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四卷 僰母》 BY非天夜翔(靈異向盜墓文)

Q2_fnvM_convert_20110813183704_20110813221020.gif《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五卷 鬼童子》 BY非天夜翔(靈異向盜墓文)
Q2_fnvM_convert_20110813183704_20110813221020.gif《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四卷 僰母》 BY非天夜翔(靈異向盜墓文)
Q2_fnvM_convert_20110813183704_20110813221020.gif《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三卷 天魃王》 BY非天夜翔(靈異向盜墓文)
Q2_fnvM_convert_20110813183704_20110813221020.gif《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二卷 無頭佛》 BY非天夜翔 (靈異向盜墓文)
Q2_fnvM_convert_20110813183704_20110813221020.gif《靈魂深處鬧革命 第一卷 貓將軍》 BY非天夜翔(靈異向盜墓文)
11_faith0515_20111112121157.gif

  Chapter49
  
  陸少容和展揚結婚近二十年,在家庭中很好地扮演了兩個不同的角色。
  然而那遠遠不夠——男人與女人的思維方式天差地別,他們都不像女人般細膩,思考角度也有盲點,對于展行與陸遙兩兄妹來說,父親做得再到位,仍然等于是一個沒有母親的家庭,區別在于:他們有兩個父親。
  這也是自從同性婚姻與家庭法通過以來,整個同志人群面臨的最麻煩難題。
  但無論如何,展揚仍必須爲他們的失職而負責,他是一家之主,所以由他負責解決自己兒子闖的禍。
  客廳裏:
  展揚手邊擺著一杯濃咖啡,看著林景峰,斟酌很久,而後道:“林先生,我和少容商量了很久,對于你和展行的事情,還有對于這件東西的處理方法。”
  林景峰沒有回答,打量展揚,忽然發現這倆父子很像,不僅僅是外貌上的,而是性格上的,就像展行總喜歡以自我目的爲中心一樣,渾不顧旁人的想法,展揚也表現得十分明顯,仿佛在他的面前,所有的人和事,都應該順應他的原則作出改變。
  展揚道:“關于展行的事,我想問您,在美國留五年,您做得到麽?”
  林景峰道:“我做不到,我的人生中並不只有他一個,我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起碼要爲我們以後的生活積累一些錢。”
  展揚靜了很久,而後道:“那麽,恕我們無法答應您,讓他與您回國。”
  樓梯上打翻東西的聲音。
  “哥——”陸遙大叫著跑上樓去:“你要被棒打鴛鴦……鴛鴛拉——”
  展揚道:“昨天晚上,陸少容給展行的大舅打了個電話。”
  林景峰色變。
  展揚沒有察覺林景峰的表情,兀自道:“他認爲你們不適合在一起,具體什麽原因,他沒有詳細說,只是堅持了自己的觀點,他似乎對你很了解?
  林景峰答:“是的,我知道他不太喜歡我。”
  展揚不客氣地說:“而且,我覺得愛情是雙方都要付出的,你連留在紐約陪他五年都不願意;展行當然也不應該回中國陪你一輩子。”
  林景峰的表情有點衝動,他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什麽也沒說。
  展揚長長籲了口氣:“但我們作了個折衷的意見,等他畢業後,你們還想在一起,我不會再幹涉。”
  “我們都不奢望展行能有多大的出息。”展揚認眞地說:“只求他能好好長大,過得快活,這種心情,希望您理解。我相信如果您愛他,您也理解的。”
  林景峰聽到最後一句,忽然就想開了,現在不走,余寒鋒一定會插手,只要把他做過的事告訴展陸二人,他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走下去了。
  林景峰:“其實,是我生不逢時。”
  余寒鋒還是給他留了個面子,也留了條退路,更給了他一個未來的機會。
  展揚想了想:“咱們中國人有命理一說,你知道的,有的事情實在不能把責任歸到自己身上,我年輕的時候,曾經以爲什麽都可以改變,也以爲只要努力,什麽都能得到。隨著時間過去,發現有很多東西,確實是在很久以前就注定了的。”
  林景峰答:“五十知天命?”
  展揚哂道:“也可以說是性格決定命運,我還是相信,命運能隨人而改,關鍵在于他的性格,只要相信一些好的事情,就能眞正主宰自己的命運。還有一件事,是關于佛骨的。”
  林景峰道:“我會負責把它帶回去的,不關展行的事,誰引起的問題,誰負責解決。很抱歉給你們造成麻煩了。”
  展揚想了想,說:“你打算怎麽解決?”
  林景峰道:“把它交回給某個博物館,以匿名的方式。”
  展揚沈默了。
  “你自己把它帶回國?”展揚忽然問:“這是一場冒險,你很有可能會被警方通緝,交出這件東西並且不說出它的來曆,是件非常嚴重的事情。”
  “把話說回來。”展揚道:“你如果自己回去,可能會引起中國大陸警方的盤查,故宮博物館現在對藏品有一套非常嚴格的審核制度,當你無法提供它的來曆,我覺得對你來說或許很危險,要有思想准備……”
  “你到底在說什麽!”陸少容在客廳勃然大怒道:“之前商量好的完全不是這樣!”
  展揚憤怒地喝斥道:“他已經答應了!你讓小賤和他一起走,萬一又不回來怎麽辦?!”
  陸少容:“小賤必須學會承擔他自己的責任!”
  展揚道:“不行,我改變主意了,小賤不能跟他回去。”
  林景峰說:“他的事由我來解決。我有我的辦法,只要交到故宮博物館就可以了,是吧。”
  陸少容:“林景峰,展行必須和你一起去,他能提供東西的來曆。”
  展揚:“陸少容——!”
  林景峰沈默地收起方石。
  “我現在就走。”林景峰起身道:“哪天我發家了,我會再來接他的。”
  展揚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麽,然而最後還是保持了沈默。
  林景峰背起背包,展揚親自爲他拉開門。
  “北京,航班號在這裏。”展揚交出一張電子單據:“這是我們爲您訂的機票,司機會把您送到機場,後會有期,林先生。”
  林景峰上車前,朝展行房間的陽台上看了一眼,沒有人。
  轎車發動的聲音,展行寫字的手微一頓。
  展行站在樓梯口:“我的機票呢?”
  展揚道:“沒有什麽機票,他自己去解決了,嗯哼?你只需要乖乖地呆在家裏。”
  展行:“你……把機票給我!之前說的根本不是這樣的!我也聽到陸少容說的了!你們本來商量好的,是讓我和他一起回去!不是麽?”
  展揚吼道:“計劃有變!現在他自己願意去解決問題了!他既然不願意來陪你,你就應該給我留在家裏!難道你要去陪他打零工?先好好念你的書!”
  展行怒吼道:“尼瑪!他做錯了神馬!”
  展揚:“這個家裏現在是我做主!你什麽意思?等你養全家人了再來吼我!”
  展行轉身蹬蹬蹬地上樓。
  展揚送走林景峰後便坐在客廳,眼睛眨也不眨盯著樓梯口,以防展行再玩什麽花樣。
  “陸遙。”展行小聲道:“噓,過來!”
  陸遙臉上貼著面膜,像個遊蕩的女鬼:“哥夫走了~~我的肩膀可以讓你哭一哭~~哥……”
  展行怒道:“說正經的呢!快!幫我個忙!”
  兄妹倆說了一會,展行把門鎖上。
  林景峰走後十分鍾,計劃第一環啓動。
  陸遙一聲穿透力十足的尖叫,震得整棟房子玻璃格格作響。
  “爸——哥哥自殺拉——”
  展揚大吼道:“這次別想再騙我了!”
  陸遙使勁拍展行的房門,逼眞至極地恐懼叫道:“怎麽辦!他說他不想活了!”
  展揚已見怪不怪了,狼來了又不是第一次,他下樓去翻出房門鑰匙,一陣亂擰,推開展行的房門。
  房內空空如也,一陣風吹過。
  “該死!”展揚馬上意識到了什麽,轉身跑出門外。
  衣櫃門打開,展行從裏面跑了出來,把帽子扣在陸遙頭上,二人叽叽咕咕又說了一會,展行已追出馬路外。
  陸少容還坐在花園裏,哭笑不得道:“跑不掉的,我一直坐在這裏。”
  展揚吼道:“房裏沒人了!”說著把傭人叫了過來,讓她們進家裏找,自己則跑向後院花園。
  一分鍾後,陸遙尖叫著衝出來:“哥哥呢?哥哥怎麽不見了?”
  陸少容:“別裝了,他跑不掉的。”
  陸遙說完便回了客廳,一路進廚房,瞅准沒人,拉開折疊窗,爬出側院。
  陸少容起身走進客廳,樓梯上傳來當當當的歡快鋼琴聲。
  “陸遙小姐,我謝謝你了,彈什麽出埃及記?!”陸少容道:“你在歡送你哥再次離家出走嗎?給我下來!說清楚!小賤呢?”
  鋼琴聲不停,前院裏傳來吭哧吭哧吭哧——機車發動的聲音。
  陸少容:“……”
  轟轟轟——“展行”操縱重型機車轉了個向,一躍衝出前院花園,蹭一聲沿著路跑了。
  陸少容:“糟了!揚揚!小賤把你的機車開走了!”
  展揚追出前院,陸少容慌忙回車庫開車,載著展揚開始追他的機車。
  鋼琴聲停。
  展行換回自己的衣服,把陸遙的帽子扣在三角鋼琴上,下面壓著一封信,背好包,大搖大擺地從前門走了。
  “呼叫誘餌,呼叫誘餌。”展行伸手攔車,拿著手機:“餵餵——已經安全脫離,可以暴露目標拉。”
  另一個“展行”頭戴一頂棒球帽,開著機車一路風馳電掣,後面追著父親的敞篷寶馬,陸少容打方向盤,展揚扒著前窗大吼道:“你給我停下來!畜生!”
  風大得很,展揚差點咬了舌頭,幸虧機車開出沒多遠,就慢慢停了下來。
  陸少容終于松了口氣,說:“揚揚你過去,別打他。我在車裏等著,免得他再加速逃跑。”
  展揚追上前去。
  陸遙從機車上下來,一臉茫然道:“怎麽拉?”
  展揚:“……”
  陸少容:“……”
  陸少容道:“算了,讓他回去吧。”
  “去機場!”展揚怒道。
  陸少容只得倒車前往機場,陸遙跨上機車,開車回家。
  紐約,JFK國際機場。
  林景峰坐在VIP候機室,戴著一只露指手套,把手機翻來覆去地看。
  手機關機,他一直不敢開,更不知道該對展行怎麽說。
  登機口開始排隊,他簡略地看了看英文指示,辨認出“Beijing”的拼音,站在出境登機口前。
  還未曾通知,他便已迫不及待地要上飛機了,身後漸漸人多了起來,排成長隊。
  “讓我插一下嘛。”
  “NO way!”
  “fuck a little!”展行恬不知恥地大叫,擠過隊伍,粘在林景峰身後。
  林景峰:“……”
  展行:“嗨!媳婦,要去哪?”
  林景峰:“你怎麽來了?快回去!”
  展行:“眞的?那我走了哦!”
  林景峰:“你回去吧,小賤,我已經和你爸說好了,以後有錢了再來接你。”
  展行淚汪汪道:“等你有錢,中國國足都拿世界杯了,我眞的走了啊……”
  林景峰:“……”
  展行:“別管我,你走吧。”
  林景峰靜了三秒,而後道:“唉,算了,一起吧。”
  展行:“哎哎不對,這班是去北京的。我買到的是去香港的,咋辦捏。”
  林景峰:“你……什麽意思?”
  林景峰馬上明白了,拉起展行的手,一路跑出候機室,轉了個彎前往F區——前去改機票。
  展行:“我出錢我出錢,很貴的……”
  林景峰:“聽話,私奔當然是我出錢,你想我丟人嗎?”
  展行扒在林景峰身邊,交出兩張卡片,雙手牽在一起,十指交扣,各出一根食指,按在指紋識別機上,過了安檢。
  展揚和陸少容追到機場C區,飛機已經起飛了。
  陸少容道:“讓二哥叫幾個人,在北京機場等他們,把小賤送回來。”
  三小時後,前往香港的航班起飛。
  八小時後,孫亮從北京打來電話,叽裏呱啦:“少容,沒有啊!我查了紐約到北京的航班,小賤沒有在飛機上啊!這是怎麽回事?那個姓林的也沒在!”
  陸少容:“……”
  陸少容和展揚回了家。
  鋼琴上放著一封信,陸少容把它展開。
  老爸們!
  我已經十八歲拉,我能爲自己的行爲負責了,我知道你們是爲我好!
  我打算這樣,給我點時間,我們會有出息的,他已經有不少錢了,這筆錢要幫他村裏的人遷徙,安居。應該還有一部分可以讓我們做點小生意,讓我念書。
  藏傳佛教說:“要了解一個人,只需要看他的出發點與目的地是否相同,就能知道他是不是眞心的。”
  我相信他,也請你們相信我!
  我向你們保證,這次回國,我不會再闖禍,不會亂跑,我的手機會保持隨時開機,讓你們聯絡上,並隨時匯報我在哪個城市,在做什麽,絕對不騙你們。
  等我們定居了,會把地址給你們,你們可以隨時過來旅遊,住幾個月都沒關系!要一起住也可以。等我放寒暑假的時候,會回來陪你們,每年至少三個月。
  如果我們實在不適合,我會自己回來的,爸,這一次,我不是離家出走,我有我的目標與未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我會去找個學校,報名考試念書的。
  我會有出息的,給我半年時間,做不到,我會自己回來。
  ——愛你們的:展小健。
  PS~(陸遙的筆迹):爹地S,人家幫你們去監督哥哥拉,半年時間,他做不到,我會抓他回來喲~哦~呵呵呵~(小甜心的微笑)我相信他們,也請你們相信我~拜~
  展揚和陸少容東倒西歪,幾乎站不穩了。
  陸少容喘了一會:“這樣,陸遙和小賤,坐的肯定不是一班飛機。否則小賤的信上會把她加上。”
  展揚茫然道:“對。”
  眞多虧了陸少容,這時候還能冷靜進行推理。
  陸少容:“小賤不知道去了哪,但我知道不是北京就是上海,或者是香港,只有可能是這三個地方。”
  展揚連著點頭:“沒錯!所以呢?”
  陸少容:“他既然和林景峰同時換航班,我猜一定不會是上海,因爲大哥在上海,隨時能抓到他。”
  展揚大喘氣:“老婆,你眞聰明……陸遙呢?”
  陸少容:“陸遙是不知道他們換航班的!她肯定也是買機票去北京,所以!馬上給二哥打電話,讓他留在機場不要走了!准備守陸遙!”
  展行的第二次“出埃及記”計劃周密,詳細,目的明確,成功再次脫逃。
  陸遙則徹底成了個大悲劇,一下飛機,還沒來得及開手機,馬上尖叫著掙紮個不停,被虎視眈眈的孫亮領走了,還引來一群人圍觀。
  當眞是冥冥之中自有天道。
  
  
  
