥啊,有什麼事——怎麼啦?”
  韓嘉彼一臉愕然地看著阿龍一臉陰沉地走進屋,一邊四處查看著,一邊問道:“蘇岸呢?”
  “蘇岸啊,《LOMO》雜誌這邊要多給蘇岸和珍珍姐寫兩篇採訪稿,所以他們可能還要多留幾天,我本來還想留下來陪他呢,結果他非要我回A市,他之後會自己回去。”
  “你給蘇岸打過電話?”阿龍皺著眉問道。
  “不是啊,是蘇岸給我發的短信。”韓嘉彼回答道。
  “什麼時候發的?”
  被阿龍相當嚴肅的語氣嚇到,韓嘉彼呆愣愣地回答道:“半,半個小時前吧,怎麼了?”
  阿龍沉默了會,接著說道:“沒事,是他的手機沒電了,讓我來給他拿充電器,你知道在哪嗎?”
  “哎呀那個大迷糊,喏,在這。”韓嘉彼把床頭櫃拉開,將抽屜裡的充電器遞給阿龍。
  阿龍接過充電器,低頭看了看折疊整齊的被窩,走到蘇岸的床邊,低下了頭。
  鼻尖傳來幾乎要消散殆盡的淡淡味道。阿龍卻知道那是什麼。
  乙醚。
  他沒有告訴韓嘉彼,蘇岸電話已經關機了,所謂的手機沒電,不過是他找的一個能讓韓嘉彼安心的藉口。
  “你明天早上就回A市?”阿龍問道。
  “嗯,和韓東雲一起回去,龍哥是要留下來陪蘇蘇是吧?”韓嘉彼道。
  “沒錯,那我先走了,蘇岸晚上應該不回來了,”走到門口的阿龍回頭說道,“你和韓東雲都注意安全。”
  韓嘉彼笑著點了點頭。
  低頭走出賓館的阿龍,很快就發現自己又被跟蹤了。
  阿龍的心沉了沉。少爺果然出事了。
  夜晚的首爾城猶如不夜天,佈滿了五彩斑斕的霓虹燈光。
  沒入人群中的阿龍很快就消失了蹤影。
  幾個打扮低調的男人聚在一起,罵罵咧咧地說了一會,就一起離開了。
  角落裡冷冷看著那幾個韓國男人的阿龍,一邊警惕地掃視四周,一邊拿出了手機,播出了一個電話。
  “喂,老大,是我,阿龍。”
  “出事了,少爺失蹤了,應該是被人抓走了。”
  一群群人笑著交談,對阿龍而言,那是陌生至極的語言。
  高處的看板發出絢爛的光,上面的廣告語,也是阿龍完全不能看懂的。
  如果這就是所謂的異國風情,阿龍更願意粗俗地理解為自己像個怪物闖入了一個完全不屬於的世界,內心的狂躁讓他恨不得撕裂陌生的一切。如果在A市,甚至只要在中國,都不會這種無從下手的茫然無力。
  “我這邊有點線索,和少爺一起拍戲的趙珍珍應該有不小嫌疑,少爺之前就問過她,那女人原來是獵潮的小姐,現在被楊立包養著。
  “……對,都是我的錯,我沒有及時給您彙報這件事,才讓少爺現在——是。”
  “我現在在反向跟蹤跟著我的那幾個人。好,那我等老大您過來。”
  熱鬧喧囂的人群中,一個掛掉電話的年輕男人停住了腳步,轉身向回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裡。
  偌大的人群沒有人注意到那一個人的消失,就像大海不會去理會蒸發的一滴水。


☆、Chapter 47.轉換

  【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少年。】
  蘇岸恢復知覺的時候,頭痛欲裂。
  準確的說,他是被凍醒的。身體蘇醒的直覺告訴自己,他沒有蓋被子,甚至穿的很少,也沒有躺在柔軟的床上,更像是在冰冷的地面。
  下意識想要伸展身體,卻感受到了明顯的束縛,少年一下就清醒了過來。腿上和手上都捆著繩子,對於一個過了二十多年普通人生活的蘇岸而言,這真是相當新鮮的體驗。
  他想了起來,自己是被趙珍珍迷暈了帶走的。
  ——那自己現在在哪?
  偌大的場地中,隨意堆放著廢棄的工業材料,又尚未開封的木箱和染了塗料的大鐵桶,高高的牆壁上開了幾個口,清涼的陽光照射進來,灑在了被捆在角落裡的少年身上。
  所以這是個廢棄倉庫了。不論是倉庫內部還是高牆之外,除了偶爾一聲鳥叫,根本沒有半點聲音,而且的嘴上也沒有貼膠布,說明對方絲毫不擔心他的喊叫會招來人,這必定是個遠離市中心和人流的偏遠地方。
  身在異國,手腳被綁了個結實,不知身處何地,不知即將面臨著什麼,要說唯一明確的資訊,就是趙珍珍肯定給他準備好了足以令他崩潰的“折磨”。
  目前唯一可喜的資訊,就是整個倉庫裡,除了他似乎沒有別人。
  蘇岸試探性地用腳砸了砸地面,空曠的倉庫中頓時有了聲響,但沒有引起任何其他的動靜。
  身體可以動,雖然很有些虛脫的感覺,應當是因為藥物後遺症、神經緊張和饑餓,但至少恢復了些力氣。
  至少是有了一點可以自救的時間和力量,蘇岸稍稍安慰了下自己,先低頭觀察自己身體的狀況。
  自己只穿了一個背心和一條褲子,也就是蘇岸從酒店被帶走時穿的這麼點可憐的東西,手機、錢包甚至連鞋都沒有。真是萬幸,至少趙珍珍沒有把自己剝光。
  自從經歷過王東派人來殺自己時手無縛雞之力的事件後,蘇岸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幸運地有人來救,如果完全無法預計自己是否會面臨下一次的危機,那麼最後的舉措就是貼身武器,只能是件極小巧的東西,藏在最不容易發現的地方,這樣,就像現在這種情況,肯定有人對自己搜了身,卻找不到那樣東西。
  還在酒店的時候,蘇岸都想過要用,在以為事態不會這麼嚴重的時候,蘇岸還只是想著找手機,卻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動彈。
  趙珍珍會對自己下藥,是因為她弱女子在武力上可能根本拿他沒辦法,可是現在,蘇岸沒有收到任何藥物的控制,只能證明,蘇岸要面對的不止趙珍珍一個人了。但是他非常,很是感激趙珍珍此刻對他的輕視。
  蘇岸埋頭研究起身上的繩子。繩子不算很粗,但打的是死結,根本沒辦法短時間內解開。繩子主要纏繞在四個地方,雙手的手腕和雙腿的膝蓋、腳踝綁在一起,然後手臂和胸膛綁在了一起。都綁得很緊,被綁住的地方根本不能分離哪怕一點,蘇岸甚至能看到捆綁處邊緣的皮膚都在泛紅。
  只綁了關鍵部位,並沒有把他全身綁成一個不能動彈的粽子,也沒有把他拴在類似欄杆邊上。應該有輕視也有胸有成竹,根本不擔心他能跑掉。
  蘇岸強壓下心中的不安,吃力的將手慢慢挪向褲腰的地方。
  他特地改造了所有褲子的腰口,因為通常是雙層以上的布料,腰口處厚實一些也很正常,蘇岸就往裡面縫進了牛皮,結實粗糲的牛皮包裹著一個薄薄的刀片。為了多幾分保障,他在外套的外翻領下面和鞋底都有這麼做,而這樣兩樣,都拉在了賓館。也幸好多做了準備,至少有一樣派上了用場。
  慢慢摸索著找到線頭,將線頭拉開,將原本縫住的一道小口子拉開,手指伸進去,將一片薄薄的金屬物夾了出來。
  原本簡單的動作在捆綁的前提下有些艱難,但也終於完成了,他拿到了原先藏好的刀片。
  因為手腕捆得太緊,雙手有些充血無力,蘇岸咬著牙捏住了又薄又小的刀片,準備先將手腕上的繩子割開。
  還沒來回磨幾下,倉庫的大門口忽然傳來了聲響,劈裡啪啦的金屬物碰撞的聲音。
  蘇岸連忙將刀片吃力地塞回進口袋裡,倒回地面上閉上眼,依舊裝作昏睡的樣子。
  眼睛眯開條縫,偷偷觀察著門口的動靜。
  大門被猛地拉開,陽光如同浪潮滾進了陰暗的倉庫中。
  明晃晃的光線中,走進來了兩個高大的人影。
  看到兩個出現的高大男人向自己走來,蘇岸立即閉上了眼。
  雖然在努力調整著呼吸,慢慢緩和成睡眠時的悠長,可是急促的心跳和手心沁出的汗水,卻怎麼也阻止不了。
  *******
  機場航站樓的公共大廳,有旅客行色匆匆地路過前往辦理手續,也有坐在座椅上無聊等候的人們。
  陽光從巨大的玻璃窗照入,慵懶地在光可鑒人的地面上鋪開。
  “哇,嘉熙,快看那邊那個人!”正在四處亂瞟的一個女孩忽然興奮地叫了起來,拉著坐在邊上的同伴壓低了聲音向她指了個方向。
  她的同伴好奇地抬頭望去,正看到一個高大的人影。
  一套簡單保守的黑色西裝下,是寬闊平整的肩膀和修長筆直的腿,生生比路過的所有人都高了一大截,那身形光是看著,就已有了非凡的氣勢。
  男人戴著墨鏡,墨鏡下露出的,是慘白得近乎失血的膚色,霜雪一般美麗得天成的半張臉。
  “天哪,肯定是歐洲人吧,那麼高那麼白……”女孩失神地感歎道。
  名叫嘉熙的女孩也很不平靜,嘟囔著說道:“可惡啊,戴著墨鏡完全看不清,可你看到沒,竟然有那麼高挺的鼻樑,還有那下巴……”
  直到男人拉著行李走出航站樓,不少女孩都還沉浸在方才的驚鴻一瞥中。
  一直等在車道邊的阿龍終於看到戴著墨鏡的蘇西棠走了出來,連忙上前接過行李,搬上了車。
  兩人上車後又等了一會,陸陸續續又走出來了幾個人,看起來彼此毫無聯繫的人卻全部上了蘇西棠的前一輛和後一輛車,最後出來的一個年輕男人,則上了蘇西棠所在的車。
  三輛車陸續發動,離開了機場。
  蘇西棠取下墨鏡,露出整張冷漠而完美的臉,他向阿龍開口說道:“現在把你瞭解的所有情況都說出來。”
  阿龍一邊開著車,一邊講述著自己從被發現跟蹤到回酒店發現蘇岸失蹤的經歷,沒有遺漏任何細節。
  蘇西棠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緩緩說道:“那就的確是趙珍珍動的手了,她是楊立的情人。”
  “——什麼!”阿龍驚訝地說道,將車停在了行人稀少的一座公園邊,“那就難怪了,可是她是怎麼知道少爺的身份的?我就說知道少爺身份就沒幾個人,在放出消息送出國留學後,知道少爺進了娛樂圈的就更沒人了,難道楊立知道?那他綁架少爺想幹嘛,威脅老大?”
  “你先別急,其實根據我們的臨時調查,這個趙珍珍似乎野心也不小,”最後上車帶著眼鏡的年輕人開了口“除了楊立還和好幾個中天娛樂的股東保持著關係,似乎一直也在調查王酬和老大的消息,所以還不清楚是楊立的計畫還是趙珍珍自己的決定,但現在不是討論原因的時候,最重要的是先找到小少爺。”
  眼鏡青年拿出手機打開了張圖,遞給阿龍,“我昨天黑了趙珍珍的電腦和手機,發現她搜索了幾個地點,你對首爾的地形瞭解比我們多,你看看,”扶了扶眼鏡後用補充了一句,“我標注的地點F應該比較可疑,因為那個地方距離市中心最遠。”
  “地點F離市中心遠,但不偏僻,那裡是個富人別墅區,但卻是有可能,別墅占地面積大,不同別墅之間又距離較遠,可以用來關人。”阿龍忽然開了口。
  自打蘇岸失蹤之後,等待蘇西棠來的阿龍,唯一做的工作就是研究首爾的地形,所有建築區的分佈,哪裡繁華哪裡落後。對照著詳細地圖,仔細看了下眼睛青年提供的圖片,阿龍最後開了口:
  “地點C也很有可能,這裡是一片廢棄工廠區,幾乎沒有人煙。”
  “按照往常類似事件的分析,地點F比較有可能,大家都喜歡玩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眼睛青年冷靜地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阿龍皺著眉想開口,卻終究沒有什麼篤定的想法,只得看向一直聽著他們說話的蒼白男人。
  “這裡不是中國,趙珍珍用的人也不是中國人,她不會太有安全感,應當會想把人往人煙最稀少的地方放,”蘇西棠很快下了決斷,“我和阿龍去地點C,你和小陳去地點C,讓阿常把其他的地點都找一遍。”
  “就老大你和阿龍你們兩個人?”被派了任務的眼鏡青年完全放不下心,“趙珍珍很可能聯繫上了金門幫的人啊,我們完全不確定對方有多少人!”
  “足夠了,”蘇西棠解釋道,“因為楊立的緣故,我只帶了幾個人過來,絕大部分人還是要守在A市的,這樣的分配已經是最合理的,現在動身。”
  蘇岸已經失蹤超過12個小時了,沒人知道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他是完好無損還是已經受傷,甚至還是已經……
  那不可能。蘇西棠決不能接受那樣的可能,哪怕只是個假設。
  蘇西棠在接到蘇岸失蹤的電話後,徹夜未眠,淩晨就趕上飛機來到首爾,現在又馬不停蹄地開始尋找失蹤的蘇岸,不論是在應該睡覺的昨晚,還是飛機旅途中,蘇西棠都沒有闔過眼休息。
  一閉上眼,就是少年貓咪般的眼和含笑的唇角。一想到少年現在可能處在的危險境地,心底突如其來的狂躁幾乎要淹沒他,蘇西棠險些壓制不住好幾次竄上心頭的強烈戾氣。
  慢慢平復下呼吸,看著窗外高遠的蒼穹,蘇西棠回憶起那天的黃昏。少年被用槍頂著走進死巷中,對著他狡黠的那一笑,明明緊張的腿都在發抖,眼神卻倔強得像只頑獸。
  那是冒著生命危險前來保護他的少年,他的養子,唯一的親人,不會畏懼他的身份對著他澄澈地笑的人,在每個寒冷的深夜讓他擁抱的人。
  到現在,能讓蘇西棠光是想起,冰冷的身體都能浮起溫暖感覺的,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少年。
  這一次,換他來保護他。


☆、Chapter 48.求生

  【不會死的,不會再死了。】
  蘇岸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緊緊閉著眼睛。
  腳步聲停在自己身邊。忽然的,有人踹了蘇岸一腳,蘇岸順著力道翻了個身,繼續像具死屍一樣癱軟在地面。
  兩個男人講了幾句他聽不懂的話,然後兩人向回走去。
  蘇岸耳朵貼著地面,仔細地聽著,一個人走了十來步就停住了,另一個人似乎走出了倉庫外。
  那就是倉庫裡只有一個人。
  蘇岸微微睜開眼,向倉庫門口的方向掃去,果然有一個人挨著倉庫門口,坐在一個小板凳上玩著手機,另一個人不見蹤影。
  蘇岸一點點地挪動手臂,將口袋裡的刀片拿出來,一點點劃著手上的繩子。
  四周太安靜了,蘇岸甚至覺得割繩子的聲音太過清晰,總是忍不住偷偷掃向門口玩手機的男人,也得益於他的謹慎,男人有好幾次都抬頭看看蘇岸醒了沒有,蘇岸就立即停止動作繼續躺屍。
  手上的繩子終於割開了,蘇岸再偷偷看了一眼門口對著他坐著的男人,將向著倉庫裡面的手臂慢慢貼著地面扭動,拿著刀片開始割綁著胳膊和胸膛的繩子。
  因為手肘要完全反轉貼著地面,手很有些使不上勁,好幾次都不小心劃到了胳膊,蘇岸咬著牙撐著,一點點割著身子。
  時間仿佛都被放緩了,蘇岸根本不知過了多久,繩子割裂的速度格外緩慢,心跳卻快得不像話,只覺得呼吸越來越艱難,手心全是汗,好幾次都差點捏不住薄薄的刀片。
  將胳膊和胸膛綁在一起的繩子終於也斷了。
  腳上的繩子卻沒有辦法,不然動作就太明顯了。
  等只能是死路一條,只能把那個門口的男人吸引過來。
  得先把他解決掉。得用最小的動靜解決他,不然離開倉庫的那個人很可能就在附近,聽到動靜一旦趕過來,自己根本逃不掉。
  最安全的辦法,就是殺了他。
  對,殺了他。
  這是正當防衛,做這種事的肯定不會是好人,他們死有餘辜,不是他們死就是自己生不如死,自己這麼做沒錯,蘇岸一邊壓抑著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一邊拼命找著種種藉口為自己尋找殺人的藉口,還有勇氣。
  他不想死,死過一次的人,經歷過死亡痛苦折磨的人,體會過那種失去一切的滋味的人,只會更加害怕死亡。
  我要活下去!
  殺了他。
  殺了他!
  坐在倉庫門口的男人忽然聽到了倉庫裡有了動靜。
  男人立即抬起頭,正看到躺在地上的少年抽動著雙腿,攤開的身體蜷縮起來,一邊發出奇怪的聲音。
  原本想喊倉庫外守著的同伴,但想了一下是個被綁了手腳的少年,就這都要喊兩個人的話,肯定會被嘲笑,於是,男人將手機塞回口袋裡,向蜷縮起來的少年走去。
  少年似乎還沒有恢復意識,依舊緊緊閉著眼,只是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雙手埋在大腿和肚子之間,似乎是在捂著肚子。
  難道是生病了?
  男人好奇地蹲下身,想把少年掰開自己看看,就在他伸手拉住少年的手臂的時候,忽然發現了一件事,少年的手臂可以拉開,那只能代表,捆著手臂和胸膛的繩子松了!
  男人根本沒有機會多想,地上的少年忽然動了,手臂猛地揚起,一道寒冷的金屬光芒朝著他迎來——
  男人立即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臂,反向一扭,少年立即慘叫著,下意識鬆開了手,刀片順著手臂反轉的弧度拋向遠處。
  冷笑著罵咧了一句韓語,男人用力一拳打向了蘇岸的胸膛。
  巨大的衝擊力下,胸骨都要碎裂般的痛感下,蘇岸下意識張開了口要喊出聲,卻又生生咬緊了牙關,動作太急促,甚至咬破了舌尖,口腔裡瞬間佈滿了血腥味。
  蘇岸立即咬著牙閉著嘴,還沒來得及蜷縮起身體護住關鍵部位,腹部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
  車輛行駛在荒蕪田間的小道上,枯萎的稻草伏倒在地,在陣陣的寒風下死氣沉沉地搖動著。
  道路的鏡頭,隱隱看得到一些凸出在地平線的黑點。
  “大概還有五公里,但是佟輝剛剛來消息說,這一帶似乎是金門幫的一個據點。”阿龍一邊看著導航儀上顯示的地圖,一邊開了口。
  後座上的人從行李箱中取出文明杖拿在手中,抬起頭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遠方,忽然開了口:
  “做好準備,前面有人。”
  “啊,有人?”阿龍立刻緊張了起來,“需要我做什麼嗎,怎麼準備?”
  蘇西棠淡淡說道:“繼續開車。”
  阿龍:“……QAQ”
  老大,如此緊張的時刻不要調戲我好嗎!
  不到十秒的時間,阿龍看到不遠處真的有幾個人站在路中央,剛好將不寬的土路當了個結實,阿龍只好將車停了下來。
  幾個光看打扮想像痞子的人立即圍住了他的車,大力拍動著車窗,一邊嘴中罵罵咧咧說著什麼,看上去似乎是要他們下車。
  阿龍連忙回過頭,後座上的蒼白男人對著他點了點頭。
  回過頭的阿龍立馬換上了一臉茫然而又有些驚恐的表情,解開了車門的安全鎖,拉開車門剛想講話,就被守在車門外的男人一把拉下了車。
  另外一個人也立即拉開了後門,將後座上的人一把扯了出來。
  讓在場所有人都驚訝的是,從後座中出來的男人,擁有著一張英俊得近乎完美的臉。
  然而緊接著,男人考究的西裝就體現出了其身價不菲,尤其是他手中的那根文明杖,是由整個象牙色的材料做成,一看就很昂貴。
  挨得最近的男人一臉貪婪地看著蒼白男人手中的文明杖,彎下腰就想把文明杖搶過來,卻突然發現,幾乎不花力氣就把象牙色的細杆拉了過來,杖頭卻還在男人手上——
  男人最後眼中閃過的,是一道細長的金屬光芒。
  *******
  倉庫。
  蘇岸緊緊蜷著身子,承受著男人毫不留情的毆打,雙臂捂住腦袋,蘇岸的眼睛卻一直睜著,死死地盯著男人的腰間,那裡掛著一串鑰匙。
  在男人狠狠踢出一腳,停下來似乎是打算休息會的片刻,少年忽然伸出雙臂抱住了他的一隻腳,往前一扯。
  男人被帶的一個趔趄,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卻忽然張大了嘴——
  胯部傳來一陣錐心的疼痛,那個可惡的少年,狠狠往他的襠部踹了一腳!
  可是男人的慘叫聲,生生戛然而止。
  脖頸處傳來穿透的痛感,一道鮮血噴濺而出。他的大動脈,被刺開了。
  被噴湧而出的鮮血濺了滿臉,蘇岸只是緊緊捏著手中的鑰匙,甚至往男人的大動脈裡又往裡刺了一分。
  全部得益於上次的生死危機。那之後,蘇岸不僅開始鍛煉身體,身上藏著武器,還開始學習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一擊制敵,人體所有最脆弱的地方在哪裡,怎樣去利用所有常見的工具作為武器。
  因為透支了手的力量,手指因為劇烈的摩擦還在火辣辣的疼,可是最常見的十字形鑰匙,在他手中成為了殺人的工具。
  他殺人了。
  活了26年,他殺人了。
  剛剛還堅定緊緊捏著鑰匙片的手,現在開始劇烈的顫抖。
  因為極度緊張而緊繃的身體開始出現酸痛,可蘇岸知道自己不能休息,倉庫外還有一個人,並且可能聽到了動靜。
  血液噴濺的形式開始緩下去,蘇岸麻木的抬起手臂,用發抖的手掌和五指抹掉臉上的血跡,開始搜索男人的身體,果然在後背的地方發現了一把插在褲腰處的刀,菜刀長短,卻比菜刀窄,刀柄上纏著增大摩擦力的布條。
  蘇岸伸出沾滿了鮮血的手握住了那把刀,自己腳上的繩子一刀割開。
  蘇岸低下頭,看了眼地上倒在血泊裡的屍體,又把目光挪向手中的刀,握住的刀的手指漸漸停下了顫抖。
  蘇岸生生將口腔中混著鮮血的唾沫咽下。
  還沒有結束。
  蘇岸開始快速打量著倉庫,腦海中快速浮現著種種方案。
  不能再出現剛剛的失誤了,也不會再失手了。
  他還要,至少還要,再殺一個人。
  守在工地門口的男人正在無聊地用刀割著雜草,卻忽然隱隱聽到身後倉庫裡傳來一聲慘叫。
  那個人不會又在折磨俘虜了吧?
  還是進去提醒一下他,別把人打死了,那個有錢的中國女人說了,可以先折磨著玩,可千萬別弄死了,不然就拿不到剩下的錢了。
  男人一邊把玩著手中的刀,一邊晃悠悠向倉庫中走去。
  走進倉庫的男人,忽然發現了不對勁。
  倉庫裡沒有人。空氣中還飄散著,淡淡的血腥味,他對這味道敏感得很,不會聞錯。
  男人手上的動作立刻停住,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刀,試探著開口叫了聲同伴的名字。
  倉庫中除了自己的回音,沒有人回應他。
  男人握著刀,謹慎地向倉庫中走去。
  他可不相信那個被柔弱得像個白斬雞一樣的少年能把他同伴怎麼樣,何況那個小白臉還被繩子綁著呢。那個無聊的惡趣味的男人肯定是在跟他開玩笑呢。
  雖然心中這麼告訴自己,男人覺得還是謹慎些好。他一邊微微弓著背謹慎得向前走去,一邊罵罵咧咧地喊著,叫著同伴的名字,讓他趕快滾出來。
  可在男人看到前方的一灘血跡時,表情忽然凝重了起來。
  一灘在清冷的空氣中而蒸騰著熱氣的血泊,這麼大的面積,流了這麼多的血,受傷的人很難活下來。
  忽然,男人感到頭頂倏爾出現了一團陰影!
  男人下意識抬頭的時候也很快做出了反應,抬起手臂就想上捅去——
  手上傳來刀子通入軟物的觸感,接著那一團柔軟的事物就砸在了身上,男人定神看去,赫然是一具佈滿了血跡的屍體!
  男人猛地將屍體的臉抬起,是他同伴的臉!
  已經沒有時間震驚,頭頂忽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呆在堆起的箱子上方,將屍體拋落吸引走對方注意的蘇岸,猛地從高處跳下。
  手中的剪刀,深深插入了男人的頭頂。順著下落的慣性,蘇岸忍著手腕幾乎斷裂的疼痛也沒有鬆手,刀柄順著男人的頭頂下滑,硬生生隔開了男人的小半個額頭,然後卡在了鼻樑上方。
  蘇岸重重摔倒在地,還沒來得及起身,就看著頭上插著刀的男人向他砸來,摔在他邊上,鮮血噴濺在地上,甚至帶出來了白色的腦漿,漿糊般黏在血裡噴到地面上。
  幾乎是立刻地,蘇岸低頭狠狠嘔吐了起來。
  空氣中全是血腥的味道,有混合著嘔吐物的味道,格外的難聞。
  幾乎吐出了膽汁的蘇岸等到出了渾濁的汁液再也吐不出東西來,靠著木箱喘息了會,就逼著自己動了起來,開始仔細地搜索兩具屍體。
  一切都沒有結束,他還沒有逃出這個狗娘養的地方,沒有離開韓國,沒有回到A市,見到那群關心著他的混蛋,渾身鮮血地昏倒在他們面前,把他們嚇得半死。他還不能鬆懈。
  卡在頭顱中的刀已經拔不出來,還好後進來的男人還帶著一把刀,蘇岸找到了一把車鑰匙,還有一部手機。
  幾乎是下意識地,蘇岸想要給蘇西棠打電話。
  可是動作又生生停住了。
  有什麼用呢,自己在韓國,那人還在中國呢,就算給他打了電話,那人也不能立即趕過來,像那次一樣走過重重屍體把他抱起來。
  還有阿龍,說不定都安安生生回了國,即使在韓國,難道要人家冒著危險來救自己麼。
  這裡只有自己,他得靠著自己逃出去。
  握著手機的蘇岸,忽然有了落淚的衝動。
  劫後餘生的蘇岸,剛剛殺了人都沒有崩潰,此刻拿著手機,卻不能打出哪怕一個電話時,終於有了崩潰的感覺。
  他不知道自己逃不逃的出去,會不會又被抓走了,最後活不活的下去,能不能向他想的那樣,見到那幫記掛著的人。
  認為重生後的意義只有夢想的蘇岸,才發現自己遠沒有他所想像的那樣專一冷漠,他忽然很想念那幫人。
  蠢萌的韓嘉彼,面冷心熱的Bjork大叔,流氓一樣的陳隧,慈祥但有點奇怪的老管家,總被他欺負的王濤,傲嬌的韓東雲,豪爽的陸雙霜,他的小粉絲劉小雲……所有關心過他的人,他都會鄭重得記住他們給予他們給予的溫暖。
  最後浮現的臉,是那張蒼白如雪的臉。
  蘇岸曾經害怕他,想要遠離他,卻又忍不住敬佩他,等到有機會接近瞭解他,卻又忍不住去關懷,和自己的自我封閉不同,那個人似乎一直都是一個人,孤獨的一個人,曾經或許有一個蘇西酬,但那之後,再也沒有人站在和他平等的位置上,去關心他需不需要什麼。
  所有人不是在敬畏他強大的實力,就是垂涎他驚人的美貌,卻沒有人知道,看似完美看似堅不可摧的蘇西棠,有時候需要的只是一個溫暖的擁抱。
  坐在屍體邊喘著氣的蘇岸,忽然非常懷戀被蘇西棠抱在懷裡的感覺。
  那確實不溫暖,甚至一開始有點冷,但是他能清晰感受到手臂和胸膛的珍惜,像是擁抱著某件珍寶滿足又小心翼翼地貼著他,告訴他,原來他蘇岸也是被需要的,甚至是很被需要的。
  蘇岸知道了,曾經以為註定孤獨的夢想之旅,如果他再次死了,不會再是前世的無人問津,或許真的會有人傷心,或許真的會有人記住他。
  本少爺才不要成為人家的一道傷疤呢,本少爺要成為他們心口的那棵玉樹!
  蘇岸惡狠狠地想到,收起車鑰匙和手機,拿著刀走出倉庫。
  清秋的陽光仿佛救贖。
  蘇岸很快就在倉庫邊上找到輛車,在成功將車鑰匙插入的蘇岸又有了些信心,至少有了交通工具。
  蘇岸坐在駕駛席,拿出兩部手機開始倒騰。
  有一部沒有上密碼,劃拉開屏保,從滿螢幕的韓文裡,辨認著圖示找到“設置”,再找到“語言設置”,將語言設置成英文,然後終於能夠看懂一些了。
  在應用裡找到地圖,努力辨認了一會,蘇岸發現自己果然距離首爾市中心很遠很遠,將目的地定位為警察局,將手機擺在一旁,蘇岸又翻了翻儲物格,還真被他找到把手槍。
  蘇岸還沒有樂觀到以為一路上沒有人攔著。
  “走吧勇士!你簡直就是狂拽霸氣酷炫帥炸天的黑道太子!”
  蘇岸惡狠狠地為自己打氣,踩下了油門。
  在提心吊膽開了五分鐘後,道路上並沒有人,蘇岸慢慢放心下來。
  忽然,放在一旁的手機響了起來,顯示有來電顯示。
  稍稍平復了些的心跳猛地又跳到了心口,蘇岸咬著牙沒有管震動的手機,只是加大了油門繼續往前開。
  前方的一片空地上,停著幾輛車,似乎還有幾個人靠著輛車閒聊。
  那幾個人很快注意到飛速開來的車輛,立馬大喊起來。
  蘇岸將油門踩到底,猛地駛過。
  不停地告訴自己要鎮定,蘇岸抬頭一看後視鏡,果然,後面那幾輛車追了過來。
  其中一輛,是輛大卡車。
  蘇岸的腦海中,忽然像是被一道閃電劈過。
  眼前似乎浮現起一片漆黑,漆黑中亮起刺目的燈光,然後天旋地轉,身體碎裂般的疼痛,最終失去意識……
  “不——!!!”
  蘇岸的眼中忽然一片血紅,他猛地大喊出聲。
  他怎麼可能忘得了,他就是被一輛大卡車撞死的,那種死亡的恐怖,已經鐫刻進他的魂魄裡,就算刮掉骨頭都忘不掉。
  他被撞到半空中,旋轉著砸向地面的感覺似乎又回到體內,全身都在火辣辣地發疼,四肢百骸都像碎裂一般。
  方向盤忽然滑了一下,車輛頓時偏了下方向,蘇岸立即轉了回來,死死咬著牙,繼續向前開去。
  我不會死的,不會死的,不會再死了……
  老子不會死的!
  敢撞老子,我殺光你們!
  蘇岸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球佈滿血絲,整個視線已經裹上了一層紅光。像是一個瘋癲至極的重症病人。
  *******
  公路上。
  “老大,前面有車過來了,好幾輛車!”阿龍忽然大喊起來。
  蘇西棠立刻拿起手中的望遠鏡向前望去。
  “前面那輛車上是蘇岸,後面肯定是追他的,現在立即把車停在路邊上。”蘇西棠快速開了口。
  阿龍立即把車停在路邊。
  蘇西棠從車底拿出把槍,立即下了車,將手槍開膛,朝著車輛前來的方向瞄準。
  阿龍立即猜到蘇西棠要做什麼,立即也拿著槍也下了車,卻沒有像蘇西棠一樣瞄準。
  開玩笑,像這種高難度的瞄準射擊,整個王酬就沒幾個人做得到好嗎,不是每個人都和老大一樣打出的子彈就像有追蹤功能一樣。
  車越來越近了。
  阿龍凝神看著,完全沒有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
  在蘇岸的車距離還有十幾米的時候,蘇西棠扣動了扳機。
  似乎只是一個眨眼的距離,蘇岸的車輛自兩人面前駛過,而後面的大卡車,卻猛地向一旁測去,往田裡沖去!
  它一側的車胎被打爆了!
  卡車上的人立即按了刹車,然而已經晚了,後面的車輛猛地撞了上去!
  嘭——
  *******
  聽到聲響的蘇岸抬起了頭,後視鏡裡顯示出一團火光。
  蘇岸茫然地刹車,打開車門,拿著槍和刀下了車。
  在蒼茫田地和巨大火光的背景裡,一個人影向他跑來。
  幾乎是下意識地,蘇岸握著槍抬起了手臂。
  那人應該看得到他的動作,奔跑的姿勢卻沒有半分停頓,依舊堅定地向他奔來。
  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蘇岸看到了那個人的臉。
  像是忽然被關閉了開關,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量的少年,丟下手中所有的武器,一屁股癱軟在地。
  吹過平原的風似乎直接穿透了身體。
  蘇岸靠著車,呆呆地一動不動。
  蘇西棠跑到這邊上,看到的就是少年靠著車呆愣愣地看著他的模樣。
  少年的平時那樣漂亮的貓眼裡佈滿血絲,渾身都是鮮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蘇西棠的心臟像是被揪住了,他連忙走到少年邊上,蹲下身,一把將少年摟在懷裡。
  “沒事了,聽我說啊,沒事了……”
  少年只是軟綿綿地靠在男人的懷裡,毫無生機的模樣。
  男人笨拙又努力地安慰著,緊緊摟著少年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沒事了,阿岸,我在呢,沒事了……”
  遲緩的感受到熟悉的胸膛和擁抱的少年,慢慢地轉動了下眼珠,然後伸手回摟住男人的背。
  少年摟著一臉慌張的男人,忽然像個孩子一樣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風很大,大片的枯草伏倒在地,卻吹不走渺小的擁抱著的兩人。


☆、Chapter 49.著魔

  【著了魔的人,都是百無禁忌,只想緊緊綁住自己的魔。】
  急速行駛在公路上的轎車中。
  坐在駕駛席上的男人一邊開著車,一邊從後視鏡中不安地打量著。
  後座上有兩個人,一個緊緊抱著另一個人。
  張開雙臂的男人肩膀平整而寬闊,將瑟瑟發抖的少年整個摟進懷裡。少年猶如受驚的小動物整個蜷縮起來,只從男人的肩膀後露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微微顫抖著。
  蘇西棠輕輕拍著蘇岸的背,在接觸中明顯感受到了少年背脊的顫抖後,皺著的眉頭蹙得更深了,忍不住將手掌放在少年的後腦上,像安撫貓咪一般輕輕摩挲著少年的腦袋,想開口說些什麼,最終也只能壓低了聲音叫喚少年的名字:“阿岸……”
  蘇岸沒有說話,只是身體蜷縮得更小了。
  肩膀上一處已經濕透了,蘇西棠知道,那是眼淚。一開始還敢大聲哭出來的少年,上了車之後,反而只是倔強地咬著嘴唇流淚,蘇西棠想告訴蘇岸不要憋著,哭出來不丟人,但又知道少年的執拗,只能沉默地收緊手臂。
  第一次這麼無力。
  只能看著重要的人在自己懷裡哭泣,卻不知道能做什麼。
  車慢慢停了下來。
  阿龍回頭說道:“賓館到了,老大,你先帶著少爺上去休息吧,我去收下尾。”
  蘇西棠點了點頭,抱著蘇岸下了車。
  不顧旁人異樣的視線,蘇西棠抱著蘇岸上了樓梯,打開房間,關上房門,將少年小心翼翼地放在沙發上,摸著少年的腦袋輕聲說道:“阿岸,我們到安全的地方了,再不會有事了。”
  蘇岸只是睜著紅腫的眼睛,麻木地望著前方。
  蘇西棠看著這樣的蘇岸,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什麼鈍器用力劃過一樣。
  他握著蘇岸的手,開口說道:“我去給你倒杯水,然後你好好睡一覺,醒來我們就回國了好不好。”
  等了一會,見少年依舊沒有開口的打算,蘇西棠只好打算起身去去倒水——
  手卻被拉住了。
  少年瞪著又紅又腫的貓眼,哀求一般地望著他,那目光仿佛實質一般,打在身上。
  “我只是去倒水,不走的,你太久沒喝水了,嘴唇都幹了。”蘇西棠連忙解釋道,想伸手去指少年泛白的嘴唇,又生生收回了手。
  蘇岸只是抬著頭望著蘇西棠,像一只要被主人遺棄的奶貓一樣,可憐巴巴地抬著頭。
  歎了口氣,蘇西棠只好又坐回到沙發上。少年立即又挪挪身子主動鑽進了男人懷裡,明明是有些冷的,卻讓人覺得安心的懷抱。
  蘇西棠抽了茶几上的餐巾紙,想給懷中的少年擦擦臉,卻忽然聽到了一個低低的聲音。
  “……我好怕。”
  “真的好怕,”蘇岸抬起紅通通的眼睛,愣愣地望著僵硬著身子低頭看著他的蒼白男人,“我真的不想,一點都不想再死一次了。”
  少年臉色蒼白得如此說道,平日裡總是神采飛揚的貓眼裡此刻只有一片沉沉烏黑,沒有半點生機。
  “其實,說不定我已經死啦,只是想著自己還活著而已。”
  蘇西棠沉默地看著蘇岸呆愣愣地望著他。空氣裡彌漫著苦澀的味道,讓五臟六腑都微微蜷縮起來。
  “你說,是不是一場夢啊,其實……你根本就不存在對不對?”
  話音一落,少年一直瞪得大大憋著眼淚的眼忽然就抑制不住,一滴淚珠倏爾滾出眼眶,順著臉頰流下,綴在少年的下巴上。
  “……你覺得我蘇西棠是不存在的?”英俊而蒼白的男人只是冷冷開了口。
  “是,是啊,”少年緩慢而遲鈍地開了口,笨拙地說道,“你這麼好,對我又這麼好,我哪會有這種運氣,肯定是——”
  蒸騰著熱淚的貓眼,瞬間瞪到了最大,圓圓的,連眼淚都忘了落下。
  蘇西棠按住蘇岸的後腦,徑直把他整個壓在了沙發上。
  從冰冷玻璃中透過的陽光依舊是橙黃而溫暖的,大片大片地灑進來,在寒冷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奢侈。
  純澈的陽光中,懶懶地漂浮著夢遊的塵埃。
  空氣像忽然被抽走了,胸腔悶悶的,張開嘴想要呼吸,唇瓣的摩擦卻愈發劇烈,像是起了火花。
  腦袋混混沌沌的少年,呆呆地睜大了眼。
  近在咫尺的,是一雙美麗得近乎蠱惑的眼睛。濃而密的睫毛半遮掩著,瞳仁的表面仿佛浮著淡淡的光,華麗質感的有如沾著霜雪的黑水晶。曾經深邃的望不底的眼瞳,蘇岸第一次從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類似眷戀和癡迷,纏綿繾綣卻讓他渾身戰慄的情緒。
  腦海中像是擠滿了絮狀物般沉沉一片,手腳發軟沒有半分力氣,極其罕見的感受,仿佛要漂浮了起來,真正真實的,只有唇齒間火辣的體驗。
  起初只是輕緩的摩擦,緩慢而堅定地,隨著他張開口想要呼吸,卻像放入了一個危險的侵略者,儘管侵略者的形體是那樣柔軟。
  舌頭被奇怪的東西纏住了,濕熱而柔軟的東西,帶著自己的舌頭扭動、翻轉、揉卷,幾乎要融化著化為一體。被舌葉攪住的舌尖上嘗到的卻是一種甜絲絲的疑似果糖的滋味,從未體會過的蘇岸,好奇地主動申前舔了舔,想嘗嘗到底是什麼味道。
  然而只是輕輕的一個小動作,少年的主動卻似乎刺激到了那樣奇怪的東西,那樣東西依舊是柔軟的,卻像有了什麼巨大的變化,它變得兇狠起來,一會緊緊揪住自己的舌頭糾纏,一會在自己的口腔中到處肆虐,貝齒、上顎、舌根……敏感的部位一處不落。
  鼻翼間交接的氣息玄秘而微妙,蘇岸又熱又燥,覺得嘴裡很幹。明明碰觸著很濕的東西,卻越發地覺得口幹了,越發的覺得口幹,又忍不住,忍不住去接近那濕熱的侵略者。
  蘇西棠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深暗的眼中閃過危險的光,他一手按住少年的腦袋,整個人完全覆在少年身上,幾乎將少年整個身子都壓進柔軟的沙發裡。
  “唔,嗚嗚……”
  在蘇岸終於發出不堪忍受的叫喚時,壓在身上的男人才放過了這個因為窒息幾乎要暈厥過去的少年。
  鬆開口的蘇西棠,看到的就是蘇岸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昂著腦袋不停地喘氣,玉錐似的尖下巴高高揚起,一張一合的嘴唇仿佛飽經蹂躪,充著血紅腫起來,充盈在薄薄的皮膚和唇線下。
  蘇西棠也不覺得現在的自己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親吻了自己的養子,或許,用深吻、狼吻這樣的誇張的詞語才足夠客觀。
  更可怕的是,他不想停止,他想對身下的少年做更多。
  腦海中繃著的那根線,就快要斷了。蘇西棠似乎已經聽到了什麼在塌陷的聲音,卻已經無暇顧及了。
  他伸手捧住少年的臉,低啞著聲音問道:“……冷嗎?”
  指尖冰涼的溫度讓少年的小臉皺了皺眉,還在迷糊的貓眼少年乖乖地誠實回答道:“父親大人的手很冷,嘴巴卻很熱呢,咦,不過,父親大人為什麼要親我?”
  蘇西棠卻不滿意這個稱呼,他微微皺著眉,看著蘇岸沉聲道:“……叫我西棠。”
  “西,西棠?”迷糊的少年迷糊地說道。
  西,西棠。西棠。他這樣叫了他的名字。
  啪。有什麼斷了。轟隆。有什麼塌陷化為一地齏粉。
  名叫蘇西棠的男人,從來沒有過愛情的蒼白的冷漠的孤獨的男人,被一個輕輕的呼喚,徹底拉進了深淵。
  蘇岸發現,眼前男人原本剔透的眼瞳,又變得深邃,仿佛翻滾著妖嬈的霧氣,霧氣中,仿佛有誘人蝕骨的召喚。但他知道,這雙眼睛,正在定定地望著他,只望著他,穿透皮膚和血肉,望進了他的靈魂最深處,從沒有被外來者窺探過的地方。
  這樣赤裸裸的眼神,只一個這樣的眼神,就讓少年感到發自內心的羞恥,曝露一切的羞恥。
  “啊——”
  少年忽然驚叫出了聲。因為蒼白的男人忽然低下頭,咬在了他的嘴唇上,又慢慢地鬆開了,卻在離開之前意猶未盡地舔了一下留下的齒痕。
  “……疼麼。”男人問道。
  “疼。”少年委屈地回答。
  “那就是真的,”男人因為微微沙啞而顯得各位誘惑的聲音充滿了懾人的說服力,“你會覺得冷,覺得疼,說明我是真的,而我覺得你熱,就說明你是真的。”
  “所以,阿岸,我們都是真的,真實地在這裡。”
  “而且同樣真實地是,”皮膚蒼白如雪,嘴唇卻因為充血而殷紅,男人在慘烈的色差下愈發有著致命一般的吸引力,“阿岸,我愛你。”
  時間的沙漏在這一刻被上帝的手捏住,空氣靜止,陽光靜止,漂浮的塵埃都靜止,連呼吸都靜止。
  在絕對的無可阻抗的靜止中,蘇西棠輕輕捧著蘇岸的臉,神色平靜而真摯,如同一個正在向信仰禱告的信徒,外表優雅內心已狂信徒。
  “天啊,可是,可是我們是父子啊……”蘇岸瞪大著眼不可置信道。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男人冷靜地反駁道。
  少年張了張嘴,好一會才結結巴巴開了口,“我,我們都是男人……”
  蘇西棠斜著腦袋看向蘇岸,放在少年臉側的手指慢慢摩挲著少年依舊紅腫的嘴唇,他微微眯著眼盯著被他一個動作就弄得渾身僵硬的少年,“……你在乎這個?”
  “父,父親大——唔!”吃痛的少年立即聰明地改了口,“西……棠,西棠大美人,你好像在色誘我QAQ”
  蘇西棠只是輕輕笑了起來,捧著少年的臉,再度低下了頭。
  被教父大美人一個笑容就迷得七暈八素的少年正準備“認命”,卻忽然看到自己搭在大美人肩上的手指上還沾著血跡和灰塵,立即急哇哇地大聲喊停:
  “——等,等等等停!”
  看了一眼不滿皺起眉的大美人,蘇岸立即皺著小臉討好解釋道:“我現在渾身髒兮兮的,想洗澡QAQ”
  一臉緊張地觀察著大美人的反應,看著蘇西棠微微挑起了眉梢,蘇岸的小心臟忽然懸了起來。
  沉浸在美色中無法自拔的蘇岸,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之前還因為劫後餘生和重生舊事而陷入的極度惶恐和絕望。
  但是,蘇岸依舊處於因為巨大刺激而帶來的精神恍惚甚至神志不清中。他自己或許不知道,但蘇西棠必定是知道的。
  雖然知道此刻的行為是極度惡劣的,可是蘇西棠自己也著了魔,著了魔的人,都是百無禁忌,只想緊緊綁住自己的魔,拴住它,吃了它,讓它再也無法離開。
  蘇西棠忽然站起身,一把撈起了坐在沙發上的少年。
  “嗷嗷——你要幹嘛?”被抱起來的少年一臉茫然。
  少年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教父大美人整個有些不對勁,渾身散發著恐怖又誘人的氣息,仿佛銷魂蝕骨的毒。
  似乎,在這樣下去,就有什麼要不對了,可是大腦一片混沌的少年,已經不能更深的思考是什麼不對,也已經,無力阻擋。
  “阿岸不是想洗澡麼,我和你一起洗。”蘇西棠微微眯著深暗的眼,笑著說道。


☆、Chapter 50.水與霧

  【這就是赤裸裸的亂!倫!啊!】
  蘇岸站在接滿熱水的浴池邊上的時候,忽然有些茫然。
  自己……這是在哪?不管了,那現在……好像是要說要洗澡是吧?
  頭暈暈的少年,忽然發現從身後伸出兩隻手,雪白的,修長的,屬於鋼琴家般的美麗的手。
  兩隻手穿過他的腋下,伸到他的腰間,開始解他的褲腰扣子,在他蘇岸來沒來得及動作的時候,嘶啦——褲子拉鍊也被拉開,啪,失去了束縛的長褲僕然落地,露出少年纖細而白皙的腿。
  蘇岸有些惶惑地回過頭,卻被身後的男人擒住了唇。男人低頭的那一瞬間,纖長有如羽翼的睫毛輕輕掃過他的眼瞼,癢得難耐。
  再又被親了個七暈八素頭暈目眩之後,好不容易喘上氣的蘇岸發現——
  他什麼時候光溜溜地躺在浴池裡了!?光!溜!溜!連內褲都沒有了!
  雖然洗澡就是要光溜溜的,但是浴池邊上還有人啊QAQ!
  一條花紋繁複的領帶掉落在地。
  蘇岸呆呆地抬起頭。
  雪白修長的手指一顆顆地解開自己襯衣的紐扣,被男人蒼白勝雪的肌膚襯托得黯然失色的襯衣一點點打開,裸露出精緻的鎖骨,結實的胸膛,腹部,肚臍……就像潘朵拉無法阻止自己打開魔盒的雙手,蘇岸完全不能移開眼。
  蘇西棠將襯衣隨手扔在地上。
  修長精悍的身體即使是在顯得羸弱的蒼白皮膚下,也依舊蘊含著懾人的力量。
  而在蘇西棠將手伸向自己的腰帶的時候,蘇岸猛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眼,匆忙帶起的水花還拍了自己一臉。
  然而,遮擋了視線之後,其餘的感覺卻更加清晰了,比如,聽覺。
  皮帶摩擦布料的聲音,金屬扣落在瓷磚上的清脆聲響,布料褶皺著掉落的聲音……
  再聽下去,身體比熱水都要滾燙。
  蘇岸緊緊閉著眼睛,將手改為捂著耳朵。
  水波開始流動,一下一下地推在膝蓋上,蘇岸知道,是有第二個人踏進了浴室。
  很快手腕就被握住了,有人將自己捂著耳朵的雙手拉開,將臉湊到他的耳邊,帶著笑意的低沉聲音混合著噴吐的熱氣一起灌入耳道中,明明動靜是不大的,卻轟轟隆隆的讓蘇岸一邊耳朵都要失聰。
  “……阿岸,你太害羞了。”
  “……”
  怎麼能不害羞啊你說啊!我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被人扒光衣服,然後再看著那人脫衣服好嗎!關鍵是這個人還這麼好看!簡直要把持不住了好嗎!等等,才不是把持不住,是承受不起好嗎!
  備受刺激憤怒抬起頭的蘇岸完全不知道,放開了暫時防備的他,下一秒立即就淪為俘虜。
  蘇西棠捧起他抬起的頭,像是輕嗅一朵花,溫柔地吻在了他的額頭上。
  明明是那樣溫柔,反而讓少年開始顫抖起來。
  蘇西棠仿佛是在輕輕描摹,薄涼的嘴唇深情地吻在少年的額頭,吻平少年下意識蹙起的眉頭,然後落在眼瞼上,少年立刻驚嚇著又閉上眼,接著落在鼻樑上,接著……狠狠落在嘴唇上。
  猝不及防間,少年被猛地拉進了水裡。
  “嗚嗚嗚——”
  水猛地灌入鼻腔裡,蘇岸想要一把推開忽然開始惡作劇的蘇西棠,一邊水光瀲灩中卻什麼也看不清,只能手腳並用,卻碰到的是水裡光滑猶如綢緞的肌理,根本使不上力,反倒是對方,借著強勢貼近,把蘇岸整個撈進懷裡,束縛在臂膀間。
  窒息的少年下意識張大了嘴想要呼吸,下一刻又想到是在水裡,張嘴只能喝進水,後悔的少年剛想閉上口,卻發現……真的呼吸到了一口氣。
  來自對方唇齒間的,微微潮濕而溫暖的,仿佛來自花野中濕潤雨天時的氣息。
  視線和腦海都一片模糊的少年立即遵從了本能,那就是要呼吸到更多的空氣。
  蘇岸忽然伸出了手,用力地摟住了蘇西棠的脖頸,第一次化被動為主動,笨拙地深處舌頭,向對方的口腔中探去,一邊用力地吮吸著。
  少年的主動無異於點燃了蠢蠢欲動的雷——
  轟,精神和肉體同時爆炸了。
  一直耐心而輕柔的蘇西棠終於拋開了虛假喬飾的優雅和小心翼翼,他猛地勒住了少年的瘦而窄的背脊,帶著幾乎要暈厥過去的少年浮出水面。
  水花四濺,蒸騰的霧氣仿佛受驚波動起來,赤裸著露出水面的身軀緊緊糾纏,像是從虛幻流動的夢幻中回到真實。
  回到水面上的少年痙攣般的喘著氣,嗆進的水可以吐出來,腦海中虛幻的光影和來回的電流,卻再也沒辦法離開了。
  四肢癱軟的蘇岸,任由蘇西棠將他按在浴池靠著的瓷磚牆壁上,後背冰冷的觸感迫使少年貼向浸泡在熱水中已經變得溫暖的男性軀體,一方面因為對溫度的渴望,一方面蒸騰著熱氣又散發著濃濃荷爾蒙味道的身體線條,但使有一丁點愛美之心的人都無法拒絕,不論男女,跨越一切桎梏的可怕吸引力。
  少年呼吸急促地低下頭,想要找尋對方的唇,可對方已經先他一步,咬在了他的脖頸上。
  “啊……”
  少年完全無法阻止自己發出意料之外的羞恥聲音,因為水面下的男人的手,一把抓住了他最敏感脆弱的器官。
  被握在對方手心裡的器官仿佛只能任人擺佈的受虜者,被男人的手指一輕一重的按壓著,搓揉著,水面下隱藏的充滿色情意味的接觸讓少年的身體下意識想蜷縮起來,因為愛撫著自己物什的指尖仿佛帶著電流,在波動的水流中顯得愈發清晰而可怕,那酥麻刺激的觸感甚至通過敏感的器官,浪潮一般地席捲全身。
  可是,根本沒有少年收縮身體的空間了,被男人蒼白而精悍的身體壓迫在角落裡的少年,只能被動承受。下身已經受到足夠的刺激,上身卻也無法逃脫,少年惶恐睜大著眼,低頭看著埋在自己胸膛的頭顱,男人正在吮吸著自己胸前的皮膚。
  奇怪至極的觸感,又麻又癢,偶爾牙齒的啃噬又帶來電擊一般的痛感,然而在唇齒離開後,浮現的曖昧紅色痕跡下,是被點燃的情欲火種,一點點蠶食著少年剩餘不多的理智。
  忽然,曖昧的熱氣噴吐在胸膛敏感的一點。
  視線渙散的少年猛地睜大了眼叫喚起來:“天——不要!”
  那薄而柔軟仿佛帶著無窮誘惑魔咒的嘴唇,已經含住了胸膛上瑟縮著的凸點。
  “啊唔——”少年猛地咬住了牙,不想發出令他感到羞恥的聲音。
  蘇西棠埋首在蘇岸的胸膛上,吮吸著少年的乳首,柔滑嬌小的果實在他口中被唇舌反復舔弄,粗糙的舌蘚一次次摩擦過敏感至極的肌膚,引得少年不住地顫抖。
  “唔,唔……”
  被半舉半抱著找不到著力點的少年垂下頭顱將下巴抵在男人的頭上,半張著嘴呼吸急促,他兩條纖長的腿無助地伸展收縮,仿佛陷入獵人圈套的動物只能徒勞彈動著。最後,少年終於找到了相對舒服的姿勢,他的兩條腿纏住男人的腰部,仿佛蔓藤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大樹,卻發現自己敏感脆弱的根部,被一團堅硬的火熱抵住——
  顯然知道碰到了什麼的蘇岸驚慌地睜大了眼,想把身前的蘇西棠推開,蘇西棠卻送開了口,抬起了頭。
  在對方蒼白完美卻明顯因為動情而呼吸急促的臉龐,蘇岸看到自己左胸前的那點已經腫脹地高高挺立,飽經蹂躪後充血成了豔麗的鮮紅色。
  佈滿了吻痕的胸膛,都在火辣辣地發燙,在水霧的輕搔下幾乎戰慄起來。
  太淫靡了……
  蘇西棠顯然不打算放過已經有些崩潰的蘇岸,他微微眯起眼看著蘇岸,讓對方看清他燃燒著火光的眼和開始變得殷紅的唇,就像冰封在雪山的神祇忽然活了過來,之前有多蒼白冷漠得讓人心寒,此刻情欲下的活色生香就有多誘人。
  “阿岸……吻我。”蘇西棠沙啞著嗓子開了口。
  水溫已經漸漸開始冷卻了,然而兩具赤裸的身軀卻已經足夠滾燙。
  漫漶的水霧飄過男人如畫的眉目和濕潤的鬢角。發現男人又有些不真實了,蘇岸心裡忽然升起極大的憤怒和惶恐,在極度的不安全感下,少年猛地低下了頭,差點重重撞上男人的鼻樑。
  蘇西棠立即巧妙地避開了少年莽撞的力道,卻穩穩接住了少年主動送上的唇。
  而以為自己佔據了主動吃了把美人豆腐的蘇岸,完全沒有注意到男人嘴角得逞而滿足的笑意。
  安靜的浴室裡,只有急促的呼吸聲和唇齒交錯的曖昧聲響。
  注意到少年又慢慢放鬆了緊繃的身體,摟住少年背部的手不斷遊移安撫著,另一隻手,卻慢慢挪向了水下。
  在親吻中舒爽得幾乎要暈厥過去自然也注意到了大美人不規矩的兩隻手,卻也沒有多管,只管緊緊摟著對方的脖頸擁吻著。
  直到男人的手慢慢撫摸過他的後腰,捏了捏他的臀瓣,似乎有些眷戀這柔軟的觸感,卻又像背負著更重要的任務,然後手漸漸往下,往更裡面探去,在緊閉的穴口邊緣試探地摸索著。
  被異樣的觸感略微有些驚醒的少年還沒來得及有反應,下一刻又在男人深情的目光和纏綿的深吻中再度沉淪。
  不對,這樣不對……
  男人和男人,怎麼可以這麼親密呢……何況面前的人還是自己的養父啊……
  理智和道德觀在掙扎的少年,像是好不容即將在禁忌的深海中浮出水面,卻又在男人包容而寵溺的糾纏中丟盔棄甲,再一次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一點點按壓著穴口邊緣的褶皺,借著熱水的潤滑,蘇西棠溫柔而堅定的,將一根中指慢慢插入了緊窒的幽謐穴道中。
  總是沉睡在縫隙深處的地方像是受了驚,下意識地收縮了起來。
  中指傳來的被擠壓的觸感逼的蘇西棠呼吸一滯,險些要放棄前戲直接佔有懷裡意亂情迷的少年。
  阿岸還是第一次,不能直接來,要在耐心一點……蘇西棠抑制住咬牙的衝動,默默告訴自己,再忍忍。
  感受到從未曾遭受侵犯的地方傳來的異物感,那前所未有的刺激像電流一樣順著脊椎骨一波一波地傳遞上來,又擴散到全身,蘇岸的身體瘋狂戰慄了起來,臀瓣不斷扭動著想擺脫深入體內的異物,一邊想要睜開男人的束縛。
  束縛的動作依舊是溫柔的,但蘇西棠以不可違抗的強勢將少年死死壓迫在自己懷抱裡,一邊將第二根手指也擠進了狹窄的穴道中,一起感受到那濕熱柔軟的瘋狂觸感,一起在緊窒至極的穴道裡緩慢到快速地抽插,開拓領地。
  擁抱著少年的手臂肌肉開始收緊到近乎抽搐,心臟跳動太過急促,蘇西棠感覺血都快湧進大腦裡,下身早就高昂的器官更是在叫囂。
  蘇西棠知道,自己真的忍不住了。
  腸道劇烈的收縮著,表達出身體的不適應,卻使得菊穴內異物的存在體現的愈發清晰,不能動彈的少年幾乎被刺激得湧出了眼淚。
  太奇怪的感覺了,身體一開始下意識的反抗排斥,敏感的腸道卻在不停的摩擦中開始漸漸產生快感,手指和水流一起湧進自己體內最私密的地方,光是想像一下蘇岸都快要發瘋。
  手指在不斷開合的穴口裡快速進出,將外部的水流帶進潤滑,當確定再也沒有凝滯的感覺後,蘇西棠終於抽出了自己的手指,也鬆開了緊緊擒住少年唇瓣的口。
  “哈,哈……哈……”
  只覺得大腦缺氧的蘇岸急促的呼吸著,視線裡全是扭曲變換的光線,在缺氧和快感的雙重刺激下,少年中毒一般地半癱軟在男人懷裡。
  然而還沒來得及放鬆一會,臀縫中被兩根手指就蹂躪到快要崩潰的私密處,忽然頂上了一塊灼熱至極的硬挺——
  蘇岸一臉茫然的抬頭,卻剛好對上蘇西棠細碎的吻落在臉頰上,男人低沉的聲音中無限的溫情讓他無法自拔。
  “雖然做了些潤滑,但是第一次,可能還是會有些疼,” 沙啞而迷人的嗓音幾乎將蘇岸化作了一灘水,“……忍著點。”
  “……啊?”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的少年還沒來得及問什麼潤滑,為什麼會疼,就在男人熱烈的吻中軟成了一團棉花,又像雲朵漸漸飄了起來,四周漫無邊際的盡是愛戀與歡愉。
  然而下一刻,後庭傳來的撕裂感將他狠狠抓回了地面。
  “唔——!”
  蘇岸痛苦地呻吟出聲,身體如同被劈作了兩半,後庭因為納入根本就不能承受的巨物好像就要碎裂開來——
  一隻大手握住了他身下因為疼痛而低下頭的器官,套弄揉撫著,另一隻手遊走在全身,舒緩他緊繃的身體,被他咬得出血也沒有離開的舌頭,繼續在他的口腔內製造甜蜜的快感。
  他怕他疼。
  蘇西棠,這個拋下在國內的繁忙事物趕來異國救他的人,被他的哭泣給弄得手忙腳亂的人,不可置信地給他告白的人,害怕他疼。
  蘇岸自己就是個男人,他知道,當一個男人被點燃了了性欲,忍著欲望做這麼長的前戲是有多難。
  蘇岸慢慢調整過呼吸,努力放鬆下劇烈收縮的後庭,為異物的深入製造了更多的空間。
  那根滾燙硬挺的像燒鐵的物體,慢慢的整根全部擠進了自己的身體,甬道被撐開到最大,敏感脆弱的裡肉被那滾燙的溫度刺激得不斷抽搐,卻在劇烈的摩擦中有了點點異樣的感覺,在稍微有些退散的巨大痛感中慢慢清晰了起來。
  “唔……可以了……”蘇岸忍著羞恥的感覺,艱難開了口。
  男人卻依舊停在他體內不敢急著動彈,溫柔地又在佈滿了吻痕的胸膛上輕吻了一遍,手中疲軟下的器官又重新充血硬了起來,蘇西棠才開始動起了腰部,將深埋在少年體內的物體慢慢向外抽動。
  蘇岸用力地抓著蘇西棠在蒸騰的水汽和情欲下開始微微泛紅的肩膀,悶哼著努力放鬆,接納異物的進出。
  蘇岸抬著頭,看著低頭望著他的蘇西棠,男人美麗的眼中是壓抑的瘋狂佔有欲和飽含的溫情,他低頭含住自己嘴唇,不讓它被自己的牙齒咬住,一邊深情地吮吸著自己的嘴唇,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自己的表情,只要蘇岸一皺眉,蘇西棠就會立即停止腰部的動作,明明擠進體內的器官滾燙得像是要爆炸,卻可以生生停住不動彈半分。
  真的很愛自己呢,這個男人。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在身體的碰撞糾纏中,少年開始吃力地回憶起來。
  是那次他親吻自己的額頭麼,還是萬聖節的時候摟著自己睡覺?還是那次摔倒在浴室結果被自己裸體誘惑了?或者是那次英勇至極的英雄救美?難道……教父美人是個被粒板栗就收買的吃貨?再往前……
  “嗷啊啊——”
  少年猛地痛呼出聲,緩過勁來後惡狠狠地看向忽然加大了力道的蘇西棠。
  對方卻是一臉無辜地看著他,眼中卻閃爍著危險的光:“……阿岸竟然走神了,在想什麼呢?”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後庭那小小的一個點上,內部每一厘嫩肉被那巨大的器官摩擦熱烙過的刺激都被無限放大到全身,重疊滋生的快感開始聲勢浩大,如同海浪一樣輕易淹沒了他。
  “哼……呼,我在想,”少年搭住男人的肩膀,吃力地說道,“你說愛我,為什麼我都不知道呢。”
  臉色酡紅的少年抬起頭望著蘇西棠,認真地問道:“你是什麼時候愛上我的?”
  水溫在降低,蒸騰的水霧也漸漸收斂,露出男人完美的臉龐和身體,水珠和紅痕都是曖昧的點綴。
  蘇西棠低頭聞了下認真而好奇的貓眼少年,緩慢地,卻沒有半分猶疑就開了口:“……這個問題我也想了很久,要說具體什麼時候,我也沒有答案。”
  在蘇岸失望嘟嘴的時候,男人再度挺進少年的體內,聲音和動作一樣溫柔地說道:“但一切的開始,應該是我真正把你當家人的那一刻吧。”
  “……”
  蘇岸默默低頭看了眼兩人身體交合的狀態,頓時有了扶額的衝動。
  教父大人你確定家人是做這個的嗎!?倫理道德觀念呢!?節操呢!?好吧雖然夫妻也是家人但是我們走的是父子親戚檔好嗎!這就是赤裸裸的亂!倫!啊!
  在無邊的愉悅中蘇岸幾乎窒息,只張大著口貪婪的吸進滿是曖昧氣息的濕潤空氣。
  在一波又一波的衝撞中,蘇岸在蘇西棠緊緊的擁抱中,漸漸有些明白了。
  大抵就像只仙人掌,看起來冷漠而拒絕,其實內心非常柔軟吧。像黑道中這種成日遊走在生死邊緣的人,再多的金錢和甜言蜜語都無法打動,自己那次豁出命去的搭救,反而意料之外地敲開了這人的心門吧。接著,慢慢的接觸和瞭解,這人就輕易被自己給予的溫度給俘虜了。
  原來只是那關鍵性的一步,讓對方主動接納你,之後反而那樣輕鬆和簡單。
  真是……
  “——阿嚏!”蘇岸猛地打了個噴嚏。
  蘇西棠立即摸著蘇岸的額頭,感受了下略有冷卻的水溫,皺起了眉的教父大人立即自責道:“是我的錯,水都冷了還留在這,走,我帶你到床上去。”
  蘇岸還沒來得及被大美人的細心給打動,下一刻,直接保持著交合姿勢被抱起的少年直接崩潰大叫:“我的天唔——要走你也先把我放下來啊!你這算個什麼事啊你這色狼,快放開唔啊啊——”


☆、Chapter 51.落荒而逃

  【他只想逃離。】
  蘇岸醒來的時候,渾身都火辣辣的疼。
  嗓子幹得像是要冒煙,一扭頭又發現脖頸像是落枕一般酸痛。
  視線裡也是昏昏暗暗的,模模糊糊看到一些傢俱的輪廓,雖然看上去是安全的,但完全是陌生的環境。
  ……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到底是在哪?
  吃力回憶起來的蘇岸記起自己被趙珍珍迷暈,然後被綁在一間倉庫裡,然後自己殺了人逃了出來,再然後,見到了蘇西棠……?
  蘇岸忍住脖頸間的痛,慢慢側過了頭。
  在模糊的光影中顯得愈加深邃的臉龐近在咫尺,如同完美的雕塑品,卻因為嘴角的一抹淡淡笑意而顯得真實而具有生命力。
  已經不是第一次和這個人睡一張床,甚至都談得上是經驗豐富了,可是這次,肯定有什麼不同。
  在倉庫外的馬路上遇到蘇西棠,然後呢?
  然後蘇西棠帶他到了這間賓館,自己說了什麼胡話之後,蘇西棠吻了他。他的養父吻了他。
  再然後,蘇西棠給他告白了。
  最後……
  一些畫面有如從地底突出的利刺紮入腦海——
  *******
  窗簾緊閉。燈也沒有開。
  在陽光無法拯救的地方,上演著最極致的墮落。
  不濃不淡的陰影裡,充斥著滿是曖昧淫靡意味的味道和聲音。
  “啊,唔唔……”
  躺在白色床單上的少年發出像是痛苦又像是愉悅的呻吟聲,他高高昂著下巴,眼神迷離而渙散,雙手用力回抱住正溫柔摟著他的男人。
  蘇西棠一邊穩定地挺動著,一邊低頭舔去蘇岸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又迷戀著不想離開少年的面龐,耐心而細緻地吻過少年臉上的每一處肌膚。
  床笫見全是男人的低喘和急促的呼吸聲,已經肉體相撞的聲音和噗通的水聲,在光是讓人聽著就渾身發熱的聲音裡,男人霜雪一般的膚色下都開始隱隱透出情欲高漲的紅色,少年被張開的腿間的景色極致墮落得讓人不敢窺探,只看到兩人身下被液體浸濕一片的床單。
  蘇岸覺得自己處在某種極致的幻覺中,在這種極致中自己都快瘋了。
  上身猶如遭受狂風暴雨,海浪拍碎了船隻,蘇岸只能像攀住一截斷木一般攀住男人的背脊,在水裡浮浮沉沉,甚至能感覺到冰冷的海水和呼嘯的風灌滿了口鼻耳目,然而下身卻猶如被拍碎的殘骸,被捲入漩渦中一味下沉,翻滾,窒息,暗無天日,不能動彈一分去承受癲狂的衝擊。
  體內的巨大器官探到了從未被任何人觸及的至深處,仿佛直抵腹腔,蘇岸只覺得自己快要裂作了兩半,被入侵體內的可怕玩意兒攪成了一灘漿糊,被倒騰得沒有一點力氣,爛泥般的躺著。
  下身像是在燃燒,高昂的陽具和飽受肆虐的腸道都在燃燒,快感像是被壓迫在地殼下的岩漿,咆哮奔走著,尋找著發洩的出口,卻在來回的衝撞間陷入更深的瘋狂。
  視線的邊緣扭曲著奇怪的光電,浮現又隱沒,唯一清晰地,是近在咫尺的蘇西棠的臉。幾乎一眨不眨凝視著他的臉。
  隨著身體的起伏越來越快,腹部燃燒的火海像是漸漸找到了出路,開始狂暴的衝撞著那處鬆動的罅隙,皮肉被炙烤得像是要裂開,在激烈的性愛中獲得了極致快感的蘇岸感知到,在自己體內撻伐的已不僅僅是蘇西棠的性器,而是交鋒的兵戈,是塌陷的山峰,是狂暴的海嘯,是毀天滅地只能承受的災難。
  在快要被愉悅牽引著靈魂脫殼飄入雲端的邊界點,蘇岸終於感受到了深深的害怕,這仿佛是場毀滅肉身的超脫,身體快要在急速而劇烈的衝撞肆虐中碎裂,他終將在達到頂峰後屍骨無存。
  在感受到身下的少年忽然惶恐地想將他推開後,蘇西棠一個猛的挺入,將性器埋入少年的身體最深處,然後停止了動作。
  被迫撐開的肉壁從未放棄過它的劇烈收縮,立即將他的性器緊緊包覆夾緊,在強烈的壓迫感中,蘇西棠忍不住發出了滿足的歎息聲,然後俯下身,將虛弱掙扎的少年摟在懷裡。
  緊緊一個俯身的動作,帶動交合處的摩擦都讓蘇岸興奮得哆嗦。
  太可怕了,這樣的感覺真的是太可怕了……蘇岸渾渾噩噩得如此想。
  然而真實的是,在快感爆發的臨界點,因為男人停止了在自己體內的一切動作,仿佛狂潮戛然而止,才能感受到無限的憋悶和難過。
  就像被生生掐住了脖頸,只覺得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不通暢的蘇岸悶得想要大喊,同時無師自通一般,男人與生俱來的技能讓他立即伸手向自己的性器探去——
  雙手手腕卻被猛地握住,反扣在床頭。
  鉗制住他的蘇西棠保持著深陷在他體內的動作,一邊將頭埋在他脖頸間啃噬著。
  “不要……”
  初次陷入極端快感的少年幾乎要哭了出來,開始難耐地扭動著腰肢,平坦的腹部下肌肉都凸起,只是想要貼近摩擦那給與自己無限瘋狂的異物。
  完全陷入本能的蘇岸,完全不知道自己真誠得近乎淫蕩的動作幾乎將蘇西棠逼的一瀉千里,甚至還火上添油得哭喊起來,“不要停!動起來啊啊啊——”
  兩具交纏都幾乎沒有間隙的肉體,在激烈至極的撞擊中達到了原始的圓滿。
  從此之後,蘇岸再也無法忘卻在極樂的頂端,仿佛被雷電劈進了骨髓深處那般戰慄接近生死邊緣的極致感覺,以及酥麻的無限餘韻。
  簡直是世上最可怕的毒藥,輕易能叫任何人成癮瘋狂,至死方休。
  *******
  回憶起一切的蘇岸,臉色蒼白如紙。
  漸漸完全恢復的知覺裡,來自腰部和那處無法言說的四處傳來的酸痛最為明顯。
  蘇岸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自己被上了,還是被自己的養父上了。
  簡直像做夢一樣。
  在他26年的人生裡,談過女朋友,也做過愛,婚姻方面的目標是找一個溫柔貼心的女孩結婚。或許他的職業理想和獨特和高遠,但在其他方面,就是個徹徹底底的正常人。
  和一個男人甚至是自己的養父做愛,完全脫離了他的認知承受範圍。拋開肉體,光是精神上的打擊就要讓他的頭都要裂了。
  蘇岸撥開還在熟睡的人搭在自己胸口的手臂,吃力地坐起身,腰部骨骼碾磨一般的感覺實在不太好受。
  自己的身體寸縷不著,在晦暗的光線中隱隱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深色痕跡,幾乎佈滿了全身。
  幾張床單、幾個枕頭淩亂地落了滿地,揉成一團。自己身旁的枕頭上也有乾涸的痕跡。
  找誰過來看一眼都知道這裡經歷過什麼,怎樣充滿著性欲色彩的一夜。
  蘇岸完全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於是他只能放棄思考,一臉麻木的爬下床,把放在床頭的兩套嶄新衣物挑出小一號的那套,一點點穿上。
  身體相當虛脫,腰部酸軟不說,兩條腿幾乎沒有一點力氣,感覺隨時都要跪倒,然而臀縫間的地方,更是火辣辣的疼。
  少年的動作僵硬得像一隻沒有靈魂的木偶。
  “……你醒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蘇岸穿褲子的手抖了下來,卻很快又把褲子扣上,把拉鍊拉了起來。
  “現在才6點多,不再休息一會麼,我們是下午的飛機。”蘇西棠一邊說著一邊坐起身,顯然也很困倦,甚至還揉了揉眼睛。
  依舊沒有回應,少年只是動作麻木地穿著衣服。
  蘇西棠終於從遲鈍中恢復過來,側頭定定地望向面無表情的少年,嘴角漸漸抿了起了。
  “……阿岸?”教父大人試探地開了口。
  只有衣料摩擦的冰冷聲響。
  蘇西棠立即注意到少年微微打顫的腿和動作僵硬的手臂,眼中湧現愧疚,立即就像扶住有些站立不穩的少年:“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先別站著了,都是我——”
  “……你別碰我。”少年終於發了聲,卻是嘶啞的、和表情一樣麻木的聲音。
  幾乎要碰到少年的手,生生停在了半空中,尷尬得就像一尾脫離了水面的魚。
  赤裸著身體的男人,此刻看起來比往日更加蒼白,在陰影中顯示著一種血色盡失的美感,仿佛一片毫無生機的孤獨雪原。
  蘇西棠開了口,才發現口舌笨拙得可以,突然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是我——”
  而少年也沒有打算聽他破碎的言語,“求您別說了。”
  蘇岸冷冷看著蘇西棠,一雙貓眼中承載的情緒只看著蘇西棠心口血淋淋地發疼。
  “我一直都是把你當父親看的。”少年面無表情地開了口。
  “我也不信你不知道我昨天肯定是有些神志不清的,”頓了一下蘇岸接著說道,“我也不想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我沒有失憶我記得昨天所有的事,我沒有拒絕和你做愛,甚至回應你了,甚至還爽到了高潮,但是我現在,也可說是穿上褲子就翻臉了吧,我感覺很糟糕。”
  “我一個男人被人上了這事有多糟心我就不說了,上我的人還是我一直當爸爸的人,你覺得誰受到了這事?”蘇岸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尖利,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壓抑的憤怒,“你有為我想一點嗎?我才剛剛死裡逃生啊整個人都快崩潰了,你倒好說告白就告白,說想操就操,你是教父你是厲害,但你有為我這個小人物想過一點嗎?我根本就受不了好嗎!”
  少年快速的語言終於急促地轉變成了嘶嚎,喊得聲嘶力竭的蘇岸眼眶一片通紅。
  天慢慢的亮了。
  開始有明亮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室內。
  然而房間裡的兩個人,沒有一個人感受到了清晨的美好。
  蘇西棠的唇色變成了和臉頰一樣的慘白,看著完全不像一個健康的活人,病態得甚至顯露出一份脆弱,這個從來沒有人會覺得和A市地下教父會有關係的詞彙。
  從激烈的情緒中慢慢冷靜下來的少年立即意識到了自己的口不擇言,下意識就開了口:“對不——”
  卻生生停止了嗓音。蘇岸倔強地不想道歉。
  “……對不起。”反而是教父先生乾淨俐落地給予了道歉,儘管“道歉”這兩個字總是沒有太多的意義。
  “你說的我確實都知道……”本來不想做些蒼白的解釋,這不是他平時的風格,他從不為自己的錯誤找藉口,然而蘇西棠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你那時很絕望,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只好吻了你,然後就……”然後就克制不住了,然後呢,自己想說什麼了,不是故意的,很抱歉,自己也沒辦法因為也失去了理智了。蘇西棠無以為繼,因為這都是藉口,是自己做的就是自己做的,深重的愧疚和面對要失去最珍貴東西的惶恐,也無法讓他打破自己為人的原則。
  “阿岸,你知道嗎,其實昨晚不是我們第一次相吻。”沉默的蘇西棠忽然開了口。
  昨晚不是第一次相吻?那是什麼時候?他為什麼不知道?
  蘇岸臉上忍不住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上個月的時候,有一天我醒過來,發現你抱著我,嘴唇貼在我臉上,”蘇西棠緩緩開了口,臉上是柔和而感慨的神色,“雖然那時你是睡著的,但那是你第一次吻我,現在說來可能可笑,可我當時整整兩個小時都沒有動……捨不得動。”
  “也是那是我終於確定,我喜歡你,阿岸,”男人抬起頭看向蘇岸,臉色蒼白至極,眼神卻很堅定,“不是父親對兒子的喜歡,而是一個普通人對愛人的喜歡。”
  蘇岸的心臟像被什麼忽然捏了一下,卻強迫自己繼續面無表情地站著,不發一言。
  “之後我就著了魔,其實我每晚都會抱著你,等你來吻我,”蘇西棠的臉上說不出是怎樣的表情,蘇岸卻一點也不想分辨清,甚至也一點都不想聽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到了後來,終於忍不住了,只好主動來吻你了。”
  “阿岸,要說對不起你,應當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這麼說,我確實……果然不是個好人,但我慶倖自己在此刻是個誠實的人。”
  “我就是愛你。”
  抬頭望著少年的額蘇西棠,深邃的眼睛有如大雨過後的荒原,是漫無邊際的濕冷和空無一人的寂靜。
  蘇岸覺得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
  他忍不住開始質疑自己,開始覺得自己在撒謊。自己是真的只是把蘇西棠當父親嗎?一個有過親生父親的人,一個26歲的成年人,會真把一個隻比自己大12歲的人當父親?
  如果冒死去救他,和他睡一張床供暖都說是孝心,忍不住想他關心他也是孝心,可是蘇岸沒有忘記,在他發現蘇西棠晨勃抵著他的那個清晨。
  他蘇岸自己其實也立即就勃起了。
  誰會對著自己父親勃起?如果他是,那麼他蘇岸自己也是個變態。不然昨晚明明神智是不清,但絕不是完全沒有神智,為什麼沒有制止和拒絕?
  身體的戰慄讓少年迅速從自我詰責中清醒過來。
  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在深淵邊緣的蘇岸迅速逼著自己露出冷酷的笑容,“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沒辦法原諒你,我需要先一個人冷靜,就先走了。”
  轉身的少年沒有再回頭看一眼坐在床上看著他的男人,多看一眼他都怕自己會後悔。
  他只想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房間。
  *******
  蘇岸覺得自己的離開就像奪路而逃。
  就當是做了場噩夢吧,不然還能怎麼樣呢,他的人生有可能擺脫這個男人嗎。少年自暴自棄地想到。
  計程車停靠在了路邊,司機回過頭看著一身穿著價值不菲的少年。
  穿衣服時從床頭櫃抓走的一把錢幣派上了用場,蘇岸立即遞了一張給司機。
  將零頭當做消費的蘇岸打開車門下了車,回頭目送著計程車離開,又看了一眼遠處繁華的城市一眼。
  這樣一座占地面積還不到A市1/3的城市,全然陌生的異國都市,卻鐫刻下了幾段蘇岸完全無法忘懷的回憶。不論是被綁架和殺人,還是昨晚墮落禁忌的一夜,都是無法清洗遺忘掉的事實。
  或多或少,情願不情願,他蘇岸不可能和以前一樣了。
  或是比重生都不遑多讓,說不定已經,改變了他的命運。
  蘇岸深深吸了口氣,剛剛轉過身,卻險些撞上了身後從航站樓走出來的人。
  這個是個帶著鴨舌帽正在打電話的男人,男人只穿了個長袖看不出身材,但應該相當壯實,因為撞上去的蘇岸,竟然反而被彈開了一步。
  蘇岸沒看清來人的整張臉,只看到男人下巴上長著兩顆痣。
  正準備道歉的蘇岸還沒來得及開口,對著電話講話的男人就揮了揮手離開了。
  據聽說什麼蘇岸沒來得及聽清,卻確定那男人講得是中文。
  果然和報導一樣,近年來韓國旅遊的人越來越多了啊。
  蘇岸故意讓自己想了些雜事舒緩心情,還想哼起小曲,但慘不忍睹的調子自己都聽不下去,只好沉默著走進航站樓。
  *******
  蘇西棠沉默著坐在床邊。
  床笫間還殘留著昨夜激情的味道,以及蘇岸特有的體位,然而此刻只剩下了他一人。
  不是沒想過追上去,那幾乎是蘇岸轉身時蘇西棠立即的反應,卻被他生生壓制住了。
  已經因為佔有欲太強而傷害了蘇岸一次,蘇西棠已經不敢也不願再做出第二次。雖然這樣被拋棄在了原地的感受非常糟糕,但蘇西棠知道,應該給蘇岸充分的自由空間了。
  沒有開燈,坐在沙發中的蘇西棠漸漸開始覺得冷。
  久違了的,那種深入骨髓一般的寒冷,只是這一次,再也沒有一個少年微笑著鑽進自己的懷裡。
  真的是變軟弱了呢。連身體都這樣深重地迷戀那個少年,和靈魂一起難受。
  蘇西棠自嘲地笑了起來,想做點什麼讓自己不要再沉浸在這些毫無意義的低落情緒中,卻又生生茫然。
  “砰,砰砰。”
  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聲音不大不小,頻率不急不緩,卻像茫茫黑暗中忽然亮起了火種。
  蘇西棠猛地站起了身,連忙低頭看了看自己,將領口沒系好的兩顆紐扣系上,想去梳頭又怕讓門外人等著,只好隨便抓了抓,就立刻做到門邊,拿著門把手的手指都顫抖了兩下。
  門外的人卻沒有再敲門,不知是離開還是在等待。
  蘇西棠此刻就像個陷入戀愛中的每一個普通的男人,優柔寡斷同時情緒波動巨大,一聽門外沒了動靜,蘇西棠就立即拉開了門。
  “阿岸——”
  迎接他的,卻是一把閃著寒光的尖刀。
  *******
  中天娛樂的高級會客室,坐在沙發邊上的女人抿了口茶,看了眼掛掉電話志得意滿的楊立,笑著問道:“怎麼?都安排好了?”
  “可不是嘛,”楊立笑呵呵地坐到女人邊上,“我可是花了大價錢才雇動了金門幫半個幫的人手守在首爾每一家賓館門口,才讓我找到蘇西棠。”
  “幸好殺手是我自己請的,說是他們一個據點莫名其妙被血洗了,他們懷疑是別的幫派幹的,正忙著火拼,所以就只負責提供地點資訊。我這回請的人物可是全國有名,那姓蘇的全無準備,不死都得重傷,可他在韓國,我看他怎麼回得來。”
  笑著看了眼一臉得意的楊立,女人又問道:“你還沒說你到底怎麼把蘇西棠騙去韓國的呢?”
  “呵呵,我本來可沒這個打算,還得多謝那個趙珍珍,蘇西棠的情人去了韓國被趙珍珍抓起來了,結果蘇西棠立即就趕去了韓國,倒是給了我一個好機會,”楊立嘖嘖補充道,“落進趙珍珍手裡,還不知道那個小白臉要怎麼倒楣呢。”
  “趙珍珍?我在電視上看過她,還記得那女孩長得還跟我有點像呢。”女人若有所思道。
  “怎麼可能?”楊立立即反駁道,望著女人的眼中閃過一絲癡狂,很快又掩飾掉,“我姐你可比那個小明星漂亮多了。”
  “上天給了我這麼好的機會,看我翻了蘇西棠後弄不死韓成,還有瑪爾斯估計也得瘸條腿,好日子就要來了!”
  楊立志得意滿地笑了起來。