  Chapter50
  
  我們去哪裏?以後做什麽?
  展林二人就像所有私奔的小情侶一樣迷茫,他們各有各的心事,卻誰也不先開口說。最後還是林景峰提議:“先回內地吧,廣東話聽不懂。”
  林景峰和展行牽著手等過關,電話響了。
  展行:“哎,你是誰啊。”旋即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響亮,忙收小聲音:“虎哥?”
  霍虎在電話另一頭眼巴巴道:“想你了……”
  展行邊走邊哄:“這可憐的,張輝沒給你吃飽嗎?”
  霍虎:“這邊牛肉幹不好吃……”
  展行:“我給你買了牛奶片,還有優之良品的肉脯,可以幹吃。”
  霍虎:“你什麽時候回來?待會,張輝兄弟給你說。”
  展行想了想,把電話給林景峰,林景峰漫不經心地說了幾句,便挂了。
  “吃,住都是張輝出錢。”林景峰說:“請我們去黔東南玩,去麽?”
  展行來了興頭:“去!”
  林景峰沈吟不語,展行說:“散散心,以後就去北京?”
  林景峰還是不說話,展行說:“我去打電話訂機票吧,在哪裏停靠?”
  過關時已是午後,林景峰說:“先隨便逛逛,訂晚上到貴陽的機票。”
  展行:“張輝家有什麽好玩的?”
  林景峰答:“不知道……他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請我們幫忙,當然,是付錢的,酬勞面議,因爲你沒在,所以虎哥一直沒答應,小唐也沒答應,他還沒回家。”
  展行點了點頭,時間還早,二人在市區內逛了逛,博美店二樓,擺滿了藝術花瓶,有古玩,也有新仿,每一個的價位碼後面,都跟著一大串零。
  展行經過商品架:“以後咱們也可以賣點近仿,挺不錯的麽?不用再跑得半死。”
  林景峰微一沈吟,搭著展行的肩膀:“直說吧,小賤,如果後悔了,還可以回去。”
  展行:“?”
  林景峰:“我想幹一票大的。”
  展行沒聽清楚,馬上欣喜若狂:“現在去開房?”
  林景峰怒道:“是幹一票!不是幹一炮!”恨恨推開展行腦袋,轉身走了。
  展行忙追在林景峰的身後,問:“什麽?你說什麽?”
  林景峰說:“我想最後賺一筆,賺完就收手,起碼做次一千萬的買賣,錢一到手,我們就不用再東奔西跑了。”
  展行道:“不好吧,太危險了,我想想,你的匣子賣了麽?”
  林景峰:“托在斌嫂那裏了,她幫我想辦法,我懷疑潘家園的青雲齋有老頭子的眼線。”
  展行:“我們先把錢集中在一起好麽?”
  林景峰:“好,都給你管吧,但還遠遠不夠。”
  展行:“不夠就做點小本生意,慢慢賺呗。”
  林景峰不悅道:“我是在告訴你,不是征求你的意見。我已經想明白了,這是最後一次。”
  展行:“通常電視和電影裏,主角金盆洗手前的‘最後一次’結果都很糟糕。”
  林景峰:“……”
  展行:“我開個玩笑而已。”
  林景峰:“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會去做,你如果不能接受,現在可以回家,還來得及。”
  展行道:“不做就是不做,既然已經決定了,爲什麽又要最後一次?”
  林景峰轉身再走,展行拉著林景峰的手,認眞地說:“親個。”
  街頭春日煦暖,百花綻放,林景峰一手抱著展行,二人接了個吻。
  移民城市的民風甚至比香港更開放,兩個男生在街頭接吻,並未引起太多人注意,片刻後展行戴上墨鏡,說:“先去找虎哥吧,說不定你又慢慢改變主意了呢?”
  林景峰不再堅持,答:“好吧。”
  二人前往貴陽,按張輝給的地址,當夜轉車前往黔東南苗族侗自治州的凱裏。
  貴陽轉凱裏,凱裏轉錦屏,按著張輝給的乘車路線,抵達最後一個侗族寨時已是半夜三點,到處黑漆漆的一片,末班車上,最後一排只有林景峰與展行。
  “到了?”展行倚在林景峰身上打瞌睡,林景峰面無表情地抻手指,汽車停,展行一個激靈,朝外望去,漫山遍野的黑色。
  小巴把他們放在路邊,展行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呵欠,走到路邊尿尿。
  “別走太遠。”林景峰道:“師父沒有槍了,都托在斌嫂那裏。”
  展行茫然點頭,問:“我們是來旅遊的嘛。”
  林景峰從登山包中抽出被布裹著的藏刀,把布條解開,縛在背後。
  “現在去哪?”展行問。
  “走。”林景峰吩咐道:“張輝讓我們在一個地方等,會有人來接。”
  展行:“他家很有錢嗎?”
  林景峰:“估計是本地的土著,他沒告訴過你家裏的情況嗎?”
  展行想了想,回憶起張輝說過的話,估計屬于少數民族勢力,周圍沒有半點燈火,唯漫天繁星正朝西面消逝,林景峰時刻警惕,帶著展行走到寨口處。
  一個瘦瘦的男人蹲在路邊抽煙,聽到聲音忙起身。
  “來了?”
  那男人赫然正是張輝,穿著一身苗族的服飾,展行哇的一聲,笑道:“和上回感覺不一樣了!”
  張輝邪氣地笑了笑:“猜也是這時間了。”他擡手虛握,展行身上飛出一道光點,撲向他瘦長的手掌,被他拈住。
  林景峰馬上不悅道:“你在小賤身上下了蠱?”
  張輝忙解釋道:“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一只引路蜂,怕你們迷路了。”
  林景峰點了點頭,端詳張輝,他們最後一次別過是在羅城,也就是說,當時張輝已經計劃好,要請他們過來,定不會單純地請客遊玩,還抱著什麽目的?
  張輝道:“來了就好,上馬吧,邊走邊聊,謝謝你們了,兄弟。”
  林景峰眉毛動了動,心裏頗不待見張輝的作爲,但最終還是沒說什麽,張輝親自來接,多少還是給足了面子,此時他牽來三匹矮小的滇馬,說:“山路難走,兄弟們多擔待。”
  展行迷迷糊糊地爬上馬去,林景峰見那滇馬特別加了手工馬鞍,心裏又承情不少,遂也翻身上馬,跟在張輝身後,三人朝山裏去。
  “要不先在這裏歇一會。”林景峰說:“你看小賤困的。”
  展行忙道:“還行,我可以邊騎馬邊睡。”
  張輝笑道:“待會日出的時候你就不困了,這裏漂亮得很。”
  展行又問:“唐悠那小子呢?”
  張輝略一沈吟,答:“他生病了。”
  林景峰心中一動:“水土不服?”
  張輝道:“是我沒照顧周到,他……不提了,待會展行一到就能治好,幸好你們今天來。”
  展行莫名其妙,張輝轉了話頭:“太陽快出來了。”
  三人在山腰上曲折前進,那裏有條不像路的路,兩旁俱是亞熱帶闊葉喬木,參天古樹在這裏生長了數千年,原始森林在黑夜中安靜沈睡,樹葉濕漉漉的,染著黎明前的霧氣。
  展行整個人趴在馬背上,睡得打呼噜。
  他們在靜谧中行了許久,星光消褪,一輪朝陽出山。
  刹那間千萬道金箭穿過原始森林,百鳥在初晨翹首以望,張輝掏出一管竹哨,仰首吹響,天地間哨聲悠揚。
  林間飛起億萬鳥雀,在晨曦中散向天際。
  展行被驚醒了,抹了把臉,詫道:“這是什麽地方?我們到哪了?”
  “山裏。”張輝像個彬彬有禮的待客主人,禮貌點頭:“怎麽樣?沒白來?”
  展行轉頭,大山中白霧茫茫,仿佛有生命的女神在陽光下溫柔地離開,遠處山下,他們來時的小村落已經成爲稀稀落落的小黑點。
  所有沈睡的山中景色緩慢醒來,春季雪白的溪水嘩嘩流淌,鳥鳴聲不絕于耳,樹葉的尖梢凝結出晶瑩的,折射著朝陽的露,嘀嗒落下。
  每一絲微小的聲音都如此清晰,傳入展行的耳內。
  展行情不自禁地贊道:“沒白來,太漂亮了,世界上還有這種地方。”
  “喏,吃吧。”張輝把兩個野果在靛藍外褂上抹了抹,遞給林展二人。
  饒是林景峰見多識廣,也不由得爲此景動容,問道:“這是什麽山?”
  張輝隨口答:“我也不知道叫什麽山,漢人們起的名字記不住,山就是山,故老相傳,山是有魂的,這裏的山與十萬大山相接,連在一起。”
  林景峰若有所思道:“估計是不通外界的地方,和我家那裏差不多。你是什麽族的?怎麽脖子上挂的銀圈是苗族的,又不戴苗人的帽子?你的衣服是彜族的吧。”
  張輝點了點頭:“我……不能算苗族,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麽族,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展行又問:“你哥也在家裏麽?”
  林景峰:“?”
  張輝目中不自然神色一閃,最後老實道:“還沒有回去見我哥。”
  林景峰蹙眉,展行解釋道:“他哥就是張帥,上回咱們在膠州認識的那個,我還存了他手機。”
  “你哥是張帥?!”林景峰愣住了。
  張輝忙道:“不不,別打他的電話。”他阻住展行的手:“待會到村子裏了,咱們和霍兄弟商量,再詳細談談。我拿性命發誓,絕不會做什麽對不起你們的事。”
  林景峰滿腹疑問,只得按下。
  “你們的蠱是從哪學的?”林景峰生年只聽有蠱,卻未曾得見,張輝每次使蠱俱沒有明確的手勢,甚至一晃而過。
  張輝不以爲然道:“蠱在黔苗裏,本來是女人的東西,迫不得已才用,見笑了。”
  展行想起在柳州路口的夜裏,被甩出車的霎那,張輝正是用了什麽技巧,避免自己撞上石頭,遂問道:“那天晚上,你念的是什麽咒語?”
  張輝比劃道:“那是一種護體蠱母,蟲王帶著飛蟲,讓人免于摔下山崖。蠱分許多種,有蟲蠱,草蠱,石蠱……”
  張輝一路行一路說,朝展行與林景峰介紹黔滇一帶的蠱道,多數詞語漢文中沒有意譯,張輝只得用同音詞代替。
  林景峰聽了一路:“那麽說來,把所有蟲放在一個甕裏養蠱的,都是騙人的?”
  張輝道:“那種玩意確實有,但早就失傳了。古時有位蠱婆叫花頭,她把一百種毒蟲放在同個大缸內,七天七夜,讓它們互相齧咬,吞食,活到最後的那只就是蠱王。”
  “還有讓五毒……蛇、蠍、蛤、蜈、蛛這幾種蟲的巢母與巢王五對,入甕後是十只,加一種特制的草藥,令它們互相交\配,最後産下同一種怪物,叫五毒獸。”
  展行聽著張大了嘴,張輝又道:“也失傳了。”
  林景峰:“據說東南亞的降頭術就有一部分傳承了蠱術,是眞的麽?”
  張輝點頭道:“降頭就是苗疆巫術的支派,漢子使巫、婆娘放蠱。”
  三人在路上輾轉,時快時慢,時走時停,午飯時張輝只隨手朝溪流裏彈了點什麽東西,魚便翻白肚子浮上來,山中更有山珍,配以凜冽清泉,味道好得不能再好。
  張輝烤好魚,又特地說了一次:“沒有毒,放心,我不會害你們。”
  林景峰略一沈吟:“知道,你沒有留指甲。”
  張輝感激地點頭,慣于使毒與放蠱的人多半有長指甲,彈毒,蓄毒時不見動作,張輝一雙手指甲修得齊整,腰帶只是一條樸素的布帶,並非習于害人之人。
  在山裏足足走了一天,直至傍晚時分,他們從一條隱秘的林間小道下來,方抵達了另一個村落。
  “到了。”張輝笑道。
  他翻身下馬,吹了聲竹哨,村落裏馬上便有人迎出來,女人們叽叽喳喳地來牽馬。
  張輝道:“先去看看小唐。”說畢吩咐了幾句,仿佛是讓人打點飯菜,呵斥她們不要太熱情,以免客人尴尬,女孩們便都笑著散了。
  四個身著苗裔服飾的男人跟在張輝身後,一路走進村裏,有老有少,沿路見面的村民俱是放下手頭事務,朝張輝躬身行禮。
  “喲,你還是他們的頭兒。”展行揶揄道:“你是王子嗎。”
  張輝尴尬道:“別提了,不算回事。”
  村內足有三四百間房屋,清一色的吊腳樓,又養著成群雞鴨,上百滇馬,方便與外界運送貨物,山後是黃昏中的梯田,男耕女織,俨然一副武陵桃源的景象。
  張輝把他們帶上村落中央,最大的吊腳樓上,吩咐身邊跟隨的人退下,展行進了屋內,看到房裏生著火,唐悠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他怎麽了!”展行驚道。
  展行衝上前,掐著唐悠的脖子,猛力搖晃:“你醒醒啊!你不要有事啊!”
  林景峰:“……”
  張輝:“……”
  唐悠起身和展行互毆,怒吼道:“老子在睡覺!搖你妹的呢!”
  張輝道:“他被嫁了金蠶,我記得你有一件驅邪的寶物是麽,展行。”
  展行道:“有,是怎麽回事?金蠶是什麽?”
  林景峰蹙眉道:“金蠶蠱?你需要這個麽,在我身上?”
  張輝接過方石,如釋重負道:“這就好辦了。”
  展行馬上道:“金蠶蠱我知道!吃一個升一級的那玩意!你升了幾級?小唐同學,有好東西要拿出來大家分享嘛——”
  唐悠抓狂地壓著展行猛揍:“你當是玩仙劍呢!還吃一個升一級!老子都快死了!”
  張輝把展行拉開,讓他坐好,說:“幫個忙。”
  “金蠶蠱是七大毒蠱之一。”張輝解釋道:“苗人家有養金蠶的,但現在已經很少了,每天要用四分當歸來餵,才能養活,用金蠶糞下蠱,養蠱的人每年都得找人來下一次蠱,否則會遭到反齧……躺下。”
  展行好奇道:“你惹到什麽人拉,漂亮的苗族小妞看上你了?”
  唐悠:“沒有!”遂躺平不動。
  張輝掀起唐悠襯衣,把冰涼的方石放在他小腹上,又朝外吩咐了句,吊腳樓外有人應了。
  張輝:“有的人養著養著,不想再要金蠶了,卻不能扔,就把金蠶放在一個箱子裏,再把箱子放在路邊,等過路人揀走,就叫‘嫁金蠶’。”
  展行恍然大悟:“你沒事去亂揀箱子做什麽?”
  唐悠忿道:“我只是看到一個做工很精巧的鐵盒……”
  展行扮鬼臉:“手賤了吧手賤了吧。”
  抵達錦屏當天,張輝去聯絡馬匹,唐悠和霍虎站在路邊等,唐悠見路旁有一匣子,便生了好奇心去打開看了眼,匣內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張輝再回來時便色變。
  “我用另一種蠱暫時壓制了小唐體內的金蠶。”張輝道:“現在把它逼出來,就沒問題了。”
  展行忽然想起霍虎:“疑,虎哥呢?”
  “上山抓蟲子去了。”張輝道:“吃飯時會回來的。”
  張輝把方石沿著唐悠胸膛朝上推,唐悠臉色變得很古怪,展行又問:“要生了嗎?用力——”
  唐悠:“……”
  大門砰一聲被推開,展行蹦了起來。
  “虎哥——”
  “展行——”
  霍虎熱淚盈眶,與展行嚎啕擁抱,繼而把展行推到一邊,開始翻他的背包:“你給大哥帶的東西呢?”
  展行怒道:“你就知道吃!沒東西送我嗎?”
  霍虎從架子上拿出一堆玻璃罐,裏面都是奇形怪狀的蟲子:“喏,送你的。小唐好些了麽?”
  展行:“我不要蝴蝶!你這白癡連標本也不會做,都癟了!你不懂風幹嗎!”
  唐悠又大叫道:“把瓶子拿開!我討厭蟲子啊啊啊——”
  林景峰道:“別吵了你們三個!”
  張輝叫苦不疊,前幾天光唐悠和霍虎在,一切都算正常,現在加了個展行,破壞力簡直以幾何級在不斷疊加,翻倍,展行剛到五分鍾,整座吊腳樓都快被掀翻了。
  有人端著碗藥推門進來,張輝說:“這是石榴皮煎的水,喝下去。”
  展行道:“給他加點糖吧,看上去好澀。”
  唐悠道:“都要死了,還管這個。”
  張輝把石榴皮水給唐悠餵了下去,吩咐道:“展行幫他按著石頭,別松動。”說畢轉身去找東西。
  唐悠一抽一抽,展行道:“啊!腳出來了!用力啊!”
  唐悠噗一聲,繼而“嘔拉”張嘴,吐出一大口酸澀的石榴皮汁,噴了滿身。
  汁水中有一團金色的小蟲在蠕動,又有一條綠色的小蟲咬著它的尾巴不放。
  唐悠松了口氣。
  展行道:“咦?這就是金蠶蠱?”
  唐悠:“拿來我看看?”
  展行捏起那金色小蟲,張輝捧著個瓦甕進來,色變道:“別碰!”
  金色的小蟲剛拿起來就沒了,展行一頭霧水:“??”
  張輝:“跑你身體裏去了。”
  展行:“……”
  唐悠:“哈哈哈哈!讓你手賤!”
  展行掀桌:“你故意的!擦啊!”
  于是張輝又如法炮制一次,這次換了展行平躺,唐悠在一邊幸災樂禍:“要生了嗎?腳出來了!”
  第二次把金蠶蠱嘔出來後,小蟲落在地板上,張輝馬上用甕反扣住,又以一張符簽塞進甕與地板的縫隙,把甕翻過來,符簽折好,封口,用泥封嚴實,交給人帶了出去。
  張輝擦了把汗:“可以開飯了。”
  林景峰:“現在知道童子軍的頭不好當了吧。”
  張輝一臉郁悶地點頭。
  展行和唐悠滿臉菜色,一樣的手賤,也是一樣的倒黴。剛除完蠱,都是恹恹打不起精神,族人把菜端了上來便退下,一大盆酸湯魚,山珍野味,鹿肉,珍菌,竹苼等好菜一桌,又有寨內自釀的美酒。
  展行:“我不喝了,嗝兒——滿身都是石榴味。”
  張輝道:“知道,給你倆准備的蜜水,來,霍大哥,林兄弟……”
  張輝親自搬過壇子,給林景峰與霍虎的酒碗斟滿,端碗道:“張輝敬各位一杯,多謝賞臉。”
  林景峰卻不舉碗,淡淡道:“這酒還不能喝,張輝,你叫我們來想做什麽?現在可以說了?你得說清楚,這酒我才敢喝。”
  張輝歎了口氣,放下碗,似在想該從何處說起,許久後問:“你們知道先秦時代的巴蜀古國嗎?”
  
  
  
  Chapter51
  
  “巴蜀古國不是在兩千多年前就滅亡了麽?”林景峰打了個響指示意展行。
  展行象機器人一樣開始背書:“巴蜀文明是中國川、渝一帶最燦爛的神秘古文明‘之一’,形成源頭不可靠,據最新研究報告猜測,是外星人與地球人結合……”
  林景峰:“猜測不用說。”
  展行:“該文明以青銅器、石刻爲代表文化,領先于當時冶金技術近一百年,在殷商時期達到全盛,周八百年間停滯不前,春秋戰國時期開始與中原各地互通有無,象征圖騰是酋長首面具……”
  張輝道:“是的!你也知道?”
  展行:“三星堆古墓出土的雕塑,很好地再現了當時文明的全貌,春秋後期直至秦國天下一統,當時的趙、秦等國都對巴蜀用過兵,其中最出名的有兩次,一次是李牧,一次是王翦。最終嬴政統一六國,令天下書同文,行同軌,秦始皇十一年,蒙恬帶兵前往巴蜀地區,這一次軍事行動對巴蜀古國進行了毀滅性打擊,徹底結束了接近一千曆史的文明古國。”
  衆人靜靜聽著,張輝道:“然後呢?”
  展行:“然後?沒有了啊,書上就沒有寫了。”
  張輝道:“還有的,只是沒有記載在你們的書上。”
  “巴蜀是一個沒有‘神’的國度,甚至沒有太多圖騰。”張輝道:“整族分爲族長與司祭,也就是‘王’和‘巫’兩個勢力。王向來都是女人,叫‘僰母’,巫的位置則是男人,叫‘司祭’。”
  展行道:“這個我知道,因爲從殷商時代開始的文明,就沒有祭拜天地神靈的習慣,無論是中原人還是巴人,祭祀和占蔔的能力都來自同一處——鬼。他們不拜天地,卻拜祖先與死去的人的靈魂,相信祖先會庇佑所有人。所以祭鬼,成爲巫祝與祭祀日常進行的主要活動,比如說要播種,他們會搖一搖龜殼,問祖先的鬼魂,今天做什麽適合。”
  張輝點了點頭,自己抿了口酒:“巴蜀滅亡後,族人開始逃亡,其中一部分散進雲貴地區,成爲外來者,另一部分深入十萬大山。舊的祭祀方法逐漸被西南少數民族同化,開始祭拜自然圖騰。裏面有一支後裔,名字叫‘僰’(bo輕聲),你們聽過麽?”
  林景峰馬上道:“聽過,四川珙縣。”
  張輝:“那就是他們第一次落腳的地方。僰人在川南,川西定居,再次發展壯大,他們的能力非常強……”
  林景峰莞爾道:“能有多強?”
  張輝道:“養蠱、放蠱的方法就是僰人帶來,再傳給苗、彜、侗等三十六族的,你不知道麽?後羿的子孫走到鹽水,認識了鹽女,她的眞身是一群飛蟲,讓他在鹽水畔定居,建立自己的國家,承諾會世代庇佑他們。”
  展行吸了口氣:“好像是有這個傳說。”
  張輝道:“她就是第一代的蠱神,當時後羿的孫子廪君成爲司祭,鹽女成爲僰母,守護整個巴蜀古國,並把巫蠱與請鬼的能力流傳給下一代。‘僰’字的由來,你們沒發現?‘人’之上,就是兩只飛蟲的象形符號。”
  數人紛紛點頭,張輝又道:“秦末的時候,很多人不敢再用巴蜀遺民自稱,他們叫自己作僰族,和漢人的仇恨很深,曆經千年,直到明代,朱棣興起一次大規模的對僰族的剿滅。”
  “當時的僰人全部退走,撤進雲貴地區,和三十六族融合,幾乎被滅了全族。”
  林景峰道:“所以呢?”
  他們都逐漸猜到問題的中心點了,張輝一定與僰人有著脫不開的關系。
  張輝道:“最後發生的事情是在四百多年前,那一代的僰母死了,她沒有留下神光蠱。”
  展行:“神光蠱是啥?”
  張輝說:“神光蠱與星辰蠱,是選擇下一代司祭與僰母的一種神蟲,每一代的司祭和僰母死後,他們的屍身都會飛出一只蠱王,蠱王會落在族中某一個人的身上,代表那個人是新一任的族領。大部分時間是司祭或僰母的子嗣,只有在沒有子嗣的情況下,才會選十歲以下的男孩和女孩,完成交接儀式。”
  林景峰只覺得背脊冷飕飕的,問:“被蠱王附了身,能當司祭?操縱那個人的是蠱王還是他自己?”
  張輝愕然問:“當然是他自己,蠱王幾乎是沒有意識的,你不懂麽?”
  霍虎插口道:“這和密宗的輪回是一樣的,都是把一部分意識封存,交給下一任,活佛們轉世也用的相似方法,不過他們是靈魂托生,再以棒喝或者‘灌注天心’的方法來憶起本派咒法。”
  林景峰點了點,不置評價了。
  張輝說:“很難相信,對吧,傳說就是這樣。最後一代僰母的死因很曲折,當時整族遷徙到這個地方,我們所在的位置叫千山林。”
  唐悠道:“你就是他們的後代之一?”
  林景峰示意道:“聽他說完。”
  張輝以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畫出大概的地圖:“這裏是十萬大山的最邊緣地勢,也是山巒的龍首,僰人遷徙來後住下,發現這裏並不歡迎他們。”
  “三百年前,在山邊的村落裏,每天半夜都會發生死人的情況,環繞山邊的古鎮,有錦屏、凱裏、雷山、榕江、芭沙,住了幾十個族,他們都有自己的寨,無論是哪個族,每天夜裏都會死一個人。”
  “這個人的頭蓋骨被掀開,腦漿全被挖空,沒有人知道惡鬼在哪裏,它來無影,去無蹤……”
  霍虎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不住發抖。
  “你知道?”林景峰蹙眉問:“虎哥?你知道那是什麽?”
  霍虎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我只是被飯噎住了……”
  林景峰:“……”
  張輝續道:“大司祭帶著剩下的不到五百名族人,向祖先鬼靈請蔔,得到的答案是,十萬大山的龍首處,有一只山邪,也就是潛伏在山裏的鬼。當時的情況已經逃無可逃,祖先們的屍身也再沒有安葬之處,除了躲在山裏,沒有其他去的地方。最後祖先的鬼魂告訴大司祭一個鎮壓山邪的方法,在山裏擺下巫蠱之陣,可以令方圓三千裏的民族安居樂業。”
  林景峰道:“僰人來了以後,既會巫術,又會放蠱,應該很被當地民族接受才對。”
  張輝不以爲然道:“一點吧,除了能幫助他們,更多的人在害怕。其實蠱術最開始並不是害人的,畢竟世界上,哪有這麽多看不順眼的人。也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漢人的皇帝才對僰族有了忌憚。”
  展行又催道:“後來呢?”
  張輝:“後來,僰母甘願把自身煉化成蠱,與祖先們的屍身組成棺陣,入山鎮住邪靈。人蠱最傷天和,被萬蟲自外至內齧咬,才能身與蠱合,僰母受盡痛苦,口含一枚定屍珠,掙紮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死去,但在她死後,大司祭才發現,她的屍身沒有釋出神光蠱,也就是說,僰母的職位到她那一代就結束了。”
  展行想起張輝無論如何不願意交出的定屍珠,隱約又推測到了一點內情。
  張輝沈默了很久很久,說:“不喝酒沒關系,大家先吃飯吧。”
  林景峰大概也猜到一點了,端碗道:“喝。”
  張輝點了點頭,數人碰碗,展行還在想先前的事情,幾次想問,又不好開口,片刻後張輝給衆人布了菜,方放下筷子,繼續說道:
  “三百年前,大司祭扶靈走進山中最深處,僰母的人蠱之身,外加七十二具祖宗棺椁,開始布下鎮壓邪靈的棺陣,最後他和他帶進去的族人都沒有再出來。星辰蠱飛出山谷,選定下一任的大司祭繼承人。”
  “族人等了三個月,再進去查看的時候,發現巫棺陣已經擺好了,大司祭的屍體已經不知去向,僰母的人蠱之身在一個盆地中央,大司祭多半已經摔進山澗,屍骨無存了。于是把那個地方列爲禁地,非司祭之職,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入。”
  展行忍不住道:“那麽……僰母還活著?不對,我是說,她還是以一個你剛剛說的,人蠱的型態留在那裏?”
  張輝點了點頭:“有定屍珠在口,屍身不會腐朽。”
  林景峰看著張輝,不做聲。
  展行又問:“定屍珠爲什麽沒了?”他聯想起張輝在柳州說過的,因爲弄丟門派中很重要的一件東西,與兄長吵了一架。
  林景峰說:“你如果這事不說清楚,我實在幫不上忙。”
  張輝把筷子一放,顯是下定決心,如實道:“說清楚也沒什麽幹系。我和我哥,從前都在貴陽念書,畢業以後,我交了個女朋友,帶回家裏來。”
  “山裏沒什麽好玩的,那會兒還和我哥在一起住,他在那邊的村子,從這個山翻過去,還得走一天的路,兄弟我不懂怎麽討女孩高興,心想咱們山裏人,討個有學曆的媳婦也……是她瞧得上咱們,對吧。”
  張輝酒意有點上臉,林景峰道:“確實是這麽回事,但你也不該老慣著。”說畢與張輝碰了碗,張輝看著展行與林景峰,似乎頗有點感觸,許久後又說:“就是太慣著了,她想玩什麽,我都順著她,在咱家裏住了幾個月,能玩的都玩過了,她要進山裏……就是祖先棺陣的地方。”
  唐悠一拍桌子,吼道:“紅叔說得沒錯!女人是禍水啊!”
  展行理解地拍了拍張輝的肩膀:“也不能這麽說,關鍵是沒遇見合適的。”
  張輝點頭道:“謝謝,展兄弟人不錯,你有妹子麽?有的話給我介紹介紹?”
  展行打了個寒顫,想到陸遙要是進這山來,別說什麽僰母棺材陣,就連山裏惡鬼都得抓出來亵玩一番才滿意,當即忙擺手道:“沒有的事,我妹……嗯,‘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就不禍害你了。”
  張輝喝得兩眼通紅,自嘲地笑了笑:“那時候,我帶著她去,心想只看看,別動東西,也沒什麽,就進了次禁地。”
  展行接茬道:“結果就麻煩了。”
  張輝:“確實是,你怎麽知道?”
  展行:“電視劇和小說裏一般都這樣。”
  張輝:“……”
  林景峰:“別幸災樂禍的,又欠揍了你。”
  展行道:“我一定會幫張輝的,只要我幫得上忙。”
  張輝道:“送她走的時候,我哥追了出來,說定屍珠丟了,惡鬼跑出來了,懷疑是她動了溶洞裏的東西,我想護著,但護不住,我哥就讓人搜了她的身,結果沒有。只得放她走。”
  張輝輕描淡寫的幾句,展行卻能依稀感覺出當時劇烈的衝突,以及張輝女友受的恥辱。
  “後來呢?”唐悠問。
  張輝道:“後來一直尋不見那珠子,媳婦也吹了,我送她到凱裏,她就走了,過了一年說去澳大利亞出國,就再沒聯系過。”
  林景峰關心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惡鬼出來了沒有?”
  張輝道:“我不知道,但在這幾年裏,我聽說過不少命案。估計已經出來了。我哥離開家,去外頭挖墳掘墓,沒找到能替的珠子。我呆在這兒,心裏越想越沒意思,自打兩年多前和他吵過那回,就沒再說過話,不如也出外找找,現在幸好找著了,過幾天就上山去。”
  林景峰沈吟不語,展行愕然道:“那你還讓我們幫什麽忙?已經找到了,放回去就行了啊?”
  “未必。”林景峰打斷道:“第一次的珠子既然和那女人沒關系,會是誰拿走的?”
  張輝點頭道:“我怕的就是這個,萬一還有別的枝節,就不好說了,還是得請人來幫忙,實在不想和我哥吵了。至于酬勞……兄弟我這裏沒多少錢,只有一點家當……”說著便轉身去翻箱子。
  “哎哎。”展行忙道:“別這樣啊,你請我們來玩,怎麽能收你的酬勞?”
  林景峰道:“你先回答我一個疑問,張輝,既然是禁地,非司祭不可入內,你又是怎麽進去的?”
  張輝從床底下找出一個箱子,動作微一頓。
  “我就是司祭。”張輝說:“我哥是大司祭,我是少司祭,大司祭主族人生死,少司祭主祖先祈靈。”
  展行和唐悠都傻眼了,展行瞬間覺得張輝的形象高大優雅名貴了不少,從一把火鉗升級爲金光閃閃的王室鑽石權杖,從一只中華田園犬升級成了名種德國獵犬,遂激動地說:“少司祭!酬勞不用了,咱們來握個手吧!你可是王子呐!我這輩子還沒和伯爵以上的握過手呢!”
  張輝尴尬至極,擺手道:“什麽王子,不過是個破爛地方的土巴子罷了。”
  張輝取出一把刀,一個古蜀國面具,還有一大串零零碎碎的珍珠,以及幾根金條,押在桌上。
  “我娘留給我的一點東西。”張輝道:“如果大家願意,能幫我把事情查清最好,不行的話,咱們上山去,把定屍珠歸回僰母屍身中,再在外頭等十天半個月的,月盈虧一輪後再沒有異常,這事就算完了,大家說,成不。”
  “兄弟我多的也沒了,大家想要什麽,這箱子裏的玩意隨便挑,都拿著吧,也不值幾個錢,兄弟的一點心意。”
  那一箱東西起碼有上百萬,值林景峰下好幾次鬥了。
  唐悠隨便瞥了一眼,說:“沒喜歡的,不要,我去就行了,反正在你家做客這麽久。”
  展行雖然喜歡古董,但卻不忍心要張輝的東西,多半是他母親留著給他結婚用的,便也擺手示意不要。
  霍虎拿了顆珍珠嘗嘗,啃不動,更不要了。
  林景峰說:“沒人要?那就都給我了。”
  展行還想說什麽,張輝卻很大方:“行,走的時候派人沿路送著。”
  一頓酒飽飯足,張輝起身道:“趕了一天路,大家也累了,先早點歇下,過幾天休息好再過我哥那裏去,林兄弟既然和我哥認識,話就好說得多,也不用動武了。”
  林景峰心想這兩兄弟估計已成水火不容,否則張輝也不至于搬得這麽遠,便點頭道:“行,我負責擺平你哥。”
  展行道:“張帥人很不錯的嘛,我給他說說。”
  林景峰:“別那麽天眞了,這是人家的家事。”
  張輝把衆人送出來,每人住一間吊腳樓,早已備好被褥與熱水,夜間山風穿林習習而過,房內又有禦倒春寒的火盆,十分溫暖。
  唐悠坐在房外,把筆記本電腦擱在膝上,旁邊是一台張輝特地從鎮裏買回來的手提式汽油發電機以及六缸卡車用發動機,經唐悠改良後更節能環保,利用汽油第一步燃燒發電分解井水,生成氫與氧,氫氣加入,壓縮助燃後令六缸發電機瘋狂運作,磁線圈飛速轉動,達到一機供應全村電燈照明的彪悍效果。
  唐悠正在給筆記本充電。
  霍虎四仰八叉地躺在屋頂曬星光。
  張輝站在空地中站著發呆。
  靜夜裏,展行和林景峰的房內傳來激烈爭吵,數人嚇了一跳,霍虎蹦下房頂,要上樓去,被張輝拉住,示意別去。
  林景峰壓抑的聲音隱隱約約說到“你不懂的”等字眼,展行的聲音漸小下去,又過了一會,林景峰出外,反手摔上門,站在圍欄邊抽煙。唐悠與霍虎各自收拾東西,回了房間。
  張輝道:“兄弟,這樣不成,別吵架。”
  林景峰擺了擺了手,歎了口氣。
  