☆、Chapter 52.無處可逃

  【已經回不去了。】
  蘇岸回到A市已經有三天了,三天都是住在韓嘉彼的公寓裡。
  原本他的蘇蘇終於回來陪他,一開始韓嘉彼是很高興的,可是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Byan組合的第一張專輯《彼岸》已經正式發售。
  經過《中國之聲》的成名,到《明星學院》為廣大觀眾所認識,在這部收視率超高的青春歌舞劇中,韓嘉彼和蘇岸兩個人向所有人展示出,除去他們英俊的外表,他們的獨特的嗓音和高超的唱功更令人印象深刻。
  專輯《彼岸》收錄了Byan組合在《明星學院》中演唱的全部5首歌曲,還有5首未經曝光的新曲,這樣的設計和瑪爾斯通過廣闊管道不遺餘力的宣傳,終於造就了早已萎靡的唱片市場年末的奇跡。
  專輯《彼岸》的預售量盡然將近10萬,並且在正式發售後,僅一周正式銷量就突破25萬。
  要知道,在音樂mp3格式在網路上普及,大部分都願意在網上試聽和下載免費歌曲,誰願意花錢去買唱片?現在市場行情,在港臺地區專輯銷量能達到5萬以上都稱得上是天王天后,在內地專輯總銷量能到10萬,都是極富盛名的歌手才能做到。而Byan組合的專輯預售量都能達到10萬,是今年裡唯一一張做到此成績的專輯,更別說正式銷量突破25萬後,這個數字還在逐漸上漲,比韓東雲上月剛統計出來的18萬更為驚人。
  不上行內人士都表明,Byan組合和韓東雲的大勢,無不證明了選秀節目的力量。
  為了宣傳專輯,Bjork為韓嘉彼和蘇岸安排了數不清的通告,兩個人忙得昏天黑地的。
  節目中的蘇岸並沒有任何異狀,能賣萌能搞笑能爆料,讓所有節目組相當滿意,然而離開演播廳的蘇岸,則沉默得近乎抑鬱。
  一雙空洞的貓眼中猶如佈滿了灰色的煙絮。
  為什麼呢,怎麼從韓國回來後就變了?韓嘉彼很擔心,也想知道原因。
  明明電視劇很受歡迎,專輯也大獲好評,年底大叔說他們甚至有機會舉辦歌友會,可是蘇岸似乎一點都不開心,何止不開心,韓嘉彼甚至覺得,眼前的蘇岸越是沉默安靜,越有種即將崩潰的感覺。
  Bjork也很快發現了異常,想找助理阿龍問問蘇岸在韓國到底發生了什麼,竟然好幾天都聯繫不上,前一天好不容易打通了電話,電話另一頭的阿龍卻顯得相當疲倦,反而問起了蘇岸的情況,然後支吾著掛掉了電話。
  到這裡,韓嘉彼和Bjork誰都沒有多問蘇岸什麼。兩人都認為蘇岸現在狀態已經不是來源於他的演藝生涯,而是他的另一個身份,A市黑道教父的養子,這顯然已經不是他們干涉的了的事,除了多加關懷,他們幫不了什麼忙。
  身邊人對蘇岸小心翼翼的關心,蘇岸自己能清晰地感受得到,他不是個喜歡給身邊來帶來困惑的人,卻發現自己已經做不到偽裝了。
  身體像是被掏空了很大一部分,留在了遙遠的國度,留在了那個人身邊。
  那天情急之下說出的話,現在蘇岸光是回想一下,都恨不得扇自己一個耳光。
  是的,他確實不能接受那夜發生的事,他一個大男人和自己的養父做愛,還是被上的那個人,不論是出於同性戀還是亂倫還是男性自尊心受挫,種種理由都讓他不爽,但這並不是他拿來傷害那個人的藉口。
  蘇岸忘不掉蘇西棠當時看著他的模樣,灰暗的眼和血色盡失的唇。
  那個在一座城市就如同死神一般的人,最後只是沉默地接受他尖銳的言語,甚至還低頭道歉,聽起來對蘇岸而言挺像是個屌絲逆襲的戲碼,可他蘇岸憑的是什麼?
  憑的是蘇西棠喜歡他,甚至愛他。
  因為不想承認在擁吻中自己的心也發生了悸動,不想坦白被告白的時刻一直自我封閉的心門有了縫隙,不想說在那場毀滅般的性愛中爽得幾乎靈魂脫殼,蘇岸都不想承認,不想承認自己是個可能喜歡上了自己養父的變態,亂倫者,基佬,被壓的娘娘腔,這從來都不是蘇岸能夠接受的詞彙。
  在感情方面,他從來都是個正常甚至普通的男人。
  於是他像個懦夫一樣推卸了所有的責任,立即把自己打造成了個受害者。
  敢這麼做,能這麼做,不過是他倚仗對方一定會默默接受所有的責難,因為那人愛他。
  有多少人這樣糟蹋其他人給予的愛意?肆無忌憚的,毫不愧疚地揮霍,以為它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只是個好用的資源,而不是一顆肉長的人心。
  想了很久的蘇岸,才覺得真正的人渣是自己。
  可他什麼都不敢做。
  去給蘇西棠打一個電話,回到蘇家的別墅看一看,和蘇西棠有關的任何東西,他都不敢接觸。
  就是不敢,就像不顧一切地想要離開深淵,離開那些他不想承認的東西,不論他是不是早已就是那些東西,只想閉著眼睛捂著耳朵遠遠躲開,這樣就可以告訴自己不是,什麼都沒過。
  沒認識過那個人都好。
  也是,那樣完美的人就該高高坐在雲端,怎麼會因為他而跌在泥土裡。
  儘管每夜都在失眠,短暫的夢境裡全是蘇西棠看著他的絕望的眼神,蜷縮在床頭的蘇岸還是一遍一遍告訴自己。
  他就快要成功了。
  他還是個正常人,會實現自己的夢想,可以娶一個不用漂亮只要性格好的姑娘,生兩個孩子,一輩子就這樣過了。
  他的人生目標不就是這些嗎?不論是重生前還是重生後不都是這個打算麼。
  別動搖啊,蘇岸。
  別動搖啊。
  混混噩噩的蘇岸拿起震動著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你個死小子總算接電話了,王酬這邊都翻天了你知不知道,你趕緊給我回——”
  陳隧的狂躁的聲音響到一半,蘇岸就面無表情地掛掉了電話,把手機丟到一邊。
  整個身體蜷縮起來埋進被窩裡,蘇岸假裝聽不到手機不停的震動,只是緊緊閉著眼,告訴自己馬上就要睡著了。
  然後他真的就慢慢睡著了。
  看,什麼事,只要堅持,就一定能做到呢。
  被被窩裡不足的氧氣給悶醒的蘇岸,下意識拿過手機看時間。
  淩晨3:20。
  手機提示有7個未接電話和一條未讀短信。
  蘇岸沉默了很久,最後滑屏解了鎖。
  “老大受了重傷,從韓國回來今天才醒,王酬私立醫院301,愛來不來。”
  看了三遍才讀懂了短信意思的蘇岸手一抖,手機就啪的一聲掉落在床上。
  手機螢幕啪地暗了。
  *******
  “楊立失蹤了,只抓到了趙珍珍。”陳隧坐在病床邊彙報著。
  病床上躺著的男人臉色比白色床單還要慘白,眼睛幾乎都睜不開,聲音也極其虛弱,但音調卻是平穩而冷靜的。
  “找到,楊立的姐姐楊萍,就能,抓到楊立。”
  病床上的男人說話明顯都是艱難的,卻一字一頓地下了命令。
  陳隧也不多問為什麼抓到楊立的姐姐就能讓楊立束手就擒,他從來不質疑或者好奇蘇西棠下達的每一個命令的原因,哪怕這個男人還躺在重點看護病房中連起床的力氣都沒有。
  立即點了點頭,陳隧站起身還想說點什麼,又知道他的老大從來不需要任何的安慰,最後只是為床上的人撚了撚被角,默默退出了病房。
  關上房門後,偌大的病房只剩下蘇西棠一個人。
  床頭櫃上的時鐘顯示著3:50。
  蘇西棠緩緩地回憶著,確定自己應該好幾年沒受過這麼重的傷了。而在他的人生裡,也從來沒這麼大意過,在不確定門外是誰的情況下就貿然打開了門,以他的身份,只一次這樣的鬆懈就可能是死亡的代價,即使僥倖逃脫,也是像現在這樣躺在床上無法動彈。
  前來刺殺的人盡得先機,儘管蘇西棠也傷了他,但那個殺手最後還是逃走了。
  幸好蘇岸沒事,楊立一開始目標就只有自己而已。
  蘇西棠有些慶倖地想到,下一刻又有些自嘲地笑了起來,卻連保持揚起嘴角的力氣都不多。
  蓋在身上的棉被很厚,病房中也開著充足的暖氣,是陳隧說他重傷所以打開的。
  蘇西棠卻還是覺得冷。真的很冷,手和腳,骨骼和五臟六腑,都像凍在冰塊裡一樣,連呼吸間都像能隨時吐出冰渣一樣。
  睜著眼的蘇西棠緩緩眨了兩下眼,只能承認連眨眼都覺得累,只能閉上眼開始嘗試入睡。
  就像躺在冰風呼嘯的雪原中入睡。
  不過所幸,在兩個月前,這是自己每天都要做的事,他只是需要重新習慣而已。
  似乎過了很久,又像是剛閉上了眼,病房門外守護的幾個人忽然發出了聲響。
  “……小少爺……可算來了……”
  “……老大他已經休息了……是傷得很重……可以進去……”
  ……小少爺?
  傳來門扉摩擦地板的聲音,輕輕想起在寂靜的空曠房間裡。
  就像永寒的極地終於有了光。
  蘇西棠顫抖著睫毛,卻還是放棄睜開眼。
  畢竟不睜開眼,就可以告訴自己極光不會消失,不是麼。
  牆上的時鐘顯示著3:59。
  從計程車下車後就跑進病院的蘇岸現在呼吸都很有些急促,輕輕打開門後,蘇岸立即就壓抑下自己有些大的呼吸聲。
  雪白的房間,雪白的床,床上雪白的身影。
  明明房間裡暖氣開得充足,蘇岸卻下意識覺得,病床上的人肯定覺得冷。
  站在門口的蘇岸,並沒有再前進一步。
  明明是收到短信後就立即打電話叫了計程車,在一片茫茫黑暗中穿過大半個城市趕到這,然而走到這一步,蘇岸又立即被心裡的膽怯給打敗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
  反正這個人已經急救過來了,有整個王酬的那麼多人在,一個黑道教父怎麼會缺人照顧,真不需要多自己一個。
  反正,自己也只是過來看一眼的,不是麼。
  蘇岸用力眨了兩下眼,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影,然後默默退後兩步,將房門重新關上了。
  蘇岸沒有看到,在他關上門的那一刻,病床上的男人就立即睜開了眼,側頭看向他關上的門。
  他再一次的,把那人關在了門的另一頭。
  和負責看守在病房外的幾人解釋了一下,蘇岸轉身向電梯走去。
  背上因為劇烈運動而沁出的汗早已冷卻,冷冷濕濕地粘著很不舒服。
  趕緊回去洗個澡睡覺,蘇岸這麼告訴自己。
  到了一樓的蘇岸,在向大門走去的路上,迎面走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在為自己帶上口罩。
  蘇岸一眼掃過去,似乎在醫生的下巴上發現了兩顆痣,然而很快就被口罩遮住了。
  發現了蘇岸的視線,醫生對著蘇岸點了點頭,蘇岸也回應著點了點頭,很快向大門走去。
  走了幾步,醫生回過頭,看到少年頭也不回地從大門出去了,才轉身向電梯走去。
  怎麼覺得剛剛那少年有些面熟呢,醫生有些困惑地想到,卻很快排除雜念,冷靜地按下了3層的電梯按鈕。
  *******
  “徐醫生,這才2個小時又要做檢查啊。”
  病房門外的王酬小弟有些困惑地說道。
  “雖然從重點看護室轉出了,可依舊處於關鍵時期,每隔兩小時檢查一次是必要的,放心,如果手腳輕一點不用驚醒董事長的。”徐醫生耐心解釋道。
  “行,我們兩個和你走。”其中一人笑著說道。
  推著蘇西棠的病床,徐醫生和兩個看護人走進電梯。
  電梯裡還有一個帶著口罩的醫生,正研究著手中的體檢報告,看到有人進來也只是匆匆點頭示意,立即又轉回視線繼續看著手中的報告。
  在王酬的私立醫院裡醫生素質都非常高,在王酬中素來是做打手的兩個看護人高中都沒畢業,對待高學歷的醫生都有點崇拜,於是也不敢多打擾,沉默地站在病床旁邊。
  只有徐醫生忍不住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醫生,眼神中滿是哀求和恐懼。
  似乎感受到了徐醫生的視線,埋頭看著報告的醫生也抬起頭向徐醫生看去,目光一片寒冷。
  醫院監控室裡飄散著濃濃的血腥味。
  監控人員仰著脖子躺在座椅中,已經失去了呼吸,喉嚨處被割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醫院各個地點的監控畫面正常顯示著,只是恰巧電梯處的監控畫面播放螢幕上灑滿了鮮血,看不清情況。
  *******
  “——叮。”
  2樓到了,電梯門慢慢打開。
  只有一個人走出了電梯。
  戴著口罩的醫生慢慢推著手中的病床,行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
  “我知道你醒了,蘇西棠,別裝了。”
  醫生斯條慢理地開了口,仿佛像是散步一樣悠閒,低頭一把掀開蓋在病床上的棉被,隨意扔在地上,遍嘖嘖兩聲感歎道,“看來我真是把你傷得不輕啊,你應該到現在都動不了吧,也就是這樣,我才敢大大方方出現的。”
  躺在病床上的人慢慢睜開了眼,冷漠地看著扶著病床向前行走的人。
  “我其實老早就聽過你的名頭了,其實楊立他給我的價錢並不高,可我想著外頭把你傳得那麼有意思,想著來會會也好,不過其實還挺失望的。”
  醫生看似在對著蘇西棠講話,不如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絮絮叨叨地說著:“不過在韓國雖說失望,但來了A市真覺得有意思多了,不愧是你手裡的城市,我花了好大心思才沒被你的人發現,還有這家醫院,應該是我潛入的醫院裡最難混進的一家了,有意思,大爺我覺得很有意思。”
  “……所以為了表達我的感謝,”醫生打扮的男人停下腳步,慢慢笑道,“我會讓你死的痛快點的。”
  即使到了生死危機的關頭,臉色慘白到近乎可怖的男人也沒有多餘的表情,仿佛只是聽到一個不鹹不淡的消息,連睫毛都沒有顫抖一分。
  取下臉上的口罩,露出下巴上兩顆痣的男人將帶著手套的手伸進了口袋裡。
  燈光下人影被拉得老長,在光可鑒人的地面上,人影在漸漸扭曲。
  “呯——”
  槍聲陡然響起!
  一捧血花濺起,藍白格的病床服暈染開一抹血紅。
  病床上的人眼睛猛地睜大,面對死亡威脅都鎮定萬分,此刻卻再也掩飾不住自己的驚訝。
  “怎麼可……”
  男人低下頭,不敢置信地看向淌著血的胸口,下意識伸出手想要堵住傷口,卻毫無用處,不斷有鮮血淙淙從指縫間溢出。
  艱難地回過頭,男人想看看到底是誰對自己開了槍。
  還是被病房外那些看護人發現了麼,可惡……自己一個在美國都被高價懸賞的殺手,竟然要死在這種地方……
  出現在轉角處的少年依舊謹慎地舉著手槍,用槍指著倒地的男人慢慢靠近。
  視線漸漸模糊的男人終於看到了少年的臉。
  不是他以為的王酬的那些打手,是在一樓碰到的那個少年!當時那個少年明明像個沒事人一樣離開了!表情那麼自然原來都是在演戲嗎!
  大抵是因為即將要死亡,瀕死的殺手終於回憶起來了為什麼覺得這個少年眼熟,因為在韓國的機場也見過他!
  可惡,竟然就這麼被騙過了……自己一個騙人殺人無數的人被騙過了……這個少年……特麼難道是演員嗎……
  不甘地閉上眼的殺手先生,並不知道自己的確猜到了真相。
  蘇岸方才還堅定握著手槍的手,在放下手臂後反而開始微微顫抖。
  蘇西棠吃力地側過頭,看著去而複返的少年,看著他通紅的眼,蒼白的臉和顫抖的手臂。
  蘇岸低頭看向蘇西棠,忽然慘然一笑,腳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我以為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就可以和以前一樣,告訴自己什麼都沒有變,這樣的想法真是愚蠢啊。”少年靠著牆壁,也不在乎血沾了褲腳,只是表情麻木地開了口。
  蘇西棠卻很想為他擦去染上的血跡,可不能動彈的他,最終只能沉默地看著一臉絕望的貓眼少年。
  “你看,以前我連動物都不敢殺的人,在殺過一次人後,這次開槍就利索多了,”蘇岸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槍,冷冷開了口,“……所以,真的已經回不去了。”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要不你告訴我該怎麼做吧……我都聽你的。”
  蘇岸疲憊地閉上了佈滿了血絲的眼睛。


☆、Chapter 53.清晰

  【聲調清冷卻縈繞著溫柔氣息的聲音。】
  “黃管家,湯燉好了。”
  廚師端著盛著湯的託盤,做到老管家身邊,輕聲說道。
  “給我吧。”
  老管家接過託盤,在門口停了會,歎了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正坐在床上懨懨看著書的少年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是老管家又端著湯進來了,便放下書,輕笑道:“老管家,這又熬得是什麼湯啊。”
  將託盤放在床邊的小桌上,老管家看了眼少年依舊有些蒼白的臉色,忍住再度歎氣的欲望,只是說:“換了種湯,蘿蔔排骨,不都說冬吃蘿蔔夏吃薑麼,小少爺趁熱喝一點,補補身子。”
  “您老人家就差沒給我弄人參來了,不然我真得補得流鼻血。”
  蘇岸口上調侃著,卻還是乖乖巧巧地端起碗,一點點吃著蘿蔔和排骨,然後將湯喝完,留下碗乾乾淨淨,就像被家長教育不能浪費的乖孩子。
  老管家站在一旁,低頭看著煙色髮絲的少年乖乖巧巧的樣子,心底湧出一陣疼惜,張開口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囑咐了聲,端著託盤又出去了。
  擦乾淨嘴角的蘇岸又重新靠在床頭,咳嗽了兩聲,只好把棉被往上拉了拉,重新把手中的書拿起來,心不在焉地翻閱著。
  拉開的窗簾外,玻璃外的天空高遠而素白,如同洗得發舊的白布。
  蘇岸低燒已經三天了。
  原本想著只是有些倦,並不想放棄通告,卻被蘇西棠強硬地要求留在家中休息,什麼時候退燒,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工作。
  習慣了那個男人對他溫柔的模樣,等到面臨不可違抗的命令,才想起來那是冷冽強勢的地下教父,儘管那人現在比自己還要虛弱,正躺在走廊另一頭的房間裡。
  可即使再虛弱,幾天前才被急救蘇醒,蘇岸也知道,那個人沒有給自己任何清閒的時間。
  每天來家裡的人就沒有斷過,蘇岸隔一段時間就能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大部分都是往走廊盡頭的房間。
  蘇西棠不過是把辦公地點從集團公司改到家中。
  好幾次蘇岸都想告訴他好好休息,可以康復一些再開始辦公,不然這樣傷根本好不了。卻終歸只能想想。
  他有什麼立場呢。拒絕了他的告白,也是因為自己的拒絕才讓那人方寸大亂,被傷得瀕死。
  醫院走廊中,慘白的燈光下。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要不你告訴我該怎麼做吧……我都聽你的。”
  蘇岸已經疲憊至極地準備放棄他那無謂的彆扭。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卻只是側著頭看著他,表情淡然,目光仿佛寂涼的雪。
  “……阿岸,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蘇西棠的聲音很輕,甚至是遮掩不住的虛弱,可輕飄話語中的堅決,堅韌有如磐石。
  蘇岸愣愣地回憶著蘇西棠的話語,等回過神來,才發現書拿的都是倒的。
  頹然將書合上放在一邊,少年揉著太陽穴,卻完全不能抑制住心底的無力感。
  心臟仿佛被泡在水裡,整個都在發脹,同時黏糊的難受,喘不過氣來。
  蘇岸忽然掀開棉被,走下床,將衣架上的外套取下披上,決定到院子裡走走。
  剛一出屋,將感受到空氣中冷冽的溫度。
  院子裡突棱棱的灌木叢仿佛沉睡的荊棘,守護著白色的秘密。
  往遠處望去,什麼都是灰而深沉的,落光了葉的高大樹木,沉默的建築物,瘦削的電線杆,甚至緩緩飛過天際的寒冷的鳥。
  真的是很寂寥的景色啊。
  蘇岸將手塞進口袋裡,微微縮著肩膀,漫無目的地走動著。
  身子真不太爽利,沒一會就有些累,也因為覺得有些無趣,索性就近在凋零的花叢邊的木椅上坐下,木椅的冰冷地溫度刺激得蘇岸一個哆嗦,蘇岸真準備咬著牙忍了,卻立刻有傭人送了厚厚的坐墊和暖手袋來。
  蘇岸有些茫然地坐在傭人放好的坐墊上,傭人走之前偷偷跟他說:“……老爺吩咐的。”
  抱著熱乎乎的暖手袋,蘇岸卻覺得自己手指像是被燙到了。
  坐在木椅上的少年,慢慢抬起了頭。
  抬起頭的蘇岸,看到二樓陽臺上的身影。
  坐在輪椅上的蒼白男人身上蓋著黑色的毛毯,距離有些遠看不太清,似乎是頷首望著這邊。
  在最是堅韌沉默的樹木都冷得要脫葉冬眠的季節裡,蘇岸挨著暖手袋的雙手卻要流汗。
  這一刻他們可能在對視可能又沒有,少年卻微微抿住了嘴唇,不想承認的緊張,不知原因的緊張。
  胸腔裡泡了好久的心臟脹得軟綿綿的,被什麼翻來又倒去,七暈八素翻了好幾個身,連氣息都不穩。
  在蘇岸準備站起身的那一刻,卻是陽臺上的人先動了。
  看著那人轉動著輪椅離開陽臺,一點點消失在視線裡,剛剛蓄了力的少年一下失去了所有力量,頹唐地坐回到椅子上。
  這算個怎麼回事。怎麼看起來自己才是被拒絕的那個人呢。
  又或者,明明都拒絕了,還在這糾結什麼呢。
  心底忽然竄出的羞惱像是終於使少年擁有了某種藉口,又坐了一會,蘇岸站起身回了房間。
  晚飯吃得不多,吃了藥早早就睡下了。
  深夜不知幾點,竟然是被熱醒的。
  四肢都是軟綿綿的,像被烤在溫溫吞吞的火上。說不出那火是從哪來的,似乎是生了溫度的血,卻又像更裡頭的骨頭,被烘烤著都快要龜裂開一樣。
  一片黑暗裡,腦海中驟然浮現的淩亂畫面竟然格外的清晰。
  埋在他體內的器官是火熱的,抽插時望著他迷離滿足的眼神是炙熱的,溫柔又霸道的身體糾纏是熱的,拉著他沒入浴缸水中的親吻是熱的,告白時吐在耳垂上的氣息是熱的,什麼都是熱的……
  真的……好熱……
  驟然坐起身的蘇岸脫離了溫暖的床被,立即就置身於深冬夜裡寒冷的空氣中,巨大的溫差讓他立即就起了雞皮疙瘩。
  在漸漸冷靜下的腦海裡,畫面漸漸停止了倒回的節奏,最後竟然定格在了這一幕。
  死巷裡,癱倒在牆邊的蘇岸劇烈地喘息著,邊上是昏厥的王東,腳上的傷口一點點沁出血。
  狹窄的甬道裡全是屍體和淋漓的鮮血,活脫脫的人間地獄畫面,連天際的殘陽和晚霞都泛著血色,看著人心裡發慌。
  只有站立著高大男人,即便手上卻是污濁的鮮血,卻依舊蒼白而美麗得有如霜雪,下一刻就要融化消失在空氣裡。
  被自己的想像弄得有些茫然和莫名惶恐的蘇岸,看著蘇西棠忽然向他走來,披著萬丈霞光踩著一地屍體向他走來。
  很難描述出那是怎樣的場景,是殘酷而肅殺的,卻又是靜默而美麗的。男人寬闊肩膀上的殘陽刺目得教人流淚,卻因為想多凝視他的臉龐一秒而不願眨眼。
  蘇西棠是真的真的向他走來,在他面前蹲下身,問他是不是受傷了。微微蹙起的眉頭下,深邃的眼中竟然有找尋得出的關切。
  大抵是因為第一次面臨生死危機吧,也是因為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像個英雄,昏迷前的蘇岸,發現自己心跳如鼓。
  在失去意識的那一刻,似乎有人叫他抱了起來。
  清幽而沁涼的擁抱。仿佛孤寂高挺的山巒,沉默地望著迷路的樵夫許久許久,然而依舊沉默,卻打開了一條九曲羊腸,指引向自己鬱鬱蔥蔥的寬闊懷抱。
  “你是什麼時候愛上我的?”
  “……這個問題我也想了很久,要說具體什麼時候,我也沒有答案。”
  “但一切的開始,應該是我真正把你當家人的那一刻吧。”
  耳邊響起聲調清冷卻縈繞著溫柔氣息的聲音。
  埋著頭的蘇岸,幾乎要哭了出來。
  *******
  蘇西棠側著頭,專注地看著Pad中的畫面。
  畫面中的少年正站在舞臺上唱歌,一雙圓潤的貓眼因為投入而微微眯起,眉目間飛揚著說不出的神韻,是內斂的執著和沉穩的自信。
  少年專注唱著歌的模樣,幾乎讓人挪不開眼。
  一曲唱罷,少年意猶未盡地拿著話筒,合上嘴後卻揚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微微挑起眉,期待又得意的神情,遠遠地望著台下。
  震耳欲聾的掌聲和瘋狂的呼喊。
  少年笑著向台下敬了一個禮,施施然退下臺。
  “哥你太棒了!你肯定能打敗韓東雲!”
  面對激動的抱住自己的人,少年只是矜持又驕傲地笑著,伸手摸了摸懷中人的頭,明明很高興又壓抑著裝作成熟的樣子卻有了幾分彆扭可愛的味道。
  蘇西棠很認真的看著,向研究公司的方案一樣看著這部淺薄通俗的偶像劇。
  等到蘇岸的畫面結束,鏡頭轉向其他人,蘇西棠吃力地伸出手,又將進度條拖回少年剛上臺的時候,看著少年在一片期待的歡呼聲中一步步走上舞臺,閃著耀眼燈光的舞臺。
  忽然,蘇西棠猛地關掉了Pad,即使是個小小的激烈動作對他而言也是不小的負擔,但蘇西棠只是抿了抿嘴唇,就側過頭看著出現門口的少年。
  少年卻根本沒看他,或者說是看不到他,抱著兩卷厚厚的棉被就走了進來。
  蘇岸仿佛看不到蘇西棠沉默的注視,直接將棉被丟在柔軟乾淨的羊毛地毯上。
  將一床棉被當床墊鋪開,蘇岸就直接坐在了上面,扯過另一床當棉被就蓋在身上,等到覺得事情處理完了,才轉過身面對躺在床上的蒼白男人,語氣鎮定地開了口。
  “我怕晚上不規矩,就睡在下面,你要是覺得冷了就叫我。”
  話說完,就打算縮進自治被窩中。
  “不用。”
  房間裡響起的卻是蘇西棠乾淨俐落的聲音,“我房間裡開了空調,你回去吧。”
  乾淨俐落的拒絕。
  蘇岸的臉僵了僵,卻裝作毫不在意地說道,“你之前不說過喜歡原始的、真實的溫度麼。”
  蘇西棠卻不再講話,只是沉默地望著他,眼神空明到近乎淡漠,蘇岸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只覺得自己像只強詞奪理的小丑。
  衣袖中的手漸漸握緊,指甲近乎陷進肉中。
  蘇岸忽然側過頭,轉身直接鑽進了被窩裡,頭埋進棉被底下,顯然是不打算冒出頭來在說話。
  “出去。”
  蘇西棠清冷的聲音再度響起,多了幾份不可違抗的強勢。
  蘇岸卻沒有起身,依舊是把身子埋進被窩裡,只是身體蜷縮的更緊了,像是只沒有安全感的蝦米。
  真是丟臉透了,這樣死纏爛打的樣子,蘇岸這樣告訴自己。
  早知會這樣,當初幹嘛要講究什麼直男的尊嚴。
  “蘇岸,出去。”
  冷漠得沒有半分感情的聲音再次響起,近乎能讓人想見說話人面無表情的臉。
  蘇岸猛地掀開棉被,站了起來,死死看著躺在床上的蘇西棠,果然面無表情的臉,卻比最嫌棄最厭惡的表情都更讓人心底發涼。
  寒冷的夜似乎沒有盡頭,淒清的夜光灑進房內,向冰一樣鍍在地板上。
  “……我並不需要你。”蘇西棠淡淡地說道。
  何況還有著低燒,睡在地板上只會著涼,然後病得更重。
  抬起頭的蘇西棠,卻在看清少年的臉後,惶惶然失去了所有的言語。
  冰冷月光下的少年通紅著眼眶,像是努力憋著眼淚一眼,腮幫子都有些鼓了起來,那樣倔強得遮掩著自己的脆弱的模樣,只看一樣就看得蘇西棠心疼地發狂。
  只一瞬,蘇西棠就後悔了自己方才說下的重話,幾乎沒為什麼事情後悔過的男人在幾天裡幾乎把所有的後悔都給了同一個人。
  “阿岸——”
  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眼的蘇西棠,生生被止住了所有的話語。
  蘇西棠睜大的眼前無限放大的是少年眼眶通紅的貓眼,和落在臉頰上濕熱的鼻息。
  蘇岸低頭的力道太大太魯莽,嘴巴幾乎是撞在了蘇西棠的唇瓣上,竟然還發出了嗑的一聲牙齒相撞的聲音。
  雖然被痛的立即捂住了嘴唇,少年也絲毫不掩飾自己兇狠的表情,對著一臉驚愕的男人惡狠狠道:
  “……蘇西棠,你閉嘴。”
  房間裡的月光有些淡了,原來是千里之外的孤月被一片薄雲遮住,薄雲糾纏著就是不願離開。似乎是沒了辦法,最後冷月也倦得去管,只得收了些光。
  遠遠望去天外月明處有些霧濛濛的,像是睡著了。


☆、Chapter機 54.一較高下的機會

  【猶如深埋的酒,不會隨著時間流逝,只會越來越濃。】
  Bjork拿著劇本來到蘇家別墅的時候,剛進正大門的客廳,卻先碰到了正在打電話的陳隧。
  “你吃過飯了嗎?”陳隧拿著手機,明明問的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表情和語氣卻是格外的凝重和認真。
  “沒吃?你到底怎麼搞的,旅遊就旅遊吧,哪有不吃飯的,當時說和你一起去又不願——好好好,我不囉嗦,你趕緊去吃飯行嗎,算我拜託你了。”
  Bjork站在門口也不進來,只是饒有興致地聽著,順帶著觀賞陳隧關切又略顯低落的表情。
  “身體有沒有什麼不舒服?沒有就好……你不是在騙我吧!”男人立即又改口道,“沒有沒有,不是不相信你——唉,行,你願意去吃飯就是最好的,藥也別忘了吃啊。”
  “嗯,拜拜。”
  掛掉電話的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發了會呆,知道一個人影從大門走進來才回過神。
  陳隧皺著眉看著走進來表情輕鬆的Bjork,皺著眉問道:“B……Bjork?你來幹嘛,還有你什麼時候到的,剛剛就在聽我打電話嗎?”
  “誰無聊看你打電話,”Bjork嗤笑一聲,拒不承認自己的無聊,“我是來找蘇岸的,他在哪?”
  *******
  蘇岸打開蜂蜜的蓋子,小心翼翼往小鍋裡倒了一點,然後將蜂蜜蓋上放回原處。
  用筷子攪拌了一會,然後將筷子放在唇邊舔了舔,覺得好了,便關上了火。
  彎腰去拿杯子的蘇岸,明顯被身後緊貼著的人礙著不方便動作,一邊在消毒櫃中拿了只大瓷杯出來,蘇岸歎著氣半回過頭:“我說大美人,我就是出來煮個牛奶而已,聽說煮蜂蜜加牛奶很補,您這個重傷未愈的病人真不用黏著一起出來。”
  身後人卻沒有言語回應,但蘇岸很快就感覺到,後脖頸上傳來軟軟的觸感,顯然是身後的人低頭在他的脖子上吻了一下。
  低頭看了看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蘇岸心中浮起一種威武教父化身樹袋熊的強烈違和感。
  忍住扶額的欲望,蘇岸拿起瓷杯,抿了一口蜂蜜牛奶,雖然有點燙,但是味道還不錯,香香濃濃的,聞著就香甜。
  用湯匙攪拌了一下,蘇岸舉起杯子向身後人遞去,“你也喝一點吧。”
  蘇西棠似乎是點了點頭,環在蘇岸腰間的手卻沒有挪動半分。
  蘇岸歎了口氣,拿起湯匙舀了一勺牛奶,抵到男人的唇邊,蘇西棠這才微微低下頭,將熱氣騰騰的牛奶喝下。
  儘管男人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可蘇岸還是敏銳地觀察到了男人眉心微微收緊的細節,便開口問道:“怎麼,不喜歡?是不喜歡喝甜的嗎。”
  蘇西棠卻依舊沒說話,只是微笑著望著他,從蘇岸這個角度看過去,男人垂下的纖長睫毛和眼底淡淡的光都是那麼不可方物。
  被電了個七暈八素的蘇岸猛咳了兩聲,立即回過頭,裝做個沒事人一樣舉起瓷杯一口一口喝著牛奶。
  剛剛往口中倒入一些牛奶,還沒來得及吞咽,餘光卻注意到蘇西棠明顯低頭的動作。
  喊著牛奶回過頭的蘇岸,恰恰被男人不偏一分地擒住了唇。
  伸出的舌頭是溫柔的攻勢,輕易扣開了愕然的少年的唇齒大關,卷著少年的舌尖和口腔中醇香的奶液就想搜刮走。
  “唔——”
  猝不及防的動作,少年只來得及發出一個不完整的音,就被鎖住了呼吸。然而在口液的叫喚中,立即就有牛奶從糾纏的唇瓣間溢落,乳白的液體先是綴在少年尖尖的下巴上,然後順著脖頸的弧線滾落,隱沒在衣領中。
  光是被親吻就有了觸電一般的感覺,蘇岸立即就手腳發軟,失了力氣差點就把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卻被一隻蒼白而修長的手穩穩接住了,放在一旁的檯子上,放下瓷杯的手,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順著臂膀的弧度收攏,將少年翻轉過來,攬進懷裡。
  陷入熱吻中的蘇岸明顯感覺到,放在腰後的那只手順著脊椎骨往上摸去,指尖仿佛帶著電流,然後一點點曖昧地往上挪,在擦過自己赤裸著皮膚的後脖頸時,微涼的觸感幾乎讓蘇岸起了雞皮疙瘩,最後摁住自己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混合著牛奶和蜂蜜的香甜之吻。
  在蘇西棠最終鬆開口的時候,要不是被摟著,蘇岸幾乎都要倒在灶臺上。
  “我的天……”還沒來得及感歎完,蘇岸才發現這根本沒算完,蒼白的男人進一步低頭,一點點舔舐掉從蘇岸嘴角溢出的牛奶漬,從下巴到喉結,從喉結到鎖骨,然後再往下……
  伴隨著舔舐和吮吸的觸感撓得人渾身發熱,在蘇西棠打算進一步解開蘇岸的扣子繼續往下吮吸的時候,蘇岸急急忙忙伸手想把對方推開,卻相當蘇西棠糟糕的身體狀況,只得突然收了絕大部分,最後只是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將他推開了一點。
  “我說大美人,我們兩個現在可都是病患,你能不能別這麼欲求不滿,我嗷——”
  喉嚨被不輕不重地咬了下,下意識低下頭的蘇岸,下巴剛剛擦過男人高挺的鼻樑和柔軟的唇。
  看著蘇西棠深邃的眼和淺粉色的嘴唇,蘇岸忍不住默默念叨:要真是欲求不滿,那也應該是他蘇岸好麼,這完全是角色轉換了好麼……
  “……阿岸。”
  蘇西棠微微低著頭貼在少年的額頭上,用嘴唇描摹著蘇岸的眉眼,一邊發出輕輕的呼喚,熱氣鋪散到眼瞼,癢癢的。
  “啊?”蘇岸立即應到。
  蘇西棠捧著蘇岸的臉,睫毛低低垂下,幾乎闔著眼,聲音是低沉而纏綿的。
  “等我傷好了,好好做一天吧。”教父大人大方地說出了自己的願望和要求。
  ……
  …………
  蘇!西!棠!你滿腦子都在想什麼啊!還做一天!做!一!天!可以再喪心病狂一點嗎!
  蘇岸被教父大人的要求震驚得久久不能恢復,還沒來得開口說什麼,門口卻傳來了恭敬的敲門聲。
  “少爺,您的經紀人來找您。”傭人的聲音響起。
  好不容易安撫好因為被打擾而不高興的教父大人,蘇岸揉了揉臉,端起他的牛奶調整好表情出現在了Bjork面前。
  “……你怎麼臉紅紅的,”王牌經紀人Bjork大叔慧眼如炬,“剛剛和誰接吻了?”
  蘇岸:“……”
  在大叔邊上的沙發坐下來的蘇岸直接忽略了對方的調侃,直奔正事:“是有什麼重要的通告嗎?其實我身體已經好了,隨時都能開始工作的。”
  腦海中卻忽然閃過蘇西棠的臉。啊……去工作的話就不能一天24小時和大美人在一起了,真是——等等,蘇岸!你怎麼能因為美色而懈怠事業!
  Bjork沒管不知走神在想什麼的蘇岸,懶懶開口道:“不是,總是那些雜七雜八的通告宣傳專輯也挺沒意思的,還不如我在網上雇水軍有用……我是來給你看新劇本的。”
  “我去大叔你果然又雇了水軍——等等!”蘇岸猛地睜大了眼,“你剛剛說什麼?新劇本!?”
  Bjork看著蘇岸一臉震驚而期待的表情,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看你激動的小樣”等嫌棄屬性的表情,直接把劇本丟進了少年懷裡。
  “是部大戲,我爭取了好久才弄到的。”
  蘇岸連忙拿起劇本低頭看去,封面上寫著劇名——《問鼎》。
  而編劇是崔翔,業內有名的歷史劇編輯,據說是史學博士出身,近幾年好幾部口碑收視雙贏的電視劇都是他寫的劇本。人的名樹的影,光是看到編劇的名字,更何況這是Bjork精心挑選的劇本,蘇岸立即就知道這部劇不會差。
  流覽了一下簡介,蘇岸立即瞭解了這部電視劇的主要內容。
  這是部歷史劇,時間放在了三國時期。故事並不打算貫穿整個三國時期,是從赤壁之戰開始,曹操慘敗又從關羽手中逃脫後,“三國鼎立”的局面正式形成,講述曹操、孫權與劉備之間的角逐。劇中講述了曹操振興北方和宮廷內部曹丕和曹植殘酷的王位爭奪,劉備和孫權同盟關係的瓦解和彼此征戰,司馬懿和諸葛亮決戰千里的鬥智鬥勇,直到三國叱吒風雲的英雄們逐一死去,三國走向結束,最後問鼎天下統一中原的,卻是潛伏謀劃的司馬家族,劇終處,晉王朝建立,中國重新歸於一同,波瀾壯闊的三國大傳奇時代終於結束。
  粗略翻了一下分集劇本,蘇岸發現這樣一部背景宏大的歷史劇,也不止包括了激烈的軍事鬥爭和跌宕的政治交鋒,大眾流行的兒女情長也不缺,比如曹丕、曹植和歷史上鼎鼎有名的大美人甄宓之間的愛恨情仇也占了不少的戲份。
  儘管只是大體翻了一下劇本,但蘇岸明顯能感覺到,這部劇崔翔也保持了他優秀的編劇水準,用詞嚴謹考究,劇情也是有高潮有爆點,只要導演沒問題,肯定是部好劇。
  “導演是劉正松。”似乎是知道蘇岸在想什麼,Bjork的聲音及時響起。
  劉正松!蘇岸一臉驚訝地望向Bjork。
  業內最有名的電視導演之一,已經三度拿到最佳電視導演獎的資深導演,不是近來已經轉戰電影大螢幕了嗎,怎麼還回來拍電視劇?
  就跟演員能演電影絕不拍電視劇一樣,導演也是拼了命往電影圈擠,像劉正松這種在電視劇拍攝達到巔峰開始奮鬥電影的王牌導演,竟然選擇再度拍攝電視劇,如果是出於自願,那必定是有什麼能足夠打動他的因素。
  “在想劉正松為什麼要回來拍電視劇是吧,” Bjork一臉了然地說道,“我告訴你,不僅是劉正松,一窩導演都爭著搶著想拍這部劇,還是因為瑪爾斯和劉正松合作關係比較好,又看著他最有名才讓他拍的。”
  為什麼?雖然崔翔也算有名,也不至於造成導演搶劇本的情況吧,更何況三國題材並不算多麼新穎或者大火的題材,這劇本怎麼這麼搶手?
  “原因不是出在劇本身上,而是出在演員身上,” Bjork意味不明地揚了揚嘴角,“公司內部已經確定了消息,張琉白打算出演劇中司馬懿的角色。”
  張琉白!?出演一部電視劇!?還是一部在一部沒有絕對主角的電視劇裡擔任一個配角!?
  劉正松回來拍電視劇和這不是一個檔次的消息,如果前者還能接受,後者那完全就是匪夷所思。
  “看你那表情,都能生吞一兩個雞蛋了,” Bjork一臉嫌棄道,沉默了半秒,還是雲淡風輕地談到自己曾經的藝人,“張琉白一直都喜歡三國歷史的,尤其喜歡司馬懿這個歷史人物,這個他粉絲都知道。到了他現在的地位和人氣,哪怕去演小品都不叫自降身價,娛樂圈那些所謂的規則對他都沒用了,他完全已經能夠隨性所欲,想怎麼玩就怎麼玩,所以要出演這電視劇公司也沒攔著,反而把這部劇的投資加到了2億,一部電視劇2億啊,拍部大製作電影都夠用了,所以你知道這部劇前途了吧。”
  蘇岸吞了吞口水:“……必須知道了。”
  “還沒完呢,” Bjork一臉神秘地繼續說道,“小天后陸雙霜出演裡面的甄宓,她最近轉戰螢屏成功,估計這是她最後一部電視劇了。”
  “我的天……”蘇岸一臉震驚地喃喃道,“就是讓我在裡面演個小太監我都願意……”
  “你就這點出息!” Bjork愈加嫌棄地翻了個白眼,直接直奔主題,“幾個重要角色公司裡都瓜分得差不多了,我仔細考量了下,加上你要和韓嘉彼打包銷售,所以給你們挑的曹丕和曹植,你曹丕,他曹植。”
  曹丕?曹魏的開國皇帝,史稱魏文帝,史書記載其文武雙全,善騎射,通曉諸子百家學說,然而在民間觀點中卻在其弟曹植的才華下顯得有些相形見絀,甚至還有躲走曹植愛人甄宓以及後來兄弟相殘逼其“七步成詩”的傳說,在真真假假的歷史消息裡,曹丕在普通民眾的眼中還真不算是個討人喜歡的皇帝,更別提40歲就英年早逝,在位只有七年,雖然兢兢業業,但並不出彩,甚至談到他的在任期間,人們更多地反而是記得他的臣子司馬懿,都只記得司馬懿的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哪裡還知道這個險些逼死弟弟的短命皇帝。
  大叔這還真是……給他選的好角色啊,這不是妥妥反派是什麼?
  “你也別委屈,總不能讓韓嘉彼來演皇帝吧,” Bjork一臉我相信你的表情,“再說就憑你那演技,再黑的反派都能被你逆襲成白蓮花,而且劇本對他描述較為中性,所以你完全不用擔心出演反派角色會影響形象。”
  擦,這種吐槽式說法和不負責任的態度……大叔,這種“後娘養的”即視感怎麼回事。
  “你那是什麼眼神,還覺得我會害你?” Bjork立即說道,“你以為我隨隨便便挑的?你這可是唯一一個主要對手戲都是和張琉白與陸雙霜對的角色啊,你知道多少藝人擠破頭皮想要這個角色嗎,要不是你最近人氣不錯,再加上你偉大的經紀人,你就是哭著求著要演都沒你的戲。”
  其實蘇岸絕沒有嫌棄這個角色的心思,在他眼裡,在他沒有足夠的名氣需要聽從公司的安排和經紀人的規劃時,每一個角色都是自己前進的階梯,都是充滿價值和重要的,而且他卻是對自己的演技很有資訊,雖說沒有“再黑的反派都能被逆襲成白蓮花”這麼誇張,但是力所能及的豐滿和立體是沒問題的,只是被大叔這麼一提醒……
  這麼快,就要和張琉白出演同一部電視劇了麼。
  雖然蘇岸很清楚的知道,他們的差距依舊相當大,一個是僅僅是出演就能讓投資方心甘情願投資2億、導演掙破頭來搶劇的天王,一個卻要經紀人百般爭取的只是小有名氣的偶像藝人,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但是,他竟然這麼快就要和他相遇了,在片場上,在攝相機下。
  曾經的不甘心和一爭高下的念頭猶如深埋的酒,不會隨著時間流逝,只會越來越濃。
  比起前世還未交鋒就輸得一敗塗地,這一次,也算是有了公平正面交鋒的機會呢。
  蘇岸看著手中的劇本,手指漸漸收緊,眼睛的光芒越來越亮。
  “雖說爭取到了,但是過場還是要走的,所以你還得試鏡,” Bjork的聲音響起,“劉正松素來要求嚴格,你要是演得太差,他不會給誰面子說換人也是要換人的,所以你這幾天好好準備,試鏡具體時間出來了我通知你。”
  蘇岸望著Bjork,笑容很淡,卻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響起那次在CBS電視臺,眾星捧月般出現的張琉白,那時的他在張琉白麵前甚至只是個沒出道的小新人。
  大半年過去,竟然就有了機會平等地站在他面前,作為同一個劇組的演員,光是想想都能激動得心口發燙。
  雖然明知道是偏激而幼稚的,但前世因為接替了自己角色而一炮而紅最後成為天王的張琉白,一直都是他心中過不去的坎。
  這一次,他一定要大大方方地證明,他蘇岸,一點都不比張琉白差。
  等著看吧,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