  
  
  Chapter52
  
  “啊啊啊擦擦擦——”展行抓狂一樣在房間裏到處撞,拿著枕頭四處摔。
  摔完後氣消了點,取出一條內褲,套在枕頭上,又用紙畫了林景峰的Q版臉,眼睛是“漠然的”兩條線,額頭上還有一滴冷汗,展行把它貼在枕頭上,開始狠命揍。
  “啊哒——!”展行抓著枕頭狠狠來了個大回旋過肩摔,于是怒火消停了,世界安靜了。
  展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想起林景峰的話:“你再說也沒用,不用反複唠叨了,我至少還要做一票買賣。”
  展行歎了口氣,或許林景峰的心情他永遠不懂。
  展行側過頭,看到一個瘦削的人影映在窗戶上,起身道:“張輝?”
  展行要起來去開門,張輝忙道:“不用出來。”
  腳步聲漸遠,展行躺回床邊,過了一會,竹笛聲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
  笛音笨拙,生疏,帶著一絲澀澀的竹子韻味,像鳥叫,又像期盼,隱約間有種山巒長天一色,碧空萬裏的灑脫意味。
  展行聽不出個所以然來,靜靜躺著,那曲子雖時斷時續,仿佛習練不久,卻韻味十足,令他心情好了很多。
  山風穿林過,細細碎碎,黯夜中億萬樹葉輕輕應和,再睜眼時已是天亮,陽光從窗縫裏灑了進來,展行打著呵欠起身,房中洗漱的熱水已備好,待客煞是周到,案前還扔著一大把不知何處來的野花。
  “小師父——”展行懶懶道,昨夜吵完架已經抛到腦後。
  林景峰坐在井邊削一個小木塊,看了展行一眼,不吭聲。
  展行又主動粘上去了。
  林景峰一腳把展行踹開些,展行繼續扒,霍虎喊道:“吃飯了!”
  衆人圍坐一桌,在張輝住的吊腳樓下開了飯,展行問:“什麽時候出發?”
  林景峰:“待會。”
  展行:“東西都准備好了麽?”
  張輝:“打點好了。”
  飯桌上冷場。
  展行給林景峰夾菜,林景峰又夾回來,展行推過去,二人推來推去,霍虎眼睛直勾勾盯著在展行和林景峰碗裏跑來跑去的那條魚尾巴,最後倏然伸筷,夾走去吃了。
  林景峰:“……”
  寨子裏正是清晨,鳥兒在山林裏叽叽喳喳地叫,晨起的女孩在水井邊洗頭,老妪打掃樓下地方,餵雞。
  展行的目光被一個著彜族打扮的帥小夥子吸引住。
  那小夥子和張輝打扮相似,穿靛藍短褂,褲腳很短,露出腳踝。唯帽沿上沒有張輝的彩羽裝飾,他拿著一根短短的竹哨,走到一家吊腳樓下,門緊閉著。
  他開始吹哨子,哨音悠揚婉轉,仿佛是在唇間迸發出的音節,哨音一響起,空地上登時聚集了一大群人,紛紛起哄。
  小夥子臉色微紅,音樂猶如鳥鳴,正是展行昨夜聽到的曲子。
  張輝給展行夾菜,漫不經心道:“多吃點,吃飽了好上路。”
  這話怎麽聽起來這麽膈應,展行心想,又問:“那曲子叫啥名?”
  張輝道:“沒有名字,是僰人求愛的曲子,小夥子在姑娘門外吹曲,表白他的愛意,姑娘如果接受了,就會把門打開,走出來……”
  展行傻眼了。
  他滿臉通紅,昨晚上是張輝在……房間外面求愛?!他看了看張輝,又看看林景峰,林景峰微忿道:“想什麽呢!”
  對面的姑娘出來了,于是衆人歡呼,作鳥獸散。
  展行盯著張輝,片刻後又盯著林景峰。
  林景峰吃飽一抹嘴:“發票開過來。”
  張輝愕然道:“發票?”
  林景峰哭笑不得:“走神了,抱歉。”
  一行人背起包,騎上滇馬朝山的另一邊行進,隊員各有心事,展行在想昨晚的音樂,林景峰似乎有點不爲外人道的小緊張,張輝則完全不在狀態,似乎思考見了兄長該如何應付。
  林景峰騎著馬,不主動與展行說話,他知道展行一直在看他,展行也不吭聲,一路悶悶的。
  張帥住的地方遠隔兩個山頭,這裏更接近山中腹地,直到看見山道下的石碑,上書三個漢字“萬蠱門”,張輝方下馬道:“到了。”
  石碑旁有人守著,見是張輝,忙過來攔住,與他大聲問答幾句,俱是沒人聽得懂。張輝臉色陰沈,最後道:“他不見我們,怎麽辦?”
  林景峰從包中摸出一件小玩意,交給看門的,說:“他認得出來這玩意。”
  那是從膠州墓裏帶出來的貓雕像。
  片刻後,看門的拿著雕塑退了回來,朝林景峰說了句土話。
  張輝翻譯道:“他們說今天不是時候,讓我們回去,改天會給小賤打電話。”
  林景峰收起雕塑,躬身綁鞋帶。
  “我們該怎麽辦?”展行說:“要麽我在這裏給他打個電話?”
  張輝問:“有用麽?你和我哥挺鐵,是嗎?”
  展行想了想,張帥雖然很親切,卻也不能說“鐵”,他還單純地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用熱情與態度來定義,答:“還可以吧,他……小師父!”
  展行才翻了兩頁電話號碼,林景峰已卸下背後長刀,連刀帶鞘衝了出去!
  “林三前來拜訪!張帥!你不是很好客的麽?!”
  林景峰朗聲一喝,山林間盡是回音,展行只覺眼前一花,林景峰已衝上了山路!
  “喔活——!”霍虎猛鼓掌,張輝朗聲長嘯,大聲喝彩,緊接著如展翅灰鷹,跟在林景峰身後!
  山林間劇烈敲鍾,林景峰不管不顧,衝上十余級台階,馬上山腰便有人大聲呵斥,前來迎敵,林景峰連刀帶鞘掃去,登時把人掃得摔入路邊草叢,刀鞘點到之處,俱是膝彎,臂彎等位置,稍一戳中要穴,不傷敵,只制
  敵,登時瓦解了門外僰人。
  數人忙跟著跑上石道,是時只聽山腰上金鑼一響,萬蟲紛飛,張輝色變道:“等等!”
  林景峰躍上最高處的身型微一頓,張輝馬上十指交扣,反掌結了巫術指印一推,山內仿佛有人說了什麽,清澈而明亮的女聲響起,瞬間鋪天蓋地的蟲群密密麻麻,如洪流般避開了林景峰與張輝,朝身後三人衝來。
  唐悠抓狂地叫:“啊——!!”
  霍虎認出那是蜜蜂群,瞬間炸毛:“喵——!”
  展行一眼認出馬蜂來處,反手抽出背後長弓,猛扯弓弦,松手一振,嗡一聲無形箭飛去,懸于大門前的一個蜂巢頂端斷裂,轟然落下。
  同個瞬間,林景峰躬身于頂級台階上一停,長刀挑起蜂巢,橫刀直甩,蜂巢飛進大門洞開的廳內!刹那間蜂群追著蜂巢飛進殿中,嗡嗡聲停,漫天毒蜂一收,盡數沒入巢內。
  又有人大聲呵斥著迎上來,林景峰躍進廳中,橫刀掃開,唰唰數下放倒圍攻者,站直身子,揮刀一點,點中張帥胸口,將他輕輕推了回去。
  張帥神色複雜,坐倒于大廳中間的橫椅上。
  “三爺這是踢館子還是做客?”張帥笑道。
  林景峰淡淡道:“受人錢財,與人消災,得罪了。”說畢將長刀收回背後,看也不看張帥。
  張輝帶著數人走進廳內,拾起蜂巢,仰頭挂上,口中喃喃念了句話,又以右手按著左肩,潇灑一掠,行了個祭祀禮。
  “我找到珠子了。”張輝掏出定屍珠:“這些是我的朋友,讓我們進去,珠複原位。”
  張帥道:“不行。”爲了讓展行等人聽懂,他沒有用少數民族語言,他看了看展行,莞爾道:“兄弟們來一趟山裏做客,怎麽也不給我打電話?張輝不懂事,別聽他的。”
  張輝一揮手,激烈地說了句話,顧不得夥伴們聽不懂。
  張帥怒道:“你能確保這珠子有用?九雲珠是七老傳下來的,你光拿個沒年代的珠子回來!絕對不行!本來以爲你懂事了些……”
  張輝咆哮道:“這跟你無關!”
  張帥喝道:“我既然坐在這裏,你就不能再進後山一步去!”
  展行:“好了好了,自己兄弟啊,吵什麽?”
  張輝置之不理,快速地說出一段音節,又朝林景峰等人作了個“讓”的姿勢,意思是有他們協助,張帥不該插手。
  張帥開始時見了展行等人,仍勉強客氣,這時候顯也是動怒了,大聲喝斥,站了起來。
  張輝:“%@#¥&*……”
  展行在一旁蹦來蹦去:“別吵架了嘛——”
  張帥:“&……*(%¥……”
  展行在張帥後面跳:“咩咩咩——”
  張輝吵得臉紅脖子粗。
  展行:“汪汪汪——”
  張帥:“……”
  張帥朝椅子上一坐:“幾位是客,見笑了,請先歇息,別理這小子。”
  張輝登時勃然大怒,上前揪著兄長衣領便要動手,兄弟倆當著許多人的面扭打在一處,張帥把張輝一把推開,撈了個銅瓶便要揍,又狠狠扇了親弟一巴掌。
  二人怒火起,登時廳內亂成一團,少司祭與大司祭打架,族人都不敢勸,最後還是林景峰一聲怒吼:“別動粗!”
  “有話好好說,小賤,過來!”林景峰冷冷道:“別添亂!”
  展行哼唧一聲倒了下去,在地上不停打滾,這下所有人都慌了。林景峰道:“怎麽了?我看看!”
  展行臉色煞白,滿額豆大的汗珠,痛得不住痙攣,張輝瞬間就被嚇傻了。
  “我……我……被張帥……”展行艱難地斷斷續續說道。
  林景峰:“我看看!你怎麽了?”
  展行:“頂……頂到蛋了……”
  所有人倒。
  場面混亂至極,張輝遇上兄長,只有挨揍的份,整了衣衫,走到門外發呆。
  張帥籲了口氣:“大家坐吧,先喝口茶。”
  半小時後,展行緩了過來,劈開腿坐著。
  張帥:“小賤兄弟准頭取得不錯。”
  展行謙虛地說:“我一向百發百中。”
  一枚閃著光的珠子在黃昏中飛進廳內,當啷一聲落在茶杯裏,茶水四濺,張帥才說了兩句客套話,立馬吼道:“這是那□偷的?!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張輝瞬間轉身一陣風地衝了進來,邊走嘴裏邊罵髒話。
  展行馬上大叫道:“哎喲——哎喲——蛋又開始疼了!”
  兩兄弟又不打了。
  張帥見說不了幾句,只得認眞道:“不瞞各位,珠子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但前段時間,兄弟我派了幾個人進去,都死在山裏頭了,這次無論如何不能讓你們冒險。”
  林景峰眉毛一動:“爲什麽?”
  張帥籲了口氣:“不知道,本來我不住這兒,上次回來,還住在外頭。”
  張輝終于冷靜下來,問:“派了多少人進去?”
  張帥答:“一隊三個,陸續四隊,十二個,死了五個。”
  張輝吼道:“你把族裏人派進去送死!!”
  展行一見情況不對,馬上喊道:“哎喲!哎喲!”
  張輝沒注意,霍虎反而被嚇著了,灑了一身牛肉幹,忙道:“沒事吧。”
  展行:“沒有,隨便喊喊。”
  張帥道:“我也跟著進去了。”
  張輝臉色馬上變得極其難看,吼道:“你還進去做什麽?!”
  張帥眞是沒脾氣了,自己上山也是錯,不上山把族人派去送死也是錯。
  “不知是什麽,眞有鎮不住的鬼。”張帥如實道:“半年前,還有一隊來拍電影的劇組,也進去了。”
  展行道:“你說了山裏危險麽?”
  張帥點頭答:“說了,他們不相信,最後全死在裏頭了。”
  林景峰微微蹙眉,張帥又說:“我想把一件東西放上去,連著上山好幾次,每次都廢在半路,那山不好走,得在湖邊過一夜,清早起來,手下人……不提了。”
  張帥起身道:“既然有珠子,還得去走一趟。”
  張輝道:“我去!”
  張帥勃然道:“滾去抱你的□!”
  展行:“哎喲——”
  張輝站著不住猛喘,張帥怒道:“這裏是我當家,現在是我說了算!”
  林景峰擡手示意不忙,喝了茶道:“我收了你弟的錢,行規你懂的,我得陪你去,張帥,明天你帶路,咱們上去探探。”
  張帥看了林景峰好一會,而後點了頭,展行忙道:“嗯,大家一起,我身上有辟邪的好東西,而且箭法准。”
  林景峰:“不行,你們都在這裏等著。”
  展行站著不吭聲,一臉便秘的表情開始醞釀。
  所有人:“……”
  展行醞釀完畢。
  “我也去我也去!讓我去!!”展行沒完沒了地打滾耍賴死要跟著林景峰,霍虎則是跟著展行的,展行做什麽他做什麽,唐悠開始只是站著,不發表意見,最後展行滾累了以眼神示意,唐悠會意,開始替班車輪戰林景峰和張帥。
  在這輪番轟炸下,他們取得了勝利。
  張帥是一族之長,用蠱功夫更在其弟之上,答應事情一不對,馬上撤出來。
  林景峰與張帥商議片刻,讓霍虎負責保護兩名闖禍精,林景峰領隊,張帥帶路,張輝留在門派中接應,最終議定,翌日出發。
  
  
  