☆、Chapter 55.珠玉5之後

  【總不可能在這裡就輸了吧。】
  “我說大美人,我真的要去試鏡了,讓我下床好吧……”
  “我這又不是不回來了,乖,鬆手——蘇西棠!”
  被壓在床上的少年終於忍無可忍,幾乎咆哮出了一直壓在他身上的男人的名字。
  被指名道姓的男人這才有了動作,一直埋在少年脖頸間抬起的是一張蒼白而英俊的臉。蘇西棠慵懶地眯著眼睛,鼻尖距離蘇岸的臉只有咫尺,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蘇岸。
  蘇岸被盯得有些受不了,忽然伸手摟住蘇西棠的脖頸,湊上去猛地親了一下蘇西棠的嘴唇,然後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商量道:“這樣大美人滿意否?”
  纖長的睫羽近在咫尺,淺淺的陰影下,蘇岸卻能從清亮的瞳仁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心臟像是被悄悄敲打了一下,不疼,卻覺得酥酥麻麻。
  看著似乎不為所動的蘇西棠,蘇岸只好無奈地再湊上腦袋,再度吻上蘇西棠薄而軟的嘴唇,嘗試著伸出舌頭妄圖撬開對方的牙齒。
  這下蘇西棠終於有了回應,蘇岸卻沒有機會鬆口氣,因為回應太過熱烈了。
  男人頷首的力道將蘇岸整個壓進了床褥間,仿佛一瞬間沒入水面之下,呼吸能力被篡奪,連幾處感官都在喪失,唯一清晰並且愈加濃烈的,只有唇齒的摩擦和舌頭的糾纏。
  仿佛按下一個神奇的開關,抑或開啟一個短暫的咒語,只需要這樣的一個深吻,所有的知覺都被壓縮成了一個點,手腳發軟,靈魂卻在戰慄。
  真是要瘋了。
  蘇岸模模糊糊地感歎道。
  *******
  Bjork和韓嘉彼看到匆匆上車的少年竟然戴著口罩時,自然都詢問是怎麼回事。
  “呃……感冒還沒好嘛,怕傳染你們。”蘇岸控制住自己的彆扭的表情,裝作雲淡風輕地回答道。
  不然要怎麼說!整個嘴巴都被親腫了嗎魂淡!
  希望到試鏡大廳的路途遠一點給點時間消腫啊擦擦擦!
  上天似乎終於聽到了少年的咆哮,路上堵車了,眾人花了近兩個小時才到瑪爾斯大樓。
  還差幾分鐘試鏡就要開始,一想到嚴厲的劉正松出了名的厭惡遲到的人,Bjork連忙急匆匆地把蘇岸和韓嘉彼帶上樓,送到試鏡的大廳時還好剛到時間。
  “我的天,這人也太多了吧……”饒是有過一世演藝經歷的蘇岸,都忍不住咋舌。
  而且,一些上了級別的明星大腕竟然還不少,豪華程度堪比電影大片的試鏡現場了……
  看了眼目瞪口呆猶如鄉下人進城的Bjork掩蓋住自己的嫌棄,還是解釋道:“張琉白要出演這部劇的消息都流出去了,才會導致什麼人都想進來湊一份,還有個原因是劉正松他要求太嚴格,一些小配角都要助理面試到,不准隨隨便便放進劇組,他們才占了大頭,像你們這種劉正松要親自面試的重要角色,反而不多。”
  兩個少年還沒來得及鬆氣,Bjork又補充道:“不過你們也別放鬆,曹丕和曹植這兩個角色和張琉白的司馬懿和陸雙霜的甄宓都是有大量對手戲的,可是相當搶手,用了各種辦法進來撬牆角的不是沒有,曹丕算是個反面角色就算了,曹植這種才華又深情的悲劇性角色可吃香了,韓嘉彼你得提起十二分精神來,聽到沒有。”
  韓嘉彼本來就有些緊張,還沒來得及硬起頭皮鼓起勇氣表決心,不遠處的竊竊私語卻清晰傳了過來。
  “看到沒,那邊就是新出道的蘇岸和韓嘉彼,聽說最近挺有人氣的呢……”
  “哼,兩個演偶像劇的新人,還敢來這種正劇的試鏡,要不是他們經紀人爭取估計連面試機會都沒有……”
  “Bjork還以為劉正松是那種好說話的導演麼,要不要打賭,這兩個人肯定會被刷下來……”
  “嘻嘻,你可別放大話,這圈子裡誰能剛正不阿啊,張天王的前經紀人開口,劉正松就算再不願意也得——你們懂得。”
  “唉,世風日下啊,像我們這種沒後臺的,還是只能靠自己啊……”
  意味不明的竊竊私語和鄙夷或者敵意的視線就像冰冷的荊棘,圍在兩個少年周圍。
  奇怪的是,Bjork並沒有採取任何措施,沖上去將那些人大罵一頓或者安慰兩個少年,只是挑起眉漠然看著兩個少年。
  在娛樂圈摸爬滾打許多年的Bjork很清楚,這種觀點在娛樂圈很普遍。
  靠著英俊的臉從偶像劇中收穫大量人氣的藝人在演員大圈子裡地位挺微妙的,一邊因為有著精力充沛的年輕人的擁簇,一般不被得罪,可同時也會被認為上不了檯面,真正大製作定位高端的電視劇和電影即使接受這類演員,也只是讓他們充當一些可有可無的花瓶角色,真正牽動劇情的關鍵角色,還是會給歷經打磨的實力派演員。
  雖然現在演藝圈越來越娛樂化,年輕、美貌和緋聞越來越成為衡量一個明星名氣和前途的標杆,可真正往上走,演技還是一個演員走得長遠直到頂端的最大倚仗。
  更何況隨著近幾年的浮躁過後,歌壇開始回溯追求單純唱功和歌聲的潮流對演藝圈也造成了影響,隨著今年電視劇和電影的水準每況愈下,觀眾也越來越關注電影中導演、編劇、演員的實力水準。浮誇過了頭,現在的娛樂圈竟然有了返璞歸真的架勢。
  而因為過於追逐商業片和一些大大小小的醜聞,近年來名聲普遍下降的導演們不得不開始愛惜羽毛,為了挽回自己的名聲和地位也得開始正兒八經的講究自己作品的品質,認同拒接一些投資人過分的要求和一些以各種手段謀求上位卻實力不足的新人。
  雖然大背景依舊沒有太大的變化,蘇岸和韓嘉彼也算是新晉的偶像派大熱藝人,可在一些資深演員眼中,不過是兩個根基不穩的泡沫。每年憑藉優異的外表迅速走紅的俊男靚女那麼多,可熬到了最後,熬成了一線熬成了大腕的寥寥無幾,在他們眼裡,這些所謂的偶像藝人不過是蚱蜢般的角色,開始跳的高,可永遠只能跳那麼高,秋天一過,就迅速隨著潮流的退散而毫無聲息。
  這確實也是大多躊躇滿志踏進娛樂圈的年輕人們最後的結局。
  可是蘇岸知道,這樣的結局不會屬於他和韓嘉彼,他們也絕不能忍受自己接受這樣的結局。
  所以,韓嘉彼開始會有些難過而氣憤地蹙眉,緊接著卻很快鎮定下了,甚至還淡定地拿出劇本,臨時抱佛腳一般,詢問著劇本中幾個自己不太能掌握的點。
  蘇岸甚至只是挑了挑眉,連往那邊掃一眼都懶得,開始耐心地解答韓嘉彼的問題。
  曾經,蘇岸自己就是這些憤世嫉俗的人群中的一員,覺得自己只是差一個機遇,那些比自己成功的人都不如自己,只不過是有運氣和後臺,深陷在扭曲的嫉妒和忿恨中,越來越自負,不再追求進步,有的開始消沉,有的謀求捷徑,卻沒有一個人純粹地追求演技的提升,於是越來越平庸,越來越偏激,離機會越來越遠,還反而覺得是命運拋棄了他,然後越加扭曲,如此循環往復,終於自己把自己埋進了泥沼。
  此時的蘇岸只覺得感恩,自己有機會修正自己的偏差,重新追逐自己的理想。
  至於其他人的看法,言語根本無法扭轉他人的觀點,他只需要做到自己的最好,他們自然無話可說。
  看著鎮定交流的Bjork,雖然表情依舊是漫不經心的,眼底卻有了欣慰的神色。
  忽然,原本只是略有私語的大廳忽然嘈雜了起來,連蘇岸和韓嘉彼都忍不住愕然抬起了頭。
  “天啊!張天王來了!”
  “張天王是作為製作人之一的身份來的,他可以參與篩選前來試鏡的演員!”
  “簡直是機會,要是得到了劉正松和張琉白的青睞,從此平步青雲都說不定!”
  “本來見到陸雙霜都夠難得了,竟然還能見到張琉白!”
  直到工作人員出來喊話,人群才漸漸安靜下來。
  一群娛樂圈中打拼的演員們,在張琉白麵前竟然和普通的粉絲一樣不鎮定。
  蘇岸拿著劇本的手僵了僵,最後並沒有抬起頭去試圖尋找張琉白的身影,依舊低著頭再一次流覽劇本,保證自己設想的所有可能會被用來面試的片段都有了成熟的設想。
  很快,蘇岸就被叫到了名字,被工作人員帶去換裝和化妝。也是因為劉正松的重視,主要角色才會被要求看上裝後的形象。
  聽到蘇岸的名字後,坐在劉正松旁邊的張琉白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挪開了在表演中的演員身上的視線,很快就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Bjork的身影,Bjork卻沒有看向他,似乎也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依舊低頭和邊上綿羊氣質的少年囑咐著什麼,可作為影帝的張琉白還是注意到了,Bjork的背脊有了短暫的僵硬。
  對待手頭上的藝人這麼賣力,對於曾經的藝人就這麼冷漠啊,該說是太盡職還是太無情呢。
  張琉白無聊地想到。
  不過,蘇岸的話……
  回憶起樓梯間中少年迷亂的模樣和奇怪的話語,以及和那個蒼白如鬼的男人的關係……
  終於碰到了有點意思的人了呢。
  因為曹丕的戲份主要集中于和曹植的奪位之爭以及和甄宓的情仇糾葛,這個時候的曹丕還是很年輕的,因此這個角色的演員年齡要求是20歲到35歲。
  在蘇岸化妝期間,正在導演面前表演的演員是一個25歲上下卻已經有了沉穩氣質的青年。
  這個青年五官周正,並談不上如何顯眼,然而眉目間不卑不亢的氣質讓人眼前一亮。
  這個演員並不是默默無聞之輩,他叫做柳楷,已經出道5年,出演過不少電視劇,已經小有名氣,由於其出演的古裝劇尤其多,甚至已經有了“古裝公子”的稱號。要知道,能在人才濟濟的娛樂圈中有了自己的稱號,某種程度上就已經代表著觀眾的認可,畢竟在娛樂圈名聲臭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沒有人記得你。
  劉正松剛示意可以開始了,原本還顯得沉穩甚至木訥的柳楷整個人氣質立即就變了,眉毛下壓,不怒自威,微眯的眼中盡是淩厲的寒光。
  劉正松要求柳楷出演的,正是史上赫赫有名的“七步成詩”。
  曹丕即位後,唯恐幾個弟弟與他爭位,便先下手為強,先是奪了二弟曹彰的兵權,又逼四弟曹熊上吊,還剩名氣最盛的三弟曹植,本就是他私以為的最大對手,再加上情仇,幾欲除之而後快,終於將曹植壓上了大殿。命其七步成詩,以兄弟為題詩中又不能出現“兄弟”二字,不然便要痛下殺手。
  柳楷雙手背於身後,緩緩踱起步來,搭配一身帝王裝,立即就有了幾分睥睨天下的氣勢。柳楷看似閒庭信步,眼神卻淩厲無比,仿佛有形劍刃刺向身前一處,哪怕那只是快導演身前的空地,卻能讓人立即就想像到他正在看著曹植,面上表情鎮定,卻已經掩飾不住眼中的殺機。
  “愛弟,開始吧。”隨著話語落下,柳楷的嘴角揚起,顯然是覺得曹植不可能完成他的要求。
  “天啊,你注意到沒,柳楷的目光在微微挪動,簡直就像在追逐曹植的動作一樣,明明眼前根本沒有人。”
  “何止,你看他的眼神,每挪動一眼,殺機就重一分,到底是怎麼演出來的啊,不愧是古裝公子啊……”
  還在等候面試或者特意留下觀看的演員們竊竊討論著。
  劉正松微微靠著椅背,臉上並沒有多餘的表情,顯然並不覺得眼前的柳楷的表演有什麼驚豔之處,但是緊接著,劉正松的眼中,明顯閃過了一絲驚豔之色!
  因為剛剛,柳楷原本佈滿殺氣的眼神,忽然有了一絲凝滯!
  緊接著,原本只有猙獰殺氣的眼中,生生揉進了些其他東西,甚至出現了短暫的渙散,仿佛眼睛的主人,不自禁陷入了某些回憶……
  可能是小時候,幾個兄弟原本懨懨走出父王的書房後,出了院子立刻撒起歡來,捉迷藏又打作一團……又或許是大了一些,在幼弟曹沖病逝後,上前安慰父皇的曹丕卻被父王一句“曹沖的亡故是我的不幸卻是你們的幸運”給說得黯然神傷,因為曹操確實有過將大業傳給曹沖的想法,自尊心受挫的曹丕和曹植大罪的那一晚……又或許是出兵征討前,曹植通紅的眼眶和一句“務必平安歸來”……
  曾經嫡親的四兄弟,到如今卻落得如此場面,而自己為了鞏固王位謀害了兩個還不足夠,甚至還想殺了關心最親的曹植!確然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臉上滿是愧疚之色的柳楷似乎無顏再見親兄弟,於是猛地轉過身,卻在轉身之後像是看到了什麼,再次陰沉了臉色。
  大殿的另一頭,只能是王座。淩駕於國家之上的,至高無上生殺予奪的權利王座。
  自己要求已經如此嚴苛,那人竟然還能七步成詩,如此才華,這種人他曹丕怎麼敢留!
  柳楷的雙手雖然掩在寬闊的衣袖中,但所有人都能看到,衣袖下的臂膀線條明顯僵硬了起來。
  再次陰沉著臉回過頭的柳楷,又盯著之前凝視的方向,明明只是一塊空地,但只看柳楷的表情,所有人都會以為那裡正站著一個曹植。
  似乎是發生了什麼,柳楷陰沉的表情又再度破裂,殺意、愧疚、後悔、不忍……等等複雜的情緒都湧現上來,只是看著柳楷的臉,竟然能夠讓人清晰感受到曹丕此刻心中的複雜和掙扎。
  到底是怎回事,是曹植跪下求饒,還是又說了什麼激發了這個無情帝王最後的溫情?所有人不得而知,只能想像。
  “……你,走吧。”柳楷終於開了口,聲音卻已沙啞而疲憊。
  “勿要再見。”帝王最後這樣說道,確已飽藏了無限心思。
  不要再見面了,不然我可能真要殺了你……哪怕你是我的親兄弟……
  柳楷動作劇烈的側過頭,眉頭緊皺,卻再也不願注視前方。
  是怕再多看一眼,就會後悔自己的心軟麼……
  明明看不到柳楷的內心獨白,甚至眼前只有一個在演獨角戲的人,圍觀的眾人,腦海中卻已經浮現出了清晰的場景,以及曹丕每一個動作後複雜的心理。
  好厲害!
  雖然年輕,可已經有了五年演藝經歷的柳楷,真是不能小覷!
  不愧是張琉白參演的電視劇,果然是群英雲集啊……
  眾人莫不這樣想到。
  就連不苟言笑的劉正松,都忍不住點了點頭,幅度雖小,卻已經意味著認可了。
  一直觀察著導演反應的柳楷看到這個點頭,才終於松了口氣。
  看來這個角色,自己應該是爭取到了。
  還沒來得及講些場面話,身後卻忽然響起了一個異樣的聲音——
  “蘇岸化好妝了!”
  所有人不禁都向後看去。
  只見頭戴玉冠的青衫少年從不遠處走來,衣袂微飄,仿佛古老畫卷隨風輕輕顫動。
  淡妝修飾後的蘇岸愈發顯得鬢若刀裁,眉如墨畫,一雙圓潤的貓眼畫了內眼線後,上挑的弧度愈發明顯,竟然有幾分像鳳眼,目光流轉間驟生幾分威嚴,生生有了幾分帝王之相。
  年輕時候的曹丕,還真是這樣一個亭亭如春日之樹的好少年。
  蘇岸抽到的場景正是奪位之爭的激烈時刻,甄宓上門哭求,說是如若曹丕放棄同曹植奪位,就會心甘情願地嫁給他,而曹丕最後憤怒的答應了。
  面對心上人的哀求一般男人都無法拒絕,可內容如若是為了另一個男人,甚至是用自己來逼迫,對男人而言就是莫大的羞辱了,這樣激烈而複雜的場景,通常都很能考驗一個演員的演技。
  史書上並沒有記載這樣的史實,而這段略顯狗血的情節,其實是編劇為了迎合觀眾口味而添加的。之後的後續是,雖然曹丕開始答應了,但在司馬懿的蠱惑下,毅然背信,在司馬懿的幫助下奪得帝位。
  但不論如何,有了之前柳楷堪稱精彩之極的表演,抽到的場景又有些複雜,偶像劇出身的蘇岸,在現場絕大部分人的眼裡已經沒有希望了。
  “呵呵,這下踢到鐵板了吧,要是沒有柳楷,這小子可能還有希望,但是現在,他又倒楣就在柳楷後面表演,珠玉在前,他怎麼演都難看。”
  “可不是麼,你剛剛都沒看到,劉導特地把柳楷的資料抽出,放到一邊了,顯然已經定了就是柳楷了……”
  “長得好看有什麼用,還真以為進了娛樂圈靠臉就能吃飯了……”
  劉正松在蘇岸出現後,很快就恢復了面無表情,在短暫的因為外貌的經驗後,劉正松心中更多的是不滿。
  這是瑪爾斯製作的電視劇,所以必然會有很多瑪爾斯的藝人內定參演,其中這個蘇岸,就是內定的一員。
  本來不出意料,劉正松還是打算默認瑪爾斯的安排的,畢竟這種內定的事在娛樂圈就是潛規則的一種,劉正松又不是初出茅廬眼睛揉不進一點沙子的新手導演,適當的妥協還是會的。最重要的是,瑪爾斯簽約的藝人實力都不差,所以劉正松才能做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是現在,劉正松改變主意了。
  柳楷的表現他很滿意,甚至是非常滿意。
  而眼前這個內定的曹丕飾演者呢,所有的演藝經驗只有幾個MV和一部諂媚年輕人的偶像劇,能有什麼實力?恐怕連柳楷一半的演技都沒有。
  差距這麼大,有了發揮極其出色的柳楷在前,劉正松不打算沉默了。
  雖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要是真不肯用這個蘇岸,瑪爾斯想必也不會為了一個新出道的藝人和自己一個成名已久的導演翻臉。
  堅定了想法的劉正松,繼續懶懶靠著椅子後背,面無表情地看著蘇岸,眼神卻有點冷。
  要說現場還有誰不是抱著“蘇岸完蛋了”的幸災樂禍的心思的,應該只有四個人。
  其中一個是剛剛試鏡完的陸雙霜,因為和蘇岸私交不錯,雖然也知道眼前這個年輕男孩演技遠比常人優秀,可看到柳楷的表演,陸雙霜忍不住還是為了蘇岸捏了一把汗。
  而Bjork和韓嘉彼,絲毫不擔心蘇岸會被比下去,可能連他們自己都沒注意到,對一個不滿20歲的少年演技充滿自信,是一件多麼奇怪的少年。
  而最後,卻是坐在劉正松邊上的張琉白。
  饒有趣味地看著在導演冷淡目光和眾人不懷好意的眼神下也依舊鎮定自若的少年,張琉白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扣了扣。
  蘇岸,能被Bjork看中並且信心滿滿的人,總不可能在這裡就輸了吧。
  讓我來看看你有沒有可能實現Bjork的願望,是否有機會超越我吧!


☆、Chaptrer 56.卑微

  【這樣丟棄自尊的愛,已經深沉得卑微,幾乎要低到塵土裡。】
  偌大的面試大廳。
  神色微妙的圍觀人群,原本被柳楷的精彩表演吸引而來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們幸災樂禍地看著導演面前的青衫少年。而在滾雪球原理下,越來越多的人都湊過來想看看是什麼熱鬧。
  人群中的蘇岸,要說不緊張肯定是假的,但是控制自己的情緒和表情是作為一個演員的基本素質。不論前生經歷如何,這都是重生後的他第一次參加正式的試鏡,而劉正松,則是他正式接觸的第一個金牌導演。
  其實前世的蘇岸和劉正松合作過,雖然只是個小配角,可他很欣賞劉正松的導演風格,嚴格甚至是嚴厲,卻又是不拘一格的。他常常會允許甚至鼓勵演員在劇本的基礎上自由發揮,但是,倘使發揮超長劉導可能只會點點頭,倘使發揮的離奇或者不符合導演的設想,那就一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所以雖然有不少消息靈通的老演員知道劉正松喜歡演員的創新,但卻沒有人敢輕易嘗試。
  剛剛柳楷的表演蘇岸其實有看到一部分,他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的優秀,如果自己只是四平八穩地演出,哪怕達到柳楷的水準,都會因為在柳楷之後出演而顯得黯淡。唯一的辦法,就只有另闢蹊徑了。
  演一場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的戲,只有展現足夠的張力和爆發性才能真正獲得劉正松的青睞。
  “準備好了嗎?”工作人員向蘇岸問道,眼中都有掩飾不住的同情。
  蘇岸深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開口——
  “等等嘛。”
  動人的女聲忽然響起,眾人不禁回過頭去,正看到一襲紅裝的陸雙霜笑吟吟地走過來,眉目間風情流轉,一襲紅裙妒殺石榴花。
  年輕臉上不施半點粉黛,卻天生氣質,端正高綰起的青絲下,一截嫩藕般的脖頸沒入衣襟間,渾身上下皆是風情,真如絕世美人甄宓轉世。
  “剛好蘇岸這出是和甄宓的對手戲,反正我這戲服還沒換下,索性和他一起演了,更方便劉導你判斷,怎麼樣?”陸雙霜微笑著說道,走到蘇岸身邊,輕輕拍了拍蘇岸,示意其不要緊張。
  雖然知道這樣的行為只會讓劉正松更反感,但蘇岸很感激陸雙霜的好心,於是對她笑了笑。
  “嘖嘖,當時就有傳聞說自從那次MV合作後,陸小天后就和蘇岸關係不錯,看來真沒錯啊……”
  “他麼兩個不會已經——陸雙霜明擺著要幫蘇岸嘛。”
  劉正松又怎麼不懂陸雙霜的用意,獨角戲和有人對戲,當然是後者更輕鬆更容易對戲,何況是陸雙霜這樣成名已經的資深演員,如果認認真真演,是很能幫助帶著對方入戲的。
  先有個張琉白前經紀人,再有個瑪爾斯一姐陸雙霜……這個蘇岸,看起來年輕,卻很有人脈啊。
  不過其他人再怎麼幫忙又如何,如果自己上不了牆,就是灘爛泥。
  劉正松其實一直都是個骨子裡清高追求純粹藝術的文人,即使為了現實已經磨平了不少棱角,卻不改對於這些彎彎道道的不屑,在他眼裡的蘇岸,就是一個借用各種外力而非實力上位的人,可以是偶像甚至是明星,但劉正松絕不願意承認他是個演員。
  “開始吧。”算是對陸雙霜的要求默認,劉正松冷冷開了口。
  隨著導演的一聲令下,蘇岸立即退後了幾步,站定後,才慢慢抬起了頭。
  眾人看到的,就是微蹙的眉頭和微微顯露出焦急的眼睛,看向了陸雙霜的方向,卻沒有在陸雙霜的人身上多一分停留,仿佛看不到陸雙霜的人一樣,但是……那又為什麼朝那個方向看呢?
  蘇岸收回視線,背著手轉了兩圈,忽然歎了口氣,再不是盲目亂轉,而是很有目的性地向一個方向走去,將手伸到半空中,似乎是取下了個什麼東西。眾人隨著他緊接著類似翻頁的動作,明白過來他取下的是一本書。
  蘇岸演繹的場景似乎是在……在書房中?
  蘇岸明顯沒有認真在看書,因為翻頁的動作很快,甚至越來越快——啪!蘇岸忽然做出了一個合上書籍的動作,空氣中似乎都有書頁碰撞的聲響!
  這個面目還有些稚嫩的青衫少年的氣場……怎麼似乎不弱的樣子!?
  眾人還沒來及多想,就注意到蘇岸在做出將書扔在桌上的動作後,煩躁地抬起手臂似乎是想抓頭髮,卻忽然摸到了頭上的玉冠。
  蘇岸的嘴唇忽然抿了起來。
  他記起來了,他是曹丕,曹操的嫡長子,將來要繼承魏王世子之位的人,怎麼在這裡因為一個女人心神不寧?
  蘇岸的眼中閃過一絲對自己不滿的惱恨,可是隨著視線的移動,當掃到陸雙霜方向的時候,有了明顯的凝滯。
  這是第二次看向陸雙霜的方向有了不自然……
  一些敏銳的演員已經隱隱猜到了蘇岸動作的寓意。
  在說要一起演對手戲後就直接被蘇岸晾在一邊的陸雙霜也有些茫然,但在觀察了一陣以後,陸雙霜覺得自己漸漸懂了蘇岸的意思……
  蘇岸倉促收回視線,皺著眉似乎在思忖著什麼,緊接著,少年猛地抬起頭——
  因為紅衣女子往前走了一步,雖然身上衣衫顏色灼然,然而佳人的表情卻難掩一絲悲愴,陸雙霜蒼白著臉伸出手,在空氣中輕扣了兩下。敲門的動作。
  果然。
  蘇岸不止一次看向這個方向,是因為這個方向是書房大門所在。
  至於為什麼要不停地看門,還有之前焦躁而忍耐的表情……都是只有等人的時候才會有的模樣。
  之前所有瑣碎甚至顯得毫無頭緒的無聲細節都串聯在了一起,所有人都明白了過來,是曹丕正在等待甄宓。
  當看到陸雙霜敲門的動作,蘇岸就像聽到了敲門聲一樣,立即邁步向門口走去,卻忽然身姿踉蹌了一下,低聲嘶鳴著揉了揉膝蓋。
  這是……
  對了!蘇岸剛剛是站在書桌邊上,因為聽到了敲門聲太過激動,走向大門時竟然被書桌絆了一下。蘇岸此刻狼狽的模樣,足以體現面對甄宓的到來,即使是滿腔淩雲壯志的曹丕也一樣如同一個墜入愛河的毛頭小子,毛躁又莽撞。
  站在一旁圍觀的眾人似乎都沒有發現,開始還在竊竊私語的他們,漸漸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沉默著看著彎著腰摁住膝蓋的蘇岸。
  剛剛發出痛苦呻吟的蘇岸生生收住了聲音,接著,少年立即站直了身,背脊挺直有如標杆,仿佛根本出現過魯莽到近乎愚蠢的失誤,少年不再前進,甚至還退後了兩步,又站回到無形的書桌前。
  “……進來。”蘇岸冷冷發聲,卻在陸雙霜推門走進之前,忽然一把抓起一團空氣,做出打開的動作。
  是他之前丟在桌上的那本書!為了掩飾自己的不自然,以及展示自己的勤奮好學,曹丕竟然裝作在讀書!
  然而在陸雙霜踏過門檻走進屋後,抬起頭看向陸雙霜的蘇岸,拿著書本的手整個僵住,眼睛都不可抑制地睜大,眼中慢慢都是驚豔之色。
  陸雙霜面對蘇岸近乎直接得有些無禮的目光,顯然有些羞惱,微微蹙著眉避開蘇岸的眼神,陸雙霜抿著嘴,卻沒有說什麼。
  蘇岸顯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忘形,為了掩飾尷尬咳了兩聲,卻在低頭看了一眼陸雙霜裙擺後開了口。
  “平時很少見你穿紅色。”幾乎算的上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陸雙霜卻知道,按照劇本的講述,外表柔弱實則思維獨立的甄宓素來喜歡素淨的衣裳,只有寥寥幾個場景是身著紅衣出場,原因卻很簡單……
  陸雙霜依舊沒有直視蘇岸,卻低聲開了口:“因為你說過喜歡我穿紅色衣裳……”大抵是覺得自己言語過於大膽孟浪,陸雙霜的臉頰微微泛上紅色。
  聽到陸雙霜這樣說,蘇岸臉上明顯有了狂喜之色,卻又僵住,重新恢復了面無表情的鎮定模樣,似乎是覺得這樣更加成熟穩重——所有墮入愛河的新手少年嘗嘗會採用的幼稚招數。
  “說吧,甄姑娘深夜來訪,究竟所為何事。”明明掩飾不住翹起的嘴角,蘇岸卻硬要做出冷冰冰的樣子。
  “天啊,我怎麼覺得這個版本的曹丕好彆扭好可愛啊……”
  一個女助理忍不住捂著臉喃喃道。
  聽到蘇岸的問題後,陸雙霜的身體有了明顯的僵硬,卻像下了某種決心一樣,轉過頭直視向蘇岸。
  “……曹丕,”陸雙霜直呼了眼前人的姓名,表情無悲無喜,“我可以嫁給你。”
  在少年先是不敢置信然後欣喜若狂的視線中,陸雙霜冷淡地說道:“……但你要放棄去爭奪魏王世子之位。”
  隨著陸雙霜最後一句話的說出,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片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驟然的寂靜下蘇岸臉上狂喜的表情都凝固住,然後如同一朵盛放到極致的花朵,那看似永恆絕美的瞬間只是幻影,接下來的枯萎和凋零顯得愈發殘酷和不可挽回。
  少年因為震驚和欣喜而張開的五官幾乎有了幾分滑稽的味道,卻在接下來流動地格外緩慢的時間中,走向了扭曲,仿佛上一刻還是花朵盛開的美好場景,下一瞬就被忽如其來的狂風吹得屍骨無存。
  從欣喜再度回到不敢置信,怔愕緊接著轉向憤怒,憤怒不可抑制地轉向倍感羞辱的猙獰。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明明只是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少年臉上從天堂到地獄的表情變化是那樣的清晰,一個被幸福衝擊的懵懂少年接著面臨不留情面的傷害而鮮血淋漓,就像眼睜睜看著美好毀滅,在心痛遺憾的同時,伴隨著毀滅的歇斯底里卻更讓人毛骨悚然。
  “你約我晚上見面,穿我喜歡的紅裙,說要嫁給我……都只是為了讓我放棄世子之位?”
  蘇岸的表情依舊是猙獰而扭曲的,聲音卻是極輕的,仿佛風一吹就能散。蘇岸朝陸雙霜走了兩步,同樣很輕的兩個小步,卻讓陸雙霜像受驚一樣往後連退了好幾步。
  陸雙霜都說不上自己這是在演戲還是什麼,她被蘇岸的眼神嚇到了。
  蘇岸眼睛周圍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無不顯示出眼睛主人極度的憤怒,然而更可怕的是,蘇岸的眼睛不知何時開始布上了血絲,在血絲已經足夠觸目驚心之外,陸雙霜覺得蘇岸的瞳仁反而放空了,似乎是在看她,眼神渙散而無力,卻又像血淋淋地貫穿了她的身體!
  “……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曹植,為了他……”上一句還是問句的蘇岸到了這句話已經是明顯的陳述句語氣,聲音依舊是輕飄甚至是顯示虛弱的,聽在人耳朵裡卻能激起一身雞皮疙瘩,莫名的不安和惶恐。
  如果站在一旁圍觀的人只是覺得有一絲不安和惶恐,被死死注視著的陸雙霜整個後背都僵硬了,衣袖中的手指下意識想收攏成拳竟然發現有些顫抖!
  蘇岸的佈滿了血絲的眼睛,卻仿佛從烏黑的瞳仁深處湧出了一些霧濛濛的東西,仿佛滾滾的濃煙,就像是……什麼要爆炸了一樣……
  “你甄宓願意嫁給我卻只是為了曹植——你怎麼敢!”
  死一般的寂靜中陡然響起了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原本凝滯的空氣似乎都在抖動,就像一場一場爆炸,有什麼分崩離析了,嘶啞的咆哮聲中飽含著仿佛脹裂的炙熱惱怒和不甘!
  蘇岸一個大步上前,猛地抓住了陸雙霜的肩膀!明明是有些纖細的少年,在這一刻衝擊性的動作下卻有了仿佛要撕裂一切的猛獸氣息!
  在男人憤怒的嘶嚎和陡然出現的身影中,陸雙霜是真的被嚇到了,竟然不顧一切地尖叫出聲!
  “啊啊——”
  站在一旁圍觀的所有人,目瞪口呆。
  怎麼,怎麼突然會變成這樣……
  仿佛上一刻蘇岸還在笨拙的掩飾自己的欣喜若狂,下一刻在陡然爆發的憤怒中,已經有了病態一般的癲狂!
  這急速的轉變絕對是意料之外,可是如果理智地分析,似乎又有些道理可循。
  曹丕素來自負,又受到父親的器重和兄弟們的崇拜,年紀輕輕帶兵打仗的經歷不少,在朝堂內也能提出偉略,是個文武兼修的大才,雖然覺得曹植有些威脅,但曹丕從未質疑過自己,宏圖偉業是他自小就有的夢想。
  這樣成長起來的曹丕,自我,冷漠,未達目的不擇手段,未嘗有過大挫折,在他的眼裡的自己,不可能不如他人。
  而此刻,唯一能激發已經冷漠無情的曹丕無限柔情的女人,曹丕第一個愛上也是唯一愛上的女神一般的甄宓,先說要嫁給他,緊接著又讓他知道嫁給他只是為了曹植,曹丕如何能不癲狂?
  甚至是甄宓先約見了他,還穿了他喜歡的紅衣,可越是這樣討好,也是讓曹丕抱有巨大的期待,那麼在期待破裂的時刻,人在落空時極度落差中,做出什麼極端的舉動是不能理解的?
  漸漸想明白的一些人,看著眼前怒髮衝冠的蘇岸,卻覺得有些可怕。
  先營造出書房等候的場景,再是特地問及陸雙霜衣裳的顏色,這樣的層層鋪墊,在堆疊起曹丕的欣喜後,最後摔得有多慘就有多瘋狂。
  這一切難道只是巧合?否則在這樣短的時間內,這個少年是怎麼思考出一系列的事件導致曹丕最後的崩潰?
  “你,你先別生氣,你聽我說……”有些回過神來的陸雙霜開始慌張地解釋,“我嫁給你之後,必定決不再想其他人,我什麼都聽你的,一直守候你直到終老……曹丕,我發誓可以做到。”
  漸漸從慌張中找回神智的陸雙霜,最後堅定地如此說道。
  “你發誓……不再想他人,一直廝守我到老?”蘇岸卻是冷笑著問道。
  “……是……是。”陸雙霜的眼中閃過一絲悲愴,最後卻堅定地點了點頭,然而頭還沒來得抬起,卻忽然被俯下的一團陰影罩住——
  “嘶——”
  “天啊……”
  讓所有人徹底震驚目瞪口呆的景象出現了。
  蘇岸猛地低下了頭,吻住了陸雙霜!
  淺碧的青衫同緋紅的袖擺交疊,說不出的刺目,卻又有著衝突的美感。
  陸雙霜接著其實感覺得到,蘇岸其實是先將手指壓在自己的唇上,他親吻的其實只是自己的手指,可是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再次讓陸雙霜慌張得忘記了所有。
  茫然地抬起頭,陸雙霜對上了少年近在咫尺的通紅的眼。
  明明在之前還兇狠得有如猛獸一般,而在此刻,陸雙霜分明從這雙猙獰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脆弱。
  仿佛一頭野獸被信賴甚至青睞的夥伴狠狠刺傷,在下意識的暴怒和反抗後,從靈魂深處生出的,是沉甸甸的無力和受傷。
  自己在對方最不成熟卻又在急速成長的時刻出現,從此就深深烙刻在少年的心頭,成為一生揮抹不去的記號。
  在父王、兄弟和臣子面前永遠冷靜執著的魏王嫡長子,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會暴露孩子氣的一面。
  說到底,自己正是在利用這孩子最後的、不多的純真炙熱情感啊。
  陸雙霜的心底,漸漸浮現了屬於甄宓的愧疚和不忍。
  “完全不是雙霜去影響蘇岸,現在是蘇岸已經把雙霜整個帶入戲了。”
  劉正松的身邊忽然響起了一個低沉磁性的聲音。
  是張琉白。
  被張琉白聲音陡然驚醒的劉正松,才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脫離了椅背,幾乎是前傾著身子觀察著擁吻在一起的兩人。
  眼前的這個少年……
  在所有人只有震驚的時刻,接下來的一刻又狠狠拔高了他們的心臟,如果說柳楷的表演還有他們推測設想的空間,那麼此時此刻,他們已經無法想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蘇岸猛地一把將陸雙霜推開。
  還沉浸在回憶和愧疚中的陸雙霜踉蹌著身子勉強站住,一臉驚愕地看著眼前面目陰沉的少年。
  “……出去。”蘇岸冷漠地說道。
  “那我們——”陸雙霜根本不知道蘇岸對她的提議作何決定。
  “出去!”
  似乎是不願意再多看陸雙霜一眼,蘇岸直接轉過了身,冰冷地背對著被他狠狠推開的深愛的女人。
  陸雙霜張開口似乎還是想說什麼,卻最終黯然閉上了嘴,轉身向外走去。
  “……三日後,我會迎娶你。”
  身後卻響起了男人毫無情緒的聲音。
  陸雙霜猛地回過頭,臉上有欣喜也有悲傷,最終還是沉默地轉身離開。
  終於達成目的離開的陸雙霜沒有看到,背對著她的蘇岸已經縈繞起水霧的雙眼。
  被心愛之人狠狠傷害的憤怒,對曹植的怨恨和嫉妒,江山和美人之間掙扎和猶豫,被迫放棄世子之位的絕望和不甘,還有選擇之後註定無緣鐵馬山河宏圖霸業的茫然和失落……以及最後從種種激烈情緒的罅隙中慢慢浮現的,卑微的欣喜。
  終於能夠擁有魂牽夢縈的愛人。雖然代價是作為一個男人的夢想和野心,帝王之子的王國征途和至尊王位。
  這樣犧牲丟棄的愛,已經深沉得卑微,幾乎要低到塵土裡。
  高高在上的曹丕,就這樣放任自己摔落進塵土裡。
  這或許是值得嘲笑的,甚至是不可理喻的,明明是野心滿滿、渴望權勢滔天和征戰天下的男人,卻因為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而放棄了一切。然而看上去越是可悲可笑,越是不可能這麼做的曹丕,此刻的一片憤怒悲愴下的,是一份顯得越發珍貴真摯的愛戀。
  比起往後的背信棄義和不擇手段,在這一刻的曹丕,愛得不顧一切,甚至愛得愚蠢,有種可貴的純真。
  “天啊,我要是甄宓,肯定就和曹丕在一起了……”
  “能文能武,長得又帥,還這麼愛我,換成我,誰還要和一個隻知道舞文弄墨的曹植在一起。”
  湊在一起的幾個年輕的女助理,不一而同地這般想到。
  蘇岸正面對著導演的方向,劉正松直直的盯著少年一雙飽含的情緒幾乎噴薄而出的紅腫眼睛,都忘了講話,等到少年眨了眨眼禮貌地說道“表演完畢”才回過神來。
  “啊,嗯……回去等消息吧。”大名鼎鼎言辭犀利的劉導也難得有了結巴的時候。
  看著導演的表情,蘇岸微微松了口氣,微微鞠了個躬,轉身的時候卻碰到柳楷上前和他握手。
  “你演的比我好,剛剛的爆發性也很驚人,恭喜你。”柳楷真摯地說道。
  在娛樂圈中遇到這麼純粹的人蘇岸有些驚訝,連忙推辭對方的誇獎。
  站在一旁的人沉默地看著方才還歇斯底里的蘇岸,此刻面對柳楷的誇獎卻好不意思地低下了頭,才讓人覺得這是個不到20歲的少年。
  不到20歲,卻已經有了這樣的演技……原來為了演戲而存在的天才,是真的存在的嗎?
  換下戲服後的蘇岸先是給陸雙霜道謝,卻被陸女神捏了好幾把臉吃回了豆腐,紅著臉的蘇岸找到韓嘉彼時,韓嘉彼先是興奮崇拜地哇哇叫,然後氣勢洶洶地說道也要加油,“不能給我家蘇蘇丟臉”。
  蘇岸再度回頭看向依舊在面試的導演時,卻忽然注意到了導演身邊看過來的視線。
  張琉白噙著一絲淺笑不遠不近地望著蘇岸,當看到蘇岸也看到自己的時候,微微頷首點了點頭。
  蘇岸立即恭敬地回應。
  Bjork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張琉白對蘇岸展示善意的舉動。