  Chapter53
  
  翌日清晨,展行在外面探頭探腦。
  邊院裏,張帥笑道:“蛋還疼不?都准備好了?”
  展行進院子裏來,張帥不複從前在膠州的隨意,身穿一件深藍短褂,坦著白皙健壯的胸膛,以鑲滿金絲玉碎的腰帶束住,頭戴一頂彩羽冠,帽沿處九根花翎從長到短,依次排列。
  “這玩意你用得著麽?”展行拆開方石,揀出裏面的佛骨:“說不定能幫上你的忙?”
  張帥歎了口氣,莞爾道:“謝了,小賤,這是佛家的東西,能鎮邪,對棺陣沒有用。我要是的是能保住僰母屍身上蠱群的東西。”
  展行:“有什麽不一樣?”
  張帥坐在一張木桌前,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銀圓盒,大部分是藥粉,又有幾個盒內裝了蠕動的蟲子,胖胖的霎是可愛。
  “別碰。”張帥忙道:“我准備了一塊屍蠱黑玉,你看。”
  他拿出一個镯子,黑桌子上有隱約流動的血絲:“把它戴上僰母的手腕,說不定能重新催動棺陣。”
  展行點了點頭,又問:“你弟弟拿回來的珠子,有用麽?”
  “有吧。”張帥漫不經心道:“別告訴他。”
  展行與張帥相視一笑,展行明白了,張輝千辛萬苦找回來的定屍珠多半沒有用,張帥只是不好說。
  張帥給了展行後腦勺一巴掌,嘲道:“你箭法挺准的麽?跟誰學的?”
  展行吐了吐舌頭:“自己練會的,你跟你弟怎麽聯絡?”
  張帥答:“我們有我們的辦法,只是不常用。”
  展行好奇道:“是怎樣的?吹哨子答應?”
  張帥道:“這樣?”旋即拎起脖子上系著的銀哨,悠揚吹響,一小段音節像小鳥叽叽喳喳地叫。
  片刻後,對廂傳來另一陣鳥叫,略有點遲疑,展行知道那是張輝吹的了。
  張帥擺了擺手,說:“太遠就聽不見了,你看。”說畢左手平平一翻,右手手掌在左手上一抹,變魔術般抹出金光燦爛的一只小甲蟲,甲蟲“嗡”地飛起,越過高牆。
  片刻後另一只銀色甲蟲從對廂飛來,落在張帥掌心,張帥雙手一拍,甲蟲消失無蹤。
  “啊!”展行驚呼。
  張帥笑道:“沒見過吧,叫星蠱蟲神,你看這裏。”只見他的虎口處,有一枚小小的刺青,像是古代文字。張帥又說:“蠱蟲在我們出生的時候就附在身上,只要有血緣關系,能彼此感應。”
  張帥再一抹手,銀甲蟲飛出,換了金甲蟲回來,反反複複數次,展行明白了,這兩只蟲子會互相替換,帶著彼此主人的消息交給對方。
  對廂傳來忿怒的一陣哨聲,張帥笑道:“生氣了,不玩了。”
  唐悠過來找人,衆人已收拾好裝備,站在山門處等候出發。
  張輝沒有來送,張帥和展行卻勾肩搭背,霎是親熱,林景峰看了一眼,把展行提著衣領揪了過來,左看右看,最後推到唐悠身邊,說:“走。”
  一行七匹滇馬,五人各一匹,又有兩匹空馬馱著配備,隊伍最末,展行湊過來,林景峰淡淡道:“走開。”
  展行吐了吐舌頭:“你還在生氣麽?小師父,別這樣咩。”
  林景峰眉毛一揚:“當初你說過什麽?無論到哪都聽我的話,我讓你做什麽,你都和我對著來,你期望我會說什麽?”
  展行讪讪不吭聲了,二人的爭執傳到隊伍前頭,張帥只是笑了笑。
  “你們聽。”張帥說。
  萬蠱門中,旭日從門派殿頂轉來,投下千縷金光,一曲竹音洋洋灑灑,鋪遍天地,空靈嘹亮。
  曲聲一轉,內裏隱隱有擔憂之意,繼而轉爲責備與關切的暗啞之音,曲調雖顯婉轉悅耳,卻聽得出男子奏笛按孔時的指法。
  張輝將那柔和之處盡化作竹管破聲,铿锵有力,于指間一窒,繼而瞬間抒發出來。
  是時山林內百鳥朝鳳,爭相啼鳴,令人忘卻無數煩憂之事,生如朝露,去日苦多,最終笛音于最高亢處一收,遠方萬蠱門中金鑼三聲清響,滿山鳥雀齊飛,驚醒了整座籠于迷霧中的十萬大山。
  張帥笑而不語,騎在馬上搖搖晃晃,唱了首歌。
  不對麽?張輝吹山笛吹得蠻順的,那天晚上吹情歌求愛的人不是他,又是誰?
  展行斜著眼瞥林景峰,林景峰神色如常,一路上不理會展行。
  夜裏林景峰不與展行一起睡,白天也不和他說話,展行徹底郁悶了,沿路只得和唐悠隨口聊天,展行抓著捕蟲網,像出來春遊的,到處遊來蕩去。唐悠則撿了不少石頭,用小鐵錘敲敲打打。
  直到黃昏時分,張帥方在一個湖邊停下,說:“今天太晚了,大家在這裏歇一晚上,還剩半天的腳程,明兒能到棺陣了。”
  隊員們紛紛取出野營爐,霍虎與張帥去紮帳篷,唐悠和展行蹲著生火,林景峰問:“這裏安全嗎?”
  張帥想了想,答:“這是我們第一次進來的地方,也是上次外景攝影隊失蹤的地方。”
  林景峰當即道:“不能在這裏紮營。”
  張帥道:“跟我一起,別走開太遠,不會有事。前面是個瀑布,再朝後走,全是山,不能落腳了。”
  林景峰沈吟片刻,而後道:“你負責看著他們,我在四周走一圈。”
  唐悠看了展行一眼:“你前天晚上和他吵的什麽。”
  展行道:“我不想收張輝的錢,覺得他挺好的,回房間就被小師父罵了,然後吵起來了,連著兩天都不理我。”
  唐悠同情地點了點頭。
  “上哪去?”霍虎道:“別亂跑。”
  展行道:“我也去走走。”
  霍虎要跟著,張帥擺手道:“不用,這個給你們。”
  張帥從包裏掏出兩個青銅面具,唐悠和展行同時驚呼,那面具雙眼巨大,形貌詭異,鼻如雲,面如樁,下巴處平平,臉頰上還鍍了三道層次分明的金帶,正是巴蜀古國的青銅鑲金面具圖騰。
  “每人一個,戴在頭上。”
  展行茫然戴上,搖搖晃晃:“看不見啊。”
  “戴在頭上,不是臉上。”張帥哭笑不得,把它扳起來點,讓展行額端頂著面具,這下看見了。
  展行和唐悠互相打量,兩名少年一樣清秀,額上多了個面具像是古樸的祭司。張帥解釋道:“小唐那個是我的,小賤那個是我弟的。大司祭和少司祭的祭器,戴好了別摘下來,在附近走走不會有事。僰人的祖先會護佑你。”
  “祖先們在忽悠我。”展行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樹林裏,唐悠道:“要陪你去麽?”
  展行擺手,朝林景峰離開的方向走去。
  張帥埋頭紮帳篷,漫不經心問:“那小畜生害三爺師徒吵架了?怎麽不說?回去我再揍他出氣,你讓小賤別放心上。”
  唐悠嘲道:“你打得過他麽?”
  張帥道:“從小就是揍他揍到大的,你沒見那天他只有挨揍的份麽?”
  唐悠又說:“他是不敢和你動手。要眞動起手來,你未必打得過他。”
  張帥笑了笑,唐悠說:“不就仗著你是哥麽,從小把他打到大,心裏怕你,當然不敢動眞的了。”
  張帥道:“你不懂的。”
  唐悠朝張帥吐舌頭。
  一輪夕陽從林間投入,原始森林的灌木上染滿金紅色的光,展行離開營地數步,聽到遠處嘩嘩水響,循著聲音走去,發現一面巨大的,波光粼粼的山中湖泊,高處岩壁上瀑布如飛雪飛泄而下。
  “小師父!”展行喊道:“你在麽?”
  沒有回答,幾只鳥兒從林中飛出。
  時值開春,十萬大山雪頂融水,攜著沁人的冰涼由西面而來,展行躬身掬水洗臉,發現水裏有不少斑斓漂亮的湖魚。
  “眞舒服!”冰水抹了把臉,展行精神百倍,洗完臉又朝水裏撒了泡尿。
  山中難知歲月,展行忽然覺得,外界似乎離自己很遙遠。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這些日子裏一直開著機,衛星訊號有,卻沒人給他打電話,陸少容與孫亮等人仿佛是約好了的,一致不主動來電。
  展行斟酌許久,要不要打個電話回去問問?
  他撥通了家裏電話,陸遙的聲音:“叽裏呱啦沙八碰!這裏是語音信箱,展宅主人前往加拿大旅行,三個月後回來,天氣預報請按1,聽笑話請按2,股市行情請按3,看圖說話請按4……”
  陸遙的聲音說了一大堆啰嗦話之後,終于進入正題:“沒事請挂機。哦,對了,還有哔一聲之後留言,哔——”
  展行:“唉,爸。”
  展行想了想,又說:“你們怎不給我打電話?生氣了麽?我在貴州一個朋友這兒玩,下周去北京……”
  紐約:
  展揚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陸少容在填一份表格,電話擴音器傳來兒子的聲音。
  展揚:“他沒被綁架,聽起來不太對勁?”
  陸少容道:“多半是和那姓林的吵架了,沒聽出來麽?聲音沒精打采的。”
  展揚收了報紙起身,陸少容道:“大哥說了,別管他。”
  展揚只得又坐下,打消了接電話的念頭。
  展行絮絮叨叨地報告完行程,介紹了他的朋友,本著報喜不報憂的原則說了快五分鍾,才說:“你們去看外婆了嗎,拜拜,玩得開心。”
  展行挂了電話,撥給余寒鋒,那邊生意正好,吵吵嚷嚷。
  “大舅。”展行欣喜道。
  余寒鋒:“又做什麽!現在很忙!”
  展行說:“我在貴州呢。”
  余寒鋒:“在那邊做什麽?!”
  展行笑道:“來朋友家玩的,這裏景色挺不錯……”
  余寒鋒:“太吵了!聽不清楚!下次再打來!”說畢把電話挂了。
  展行:“……”
  展揚和陸少容估計對他絕望了,放任不管了。
  林景峰又生氣不理他了。
  于是展行有生以來,第一次情緒低落了。這是個陌生的地方,張帥兄弟很好客,但離開家裏的惶恐感覺總是難以驅散。從前有林景峰充實著,有點期望總是會淡忘別的感受,然而林景峰數日裏不即不離,令他心裏頗有點不踏實。
  展行坐在湖邊,怔怔發呆。
  一只爪子踩在樹枝上,發出輕響,嚇了一跳,又收了回去。
  展行猛地回頭,發現一只通體金黃,戴著個墨鏡的大老虎。
  “虎哥?”展行詫道。
  老虎打量展行一會,喉嚨裏嗚嗚作響,最後咧嘴呲牙,那個動作仿佛在朝展行笑。
  展行哈哈大笑,一把扯下墨鏡:“墨鏡是小唐給你改良的嗎?變老虎了還戴得上去?”
  大虎點了點頭,琥珀色的雙眼流轉著夕陽的光輝。
  老虎朝展行走了過來,在他身邊蹲下,像只大狗般坐著,坐時足有兩米高,展行只到它的肘彎處。
  老虎的肚子柔軟毛絨絨的,都是白毛,展行摸了摸老虎下巴,又扯它的胡須,老虎不住隨著展行撓下巴的動作仰頭,顯是十分惬意。
  老虎:“嗚猢猢……”
  展行:“哈哈哈——”
  展行扒著老虎的肩膀,把它按在湖邊的草地上,老虎四爪朝天地翻了過來,屈起後爪無意識地撓了撓,尾巴甩來甩去。
  展行抱著老虎,這龐然大物手感實在太舒服,尤其是溫暖柔軟的肚子,展行忍不住在它身上摸來摸去,說:“你幹嘛不多變變老虎,這才帥啊。”
  老虎:“猢……”
  大虎不會說話,展行便上下起手,在它身上到處占便宜,摸到虎腹下方時老虎馬上不自然地屈起腳夾住,貓一般的大臉暈紅,不讓展行繼續深入。
  展行明明摸到一根硬邦邦的玩意了,怎麽能罷休?
  “給我看看嘛,我觀察一下,還沒見過……”
  “嗚猢——”老虎怒了,把展行撲在草地上壓著。
  展行又是啊哈哈地笑:“你要把我壓扁了!”
  巨虎忙用爪子撐著,展行被虛虛壓在虎腹下,舒服得不得了,他伸出手,把老虎的大腦袋推開點,讓它側躺著,抱著不動。
  “舔舔?”展行道。
  老虎伸出舌頭,上面滿是鋒利的倒刺,展行馬上打了個寒顫,老虎狡猾地呲牙,伸出舌尖的一點點,在展行的額頭上蹭了蹭。
  展行在褲兜裏掏了掏,掏出顆牛肉幹剝開,放進它的大嘴巴裏,只見喉嚨動了動,牛肉幹就沒了。
  展行:“……”
  展行同情地說:“還是當人好,我明白了。”
  “嗚——”老虎附和地點頭。
  “你是什麽品種……你還是劍齒虎?”展行摸了摸大虎兩顆不太長的犬齒,雖沒有劍齒虎那麽誇張,卻也足有十來公分長,正好奇端詳時,老虎瞬間仿佛發現了什麽,翻身躍起,把展行推了個跟鬥!
  展行冷不防摔在地上,緊張道:“怎麽了?”
  老虎躍過來,轉身,以背脊擋著展行,朝向瀑布不住喘氣,繼而壓抑的一聲咆哮,全身毛根根豎立。
  展行怔住了。
  瀑布下的岩石上,不知何時出現一只黑糊糊的東西,叽地一叫,躬下腰,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湖邊的兩人。
  那是什麽?猴子?展行要上前一步,大虎又猛地一退,雙眼緊盯岩石上的小黑獸,喉嚨中發出瀕臨崩潰的壓抑嘶吼,爪子在地上緩緩撓扒,仿佛在警告它不要過來。
  展行傻眼了,他幾乎能感覺到擋在自己面前的老虎陣陣顫抖,那只不足巴掌大的小野獸是很恐怖的東西?
  “虎哥,別怕。”展行道:“那是什麽?讓我看看?”
  展行解下背後長弓,用瞄准鏡對准岩石上的野獸,小東西不足十公分大,全身披著黑毛,毛發間又似有什麽地方腐爛了,依稀看得見紫紅色的腐肉。大虎緊張得篩糠般發抖,張嘴低低“吼——”了一聲,那小野獸似乎還拿不定主意,幾次想躍過來,又在顧忌什麽。
  “那是只……很普通的小猴子嘛……”展行喃喃道:“你怕它幹嘛?虎哥,你該不會是怕這種玩意?”
  老虎憤怒地低吼一聲,不住以背脊朝展行拱,發著抖示意他快走。
  展行從瞄准鏡內看到的確實是只小猴子,他松了弓弦,嗡一聲把那猴子射了個跟鬥,摔進水裏。
  小猴劃水到湖的對岸,展行始終用瞄准鏡盯著,忽然只覺眼前一花,已不知去向,老虎示意他擡頭,展行才發現那猴子已攀上山崖的數十米高處,一掠而過,消失了。
  老虎松了口氣。
  展行嘴角抽搐:“那是啥,變成人給我說說,虎哥?”
  “那是‘猱’。”林景峰從樹後走出來:“你不是號稱什麽都懂的麽?這都沒聽過?”
  巨虎看了林景峰一眼,轉身銜起墨鏡,朝樹林中跑了。
  展行:“哎,去哪!”
  林景峰:“他沒穿衣服,又想吃豆腐?”
  展行撓了撓頭,明白過來了,忽然想起那小猴子,忙道:“猱是什麽?”
  林景峰在湖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淡淡道:“猿猱,猴子的一種,是虎豹,猩猩類叢林動物的天敵。”
  展行坐在湖邊,林景峰又說:“這種小猴子速度非常快,喜歡吃大型肉食動物的腦漿,來無影去無蹤,我只聽說過有這種動物,今天也是第一次看到。”
  展行道:“外頭都滅絕了吧。”
  林景峰道:“或許吧,也有可能是速度實在太快了,攝像機幾乎跟不住它的蹤影。”
  展行:“它這麽小,怎麽會是虎豹的天敵?”
  林景峰解釋道:“猱有一雙很鋒利的爪子,它經常躲在樹上,看到老虎豹子經過,會跳下來,用爪子撓它們的頭頂,撓掉毛,再抓破頭皮……”
  展行聽得打了個寒顫:“那老虎不就……”
  林景峰道:“虎豹在山裏拼命奔跑,但沒法把它甩下來,最後被它揭開頭蓋骨,腦漿被抓出來,就死了。”
  展行點了點頭,心想以後要給霍虎腦袋上配個高壓鍋式鋼盔才安全,回去就讓唐悠改良。
  “小師父。”展行道。
  林景峰不答,修長的腿架在地上晃了晃,從衣兜裏掏出一件東西,用小刀開始削。
  展行見林景峰又不理人,只得走到他旁邊坐下。
  “你理一下我貝。”展行隨口道。
  林景峰淡淡道:“你不聽話,我不理你。”
  “你在削什麽?”展行好奇道。
  林景峰把東西收了起來,又取出一根短哨,湊到唇邊,吹起樂曲。
  “啊!”展行欣喜地叫道:“原來前天晚上是你!”
  林景峰停了,冷冷道:“當然是我,除了我,還有誰會喜歡你這種沒臉沒皮的小流氓?”
  展行嘿嘿笑,林景峰斷斷續續地吹完了那笨拙的求愛曲子,展行又問:“哪裏學的?”
  林景峰:“張輝教的,吹完你又不開門,白吹一晚上,不愛你了。”
  展行:“現在開現在開。”
  展行開始扒林景峰衣服,把他撲在草地上,伸手去扯林景峰的褲鏈,林景峰忙抽身踹開展行,滿臉通紅地轉身跑,展行開始追。
  林景峰道:“別鬧!回去吃飯吧,張帥讓我來找了。”
  展行點了點頭,與林景峰的手自然地牽在一起,回了營地。
  
  
  
  Chapter54
  
  晚飯後,林裏一片黑暗,烏雲蔽月,太陽下山後,整個原始森林裏馬上變得陰森森的,夜風吹來,冷了不少。
  五個人圍著篝火各做各的事,唐悠在搗鼓機械小玩意,展行在給霍虎調整唐悠新發明的“防撓頭頂鋼盔”。
  事實上是晚飯用的炒鍋反扣過來,加個伸縮帶固定在霍虎的下巴上。唐悠還想在朝天的鍋底上,加兩根彈簧衛星天線以及哨子風車之類的小配件,被霍虎以看上去太傻爲由,堅決拒絕了。
  “可以嗎?”展行關心地問。
  霍虎滿意地說:“可以,這樣一來就不用怕了。”
  張帥噗一聲笑了出來:“搞什麽稀奇古怪的?”
  霍虎忙擺手道:“沒事。”
  林景峰還在削手裏的小木樁,展行乖乖地蹲在林景峰腳邊,忽然提議道:“我給你們講個笑話吧。”
  唐悠:“你的笑話總是以一只豬開頭,沒意思。不能說點別的嗎?”
  展行道:“都是我爸編出來,小時候哄我玩的,憑他那智商,就知道豬。”
  張帥笑道:“有豬也比沒有的好,對不?我爸媽早就死了,剩我和張輝那小畜生相依爲命。倒沒聽過多少笑話。”
  霍虎:“我就一個義父,也死了,比你爸死得更早。”
  唐悠:“我媽改嫁,爸扔下我和唐楚,不知道跑哪去了。”
  林景峰:“福氣呢你們,我連我爸是誰都不知道。”
  展行的笑話還沒說,數人俱是蔫了,片刻後,唐悠無精打采道:“睡了。”
  張帥分派道:“上半夜三爺守著,十二點到兩點辛苦霍大哥了,兩點後我守夜。”
  林景峰淡淡應了,背靠大樹坐下,深邃漆黑的瞳孔,看著同樣黯黑的夜晚出神。霍虎頂著防撓鋼盔,一動不動躺在帳篷裏,臉上又蓋著兩層巴蜀古面具,雙重保險。
  春寒,展行裹著毯子蠕動過來。
  林景峰的唇動了動:“去睡覺。”
  展行趴在地上,像只大蟲子,左右扭動:“抱。”
  林景峰:“……”
  林景峰把卷蟲媳婦的毯子揪起來,招了招手,把展行抱著,反手用毯子裹著二人,依偎在樹下。
  “冷麽?”
  “不冷。”展行說:“你還生氣嗎?”
  林景峰在他耳邊認眞地說:“我要給小雙報仇。”
  展行:“……”
  林景峰道:“想什麽呢,不是殺了你給他報仇,是殺老頭子,我師父才是害死他的源頭。”
  展行:“不……不好吧,你想怎麽做?把他綁在椅子上拿鞭子抽嗎。”
  林景峰:“咱們也需要一筆錢安家,我答應你,做完這票後,我會花錢把我家鄉的人接出來,朝政府租一塊靠近天水、或者武威的地,給他們遷戶。咱們在西安或者上海落個戶,以後就永遠不做這行了。”
  展行:“要多少錢?”
  林景峰小聲道:“上千萬吧,斌嫂想把藍公館連根拔起,正在查老頭子的去向,據說他親自去了敦煌追緝小唐的哥哥。回去以後咱們這樣……”
  展行道:“我們可以一起找擔保申請貸款的。”
  林景峰:“我不是吃軟飯的人。”
  展行:“我也不是。”
  林景峰:“……”
  展行那模樣根本沒有任何當受的自覺,林景峰牙癢,只想把他按著日一炮。
  “這次的事完了,就一起回北京,你念你的書,我去敦煌,半年內我把所有的事情解決,回來找你。”林景峰如是說。
  展行問:“怎麽解決?”
  林景峰:“殺老頭子,把唐楚的貨搶過來。”
  展行壓低了聲音,驚道:“你要搶小唐哥哥的東西?”
  林景峰:“在他手裏他更不安全,不是麽?等我詳細制訂好計劃,會全部告訴你,你不會把我出賣給警察,對不?”
  展行無言以對,林景峰又道:“你也會在北京等我回來,對不?”
  展行說:“但我答應了我爸……不會再讓你和那夥人攪在一起的了。”
  林景峰看著爐火出神,瞳孔裏倒映出跳躍的火焰。
  “你已經做到了,如果不是你,說不定我還會繼續這樣下去。最後一次,不管成不成,幹完就收手,失敗的話,吃一輩子軟飯吧,天注定的。”
  林景峰把削好的兩個小木樁交到展行手裏,那是用木頭雕刻的修長小人,一個腳長長,眼睛是兩條漠視的線——林景峰。另一個細胳膊,頭發像超級賽亞人,眼睛大大的,是展行。
  展行還想再說點什麽,他繼承了陸少容的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念叨神功,以及展揚自以爲是堅定主意的強烈氣場,只想把林景峰念得連這“最後一次”也徹底放棄掉才算大功告成,正在想要用什麽借口說服林景峰時——
  樹林中,距離營地不遠處的滇馬倏然嘶啞鳴聲。
  林景峰馬上警覺眯起眼。
  數匹行馬一瞬間亂了起來,爭相嘶鳴,恐懼地掙脫繩子要跑,林景峰喝道:“在這裏等!”
  所有人都醒了,張帥彈了起身,光著腳跑出帳篷,林景峰抽出藏刀,銀光在黑夜裏晃了個圈,撲向系馬的數棵大樹。
  “诙——”幾匹馬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掙斷缰繩,發足狂奔,朝不同方向散去。
  爐火仿佛被什麽神秘的力量壓制住,轟然一黯,張帥道:“別讓馬跑了!”
  林景峰喝道:“你追馬!”
  登時營地裏一片混亂,林景峰如離弦之箭衝進了樹林,快步躍過倒在地上的死馬,他只匆匆一瞥便看清楚了馬屍的死狀。
  兩只馬的頭蓋骨被揭開,腦漿噴了滿地,樹幹上還有利爪帶著白腦漿抓過的痕迹,一定是猱!
  這裏的猱膽子怎麽這麽大?
  張帥徒步一躍,也追進了樹林裏,手指撮在唇邊猛吹口哨,無奈馬匹受驚嚇,不管不顧只掉頭狂奔。
  展行聽到側旁又有馬大聲嘶鳴,忙道:“在湖邊!虎哥在這裏等。”緊接著朝頭上一扣。
  唐悠取過面具也朝頭上一扣,跟著展行跑了出去,霍虎一臉茫然,叫道:“你們快點回來啊——”
  唐悠剛跑出沒幾步,二人離開營地,便被展行拖著原地轉了個彎,又繞了回來。
  “又幹嘛?”唐悠忿道。
  “噓——”展行示意別吭聲,與唐悠輕手輕腳埋伏在營地外不遠處的一片灌木叢後。
  霍虎站在火爐中間,四處看了看,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唐悠馬上明白了,有什麽東西在引開他們,目標是霍虎?
  展行在唐悠耳邊小聲說:“你看那裏。”
  唐悠循著展行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帳篷後一團黑影,正在緩慢接近霍虎的背後。
  “怎麽辦?”唐悠從腰間摸出來一根鋼制的短棍。
  “那是啥?”展行小聲問。
  唐悠:“你別管……”
  展行:“有小刀麽?給我一把。”
  “小刀不行……你試試這個。”唐悠從短棍上拆下來一個配件,緩緩抻長。
  展行:“快點,它要撲過去了,好幾只呢,那邊還有。”
  唐悠抻出一把鋒利的小魚叉:“你射箭,射完去帳篷後面拿個鍋。”
  展行點頭,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霍虎愕然轉身,數只漆黑的散發著臭味的猱從不同方向撲了上來!
  “動手!”唐悠吼道,繼而衝出灌木叢!
  展行猛地一松弓弦,魚叉閃著光疾射而去,將其中一只牢牢釘在樹幹上。
  唐悠側身借著衝力在霍虎膝上一踹,把他護在身後,數只黑猱大聲尖叫,聲音穿破夜空。
  展行馬上跑到帳篷後去翻炊具,唐悠忙道:“虎哥別動!”黑猱已散光,樹幹被魚叉釘著的那只兀自不停尖叫,瘋狂掙紮,像極了地獄裏逃出的,被釘在圖騰上的小鬼。
  “還沒死?!”霍虎喊道:“展行!”
  “吱吱吱——”那只腐臭的黑猱猛一掙,魚叉松動些許,繼而猴臉上現出詭異的表情,猛地掙脫了魚叉,朝唐悠撲來。
  “哇啊啊——”展行與霍虎同時大叫。
  唐悠猛地抽身退開,第一下感覺帶著呼呼風聲的利爪已抓到面前,展行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眼見黑猱抛開旁人不顧,再一抓。
  唐悠恰到好處地把手中鋼棍一遞,按下開關,黑猱下意識地爪子一收,握住鋼棍。
  劈啪聲響,刺眼電光亂竄,把黑猱電得直飛出去,焦臭氣彌漫,展行把鐵鍋朝下一扣,當的一聲,牢牢扣住落地的黑猱。
  三人都是不住喘氣。
  展行:“你還帶……防狼器?”
  唐悠滿背汗水,剛才那爪子要眞挨了一下,不死也得去掉半張臉,還好沒事。
  唐悠點頭:“不用怕,已經死了,三十萬伏的瞬間電壓,那麽小一只猴子,又被你一箭穿過胸口,肯定挂了。”
  展行坐在鍋底上:“虎哥你沒事吧。”
  霍虎心有余悸地點頭。
  展行又道:“我都作好防範措施,給你戴完頭盔才敢偷襲的啊。”
  霍虎擺手道:“一點也不怕,眞的。”
  唐悠:“這裏的猴子……這麽厲害?快成精了都。”
  展行:“叫‘猱’。”說畢把林景峰的話解釋了一次,唐悠方明白過來,又問:“這種猴子都這麽臭?”
  展行也是十分茫然,說:“他們呢?等小師父回來再看看。”
  唐悠說:“死了都,不知道一共幾只……”
  話音落,展行屁股下的鍋砰的一聲響,令他保持著坐姿蹦起兩公分。
  展行:“……”
  唐悠:“……”
  又是砰的一聲響。
  鐵鍋側面被抓出一個裂口,露出鋒利的爪子。
  “這是什麽東西啊啊啊——”唐悠和展行一起崩潰地大叫。
  展行嚇傻了,不敢坐在鐵鍋上免得屁股被抓下來,又不敢走開,一副想死的模樣,片刻後靈機一動,說:“你……鞋子絕緣嗎,電擊棒給我。”
  張帥終于把馬找回來了,看到兩人這副模樣,緊張道:“什麽事?”
  鐵鍋砰砰響,林景峰也回來了,手裏倒提著被長刀幹淨利落,劈成兩半的猱。
  展行趕緊獻寶:“我們抓到一只活的!”
  林景峰蹙眉道:“還有?不是只有一只?”
  林景峰聽了展行與唐悠的匯報,此刻鐵鍋已被裏面的黑猱抓出一條破痕。
  “張帥,我們踩著。”林景峰所想與展行相同,他與張帥一人出一腳,牢牢踏在鐵鍋上,展行拿著電擊棒湊上去,抵著噼裏啪啦一陣亂電,足足三分鍾後,裏面冒出黑煙,安靜了。
  “好了,再電就糊了,能量不多,省著點用。”唐悠道。
  林景峰稍一沈吟,把鐵鍋揭開,與張帥二人一起檢查裏面的猱屍。
  黑猱全身皮肉潰爛,僅十公分長,猴臉猙獰,現出腐化的紫黑,臉上還長滿綠毛。
  張帥道:“只怕不止普通的猱這麽簡單……我明白了。”
  林景峰:“你覺得,上次進山死的人,就是被這些怪物殺了?”
  張帥神色凝重地點頭。
  展行道:“它只吃動物的腦漿不是麽?人好歹能抵抗啊。”
  林景峰道:“你看它這模樣,有誰能抵抗嗎?跑起來飛快,目標又小,我自己也沒把握能用槍打中高速跳躍的猱。”
  唐悠道:“剛才小賤放箭就射中了,一箭把它釘在樹上。”
  林景峰雖然不太想承認,卻仍舊不得不承認:“小賤和我不一樣,他心思幹淨,雜念不多……不說這個了,張帥,你們以前進山的時候,發現過這種生物沒有?我懷疑是變異的。”
  張帥點頭道:“我覺得也是,你看這兒。”
  張帥指向瘦小黑猱的身前,那裏有被魚叉穿過的痕迹,肋骨刺出數根,皮肉被插破了一小塊,露出惡臭的內髒。
  “按這個情況。”張帥用手指緩緩扒開那塊肉:“它應該死了很久才對……”
  黑猱的眼皮動了動,展行馬上道“小心!”繼而把電擊棒按上去,張帥還沒來得及撤手,被電得口吐白沫,倒了下去。
  林景峰:“你先說一聲……”
  展行:“它動作太快,剛剛差點把小唐抓死,說了就來不及了。”
  張帥有氣無力地擺手,林景峰沈吟片刻,持刀把黑猱的頭砍了下來。
  “呲——”黑猱的頭瞬間睜眼。
  “啊啊啊——”展行和唐悠又被嚇得大叫。
  林景峰道:“明白了,這是變異後的粽子。”
  林景峰提著黑猱的腳,把身體和頭一齊扔進爐子裏,燒得劈啪響。
  張帥也明白了,他倚在樹邊坐了一會,翻手放出銀蠱,嗡一聲飛走,換了金蠱回來。
  “我弟問現在怎麽辦?”張帥道。
  林景峰想了想,道:“明天繼續前進,有鬼猱,就證明山上有變異的源頭,多半和你們族裏的懸棺陣有關。”
  天空悶雷陣陣,春天的第一場雨下了起來,張帥點頭道:“還是三爺厲害,這次多虧你們了。”
  林景峰看了展行一眼,漫不經心道:“沒我的事,這玩意是他們抓回來的,先休息吧,進帳篷裏躲雨,明天再爬山看看。”
  
  
  
  Chapter55
  
  春雨貴如油,林景峰卻實在不想它多下幾天,然而淅淅瀝瀝的小雨自從昨夜的第一聲悶雷開始,便下個沒完沒了。
  翌日清晨,爐子是濕的,數人隨意吃了點餅幹牛奶,展行還和唐悠在玩便攜式微波爐,打算搗鼓點好菜出來,奈何林景峰半點心情也欠奉:“快走吧,我拜托你們倆了,是出來春遊的嗎?”
  過了湖,便再沒有路,天地間灰蒙蒙的一片,所有人的褲管都被野草沾得濕透,霍虎腦袋上的不鏽鋼鍋還被雨點敲得叮當響。
  張帥道:“原本那邊還有條路,珠子丟了以後,我就把下面的山洞封住了。”
  林景峰上前在山壁上檢視,見周圍無數淩亂碎石,壁上又釘著草偶,血布等物,料想是僰人的一些應急措施,朝上看了一眼,說:“這個是封印?”
  張帥點頭道:“我不知道有沒有用。拆了進去?過了這個山洞,從另一頭出來,能到環形的盆地裏,盆地裏就是僰母停棺的地方。先老吩咐,如果棺陣有變,就得把這裏的出口封住。”
  林景峰阻住:“先不拆,我們試試攀過峭壁去。”
  他甩出繩勾,挂在濕滑的峭壁上,唐悠說:“給我半天時間,我能組裝出一套八腳攀山車。”
  林景峰道:“算了,你那些小玩意都靠不住。”
  張帥哭喪著臉道:“昨天被小賤那一電,身上帶著的蠱都快死光了。”
  林景峰上峭壁打岩鈎,展行拉開弓,緊張地盯著,生怕有屍猱隨時撲出來,林景峰漸攀漸上,已離地面五十米高,成爲一個小黑點,若是摔下來,勢必屍骨無存。
  “別怕。”張帥道:“三爺功夫好。”
  展行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又發現了岩壁最高處的右側,有一個洞,洞裏黑黝黝的,什麽也看不到,他把瞄准鏡對著那處,看到了一個人的頭顱。
  “看到我了麽?小賤!”林景峰手上不停,仿佛感覺到了展行的擔憂,兀自大聲道。
  展行聲音有點顫:“看到了,你小心點。在你的右手邊有個通道,可能是昨天那怪東西的巢。”
  林景峰頓了頓,喊道:“知道了,別窮緊張!”
  展行兀自以弓指著,林景峰漸漸靠近峭壁頂端,還有三十余米。
  “小賤!”林景峰朗聲道:“以後買個房子,請你爸來住吧。”
  展行莞爾道:“好。”
  林景峰又問:“你喜歡小孩兒麽?”
  展行道:“喜歡,你要給我生個麽?”
  林景峰道:“別搞反了,你生個差不多,生出來會養麽?你自己還是小孩兒呢!”
  衆人笑了起來,林景峰心內好笑,緩緩上攀,氣氛舒緩了不少,然而片刻後,天地間仿佛有了感應,傳來嬰兒“咿咿呀呀”的聲音。
  張帥茫然四望,那聲音像是從天上傳來的,林景峰手上一頓,展行道:“別停!繼續爬!”
  唐悠聽得毛骨悚然,問:“是什麽東西?白天也會鬧鬼?!”
  張帥示意稍安,天空雨雲密布,到處陰森森的,雨水在湖面上激起漣漪,慘白的天幕下峭壁四周回蕩起無數交織的叫聲。
  展行聲音發著抖:“小師父,你……別靠近右手邊。”
  他把瞄准鏡對准峭壁上的洞口,仿佛看到有什麽東西爬出來了。
  展行道:“能……”
  張帥色變道:“三爺!下來!”張帥與唐悠奔向峭壁,霍虎留在原地守護展行,展行牢牢盯著山洞,呼吸窒住了。
  有一個□的嬰兒,渾身發綠,正在朝洞口爬出來。
  “你看到了什麽?”林景峰手上加快速度。
  展行道:“沒什麽!你朝上爬!”
  瞄准鏡內現出的,綠色嬰兒爬到洞口,朝左張望,展行瞬間松弦,嗡一聲無形箭離弦而去,哇一聲大嚎。
  山洞內開始嘶啞地嚎哭,哭得聲嘶力竭,一聲哭起,四周回聲應和,整座山林都響起哭聲。
  “當心!”張帥道。
  林景峰幾下猛踏,險些打滑,已衝到峭壁頂端,一躍而上,抽出背後長刀,凝視高處,是時只見山野兩側,岩石頂端密密麻麻的黑色屍猱,看那架勢足有上百只,俱盯著他們一行人,卻不行動。
  嬰兒哭聲漸小,顯是爬進洞去了,屍猱嚎叫聲歇,紛紛轉頭離開。
  林景峰手握長刀,又等了一會,方把繩子系在一個大岩石上:“上來吧,先上來再說。”
  他用繩子垂下峭壁,唐悠上前接過,左一蕩,右一蕩,固定于錯落岩釘中,加了個絞盤與鋼托。
  “兩腳站在管子上,雙手搖絞盤。”唐悠示意道:“誰先來?”
  展行道:“我殿後,免得有東西出來,你們先上去。”
  數人依次用絞盤搖上峭壁頂端,展行退開些許,持弓指向高處,隨時警惕,又把瞄准鏡對著峭壁頂端,四處偵查。
  鏡頭裏,他看到林景峰笑了笑。
  “笑什麽?”展行把瞄准鏡指向山洞。
  “笑你能殿後了。”林景峰淡淡道,聲音不大,卻顯得十分清晰。
  展行說:“我還是有用的!”
  林景峰把最後的唐悠拉上峭岩,說:“好了,上來吧,我負責接應你。快點。”
  展行快步跑向峭壁底部,攀著繩子開始搖絞盤,林景峰手握長刀,與張帥各站一面,側身盯著峭壁。
  一件東西從那洞口緩緩退了出來,繼而掉下峭壁去,發出悶響。
  展行嚇了一跳,轉過頭,林景峰又吼道:“別往下看!繼續!”
  刹那間洞口竄出來一道黑影,撲向半空懸著的繩索,張帥與林景峰同時出手,展行還沒看清楚發生何事,已聽到叽的一聲,又有東西落下山崖去。
  展行猛搖絞盤,一群金色的蜜蜂嗡嗡作響,纏著洞內躍出來的屍猱,頭頂又中了林景峰一把匕首,插在額上,被甩下山崖後揪著石壁,呲牙發出低聲,翻過白眼,死死盯著林景峰。
  張帥道:“它不敢攻擊你,小賤?”
  屍猱幾下攀爬,刻意避開了展行,朝峭壁頂端跳去。
  展行果斷棄了絞盤,雙腳一勾繩索,翻手放開,整個人朝後倒挂,拉弓松弦,嗡的一聲,峭壁下傳來淒厲尖叫,屍猱摔下百丈山崖,掼在岩上,砸成一灘發黑的腐肉。
  霍虎數人把繩子拉了上來,展行舒了口氣,問:“還有?看看那個洞,是怎麽回事?”
  林景峰手心裏滿是冷汗,把繩子挪到不遠處的側洞,垂下去看了一眼:“是個空洞。”
  “剛剛扔下去的是什麽?”
  展行趴在邊緣上,舉著瞄准鏡朝下看。
  “我看看?”張帥接過。
  “那是上回……”張帥道:“到山裏來拍外景的人。”
  林景峰從洞裏上來,提著一架黑色的機器:“我找到了這個。”
  “啊!”唐悠忙接過,是一台攝影機。
  “還能用嗎?”林景峰問。
  唐悠檢查了一次:“鏡頭摔壞了,電池也爛了,儲存芯還能用。”
  隊員們圍在一處,展行道:“能播出來看看不?”
  唐悠拆開攝像機外殼,稍一沈吟道:“要外放嗎,可以,不過得稍等一會,還有同步錄音……我看看。”
  林景峰站直身子,他們所處之地是一個巨大的石山平台,平台上光滑之處寸草不生,深深淺淺的水窪內長滿苔藓與綠藻。
  開闊平台足有上千畝面積,被周圍的山巒所包圍,四周都是參天古木。
  “還有多久?”林景峰問。
  張帥答道:“翻過這山就到了,山的另一頭有個盆地,剛才峭壁下的山洞就是穿過山腹的。”
  雨越下越大,衆人身上已經濕透,展行打了個噴嚏,開始發抖。
  林景峰道:“原地找個地方休息一會,躲雨,看看錄像帶裏有什麽再說。”
  霍虎倒了水,在一棵大樹下生起火,春寒竟是沁人心骨,越來越冷,數人圍著爐子脫了上衣烤火,好半晌才緩了過來。
  唐悠終于搗鼓好攝像機,午後天地已是漆黑一片,閃電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現在看?”唐悠把記憶條塞進一個小巧的裝置,連上筆記本,擋著雨,又挂上個膠套:“朝對面看,外放清晰點。”
  唐悠開啓筆記本附帶的投射裝置,一道強光射出,射在對面的山壁上,黑夜裏出現映像。
  萬古玄荒,雨水蒼茫,晝夜將合之時,坐在原始森林中,看一卷用生命換來的錄影帶,所有人都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林景峰說:“希望對這些事情有幫助……攝影隊進來的時候,是在珠子遺失前,還是遺失後?”
  張帥想了想:“應該是在張輝的女朋友來過之後,攝影隊進入之前。”
  雪花點一收,對面峭壁上現出圖像,開場是在清晰的白天,叢林明亮,到處都是一陣深綠,光斑從樹葉的間隙投入,落在地面上。
  “我們在七月份進入了黔東南的原始森林。”男人的聲音道:“老黃負責物品補給,胡芸負責醫療。”
  他把鏡頭轉向一個漂亮的女孩,女孩朝他們揮了揮手。
  男人的聲音又說:“本來想在萬蠱門再請一位向導,但少數民族同胞大部分都拒絕了,認爲山中有不能觸犯的神靈。”
  林景峰插口道:“只有三個人?”
  張帥警覺地說:“不,應該有四個。另外那個人去了哪裏?”
  林景峰示意稍安,繼續看下去。
  男人的聲音:“現在就讓我們進入森林,親手揭開這位神靈的面紗吧。”
  揭開面紗?是你的頭蓋骨會被揭開才對吧。
  展行唱道:“掀起你的頭蓋骨……”
  唐悠按著電擊棒,展行馬上識相閉嘴。
  展行:“我們猜猜誰活到最後……”
  唐悠把電擊棒貼在展行的太陽穴上。
  展行:“……”
  “這是一個美麗的,保留了它的全貌的原始森林。”男人的聲音:“桉樹與榕樹,是森林中的主要構成部分,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一棵古銀杏,當地向導打冬把我們帶到這條河邊。”
  “昆蟲非常漂亮。”男人說:“這種綠葉蟋蟀比較少見。”
  鏡頭轉向在林間爬行的一只昆蟲,昆蟲與樹葉同成一色,倏然一只黑色爪子揮來,鏡頭劇烈震動,傳來女生的尖叫。
  “哈哈哈——”男人笑道:“看來森林的住客不太歡迎我們,小胡,你沒有事吧?”
  女聲穩定下來:“沒有事,手背被撓了一下。”
  “讓我們看看。”男人說:“喲,這是一只非常罕見的動物,靈長目、狨科,猿猴類……”
  鏡頭轉了個向,現出蹲在枝桠間的猱身上,小猱全身漆黑,雙目渾濁。
  “它在警告我們,不要侵入它的地盤,黑狨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經很少記載了,中國古代記載,把它稱之爲‘猱’。這是猕猴類的活化石,爪子非常尖銳……”
  “像只小松鼠。”老黃的聲音饒有趣味評價道:“我們繼續前進吧。”
  鏡頭又晃了晃,數人驚呼,畫面黑了。
  男人關了攝像機,錄音仍開著,焦急地說:“怎麽樣?”
  “沒關系。”一個陌生人的聲音說:“敷點我們的草藥就行。”
  那女生胡芸說:“不能亂用,得先用碘酒消毒。”
  陌生人粗魯的聲音:“你不懂,山裏有山裏的路子,按我們的規矩來,沒有錯。”
  鏡頭再次打開,畫面上現出一個絡腮胡的中年人,從包內掏出一把白色的藥粉,均勻灑在另一個男人的手臂上,仰頭喝了口酒噴上去,瞬間藥粉劈啪作響,不住沸騰,那男人痛得大叫。
  “石灰?”林景峰問。
  張帥示意再看看,絡腮胡一手按在那男人手臂上,就著被抓出的三道傷口虛撫而過,口中喃喃念了幾句。
  張帥說:“苗人驅邪的咒文,看來這人會點門路。”
  “你會麽?”展行問。
  張帥道:“會,但不像他這麽麻煩。”
  女人大聲斥道:“這樣會留下傷口的!”
  張帥與電影上那絡腮胡幾乎同時出聲,嘲道:“蠢貨。”
  絡腮胡處理完老黃臂上傷口,轉向女的,女人忙道:“我我……我自己來。我有雙氧水。”
  絡腮胡反複強調,女的就是不願意,最後厲聲道:“我不會用你們的藥的!”
  絡腮胡只得作罷。
  張帥道:“她死定了。”
  “爲什麽。”林景峰問。
  張帥說:“她的手背上被放了蠱,那只猱不出手,我還看不清楚,被抓中手背以後,已經有蠱蟲潛伏進去了。”
  展行好奇道:“猱會放蠱?它們也會用嗎?”
  張帥蹙眉,讓唐悠固定住幾個畫面,反複看那道傷口,忽然指著電腦屏幕上某處,說:“你們看她的手臂。”
  女人的臂彎處,浮現出一片淺淺的紫色,皮膚下有一個極其隱秘的突起。
  張帥說:“猱的身上至少帶了上百種毒蠱,先看下去再說。”
  
  
  