☆、Chapter 57.平安夜

  【在節日的時候,絕大部分人都是願意和家人在一起的。】
  試鏡後的不到一周,蘇岸就收到了瑪爾斯集團的特快郵件。
  這份正式通知信件告訴他,他在電視劇《問鼎》中的試鏡被導演和製片人通過,飾演人物是曹丕。電視劇開拍時間為一月三日。
  蘇岸連忙往後翻找演員名單,和預計差不多,張琉白飾演司馬懿,陸雙霜飾演甄宓,韓嘉彼飾演曹植,而有些意外的是,之前試鏡的柳楷獲得了劉備的角色。
  瑪爾斯的宣傳向來做的又快又准又狠,蘇岸收到正式通知不久,就發現各大報紙和各大門戶網站已經全是《問鼎》的消息,其中最大的噱頭自然是張琉白的傾情演出,連陸雙霜女神都被張天王擠到了通稿的角落裡,蘇岸和韓嘉彼這種小菜更是只出現了一個名字。
  當然,這個消息足夠讓Byan的粉絲們十分雀躍了。
  連著十來天和韓嘉彼黏在一起討論劇本,不知不覺,耶誕節快到了。
  *******
  “喂,喂,蘇蘇,你今天又不打算回家啊?”韓嘉彼看著蘇岸吃過晚飯後,坐在沙發裡看電視,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便忍不住問道。
  “你到底是怎麼了,之前來我這倒沒什麼,但是一天走的比一天晚,昨天直接沒回去,你們管家打電話過來還說什麼工作需要,今天還不打算回去嗎?”
  “啊哈。”蘇岸毫不遮攔地敷衍道,盯著電視螢幕裡的八卦節目臉都不挪一下。
  “可是蘇蘇啊,今晚是平安夜啊。”韓嘉彼的聲音再度響起。
  “啊哈,啊——啊哈!?”蘇岸猛地轉過了頭,“平安夜?今天都平安夜啦?”
  “不然?”韓嘉彼一邊收拾著廚房一邊說道,“你這是日子都過渾了啊。”
  平安夜……
  蘇岸苦思冥想了一會,終於站起了身,“那我肯定要回去了,嘉彼,謝謝提醒。”
  把蘇岸送到門口的韓嘉彼忽然開口:“話說你到底在躲什麼啊,雖然看到你避之不及的樣子,但是你又常常甜蜜的傻笑呢。”
  ……
  …………
  少爺我才沒有甜蜜的傻笑!
  少爺我被那句“病好了就做一天”都快嚇陽痿了好嗎!那人身體恢復速度太快了好嗎!不躲的話等你來為我唱《菊花殘》嗎!
  蘇岸臉色扭曲了許久,最終一句話沒說,默默走出了門,踏進蕭瑟的西風中。
  韓嘉彼茫然地看著蘇岸漸漸消失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感受到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孤苦味道。
  蘇岸走出社區的時候和一個年輕男人擦肩而過,卻沒有多看。
  年輕男人回頭看了一眼蘇岸的背影,轉過身繼續往蘇岸來的方向走去,停在一棟樓下,沉默了許久,又拿起手中小巧的禮盒看了很久,才慢慢拿出手機,撥打出了一個電話。
  只嘟嘟了幾聲,電話另一頭很快被接通了,響起了一個年輕而動聽的男聲。
  “喂,是周全嗎?”
  “啊,嗯,是的,提前祝你耶誕節快樂,韓嘉彼。”周全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自己的聲音說不出的彆扭。
  “謝謝,也祝你耶誕節快樂。”電話另一頭立即有了對方輕快的回應。
  聽起來心情還不錯。周全默默為自己鼓了一下勁。
  “那個……你現在在公寓嗎?”
  得到對方肯定的回答後,周全沉默了一會,然後開了口,“可以拜託你幫我一個忙嗎?”
  “當然可以啊,”電話另一頭的少年竟然完全不問是什麼事,點頭就答應下來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很開心有機會能幫助你。”
  明明是這麼單純甚至蠢萌的少年,為了朋友竟然可以做出那麼狠絕的事,還真是……
  周全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那下樓來吧,我給你帶了平安果。”
  *******
  帶著口罩的蘇岸也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街邊售賣平安果的攤鋪,於是走過去選了幾個包裝盒樣式,買了一大袋。
  付錢的時候看到收銀員雙手縮在插手暖枕裡,看起來很暖和的樣子。
  “那個,師傅,問一下你這個暖枕是在哪買的啊?”蘇岸忽然問道。
  “就隔壁的店子啊,什麼暖枕、熱水袋、手套都有賣的。”收銀員熱情地說道。
  蘇岸點了點頭,收過零錢後就走到隔壁店鋪,果然如剛剛的師傅所說,全都是冬季取暖用品。
  很少有給人買禮物的經驗,蘇岸看看這看看那,感覺都派的上用場的樣子,最後放在收銀台的時候,出現了一個插手暖枕、一個熱水袋、兩雙手套、兩條圍巾、兩頂帽子、三包暖寶寶。
  正在掃碼的收銀員是個年輕的姑娘,看了眼帶著口罩的蘇岸笑道:“哇塞,帥哥,你眼睛好像蘇岸啊,挺漂亮的。”
  蘇岸差點被嚇出了一身冷汗,看著收銀員只是開玩笑的樣子,也就沒有回應。
  當掃到暖寶寶的時候,收銀員姑娘又開口笑道:“這些暖寶寶都是給女朋友買的吧,帥哥你真是個貼心的人。”
  蘇岸:“……”
  不過轉念一想,是那人被說成了自己的女朋友,要是這麼認為的話,也是相當愉快的設定啊^_^
  回到家的時候蘇西棠還沒有回來,蘇岸就先把平安果分給了老管家和家裡的傭人,帶著剩下的一大袋子東西上了樓。
  習慣成自然地踏進蘇西棠的臥室,在蘇西棠的浴室中洗完澡,換上睡衣,躺進了蘇西棠的床上,乖乖開始暖床。
  蘇岸覺得自己真是感動天朝孝子,如果他和自己的乾爹沒有什麼奇怪的關係的話……
  蘇岸對自己今日逃避的行為也挺不齒的。
  只是,可能還是有點轉不過彎來吧,曾經是直男的人轉不過彎很正常吧……
  兩人可以很自然地擁抱,親吻,甚至更多的一些親密的動作,但也只到這而已。
  蘇岸甚至還特地去看過一些鈣片,想具體瞭解一下兩個男人究竟是怎麼做愛的。可是看完之後,更加彆扭了。
  蘇岸作為一個正常的男人,真的有些難接受被另一個男人像抱女人一樣壓在身下。可他連糾結的空間都沒有了,因為他已經和蘇西棠做過了,甚至殘留的記憶還告訴他,兩人做的很爽,哪怕他是被壓的那一個。
  蘇岸苦惱地揉了揉頭髮,為表憤怒,於是用力捶打了幾下蘇西棠平時睡覺的枕頭……
  等聽到走廊上的動靜,蘇岸就知道,蘇西棠回來了。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高大而蒼白的男人走了進來。
  蘇岸看著望見自己有些驚訝又有些開心的蘇西棠,忽然覺得自己所有的糾結都有些無謂。
  其實蘇西棠從不講究什麼節日,端午節未必會吃粽子,耶誕節更不會烤火雞,但是,蘇岸至少能確定一點,在節日的時候,絕大部分人都是願意和家人在一起的。
  蘇岸相信蘇西棠也不例外,自己更不例外。
  他想見蘇西棠,就跟蘇西棠見到他會開心一樣。
  “平安夜快樂,大美人。”蘇岸淡淡地笑了起來,貓眼微微眯著,異常乖順的樣子讓人想要撫摸。
  蘇西棠的眼睛暗了暗,走到床邊,做到蘇岸邊上,把被窩拉高,裹住坐在床邊的少年。
  “大美人,吃平安果!”少年卻淘氣地伸出兩隻手,將紅彤彤的蘋果捧在手心遞過去,“我洗過了!”
  蘇岸才不會說,這是他看中的最大最紅最圓最有王霸之氣的平安夜蘋果……
  蘇西棠默默接過蘋果,咬了一口,然後溫聲道:“很好吃。”
  少年立即驕傲地昂起頭,雄赳赳氣昂昂道:“——那當然!”
  蘇西棠看著蘇岸的模樣,微笑起來,仿佛在初春的暖陽下融化的冰雪。
  蘇岸看著蘇西棠的笑,愣了一會,忽然悶了起來,指了指放在床頭上的東西,只說了聲:“……喏。”
  床頭堆了十幾個禮品盒,蘇西棠看了一眼,選擇加快速度將蘋果吃完了,卻留下最後一口,含在唇邊送到蘇岸口邊。
  蘇岸眨了眨眼,紅著臉接過吞下了,渾然不知自己臉紅的模樣才想最可口的蘋果。
  蘇西棠也沒多說話,只是微笑著開始一個個地拆禮品盒,纖長的手指仿佛翻飛的鋼琴上的舞蹈。
  帽子,圍巾,手套,暖枕……
  也不知買這些東西的人是不是故意的,這些取暖物品雖然實用,但設計風格都是可愛甚至幼稚的,都做成類似熊貓小狗的圖案形狀,陪著軟軟鼓鼓的樣子……估計只有小孩和女生才願意帶出門。
  看著這些東西,蘇西棠慢慢抬起了頭,看著臉頰帶著可疑紅暈依舊低著頭的蘇岸。
  “我知道這些都挺幼稚的,”少年也不看床邊人,只是訥訥說道,“不過你在外面肯定要維持教父的威風,想來戴也是什麼皮手套圓禮帽這種根本不保暖的東西,這些……你在家裡可以用,當然要是不喜歡,也,也沒什麼。”
  然而過了兩秒三秒,卻沒有任何回應。
  蘇岸終於有些不安,想著自己故意買這麼幼稚的東西果然真的把大美人弄生氣了,連忙側過頭去——
  卻是兩片微涼的唇片貼上他的,只是輕輕一下觸碰就離開了。
  “……謝謝你,阿岸,你送的東西我都很喜歡。”
  “才怪……你別故意為了哄我——”少年不依不饒道。
  “阿岸,要不要給我戴上試試?”
  燈光下的蘇西棠微笑道,深邃的五官都像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粉,顯出了某些諱莫如深的韻味。
  蘇岸瞪大著眼,給蘇西棠圍上一條長頸鹿圍巾,戴上一頂豎著貓耳的絨毛帽子,蘇西棠又乖乖伸手塞進兩隻大得誇張的虎爪手套裡。
  “噗——”
  連蘇岸都覺得是罪過,卻又挪不開一點視線,看著穿著深色風衣和西裝的蘇西棠被裝扮得不倫不類的樣子。
  看了一會,注意到男人也不惱,只是微笑著望著他,蘇岸又眨了眨眼,把給男人戴上的東西又一件件取下來了,堆在床頭,又開始低著頭躲避蘇西棠的視線。
  蘇西棠只是摸了摸蘇岸的腦袋,“……我去洗澡。”
  沐浴過後的蘇西棠,穿著睡衣也進到被窩裡後,當嘗試著摟住蘇岸時,明顯感覺到了少年身體的僵硬。
  “阿岸,你要是不願意,一直不做的也沒什麼的,”蘇西棠輕聲開了口,吻了吻少年柔軟的髮絲。
  “……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夠了。”
  僵硬的少年忽然翻了個身,瞪大著面對著蘇西棠。
  眼神躲閃了一會,終於還是坦蕩地與蘇西棠對視,一雙貓眼烏溜溜的,仿佛貓咪迷路時的神情。
  “其實也不是不願意……我有點怕。”
  “我明白,其實——”
  “我不是怕疼,”少年忽然說道,語氣急促,眼睛明亮,“我怕這麼下去……我害怕越來越多地想你,思想都管不住了,要是身體都管不住,那我該怎麼辦……”
  “蘇西棠……西棠,我怕我對你的依戀。”
  被叫到了名字的男人卻沒有說話,只是將頭顱靠近了少年因為苦惱而微微皺起的臉,像是輕嗅水果的植物清香,鼻尖與唇角若即若離的觸碰。
  四瓣唇片在若有若無的摩擦,能感受到對方清晰的溫度,然而下一個倏忽只殘留著麻癢的難受感覺,溫熱的鼻息一點點縈繞開,都快要迷糊了。
  蘇岸被調戲得受不了,撲上去就壓住了蘇西棠,狠狠得吻了下去。
  蘇西棠只是包容地舒展開肩膀的線條,大大方方地讓少年壓住,只是用手臂摟住少年,溫柔而眷戀地回應著少年激烈的動作。
  世界安靜得只有唇片廝磨和略顯急促的呼吸的聲音,曖昧讓燈光更暗了。
  等到終於分開,兩人各自喘息著,因為暫時休戰而愈發興致勃勃。
  “阿岸,我喜歡看你迷戀我的樣子。”蘇西棠的嗓音有著動情而生的沙啞,音與音之間的每一個轉換,都像塗抹著催情的毒藥,讓人越陷越深。
  “這樣我才知道,你確實也是喜歡我的。”


☆、Chapter 58.跌宕

  【快來人收了這練淫功吸陽滋補的妖魔!】
  耶誕節的這一天,蘇岸是睡到12點才醒的。
  冬季的陽光格外金貴,只在這樣的中午時分才會變得慷慨,從厚重的窗簾罅隙間漏進些許。
  憑蘇岸可憐的記憶,模模糊糊記得自己4點才睡覺,或者說是暈過去的。
  簡直是……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背景下,怎麼會有如此淫亂之事?
  自我標榜為新時代青年的根紅苗正的蘇岸同學咬牙切齒地勉強側過頭,兇神惡煞地對壓在他身上的男人發聲:“蘇西棠,你快點出去。”
  身後卻沒有一點聲音,無限靜謐,只有對方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蘇岸感覺頭頂的青筋都快要炸裂向雲端,他放低了聲音再次低吼道:“蘇西棠!我知道你醒著,別給我裝睡!”
  簡直像頭被激怒的小豹子。
  這樣想著,蘇西棠微微撐起身子,頭卻埋得更低,細細聞著少年的脖頸和耳廓,咬著少年因為敏感而開始泛紅的耳垂輕輕發聲:“……怎麼了,腰酸?”
  蘇岸:“……!!!”尼瑪!!!
  雖然腰也很酸,但這不是重點好嗎!!!
  還沒來得及開口,被微涼的手指輕輕撫摸過背脊的少年就只來得及悶哼一聲,再次癱倒在被褥裡。那只手卻沒有停,纖細而冰涼的手指從腰間探入前身,在肚臍打了兩個圈,又往上,捏住少年依舊充血紅腫的乳首……
  “——蘇!西!棠!你個老流氓鬆手!還有把你那玩意兒給我拔出去!”
  簡直是嬸可忍叔不可忍!一晚上要都被折騰斷了就算了!才睡了幾個小時醒了還得被亂輕亂摸!最重要的是!那個埋在他股間插在他體內的到底是什麼玩意兒!難道那玩意兒在他體內呆了一晚上嗎!
  虛弱蘇醒的蘇岸感覺自己精神快要崩潰了,然而下一刻,他遲鈍地發現了一個更加恐怖的事實……
  那個玩意兒……
  好像……似乎……確實……
  ……變硬變大了……
  體內明顯的異物感和腰間劇烈的酸軟感覺,讓少年幾乎要留下傷痛欲絕的眼淚……
  在少年說話的時候,蘇西棠卻是腰部前推,把滑出的那部分重新擠進少年緊窒滾燙的甬道裡,當溫暖而柔軟的包覆感再次傳到大腦,男人藝術品般美麗的臉上浮現了明顯滿足的表情,仿佛沾染上了人間煙火氣,顯得格外動人和誘惑。
  “阿岸,我喜歡呆在你身體裡,很溫暖,真的很溫暖……”
  隨著男人低沉的話語,蘇岸明顯感受到埋在體內的異物又生生脹大了一分,同時,摟在胸前的手臂再次收攏,幾乎把他整個抱在胸膛裡,脖頸間縈繞著男人濕熱的呼吸。沒有空餘,甚至腿腳都緊貼在一起,蘇岸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每一分每一寸都被叫蘇西棠的男人佔據,甚至沒有一厘再屬於自己……全都被侵佔……
  這樣的想法,讓蘇岸的心底生出難以抑制的恐懼,連身體都不再屬於自己的不安全感頃刻間淹沒了他。
  在強烈的不安全下,身體立即做出了反應,率先有了反應的是腸道,開始劇烈收縮起來,想把外來的侵略者擠出體外……
  然而這樣的動作只能生出完全相反的效果,收縮蠕動的腸道摩擦過龜頭和柱身上凸起的青筋,滋生的極端感覺幾乎讓蘇岸的大腦爆炸!
  “唔……”
  少年情不自禁地發出了壓抑的呻吟聲,在突如其來的快感下渾身都戰慄了一下,並在餘韻中輕微顫動著。
  先是性器被狠狠夾緊,然後少年波浪一般起伏的背脊劃過胸膛,近乎是勾人的挑逗,直到少年迷茫壓抑的呻吟聲添了把火,本來只是有了些生了些旖旎心思的蘇西棠,下一刻已經無法控制住男人原始的衝動和激情。
  “阿岸……”蘇西棠自己可能都沒有發現,自己的嗓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
  一手捧住少年的臉,讓他望下自己,蘇岸一雙圓潤的貓眼睜得老大,近在咫尺地望著他,眼神卻有些渙散。
  “……嗯?”蘇岸懵懵地回應道,微微上挑的尾音像是帶著鉤。
  少年簡單的一個音節,就擊潰了教父大人最後的理智,蘇西棠深深吸了口氣,頷首用力吻住了少年微張的唇瓣。
  “嗚嗚——”
  被斷絕了呼吸的少年猶如迷途的動物叫喚了兩聲,忽然發現埋在體內滾燙堅硬的器官,終於開始一點一點向外退去……
  然而碩大的柱身磨礪過腸道的感覺太難挨,更恐怖的是,收攏的腸道漸漸升起的,是教人發瘋的空虛感……
  ……怎麼會這樣?少年睜大著迷茫地想著,卻在逐漸稀少的氧氣和唇齒間的糾纏中越來越迷茫。
  在幾乎要吞噬一切的難耐空虛感中,少年幾乎要不顧羞恥地扭動腰將幾乎完全撤出的器官重新吞回體內的時刻,原本動作緩慢而纏綿的蘇西棠,忽然用力一個挺身,將幾乎撤出少年體內的整根性器再度狠狠刺進那狹窄的甬道——
  “唔啊啊——!!!”
  少年整個身體都開始戰慄起來,突如其來的貫穿般的刺激讓蘇岸瞪大的眼瞬間沁出淚水。
  那東西仿佛把他的身體劈成了兩半,那種強烈的侵略和佔有欲幾乎化為實質搗進了嗓子眼,五臟六腑都被攪成了一團,四肢百骸都在顫抖,仿佛什麼都碎裂都虛無,只有橫亙在體內的器官是那樣的真實。
  在蘇岸來得及去思考之前,身體已經先給了答案。
  被收攏的甬道進一步擠壓的蘇西棠感覺連著靈魂都要被吸進少年體內,男人精悍的身體艱難地控制住腰部的動作,一邊鬆開唇齒糾纏的口,吮吸去少年眼角的淚水,聲音是優雅而輕柔的,卻更加顯示內容的淫靡:“……阿岸,放鬆一點,我都快被你夾斷了。”
  “……嗯?”蘇岸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
  看著少年懵懂的樣子,蘇西棠罕見地覺得自己似乎在做什麼窮凶極惡的事情,可是連他都已經控制不住了。
  對蘇岸,他早就什麼都控制不住了。
  一手扶住少年的腰部,一手抬起少年的一條腿,動作輕柔而緩慢的,蘇西棠帶著少年翻了個身。
  然而蘇岸卻只感覺到,深深陷入體內的硬物,隨著身體旋轉的動作就仿佛一個鑽子,越陷越深……
  當蘇西棠看到少年的正面,就是顫抖起伏的胸膛,緋紅的臉頰和迷離帶淚的眼。
  下一刻,少年因為脫離了男人的懷抱,下意識地,或者主動地,張開臂膀摟住了蘇西棠。
  真的被吞沒了。
  蘇西棠這次確定,自己走進了無底的深淵,不願也不能回頭。
  再也出不來了。
  *******
  蘇岸被鈴聲驚醒,再次醒來的,似乎已經是深夜了,床頭一點檯燈散發著光芒。
  醒過來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蘇西棠不在他身邊。似乎又回到了每天早晨醒來,床上只有一個人時那種微妙的感覺。
  大抵是蘇岸反應太慢,等蘇岸艱難地伸手想去拿手機的時候,鈴聲停息了。蘇岸索性也就沒管,繼續疲軟地縮在被窩裡。
  睡覺的時候身體應該是被蘇西棠清理過了,清清爽爽,沒有什麼黏糊的感覺,可是腰間的酸軟和火辣辣發疼的後穴,赤裸裸地證明了他在這張床上做過什麼。
  這種生活真是太淫靡了。
  教父大人確實言出必踐,他們幾乎真的做了一整天。蘇岸光是想到“一整天”這三個字,幾乎就有了崩潰的感覺。
  怎麼會這樣!他怎麼清心寡欲的五好青年,竟然做了種馬小說裡才會有的事,竟然還不是那個大殺四方的男主角,是被壓在下面丟盔棄甲的那個!三觀都要碎成渣渣了啊淚目!
  就在蘇岸欲哭無淚的時候,門被打開,隨著少年受驚一般的轉過頭看去,一個挺拔修長的身影走了進來。
  即使是睡衣也穿戴整齊的男人拿著瓷杯走來的模樣,簡直是極具衣冠禽獸的氣息。
  為什麼啊!自己在這癱在床上動都動不了,這個男人為什麼這麼生龍活虎!總是白紙一樣的臉上那氣色紅潤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快來人收了這練淫功吸陽滋補的妖魔!
  少年心中憤怒地咆哮。
  憤懣地死盯著一點點走近的男人的臉,蘇岸卻發現了一絲不對勁,蘇西棠的眉頭有些微蹙,眼神也有一絲隱藏的陰沉,似乎是惹怒了一般。
  然而坐到蘇岸床邊後,蘇西棠卻收了所有表情,只是微笑著將手中的瓷杯遞過去。
  “喝點牛奶吧,我剛剛煮好的。”蘇西棠摸了摸蘇岸的小腦袋,絲毫不掩飾言語間的寵溺味道。
  蘇岸就著蘇西棠的手,一點點喝著摻著蜂蜜格外香甜的熱牛奶,一邊開口問道:“……是出什麼事了嗎?”
  蘇岸的直覺告訴他,估計是他的事才會讓蘇西棠喜怒形於色,這可是面對生死都一臉冷漠的地下教父。
  蘇西棠頓了下,點了點頭,在他正準備開口的時候,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蘇西棠拿起手機一看,當看到來電提醒是“冰島大叔”後,就將手機遞給了蘇岸。
  “聽你的經紀人說吧。”蘇西棠如是說道。
  剛剛是Bjork大叔找他?
  已經有了不好預感的蘇岸,再一看上方通知欄的好幾個未接來電,立刻頭皮發麻地接起電話。
  果不其然,電話那頭立即傳來一陣咆哮聲。
  “蘇岸你個小崽子是不是想死啊!你他媽還敢不接電話!你知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啊!”
  蘇岸都來不及道歉,心底忽然慌成了一片,看了眼蘇西棠包攏著他手指的掌心,才勉強鎮定了些。
  “大叔,怎麼了?”蘇岸沉沉發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瑪爾斯的王牌經紀人Bjork的聲音才慢慢響起。
  “你以前是不是吸過毒?有人把你在包廂裡吸毒的照片爆出來了。”
  “對方肯定是籌備已久,根本不給我們反應的時間,這才兩個小時不到,各大媒體門戶和論壇已經全是你吸毒的消息了。”


☆、Chapter 59.醜聞

  【造謠和誣陷的成本太低了。】
  王童童拿著滑鼠的手在微微發抖。
  一橫排被打開的網頁中,全是駭人聽聞的新聞標題,全部都只關乎一個人,這些新聞和爆料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傳遍了整個網路。
  “《中國之聲》天籟之音蘇岸原是癮君子!?”
  “憑《明星學院》走紅治癒系美少年蘇岸可怕現實大揭秘!”
  “娛樂圈又現吸毒明星——從蘇岸淺談明星們的混亂私生活”
  “家長控訴!新晉偶像派明星蘇岸吸毒事件對青少年影響惡劣!”
  ……
  王童童咬著牙,開始將網頁一個個關掉,卻在關掉2、3個後猛地將滑鼠甩在一邊。
  “我才不相信呢!這些照片都是P的!我們家蘇蘇才不會吸毒……”
  哪怕標題和內容大同小異,但所有的新聞報導和爆料貼都會附上同樣的幾張圖片——燈光昏暗的包廂,白皙少年笑得笑得妖異而恍惚,拿著針筒對準自己的手臂……
  甚至還有媒體還放上了對比照,妖嬈燈光下恍惚迷離的臉和舞臺上青澀堅定的模樣,如果不是相似的五官,幾乎沒有人會認為這是同一個人。
  “嘖嘖嘖,不愧是演員,看那臺上不諳世事的樣子,Byan的腦殘粉絲們以後都別說自家idol是偶像派,妥妥實力派好嗎!”
  “現在娛樂圈真的好亂,我曾經稚嫩地以為蘇岸是不惹塵埃的高嶺之花,現在看到這些照片真的好心痛,疼得無法呼吸,這麼深的喜歡託付給了錯的人,好累,不會再愛了……”
  “樓上是怎麼回事= =”
  “麻痹的蘇岸!現在終於被扒皮了吧,老子女朋友天天拿你和老子比,麻痹老子都快煩死了,現在我女朋友把你的那些破照片破歌全刪了,哈哈哈哈哈趕緊進監獄吧你個整容娘炮!”
  “呵呵,說我們家蘇岸整容請拿出證據來,造謠一時爽,全家火葬場。”
  “蘇岸腦殘粉別轉移話題,說的是他吸毒,照片都有了,有大神說了不是P的,你們怎麼解釋,說別人全家火葬場,敢不敢下咒要是蘇岸真是癮君子,你們自己全家火葬場。”
  “吵吵吵個JB吵,現在新聞有幾條是真的啊,殺人犯都能被說成生錯了時代的起義英雄,忽然哪裡都是這條新聞肯定有問題,蘇蘇你快點出來解釋啊!”
  “LS+1,姐姐相信你,姐姐等你解釋。”
  王童童一頁頁翻看著“彼岸組合粉絲後援會”微博下的留言,看著這個原本是一幫小女生花癡讚歎的地方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謾駡和質疑,想想自己大半年為了經營這個微博的努力和見證著粉絲群擴大的成就感,她幾乎把追星當成了事業來做,而此刻,她所追逐的星,還未冉冉升入高空,就要跌落進泥土裡。
  啪。
  看到鍵盤上的水痕,王童童才知道自己哭了。
  她不相信。
  她一直記得自己在電視上第一次見到蘇岸,這個一開始有些緊張的少年,卻在開場之後,用眼中純粹、執著、帶著不折不撓的銳氣深深打動了她,王童童不相信這樣的眼神是裝出來的。
  倔強的用手背用力擦去眼淚,王童童憋著哭聲,整張臉漲得通紅,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動作卻堅定,她將自己的私人微博改了名字。
  “昵稱童童仙女相信蘇蘇”
  *******
  “嗯,我看到消息了,網上全是他的新聞,其實挺好找——你別急,別急別急,等我再看看。”
  坐在電腦面前的周全皺著眉,手指飛速起落,開關一個個網頁,還特地下載了證明蘇岸吸毒的照片進行放大查看。
  “嘉彼,我剛剛看了一下,各大媒體門戶網站和各大論壇娛樂版塊頭條幾乎是同時掛上了蘇岸的消息,前後時間不超過5個小時,這種井噴式的速度和覆蓋面,在蘇岸名氣有限的情況下,幾乎可以斷定是人為的,有人盯上他了。”
  “抱歉,只看這些資訊,我沒辦法是誰下了黑手,你可以讓蘇岸自己好好回憶下,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
  “其實是誰下的手都不是最重要的,”周全凝重地說道,“重要的是蘇岸到底有沒有吸過毒。”
  電話那頭陡然傳來的咆哮聲讓周全無法相信竟然是來自於一個看上去就乖乖巧巧的綿羊少年,可是一想到那次韓嘉彼用磚頭幾乎砸爛了黑幫混混的腿,周全就知道韓嘉彼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同伴蘇岸,真把那個貓眼少年當成是可以為之赴湯蹈火的兄弟。
  周全歎了口氣,壓下心頭的嫉妒,柔化了些語氣重新開口,“你先別激動,是我沒說好,我的重點是對方準備很充分,放出來的幾張照片非常致命,我剛剛研究了一下,雖然有點模糊,但照片裡的人和蘇岸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再者照片找不到PS痕跡,針管沒有作假,照片裡的少年確實在吸毒,而這個吸毒的少年長得很蘇岸很像,再加上這種爆照式的全面報導,蘇岸這邊連反應過來的時間都沒有,群眾接收到的只是單方面的消息,那就是蘇岸吸毒了,而照片確實證明他在吸毒。”
  “說的簡單點就是,你讓蘇岸和Bjork反應一定要快,先把持續的新聞傳播給遏制住,然後要用更大的陣勢回應這條新聞,只有一個突破口,那就是照片裡的少年不是蘇岸,別的理由都說不通,一定不能承認,說什麼少不更事被強迫什麼的都不行,吸毒這種事一旦承認就完了。”
  周全自己都知道,這些話也就說的簡單,首先從現在鋪天蓋地的消息就知道對方掌控媒體的手段,這些新聞傳播哪能這麼快遏制住,再說一旦醜聞傳播出去,惡劣影響就已經造成了,事後明星再怎麼回應再怎麼擺證據都無法挽回全部人,最後最難的就是,蘇岸那什麼證明照片裡的不是他?這年頭捕風捉多了,證明一樣東西是自己的難,證明一樣東西不是自己的更難,要是沒有強有力的證據,蘇岸再怎麼反駁都只是蒼白的解釋。
  在資訊爆炸年代,造謠和誣陷的成本太低了。
  周全歎了口氣,對電話那頭安慰說道:“你放心吧,Bjork是誰,當初張琉白還不是被黑得一塌糊塗,Bjork照樣能把他送到史無前例的地位上,這次你們經紀人肯定也有辦法的,你別太擔心,還有,你作為他的隊友,這事肯定也要受波及,最近少出門,陌生電話一律不要接。”
  “嗯,不謝,其實我根本沒幫上什麼忙,我這別再想想辦法,有什麼事隨時打給我,嗯,拜拜。”
  掛掉電話後的周全對著手機上的通話記錄發了好一會呆,等到手機螢幕黑屏許久,才漸漸回過神來。
  不論怎麼說,對方終於主動給自己打電話了啊。雖然是為了別人,可是在需要幫助的時候想到自己,已經代表挺重視和信任了吧。
  可不能讓他失望啊。
  周全從通訊錄中找出一個電話,撥打了過去。
  “喂,天王老闆好。”
  周全簡潔明瞭地說出了自己這通電話的目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然後張琉白不出意料地問了一個問題,“我怎麼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和蘇岸這麼熟了,我還一直以為只有我對他感點興趣呢。”
  周全卻不打算多解釋,只是冷靜地說道:“所有的醜聞都是泥沼,出來表態都會把自己帶進去,這個道理我知道,所以不用麻煩您出來為蘇岸說什麼話,我只是想用上次幫你解決市中心跑酷引起的騷亂,來換一件對你而言輕而易舉的小事。”
  “保住蘇岸在《問鼎》裡的角色。”
  “老闆你也知道,不論是緋聞和醜聞都是無根之水,在娛樂圈,作品依舊永遠是最重要的根本,只要有好作品,哪怕名聲臭不可聞都可以挽回,而很多明星看上去是被醜聞擊潰,不過都是因為再也沒有公司和導演再給他們機會,其實是因為沒有作品而被人們淡忘,對蘇岸同樣如此,你是《問鼎》的投資人和製作人,這件事對你而言很輕鬆,而且……蘇岸的演技非常優秀,我知道你很欣賞他。”
  沉默許久,聽到了對方回應的周全疲憊地靠著椅背,扯了扯領帶。
  “……謝謝。”
  *******
  蘇西棠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少年從“蘇岸 吸毒”的搜索列表中,打開一個個網頁,迅速流覽完畢然後關上,出去最開始驚慌,此刻面對種種惡毒的中傷和不懷好意的揣測,竟然非常鎮定,鎮定得不像是在看自己的醜聞。
  知道懷裡的人遠比他清秀的外表要堅強得多,即使不好受,也不需要蒼白的安慰。
  蘇西棠俯下身,輕輕吻了一下蘇岸的頭頂,吻在柔軟的煙色髮絲上。
  “其實我早就想過有這一天,吸毒,亂性,是黑幫老大的養子,這些消息被爆出來我都想過。”少年忽然開了口。
  蘇岸回過頭來,摟著蘇西棠的脖頸對著他微笑,貓眼微微眯起,俏皮的樣子,“這沒想的話,只爆出吸毒的話,應該算輕的消息了,哈哈。”
  “其實現在是很需要回應,可是這些照片都是真的,我只能說照片裡的人不是我,可是這年頭,沒證據證明是你和沒證據證明不是你都一個效果,只能躺著中槍。”
  終於大方說出了內心的焦慮,蘇岸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窩進男人的懷裡。
  “我剛剛和Bjork討論了一下,估計也只能這樣竭力否認了,不過惡性影響應該很難挽回了,大叔說和Byan洽談的兩個廣告都吹了,我的新電視劇角色估計也很懸,大叔正在幫我周旋。”
  “其實也還好,沒點醜聞哪裡算得上明星嘛,我剛剛一翻評論,好多人都說之前根本不認識蘇岸是誰,現在都認識我了,效果也不錯呢。”
  蘇西棠靜靜地聽著懷中少年的絮絮叨叨,然後看著在今天顯得格外聒噪的少年漸漸沒了聲音,像是睡著了一樣蜷縮在自己懷裡,可憐至極的模樣。
  一談到演戲就能興致勃勃的樣子,見多了他嘻嘻哈哈充滿鬥志的樣子,現在這樣疲倦的模樣,才想起演藝眼不是一條多麼好走的路。
  所謂黑道,聽起來駭人可怕,更多的還是真實的刀光劍影,然而流光溢彩叫人欣羡的娛樂圈,華彩表像後的醜陋和黑暗,甚至更加驚心吧。
  “阿岸,其實我有一個辦法,但是比較冒險,我也不太瞭解娛樂圈的具體情況,不知道有沒有可操作性,你聽著看看。”
  坐起身來的蘇岸,在聽完蘇西棠的方案後,目瞪口呆達2分鐘之久。
  “天啊……”蘇岸不可抑制地感歎出聲。
  “果然還是太極端了麼,我等下再想想——”
  蘇西棠的話音忽然被打斷,因為他直接被激動的少年撲倒在床上。
  “我的天啊教父大人!您簡直是我的偶像!您太萬能太無敵太英明神武太睿智無雙了!”蘇岸一雙貓眼啪嗒啪嗒閃著光,跟兩隻電燈泡似的。
  “這辦法太棒了,雖然是有點冒險,但到這種地步我怎麼都輸得起了,等下我叫大叔和嘉彼過來,我們好好討論一下,太神奇了他們一定會和我一樣崇拜你的!”
  “不過是夜路走得多罷了,我自然比他們魔高一丈。”教父大人將手臂枕在腦後,淡淡笑道,這模樣看上去竟然有幾分慵懶的意味。
  看著身下的男人雪白的臉和裸露出來的美麗的鎖骨,蘇岸幾乎要仰起腦袋,免得鼻血留下來。
  “教父大人,無以為報,小的只能以身相許。”
  蘇西棠倏爾笑了起來,眉目舒展開的韻致仿佛乍現的曇花,“等的就是這句話啊。”
  下一刻,教父大人輕鬆翻身,將無法適應變化導致呆愣的貓眼少年壓在身下……
  等等!這情況不對啊!自己這完全是貓入虎口的節奏啊!
  “喂喂我剛剛是開玩笑的,教父大人切勿當真,您這日理萬機的千萬不要沉迷——沉迷這,嗯……啊啊啊不要脫我衣服!”
  “網上全是我的醜聞,我這一顆玻璃心都碎成渣了你不同情下還趁人之危唔唔唔——”
  “蘇西棠我們可是父子啊這可是亂唔——”


☆、Chapter 60.收官

【一場年末娛樂大戲到此收官。】

噠,噠,噠。

空蕩的隧道響起腳步聲。

陳隧一邊接著電話,一邊順著甬道向前走去。

“我去我這邊怎麼都聯繫不上你,好不容易你給我打次電話,結果是為了蘇岸那個小白臉?”

“不是不是,小雲,我怎麼會侮辱你偶像呢,我只是——嫉妒他比較白罷了……”

“網上那都是瞎傳的,你不用擔心,我們——不是,我聽蘇岸他說已經有辦法,你就乖乖在網上等消息吧。那當然,我可是蘇岸鐵哥們,這事我肯定幫他……不用謝不用謝,話說小雲你現在身體狀況到底怎麼樣啊,還是回A市吧,你這樣在外面——”

走到鐵門外的男人腳步和聲音都生生頓住,然後歎了口氣。

“好了我不說了,總之照顧好自己,再見。”

拿著手機發了會呆,陳隧才將手機塞回口袋,面無表情地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燈光灰暗的地下倉庫,一群打手冷冷地看著被綁在椅子上滿嘴是血的男人。

被生生拔了兩顆後槽牙的男人疼得整個臉部都在一下一下抽搐,癱軟著四肢用不上一點力氣,當看到有人走了進來,男人吃力地抬起頭,當發現是陳隧時,立即一臉渴望而哀求地看著陳隧,想要張嘴講話卻因為帶動了口腔的肌肉,下一刻就被迫發出了痛苦的嘶鳴。

“嘖嘖嘖,鐘經理啊,你怎麼這樣滿臉是血啊,還有你們竟敢把我們獵潮的VIP客戶就這麼綁著?還不快給鐘經理鬆綁。”陳隧懶洋洋地笑著說道,語言上看著頗為關切,眼神卻冰冷如刀。

立即有人上前把鐘鞠身上的繩子解開。

鐘鞠顫抖著雙腳想要站起來,卻忽然被陳隧一腳踹在了地上。

倒在地上的鐘鞠恐懼的哀求道:“陳哥,別,別……你聽我說,肯定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陳隧冷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說,鐘經理您把我們少爺少不更事的一些照片傳得滿網都是這件事是誤會?那我現在亂放了一下腳也是誤會了?”

話音一落,陳隧又是狠狠一腳踹在了鐘鞠的肚子上。

“唔——”

鐘鞠發出了痛苦地嘶嚎,甚至被痛苦刺激著淚水,一臉混著涕泗和鮮血哀求著:“陳哥對不起,求求你們放過我,求求蘇董……”

“事做了求饒就算完了,那我們這些人將來被抓到警察局,只要說聲對不起就可以出獄了?”陳隧冷笑道。

站在一旁的打手們跟著發出了嘲諷的笑聲。

“我回去就讓那些槍手停止,我可以讓那些網站把新聞貼和帖子都刪掉……”

鐘鞠掙扎著說道,卻忽然被陳隧打斷了。

“別扯淡了,當老子村網通第一次上網了,消息都出去了刪個屁刪,現在把你抓起來,還沒殺你,那是你確實還有點挽回的機會。”

一聽有一線生機,鐘鞠的眼睛頓時就亮了,連忙抓住陳隧的褲腿說道:“謝謝蘇董大人有大量,謝謝陳哥,陳哥吩咐我做什麼都——”

“別講廢話了,”陳隧不耐煩地直接打斷,“你只要做一件事,用你的那些資源,那些記者和槍手,把這些照片推出去,要和現在網上的照片一樣火,甚至更火。”

陳隧拿出手機,打開幾張圖片給鐘鞠看。

躺在地上的鐘鞠連忙伸長了脖子看去,卻在看清圖片的那一刻愕然睜大了眼。

“這——天啊!”鐘鞠一臉茫然地看著陳隧,“為,為什麼啊。”

“你想知道理由?”陳隧似笑非笑地開口。

看到陳隧危險的笑容,鐘鞠立即恐懼地渾身發抖,連忙說道,“不用,不用,我照著陳哥的做就是了。”

“那就好,”陳隧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比起中天娛樂那些半死不活的董事們,我想你還是更不願意得罪我們王酬的,好好做,其實你要是把這些照片傳出去了,那些董事們說不定還會給你加薪呢。”

陳隧笑容詭譎,還輕輕拍了拍一臉慘白的鐘鞠的肩。

走出倉庫了陳隧接了幾個電話,全是好消息。

網都撒好了,可以準備收大魚了。

*******

這兩天完全是Byan粉絲們的末日。

網上傳滿了Byan成員蘇岸吸毒的新聞和照片,沸沸揚揚,甚至讓原本根本不認識蘇岸的人都知道有一個新出道的大勢藝人被爆未成年吸毒史。

她們到微博和官網上留言,給瑪爾斯娛樂寫信,更有甚者直接到瑪爾斯的公司大樓申訴,要求公司管快出申明,讓蘇岸出來解釋。

這些粉絲堅信他們的偶像絕不是會吸毒的人,肯定是有人惡意抹黑,靠著幾張幾年前的模糊照片,憑什麼就敢誹謗蘇岸吸毒。

然而焦急不已的她們,在看到網上傳出的新一波照片時,就像被掐住了喉嚨一般驟然失聲了。

最新流出的是幾張劇照。《明星學院》的劇照。

其中一張真是蘇岸抬高了胳膊和人打招呼,因為手臂抬高衣袖略微滑落,露出了白皙的臂膀,而在靠近肩部的位置,有一個不大明顯的紅點,照片上附了紅點處的方法圖,竟然是針孔痕跡。

所有流出的劇照,全都從不同角度證明蘇岸的胳膊上有著針孔痕跡。

只要聯想到第一批照片中,酒吧裡的少年對著胳膊注射的照片,所有人很快都有了答案。

原本還算是疑雲重重的網路,因為這些照片徹底沸騰了。

最開始爆出照片的論壇帖子《沒人注意到嗎?我在明星學院看到蘇岸胳膊上有針孔了,他真的吸毒!截圖為證!》僅兩個小時點擊就過了50萬,留言甚至多達30頁。

“我的天啊!我開始還不相信,原來蘇岸真的吸毒……”

“太可怕了,我是一位媽媽,想到自己的小孩當初那麼喜歡這部電視劇,要是他知道這部電視劇裡有個吸毒犯,誰知道他會不會照著學?這種人一定要抓到監獄裡!”

“吸毒可不是小事,比起其他的醜聞這就是在違法!司法機關可以介入了!”

……

比起之前還有質疑和反駁的聲音,在這批劇照爆出後,網路上一面倒地都是控訴和申請員警調查的聲音。

和各大電視臺和媒體的反應無疑是迅速的,開始只是蘇岸被拒絕了所有的通告,現在連韓嘉彼都被懷疑一起吸毒,被迫留在公寓中,社區外蹲滿了記者,像是等待著獵物的捕食者。

原本蘇岸吸毒的新聞只是在網上傳得風風雨雨,也只有一些素來依靠真真假假的噱頭搏銷量的下九流報紙會瞎編一通,然而到了現在,一些較為主流的紙媒記者們也紛紛開始撰寫新聞稿,一旦這些新聞稿真的發了出去,在輿論風向中佔據主流地位的紙媒們將徹底扼殺了Byan組合的未來。

連蘇西棠原本打過招呼的公安機關,都不得不再向蘇西棠和瑪爾斯試壓,聲稱當天再不解決問題,他們必須得抓走蘇岸進行檢查和審問。

意外的是,蘇岸主動向公安機關提出了實驗室檢測申請。

被憤青網友們噴的一文不值的公安機關立即松了口氣,將蘇岸正在接受實驗室檢測的消息立即公告了出去。

劉正松在看到網上滿天飛的新聞後,幾乎是下意識的,就要把蘇岸踢出劇組。

本來他對一些明星的醜聞就完全看不順眼,更何況吸毒這種全民皆敵的違法行為?劉正松絕不會讓一輩子再也無法翻身的演員留在自己的劇組。

他清楚地知道,不管蘇岸吸沒吸毒,蘇岸這個年輕人都完了。

哪怕張琉白給他打電話幫蘇岸挽留,劉正松都只是饒著圈子,並沒有改變想法。

直到瑪爾斯的大股東韓成給他打了電話。

劉正松這才有些驚訝地發現,瑪爾斯可能要動大力氣,保下這個才出道每一年的小新人了。

*******

在《明星學院》劇照爆出的當天晚上,蘇岸吸毒事件卻發生了轉折。

熱門論壇上另一個有關蘇岸吸毒的帖子被頂成了高樓,掛在首頁上。

《那些所謂蘇岸吸毒的明星學院劇照是PS的!不信我們自己看視頻!》

什麼?那些照片是PS的?

震驚的網友們紛紛點擊進這個帖子。

樓主一開始就放上了官方指定播放平臺優田的《明星學院》網路觀看位址連結,並標注清楚了這些截圖出現的具體集數和時間。

“我就大方承認我是彼岸粉,我就是來洗白的,但是我有證據,沒看證據就亂噴的水軍我詛咒你們一輩子。”樓主憤怒地寫道。

“我在看了這些劇照之後完全不敢置信,我不相信我們蘇蘇會是吸毒的人,所以我特地回去翻這些電視劇,和幾個朋友(她們也是彼岸粉)找了一下午,終於找到了這幾張照片的出處,然後我們發現——蘇岸的胳膊上根本就沒有針孔!這些照片全是PS的!”

“我上了jpg圖片、gif動圖兩種版本,還製作這幾張照片的視訊短片合集,看了這些還不信的,自己回優田去看!幾分幾秒我都標注好了,甚至你們隨便找一集看,盯著蘇岸胳膊看!就會發現他胳膊上根本就沒針孔!明明就是翻一下視頻就能證實的事,你們為什麼因為幾張照片就一邊倒地污蔑我們蘇蘇?話說出口字打出來是不需要任何代價,但是你們想得到帶給當事人的傷害嗎?”

“難怪有人說中國線民就是一群暴民,我不想裝什麼公知高高在上說些什麼,但請你們!以後碰到這樣的誹謗先不要人云亦云!花幾分鐘驗證一下真實性!做一個為自己的言語負責的人!”

最後,樓主激動之餘留下的話語很有些意味深長。

看過視頻和樓主留言的線民們都沉默了。

因為樓主說的沒錯,視頻裡面的蘇岸,胳膊上真的沒有針孔。很快就有源源不斷的各式截圖和動圖出現,幾乎是360度證明蘇岸那白嫩的兩條胳膊上根本找不到一個針孔。

那些圖片是PS的。

明明是PS的圖片,卻這麼快傳遍了整個網路,到底是自然傳播還是槍手推動,是個別人的惡作劇還是蓄謀抹黑,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那之前那些照片呢,絕大部分人,都開始質疑它們的真實性。

“雖然還是找不到PS痕跡,但是這個側頭的角度和晃瞎眼的模糊程度,我相信照片裡的人不是蘇岸。”

一位元網路有名的PS大神如此說道。

感覺受到了欺騙和惡意利用的網友們,都出離憤怒了。

人或多或少有些喜歡自作聰明,但當他們發現他們以為的聰明是愚蠢,還是在有心人的利用下顯得如此愚蠢,那種被羞辱的憤怒,絕對比八卦的激情要難以平息的多。

“操,哪來的槍手黑我們蘇蘇?眼紅我們蘇蘇紅擋道是吧,就這德行一輩子都紅不起來!”

“現在的媒體怎麼了,網友不理智算了,掌握著輿論工具的你們竟然也憑著幾張處理過的照片這樣大肆詆毀一個公眾人物?不論是對他本人還是對社會的惡劣影響都是不可估量的!”

“幕後黑手一定要查出來!這種道德敗壞的人怎麼能留在娛樂圈裡,要讓新一代的年輕人喜歡上這種大肆詆毀別人的偶像嗎?”

群情激奮的網友們,紛紛要求網管等相關機構快速調查情況,告訴他們真相。

比起之前類似的滯後回應或者毫無作為,這一次的公安機關反應堪稱迅速,網警開始歸結出了事件槍手名單,通過查詢IP,迅速逮捕了一批犯罪嫌疑人。

經過高效的調查,公安機關給予了等待著的網友們一個令人震驚的答案:

犯罪嫌疑人中,有兩個人是中天娛樂的員工!

天啊……

只要一百度就會知道蘇岸是瑪爾斯娛樂新推出的藝人,而此次性質惡劣的抹黑事件中,槍手裡有中天娛樂的員工,動機不言而喻。

娛樂事業公司們的惡性競爭,竟然使出了如此下三濫且惡毒的招數?

在網友們的震驚和責難中,他們自己可能都沒有發現,原本只是一個藝人的醜聞問題,竟然上升到了娛樂大鱷公司的名聲問題。

在中天娛樂完全措手不及之時,瑪爾斯娛樂公關部迅速出了聲明,對此事表示了極大的震驚很憤怒,在聲明的最後,甚至直言會採取法律手段為旗下藝人維護聲明。

事情當然沒有就此結束,一天后,對蘇岸誹謗事件的犯罪嫌疑人的審問中,得到了更為驚人的消息。

他們確實是受到了中天娛樂的委託和命令,最重要的是,他們並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瑪爾斯娛樂的重要藝人的一些醜聞中,竟然都有他們的身影!