  Chapter56
  
  張帥似乎已經有了一點結論,卻沒有說出來,電影持續朝前,幾個片段切換後,來到一個巨大的通道前,正是峭壁下被封住的通道口。絡腮胡口中喃喃說了幾句話,跪下俯拜。
  絡腮胡道:“蠱神先祖的禁地,你們不能再進一步。”
  張帥插口說:“我提醒過他們了。”
  林景峰:“如果在下面強行炸開洞口進入,會怎麽樣?”
  張帥道:“你看到洞邊釘著的木人和血布麽?那是我親手下的一道巫咒,炸開之後他們會全部死在這裏。”
  林景峰點了點頭。
  老黃提議說:“我們把石頭搬開?”
  絡腮胡色變道:“萬萬不可!除非你想死在這處。”
  男人只得作罷,他用攝像機調整了焦距,朝岩壁上對焦,推進取景距離:“那裏有一個洞口。”
  絡腮胡說:“從湖邊過,可以回去了。”
  男人說:“我們到上面去看看,洞口似乎很深。”
  絡腮胡怒道:“不行,這是僰人的地方,萬蠱門不知道在裏面留了什麽禁制。”
  畫面一黯,映像沒了。略去的過程多半是男人開始和絡腮胡爭執,再亮起時,已是朝著岩洞外的方向。
  “實在是太美妙了。”男人贊歎道,洞外山明水秀,瀑布如一條白練墜下,投入湖邊。
  “是啊。”張帥附和地嘲笑道:“不聽勸,你會死得很慘。”
  三人紛紛沿著繩子爬上洞內,女人擔憂地問:“那家夥會偷走東西麽?”
  男人的聲音帶著笑意:“你覺得會?”
  老黃也爬了上來,答:“不好說。”
  男人說:“沒有什麽值錢東西,不用擔心,卡和現金都在我的身上,我們看看裏面的情況,哎!”
  女人叫道:“小心!”
  鏡頭又是一陣猛晃,險些掉出洞去,猴子叽一聲,一道黑影掠出洞外。
  張帥道:“他也麻煩了,這下三個都中了。”
  林景峰說:“那個叫老黃的,已經治好了不是麽?”
  張帥:“你看吧。”
  女人擔憂的聲音說:“我給你消毒,怎麽剛好是抓在脖子後面?”
  攝影師笑道:“這些小東西發起怒來,是很野蠻的,有火腿腸嗎?准備一點給他們。看來黔東南備給山神的祭品就是專門對付它們的。”
  雙氧水抹上,男人疼得倒抽冷氣,女人說:“先敞著吧,待會休息的時候再包紮。”
  數人開始進洞。
  溶洞四通八達,山體內竟是非常廣闊的空間,黔,桂等地喀斯特地貌連綿相接,攝影師喃喃道:“這眞是一個自然之城。”
  “山洞中有著非常複雜的生物體系。”攝影師三人戴上頭燈:“天然的濕潤氣候令這裏水汽充沛,鳥雀類攜帶進種子,猿猴的糞便産生了某種附在溶洞壁內,厭光型的苔藓……”
  鏡頭沿路拍攝,聚焦于林立錯落的鍾乳岩上,鍾乳岩有密密麻麻的小空,仿佛是蟻巢,老黃伸手掰斷了一根,在洞壁敲了敲,大量的黑蟻冒了出來。
  “這是犯法的。”唐悠插口道:“他毀壞了自然遺迹。”
  林景峰:“犯法的又不止他一個,你要一槍斃了我們嗎。”
  張帥說:“這不是重點。山高皇帝遠,誰也管不著,但他的動作加速了他的死亡,能把畫面停一下麽?”
  唐悠隨手在觸摸板上一抹,畫面定格。
  “這是一個天然的蠱洞。”張帥說:“所有存在于山洞裏的,活動的東西,它們早就已經死了。”
  “什麽?”展行心中一驚。
  張帥讓唐悠把畫面放大,慢進,定格在一只螞蟻身上,老黃正使用小玻璃瓶,把幾只螞蟻裝進瓶子裏,並緩慢地拿到攝像頭晃了晃。
  “啊啊啊!”展行心中兩驚。
  張帥:“你看出什麽了?”
  展行:“螞蟻脖子後面的是什麽?”
  畫面再次放大,展行頭皮發麻:“我從來沒見過這種螞蟻,是新品種?”
  張帥道:“不,它就是非常普通的螞蟻,隨處可見。”
  展行:“這看上去,是生存在亞熱帶地區的溶洞蟻……不過它的脖子,怎麽還有一根觸須?”
  張帥:“你對昆蟲也有了解?那不是觸須。”
  展行:“我和我妹……小時候都喜歡捕蟲,也有昆蟲圖鑒,這東西……它是眞菌?不對啊,螞蟻的脖子後寄生著眞菌?!”
  張帥緩緩點頭:“確切地說,是一種屍蠱。”
  展行倒吸了口涼氣,明白過來:“蟲草類眞菌,這就是傳說的屍蠱?”
  張帥道:“植物蠱是屍蠱的一種,這個溶洞體系互相牽連,形成一個龐大的蠱群,就在我們腳下的山腹裏。”
  數人俱是不寒而顫。
  唐悠問:“繼續播放?”
  “回複正常速度。”張帥說。
  攝影師沿路前進,在廣闊的溶洞通道中四處取景,老黃走在最前面,張帥又說:“停。”
  “他的傷口暴露在空氣裏,這一下,三個人身上已經長滿蠱了。”張帥說:“全身都是,密密麻麻,整個洞裏各種各樣的蠱都寄生在他們身上,簡直成了活標本……”
  展行與唐悠默契擡手,各出一根電擊棒,杵在張帥腦袋上。
  霍虎也有點招架不住:“哥們,打個商量,別說得這麽詳細成不。”
  張帥作了個投降的手勢:“總之,再過一個時辰左右,就要發作了。”
  攝影師的聲音:“你怎麽了?”
  女人答:“手背可能發炎。”
  攝影師:“再處理一下吧。”
  女人:“沒關系,取完景以後出去再處理,只有點癢。”
  攝影師一手托著機器,再次深入,期間經過冗長的路,最後抵達某個溶洞的分叉路口時,隱隱約約傳來嬰兒的哭聲。
  哭聲離得很遠很遠,攝影師警覺地問:“你們聽到了麽?有小孩在哭?”
  老黃答:“應該是風。”
  女人附和道:“我覺得也是溶洞裏的風聲……你們聽過風石麽?”
  攝影師:“我倒覺得,說不定是山裏猴子抱走的嬰兒……先別多說,跟著聲音過去看看。”
  話音落,攝像機的畫面又黑了,嬰兒哭聲斷斷續續,時有腳步響起,以及伴隨著三人時不時的交談。
  哭聲跟了他們一路,聽得展行毛骨悚然:“快進吧快進吧……我要受不了了。”
  唐悠哭喪著臉道:“不能快進,你以爲我不想嗎……”
  嬰兒的哭聲簡直是魔音貫腦,雨勢小了不少,山林間卻仍是漆黑一片,咿哇慘哭回蕩于天地,展行終于忍無可忍,吼道:“大舅要來了喔!”
  哭聲停了,畫面再次亮起。
  唐悠:“……”
  展行得意地點頭。
  哭聲再次響起,伴隨著三人的驚呼。
  畫面亮了便不太驚悚,午後,攝影隊終于走出了溶洞,擋在面前的,是一具石棺。
  張帥喃喃道:“這三個人膽子也眞夠大的。”
  “懸棺——!”攝影師欣喜若狂:“這裏也有懸棺?看來萬蠱門的人騙了我們!”
  林景峰首先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現在他們身處禁地了?”
  張帥緩緩點頭:“他們離開後山的時候,走的是另一條路,沒想到又繞回來了。”
  “打開看看?”女人問。
  老黃說:“先不忙,我們又不是來盜墓的,先拍好景再說,這估計是個大發現了。”
  攝影師幹笑幾聲,探出洞口,刹那間所有人都被這副景象所震撼了。
  若從空中朝下看,他們的站立之處,僅僅是恢弘壯觀的山壁一隅——岩葬棺洞中的某個出口。
  整座山脈呈環形包圍住了中央的一個盆地,占地面積足有上萬平方米,猶如一個體育場大小,環形岩山壁立千仞,上千個洞口星羅棋布地嵌于石壁上,山岩間繪著遠古時代的符文,一顆參天古木位于盆地的中央,巍峨百米。
  “太壯觀了。”展行喃喃道。
  張帥說:“僰人的禁地,自古除大司祭、少司祭與僰母,再沒有人能進去了。”
  “我們發現了一處天堂!”攝影師說:“這是黔東南少數民族最爲壯麗的奇景,假以時日,這裏一定會開發成熱門旅遊點!”
  “省點吧。”唐悠哭笑不得:“還不知道誰上天堂呢。”
  “先把攝像機關了。”女人果斷道:“我們下去?”
  畫面再次黑了。
  這次,嬰兒的哭聲氣若遊絲,不斷傳來,沒有旁的聲音了。
  “你們帶尿不濕了麽。”展行聽得心裏發毛:“還是它想喝奶?”
  展行話音剛落,攝像機鏡頭一閃,現出一個靜止的場景。
  那女人歪在地面的峭壁邊上,臉色灰白,手背處開滿血紅色的小花。
  “蠱是時候發作了。”張帥說。
  畫面再閃,第二個靜止場景,老黃沿著手臂至肩膀,再到耳廓,幾乎被縱切成兩半,屍身上長滿了雪白的小傘。
  第三個靜止的場景,一個陌生男人,抱著垂直的繩子,後頸處幾乎是噴泄著長出了奇異的菌杆。七竅幾乎無法辨認,耳朵,眼睛處全是擠出的靛藍色眞菌。
  展行呼吸一窒:“這就是那個攝影師?”
  林景峰道:“應該是,別停,繼續播放,看看還有什麽。”
  畫面第四次閃爍,定在一個女人身上。
  “僰母!”張帥馬上說:“她……”
  那棵參天古樹的樹幹被掏空,僰母面容恬靜,栩栩如生,頭戴火鳳銀冠,身穿九儀黑祭袍,足踏蓮花靴,雙手交互按在肩頭,停屍的樹幹罅隙竟是隔了三百年仍未長合。
  她的容顔靜美猶如仙女,睫毛,櫻唇都似活人,皮膚則呈現出晶瑩的白色,榕樹的氣根猶如蠶絲,側著攔住了一小片空間,令她與這自然融爲一體。
  展行說:“她長得很美。”
  張帥點頭道:“她的屍身已經開始腐化了。你看她的手臂。”
  僰母的手腕上,隱約有一片黑色,仿佛是三百年前便該浮現的屍斑。
  畫面再次黯了,影片已經徹底結束。
  所有人都陷入了漫長的沈默中,這段錄像裏面包含的信息實在太多,最後,林景峰率先開口:“最後那一段錄像是誰拍攝的?”
  展行和唐悠先前都被僰母轉移了注意力,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疑點,現在被林景峰一說,異口同聲,寒碜碜地叫道:
  “媽呀——!!”
  
  
  
  Chapter57
  
  “有很多疑點。”林景峰沈吟許久,方開口道:“咱們整理一下。”
  張帥:“你問,我答。”
  林景峰首先道:“山裏的猱,你們從來沒見過?”
  張帥答:“沒有,我打小起,四年進一次禁地;二十歲開始帶著張輝進來,見過……一兩次猱,都是金猱。”
  林景峰:“也就是說,那個時候還沒有屍變。”
  張帥點了點頭:“這麽多猱,都是打哪來的?它們忌憚小賤身上的佛骨,應當就是陰鬼一類的。”
  林景峰不置可否,又問:“山腹裏的蠱洞,你說密密麻麻,全是蠱蟲的溶洞網,是你們布下的?”
  張帥答:“不是,這個可以肯定,絕對不是。禁地裏本來沒有任何蠱,所有的蠱蟲都在僰母身上。”
  林景峰:“會是僰母轉移出來的不?”
  張帥道:“這也不可能。”
  林景峰又靜了。
  展行插口道:“從張輝帶著他女朋友進來,一直到這卷錄像帶發生的時間段中,一定發生了點什麽事。”
  林景峰:“我也是這麽想的,先大概推測一下,再進禁地,我們的目的才明確。有什麽情況會導致整個洞內布滿蠱蟲的可能?”
  張帥想了想,答:“除非僰母屍變,釋放出自己全身的蠱,沿著山洞走一圈。”
  林景峰忽然隱約有了頭緒,他擡手示意旁人不要開口,許久後問:“張帥,當年第一次開辟禁地的時候,留下記錄了麽?”
  張帥答:“沒有。”
  林景峰:“死去的僰母,有可能産下小孩麽?”
  張帥愣住了。
  “絕不可能!”張帥道:“人屍蠱必須是處子之身,胎兒能調天地之氣,更會守護母身,當年放蠱時如果僰母有身孕,是絕對無法完成千棺陣的。”
  霍虎忽然問:“死後呢?”
  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一陣背脊發涼。
  林景峰道:“我曾經聽過關于女屍生出鬼嬰的傳言。”
  張帥道:“我覺得不一樣,三爺。你們懷疑僰母死後,還能産下鬼嬰?”
  林景峰:“所以我問你,當年有沒有留下記錄,僰母生前是處子,並不代表她死後還是。如果有人進了禁地……”
  張帥道:“那怎麽可能?除了大司祭與少司祭,沒有人能突破禁地第一層的樹蠱。”
  林景峰:“奸屍的人,如果是大司祭自己呢?”
  張帥愣住了,陷入了漫長的回憶中,霍虎兀自沒聽明白,說:“兄弟,你眞重口啊。”
  展行哭笑不得道:“當然不是說他!是說好幾百年前的那個大司祭了。”
  張帥喃喃道:“黔僰人的第一代大司祭,最後確實沒有出禁地,難道眞的是這樣?”
  林景峰:“如此一來就好解釋了,我們聽見的嬰兒哭聲,整個溶洞裏的千萬蠱蟲……你們想想,僰母死後幾百年,生下了一個鬼嬰,他帶出了母體內絕大部分的蠱蟲。沿著溶洞四處爬動。”
  張帥道:“這倒是有可能……但張輝上次來時,根本沒有任何問題,是一個月後,樹蠱預警,我才帶著人進去查。”
  霍虎說:“我知道藏地有傳言,濕屍母體要誕出嬰兒,必須受到某種血氣感應,像被空行母附體的女屍,與喇嘛雙修後便僵死,此時需要處子經血來……”
  林景峰道:“是了,如果我沒猜錯,張輝的女朋友,應該是三百年裏,第一次進入你們禁地的女人。”
  張帥靜了,他幾乎可以根據林景峰提出的片段,來推斷出整個前因後果,僰母懷胎竟然懷了三百年,受到血氣幹擾後,終于産出一只鬼嬰,如此說來,定屍九雲珠確實不是被偷走的。
  多半就在鬼嬰身上。
  展行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僰母如果懷胎,肚子會變得很大,不是麽?那時候你們都沒瞧出來?”
  林景峰擺手道:“屍嬰與活人的嬰兒不一樣,它是利用屍氣誕下來的,女屍的外貌並不會變化。”
  “你們回去吧。”張帥道:“我大概已經知道了。”
  所有人幾乎同時道:“這怎麽行?!”
  林景峰道:“且慢,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張帥微微蹙眉,林景峰道:“先前留在湖邊的人,又去了哪裏?”
  張帥緩緩搖頭:“我不知道。”
  林景峰:“問題的關鍵很可能就在他身上。”
  張帥想了很久,一抹手背,蟲子飛起,越過茫茫雨夜,閃著金光投向山的另一側。過了接近半小時,銀蠱飛了回來。
  林景峰說:“展行有佛指附體,可以跟著我們,說不定會起到意料之外的作用,至于其他人……”
  唐悠說:“我不會拖你們的後腿。”
  霍虎說:“我……也不怕。”
  張帥又思考了一會,沈默點頭,笑道:“那就謝謝大家了,我會保住大家平安,不受蠱蟲侵擾,進去後全聽三爺吩咐,明天早上就出發。”
  一夜安靜,嬰兒啼哭聲不再傳來,唯有瑣碎的雨聲伴隨他們整夜,誰也沒有說話,展行在帳篷裏翻來翻去,一時夢見巴蜀古面具,一時又夢見雙眼渾濁的鬼嬰,整晚沒睡好。
  天蒙蒙亮時雨停了,張輝渾身濕透,衣衫貼在身上,現出精瘦而健碩的肌肉輪廓,站在營地外,仰頭端詳垂落的榕樹氣根。
  “你來了?”展行蹲在樹根邊刷牙,口吐白沫。
  張輝朝展行笑了笑:“可能有危險,哥讓我來幫忙。”
  林景峰和張輝都是面癱,不同的在于,林景峰偶爾一笑,帶著說不出的溫暖,而張輝的笑容卻十分邪氣,若是平日見著,展行說不得敬而遠之,還是覺得他保持面癱好點。
  張輝趕路一個通宵,顯是十分疲憊了,林景峰看了一眼,沒有多說,知道張帥有他的打算,多個會用蠱的人安全系數也更大。
  張輝與張帥兩兄弟各走一邊,護著中間四人走向山的另一頭的禁地。
  展行牽著滇馬,忽然好奇道:“帥哥,你沒有媳婦麽?”
  帥哥……張帥忍不住莞爾:“沒有呢,你要給我介紹麽?想當我便宜大舅子?我知道你有個妹。”
  展行擺手道:“算了,你都這麽大了,還是個處男?”
  張帥十分尴尬,片刻後答:“自己家事還折騰不過來,哪有空談對象呢。”
  張輝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嘴裏淡淡說了句當地話,張帥罵了回去,看那架勢仿佛又要吵架,展行馬上道:“我要蛋疼了喔!”
  衆人一齊笑了起來。
  唐悠好奇問道:“帥哥,你既然會蠱,不就能隨便讓人愛上你麽?”
  張帥自嘲道:“哪有這回事?當不得眞。”
  展行與唐悠一齊起哄,展行忙說:“有的!我聽說過,苗女放蠱,能讓人眼裏只有她一個,此生至死不渝。”
  張輝搖頭,自嘲地說了句土話。
  張帥看了張輝一眼,問:“你們都是從哪裏聽來的?”
  “沒有用。”張輝換了語言,解釋道:“蠱是邪物,就像巫術,降頭術,道理相同;只要你的內心沒有邪念,自然萬蠱不侵。會被下蠱的人,早就心裏起了不正之念。”
  張帥點頭道:“況且情蠱一道,用了也沒有意思。”
  展行問:“爲什麽?”
  張輝接過話頭,說:“僰女見了過路漢子,漢子好色,對漂亮女孩起了色心,僰女又與他情投意合,才放得出情蠱去。”
  “愛上別人,誰忍心對自己愛的人做這個?”張輝反問道。
  展行點了點頭,又道:“還有什麽好東西,給我們分點兒呗。”
  張帥笑道:“你倆,還有霍大哥都是不計私利,心思幹淨,纖塵不染的人,不用守護神蠱,也能保得自己一生平安。”
  “我呢?”林景峰淡淡道。
  張帥沈吟片刻,而後道:“三爺雜念太多,反而不好說。”
  展行說:“送我個蠱呗。”
  張帥說:“行啊,你要什麽蠱?”
  展行說:“情蠱……”
  林景峰臉色變得很難堪,張輝意識到什麽,高聲說了句話,似在斥責兄長不該亂答應,片刻後林景峰說:“你要情蠱做什麽?下給誰?”
  展行恬不知恥道:“下給你。”
  林景峰:“……”
  展行:“萬一以後你……那啥了,給你下個蠱,咱們不就又在一起了麽?”
  林景峰:“哦,你眞可怕,我要考慮和你拜拜了。”
  展行道:“你怕了?”
  張帥道:“這可……不行,情蠱我沒有。”
  展行去扒張輝,張輝笑著踹了展行一腳,笑道:“滾。”
  林景峰冷冷道:“別玩過頭了,你沒資格踹他。”
  張輝忙道歉,解釋道:“蠱通過飲食一上身,那漢子成天就會渾渾噩噩,除了情啊愛啊,再沒有自己的意識,跟活死人無異,這樣的愛情,你確定有意思?”
  展行看了看張輝,又看林景峰,仿佛在思考林景峰渾渾噩噩,面癱相外加老人癡呆流口水,當人型按摩棒的日子。心想還是算了,不要了。
  峭壁綿延千裏,他們在下午四點,穿過通向禁地的最後一個灌木叢。山坡斜斜延伸而下,兩座山巒中間猶如被造物主的巨刀砍出了一條裂谷,再用神鑿毫不留情地釘了下去。
  鬼斧神工,天地造化,碧藍天幕一望無際,一行人在峭壁的最東面,成爲螞蟻大的小黑點。
  峭壁之下,是百丈環形高崖。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半只鳥雀,樹木長到崖邊便止住了,留下空曠的,安靜的一個盆地。
  盆地足有上萬平方米,正是他們從錄像上看到的,僰人一族的禁地。
  四周的環形峭壁上錯落分布了上千個溶洞,每一個洞內都有一具棺材,展行不由得驚歎這巍峨壯麗的自然景色,在數百米高的峭壁前,人是顯得如此渺小。
  下午的陽光斜斜將陰影投進谷底,盆地中央,依稀能見一刻參天古樹,四周分布著零星岩石。
  “這次換虎哥和小唐、小賤,你們三個留在上面接應。”林景峰吩咐道:“其他人跟我一起下去。”
  唐悠說:“我設計了一種超聲波探針,可以在電腦上顯示出溶洞的地形。”
  展行鹦鹉學舌道:“我們設計了一個超聲波探針……”
  唐悠:“又關你什麽事?”
  展行:“你不能配合點麽?我也要下去啊。”
  唐悠道:“好吧……”唐悠斜眼乜展行,他心裏也不太有底,最後道:“確實需要小賤搭把手,我說眞的。”
  林景峰遲疑片刻,看著霍虎,張帥說:“我給霍大哥設一個保護機制,張輝,把盒子拿過來。”
  張輝取出一個匣子,放在地上,躬身打開,一陣青煙冒出,盒子自動關上,那股青煙繞著霍虎飄來飄去。
  霍虎莫名其妙道:“這是什麽?”他伸手去抓,發現那股青煙竟是由無數極其細小,肉眼難以分辨的青色飛蟲組成,它們聚爲一群,自由來去。
  “這是食屍神蟲。”張帥說:“屍猱如果出現,它們會迅速啃食,是許多小型僵屍的克星。”
  林景峰想了想:“那就拜托霍大哥留守接應了,看好繩子。”
  霍虎點頭,搬了個小馬紮坐著,正樂得下去,揮手道:“你們放心地去吧。”
  林景峰:“……”
  林景峰垂下繩子,率先滑下,衆人依次攀下千米高的盆地,林景峰搖動繩子,喊道:“聽得見麽!”
  霍虎應了聲。
  林景峰放了心,一行人位于峭壁下的邊緣處。
  “現在要做什麽?”唐悠問道。
  林景峰說:“先不忙用替代品,我們得先找到那只鬼嬰,清除掉這附近擴散的蠱,你的探針呢?”
  “別靠近樹,張帥。”林景峰說:“先把四周調查清楚,不忙在這一時。”
  唐悠從背包裏抽出筆記本電腦,數出二十根細針:“交給你了,小賤,把這些玩意扔到上面去。”
  展行站在盆地邊上仰首,原地轉了一圈,古代的懸棺布滿峭壁,岩石上繪滿僰人的符文與圖案,每一個藏棺洞中,仿佛都埋藏著一段悠久的故事。
  展行抽出第一根金屬針,朝高處一甩,它打著旋呼呼飛去,當啷一聲落在峭壁上的岩洞邊緣。
  唐悠的電腦滴滴聲響,開始分析空間。
  張帥笑道:“這一手漂亮。”
  唐悠盯著電腦屏幕:“說了沒他不行。”
  展行道:“下一根扔向哪裏?”
  唐悠頭也不擡說:“你自己決定,錯開點兒,只有二十根,別掉下摔壞了。”
  展行解了背後長弓,搭上金屬針,瞳孔映出蒼蒼岩壁,碧藍天空,千年棺樞。
  松弦。
  又一根金屬針閃著光飛上峭壁最高處,劃過上百米空間,飛進岩洞。
  “好!”張輝喝彩道。
  展行依次搭箭,松弦,頃刻間所有金屬針都被射上了懸棺洞口內。
  一幅宏大的地底通道線圖在筆記本上展開。
  林景峰眯起眼,看著通道圖,那通道實在太大,如蛛網般彼此牽連,複雜遼闊。
  “鬼嬰現在一定就在溶洞裏的某個地方。”林景峰說:“得把它找出來。”
  張帥說:“這樣,我們兄弟倆上去,選一個出口,你們在外頭等。”
  張輝點頭,林景峰卻有別的想法,問道:“唐悠,你有電子感應設備麽?”
  唐悠道:“有,本來是四個的,但每次特別行動組裏出任務,只出兩人,所以多的就沒帶在身上。”
  他掏出兩枚啤酒瓶蓋大的扣章:“把這個別在身上,能在我的地圖上顯示出來。”
  林景峰接過一個,說:“另一個你倆兄弟決定。”
  張帥道:“我去吧,張輝在這裏保護他們。每人一個對講機?”
  林景峰與張帥各自別上徽章,張輝解下手上的一串沈香珠,交給張帥,張帥又遞給林景峰:“把這個戴著,進洞不用怕蠱蟲。”
  林景峰系好,與張帥朝兩個不同的方向跑去。
  林景峰從腰包內掏出勾索,蕩了個圈,鈎于選定的溶洞邊緣,緩緩攀上。
  張帥卻不知用了什麽法術,雙手貼于岩壁,攀爬時竟如身體吸附于峭壁上,自由行動,最後選了一個洞口,鑽了進去。
  展行打開對講機,捕獵開始。
  