張琉白,陸雙霜,韓東雲……從炙手可熱的天王天后,到潛力無限的大勢新星,因為瑪爾斯本就占了娛樂圈半壁江山,其旗下藝人本就構成了半個娛樂圈明星構成,在受害者名單中幾乎占了一半。除了老對頭瑪爾斯娛樂,其他公司的不少藝人也被抹黑。

如果前面還是蘇岸一家粉絲獨木難支,到這裡,瑪爾斯藝人們的粉絲都被激怒了。

這些受害者名單中的藝人們大都名氣不小,粉絲數量龐大,當初偶像因為醜聞而陷入事業低谷期的事件他們一起陪著偶像苦苦熬過,現在知道竟然是中天娛樂在裡面攪風攪雨,立即都出離了憤怒。

而素來戰鬥力最強的張琉白們粉絲們,在他們偶像在採訪中直言表達了對蘇岸的支持後,立即像洪水般沖進了這場亂戰中,洶湧地沖向中天娛樂!

“我操中天娛樂你到底要不要臉,自家藝人沒前途就抹黑別家藝人,難怪永遠做不大!”

“太噁心了,我都可以想像進了中天娛樂公司的藝人都是什麼德行。”

不只是嘴上說說,強大的網友們頓時發揮了他們強大的戰鬥力,中天娛樂的簽約明星們,紛紛都被挖起了老底,包養搶戲人品差,什麼醜聞都被挖了出來。

其中最震驚的,當屬中天娛樂當紅花旦的趙珍珍的色情視頻!

趙珍珍被爆出的視頻中尺度之大令人咋舌,雖然迅速被和諧,但是還是被不可抑制地傳播開來。當視頻中的男人被挖出是中天娛樂的董事楊立後,中天娛樂更有了被口誅筆伐的理由。

“嘖嘖,別家藝人就雇水軍抹黑,自家藝人就包養睡,然後搶別家藝人的戲和通告,中天娛樂不愧大公司,玩得爽!”

“中天娛樂這種公司就該直接倒閉,太噁心了,還有他們家的藝人拍的戲全都罷看!”

被毫不停息的打擊的中天娛樂回過神來終於慌慌忙忙地出了幾份聲明,但在輿論一邊倒的抨擊下完全無濟於事,在惡劣影響下,公司股價連連下降,引起了散民們的恐慌性拋售,陷入了惡性循環。

三天后,公安機關出示了蘇岸的實驗室檢測報告,顯示蘇岸體內並未含有嗎啡、安非他命、可卡因等毒品成分,證實其並未吸毒。

蘇岸吸毒事件終於蓋棺定論,純屬中天娛樂的惡毒誹謗和抹黑。

瑪爾斯立即一紙公文將中天娛樂告上了法庭,聲稱要追回旗下收誹謗的所有藝人的聲譽損失和精神損失,並將情節惡劣的中天娛樂員工送進監獄。

在瑪爾斯的強硬要求下,各大媒體門戶網站紛紛刪除有關蘇岸吸毒的不實報導,各大論壇也進行了清洗,貼出蘇岸吸毒為誹謗和檢測報告。一直在左右搖擺的主流紙媒們也紛紛為蘇岸正名,為了表示惋惜,都不惜對蘇岸大肆誇獎,甚至還有的將他誇張的比喻為年度最佳新人。

雖然可預計官司不會輸,但是有深謀遠慮的網友指出,瑪爾斯已經贏了。

中天娛樂的名聲徹底臭了,瑪爾斯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用擔心自己的競爭對手能再出什麼么蛾子,而且在網友們的同情效應下,瑪爾斯可是收穫了“行事正直維護藝人”的好名聲,而他的旗下藝人收穫也是不小,消除當初醜聞影響不說,還進一步鞏固了人氣。

一場年末娛樂大戲到此收官,網友們事後回憶,其中的一波三折真是如坐過山車一般。

最為最大受害者的蘇岸最後也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受益者,知名度進一步推廣,粉絲們對他的新戲都表示了期待。然而吸毒醜聞的惡性影響還是無法全部消除了,其中一波又一波性質相反的消息傳遞中總會有脫節,總會有人接收到了錯誤資訊而不自知,蘇岸只能有自己的實力和作品為自己正名。

“發現沒,每次蘇岸出什麼消息,最後一定會上升不止一個高度。上次爆他參加選秀前就簽約了,最後演變成為張琉白和前經紀人的糾葛,這次被抹黑說吸毒,就變成了瑪爾斯和中天娛樂的大戰,看來以後只要蘇岸出緋聞,就代表娛樂圈有大動靜啊。”有網友如此調侃道。

就像大戰後躺下來閒聊,閑下來的網友們最後發現,說不定最大的贏家其實是《問鼎》。

張琉白,陸雙霜,蘇岸,韓嘉彼……《問鼎》這部電視劇本就由瑪爾斯製作,主要角色也大都由瑪爾斯旗下藝人參演,而這些藝人大都在之前的抹黑事件中被正名,正面形象進一步鞏固,他們共同出演的《問鼎》更加備受期待,不少官方媒體都大膽預測,這絕對是2014年的年度大戲。

新年一過,《問鼎》就正式開拍了。

在教父大人認為最有意義的慶祝儀式後,蘇岸小少爺扶著幾乎斷掉的小腰爬下床,白著小臉奔赴劇組。

開始了他作為曹丕的一生。


☆、Chapter 61.新年

【人生本身他媽的就是出滑稽的戲劇啊。】

“我肯定死定了……”

穿著古裝的貓眼少年下了拍攝區,坐在座椅上後,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道。

坐在一旁的柳楷聽到少年近乎絕望的話語後,忍不住奇怪地開口問道:“為什麼這麼說?你剛剛演得很好啊,導演都很滿意呢。”

蘇岸欲哭無淚地開了口:“可那是吻戲啊……”

這要是電視劇播出後,天知道英明神武的教父大人會不會劈了他QAQ

然而蘇岸更覺得悲慘的是,在和風華美人陸雙霜接吻的時候,蘇岸感到了一陣強烈的違和感……作為一個英挺了20多年的直男,就這麼被掰彎了,真是人間悲劇QAQ

柳楷愣了一會,忽然反應了過來,“小蘇你是有女朋友了?”

蘇岸:“……沒有。”

柳楷知道圈內人都不願意就個人隱私多談,於是笑著說,“放心吧,我們的職業難免會有些尷尬的要求,你的女朋友肯定會理解的,而且這事我會保密的,你不用擔心。”

蘇岸:“……”我真的沒有女朋友而且那個人才不會這麼通情達理吧,自己當初試鏡時幹嘛要編這麼一出啊淚目。

暗暗抹淚的蘇岸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正在心虛的他猛地掏出手機,看到來電是陳隧的時候很驚訝,但發現不是“教父大人”的欣喜立即用了上來,他心身愉悅地接了電話。

“喂,陳哥有什麼吩咐啊?”

電話那頭的陳隧明顯被蘇岸調侃般的敬稱給膈應了一下,緩了會才開了口,“之前和你一起住院的劉小雲你還記得不,你的那個超級大粉絲?”

“那肯定記得啊,挺可愛的男孩子啊。”

陳隧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那必須很可愛”,講出了自己的請求,“他今天才回A市,你有時間不,我請你吃個飯,讓他再見見你。”

“不用吃飯這麼客套,”蘇岸笑著說道,“我就在清國影視城,你直接帶著他來找我吧,還可以看看我們拍戲的樣子呢。”

想想也知道對劉小雲而言是個超級大福利,陳隧立即答應了下來。

拍攝完自己一幕的韓嘉彼正追著蘇岸請教下一幕該怎麼拍,閑著的柳楷也湊近來,三人一起討論了一會,沒過多久,陳隧就帶著劉小雲出現了。

劉小雲一看到蘇岸就紅了臉,低著頭都不敢看自己的偶像。

平時作風放浪不羈的蘇岸也難得有了“原來自己這麼受歡迎”的自戀感受,連忙上前把兩人帶了進來。

雖然將外來人員帶入片場是違規的,但規矩畢竟是人定的,只能束縛一下三線以外的小藝人,蘇岸最近風頭正勁,最重要的是有些頭腦的圈內人都從去年年底的風波中看出蘇岸是很受瑪爾斯捧的,再加上開拍以來展現的演技實在驚豔,所以看著蘇岸帶著兩個陌生人進了片場,負責看管片場的劇組人員聽到蘇岸的解釋後也沒有多管,只是提醒不准拍照和攝像。

開始還有些忐忑的劉小雲很快就像個好奇寶寶一樣到處亂看,但是乖乖地沒有到處亂走,只是左右搖晃著腦袋觀察著。

蘇岸看了劉小雲,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就側頭向陳隧低聲問道:“我怎麼覺得小雲瘦了很多?”

陳隧僵了一下,過了幾秒才勉強笑道:“他最近忙著旅遊呢,整天奔波才會這樣吧。”

蘇岸深深看了一眼陳隧彆扭的表情,並沒有多說,只是感歎了一句,“不過他應該過得挺開心的,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陳隧聽到這話怔了一下,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最終只是靜靜地看著神采奕奕的劉小雲。

片場外入口處忽然一陣嘈雜,馬上蘇岸這邊就傳來了消息,是張琉白來了。

儘管不是第一次來片場,但每次張琉白的出現都能引起不小動靜,這就是天王的陣勢。

連劉正松導演都暫停了拍攝,上前接應張琉白。沒有上前的演員都站在一旁豔羨地看著,幻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能到這樣的地位。

行程滿滿的張琉白幾乎是擠出時間來拍這部電視劇,匆匆就走進獨立化妝間。

之前就得了消息的導演立即安排了張琉白的拍攝,其中非就包括和蘇岸的對手戲。

蘇岸認認真真又看了一遍劇本,一遍默念著臺詞,一邊深呼吸著走到了攝像機鏡頭下。

也無怪乎蘇岸會有些緊張,其實哪怕資歷比蘇岸深很多的演員,和張琉白演對手戲的時候都會緊張,生怕被掩蓋了光芒,又怕為了不陷於被動而用力過猛,張天王的演技已經返璞到近乎渾然天成,雖然在對手出現偏差和瑕疵時也能及時遷就和應變,可聰明的觀眾依舊能輕易看出雲泥之差。

對手太強大,每一場拍攝都像上戰場,及時對自己演技相當自信的蘇岸也不例外。

劉正松在攝像機後的臉依舊是嚴肅而面無表情的,但眼中分明有著滿意之色,已經近乎是一個欣賞的觀眾而非一個嚴格的導演了。

每一場張琉白和蘇岸的對手戲,劉正松都會格外的滿意。

除了第一次的幾次NG後,兩人之後的對手戲幾乎沒有過NG,每一次的拍攝都順利異常。甚至蘇岸幾次令人驚豔的超常發揮,都是出現在和張琉白對戲的場景中。

曹丕對司馬懿的信賴和戒備,好幾次在司馬懿獻計後的欽佩之餘,混雜在崇拜裡的,那幾分遲疑的殺機。蘇岸在有限的時間和空間中,將一個淩雲壯志又滿腹心事的少年演繹得淋漓盡致。劉正松堅信在《問鼎》播出後,這個在觀眾中只有著逼著曹植七步成詩的單面反派角色,會因為曹丕的演繹更加豐滿立體起來,盡顯曹魏開國皇帝的風采。

張琉白結束拍攝後,換回現代服裝打算離開片場趕下一個通告的時候,卻看著自己的助理周全正微微蹙著眉看著一個方向。

難得有周全上心的事,張琉白有些好奇地回過頭,卻正看到站在蘇岸邊上的清秀少年。

似乎……有點眼熟?

“那不是你上次在市中心帶著狂奔的少年麼?”周全忽然開了口,“怎麼在蘇岸邊上?”

啊,哦,那個在養老院有個一面之緣的少年啊。

甚至都不認識自己,反而是蘇岸的死忠粉絲呢。

想起那次所謂的“冒險”,張琉白似乎來了些興致,向劉小雲走了過去。

看到走過來的張琉白,反而是蘇岸先有了反應,連忙站起身,很是禮貌地打了招呼。

張琉白點了點頭,卻是看向了劉小雲,美麗的琥珀色眼睛微微彎了起來,“……嘿,這次認識我嗎。”

圍觀眾:“……”難道有人不認識張天王?只有外星人才不認識張天王吧!

劉小雲愣了好一會,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小聲說道:“當然記得,我後來上網查了,你真的是很優秀的大明星呢,張,張琉白。”當念出男人名字的時候,尾音裡還帶著一分不確定。

張琉白嘴角笑意更深,“……沒錯,是張琉白。”

圍觀眾:“……!!!”我們聽到了神馬!張天王在做自我介紹!竟然有張天王需要做自我介紹的時候!這個少年妥妥是外星人侵略地球來的吧!

下一刻,更讓所有人開始對看起來青澀無比的清秀少年的身份產生無限遐想的是,張琉白微微低下頭,拉近了自己與少年的距離。

“上次我都沒問你的名字呢,我有榮幸知道嗎?”

圍觀眾:“……(我們的名字都很榮幸讓張天王你知道啊!天王快來問我們啊啊啊)”

劉小雲先是看了看明顯有些驚訝的蘇岸,才低著嗓子開了口。

“劉……劉小雲。”

張琉白也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似乎在暗暗審視著他的蘇岸,似乎單純只是來打聽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少年的名字,並沒有多的想要結識的意味,帶著自己的幾個助理乾淨俐落地走掉了。

關於總讓人捉摸不定的張天王腦子裡想著什麼,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蘇岸的生活就這麼充實地進行著。

絕大部分工作時間用在《問鼎》的拍攝上,間或還會趕一些各式各樣的通告和廣告拍攝。

晚上則是和教父大人過起了豪宅中的“二人生活”。

兩個人白天都很忙,工作的性質和內容也差異甚遠,在相當長的一段磨合期中,也偶爾會有些隔閡的感覺,甚至發生過幾次爭吵和冷戰。

可通常冷戰不了多久,都會在蘇西棠沉默而漫長的擁抱中結束所有的摩擦。在深切地明白這個一身傲骨的男人為自己放低了多少之後,蘇岸也很難再講究什麼男人的自尊心,有時候覺得委屈了,也不會再那冷豔高貴,反而像個小孩一樣大嚷大叫,還常常做出拉衣袖扯褲腿這種幼稚到了極點的行為。

“你怎麼越活越回去了。”有時候蘇西棠看著一邊故意別著腦袋不看他一別卻抓著他衣角的蘇岸,都很忍不住感歎道。然而這樣的話語中責備的意味太過蒼白無力,反而是寵溺得近乎甜膩了。

老管家每日默默圍觀著老爺和少爺的晚間日常,表示開始看著像情侶,怎麼到後來看著看著,反而像一對真正的父子了,當然熄燈之後除外→_→

一直到快過年,蘇西棠給別墅中的所有傭人都放了假,連老管家都回了老家,偌大的別墅中只剩下了蘇西棠和蘇岸。

都是孤獨慣了的兩個人,倒真還沒覺得兩個人一起過春節有什麼清冷的,反而還覺得格外熱鬧和滿足。

蘇岸趁著廚師還沒走的時候使了大力氣拜師學藝,才在除夕夜裡湊出了滿滿一桌菜,既然用了“湊”這個字,也大概能想像出蘇廚師的水準了。

當然情人眼裡出西施,通常胃口平平的蘇西棠在這夜裡竟然吃下了四碗飯,堪稱驚世駭俗,還是最後蘇岸嚇得沒收了教父大人準備添第五份的碗。

平淡而溫馨的除夕飯後,蘇西棠去接了熱水,然後摟著蘇岸的腰陪著他洗完碗,兩個人一起窩在沙發裡,一邊烤著壁爐一邊看著春節聯歡晚會。

電視聲音是開著大,開始蘇岸還能興致勃勃地點評吐槽,頗有些指點江山的氣勢,可是說著說著,嘴巴卻上了別的戰場。

被壓在沙發上激吻得七暈八素的蘇岸,忽然聽到窗外驟然響起的炮竹聲。

在砰然炸開的光線中,蘇岸看清了咫尺出流溢著斑斕光彩的眉目,仿佛極光下的初雪,讓人目眩神迷的近乎空靈的美。

這種類似“一閃而逝”“不現實”性質的比喻讓蘇岸的心忽然懸了起來,蘇岸都快受夠了自己這段日子來心情上的大起大伏,簡直就是個墮入愛河的毛頭小子,浮躁幼稚得不像話,常常為了自己前一刻的話語和表現丟人。

可偏偏就是制止不了。

不僅是蘇西棠會表露出近乎霸道的獨佔欲,蘇岸也會一次又一次彆扭地要求蘇西棠展現出對自己的情感,沒能得到及時的回應就會手忙腳亂,患得患失得像個蠢貨,卻又在這樣反反復複的甜蜜折騰中開心得快要冒了泡,被導演和Bjork噴得狗血淋頭時都會傻呵呵地笑,反而搞得身邊人莫名其妙。

在蘇西棠專注而炙熱的視線中,蘇岸因為這絲帶著欲望資訊的煙火氣而感到了極大的撫慰,甚至比做愛本身帶來更大的快慰和滿足感。

曾經的蘇岸,真的是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會遇見一個深愛著自己自己也深愛著的人。還是個男人,比自己大上近十歲的男人,一個踩著嶙嶙屍骸卻優雅美好猶如神祇的男人。

命運的美好就在於下一刻的無法預料,人生本身他媽的就是出滑稽的戲劇啊。

“……出去放煙花吧。”蘇岸沙啞著嗓子開了口。

蘇西棠低著頭,一點點噬咬吮吸著少年的唇瓣,彎著深邃的眼,含糊地應了聲。

壁爐中的火焰在接連響起的鞭炮聲中搖曳著,仿佛受了驚又覺得新鮮好奇的孩童,吱吱呀呀地,左右晃動著。

漫天的煙花漸次綻放,千萬家燈火不眠。


☆、Chapter 62.善意的饋贈

【可以愛與被愛。】

黃初六年,也就是西元225年,十月,行幸廣陵故城,臨江觀兵,戎卒十餘萬,旌旗數百里。當年大寒,水道結冰,舟不得入江,乃引還。期間,經過雍丘,到曹植處所,與曹植見面,沒有人知道兄弟二人談了些什麼,這對有過親情有過爭奪有過反目有過殺機的才華斐然的梟雄之子,也有著怎樣的終結,只知事後曹丕下令增曹植戶五百。

黃初七年正月壬子,曹丕回到洛陽的宮殿。五月丙辰,也即是6月28日,曹丕病重,詔令陳群、曹真、曹休、司馬懿受領遺詔,共同輔佐嗣主曹叡。讓後宮淑媛、昭儀已下的都各自歸其家。五月丁巳日,曹丕去世,時年四十歲,按其生前的文告,不樹不墳,葬于首陽陵。

至此,曹丕的戲份完全終結。

三個多月的拍攝時間也不算太長,可在殺青的這一天,蘇岸還是有些悵然若失。

他知道他為這個角色付出了多少,看《三國志》《三國演義》,研究《魏文帝集》《典論》和《燕歌行》,嘗試著從稗官野史和曹丕遺留著作中嘗試著揣摩出這個人物的性格,又竭盡全力將自己帶入曹操長子的角色中,做出既合理又有著“蘇岸”風格的詮釋。

終於能夠休息下,蘇岸和在他之前就已經殺青的韓嘉彼,出去瘋玩了幾天。

說是瘋玩,可是像他們這樣的公眾人物,能去的場所實在有限,要真說瘋,大抵就是兩個人戴著帽子墨鏡圍著圍巾,全副武裝地爬了趟長城。

把陸雙霜和韓東雲叫出來後,四人興致勃勃地挫起了麻將,大門不出叫外賣就算了,竟然還打了個通宵。

最後是Bjork實在看不下去手下藝人就懶惰墮落的鬼樣,怒給蘇岸接了部班底中上水準的古裝劇,還找了個音樂類節目讓他去當長期主持。

而韓嘉彼,Bjork則開始謀劃他的個人專輯。

到這裡,Bjork已經不打算硬將蘇岸和韓嘉彼打包銷售了。當初建立組合,是因為在良莠不齊的娛樂圈,遲遲沒有強有力的新人出位元的情況下,兩人男子組合實在少見,Bjork未必沒有抱著賭博的心思。

從選秀節目《中國之聲》到偶像劇《明星學院》,再從專輯《彼岸》到歷史劇《問鼎》,Byan這個組合已經有了足夠的知名度,合久必分,蘇岸和韓嘉彼都是能夠獨當一面的藝人,只是一個演技深厚,一個歌聲驚為天人,在已經有了足夠的底子的情況下,沒有必要繼續綁在一起,那就反而成了制約和束縛了。

蘇岸接的是部武俠劇,因為並沒有武術功底和足夠的時間再去練習武術,所以蘇岸在這部《龍戰於野》中飾演一個白衣翩翩的文弱書生,機緣巧合之下被攪入江湖紛爭中,對女主角癡心一片,但從來沒有告白真情,只是默默守護在女主角身邊。

這是個相當臉譜化的角色,算是個經典款的男配了,並沒有太大的難度。演員陣容自然也沒有《問鼎》強大,女主角和男主角都只算是二線明星,但都算有觀眾緣。

每一個演員都希望自己的每一部作品都是大製作,可是理想豐滿現實常常只是個A罩杯,哪怕是瑪爾斯董事長的親兒子都未必有這樣的待遇。蘇岸也明白像自己這樣出道一年的新人,因為選秀、偶像劇和緋聞才收貨到大量的人氣,非常的虛也很容易不穩,所以在追求品質的同時,追求數量也很重要。

在《問鼎》之後,Bjork並沒有替蘇岸尋找到合適的好機會,但又不可能坐在家裡等機緣,觀眾可不會等你,所以像《龍戰於野》這樣的過渡性作品,也是很有必要的。

蘇岸很快又投入到了《龍戰於野》的拍攝中。

不過幾日,就到了四月中旬。

初春的城市到處萌發著欣欣然的朝氣,像是一夜點綴在枝頭的嫩芽,此起彼伏的啁啁鳥語,轉角處赧然綻放的無名小花,都透露的春的訊息。

整個城市似乎在冗長而陰沉的冬眠中漸漸醒來,用陽光擦拭著鋒利的高樓大廈,嶄然如新。

蘇岸有一次半夜驚醒,才想起似乎自己前生的忌日到了。

一年前的今天,自己那樣完整而真實地品嘗到了死亡的滋味,那樣的無能為力,那樣的無可挽回,仿佛生前所做萬事都是徒勞,都是可笑的掙扎,都在死亡這兩個字眼面前化為一文不值的塵沙。

蘇岸流著汗睜開眼,直直地望著枕邊蘇西棠安寧的睡顏。

陷在可怕回憶中的身體整個都在發抖,仿佛一個守護著贓物的竊賊,生怕哪天自己珍愛的卻從未真正屬於自己的臻品消失不見。發自內心的惶恐,鋸子一般來回磨啊磨。

有那麼一瞬間,蘇岸幾乎要叫醒蘇西棠,和他說說他的前生,他平庸的長相失敗的事業難聽的嗓音,說說他那場可悲又難堪的死亡,簡直是對他短暫前生的宣判,一事無成,失敗至極。

可蘇岸下一刻就緊緊咬住了牙關,連呼吸都幾乎屏住。

太可笑了自己。蘇岸自嘲地告訴自己。

他哪裡敢呐。重生這件事本就夠離奇,說給誰聽都只會覺得他是個瘋子。更何況他的前生,是那樣失敗的一個人,他太害怕讓蘇西棠知道自己曾經是那樣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和敗者,光是一想都會心臟蜷縮。

月光下蘇西棠的睡顏安寧地仿佛浮在水面上的睡蓮,有著超然物外的淡泊,卻又有著浮然清淺的輕飄和誘惑,說什麼只可遠觀不可褻玩,人都想將這樣的美抓在手心。

越看越相形見絀,蘇岸只覺得蝕骨的自卑和惶恐。

他只要稍稍自我審視一下,就能自己定下偏激、固執、自私、懶惰、傲慢、幼稚等等的貶義判詞,或許不是沒有美好的一面,但人性的醜惡面在他身上能找到所有例證。

最重要的是,他是個騙子。

蘇西棠會將自己年輕時候的經歷一點一滴同他分享,他的苦他的掙扎,對年少輕狂犯下過失的反思,這些經歷與回憶,讓蘇岸愈發體會到蘇西棠的真實,面上如何無懈可擊,但總有煩惱和低落的時候,蘇西棠漸漸地不再向他掩飾自己脆弱的一面。

反觀自己呢,從不敢提及自己曾經的另一個名字,以及那個名字背後的另一個人生。總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給蘇西棠,總是想聽蘇西棠一次又一次的讚美與告白,卻總來都羞澀於給予同等的回應,甚至有時會覺得理所當然。

這樣的自己,真怕蘇西棠那天忽然就厭煩了。可是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想,越害怕越想掩飾,越掩飾越害怕,幾乎已成惡性循環。

每當清閒下來,獨處的時候,蘇岸都在這樣患得患失,疑神疑鬼。其實是很嫌棄這副幼稚又激烈的德行,但偏偏抑制不住。

漸漸地,蘇岸主動要求做愛的次數越來越多,仿佛這樣才能證明兩人之間的羈絆,才能帶來可靠的安全感。

可蘇西棠偶爾的一句笑談抑或一個飄忽的眼神,都能讓蘇岸消失了所有的資訊。

不是沒想過坐下來細細地和男人一點一點訴說自己的心思,可終究開不了口。曾經太多的磨難促成蘇岸有些內向的性格,才會這樣的敏感多疑,蘇岸也知道這樣是不對的,簡直如同小女生一般不可理喻,然而演員職業帶來的豐富思考,猶如關不住口的閘門,每天傾瀉著那些否定又確定又猶豫的細碎想法,聲勢浩大的,卻又是沉默壓抑地流淌著。

蘇岸湊上前吻了吻蘇西棠高挺的鼻樑,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

也不知道是突然開竅了還是怎樣,一直避免著再去接觸“蘇安”這個曾經熟悉但已陌生賜予的蘇岸,終於能夠平靜地再度面臨自己這個曾經的人生。

在自己的墓碑前。

在城郊墓園一處偏遠的角落。

去蘇安曾經的經濟公司詢問後,蘇岸得知自己前世還算有交情的朋友和同事一起合資為蘇安舉辦了一個簡單的葬禮,讓後將他葬在了墓園一個偏僻的角落,雖然是出於少花些錢的原因,但這處角落格外幽靜,也算是個好歸處。

蘇岸呆呆地看著墓碑上的名字和右上角已經有些略微模糊的照片。黑板照片中的男人沉默地望著自己,無悲無喜。

頭頂的樹枝嘩啦啦的響動著,地面上鋪著未燒完的紙錢和鞭炮的殘骸,塵埃來來去去地掃著,把什麼都靜靜沉澱下來。

開始還有些不能平靜,漸漸也能接收到自己用了26年的身體,已經化作一壇小小的骨灰躺在地下的事實。

生命竟是未知,這樣看,發生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了什麼都已是真理,不用再去證偽和駁斥,反而該好好欣享,都是來自宇宙善意的饋贈,比如說——

墓碑前的這捧花,嬌嫩的花瓣上尚還帶著露珠。

蘇岸從未設想過,在自己這樣一個曾經的孤家寡人死去後,會有人來自己的墓前憑弔,甚至還為他帶來一束盛放的鮮花。

蘇岸很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腦海中卻忽然閃過蘇安曾經經紀公司的員工唏噓的話語:“其實那個蘇安挺有才華的,就是有點矮嗓子又難聽,可能因為這些性格挺自卑的吧,平時都不和人說話,實在是太孤僻了,你說說,在我們這個圈子裡,想出名怎麼可能不要人脈?其實蘇安曾經是有可能成功的,但是……唉,不過,當初舉辦葬禮的時候,聽說張琉白張天王也去了哎……”

可惜人生絕然沒有如果二字。蘇岸最大的萬幸就是有了第二次機會,可以追逐夢想。

可以愛與被愛。

走出墓園的蘇岸原本打算回家,卻忽然被心頭的悸動牽引著走向王酬的公司大樓。

忽然很想很想見。

蘇西棠聽到秘書報告說少爺來了的時候很驚訝。因為蘇岸之前從來沒有來過公司,蘇西棠思尋他的貓眼少年是不願意接觸到這些涉及到社會底層黑暗的東西,所以也很少和他談及自己在王酬的工作。

可是這次怎麼……?

還以為是出了什麼事的蘇西棠連忙走出辦公室,卻看到少年笑眯眯地站在門外,向他遞來一個紙碗。

“喏,我剛剛買的酒糟,都拿熱水沖好了,喝了可以發熱的。”

蘇西棠接過紙碗,感覺到隔著薄薄的紙壁傳來的滾燙溫度,無比的熨帖。

“是有什麼……”蘇西棠斟酌著開口。

“沒什麼。”少年微笑著開口,髮絲柔軟地貼在額頭上,一雙剔透的貓眼俏皮地眯著。

“……就是想你了。”


☆、Chapter 63.幼稚光波

【袒露出幼稚的一面吧。】

四月底,備受期待的歷史大劇《問鼎》終於放出了第一支先行預告片。

因為張琉白的加盟,這部電視劇比之不少紅透大螢幕的電影受到了更多的期待,除去不少成名已久的老牌演員,還有陸雙霜、柳楷、蘇岸、韓嘉彼等等青年演員,在保障實力水準的前提下,青年演員們帶來的青春氣息也為這部電視劇帶來了更多的魅力。

預告片的一開始就是赤壁之戰的壯烈畫面。東南風急,十艘外用赤幔偽裝、上插旌旗龍幡實則滿載薪草膏油的輕利之艦在中江順風而前,黃蓋手舉火把,使眾兵齊聲大叫:“降焉!”曹軍官兵毫無戒備。離曹軍二裡的時候,黃蓋令點燃柴草,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往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各營。頃刻之間,煙炎張天,曹軍人馬燒、溺死者無數。在對岸的孫劉聯軍橫渡長江,趁亂大敗曹軍。

曹操望著煙火漫天、死傷無數的自家船隊,不可置信的臉上閃過一絲脆弱的茫然,然而梟雄自是梟雄,自焚剩下的戰船,火光沖天中,只看到曹操陰沉但不甘的神色。

畫面快速閃過,年輕的曹丕和曹植玉樹臨風,已是建安聞名的翩翩公子,只是在兄友弟恭的畫面中,曹丕眼中已有一閃而逝的陰鷙。

冀州鄴城被破,曹丕初見甄宓時的驚為天人,和後來看到甄宓和親弟曹植相談甚歡之後的憤怒,都在短暫的閃現中演繹得淋漓盡致。

而然不少觀眾大呼驚奇的第一個場景,是曹丕忽然摟住甄宓強吻,然後一把推開。被激起了極大八卦欲的觀眾們還沒來得及問怎麼回事,下一個畫面卻是張琉白飾演的司馬懿出現在曹丕房中,羽扇綸巾,列松如翠,司馬懿說了些什麼,然後伸手拍了拍曹丕的肩膀,曹丕年輕英俊的臉龐很快消逝盤桓的猶豫,滿是野心的少年回望著微笑的司馬懿,慢慢點下了頭。畫面再閃過,只看到甄宓憤怒的質問,和淚水中曹丕決絕的背影……

在觀眾目不暇接的時刻,預告片戛然結束。觀眾們的心像被撓了一般癢癢的,許多人將預告片反反復複看了好幾次都不覺得過癮。

“什麼時候播出啊!!!???”不少網友在《問鼎》的官方微博下嚎叫到。

“我要看司馬懿、曹丕和曹植相愛相殺的三角戀!”某位資深腐女的評論意外收穫了無數路人點贊,被高高掛在評論頂端。

官方微博立刻宣佈,《問鼎》將於六月初在CBS電視劇頻道播出,期間會不間斷放出劇照和花絮和後續幾隻預告片。消息一出,《問鼎》官方微博的粉絲量立即蹭蹭蹭往上漲,讓所有人窺見這部電視劇的強大號召力。

而此刻的蘇岸對著《問鼎》預告片的播放畫面,表情卻是極其的苦逼。

視頻暫停的地方,正是燭光下曹丕摟著甄宓親吻的畫面。

“為什麼要放這個畫面啊啊啊!那麼多激情滿滿的鏡頭偏偏挑這個當噱頭!喪心病狂的導演喪心病狂的剪輯!”蘇岸抓著自己的頭髮幾乎要抓狂。

忽然,正在抓狂的蘇岸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叮噹之勢關掉網頁,一手打開QQ鬥地主,一手理了理自己的頭髮,然後一臉驚喜地側頭向門口的人喊道:“西棠,你回來啦~”尾調飄忽得那叫一個風騷。

蘇西棠看著電腦邊有些熱情過頭的少年,仿佛一隻咬壞了主人毛毯的貓,一邊高高翹著尾巴撒嬌,眼角卻心虛地偷偷瞅著。男人笑了笑,並沒有多說,只是徑直走進了房間,看到正在電腦上打牌的蘇岸。

“……阿岸。”蘇西棠的聲音從耳畔傳來,輕輕回蕩的語音中帶著絲絲纏綿的熱氣。

“啊,啊?”蘇岸頭都不敢抬,一邊心虛著動著滑鼠,一邊提醒自己之後一定要把流覽記錄清空。

結果教父大人最後說的是——

“你用三個4把兩個2帶出去了。”蘇西棠微笑著如是說。

蘇岸:“……( ⊙o⊙)!!!”

可是蘇岸還是抑制不住的,越來越心虛。

這種心情在陳隧忽然有一天異常熱情地勾住他的肩時到達頂峰,陳隧色眯眯地說道:“嘿,小少爺啊,什麼時候把你們公司那個叫陸雙霜的明星叫出來認識認識吧。”

蘇岸故作一臉冷酷:“人家那是瑪爾斯的當家花旦,是我一小藝人叫的出來的?”

陳隧邪魅一笑:“還給哥裝什麼呢,你們吻戲都拍了,哥在報紙上都看到了,集團裡面到處都在傳咱們王酬小少爺泡了大眾女神的豐功偉績呢。”

蘇岸臉上的冷酷因數快要被擊潰。

“不過大哥要是知道這事,”蘇西棠根本沒打算和王酬任何人隱瞞和養子在一起的事,於是開始震驚現在習以為常的陳隧毫不留情地調侃道,“……呵呵。”兩個簡單的字眼中意味無窮。

蘇岸臉上的冷酷因數表示全部陣亡。

直到有一天,蘇西棠摟住蘇岸牌小太陽,兩人一起窩在沙發中看電視的時候,新聞中忽然出現了《問鼎》即將開播的消息,其中閃現過張琉白和陸雙霜的臉。

“我記得阿岸在《問鼎》中也有角色,是曹丕是吧?”原本只是低頭看著策劃偶然抬頭看一眼電視的蘇西棠忽然開了口。

蘇岸條件反射般的身體就僵硬了,然後又立即讓自己放鬆起來,笑嘻嘻地說:“可不是嘛,演皇帝的感覺可棒了。”

蘇西棠卻是抬頭又掃了一眼電視螢幕,微光下的臉素白猶如瓷器,雪白得幾乎有了剔透的感覺。

“這個女演員是叫陸雙霜吧……挺漂亮的。”教父大人輕飄飄地說道。

……

…………

此時此刻,蘇岸才大徹大悟,自己真是too young too nave,竟然妄圖欺騙高高在上無所不知的教父大人,真是……不做死就不會死啊跪地T A T

於是原本愜意窩在教父大人懷裡的蘇岸同學立刻直起身正襟危坐,跪坐在沙發上對著蘇西棠一連鞠了三個180度躬。

“教父大人,我錯了!”

蘇西棠只是淡淡微笑著,並不說話,安靜的面孔猶如冬夜的雪。

蘇岸更慌,又哀哀地叫喚道:“西棠……我錯了。”

面前的男人卻依舊沒有說話。

蘇岸只恨不能淚眼朦朧,最後使出了殺手鐧:“爸……”

蘇西棠果然繃不住了,沒好氣地用力拍了下少年毛茸茸的腦袋,只見少年痛呼一聲,抱著腦袋頭埋得低低的,再不說話了。

知道自己力氣大的蘇西棠以為沒控制好力道,把蘇岸打疼了,連忙俯身想把少年的頭抬起來,只見少年立即順著男人的姿勢縮回男人懷裡,伸出雙臂圈著男人的脖頸,兩眼瞪得大大的,全是亮晶晶的光,撲棱撲棱地巴巴望著蘇西棠。

“你真是……”被蘇岸極具賣萌嫌疑的動作表情給弄得有些無語,然而,蘇西棠原本還有些阻塞的心情全都軟趴趴躺了回去,只得微微歎了口氣,“怎麼越活越回去了。”

反應過來自己完全是在扮無辜扮蠢萌的蘇岸也有些汗顏,只能告訴自己因為天天和韓嘉彼那貨呆在一起,被年輕人的青春氣息所感染,才有了如此返老還童的心態和對應行為。

蘇岸自己都搞不清楚,只要一面對蘇西棠,自己總是會做出些事後完全不能理解甚至會覺得丟人的種種行為,哪怕明明都反省好了,可是真對著蘇西棠,該怎麼蠢二還是怎麼蠢二,甚至,越來越蠢二……

要爺們起來!在大美人的面前,不能慫了!

被自我激勵補充了能量的蘇岸立即崛起,一把勾過蘇西棠的脖頸,吧唧一下,在蘇西棠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濕噠噠的吻。

蘇西棠微微眯起眼睛,濃密的睫毛下流溢的光彩仿佛海底一閃而逝的磷光,看在眼裡,卻撓在心頭。然而蘇西棠嘴角似笑非笑的意味,讓原本就心虛的蘇岸頓時又慫了。

“西棠……”蘇岸緊張地眨了眨眼,“我知道你肯定知道了,我確實拍了和雙霜姐的吻戲,但是!那真的只是劇本要求,我多的一點心思都沒有,我當時都不太舒服的你要相信我!那都是工作需要,演員嘛,你知道的……”

面對蘇西棠的目光,蘇岸說著說著,底氣越來越不足,半路上竟然就失聲了,只得訥訥地眨著眼睛,眼珠左轉右轉,不知道該怎麼辦。

蘇岸不知道自己隨隨便便幾個表情動作就能讓蘇西棠沒有所有脾氣和辦法,蘇西棠輕輕歎了口氣,看到少年因為自己歎氣的動作明顯有些緊張,於是伸手捧住了蘇岸的臉,低聲開口:“阿岸,你要知道我要是真生氣了,也只是氣對著別人你都敢下嘴,對著我都只敢親在額頭上。”

蘇岸抬著頭,眨巴著眼,一臉茫然的模樣。

“剛看到的時候會有不高興,但是只是暫時的,”蘇西棠耐心地解釋道,“因為我知道我對你是重要的,我的不高興會給你困擾,而我想給你的理想以困擾。”

這下蘇岸明白了,卻依舊是不說話,只是用力眨著眼睛。

“所以以後有什麼也不要瞞著我,這會讓我覺得你不夠相信我,好不好?”蘇西棠捧著他的臉,溫柔地問道。

“喂,大美人,你不要跟我講話就像哄孩子一樣好嘛。”蘇岸堅持擠出一臉冷酷的表情,艱難地開了口。

蘇西棠輕笑著說道:“因為你一到我面前,真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被重新摟在懷裡的蘇岸卻在悶悶地想著,本男子漢才不是這樣呢,哼!

不論年齡的大小,曾經的生活過的太孤獨,所以當遇到真正願意疼惜你的人面前,才會忍不住大膽袒露出幼稚的一面吧。

蘇岸覺得自己胸膛裡的東西沉甸甸酸脹脹,卻又是充實得那麼讓人心安。

六月初,《問鼎》正式于黃金檔播出。

無數人都期待著,這部訴說著傳奇的電視劇,是否也能成為影視界的傳奇?


☆、Chapter 64.天國

【溫柔懷抱著明珠湖泊的雪山。】

在《問鼎》播出的前幾天,蘇岸在《龍戰於野》中的戲份也即將收尾。

蘇岸收工打算回家的時候,突然接到了Bjork大叔的電話,讓他趕緊先回新河社區的公寓。

屁顛屁顛趕回去的蘇岸,敲開門第一個看到的不是大叔,而是興奮撲上來的韓嘉彼。

韓嘉彼那表情就像中了5000萬的彩票,幾乎蹦蹦跳跳地告訴他,“蘇蘇你好厲害,你都要演電影了,”

——電,電影,

像是被電流擊中,蘇岸的喉嚨處的喉結滾動了兩下,看向坐在沙發上懶洋洋觀賞著他和韓嘉彼“哥倆好”的場景。

“大叔,你叫我來,就是為了……”

電影兩個字對於蘇岸太具有不同的意義,在前世,他曾經遇到過一個可以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那就是一部電影,名為《黑色幽默》,最終那個機會卻並不屬於他。

之後雖然一直都是三流演員的地位,但在各個電視劇中飾演配角打醬油的蘇岸,其實是有機會出演電影的——雖然依舊是跑龍套。可是處於種種原因,蘇岸放棄了所有出演電影的可能。

光是想想原本可能成為螢幕上的焦點,最終卻是在無人關注的角落裡做一個圍觀群眾疑惑擦肩的路人,想像與現實的落差只讓蘇岸覺得自己快要發瘋。

現在想想,當初又何嘗不是作繭自縛,自己掐滅了上升的可能,當初張博倫雖然把自己從《黑色幽默》中換了下來,可是依舊讓助理把自己的私人聯繫方式給了他,讓他以後可以聯繫自己,其中幾分青睞可憐的意味還是有的,可是自己寧願在大量的爛片中沉浮,也從未願意將那紙片上的電話撥出去,真是矯情的自尊心。

Bjork開始還興致勃勃,可是看著話說一半就開始愣神的蘇岸,不耐煩地挑了挑眉,伸出腳就踹了蘇岸一腳:“一臉白癡相想什麼呢,還不滾過來看劇本?”

“哦,哦。”蘇岸這才回過神,先對Bjork狗腿地笑了笑,才坐下來一邊揉著被踢到的腿,一邊拿過桌上的劇本。

《天國》。很是簡練又能激起無限遐想的名字。

扉頁底下有一行字——

導演:張博倫。

蘇岸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卻很快恢復鎮定如初,開始翻閱劇本。

《天國》是改編自一部有名的韓國電影,一部犯罪劇情電影。不同于韓國偶像劇突破人類極限的腦殘和夢幻,韓國的電影常常都是犀利而耐人尋味的。

不少電影導演都是很忌諱拾人牙慧的,會被批判模仿和毫無創意不說,還常常被拿來和原作比較,只要某一方面差之毫釐,就立刻給了影評人們口誅筆伐的理由。

然而這並不是中國最著名的導演張博倫先生第一次翻拍電影了,他甚至在一次訪談中笑稱“這是自己的一點小愛好”,碰到格外喜歡卻又覺得瑕疵巨大的故事,張博倫就異常想用自己的方法圓滿回去,不然就和強迫症一樣,抓心撓肝不得安寧。

對於張導的這個怪癖,有網友特地去搜尋張博倫的出生日期,然後發出“果然啊張博倫導演是處女座”的感慨,還差點轉發處女座和其餘十一星座的大戰。

因為張博倫通常翻拍的都是較為經典的電影,並且毫不忌諱年份的間隔,因此他的翻拍電影常常毀譽參半,造成奔著張博倫名頭都會異常慷慨的投資商們,唯獨對他的翻拍電影會產生猶疑。

總之,張博倫足以載入電影史的一生中,“翻拍”這兩個字是絕然塗抹不去的。

在《天國》劇本中,龍本是國內最強大的黑幫組織之一,並以企業集團軍的模式不斷發展壯大。警局姜警司安排新人員警李子成潛入龍本臥底。八年後,李子成已坐上了組織內的第二把交椅。隨著龍本的董事長突然暴斃,組織內部即將上演繼任爭奪戰,而姜警司也適時擬定了“天國”計畫,希望借此決定新的掌門人,掌控龍本集團,從而執行既定計劃。爭奪首把交椅的無刃之戰如火如荼的展開了。然而,姜警司一再催促子成協助完成任務,令後者隨時有可能暴露身份。子成一方面要完成自己的潛伏任務,另一方面又糾結于和龍本中上司丁青的兄弟之情,陷入兩難。


主題劇情和原版電影區別不大,在許多看似無關緊要的細微末節上做出了修改,充斥著滿滿的“張博倫式”風格。

黑幫、員警與臥底為主角在犯罪片中是不出意料外的角色,粗略翻了一下劇本的蘇岸,卻在看到結尾的時候忍不住“咦”出了聲。

Bjork了然於胸,“怎麼樣,夠反轉吧。”

蘇岸笑了起來,“果然夠反轉,不過不這麼改的話,廣電總局恐怕根本就不會批吧。”

Bjork點了點頭,下意識掏出煙盒,可看到蘇岸看到煙盒下意識皺了皺眉,又罵罵咧咧塞回兜裡。

“我是搞不懂我們的張博倫大導演怎麼這麼喜歡炒剩飯,以前炒英國義大利的就算了,這次居然炒的是棒子家的,你知道人家怎麼說,大導演表示,他就想拉一排影帝來,在他的鏡頭下彪戲。”

“等等,一排影帝?”在張博倫三個字的轟炸後,蘇岸似乎又聽到了些什麼。

“你知道這個老瘋子都做了些什麼,他向第10屆到第30屆所有符合他角色要求的影帝全部做出了邀請,你知道哪些人已經答應了嗎” Bjork忽然停嘴,賤兮兮地問道。

“誰,誰啊。”蘇岸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還是選擇了積極配合大叔吊胃口的惡趣味。

Bjork忽然壓低了嗓音,表情是幾日裡前所未見的正經。

“路雷,林勳傑,安坦。”

“天啊……”蘇岸和蹭過來的韓嘉彼都一臉震驚地睜大了眼。

一部電影,三位影帝?這陣容也太——

“華麗”兩個字還沒說出聲,蘇岸就聽到Bjork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聽說和張琉白正談著,如果張天王有檔期,那李子成的角色就是他的了。”

面對這個消息,因為是張琉白,所以就顯得格外的理所當然,到了張琉白現在的地位,就已經是他在挑劇本、角色和導演了,估計只要張琉白願意,全中國不會有任何一個導演拒絕他。

“大叔,這種製作的電影,竟然會有我的機會,我這妥妥是爆紅的節奏啊。”蘇岸忽然笑嘻嘻地說道。

Bjork無情地犯了一個白眼,“別在那瞎自戀了,那是因為上頭有小天后推薦了你好吧,給人家張導看了你在《問鼎》中的剪輯才勉強點頭的。”

“小,小天后?”渾然不知自己遭遇了桃花兼貴人的蘇岸傻傻地問道。

還是Bjork看到蘇岸一臉茫然的表情才開了口:“陸雙霜啊,她以前拍過張導的戲,張導對她印象不錯她才說得上話的,人家幫了你這麼大一個忙你卻不知道?”