  
  
  Chapter58
  
  張輝一動不動,盯著電腦屏幕,兩個小光點分頭散開,朝溶洞內不斷深入。
  “別這麽緊張嘛——”展行拍了拍張輝的側臉。
  張輝:“我哥在裏面呢。”
  展行:“我媳婦也在裏面啊,相信他們。”
  張輝看了展行一眼,蹲到側旁,看著地面開始抽煙。
  對講機裏傳來林景峰的聲音:“被抓傷了怎麽辦?”
  張帥答道:“沒有關系,你身上有藥珠,蠱蟲沾不得你身。”
  “虎哥!”展行仰頭喊道:“扔點吃的下來。”
  數秒後,峭壁頂上流星般飛速墜下三包牛奶,在岩石上一碰,牛奶砸了張輝滿頭。
  張輝把煙一扔,怒道:“靠!”
  展行哈哈大笑,撿起牛肉幹拆開。他瞥了屏幕一眼,林景峰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你那條路呢?”
  張帥答:“這邊也沒有,奇怪,猴子都到哪去了?”
  天色漸暗,昨日下過一場雨,谷底的草地還濕漉漉的,展行吃著零食起身,四處走了幾步,伸了個懶腰。
  “你就不擔心他?”張輝忽然問。
  展行點了點頭:“小師父其實很厲害的。”
  唐悠嗤了一聲:“我怎麽不覺得?”
  展行說:“你不覺得他每次和我們一起的時候……都像只打不死的小強麽?他不一定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強的,他和紅叔他們的厲害不一樣,沒有半點壓迫力,不過我覺得只要沒人拖他後腿,他一定是活到最後的。”
  張輝點了點頭:“三爺慣于示弱,他的能力隱藏在氣勢之下。”
  展行望向遠處大樹,太陽逐漸下山,林景峰與張帥已經進入溶洞兩個多小時,天色漸漸昏暗下去,展行掏出光管要晃亮,卻被張輝阻住。
  張輝道:“不忙,你可以看看,有一道景色,是挑人的,或許你一輩子,進來禁地是唯一的一次了。”
  展行站直了身子,四處觀望:“會有什麽變化麽?”
  張輝看了眼表:“應該還有幾分鍾,我覺得你能看到,想到大樹那裏去走走麽?”
  展行:“可以嗎?”
  張帥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可以,別靠太近,我們小時候每四年來一次,有張輝在,不會有太大問題。”
  唐悠的臉映著屏幕的綠光,頭也不擡道:“你們去吧,我不去了,拿點吃的來。”
  張輝搭著展行的肩膀,二人緩緩穿過盆地間的錯落石陣,提醒道:“小心地滑。”
  地面滿是苔藓,第一層岩石屏障林立,張輝伸手,手掌于輕輕一抹,仿佛開啓了虛空中無形的結界。
  嗡的一聲甲蟲輕響,他們繼續朝前走去。
  薄暮冥冥,天空呈現出絢爛的紫藍色,所有的光線漸漸消失,展行忍不住驚呼出聲。
  “怎麽了?”林景峰警覺地問。
  展行:“很漂亮。”
  張帥道:“小賤看到萬蠱神樹了?”
  張輝嗯了一聲,依舊搭著展行的肩膀,站在那棵盤根糾結的上古榕樹下。
  到處都是星星點點的藍光,地面的苔藓釋放出億萬點螢火蟲般的光暈,一陣風吹來,古樹沙沙作響,海潮般的光點不斷起伏,以古樹爲中心,旋轉著緩慢上升。
  展行的瞳孔映出浩瀚的藍點,整個盆地中,數以億計的眞菌呈現出水母般的半透明,發著熒光紛紛探出地面,如同仙境。
  就連峭壁邊的唐悠亦忍不住擡頭贊歎,被這美景所吸引。
  藍色的光點之海猶如溫柔的波浪,朝四周散去,和風將其托起,升至峭壁四周,緩慢流入上千個溶洞,包裹著洞中懸棺。
  展行擡頭眺望,每一具棺材的末端,都繪制著各異的符文,上千具石棺一齊發光,環形峭壁猶如一個巨大的,開天辟地的仙人法陣。
  展行許久說不出話來。
  張輝說:“很漂亮吧,小時候每四年,我哥就會帶我來一次。”
  “太漂亮了,可以拍照嗎?”展行懇求地看著張輝。
  張輝淡淡笑了笑:“當然可以,你還想和僰母合照嗎?”
  “不不。”展行忙擺手,他掏出手機,關了閃光燈,拍下被海潮般光點環繞著的古樹,以及峭壁上的懸棺符文。
  張輝道:“這裏的禁制是有名堂的,僰人相信人死後靈魂升天,成爲夜空星辰,所以用天上星位對應地上屍棺,喚來祖先靈魂,庇佑族人,稱作‘星棺陣’。”
  展行點了點頭,問:“上次你女朋友看了沒有。”
  張輝搖了搖頭:“她不相信,她是唯物論者,看不到。”
  展行:“……”
  張輝說:“蠱蟲是自然之靈,是鹽女的化身,也是大自然生命的一種,你如果不對自然抱著敬畏之心,眼中看到的,就是黑暗中的盆地,黑漆漆一片。”
  “還有這說法。”展行看到樹洞,忽道:“我可以靠近她一點嗎,不拍照。”
  張輝點頭道:“當然,去吧,僰母會保佑善良的孩子。”
  張輝松開手,展行走近古榕樹,大樹仿佛得到了感應,氣根紛紛讓開,僰母猶如仙女的面容在藍光下顯得十分安甯,恬靜。
  藍光從她美絕人寰的臉畔星星點點地飛出,張輝看了一會,右手按在左肩,躬身,將手優雅一讓,行了個參拜禮。
  展行有樣學樣,躬身行了個禮。
  張輝莞爾道:“你不是我們族的,不用。”
  展行笑道:“入鄉隨俗。”
  張輝打趣道:“你可以在僰母面前訂婚,只要她答應了,以後就是我們族的人了。”
  展行擺手道:“算了……和誰訂婚?開玩笑呢。”
  張輝道:“僰人有天生的體質,養所有的蠱都能得心應手,對血統看得很重。外人與僰人通婚,生下來的小孩也不能入族。唯一想入僰的辦法,是讓族裏小夥子或者姑娘,把愛人帶到僰母面前,讓她點了頭,這才能眞正加入我們。”
  展行喃喃點頭道:“還有這說法。”
  張輝取下對講機:“哥,我把镯子和定屍珠爲僰母放上去吧。”
  張帥道:“可以,按我教你的做,定屍珠不用,只放屍蠱黑玉,三爺,你那邊有什麽動靜嗎?”
  林景峰:“我仿佛看到一只猱,但它跑得太快了。”
  張帥:“朝哪裏跑了?說不定有蹊跷。”
  對講機裏傳來林景峰拔刀的聲音:“我正要去看看,你要過來麽?”
  唐悠插口道:“張帥,從你的位置朝東走,第一個岔路選最右邊的那條,第二個岔路走中間,第三個岔路直走,能和林景峰匯合。”
  張帥道:“知道了。”
  張輝吩咐展行:“你在這裏等。”
  張輝雙手交互按在肩頭,單膝跪地,雙目視線遊移不定,喃喃念誦了許久祭文,展行越聽越奇怪,那祭文仿佛是兩個人在一問一答,張輝念完後起身,恭敬上前,掏出手镯。
  展行注視著僰母的屍蠱之身,她的睫毛在風裏顫動,仿佛有種不甘與淒然。
  張輝把镯子輕輕推上她如白玉般晶瑩的手上,那一瞬間,她的手臂,脖頸處的屍斑緩慢淡去。
  展行欣喜道:“有效果!”
  張輝示意別太大聲,又一躬身,緩緩後退。
  “走吧。”張輝道:“三百年前,僰母曾經與大司祭相戀未果,最後犧牲了自己,成全十萬大山裏的所有民族,別驚醒了她,讓她繼續睡下去吧。”
  展行:“她聽得到我們說的話麽?”
  張輝無法回答,展行又問:“以前的大司祭,是你們的祖先?少司祭呢?”
  張輝哂道:“你怎麽這麽多爲什麽?你是十萬個爲什麽?”
  展行倒退著走,一邊端詳僰母的傾世容顔,張輝一手按著他的腦袋,解釋道:“大司祭與少司祭分職,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傳說最開始的司命,便分爲兩職。”
  “直到巴蜀古國覆滅開始,整族南遷,這兩個職位就被並爲同個人,延續了接近兩千年,星蠱蟲神也變成一只,代表月靈的神光蠱也是。”
  展行道:“我願如星君如月……”
  張輝點頭道:“夜夜流光相皎潔。”
  展行贊許道:“你也知道這個。”
  張輝哭笑不得:“我好歹也是個大學生。但只有在這一代僰母的身上,沒有釋放出神光蠱,反而在司祭死後,他身上的星蠱分爲兩半,選了當時族中的一對兄弟繼承。”
  “一代傳一代,十來年前,金命羽投進了我哥身上,銀隕羽選了我,族中再按古時的稱謂,分爲大司祭與少司祭,各掌一半司命。”
  展行心中一動,忽然說:“如果……那枚神光蠱還在,在鬼嬰的身上……”
  張輝腳步停。
  展行心中兩動,繼續說:“找到了以後,你們不就有新的僰母了?”
  張輝取過對講機:“哥,你聽到了麽?”
  張帥茫然道:“什麽?”
  張輝把展行的推測源源本本複述了一次,張帥在對講機的那頭沈默了很久。
  展行發現了一件不尋常的事情。
  “哎,輝哥。”展行搖了搖張輝:“你最好看看,那是什麽?”
  張輝愕然擡頭,對講機懸在腰間蕩了弧。
  環形峭壁,所有洞穴裏的光逐一暗去,泛著藍光的棺尾符文色彩流轉,轉爲深紫,繼而隱隱現出玫紅,數息後,所有玫紅的符文再轉,呈現出赤紅的血色。
  血色漸漸黯了下去,再一亮。
  唐悠擡起頭,發現了周圍的異常。
  “這也是……觀光日程的一部分麽?”展行四處打量:“噢我覺得……應該不是,哪裏來的這麽多猴子?”
  每一具懸棺上,都蹲著一只渾身漆黑的屍猱,它們的眼睛隨著棺陣光暗搏動,一盛,又一黯,猶如心髒的起搏。
  所有屍猱注視之處,都朝著同一個地方——中央的古樹。
  “我上次給你的面具呢?”張輝說。
  展行手忙腳亂地摸出來,張輝隨手把它扣在展行頭頂,一指角落:“到唐悠那裏去,馬上。”
  展行開始跑,唐悠見狀忙放下筆記本,也把面具摸了出來,頂在額上。
  禁地內明暗交錯,對講機內傳來林景峰焦急的聲音。
  “你們沒事麽?!”
  唐悠道:“可能有麻煩了,快出來!”
  展行打斷道:“不,小師父,繼續忙你們的。”
  張輝迅速把境況描述了一次,他站在樹下,茫然擡頭環顧峭壁,紅光一明一黯,猶如陣陣起搏的,一顆巨大的心髒,在等候即將到來的危機而緩慢搏動。
  張輝朝對講機裏吼道:“星棺陣都染了血,怎麽回事?僰母要起死回生?”
  張帥當即吩咐道:“小賤,小唐,把你們的面具戴上。”
  “已經戴上了!”唐悠答道:“你們現在出來?”
  張帥:“把面具扣在臉上!”
  張輝冷不防大喊一聲,被飛掠而來的黑猱纏上:“它們的目標是樹!你們都別過來!”
  展行拉開長弓,隔著上百步放箭!將從背後撲向張輝的一只屍猱擊翻在地!
  林景峰在對講機裏問道:“你聽到了嗎?張帥?”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峭壁周圍響起嬰兒的啼哭聲,氣若遊絲,仿佛離得甚遠,對講機內卻是尖銳刺耳,嘶啞的哭喊一陣大過一陣。
  林景峰說:“就在前面,怎麽辦?你回去支援他們,我繼續朝洞裏走?”
  張輝按著肩膀,撕下被扯破的袖子扔在地上,大聲道:“沒事!我要把萬蠱神樹解禁,還能撐一會,它們退開了。”
  林景峰當機立斷:“我們繼續前進,你隨時報告情況。”
  對講機關上,展行已經瞥見張輝手臂上鮮血淋漓,回手翻出止血藥,張輝忙道:“別過來,我沒有事,你們現在一進來就會被攻擊的!”
  張輝精壯的胳膊上淌著血,沿著手掌滴下地,落至指間,他擡起手,以指在樹幹上虔誠地畫了幾道奇異的血符,又將手掌按在樹幹上,屍猱群本來已匍匐于地,逐漸接近中央的古樹,一見之下,盡數恐懼地後退,躍上峭壁。
  張輝口中念了句什麽,盆地中央陣陣震蕩,地底仿佛有什麽要破土而出,然而參天古榕樹以僰母所在之處爲中心,轟一聲激起一道氣勁擴散開去,氣根紛紛朝外整齊飛揚,形成一個環圈。
  第一條氣根揚起,猶如有生命般的大樹觸須,將逃跑不及的屍猱刺在根須上,屍猱高聲嘶叫,全身爆出翠綠紛飛的樹葉。
  近千只屍猱已經逃出了禁地外圍,爭相爬上峭壁,展行擡頭看,現在最危險的只有他與唐悠,頭頂有猱不住朝下張望,呲牙咧嘴,仿佛想把他倆抓成祭品,朝樹圈中央扔去。
  張輝喝道:“把你們的面具戴好!”
  唐悠說:“戴上了看不到啊。”
  張輝道:“別管他們,不會有事的,照做!”
  展行與唐悠同時拉下面具,罩在臉上,面前一片漆黑,戴上時瞬間便停了動作。
  遙遠的黑暗化作巴蜀兩千年的杜鵑花瓣,在面前溫柔地飛散,景色一變,仿佛已置身另一個世界。
  展行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青山萬紉,流水迢迢,三月巴蜀,江水于面前滔滔奔騰而去。
  
  
  