陸雙霜?

蘇岸依舊很茫然,甚至還有些震驚。

確實從《中國之聲》時期,準確的說是從《煎熬》那只MV開始,蘇岸和陸雙霜的關係就不錯,因為彼此的名氣和地位相距太大,以前只是客套的保持著聯繫,直到現在蘇岸一點點打拼,人氣上升,在《問鼎》中有了長期合作,和陸雙霜才算是有了長足的瞭解。

陸雙霜的家境很好,一開始進入娛樂圈只是玩票性質,但後來發現自己是真的愛上了演藝事業,卻一直被自己的花瓶身份所苦惱,近幾年一直都在尋求突破。雖然是家世與美貌並存,但陸雙霜絕不是一個傲慢驕奢的女孩,相反,她拼搏起事業來那股執著勁充滿著一股質樸的可愛。活潑開朗,熱情大方,爛大街的八個字,用來形容陸雙霜卻是恰如其分。

“這是部男人戲,陸雙霜算是裡面唯一戲份較多的女演員了,她在裡面飾演花子,也就是李子成小弟阿笑的妻子,真實身份其實也是員警臥底。”

Bjork話音一落,斜著眼掃了一眼蘇岸,“至於你嘛,要是試鏡不出岔子,阿笑的角色就是你的了。”

蘇岸手機一震,拿出來一看,正是陸雙霜發來的短信:

“拿到劇本了吧~快謝謝我吧陛下~”後面還附了一個俏皮的表情。

這個陸雙霜,性格豪爽又樂於助人,比一般男生都要講義氣得多,不然也成不了整個娛樂圈獨一無二的陸雙霜了。

對著手機傻樂的蘇岸,完全沒聽到Bjork碎碎念著“陸雙霜就是老牛吃嫩草”。

*******

6月3日,大型古裝歷史劇《問鼎》自CBS電視劇頻道黃金劇場播出。

《問鼎》首播收視率就告捷,高達3.7%,位居同時段第一名。

即使網路上鋪天蓋地的“求天王版司馬懿”的呼喊中,並沒有張琉白出現的前三集,平均收視率也依舊處於領跑地位,直到第四集司馬懿的出場,《問鼎》的收視率出現井噴式增長,最高竟然達到7.1%,也即是近7000萬的觀眾通過電視收看《問鼎》,直接破了十年中電視劇最高收視率的幾率,再加上網路上以千萬計的平均點擊率和電視臺的反復重播,最終以各種管道收看《問鼎》的人數,已達到一個難以企及的高度。

然而,與其說觀眾們對《問鼎》贊口不絕,還不如說是對張琉白的全民熱戀。

“我們家琉白真是帥得我合不攏腿……”

“英俊飄逸智謀野心腹黑!司馬懿實在是太帥了!”

這完全是全民皆變腦殘粉的節奏,像這種一面倒的和諧言論,通常只出現在AV留種貼一水的“感謝樓主”“1024”的評論中。“天王”兩字其中的意味,可見一斑。

直到一面面的水貼中出現了這樣的言論,風向才稍稍轉變:

“沒覺得我們大白一出場,和他對戲的所有演員都黯然失色啊,嘖嘖,平時還叫什麼實力派,結果遇到顏好演技更好的大白,直接全成了背景幕布。”

“樓上+1”

……

“你們真這麼覺得,難道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曹丕在對上司馬懿的時候氣場很強啊,完全一黑化的傲嬌皇帝啊。”

“對對對!司馬懿在蠱惑曹丕爭奪世子之位的那段我看的萌死了,司馬懿對著曹丕那誘人的笑啊,難怪曹丕背棄了甄宓啊,我大白比陸雙霜好啊看多了,演曹丕的那個演員挺不錯的,蘇岸嘛,之前還一直以為是那種只能演偶像劇的小白臉呢。”

“樓上上你不是一個人,我從《煎熬》MV就開始關注蘇蘇了,其實我一直覺得他的演技比他唱歌好多了,雖然他唱歌也很好= =但是只要他演戲,真的就立即多出了什麼無形的東西,很吸引人很有魅力。”

……

不知不覺中,論壇裡漫山遍野的張琉白花癡樓中,幾個名為《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問鼎裡蘇岸演技也超級好嗎》《各種動圖視頻分析Byan蘇岸!絕對實力派演員》《我要為問鼎裡曹丕和司馬懿相愛相殺的奸情蓋樓!歡迎亂入!》的帖子都不知不覺間蓋起了高樓。

很快,在微博上幾個專門發佈熱門新聞、爆笑段子和時尚八卦的大V們轉發了這些帖子的連結微博後,原本一邊倒花癡張琉白的微博,也開始截圖討論蘇岸演技的熱潮。

其中一張動圖轉發量甚至過萬,其截取的部分,是曹丕在軍營中對著情報焦頭爛額,司馬懿湊到曹丕耳邊獻計,曹丕微微上挑的眼中,先是驟然綻放驚豔與欣喜之色,可是倏忽間,年輕的帝王皺起了眉,眼珠稍稍掃向還未抬起頭的司馬懿,其中的懷疑和殺機如同破冰的船錨,黑漆漆帶著鉤,短暫的動圖結尾,是帝王撫了撫眉心,微笑著拍了拍自己最信任的謀臣的肩膀。

這張動圖所有的轉發評論都是一樣的,全部是“妥妥的相。愛。相。殺”。

當陳隧笑不可支地把這條微博遞給老大蘇西棠看時,明明是盛夏時分,陳隧無端端感受到一陣徹骨寒意瞬間蔓延全身。

而正在積極準備《天國》試鏡的蘇岸,還打算等教父大人下班回家,好好就黑幫企業化模式進行一場深入的探討和交流。可他萬萬沒想到,最後進行的,是另一場深入的探討和交流,成果之豐厚,讓可憐的新星蘇岸第二天起床差點直接摔在地板上。

要不是把手機拿出來給蘇西棠看,蘇岸的手機裡甚至沒有張琉白的電話號碼時,蘇岸甚至懷疑自己會直接在床上斷成兩半。

可蘇岸不知道的是,在他沉沉睡去,蘇西棠拿起了他床頭的手機,翻到了和陸雙霜的短信記錄。

陸雙霜:“拿到劇本了吧~快謝謝我吧陛下~”

蘇岸:“多謝愛妃,有讓寡人龍顏大悅之恩。”

陸雙霜:“臣妾還不是為了和陛下再續前緣~”

蘇岸:“: ) ”

蘇西棠坐在床頭,對著短信記錄最後蘇岸發出的那個笑臉看了很久。

將手機放回原處,蘇西棠低下身看著正在熟睡的少年。

蘇岸睡覺的模樣愈發得像一隻憊懶的貓咪,臉頰卻是紅撲撲的,纖長的睫毛偶然微微顫動,別有風致。

最後蘇西棠低下身,輕輕地吻在了少年微微翕張著的柔嫩嘴唇上。男人彎曲著的蒼白背脊,仿佛溫柔懷抱著明珠湖泊的雪山。


☆、Chapter 65.問鼎

【都是一把辨認不出蹤跡的泥沙。】

充滿著塵封氣味的倉庫,昏暗模糊的視線,閃現著接近的人影,以及突然而來濺射的血花——

蘇岸猛地睜開了眼。

睡眠一向敏感的蘇西棠,模模糊糊感覺到了懷中少年的輕微顫抖以及最後一下猛然的抽搐,也很快蘇醒了過來。

“……阿岸,怎麼了,”

因為剛剛醒來,蘇西棠的聲音顯出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幾分含糊和沙啞,可在下意識撫摸懷中少年的臉龐時,蘇西棠徹底清醒了過來。

蘇岸的額頭上全是汗。

蘇西棠起身打開了床頭燈,看著依舊臉色依舊有些懵懵的少年坐起身後,表情還不算難看,稍微放下了心,輕聲問道:“又做噩夢了?”

蘇岸的眼睛向聲源方向掃去,失焦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張英俊而蒼白的臉後,急速跳動的心臟才慢慢安定了下來,而隨著緩慢下來的心跳而來的,是一陣讓人無力的疲憊感。

“嗯。”蘇岸主動挪了挪身子縮進蘇西棠懷裡,“又夢到,應該是回憶道,我是個殺人犯了。”

從韓國回來的那一段時間,蘇岸因為親手殺人這件事精神狀態受到了很大的影響,甚至還去看過一段時間的心理醫生,後來在蘇西棠的開解下,才慢慢可以直視並接受自己殺過人的事實。當然,所謂的開解,不過是蘇西棠大方分享了自己在各種地點以各種方法殺掉各種人的恐怖驚悚懸疑暗黑經歷——結果效果意外的不錯。

蘇西棠將被子往上拉了拉,把纖細的少年整個包裹住,沉默了一會,才開口問道:“還是因為那部電影的原因嗎?”

這短暫的沉默只是因為,蘇岸在韓國被綁架的那件事,對他而言是同樣的無力。

他竟然沒能保護住自己愛的人。原本那些殺人回憶,只用給他一個早已踩進地獄裡的魔頭承受就好。

可是這樣的遺憾和後悔蘇西棠永遠不會說給懷中的少年聽,因為毫無意義。蘇西棠只會要求自己做的更好,倘若有惡人要傷害蘇岸,那麼蘇西棠只要比那些惡人還惡百倍。

這是蘇西棠的守護之道。

像是感受到了什麼,蘇岸抬起頭看了下男人的下頜,蒼白得幾乎隱隱能看到經絡,可怖卻又美麗。蘇岸伸手摟住了男人的背。

“嗯,可不是嘛,畢竟《天國》是黑社會題材,我們才拍了半個月不到,都已經有超過200個龍套演員來演屍體了,”貓眼少年飛速切換至吐槽模式,絮絮叨叨地談到自己的工作,“我去你簡直不知道那畫面多殘暴,我們有個工作人員算了一下,說是片場平均每分鐘‘死’1.37個人,電影剪輯之後估計這數位還會翻倍,在這種殺氣騰騰的片場,我完全無法平息……”

吐槽大神果然是能賜予人類強大能量的,說著說著,蘇岸竟然精神抖擻地坐直了身子,對著蘇西棠,從吐槽片場拍攝到吐槽劇本,從劇本到吐槽導演,從吐槽導演到吐槽伙食……

到了最後,蘇岸估計都忘掉自己是被噩夢嚇醒的了。

蘇西棠靠在床頭,一邊替渾然不知的少年拉著被角不讓它滑落少年肩頭,一邊微笑著耐心聽著。

蘇西棠知道,這只是蘇岸不想讓他擔心,一邊努力地同他分享他的生活。

說來也是,除了晚上睡在同一個屋簷下,他和蘇岸,兩個人一天中絕大部分的時間是毫無交集的。兩個人都很忙,很少打電話發短信,常常忙到深夜,回來說不上幾句話就會倒頭大睡。

彼此的事業也都找不到半點的交集,一個在演藝圈當明星,一個在地下當黑道教父,這麼一總結,這樣的情侶配對還真是有意思。

甚至是,又或許給了他們機會的是,養父和養子的關係呢。原本作為親人來說緊密的聯繫,卻在愛情中成了最為禁忌和背德的存在。

索性,不止他一個人不後悔,也不止他一個人在努力地維繫這樣一份驚世駭俗的愛情。

等到蘇岸終於覺得沒什麼可吐槽了,又疲軟地倒回男人懷裡,蘇西棠的聲音才緩緩傳來:“渴了嗎?”

蘇岸嘟囔了一聲,挨著蘇西棠的胸膛蹭了兩下。

蘇西棠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愈發放低了聲音,“等我去端杯水來,然後我們睡覺。”

結果是蘇岸摟著蘇西棠的腰一起下了床,跟個小尾巴似的粘在蘇西棠身後,撲騰撲騰地走出了睡房。

感覺到背脊上貼著的少年溫暖的體溫,這樣依戀的姿態讓教父先生輕易被滿足感俘獲。

向貓眼少年喂水成功的教父先生又把貓眼少年帶回房間。

“怎麼感覺越養越回去了。”蘇西棠難得有了自言自語的時候。

被批評太幼稚的蘇岸立即拱了起來,大聲表達自己的憤怒:

“喵喵喵!”

蘇西棠:“……”

*******

在一陣幾乎是全民參與的收視狂潮中,三國歷史大劇《問鼎》完美收官。

這部電視劇再往後,也是高潮不斷,七步成詩的曹植,戰戰兢兢捧著玉璽的漢獻帝,終於登上王位的曹丕,面對賜死令慘然而笑的甄宓,站在帝王身側表情深邃的司馬懿,年幼懵懂的曹叡……鐫刻在歷史篇章中的傳說人物逐一登場,直至最後,襲父爵晉王的司馬炎,數月後逼迫魏元帝曹奐禪讓,成為晉朝開國皇帝,之後派兵伐吳,最終統一全國,最後在太康之治的繁榮景象中,茶樓上說書先生慷慨激昂地描述著赤壁之戰的激烈,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點——

——全劇終。

不少觀眾在劇中響起的音樂中,頗有些悵然若失的感覺。

滔滔歷史長河中,是有那麼多英雄的蹤跡,可不論一個人又如何經天緯地之才,做了多少驚天動地之事,在時間長河之下,也都是一把辨認不出蹤跡的泥沙。那樣讓人驚歎恨不得早生千年的三國,那些曾經活生生的人們和他們的事蹟,最後運氣好些,也不過是後人口中的一段談資。

“真是看得越壯闊,才覺得人生越蒼涼啊。”微博上一個酸腐文人的感慨,卻收穫了不少網友的同感。

觀眾們只管自己看得爽,可以不用管電視劇幕後的效益,而娛樂圈中的人,必然會對著其中的關節精打細算,評估考量一番。

電視劇中的主演們自然是最大收益者,正因為導演劉正松的嚴格要求,劇中的主要角色們表現都可圈可點。

張琉白自不必說,完全顛覆了廣大少女們對司馬懿僅限於一個陰險老頭的印象,至少在年內讓司馬懿直接蓋過曹操、孫權和劉備成為成為最受矚目的三國人物,全拜影帝張琉白入木三分的刻畫。

陸雙霜雖然在劇中依舊飾演一個美人,但是這個帶著花瓶性質的角色完全無法限制小天后精彩的表演,這個多出現在稗官野史和繾綣情談中的女人,第一次這麼鮮活而真實地出現在廣大觀眾眼前,她的愛情她的妥協她的悲劇,讓人說不上對與錯,只能讓人隔了千年歷史煙塵,為這樣一位絕代佳人扼腕歎息。

而飾演曹丕的蘇岸,則被稱作了“最大驚喜”。

對少女們而言,他們在“史上最帥司馬懿”後,還認識了一個“史上最帥曹丕”。而不少觀眾對蘇岸的印象僅限於選秀節目出道或者一部狗血偶像劇,在他們認知裡必定沒什麼演技的蘇岸,在《問鼎》中的表現給了他們極大的震驚,在這樣一部群星薈萃、高手們互相彪戲的劇中,蘇岸竟然完全沒有被壓得看不到光,反而大放異彩!觀眾們是看著一個叫做曹丕的少年從一個優柔寡斷的癡情人一步步成為野心勃勃冷血絕情的帝王,似乎應該討厭他,可是觀眾們眼睜睜看著這個少年的掙扎,被背叛,被欺騙,被威脅,被輕視,身為魏王之子的曹丕,其一生又何嘗快活過?早卒的他,在劇中最後出現的明明自己正值壯年卻疲憊滄桑的面龐,讓觀眾們原本的激蕩的心緒都陷入苦澀。沒有人知道曹丕在人生的最後一刻是否有過後悔,又是否有過滿足,他在後人眼中不過只是一個襯托其弟七步成詩的陪襯,甚至都不夠資格充當文人們閒暇時的談資,其實誰又瞭解他呢?誰有關心他呢?不過史書角落一個名字罷了。

與蘇岸組成Byan組合的韓嘉彼,在劇中表現雖不如蘇岸令人驚豔,可其乖巧的長相和曹植本身就討人喜歡的設定,讓韓嘉彼仍舊俘獲了大量的師奶粉絲。

《問鼎》已經塵埃落定,對蘇岸、韓嘉彼和他們的軍師Bjork而言,都是一步好奇。

而下一步,蘇岸和韓嘉彼終於不再打包銷售。

在蘇岸在《天國》劇組中幾乎脫了層皮的時候,韓嘉彼也在錄音棚為自己的個人專輯而忙得昏天黑地。

蘇岸的生活很充實,一直都是交織著痛苦與喜悅,唔,就像他和蘇西棠在嘿咻時一樣,“很充實”,“痛苦與喜悅”。

直到他的人生經歷了驚天一道閃電,當頭一聲棒喝——

瑪爾斯娛樂一姐、娛樂圈小天后陸雙霜,向他表白了。


☆、Chapter 66.首映

  【天國的開頭,地獄的場景。】
  “所以……陸雙霜給你告白了?”
  看著面前乖乖巧巧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蘇西棠不緊不慢地說道。
  有些不好意思的蘇岸撓了撓頭發,哼了一聲:“嗯。”
  蘇岸偷偷用餘光瞟著,看著蘇西棠依舊看著自己筆記型電腦上的檔,偶爾在鍵盤上動了動手指,這樣毫不在意的模樣反而讓蘇岸愈發的忐忑,他忍不住伸手又撓了撓頭發,思忖著該怎樣開口。
  就在蘇岸仿佛賊一般支支吾吾的時候,耳邊傳來男人清冷而低沉的聲音,平淡語調的末尾卻有淡淡的笑意,顯示著聲音主人尚且不錯的心情。
  “阿岸,你不用這麼緊張,我雖然是個黑幫頭子,但還不至於對戀慕你的女人痛下殺手,況且這還顯示著……”教父先生頓了會,補充道,“顯示著我的阿岸很有魅力。”
  從普遍意義上講,這話聽著挺有道理的。但是如果是從蘇西棠的嘴裡冒出來,把蘇岸塞回娘胎裡他都不信。
  作為蘇西棠那令人髮指的獨佔欲的直接且唯一收益(hai)者,正常正義博愛可愛富有同情心的五好青年——蘇岸,在被娛樂圈公認的女神告白時,在此等人人羡慕嫉妒恨的豔遇前,腦海中的反應只有兩條:
  完了,回去是不是要跪搓衣板啊淚目。
  完了,陸雙霜女神要危險了。
  這簡直不是個不怕另一半的直男的反應啊→_→
  蘇岸聽到蘇西棠的話後,立即憋住自己幾欲化形的質疑的假笑,他轉了轉眼珠,忽然笑眯眯地湊上去,樓主蘇西棠的脖頸,還不忘啪的一下合上教父大人的電腦。
  蘇西棠眯著漂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忽然湊近的少年,沒有說話。
  被教父先生鎮定的表現挫了些氣勢,蘇岸清了清嗓子,才又端出賊兮兮的笑容說道:“你猜我是怎麼拒絕人家的?”
  微笑的教父先生優雅地沉默著。
  蘇岸:“……”
  尷尬的蘇岸正思尋著接下來該怎麼表現才不會丟人,然而,毫無預兆的,被他摟住脖頸的蘇西棠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垂,冰雪滑過一般的觸感。
  可能是因為太突然,蘇岸反應竟然相當大,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
  蘇西棠微笑著看著蘇岸近乎驚恐的表情,頷首又親吻了一下少年受驚小貓一般皺起的臉頰。“阿岸你真可愛。”
  蘇岸:“……”本少爺又被調戲了!怒!
  瞪了蘇西棠好幾秒,蘇岸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我直接跟陸雙霜說我是基佬。”
  房間裡頓時陷入了沉默。
  蘇西棠微微挑起眉梢,有些驚訝地看向蘇岸。
  娛樂圈是個什麼情況,他相信蘇岸比他清楚多得多,結果竟然就這麼大方說出了自己性向的問題,難道他不知道這個消息一旦流出,對他的演藝事業會是毀滅性的的打擊嗎?
  蘇西棠從蘇岸的言語中接收到了三個資訊。
  第一,蘇岸拒絕的非常徹底,因為一旦牽扯到形象不同,相當於完全封死了路。
  第二,蘇岸很信任陸雙霜,相信她即使被拒絕,也會替她保守秘密,這某種程度上也在暗示蘇西棠,陸雙霜是他很重視的朋友,所以不希望蘇西棠會傷害她。
  第三,則是蘇岸也充分做好了準備,已經思考好了性向被揭露的後果,在他的眼裡,和他蘇西棠的感情比他在娛樂圈的事業要重要。
  懷中的少年笑得月牙彎彎,像一隻等待主人誇獎的貓咪,睫毛微微顫動著,卻像撓在了心尖上,癢得顫顫巍巍起來。
  明明說的是和別人的事,卻像一句驕傲而熱烈的告白。
  他的阿岸就是這樣可惡的聰明和可愛。
  蘇西棠好半天隻輕輕歎了口氣,說道:“你真是……”
  教父先生被自己的養子倏忽間封住了嘴唇,堵住了未出的後半句話。。
  蘇西棠一震,從上面往下看蘇岸,一張美麗而蒼白的面孔忽然表情全部收斂了起來,然而垂下的眼睛裡卻有了一分別樣的神色。
  朦朧曖昧的燈光下,在窸窸窣窣的聲音中,兀然傳來少年一聲顫抖的叫喚,仿佛白鳥的嘶鳴。
  蘇岸和蘇西棠其實都屬於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人,一個是經歷過刻骨銘心的死亡和沒有來由的重生者,一個是在孤兒院長大在兄長死後只經歷過背叛和陰謀的男人。
  但是愛情能教會人信任,得以體驗信任帶來的,混合著茫然和惶惑的酸麻感覺的,滿足和幸福。
  *******
  12月24日,耶誕節前夕,平安夜時分,《問鼎》舉行了隆重的首映禮。
  這部被諸多媒體乃至全國民眾都預設為年末巨作甚至年度巨作的電影,終於即將上映。
  在一個月放出的先行預告片中,其中幾乎可稱作是“全明星”的陣容讓不少人目瞪口呆。
  天王巨星張琉白擔當主角,金牌影帝路雷、林勳傑、安坦領銜主演,第一花旦陸雙霜甘當綠葉襯托這部男人戲,近兩年走紅最快的明日之星蘇岸為電影增添生機。
  光看這幾乎要亮瞎狗眼的演員名單,再刻薄的記者和撰稿人都說不出這部電影怎麼不可能會不紅。
  至於撇看演員班底,談這部電影本身,張博倫導演和四位影帝本身,就是這部電影最基本的口碑前提,這幾個把娛樂圈混到了極致的男人,其眼光的毒辣幾乎不容置喙。
  張博倫!張琉白!四位影帝!據說陸雙霜在正片里加起來的戲連10分鐘都沒有!
  各大媒體的撰稿人們幾乎都不知道該寫什麼標題,有的誇張點副標題直接打了兩三排。
  截止到上映前一天,正式預告片的點擊率突破千萬,對於預告片而言,這簡直是個匪夷所思的點擊量。
  那些從電影院結束放映後在網上點擊率也不過幾十萬的商業電影製作人們,也不知道看到《天國》的這副陣勢該作何感想。
  而這部眾多影帝薈萃註定彪炳影史的電影中,作為擔當重要角色演繹的演員中,唯一的新人,第一次“觸電”的蘇岸,也受到了極大的關注。
  一部三國歷史大劇《問鼎》,讓新人演員蘇岸收到不少演技的肯定,緊接著的《見龍在野》,進一步夯實了他的人氣基礎。不少和他同期出道的藝人,甚至比他出道還要早幾年出道的藝人都忍不住嫉妒,蘇岸竟然這麼快就能出演電影,並且一上來就是這樣的大製作,能在張博倫導演的鏡頭下和四位影帝同台彪戲,雖是天大的挑戰,但也是天大的福分。
  不少圈內人都開始感歎蘇岸背後的經紀人Bjork成熟的規劃和毒辣的眼光。
  《中國之聲》《煎熬》《明星學院》《彼岸》《問鼎》《見龍在田》,到現在的《天國》,這一路看來,蘇岸走的路可謂是一步一個腳印,從選秀歌手出道,從開始只能在明星MV裡打醬油,到現在能在萬眾期待的巨制電影中占得一席之地,蘇岸走過的每一個臺階都是那麼清晰。
  在娛樂圈中,每一步都是上升,沒一步踩錯或踩空,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成功。
  而蘇岸的組合搭檔韓嘉彼,兩個月前推出的個人專輯《嘉年華》也是大獲成功,以一個出道兩年的歌手身份橫掃各項音樂大獎,可謂是異軍突起,前途無限。
  真不愧是一手捧出張琉白的經紀人啊。
  所有能看穿這層的內行人們,忍不住都這樣紛紛感歎道。
  在漫長的主持訪談和記者採訪後,《問鼎》的首次放映正式開始。
  三百名手握著千金難求的首映式門票的觀眾們,在放映廳暗下來的燈光中瞪大了眼。
  巨大的螢幕慢慢亮了起來。
  出現的卻是一隻宣導節約的公益短片。
  雖然明知不可能一開始就放正片,但是觀眾席中還是傳出了失望的歎息聲。
  之後又出現了兩部電影的預告,在其中一隻名為《黑玫瑰》的電影預告中,蘇岸看到了韓東雲的臉。
  韓東雲作為蘇岸少有的幾個圈中好友,這部電影蘇岸肯定不是現在才知道。這部當代都市愛情片中,韓東雲擔當主角,飾演一個有幾分神經質氣息的畫家,和一個懦弱內向的小白領發生了不可預料的愛情故事。
  蘇岸津津有味地看著銀屏中的“畫家”韓東雲,正在教一個小姑娘怎麼化妝,那小姑娘看著韓東雲不耐煩的表情,臉上越來越膽怯。韓東雲一下就煩了,鏡子對著自己一轉,刷刷兩下就在自己臉上畫了兩道眼線,還對著鏡頭拋了個媚眼,那妖孽氣,驚起觀眾席中一陣驚呼和吸氣聲。
  蘇岸知道韓東雲就在現場,隨即回頭瞅上韓東雲,一臉調侃地對著他擠眉弄眼,韓東雲也很有默契,正好回頭看到蘇岸臉上豐富的表情,臉更黑了一分,混在觀眾們善意的笑聲中猛地回過了頭。
  看著韓東雲已經接收到了自己的“讚美光波”,蘇岸也心滿意足地回過頭,卻在自己右手邊的人身上停留住了視線。
  坐在蘇岸右邊座位上的高大男人,側過頭看向仰頭瞅著自己的少年。
  蘇岸笑眯眯地低聲說道:“知道我怎麼這麼大方把你帶來麼。”
  皮膚蒼白五官俊美的男人沒有說話,只是在座位底下拉過蘇岸的手,撓了撓他的掌心。
  蘇岸立即將下巴上抬了幾分,表示自己對男人幼稚的行為極其不屑,毫不受其影響,然而被牙齒咬住了小半的下唇卻暴露了信息。
  雖然所有的記者都被清場出去了,可是第一次在公眾場合和自己的養父兼戀人大大方方坐在一起的蘇岸依然有著莫名的羞赧和心虛。偷偷瞟了一眼觀眾席,貓眼少年帶著幾分不滿嘟囔著:“好吧……教父大人你又不講話,其實是因為……”
  蘇岸的貓一般的眼瞳中閃著微光,“這一次的戲裡沒有吻戲,哈哈。”
  教父先生繼續優雅地沉默。
  蘇岸:“……”
  為什麼!?為什麼啊!?面對本少爺的調戲也好示愛也好,你這個老男人怎麼只知道笑不知道講話啊!?情調呢?情調呢!喵喵喵!
  娛樂圈冉冉升起的新星蘇岸表示自己非常不高興,一臉冷酷地轉過了頭,看向了自己重生後初次參演的電影放映螢幕。
  當廣電總局經典的綠底金龍出現,觀眾們都知道,電影正式開始了,而他們則是全國最幸運的、能夠最先得窺《天國》全貌的觀眾們,所有人自然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最先出現在電影螢幕上的,卻是一張佈滿血污慘不忍睹的臉,一隻眼甚至青腫得無法睜開,也不知道瞎了沒有。
  緊接著,橫空出現一隻拳頭,狠狠砸在這張青腫的臉上。
  這張臉整個被打得偏過去,隨著渾濁血水吐出的,還有兩顆牙齒。
  《天國》的開頭,地獄的場景。


☆、Chapter 67.沒有天國

  【本沒有天國,也不會有天國。】
  當在電影開頭雖然被暴打但至少還活著的悲慘人物,被活著灌進了水泥桶扔進江裡後,思想覺悟高的觀眾們瞬間明白了這是部什麼性質的電影了。
  許多人的第一反應是,電影總局竟然批了這麼暴力的電影,這真是,改革開放的春天來了啊。
  如果說剛開始觀眾席還有些嘈雜,但現在,無一人講話,連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沒有了。
  觀眾們以各種表情,沉默地看著那雙漂亮的手,開始是團成拳打,佈滿了血污,然後手的主人毫不在意地在褲腿上擦了擦,在地上撿起一把錘子,猛地砸進了那張慘不忍睹的臉的嘴中——
  不少忍受力不強的女觀眾幾乎是下意識閉上了眼。
  然而還沒有結束。
  還是這雙漂亮的手,掰開了癱軟在地上的人血洞般的嘴,插上漏斗,倒入水泥漿液,動作嫺熟,行動果斷,流暢得就像給花澆水一樣,而不是往一具鮮活的軀體裡填水泥。
  最後,還是這雙手骨美麗卻皮膚粗糙的手,將裝著人的水泥桶,推入了江裡。
  江面泛起一絲水花,接著饜足地恢復了平靜。
  鏡頭終於往上,讓觀眾們看到這雙美麗粗糙又殘忍的手的主人。一個打扮嘻哈的少年,仿佛美國街頭泡酒吧抽大麻的叛逆少年,在巷尾為美女和混混打架的時候覺得自己帥呆了的那種,因為不成熟而危險,也因為不成熟而稚嫩,絕不是現下這樣,面對自己製造的死亡,笑嘻嘻地就像喝了瓶味道不錯的啤酒。
  少年笑起來的時候,一雙眯起來的貓眼仿佛屬於一隻飽食的獵豹。
  貓眼少年笑嘻嘻地走向佇立在碼頭上的高大身影。
  站在江邊的男人西裝革履,昂貴的皮鞋踩在粗糲的地面上近乎違和。他低著頭,從光潔的額頭下只能看到挺直的鼻樑,這不出意料是個英俊的男人,他伸手從口袋裡拿出一盒煙,修長的食指和中指撚出一根含在唇間,然後將煙盒放回口袋裡,再也沒有一分動作。
  他並不打算把唇間的煙點著,只是叼著而已,叼著一根未著的煙微微低著頭。
  “成哥,搞定啦。”貓眼少年笑嘻嘻地上前,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男人的肩。
  下一刻,少年的手就被啪的一聲拍掉了,一直影子般默默站在男人身後的另一個中年男人,冷冷地看了一眼打扮新潮的少年。
  少年像是害怕般往邊上縮了兩步,臉上笑嘻嘻的表情卻不見淡一分。
  被稱作成哥的人抬起了頭,英俊得猶如雕塑一般的面孔,琥珀色的瞳仁裡,在看向少年臉頰上沒有擦去的那一絲血跡時,陡然暗沉了幾分,又像烏雲退散,不見半分痕跡。
  李子成拋掉了唇間沒有點燃的香煙,淡淡說道:“……走吧。”
  “……怎麼樣?”蘇岸壓低了嗓音湊到蘇西棠耳邊說道,“小弟我凶不兇殘?”
  蘇西棠笑著看了蘇岸一眼,目光在蘇岸因為炫耀而揚著的唇角上多停留了一會,便又重新看向了螢幕。
  蘇岸覺得自己的嘴唇忽然有了涼颼颼的感覺,瞬間有了貞操即將不保的危機感,立即也乖乖閉了嘴,繼續看電影。
  故事的一開始就用殘酷的虐殺拉緊了觀眾們的心弦,那麼接下了緊湊的劇情就完全無法讓觀眾們放下懸起的那一口氣。
  街頭LED螢幕中的新聞播報著龍本集團董事長無罪赦免,而下一刻,愜意的坐在後座上得意微笑著的董事長,所在就在稀稀疏疏的雨夜中被高高撞起。佈滿了員警和攝像機的事故現場回蕩著吵鬧的警笛聲,急診室門外的眾人神色各異。面色陰沉的常務理事李仲久對守在病房外的李子成冷冷揮了揮手,然而從國外趕回來的執行董事丁青卻對親手提拔的手下笑嘻嘻的,甚至屢屢做出荒誕又滑稽的行為。
  知道急診室的門被打開,醫生宣佈了龍本集團董事長的身亡。
  那一瞬間,龍本集團所有人同樣悲傷的臉龐下,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現著異樣的光芒。
  站在人群中的李子成莫名地有些慌張,用手巾捂住嘴,借著悲愴的姿勢掩飾住自己異樣的表情。
  不難想像這樣一個商業集團作皮黑幫作骨的龍本內部,為了追逐最高的王位要發生怎樣的割據和戰鬥。
  隱隱的硝煙中,又顯現出疑竇叢生。
  在急診室前出現的幾張面孔,都變作照片呈現在警察局的案桌上,透露著除了追逐龍本集團絕對控制權的,除了李仲久和丁青之外,還有對他遇處之而後快的警方。
  干涉龍本集團繼承人選舉的計畫,本命名為“天國”計畫。
  在龍本集團擔任了十年臥底的李子成,按照上司姜副局長之前的許諾,終於可以不用再提心吊膽地擔任臥底,然而李子成面對的,卻是老上司的再一次反悔,讓他留下來干涉龍本繼承人的選舉。
  因為臥底身份被姜副局長威脅的李子成,精神開始有了一些崩潰。
  “張琉白真的好帥啊,要是有這麼帥的黑幫繼承人,那我真願意全天朝都是黑幫……”
  “說什麼只知道花癡,要我說,路雷和林勳傑的演技也很好啊。”
  “安坦演了這麼多年反派,這次竟然演了一個黑幫大哥李仲久,但是好霸氣啊……”
  因為這一段因為強調主角李子成的心理變化而放緩了節奏,好不容易覺得能緩一口氣的觀眾們,一部分忍不住開始竊竊私語地討論了起來。
  然而節奏立即快了起來,讓人目不暇接,甚至膽戰心驚。
  面對集團內大哥丁青毫不保留的信任和關懷,因為身份逐漸做大而受到警局懷疑受到監督和跟蹤的李子成,面對自己開始一腔熱血投入的員警事業,開始一點點心寒。
  搭上性命執行臥底任務的李子成,卻發現警方的線人也是他的心理諮詢師,連計畫的內容都不願意具體告知他,背負著警方的忌憚和懷疑,大哥丁青緊接著開展了內部的掃蕩工作,並說手底下就有警局的臥底——
  緊張絕望的李子成以為被發現了一切,然而真正被當做臥底殺死的,卻是跟隨自己數年的小弟石武——原來警方不止安插了一個臥底,甚至特地安插了一個臥底來監視他。甚至連他的妻子,都是警方特意安排給他的。
  眼睜睜看著被丁青用鏟子牌倒在地,又生生一點點割開喉嚨的同僚,滿面大汗的李子成顫顫巍巍地幾乎站不住身。
  然而,為了避免自己的另一位同僚備受折磨死去,李子成不得不親自槍殺了她,他的心理諮詢師。
  經歷過這次刻骨銘心的折磨,即將崩潰的李子成以為自己的任務終於結束,卻不料上司再度反悔,警方竟然勾結了龍本集團失勢的二把手張秀基,並將李子成的臥底身份暴露給了張秀基,並讓李子成最後長官龍本集團。
  被逼的沒有任何退路的李子成卻不知道,警方不知採取了這一方面的行動,同時還誤導李仲久,讓他以為丁青勾結警方以除掉他,大怒之下動用所有勢力打擊丁青。
  一無所知的丁青打開電梯門,面對的是滿電梯手持長刀的十數人。
  最終,英勇兇狠的丁青成為了血淋淋的電梯中唯一活下來的人,卻是苟延殘喘。
  病房中,就在奄奄一息的丁青面前,龍本集團的高層冷靜分析了李仲久勢力與丁青勢力兩敗俱傷的結果,最後被推舉為默認唯一候選人,卻是曾經不受重視的二把手張秀基——深知李子成臥底身份的人。
  李子成掃向完全不在乎丁青死活的眾人,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藏不住得意之色的張秀基,不發一言。
  緊接著,李子成得到自己的妻子因為自己的臥底身份招來惡人而受驚,於是失去了即將出生的孩子的消息。不發一言走出妻子病房的李子,感覺自己的人生跌入了漆黑一片的深淵。
  然而折磨遠沒有結束。面對警局上司只有不顧他喪子之痛一條有一條冰冷的命令,無限期地推遲著他遠離臥底工作的期限。
  “嘖嘖嘖,當初看劇本我就覺得,李子成實在是太可憐了。”仿佛是幾乎沒有自己的戲份,顯得很有些憊懶的蘇岸毫不負責地開始走神,不再專注地盯著螢幕看。
  一直不怎麼說話的蘇西棠微笑著說道:“其實看到現在,我怎麼覺得電影導演是在給我們拍宣傳片啊。”
  蘇岸囧著臉斜視著蘇西棠,卻換來對方一個“不要這麼幼稚成熟一點”的眼神和“就算你很幼稚我也願意寵你”的笑容。
  陽光明媚的病房。
  垂死的大哥丁青終於醒來,對李子成說的第一句話卻是:“你看起來很累啊……子成。”
  面對自己跟了10年的大哥,素來冷漠沉穩的李子成,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卻聽到大哥顫抖的聲音傳來:
  “嘿……兄弟……做個選擇吧。”
  “你這個笨蛋……聽大哥的話……你才能活著……”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話語僵住了悲傷表情的李子成,卻發現丁青因為說話脫離了氧氣罩卻開始呼吸困難。
  手忙腳亂要為丁青帶上氧氣罩的李子成,卻被丁青推開了手。
  病床上因為缺氧而表情痛苦的丁青卻掙扎著說道:“……你在幹嘛呢。”
  看著大哥這幅模樣,哪怕之前種種都不曾落淚的李子成幾乎控制不住,沙啞著嗓音叫了聲:“……哥。”
  躺在病床上的丁青定定地看著李子成,似乎微笑了一下,卻又沒有,他喘息著吃力說道:“你這狗崽子……”
  垂死的丁青因為缺氧而扭曲的臉上,眼神卻是冷靜甚至冷酷的,他飽經折磨卻又一字一頓道:
  “如果……千萬分之一……我要是活下來了……你怎麼辦……你……能對付我嗎?”
  原來他的大哥什麼都知道。
  不知道是因為震驚、害怕還是感動,李子成的眉目都開始顫抖起來,仿佛坍塌的樓宇,一派毀滅中隱藏著生機,又或者,那殘留的生機掩飾著無窮的毀滅。
  躺在病床上漸漸失去意識又像是迴光返照的丁青,告訴李子成在辦公室給他留了禮物,最後,丁青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心要狠一點……才能活下去……”
  “去吧,我困了……”
  李子成緊緊攢著手中的氧氣罩,坐著,看著,聽著,聽著面前傷殘大哥的呼吸聲一點點變緩,仿佛逝不可追的時光,溫柔,纏綿,卻又決絕,直到消失不見。
  李子成表情麻木地坐著,表情麻木地站起來,表情麻木地走出病房,表情麻木地舉辦了大哥丁青的葬禮,表情麻木地在丁青辦公室的抽屜裡看到了自己在警局被偷竊走的檔案。
  如果他願意,即將再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員警。
  丁青的死亡,是最甜蜜也是最殘酷的咒語,而李子成親手殺了他,他擁有了丁青的死亡,也無法再逃脫這個咒語。
  想要殺死李子成獨掌大權的二把手張秀基死了。
  被困住的失勢的李仲久死了。
  知曉他臥底身份的姜副局長死了。
  心狠起來的李子成,殺了所有妨礙他的人。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龍本集團董事長的寶座,從光明走向黑暗,從正義走向邪惡,這都是傳統道德規則所下的判詞。
  誰知道呢,或許只是從一個地獄走向另一個地獄,又或者,是從地獄走向天國……天——
  “——呯!”
  代表著死亡的槍聲再度響起,李子成,再也沒有站起來。他再也沒機會,去看一眼自己選擇的,是否是天國。
  被槍擊的李子成,倒在了墓園裡。
  “啪,啪,啪。”
  一陣腳步聲響起,輕快的,有力的,少年人的腳步聲,光是聽著就有朝氣的感覺。
  笑嘻嘻的貓眼少年走到李子成的屍體身邊,撿起了他手邊的鮮花。
  仿佛走在陽光明媚的街頭而不是橫屍的陰森墓園,阿笑笑嘻嘻地,捧著鮮花往前走,停在了一座墓前。
  姜副局長的墓。
  笑得開心的少年哼著歌,輕快地走遠了。
  墓碑上姜副局長沉默地望著前方,仿佛慈悲地看著不遠處李子成的屍體,他曾經是他最得力的手下。
  現在他們都在天國了。
  而“天國”計畫,成功了嗎?
  沒有答案。
  螢幕歸於漆黑一片,再度亮起,直接已是報幕。
  “什麼啊?到底怎麼回事,那個阿笑到底是誰的人啊,是員警的人嗎?”
  “好不過癮啊,是要拍續集嗎……”
  一些人忍不住抱怨或者碎碎念著,然而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漸漸地,開始發生的人也都不再說話了,所有人在片尾曲的音樂中,靜靜思考著。或許在想善與惡,是與非,生與死,地獄與天國……
  一部電影,甚至一部作品,能夠觀眾的思考,就是最有價值的成功。
  當放映廳的燈光亮起,雖然有太多值得回味,還有許多觀眾都回不過神,所有觀眾卻都一齊站起鼓掌,把掌聲送給嚴密的邏輯、波折的劇情、緊促的節奏、耐人尋味的結局,或者更多。
  答案或許依然重要,等到正式上映,肯定會有更多人討論甚至質疑,到底阿笑屬於哪個勢力?龍本集團最終由誰繼承,還是乾脆分崩離析?最重要的是,“天國”計畫成功了嗎?
  甚至還要問,為什麼沒有答案?結局為什麼不給答案?
  張博倫在掌聲中向觀眾致謝,最後看了一眼報幕結束已經暗下去的電影螢幕,想想自己為之奮鬥了大半年的電影終於面世,至少獲得了第一批觀眾的滿意。
  為什麼要為這部電影取名《天國》,又為什麼對結局的“天國”計畫成功與否避而不談。
  在他這個導演本人看來,或許是,本沒有天國吧。
  對活在塵世裡的人來說,天國再怎樣美好,都對他們而言沒有半點意義,因為只要他們活著,就永遠接觸不到天國。
  所以,對所有活著的人而言,對這個世界而言,本沒有天國,也不會有天國。


☆、Chapter 68.帷幕開始落下

  【噢!這個淫亂的世界!】
  《天國》在上映首日票房已經突破1.3億元大關!
  創單日中國票房新紀錄,這也使之成為第一部華語電影首日過億影片、過億速度最快華語電影、華語影史耶誕節最高票房電影,橫掃了中國影市上映的所有華語影片的各項紀錄。
  永不過時的黑幫主題,絕妙的劇本,在導演和演員的共同烹飪下,這些元素匯成了年度一頓影視佳餚。
  不到半個月,《天國》的票房突破10億。
  相對於近幾年國產商業片的有票房沒口碑,《天國》在票房驚人的同時,在知名電影評論網站上的評分也均達到8分以上,在最主流的以彙集文藝青年而出名的網站上竟然收穫了8.6分的高分,對一部翻拍的商業片而言,已算奇跡。
  而電影頁面下的評論區,評論數量也多達數萬條:
  “論節奏的話,簡直能甩前一版20條街,張博倫就是這麼喜歡甩其他導演耳光。”
  “演員陣容太豪華了,4位影帝……以後難有這種陣容的電影了……”
  “所有演員演技簡直diao炸了,對阿笑尤其印象深刻,開頭和結尾殺完人的笑,說不出的味道,蘇岸已經是新一代內地小生的領頭羊了。”
  “李子成死的太冤了……”
  “導演你就直說吧,是不是要拍續集?”
  *******
  在瑪爾斯年底的聚會上,陸雙霜看到蘇岸身邊站著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皮膚蒼白有如霜雪,氣勢卻猶如劍戟森森。
  陸雙霜之前在《天國》的首映上也見過他,也是坐在蘇岸的身邊。
  陸雙霜記得,在蘇岸拒絕他的告白時,明明確確告訴了她,他是個同性戀。
  陸雙霜是個積極樂觀的女孩,悲傷痛苦之後,很努力也很快的走了出來,現在看到蘇岸和一個英俊得讓人挪不開眼的陌生男人有說有笑,心底有異樣,但更多的是好奇。
  於是她來到自家公司八面玲瓏的董事韓成身邊,一邊不著邊際地聊著,其實是在探口風。
  韓成是個心裡通透的,陸雙霜之前對蘇岸那些心思和現在的小九九他都明白。
  遠遠看了眼蘇西棠,又掃了眼不知何時離開蘇西棠正在一群人裡聊天喝酒的蘇岸,韓成眯起眼,壓低了嗓子說道:“看到蘇岸對面那個啤酒肚的男人沒,蘇岸那個傻孩子肯定不認識他。”
  陸雙霜也仔細看了眼,正看到那個男人借著醉酒大喇喇地摟上了蘇岸的腰,立即皺起了眉,“這個人是怎麼混進來的?他以前不是不混A市的嗎?”
  那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看著肥,外號卻有種精瘦勁,叫“刺刀”,這可不是什麼好名字,預示著被他玩過的美少年後面就像被刀戳過一樣慘不忍睹。
  混娛樂圈的人,都有圈子裡自有的資訊管道,陸雙霜也算混的久的人了,喜歡在娛樂圈裡找鮮肉吃的牛鬼蛇神大部分都有瞭解,方便及時規避。
  而這個“刺刀”,聽說在南方那邊混得不錯,以前聽南方的藝人過來拍戲帶來過他的種種可怕傳聞,想不到竟然就北上了,還盯上了蘇岸……
  “這真是——”陸雙霜咬了咬牙,就準備走過去,卻被韓成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犯什麼傻呢,那人也是你能招惹的?”韓成沉下了臉。
  “可我總不能看著蘇岸他——”陸雙霜倔強說道,“韓總,你放手。”
  韓成有些驚訝地看了陸雙霜一眼,像是在殘酷冷漠的娛樂圈裡第一次認識自己手下的藝人一樣,半響才歎氣道,“你放心,用不著你。”
  順著韓成的目光看去,陸雙霜看到遠處的蒼白男人端著酒杯向蘇岸走去,酒液在那人的手指襯托下如同血一樣鮮紅。
  明明那人都沒有向這邊掃上哪怕一眼,陸雙霜莫名地就有些背脊發寒。
  韓成的語氣有些莫名,似乎害怕又似乎敬畏,“不出兩天,你就知道這個男人多可怕了。”
  事實上不需要兩天,陸雙霜第二天就知道了。
  陸雙霜結實的那個北上拍戲的南方姑娘以前也受到過“刺刀”的折磨,然後她臉色蒼白給陸雙霜看了“刺刀”死在家中的照片。
  只一眼,哪怕屍體已經搬走,那剩下來血肉模糊的畫面也立即就讓陸雙霜吐了。
  從那一刻起,陸雙霜終於明白,她曾經喜歡的蘇岸,從一開始就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也確實如韓成所說,“蘇岸有了他,根本就不需要你的喜歡和關心,那只會成為你的災難。”
  至此,她對那個貓一般的少年,只有祝福。
  *******
  如果說在《天國》中,幾位影帝們和其他老牌明星們更多的是“鞏固”,對蘇岸而言,就是極大的“突破”。
  他不再是一個聽起來有些上不了檯面的選秀藝人,而是一個能和四位影帝同台飆戲還能不落下風的影視明星了。
  源源不斷的片約和廣告邀請紛至遝來,Bjork好幾次打電話來抱怨年底了結果自己更忙了。
  蘇岸、Bjork和韓嘉彼,三人常常一起縮在客廳裡挑劇本。
  “其實這些也就看著玩玩,看看能不能沙裡淘金,”Bjork懶懶地開口道,“真正的大腕們才不會這麼快就下面子,在你手裡拿一個過硬的獎之前,他們才不會理會你的。”
  大叔滄桑地拍了拍蘇岸的肩膀,“少年啊,你的路還遠著呢。”
  話音未落,Bjork自己的手機反而響了起來。
  “喂喂喂,” Bjork張嘴就是惡狠狠的語氣,“在,你們家小少爺肯定是在我這啊,伺候得好好的。”
  當斜眼看到蘇岸一臉促狹的表情的時候,Bjork僵了僵,接著就裝作毫不在意地站起身,向陽臺走去。
  “哈,還不好意思了。”蘇岸笑道。
  韓嘉彼饒有興致地看著Bjork明明有些僵硬卻故作輕鬆的背影,也笑著問道:“是陳隧陳大叔嗎?”
  “可不是麼,”蘇岸撇了撇嘴,“我就是想破腦袋都不知道這兩個人怎麼湊在一起的。”
  其實最近蘇岸一直在深深反思。
  他懷疑性向和基情這兩樣東西是可以傳染的。
  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他的整個交際圈全亂套了,再說詳細點,就是CP全亂套了。
  蘇岸甚至會想,如果自己的生活是一部小說,除了他以外其他角色神一般的走向,讀者肯定紛紛留言說“這作者瘋心了”“腦袋被烏鴉啃了”。
  蘇岸風中淩亂的順序是這樣的。
  首先他半個月前到處跑通告宣傳電影的時候,Bjork偶爾會同情他來看望下他什麼的,結果就在他們一起吃夜宵的時候,Bjork接到了一個電話。
  在蘇岸好奇的目光下,Bjork竟然有了老臉一紅這樣神奇的狀態加成,接著他惡狠狠地來了一句:“老子在哪幹你鳥事。”
  然後就啪地一聲掛了電話。
  半個小時後,一個面目英俊卻有一道刀疤的中年男人火氣沖天地走到他們的攤位前。
  蘇岸睜大了貓眼一看,發現這個滿臉“抓奸在床”表情的男人是陳隧。
  陳隧開始還惡狠狠地瞪著Bjork,罵罵咧咧地說道:“你當老子這麼多年在A市白混的啊,只要老子在A市一天,你他媽就是躲在地下水道裡我都能10分鐘知道你在哪條道裡。”
  在蘇岸模模糊糊聽出了那麼點神奇的意思的時刻,陳隧再接再厲,粗著嗓子說道:“不就跟個野男人吃飯麼,有什麼不好意思講的,”然後側過頭來看著蘇岸,嘖嘖說道,“你過你這品味真是——穿的花裡胡哨也就算了,還戴個墨鏡,出來吃燒烤就別怕煙熏到眼睛啊。”
  然後在蘇岸來得及反應之前,陳隧一把扯下了蘇岸的墨鏡,看到了一雙意料之外的眼含促狹的貓眼。
  陳隧定住了。
  趁著還沒其他人看到他的臉,蘇岸眼疾手快地把墨鏡戴回去了,優哉遊哉地繼續吃著燒烤。
  其實蘇岸挺驚訝的,他還以為在劉小雲去世之前,陳隧是絕不會移情別戀的,甚至蘇岸之前還有一種感覺,就是什麼時候劉小雲去世,陳隧之後的人生就要完蛋的感覺。
  在知道劉小雲患有胃癌的那一刻,蘇岸挺為他這個心思純澈的忠實粉絲難過的。之後在他的積極勸說下,並且蘇西棠也調動資源在國外找到了先進的治療項目,劉小雲終於點頭答應出國接受治療,病情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抑制。
  所以蘇岸對陳隧的選擇很尊重,卻又有一點糾結。
  結果在蘇岸事後偷偷向Bjork和陳隧分別打探消息的時候,在風中淩亂的康莊大道上又走了一步。
  Bjork大叔是冷笑:“你放心,我沒打算和姓陳的在一起,再怎麼說,我基本的道德觀還是有的。”
  陳隧大叔則是黯然:“你是不知道吧,小雲他……一點都不需要我了。”
  面對蘇岸的一臉茫然,Bjork在電腦上啪啪敲下幾個關鍵字,螢幕遞到蘇岸面前一看——
  《天王張琉白為圓絕症粉絲心願,全國趕通告只為帶其旅遊》
  “……”,蘇岸沉默了很久,才掙扎著說道,“雖然不太合適,但是……小雲的偶像不是我麼。”
  Bjork冷笑一聲,“只要張天王一伸手,誰的粉絲不爬牆?”
  “……”蘇岸沉默了很久,又掙扎著說道,“張琉白那個尿性,啊不,那個嗯,德行我還是有些瞭解的,他怎麼看都不像任勞任怨做這種善事的人吧?”
  名叫Bjork的香港男人的臉色有些晦暗不明,他緩慢地莫名說道:“他是張琉白嘛,誰知道呢。”
  在知道有了陳隧XBjork和張琉白X劉小雲這兩對可疑CP後,蘇岸在兩天前的亞洲音樂風尚頒獎典禮後,又發現了可疑的資訊。
  在頒獎典禮上,韓嘉彼果然眾望所歸,獲得年度最佳歌手的至尊獎盃。
  可在之後蘇岸和韓嘉彼的兄弟兩人小聚會上,蘇岸發現韓嘉彼換助理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韓嘉彼的新助理以前是張琉白的助理,一個相貌平平但據說頂得上張琉白一個半經紀人的低調傳奇人物。
  周全。
  當周全大大方方用手指擦掉沾在韓嘉彼臉上的醬汁時,當韓嘉彼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蘇岸後。
  蘇岸悟了,也徹底地風中淩亂了。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Bjork似乎喜歡上了自己前任的現任的前任,劉小雲似乎喜歡上了Bjork的前任,陳隧似乎喜歡上了自己前任的現任的前任,張琉白似乎喜歡上了Bjork現任的前任,跟他一個養子和養父在一起了,這都算什麼啊!天邊飄來五個字,那都不是事兒!
  噢!這個淫亂的世界!


☆、Chapter 69.將要環遊世界

  【在欣賞這個世界最美麗的風景中,同時向這個世界告別。】
  《天國》的風暴從年末席捲到了新的一年初。
  而在《天國》中有著精彩表現的蘇岸,也在中國最權威的電影節即亞洲電影節頒獎典禮上,榮獲了最佳新人獎,每一位電影演員一生中只有一次獲得機會的珍貴獎項。
  借著這個勢頭,蘇岸在這年裡一鼓作氣接下了三部電影和一部電視劇,整日忙得腳不沾地,恨不得睡在片場裡,堪為業界楷模。
  其中,在警匪動作電影《九死一生》中,蘇岸突破偶像形象,在片中飾演一位30多歲的父親,這個頹廢懦弱的男人為了保護自己年僅8歲的女兒,在和邪惡勢力抗爭的過程中淪為殺人狂魔,最後,父親在悲慘死去前,將女兒託付給員警時慈祥微笑的模樣令人唏噓。
  而這個複雜矛盾的角色,也是蘇岸和Bjork共同認為最能幫助他得獎的電影。
  最終,在亞洲電影節的頒獎典禮上,在最佳男配角的頒獎環節,鏡頭最終停留在了蘇岸的身上。
  即使擁有著自信和期待,真正獲獎的這一刻,蘇岸仍舊止不住心中的激動與喜悅。
  這一步,他走了十一年,走了兩個青春。
  在滿場熱烈的掌聲中起身,走上台的蘇岸姿態優雅地同美麗的頒獎人擁抱,然後結果司儀手中沉甸甸的獎盃。
  此刻,無數鏡頭對著他,滿場的觀眾看著他,透過直播的電視機,無數的人看著他。
  萬眾矚目。
  蘇西棠坐在家中的沙發裡,安靜地看著電視螢幕。
  螢幕裡的少年有著貓一般的美麗眼睛,瞳仁裡是震懾人心的閃耀光輝。
  蘇岸對著話筒微笑著說道:“今年再一次站在這裡,我感到非常榮幸。”
  台下響起了善意的掌聲,所有人都知道,蘇岸去年也在這個頒獎臺上接過了最佳新人的獎。
  “希望我明年還能站在這裡,”少年促狹著笑道,“最好能換一個我還沒得過的獎。”
  台下立刻響起了笑聲。
  坐在前排的《九死一生》的導演,張博倫,有些無奈地笑了。這小子,年紀輕輕就拿了最佳男配角還不滿意,竟然還敢說明年想拿最佳男主角。
  這是這樣的直率和大膽,出自這樣一個青春洋溢的英俊男孩口中,實在難以讓人心生惡意,反而覺得幽默風趣。
  “在這裡,我要感謝給了我機會兩次拿獎的導演張博倫,沒有他的幫助,我根本不可能在電影圈走的這麼順利,他是我見過的最偉大的導演。”
  話音一落,蘇岸鞠了一個躬,站起身鼓起了掌。大部分觀眾看向了台下的張博倫,也充滿欽佩地鼓起了掌。
  “當然,張導,下次找我合作要是能把主角給我,那是最好不過了,哈哈。”
  聽到蘇岸感激之後又毫不滿足的話語,台下人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在鏡頭給張博倫的特寫中,連一向嚴肅的張博倫導演都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一副拿蘇岸沒辦法的樣子。
  “在這裡也感謝我所有合作過的電影演員,是你們的專業和敬業讓我明白身為一個電影演員應有的態度,在你們身上,我學到了太多太多,感謝張琉白大哥,路雷大哥,林勳傑大哥,安坦大哥……雙霜姐,也是你們,讓我們全國的電影觀眾能夠充分享受到電影魅力,代表全國觀眾,感謝你們!”
  臺上的男孩竟然像個戴著紅領巾的少先隊員一樣敬了個禮,然後用力鼓起了掌。
  這下不止台下觀眾,連收看直播的電視觀眾們都被蘇岸這副耍寶的模樣給逗得笑開了花。
  “也感謝我的經紀公司瑪爾斯,和我的經紀人Bjork,讓我吃飽穿暖,為社會主義電影事業而奮鬥!”
  直播鏡頭立即瞄準了Bjork的臉,卻剛好抓住了他扯著嘴角笑得一臉嫌棄的模樣,攝影師估計也是惡趣味,竟然特地讓鏡頭多停了幾秒。
  “當然還要感謝我的好兄弟、好搭檔韓嘉彼,在娛樂圈打拼確實很辛苦,但我們永遠會彼此扶持,做對方最堅實的後盾。”
  在不少心思細膩的女觀眾忍不住為這份娛樂圈難得的真摯情誼感動得紅了眼眶的時刻,蘇岸卻又接著補了一句,“還有韓嘉彼他的新專輯《擁抱彼此》可好聽了,大家一定要買啊!最重要的是,我在MV裡有客串喲,不看可惜啊!”
  原本一臉感動的觀眾們,瞬間像被雷劈了一樣,面部僵硬。
  後臺的總導演狂躁地抓著頭髮,“這小子有完沒完,來個人把他給我抓下來!”
  最後,蘇岸收起了所有嬉皮笑臉的表情,格外認真地注視著鏡頭,仿佛透過鏡頭透過電視螢幕直直地看向了一個人,他一字一頓道:“最後,我要感謝我的父親,沒有他,絕沒有今天的我。”
  並沒有過多的贅述,只是這樣的簡單俐落的一句話,然而此刻少年認真的表情和把這段感謝詞放在最後的態度,他心中最感恩的人,表露無遺。
  最後在滿場熱烈的掌聲中,蘇岸鞠了一個躬之後拿著獎盃走下舞臺。
  “估計全國的觀眾們都不知道,我們的蘇岸少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向愛人告白,展示了他同性戀並且還亂倫的特別風采。”
  遠遠地看著老大蘇西棠山嶽一般高大筆挺的背影,陳隧縮在老管家耳朵邊上碎碎念道。
  陳隧才不會承認,剛剛鏡頭掃向Bjork時,哪怕只是扯著嘴角假笑的模樣他都覺得可愛。
  至於老管家依舊是慈祥的微笑著,表示他老人家什麼都沒聽懂→_→
  *******
  年底的各大報紙頭條,除了《亞洲電影節最佳男配蘇岸搞怪頒獎典禮笑翻全場》外,還有一條新聞也格外引人注意。
  《陸雙霜、韓東雲戀情曝光!》
  在這個頗具權威性的新聞媒體娛樂版面首頁,赫然掛著這樣一個頗為吸引眼球的標題。
  兩人手牽手逛街的照片下,甚至已經有了對陸雙霜、韓東雲兩人的訪談,其中最讓人吃驚豔羨的,莫過於韓東雲坦白已苦追佳人六個月,才獲得美人傾心。
  能讓風頭僅次於蘇岸的新一代男神韓東雲柔情蜜意不減地堅持追半年的,也只有美貌與實力皆頂尖的陸雙霜了吧。
  隨著近年來粉絲態度越來越理智,在逐漸開明的環境下,越來越多的明星們坦白了自己的婚姻和連愛情況和粉絲們分享,除了極少數極端的粉絲們,多數人都會送上滿滿的祝福。
  韓東雲和陸雙霜這一對也不例外,甚至兩人的粉絲們還為這對戀人取了“中國最美明星情侶”的稱號,甚至得到了官方媒體們的認同和取用。
  在這勢頭下,蘇岸的粉絲們也不甘寂寞地跳了出來,紛紛喊道“蘇蘇快談戀愛吧,我們不在乎的”,“蘇岸男神也快取個女神回家”。甚至最後刷上微博話題榜的,竟然是“蘇岸韓嘉彼在一起”,真是讓蘇岸哭笑不得。
  不過蘇岸轉頭想想,他和韓嘉彼至少有一點沒有辜負粉絲們的期待,那就是他們最後卻是攪基去了……
  春節剛過,卻有不好的消息傳來。
  劉小雲的病情惡化了。
  雖然這幾年醫療科技飛速發展,為癌症患者們帶來了延續生命的希望,但人類到底沒有徹底戰勝癌症病魔。
  病房外,陳隧崩潰地蹲在地上大哭,Bjork猶豫了一會,從背後摟住了他,拍著肩膀安慰著。
  蘇岸透過觀察室的玻璃看著熟睡的劉小雲,看著清秀的少年蒼白瘦削的臉,沉默著許久,忽然一把抓起Bjork的胳膊。
  “跟我走。”蘇岸對Bjork快速說道。
  跟著蘇岸回到公寓的Bjork茫然地看著蘇岸從各家公司和編劇手裡寄過來的劇本裡翻翻找找,最後拿出一本放在Bjork面前,蘇岸說道:“我們接這部吧。”
  Bjork低頭一看劇本封面,《告別世界》。
  文藝又悲愴的標題。
  桌上所有的劇本都看過,Bjork肯定知道這部電影的劇情,說來也很簡單,兩個從小在一個院子裡一起長大的男孩,後來因為學業的關係而分離,多年以後再相見,其中一個男孩長大後卻被查出得了絕症,另一個男人掙扎許久,最終放棄了自己優渥的工作和穩定的生活,變賣了所有房產,用所有家當換來的錢帶著他患了絕症的童年夥伴一起環游世界,在欣賞這個世界最美麗的風景中,同時向這個世界告別。
  這個劇本的編劇兼導演是一個年僅37歲的青年導演,主攻文藝片,在國外也獲得過幾個不大不小的獎,在國內有一定的知名度,但不算是頂尖。
  除了導演不夠硬這個弊端之外,還有個天大的問題,因為目前找不到合適的主演,這部電影的投資連影子都沒有,一部要環遊世界的文藝電影所需的資金,做一部全科幻特效的商業電影都夠了,哪個投資人會眼睛瞎了把錢砸到這種地方來。
  更別說,這部電影還有那麼點別的味道。一個事業有成的男人拋棄一切就為了帶另一個男人環游世界,而那個男人只是他的童年玩伴,這從正常邏輯上可怎麼都說不通,要Bjork用同道中人的眼光看,這就是部隱晦的同志電影。
  蘇岸怎麼突然想拍這部電影?
  Bjork還沒開口,蘇岸就自己先坦白了:“你要說的那些問題我都知道,我們之前把這個劇本放一邊的原因就是因為導演、投資和題材敏感,但這些問題都能解決,只要一個辦法。
  把這個劇本給張琉白,他會同意的,因為我會帶上小雲。”
  在Bjork驚訝的視線中,蘇岸鎮定地繼續講道:“只要張琉白點了頭,這部電影的資金完全不用擔心,投資人們擠破頭都會砸錢進來。還有這導演雖然有點年輕,但我看過他拍的片子,很有靈氣,更何況他之所以編這個本子,看得出來他對演員表演方式沒有太多的限制,只要演員演得好,這就會是部經典電影。”
  蘇岸最後又補充道:“再說,現在都什麼年代了,恨不得全民搞基,那些所謂大片不賣點腐票房都上不去,像這部從頭到尾都縈繞著若有若無腐氣的,少女們的最愛,年紀大的又看不出那個意思,度把握好就行。”
  Bjork安靜地聽蘇岸說完,沉默了很久才說道:“小雲有你這麼一個偶像,真幸運。”
  就在Bjork拿著劇本打算去找張琉白,站在玄關鞋都沒換上,倒是蘇岸先沖了出去。
  樓道裡傳來少年嘶吼的聲音:“我說是那麼說,這電影一拍鐵定要一年多回不了國,我們家教父大人批不批都不一定啊,我回去賣一打萌試試!”
  Bjork:“……”
  *******
  結果確實如蘇岸所料,當說清原因後,張琉白立即就答應了參演《告別世界》。
  在知道蘇岸帶著張琉白一起進劇組後,導演陸青欣喜若狂,有種買半斤白菜還送三斤牛肉的眩暈幸福感。
  消息很快就出去了,一聽到是天王張琉白要主演的電影,投資人們像是打了春藥的嫖客一樣激動,生怕自己的錢投不進去。
  《告別世界》的資金很快就到位了。
  從蘇岸拿出劇本要演那天起不到半個月,所有準備就位,基於主演要求,童年的戲份在回國之後導演自己解決,劇組全員先出國完成環遊世界的部分,也是占到整部電影四分之三分量的部分。
  在機場,蘇西棠來送別。
  蘇岸站在蘇西棠面前的時候,很有些愧疚。
  他知道這個男人,現在只要在A市,就能呼風喚雨,甚至一手遮天,可這樣的權力也是最大的枷鎖,他走不出A市,他被教父的聲名和威望束縛在了這裡,或許能短時間離開,卻絕不是一年多。
  可蘇岸現在就要離開他,離開他一年多的時間,沒有人回家後陪他說話,抱著他,和他做愛……等等,應該是雖然不缺想和他做愛的那個人,卻沒有他想要的那一個,哼哼。
  當著蘇西棠的面想岔了傻笑的蘇岸覺得自己有點無恥,連忙抬起頭,看向面前男人深邃的眼睛,如同深海一般美麗的眼睛,蘇岸忽然說道:“等我回來。”
  “等我回來,我會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最大的秘密。”
  忽然放下了所有的畏懼和猶疑,蘇岸坦蕩地說道。
  蘇西棠低著頭看著格外認真看著他的少年,少年自己可能不知道,他此刻的神情和之前他在頒獎典禮時對他說感謝的神情非常像,認真得倔強,認真得坦蕩,直來直去,一往無前。
  蘇岸笑了起來,溫柔地說道:“……我都知道。”
  莫名的,明明是沒來由的一句話,蘇岸卻覺得自己知道面前的男人指的是什麼。
  蘇岸驚愕地,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英俊而蒼白的男人卻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腦袋,白玉般的手指從煙色的髮絲間落下。


☆、Chapter 70.告別世界

  陽光正好的時刻,整個世界都仿佛籠罩在一個倒扣的玻璃杯中,如洗的天空是藍色的玻璃壁,藏納著黃金酒液一般的陽光。
  暖洋洋的光線實在太過炫目,已經不止被感受與視覺和溫度,它無處不在,仿佛迎頭潑下,淹沒了所有,溢滿出了重量,把人照射得幾乎透明一個,若是心中無愧,則能坦坦蕩蕩站著,大笑著享受陽光海洋的沐浴。
  陽光下的義大利布拉諾島,裹在陽光裡仿佛一顆玲瓏琥珀。
  吳斯推著身前坐在輪椅上的人,慢悠悠地走在巴爾達薩萊加魯皮大街上。街道兩側,露天的攤販售賣著各種魚類,每個人的表情都是愜意而懶洋洋地,卻會時不時好奇地看向普通旅客般看著街道兩側的亞洲男人。
  這個兩個男人其實一點都不普通。首先,推著輪椅的高大男人實在是相當英俊,猶如藝術家嘔心瀝血雕刻的阿波羅雕像,五官深邃立體,四肢健美修長。然而,很少看到癱瘓在輪椅上的人會跨越大陸來到歐洲旅遊呢,尤其坐在輪椅上的少年,身形消瘦,臉色蒼白,病態十足,然而毫無血色的臉上,一雙仿佛有些吃力睜開的眼睛卻顯得神采十足,烏溜溜的眼珠四處轉動著,這看看那看看,興奮而滿足的模樣。
  布拉諾島聞名世界的除去手工藝製品手工蕾絲和抽紗製品,便是島上被塗成了各種不同的顏色的房屋。
  居民們把他們小巧玲瓏的房子刷得五顏六色色彩斑斕。這些多彩的房子一個挨一個組成彩虹一樣的小巷,夾著清澈的小河曲曲延伸,同樣色彩明快的小船靜靜地停在河邊。多看一眼,都會覺得這彩虹巷落裡,要走出一隻挽著竹籃的兔子,或者戴著眼鏡的貓咪,禮貌地歡迎你來到童話世界。
  朝向陽光的小地方都被精心佈置著,簡單到擺在白色窗臺上的花盆、海風中飄動的布簾、掛在彩色木門邊的裝飾,如果不是窗臺出偶爾會出現梳頭或者閒談的女子身影,真讓人覺得已在另一個世界。
  “這是用手指餅乾加酒浸泡而成的提拉米蘇,你嘗嘗。”
  吳斯稍稍彎下腰,將手中的餅乾遞到輪椅上男人的口邊。
  瘦削虛弱的男人抬起頭,張開嘴的動作視乎都顯得有些吃力,嘴唇和下頜線都在微微顫抖著,卻乖巧地將餅乾含入,一點點小心地咀嚼著。
  “好吃,謝謝。”
  在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謝甘稍稍抬起臉,對著身後的男人稍稍淺笑,笑容澄澈無暇,只是讚美和感謝。
  明明是這樣美好的笑容,卻不知為什麼,吳斯看著輪椅上的男人這樣舒坦的笑容,琥珀色的瞳仁卻迅速沉黯了下去,他快速微笑著低下頭,掩飾住那一閃而逝的哀慟。
  謝甘看著忽然低下頭去的高大男人,即使嘴角還是上揚著的,卻分明一下低沉到了穀底。
  謝甘眨了眨眼,一雙漂亮的貓眼眯了起來,像是什麼都沒發現一樣,他仿佛興致勃勃的樣子,開口問道:“你知道為什麼這裡的房子都刷成彩色嗎,給我說說吧。”
  聽到輪椅上的蒼白男人有了要求,吳斯很快就振作起來,聲調卻依舊沉穩,“因為政府規定當地居民每年都要給房屋刷一次漆,於是他們索性就刷成了這樣的彩色。”
  像是想到了什麼,筆挺英俊的男人的臉微微側了一下弧度,聲音忽然輕了一些,“還有一種說法,因為島上的居民大多靠外出捕魚為生,所以他們將自己的房屋刷成絢麗的顏色,方便在海上的時候,一回頭就能看到家的方向,知道那裡有妻子和孩子正在等著他回家。”
  輪椅上面色虛弱但嘴角總是有著溫暖笑意的男人安靜地聽著,等到吳斯甘話音落了會,不準備繼續說了,才微笑著道,“第二種說法,美好很多呢。”
  頷首,吳斯深深地看著安寧微笑著的男人,最後回應道:“……嗯。”
  謝甘卻沒有注意到男人格外深沉的視線,而是指著一個方向說:“往那邊看看吧。”
  男人沒有在說話,行動卻相當迅速,幾乎是謝甘話音一落,輪椅就動了起來,平穩地駛向前方。
  在街道兩旁本地居民或者遊客的眼裡,輪椅中的蒼白男人似乎並沒有被病魔磋磨掉意志,他平和的微笑和對風景讚歎欣賞的神情,其中透露的超脫意味讓人欽佩。
  而輪椅後的高大男人,他只是面無表情,微微低著頭,專心地看著前方虛弱的人,他刀削斧劈般的面孔在太陽光下近乎熠熠生輝,原本是驕傲張揚的藝術品,卻從內裡沁出了些許悲絕的意味。
  這兩個人安靜地行走在嘈雜的街道上,五顏六色的房屋間,氾濫成海的陽光下,緩慢地,不疾不徐地,只是向前走著。
  “卡——”導演陸青喊道,臉上的滿意之色一覽無餘,“休息一下,10分鐘之後下一場。”
  原來方才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們好奇的視線,不僅是因為兩人奇異而和諧的搭配,也因為兩人身邊的攝影機。
  《告別世界》的拍攝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雖然需要奔赴各個國家進行拍攝,工作繁重,舟車勞頓,可是所有的劇組人員都保持著良好的精神勢頭,發自內心地想將這部電影做到最好,不然就感覺會辜負眼前這些最美的景色,和鏡頭下的兩位主演最完美的表演。
  “我的天啊,張琉白深情又壓抑的樣子實在是太迷人了……”劇組一位年輕的女性工作人員不知是感動還是花癡的,一邊說著,一邊用紙巾擦著眼角。
  “我們蘇蘇也是好嗎,每次看到他笑的時候,哪怕明知道在演戲,但是心臟就像被揪起來一樣。”另一位工作人員也小聲說道,也不知是不是為了誇張,聲音竟然有幾分哽咽。
  至於看著那些女工作人員聚在一起花癡的周全,對迄今為止的所有拍攝片段一點感覺都沒有,甚至常常覺得冗長而拖遝,無聊無趣無謂。
  結果當他把一些小片段發給遠在天朝的韓嘉彼,並且附上自己的評價後,卻被韓嘉彼臭駡說一點感悟力都沒有,還說自己光是看截圖都覺得又美麗又悲傷,周全竟然能無動於衷,簡直是冷血,還差點遠距離冷戰起來,最後周全哄了好久,還違心說了很多讚美的話才算過了這關。
  至於身為韓嘉彼助理的周全為什麼會跟著《告別世界》的劇組滿世界跑,也是因為韓嘉彼,一腳把他踢出國,讓他好好照顧劉小雲。周全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自然是韓嘉彼和蘇岸用來照顧劉小雲的最佳人選。
  以周全的腦子,轉一個彎就分析出肯定是蘇岸出的餿主意。估計也是為了把陳隧堵回去,一方面留下來保護蘇西棠,一方面不想讓他那個經紀人大叔Bjork因此難過,最重要的是,此刻的劉小雲其實並不需要陳隧,甚至陳隧深重的愧疚,還會成為善良的劉小雲的負擔。
  這樣想著,周全看了眼從輪椅中站起來走來的蘇岸,因為化妝的緣故此刻看起來如同中年的蘇岸身上多了幾分滄桑,倒不像是之前見過的,靈動卻又有幾分迷糊的樣子。
  現在卻相當的合適,甚至……恰如其分,仿佛這個20出頭的年輕男孩就該是這樣的年紀,青春不再,曾經籠罩在死亡的恐懼下,最終灑脫地走出來,只想好好享受剩餘的時光,珍惜身邊每一個善意的人。
  回過神來的周全哂然一笑,覺得自己也如同那些花癡的工作人員們一樣,被剛剛美麗又悲傷的畫面影響到,才會有這樣的想法。
  成功完成一場拍攝的張琉白卻連誰都沒有喝一口,而是先走向周全身邊的一個人,一個真正坐在輪椅上,蒼白瘦削的少年。
  可等他真正站在少年邊上,卻又像沒什麼話說一樣,過了會,張琉白突然彎下腰,原來是把口袋裡方才演戲用的提拉米蘇餅乾拿出來,喂給少年吃。
  劉小雲吃了兩塊,卻沒有預兆地,俯下身嘔吐了出來,甚至還帶出了兩口血。
  原本還竊竊私語的工作人員們迅速安靜了下來,悲憫地看著癱倒在輪椅上的少年。
  有些故事,或許不如電影魅力,卻能比電影更殘忍,只因為真實。
  張琉白輕輕拍著劉小雲的背幫他順氣,能夠清晰感受到劉小雲瘦骨嶙峋的身體。
  陽光正好的下午,張琉白卻覺得胸腔中埋著一股森冷的氣,悶得他難受,徹骨地涼。
  拍著拍著,張琉白伸出了另一隻手,將瘦弱虛脫的少年慢慢摟緊了自己的懷裡。不敢這是公眾場合,不管他人會如何想,他只是想好好地抱住這個少年,這個流星般將要消失在這個世界的少年。
  張琉白有時甚至這樣想,不是他陪劉小雲告別世界,而是他和世界一起,告別這個獨一無二的少年。
  曾經沒有,將來也不會再有了。澄澈的光輝籠罩住他整個心頭的少年。
  蘇岸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他在祈禱,其他上天能像慈悲地對待他一樣對待劉小雲。
  倘若連他這樣放棄了人生的失敗者都能有重生的機會,那麼這樣用力地活著,在泥沼裡也活得這樣乾淨美麗的劉小雲,為什麼不能重生了。
  可沒有人能知道命運,不論是自己的還是他人的,更何況是近乎神跡的重生。
  所以唯有祈禱。
  離開了義大利威尼斯後,《告別世界》劇組終於回到了亞洲,進行國外拍攝的最後一個環節。
  之前他們已經去過美洲、澳洲、非洲、歐洲,美國壯闊的大峽谷、澳大利亞夢幻的珊瑚島、埃及古老的金字塔、荷蘭唯美的鬱金香花海……人世間最美額的景色被他們一一記錄下來,所有的劇組成員表示能參與這樣一部電影的拍攝工作,得以做一次最幸福的旅行者,他們不枉此生,所以即使再怎樣辛苦,他們都覺得值得。
  甚至在國內,《告別世界》官方微博、主演、工作人員在微博上發佈的一些風景照片和劇照都引起無限的驚歎。無數網友表示,到時候即使不沖著張琉白和蘇岸去,光是這些世界各地的自然或者人文景色,都值得讓他們的眼睛好好來一次環球旅行。
  在泰國泰姬陵的拍攝工作完畢後,全劇組來到了被稱為“亞洲隱士”的緬甸,而這是環球拍攝的最後一站,萬塔之城蒲甘。
  蒲甘是緬甸人心中的聖地,散落在原野上的萬千佛塔,訴說著著緬甸人近千年的深切嚮往,它是緬甸黃金時代的縮影,卻又在清晨時分,在那一縷亙古的朝陽光輝中,於古老的沉澱中散發出原真的生機。佛塔和寺廟中那些壁畫、雕刻和銘文,雖然沒有鍍金和粉飾,卻已是世界級的珍寶。
  劇組停留在蒲甘的時間,格外的長一些。
  佛法講究輪回,而生死更是輪回,想必導演也是有所悟。
  然而,歸國前的最後一站,劉小雲失蹤了。
  倒也不是失蹤,而是悄無聲息的離開,只留下一封字跡稚嫩的告白信。
  “這幾年我讀了很多書,學到了很多東西。我記得一個女作家說過,‘有時我會認為完美的生命旅途,不是老去,是無疾而終,是不告而別。’
  我卻已經不能這樣認同了,既然已經做不到無疾而終,也不必不告而別,謝謝你們幫助我告別這美好的世界,也請原諒我沒有好好地與你們告別,因為我想,被迫告別的那一方總是悲傷些的,現在我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所以這一點點的悲傷,就由我來承擔吧。
  祝願你,祝願所有的人,從容老去,幸福生活。”
  明明是這樣被命運折磨的劉小雲,卻能覺得他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明明迎來死亡的那個人是他,卻為了不讓身邊人見證他最後離世而太過悲傷,於是先一步離開,打算一個人消失在這陌生國度,默默死去。
  劇組很多原本對劉小雲並不熟悉的人都想說這人真傻,沒有錢,語言不通,這樣子一聲不響地離開,說不定連體面地死去都做不到,可在哽咽聲中,這樣的話怎樣都說不出口。
  在看過信後,張琉白立即也失蹤了,劇組也無法聯繫上他,電話不通也不回。
  當所有人都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後,結果卻是蘇岸站了出來,在主演失蹤後,劇組裡年紀最輕的男孩、另一位主演卻是相當鎮定。
  “放心吧,張琉白會回來的,我們只要等。”蘇岸這樣說道,因為得到了張琉白前助理周全的認同,於是劇組也漸漸安定了下來,留在旅館中等候。
  張琉白剛失蹤的那天,蘇岸就去問過周全,“劉小雲是你負責照顧的,他要是走你肯定知道,可你沒有攔,這個選擇某種程度上我也贊同,我也覺得尊重小雲的每一個決定更重要,但是現在,我只想知道,你其實是知道小雲去哪的對不對,並且是因為告訴了張琉白,他才失蹤的。”
  周全多看了蘇岸兩眼,最後點了點頭。
  兩個星期後,張琉白確實回來了,一個人。
  雖然國內萬千少女為之瘋狂的天王張琉白臉色慘白,雙眼通紅,但是他把自己收拾得很乾淨,梳著頭髮,沒有胡渣,衣領筆挺。
  張琉白再也沒有提過劉小雲這三個字,仿佛從來就不曾出現過劉小雲這個人。
  但卻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能從這個極度英俊的男人的眉目嘴角隱隱間體會到,大慟後的痕跡,是沉澱,是洗禮,或者僅僅是一道傷疤。
  張琉白至少變現得還像以前的那個張琉白,蘇岸卻做不到,在把之前遺落的進度趕拍的期間,他不可抑制地失眠了。
  蘇岸能夠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透支。仿佛平日裡的演戲只是拿出了血液,而此刻,沒有任何休息,當他把全身的血液都流了出來,當他因為不能停頓而去產生新的血,他被迫要將自己的骨頭裡的東西挖出來,要將五臟六腑挖出來,要把心臟挖出來,塗抹上去,才能鮮活自己的角色。
  在毀滅和恐懼中,又覺得甘之如飴,仿佛為了信仰而獻身。
  一個舞者願意用靈魂向魔鬼交換最美麗的舞姿,一個演奏家甘願出賣一切以獲得琴弦上令人戰慄的顫音,而一位演員,願意透支自己所能拿出的所有生命力,去演繹那一位絕響般的人物。
  導演將結局修改了,結局謝甘就像劉小雲一樣,選擇了離開,獨自死去,不想讓自己的死亡傷害關愛自己的人。
  而張琉白不曾訴說的,他失蹤的那一段,導演是這樣補上的。
  蒲甘蒼茫的原野上,萬千古老佛塔間。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仿佛困極了,一點點,一點點,闔上了自己的雙眼。
  “……阿斯,我困了。”
  被稱作阿斯的男人扶著輪椅的手已經捏的青筋暴起,那一瞬間他就紅了眼眶,張開口的一個“別”字卻沒有說出來。
  最後吳斯依舊像之前的每一天,聲音依舊是那樣的鎮定、低沉和溫柔。
  “……那就睡吧。”男人最後這樣說道,仿佛之前每一夜的道晚安。
  “……嗯……”
  謝甘模模糊糊地回應道,就徹底閉上了眼,再沒有聲息。
  而吳斯只是站著,站著,就在那幾秒,他只覺得地老天荒,他毫無轉圜地老去,一雙眼老眼昏花,再也看不清東西。
  “……阿斯……”
  氣若遊絲的聲音卻兀然響起。
  吳斯瞪大著眼低下頭,卻發現輪椅上的謝甘胸膛依舊微微起伏著,嘔血一般努力擠出一個個字眼。
  “……我,我聽有哲學家說……生命就是一場……夢……而死亡……是覺醒……”
  吳斯顫抖著嘴唇,最後也只吐出一個字:“……嗯。”他忽然恨極了自己此刻的寡言少語,此刻的不善言辭,才讓自己面對眼前這個人的最後的話,都只能回應一個“嗯”字。
  “那我……就快要……醒,醒啦……”
  “……嗯。”
  “等我……醒了……我會……好好記得……這場夢的……”
  “……嗯。”
  “要是有……下一次夢……我們還是……一起吧……”
  “……嗯。”
  “但是……等再一起……環遊世界……就都別……坐在……輪椅上啊……”
  “……嗯。”
  “笨,笨蛋……這才不,不是……結束……所以你……不要哭了……”
  沉默。
  “還,還在……哭嗎?”
  “沒有——”停頓了一會,“……嗯。”
  “只會嗯的……笨蛋啊……那下次再見面……碰到……只會嗯的人……就知道……是你啦……”
  “……嗯。”
  “那我……走啦……”輪椅上的男人似乎還想睜開眼,再看一眼自己即將告別的世界,可是終究違抗不過,只好放棄,只是努力地眯著一條狹窄的縫隙,只看得到一點點黯淡下去的光,然後慢慢地,慢慢地,什麼都看不見了。
  “下……下次……見……再見。”
  輪椅後的男人只能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能不讓自己發出嘶啞的嗚咽,而是能夠允許下那一聲——
  “……嗯。”
  太陽一點點落到地平線以下,溫暖和光芒,都漸漸地消散了,整個世界仿佛寂滅,一切毀於一旦,一切不復存在。
  而在地球的另一邊,正有一輪朝陽冉冉升起。
  這才不是結束。
  這才不是結束。
  臨走時當蘇岸說道自己“最大的秘密”時,蘇西棠說他都知道。
  皮膚蒼白仿佛霜雪、眼睛裡仿佛藏著深海的男人這樣對他說:
  “你要記著,我愛你。”
  “不論你有著怎樣的名字。不論你在誰的身體裡。不論你在哪裡。”
  “我都愛你,只是你。”
  在他和蘇西棠的愛情裡,死亡絕不是結束,反而是一場全新的開始。
  這只是一個例子而已,或許這個例子太獨特,然而宇宙中的奇跡,哪一樣又不是充滿著超越科學和想像的魅力呢?
  如果奇跡只是抽中彩票的概率,那麼那個中獎的人,或許曾經是你,或許將來是你,可能只需要換一個名字,換一個軀體。
  只願每一個都有愛著的人,那麼亙古宇宙,無窮生命裡,必定一直有人愛著你。
  蘇岸拖著行李箱,一點點地走向站在前方的男人。
  這個男人皮膚蒼白仿佛霜雪,眼睛裡仿佛藏著深海,卻站在前方,等著他,等了他很久。
  蘇岸站在蘇西棠面前,微微側過腦袋,一雙貓一般的眼睛像月牙一般彎起。
  “……我回來了。”
  蘇西棠卻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指如白玉,發如輕煙。
  “……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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