  Chapter59
  
  這是什麽地方?是夢境?展行想回頭看,身軀卻仿佛換了主人,不受控制地朝江邊走去。那裏站著一名俊朗,身材修長的男人,看著江水出神。
  額上仿佛有個帽子,邊緣擋住了上視野,展行明白了,那是司祭的面具,只不知道自己頭上頂著的,是大司祭還是少司祭的?
  那男人容貌清秀,皮膚白皙,頗有點張帥的模樣,額角同樣斜斜戴著司祭的青銅面具,那面具以金鑲邊,顴處兩道淡淡的金紋,正是唐悠先前分到的一個。
  “這應該是許多年前的司祭。”唐悠道:“展行,你在麽?”
  展行聽到了,問:“唐悠,你在哪裏?”
  聲音在腦海中回響,耳朵卻聽不見,唐悠說:“我就在另外一個人身體裏。”
  “我是哥?你是弟?”展行說:“怎麽回事?”
  唐悠:“我這個才是哥!你沒看到他的面具是張帥的麽?”
  展行:“好好好,算你贏了哦。”
  唐悠:“……”
  少司祭停下腳步,大司祭看了他一眼,擡手摘了面具:“我要走了,清觞。”
  少司祭問:“去哪裏?中原兵戈馬上要來了,僰母讓我來找你。”
  大司祭淡淡道:“僰國已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每一刻都在苟延殘喘,你看這山水……”
  刹那間江水兩岸青山枯敗,漫山遍野的枯樹,杜鵑啼血,猿猴哀鳴,景象一轉,榮枯交替,水裏滿是黃破的殘葉,順水而下,密密麻麻的蟲群匯于天空,朝南離去。
  “此處已再無留戀,跟我走吧。”大司祭說。
  少司祭搖了搖頭:“貪生怕死,自己走吧,你無牽挂,我有。”
  大司祭:“你這又是何苦?僰母三天後就要死了,你守著一個死人……”
  少司祭勃然大怒:“若不是僰母舍身赴死,舉國上下,又何來逃生的時間?我陪著她,她死,我也一起死!”
  展行:“咩咩咩——”
  唐悠:“汪汪汪——”
  大司祭說:“我留下陪她,你和族人一起走,朝南退。”
  少司祭冷冷道:“不用再說了,我不會離開這裏一步。”
  少司祭轉身離去,展行的意識被禁锢在少司祭體內,淒慘道:“哥——”
  唐悠:“滾!”
  景象瞬息萬變,耳中傳來拼死的厮殺。
  展行:“哇——”
  唐悠:“聽得到麽?你那邊怎麽了?”
  展行的意識很想找點牛肉幹來嘗嘗,畢竟這電影場面實在太壯觀了。
  到處都是硝煙與戰火,滾油罐飛進城中,巴蜀古國的飛蟲布滿天際,少司祭張開雙手,仰頭面朝天空,狂風與飛雪帶著無數靛藍色的飛蟲,淹沒了身穿秦甲的大軍。
  “我這邊在打仗,你呢?”展行描述了一下景象,詢問唐悠。
  唐悠說:“大司祭帶著他們的族人在朝南撤,這裏估計只有不到一萬人。”
  展行遠距離意識通信:“應該去了珙縣,你說張輝他們在做什麽?這面具怎麽摘下來?”
  唐悠說:“再等等吧,說不定這事和那棵樹,和猴子們都有聯系,啊,大司祭回頭了。”
  展行:“別回來啊!要亡國了已經!”
  唐悠:“他自己回來的!”
  僰母立于古城中心,一身寬大黑袍在風裏飄蕩,密密麻麻如同海潮般的飛蟲于袖底噴湧而出,瞬間覆蓋了全城。
  蠱群聚集爲一張嘶吼的臉,朝十萬秦軍發出咆哮。
  群星閃爍,朝著巴蜀中央投下射線般的白光,少司祭在風裏高聲朗誦祭文,那一刻天地劇烈搖撼,整座古城仿佛在蟲群的衝刷下解體,巨石旋轉著飛向空中。展行愕然看著眼前的景象,切身體會到玉石俱焚的感覺。
  “他們好像……要把整個古城炸掉,和秦軍同歸于盡。”展行喃喃道:“太可怕了。”
  唐悠:“大司祭也感覺到了,他正在趕回來的路上,還發生了什麽?”
  展行:“秦軍有對策!那是什麽?十二金人?”
  秦軍黑壓壓的陣內推出攻城機,環繞巴蜀全城支起頂天立地的金人塑像,將蠱群壓制在城市中,少司祭七竅流血,不住發抖,最後轟的一聲,世界同歸靜谧。
  展行:“電影看完了,全是黑的。”
  唐悠:“我這裏還有,應該是你死了,躺著吧。”
  天空中飄起帶著鹹味的白雪,如同鹽花般溫柔地覆蓋了戰場,硝煙褪去,大司祭在屍堆中穿梭,最後停在城門處的祭壇上。
  唐悠:“你和那女的都被剝光衣服,吊了起來,已經死了。”
  展行:“是少司祭,我謝謝你了,你硬了嗎?”
  唐悠:“很慘,全身都是血……你不要插科打诨了,該給你也看看。”
  大司祭把他們解了下來,輕輕放在地上,僰母的屍身安躺于祭壇中央,大司祭解下外袍,裹著她的身軀,在她的唇上吻了吻。
  大司祭唱起悲怆的歌,地面塌陷下去,僰母屍體沈于地底,噴湧出一口泉。
  少司祭額前飛出一道銀色光點,大司祭翻手釋出體內的金色蠱蟲,兩只蠱在空中互相環繞,聚爲一處,成爲左翼流金,右翅亮銀的一只奇異甲蟲,沒入大司祭體內。
  “原來司祭不再分職,是這麽來的。”展行聽了唐悠的描述,喃喃道。
  大司祭抱起少司祭的屍身,離開了巴蜀廢墟。
  同一時間:
  嬰兒哭聲越來越響,林景峰與張帥在溶洞的一個死胡同前停下腳步,洞壁上布滿了小孩子的血手印。
  最裏面的角落,歪倒著一個男人——絡腮胡。
  “他怎麽會在這裏?”林景峰蹙眉道:“你有槍麽?”
  張帥:“我不用槍,徒手就行,三爺你握好刀,隨時提防屍變。”
  嬰兒哭聲是從絡腮胡身上傳來的。
  張帥低聲說:“你看他身上的東西,我覺得他是被鬼嬰俯身了。”
  絡腮胡胸口的衣袋裏,露出一個化妝盒,那物他們都見過。是先前攝影隊裏女人用過的,林景峰一想便明白了——攝影組三人陷在禁地中,絡腮胡等了許久入內查看,發現人都死光了,于是開始偷死人的財物。
  “最後那個鏡頭,是他拍的。”林景峰說:“有可能是跑不掉,被鬼嬰俯身了。”
  張帥點頭不語,片刻後從身上取下一個小盒子:“三爺,你幫我拖時間,我想辦法解決掉它。”
  林景峰護在張帥身前,留給他充足的施法時間,張帥開啓盒蓋,喃喃念了句咒文,盒內噴出一股若有若無的紅煙,在地面缭繞,繼而聚合爲一只通體赤紅的嬰兒。
  “你也養鬼?”林景峰霎時只覺背後一陣涼意。
  張帥目光遊移不定,不答話,顯是全部精神都用來控制那紅色嬰孩。
  林景峰曾在師門內聽過,使巫之人偶有豢養鬼嬰,利用早産夭折後的一呢胎兒放血,再與死胎共煉,煉化爲鬼,是極爲恐怖的一門巫蠱之術。張帥應當不敢輕易動用鬼嬰蠱,此刻顧不得反齧的危險放出來,以鬼噬鬼,可見遭遇的事十分危急。
  林景峰凝視那死屍,嬰兒哭聲漸響,感應到了威脅,血嬰搖搖晃晃朝絡腮胡的屍體走去,絡腮胡緩慢睜眼,直起身子。
  林景峰吼道:“當心!”
  絡腮胡的屍體帶著惡臭,張開嘴,嘴部扳到一個極其誇張的角度,避開血嬰,朝林景峰與張帥撲來!
  林景峰果斷揮刀,絡腮胡的屍身渾然不懼,每一刀砍去,都有蠱蟲于傷口處噴湧而出,正要招架不住之時,血嬰成功抓住了絡腮胡的一只腳。
  嬰兒尖叫混雜在一起,林景峰咬牙揮刀,將絡腮胡的腦袋砍得飛了出去!屍身砰然倒下。
  “這就行了?”林景峰松了口氣上前檢查:“先前的珠子呢?”
  張帥仿佛發現了更可怕的事情,吼道:“退後!別靠近它,這是變異了的蠱嬰!”
  林景峰剛伏□,發現那具成人的屍體發生了變化,它的肚皮破開,現出一張嵌在胸膛上的,綠色的嬰兒的臉。
  林景峰馬上後退,血嬰似乎在遲疑,張帥又猛地不住催促,血嬰回頭看了張帥一眼,目光中帶著憤恨。
  林景峰:“要反噬了?”
  張帥不顧一切,大聲喝罵,手裏抖出一張帶血符紙,面色蒼白,那時間無頭屍一手撐著地面,要再次爬起,血嬰終于朝絡腮胡的屍身撲了上去。
  張帥似乎耗盡所有力氣:“馬上離開這裏,別管了!蠱嬰會爆的!噴上了馬上就死!”
  林景峰快速收刀,扛著張帥逃出了溶洞,洞內傳來嬰兒的尖叫。
  淒厲聲音在整個溶洞網中,乃至環形峭壁裏不斷回蕩,到處都是血紅色的光芒,一閃一閃,唯獨盆地中央的大樹還保持著藍綠的光暈。古樹地下有什麽正在蠢蠢欲動,即將破土而出,峭壁懸棺洞內的屍猱衝下地面,朝大樹處聚攏,扯下榕樹的氣根。
  張輝雙眼微眯,長身立于樹前,雙掌十指斜斜互抵,捏了個印訣,攔于面前,屍猱一波又一波,越來越多,上前不斷刨古樹根下的泥土。
  張輝大聲念頌咒文,清越聲音在峭壁間回蕩,與屍猱的嘶啞咆哮,以及鬼嬰的尖叫聲混在一處,震耳欲聾,峭壁紅光大盛,古樹朝天空釋放出星星點點的藍光,仿佛是兩種祭禮的彼此交鋒,互相壓制。
  張輝不住喘氣,榕樹氣根越來越少,地面隆起,那處正是鎮壓著十萬大山中千年以來的食人惡鬼。
  一只屍猱從樹幹上成功躍下,開始拉扯束縛著僰母的榕樹須根,張輝結印反手一推,無數樹葉落下,瞬息而至覆蓋了屍猱,繼而如利刃般將它切割爲碎塊!
  屍猱群衝破了禁制,目標轉向張輝!五六只猱一躍而起,利爪當頭抓下,把他抓得全身溢血。
  張輝忍著極大的痛苦,躬身噴出一口血,血液爆開浸在泥土中,蠱樹得了感應,猛地一顫,抖落漫天樹葉,在禁地內高速回旋,綠葉的洪流彼此交錯,把屍猱撕扯得粉碎!
  地底傳來隱約的咆哮,榕樹的根須從泥土中被掀翻了近半,整棵巨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刹那間峭壁頂端響起一聲虎嘯!
  一只巨虎從百丈高崖飛身落下,衝進禁地中央,幾爪拍飛纏在張輝身上的屍猱,猛一拱背,全身虎毛豎立,威脅地壓抑著吼聲。
  張輝滿身鮮血,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林景峰與張帥衝出了溶洞,張帥色變大喊道:“弟!”
  說時遲那時快,林景峰一躍而起,側身避開迎面撲來的綠葉洪流,卻被一根巨大的樹根抽中,摔飛出禁地外。
  榕樹已抖落所有的樹葉,唯余枯黃的枝桠,千萬片葉子繞著環形峭壁飛速呼嘯,抵擋不斷湧上的屍猱。
  巨虎琥珀色的雙目遲疑不定,拱起的地底禁锢了自己的天敵。壓迫力令它退了半步,又退半步。
  “居然搬到這裏來了?是什麽地方?”唐悠的聲音響起,一只手按住巨虎的背脊,令它安靜下來。
  兩名戴著面具的少年走進了禁地。
  展行的聲音冷漠而帶著磁性:“是你帶著他們南遷的。”
  唐悠戴著古蜀面具的臉仰起,看著天空,夜幕中群星閃耀,他伸出一只手虛按,所有紛飛的綠葉都凝固在半空中。
  “小賤!”林景峰掙紮著起身喊道。
  “清觞,這裏是十萬大山的最邊緣。”唐悠說。
  展行嗯了一聲,不置可否,走向禁地中央,躬身以手摸了摸張輝的脖側。
  展行說:“他身上有銀羽蠱。”
  地底再次響起不敢的咆哮,展行戴著面具的臉微微低下去,巴蜀面具的雙眼仿佛穿透地表,看見了被古樹鎮壓著的惡靈。
  “是一只上古的黑猱精。”展行低聲說。
  唐悠仰頭,朝向樹幹中的僰母,喃喃道:“她在這裏,我聽見她孩子的哭聲。”
  展行沈默,許久後開口道:“你後人的骨血,帶他走麽?”
  唐悠雙手負于身後,站了很久,而後道:“當初,你不願意跟哥一起走,可是因爲她?”
  展行淡淡道:“總有人要留下來的,不是你,就是我。”
  唐悠歎了口氣,地底那物已似快要衝破禁锢,唐悠伸出手,拈住半空中一片飛揚的綠葉,念道:“去罷!”
  刹那間所有綠葉朝著古榕樹湧去,生機再次煥發。
  展行仰頭眺望星空,喃喃道:“哥哥,你還記得小時候的話麽?”
  唐悠沒有應答。
  展行道:“祭先祖在天之靈,借星力一用。”
  話音落,天頂落下無數縷光,星羅棋布,在峭壁上穿梭,星光于棺陣的符文上來回交錯,組成一個龐大的,閃著藍光的法陣,緩緩將地面壓了下去。
  傾斜的萬蠱神樹一沈,所有的紅光黯淡,消散,星光于棺樞中飛出,射向中央古榕樹,所有翻倒的岩石回複原位。
  展行松了口氣,擡手摘下面具,茫然看著唐悠。
  唐悠把面具推上頭頂,與展行互相對視,點了點頭。
  “張輝!”展行手忙腳亂地上前,抱起張輝,張輝有氣無力擺手。
  “小賤!”林景峰喊道:“剛剛發生了什麽事?”
  展行答:“我不知道!看了場電影就變這樣了,你們看到了什麽?”
  唐悠檢視手裏面具:“我們應該是被面具上的記憶附體了。”
  展行松了口氣,林景峰跑上前,看了巨虎一眼,數人聚在大樹中央。
  “你們呢?找到那個哭的小孩了麽?”展行問。
  林景峰手心全是汗:“張帥已經解決了……不對。”
  衆人同時意識到一件恐怖的事情。
  嬰兒哭聲還在,若有若無響起,並漸漸變大,他們一起望向峭壁底部的溶洞,一只綠色的蠱嬰,背後粘著另一只渾身通紅的血嬰,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林景峰:“張帥……”
  血嬰被粘在蠱嬰的背後,轉過頭,開口放聲尖叫,霎時張帥一口血噴了出來,倒在地上。
  林景峰反手抽刀:“蠱主被反噬了!虎哥保護小賤!你們朝岩石邊跑!”
  
  
  
  Chapter60
  
  “張帥他們還昏著!”展行被巨虎拖著朝後退去。
  林景峰:“顧不上了,你們小心!”
  嬰兒朝神樹走來,林景峰反手一刀揮去,血嬰盯著唐悠,尖銳大叫,震得數人險些吐血,聲音朝著唐悠而去,唐悠瞬間天旋地轉,昏死過去,摔在地上。
  林景峰大喝一聲,躍上前去,揮刀直取血嬰,綠嬰兒馬上轉身,瞪著林景峰,張開嘴,現出滿嘴尖銳的獠牙。
  林景峰一刀捅進血嬰嘴裏,雙頭嬰的另一只頭顱噴出一團綠霧,林景峰擡手格擋,手上沈香珠散了一地。
  血嬰蓦然撲上,一口咬住林景峰手腕。
  “啊啊啊——”林景峰不顧被咬住的手,猛一使力,左手旋刀,右手狂扯,把血嬰的頭活生生砍了下來!
  “小賤!快跑啊!”
  是時又有無數屍猱撲上,林景峰深吸一口氣,抽出一把左輪槍,砰砰砰六聲,每一槍子彈都准確擊中一只屍猱頭顱,爆出黑糊糊的腦漿。
  屍猱一死,更多同類湧了上來,爭先啃食同伴的腦漿。更有無數黑猱突破禁地,開始使力拉扯古樹的根須,把整棵大樹擡得翻了過來。
  綠蠱嬰痛苦地大聲尖叫,林景峰首當其衝,一口血噴出,被聲波撞開老遠,摔在地上不住痙攣。
  巨虎憤然咆哮,衝上前去,蠱嬰又一聲尖叫,巨虎身形凝于半空的瞬息間,被蠱嬰擡手揮了一掌,擊在腹前,登時肋骨斷折,摔在樹下。
  蠱嬰止住了腳步。
  展行喘著氣,站在樹下,手裏拈著一物,金光流轉。
  “你有一半是僵屍。”展行喘息著說:“你不怕這個?來啊?”
  蠱嬰退了一步,展行拿著佛骨,再上前一步,蠱嬰雙目現出恐懼神色,張開嘴,森森白牙,要喊卻喊不出來。
  展行心裏湧起一陣寒意,手持佛骨,再朝前走去,蠱嬰退出了神樹範圍。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星辰隱退,所有人躺了一地,展行甚至不知道該怎麽辦,拿著佛骨僵持猶豫。
  林景峰艱難地咳出一口血:“你快跑,小賤!”
  展行戰戰兢兢道:“我我……我不跑,我該……做什麽?”
  他看見蠱嬰頭頂的鹵門一漲一漲,有了主意,把佛骨戳進去,能結果它?
  展行取下背後長弓,榕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他把佛骨搭在弦上,扯開長弓,蠱嬰似知自己大限將至,恐懼地盯著展行發抖,幾次張嘴,卻發不出聲。
  榕樹的氣根溫柔卷來,輕輕纏住了展行拉弓的右手,一條氣根卷起他手上的佛骨,抽了出來。
  “對不起。”女人的聲音響起:“我的孩子闖了禍。”
  展行仰頭看著大樹:“誰?你是誰?”
  女人輕輕道:“我。”
  展行看著樹幹中的僰母:“是你在和我說話?”
  僰母的聲音答:“是的。”
  林景峰:“你,小賤……你在和誰說話?”
  展行茫然搖頭,僰母的聲音似乎只有他能聽見。
  僰母溫柔的聲音進入展行的腦海:“她是我的女兒,神光蠱在她的體內,可以幫我一個忙麽?”
  展行:“你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麽會生下小孩?”
  僰母低聲說:“我的靈魂與萬蠱神樹融合,三百年前的那位大司祭,戴著他的面具,被卭觞附在身上,布好星棺陣後仍不願離去,久久留在這裏……”她的聲音漸低下去。
  展行似乎聽到她歎了口氣。
  展行問:“邛觞是……誰?”
  僰母:“不說也罷,他也死了。我一直……在睡覺,沒有你手上的東西,我可能永遠也醒不來,如果不是你,我或許會永遠睡下去,很抱歉。這裏的猱太多了,她只想找個伴玩,沒料到會令那麽多的猱屍變……孩子是無辜的,她還小,什麽也不懂,對不起。”
  展行:“那我……應該做什麽?”
  僰母:“把她體內的九雲珠取出來,神光蠱才能脫禁。”
  展行道:“你的定屍珠,在她身體裏?”
  僰母答道:“是的。”
  氣根把佛骨還給展行,把蠱嬰抱了過來,蠱嬰在佛骨的威脅下,張大了嘴。
  展行看著它鋒利的牙齒不住心驚,林景峰掙紮著起身,搖搖欲墜,說:“要做什麽?”
  展行說:“從它的嘴裏……掏個珠子出來。”
  林景峰看了一會,把手伸進去,掏出一枚光華流轉的綠色珠子。
  一只閃光的甲蟲從蠱嬰額頭飛出,飛向夜空。
  蠱嬰乖乖合上嘴,閉上雙眼,定屍珠被氣根取走。
  僰母的聲音再次響起:“謝謝你們,外族人。”
  這下林景峰也聽見了:“僰母?是你在說話?”
  展行:“你的女兒……她有名字嗎?叫什麽?”
  僰母:“她叫念觞,辛苦你了,僰人的先祖祝你們一世平安。”
  榕樹的氣根紛紛卷來,樹幹上,僰母身側現出另一個小洞,氣根把安靜的蠱嬰托到樹邊,與珠子一並填了進去,繼而一層層地封住洞口。
  禁地恢複靜谧,就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一般,峭壁頂端,朝陽的光輝染紅了半座山。
  風過不息,樹葉飄搖,晨曦萬丈,滿地挺屍——或人或獸,或攻或受,一隊人倒得剩展行與林景峰兩個。
  霍虎最先醒來,一身光溜溜的,展行爬上峭壁給他拿衣服,穿上後張帥也醒了。
  張帥用藥止住了親弟的血,又幫霍虎接續斷掉的肋骨,默不作聲地聽著展行的話,許久後道:“謝了,這次多虧有你們。”
  張輝和唐悠也醒了,一地傷兵,張帥說:“我還不能走,得先把蠱嬰帶出來的東西清理幹淨,再放火燒了屍猱,以防有變,三爺帶著他們先回去?”
  林景峰說:“我的傷不重,留下來幫你吧,小賤帶他們回門派裏,張輝傷得太重,得回去治。”
  唐悠支撐著做了個絞盤,三人協力把傷者運了上去,由展行領隊,帶著回萬蠱門。
  兩天後。
  林景峰還沒回來,展行趴在床上發呆翻書看,萬蠱門中的文獻翔實,極其豐富,張帥兄弟在桂陽念了大學回來,把一部分的古字文獻翻譯成漢語,並特別作注。
  展行翻到其中的一本門譜,上面詳細記載了僰人從川蜀流落到雲貴地區,並與當地人血脈相融的過程,其中特別提到每一代的大司祭。
  朝前翻,提到第一代離開巴蜀的司祭兄弟二人。
  大司祭邛觞,少司祭清觞,邛觞帶著親弟的屍身,與上萬巴蜀族人輾轉川地,定下新村落後,不飲不食,懷抱清觞屍體,恸哭九日九夜而亡。
  死後釋出星蠱蟲神,合兄弟魂靈于一身,尋找新的司祭,從此不再分大司祭與少司祭之責。
  展行嘩啦啦地翻書,找到三百年前的記錄,當時大司祭護送僰母,設星棺陣鎮壓地底猱精,死後身上星蠱蟲神分離。
  大司祭愛的人是僰母,卻從未說出口。
  最後關頭,大司祭艱難地決定了三個人的命運,必須留下一個人斷後,于是放棄了愛人,想帶著親弟離去。
  然而少司祭卻就知道的……他不想走,自己留下,面對秦國大軍,讓僰母與大司祭一起走。但僰母不忍離去,最終也留在了巴蜀。
  最後,大司祭還是回來了。
  直到三百年前的大司祭死後,爲什麽星蠱會重新分離?難道是少司祭醒了?
  展行忽然想起,僰母的女兒被樹靈封住後,也有一只神光蠱離開了禁地,飛回來了,去了哪裏?
  明月中天,春來花香滿院,張輝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展行。”
  “哎,進來吧。”展行跳下床。
  張輝說:“不用開門。我在外面說幾句話就走。”
  展行問:“你的傷好些了麽?”
  張輝笑道:“好得差不多了。”
  張輝打著赤膊,胸腹間纏了繃帶,背靠牆壁坐下,仰頭時瞳中映出天際一輪皎月。
  “三爺在回來的路上了,祝你們以後不吵架,過得幸福。”張輝說。
  展行莞爾道:“謝了啊,也祝你早點談戀愛。”
  張輝淡淡道:“當時在柳州,我偷了那枚定屍珠,雖然派不上用場,但你沒有責怪我,我很感激。”
  展行道:“你已經謝過我了。”
  張輝又認眞說:“還要謝你幫我們兄弟倆解決了這次的事。”
  展行忙道:“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大家都有份的嘛。”
  張輝說:“在柳州的時候,謝謝你相信我。”
  展行道:“哎,別這麽客氣……我起雞皮疙瘩了。”
  張輝說:“三爺的酬勞我付了,心安理得;小唐和虎哥……其實他們都聽你的,你去他們才去,所以我剛給他們送了點東西,當作心意。聽說你家裏有錢,什麽也不缺,我也不知道該送你什麽,但很高興在世界上有一個像你這樣的朋友。”
  展行道:“去哪裏?”
  張輝:“找嫂子。”
  展行:“嫂子?”
  張輝默然不答,片刻後忽然問:“你把面具戴上的時候,也聽到他說的話了?”
  展行忙道:“對!你也看過少司祭的記憶?”
  張輝答:“小時候有幾次,偶爾戴上,還不知道是什麽原因,知道了不少關于他的事迹。”
  展行來了興頭,忙問道:“你看到了什麽?”
  張輝說:“都是一些關于他的,很瑣碎的小事,大司祭帶他在江邊玩、用土捏陶罐、騎脖馬,看桃花這些零零碎碎的。”
  展行:“什麽人都能看?還有我沒見過的?”
  張輝忽然道:“那個面具裏的鬼靈回憶,其實不是戴在臉上看的,你想試試麽?”
  展行道:“當然!能怎麽用?”
  張輝推門進來,取出少司祭的面具,放在桌上,略一沈吟:“這是僰人傳承巫術的一種重要方法,曆代司祭把他們創造出的新的巫術法則添加進面具裏,當新的司祭繼承職位後,就能從面具中讀出很多有用的信息。”
  展行好奇道:“相當于一本百科全書?”
  張輝點頭道:“但必須使用司祭的血來開啓,當天兩副面具是因爲感應到了我的血氣,才會令你們被附身。”
  他咬破手指,把血在面具那張臉的唇上,輕輕一抹,而後道:“牽著我的手。”
  展行牽著張輝修長的手掌,張輝又擡另外一只手在面前輕按,刹那間黑暗的房屋,月光,昏黃的燈光盡數飛散,現出一望無際的巴蜀青山。
  這一次,他們成了旁觀者,進入兩千余年前的神秘世界。
  撤離巴蜀的隊伍蜿蜒盤旋,在山道中輾轉。
  “秦人要打過來了!”族人驚慌地追上來。
  少司祭回頭,淡淡道:“知道了。”
  族人道:“清觞!你上哪裏去!僰母讓你快點跟著你哥走!”
  少司祭一路穿過兵荒馬亂的村莊,進入古城的圍牆:“讓僰母走,我留下來。”
  族人道:“你是少司祭!你掌管僰人一族的子嗣,沒了你在,祖先鬼靈不會護佑我們一族興旺的!”
  展行牽著張輝的手,一大一小站在城門處,展行道:“我沒有看到這一幕。”
  張輝說:“我們跟著他,別放開我的手,否則你會被這裏的記憶趕出去。”
  張輝帶著展行,跟隨在少司祭身後,猶如兩個與這世界完全無關的人。
  沿途留下的,俱是僰人的戰士,他們或□胸膛,手執青銅戈;或以皮盾護胸,朝少司祭清觞施禮。
  少司祭走上一間石廟,光線馬上暗了下來,四周火盆熊熊燃燒,映著祭壇下的石椅中,一名明秀女人。
  張輝:“僰母,記得她的樣子嗎。”
  展行:“挺像的。”他又端詳張輝和少司祭,似在把他們的面容作比較,說:“你和清觞也有點像。”
  張輝笑了笑。
  少司祭也笑了笑:“你走吧,我留下來。”
  僰母怒道:“這怎麽行!明明說好你兩兄弟一起走的,你若不走,族人千年血脈如何傳承?”
  少司祭摘下頭頂面具,在祭壇前坐了下來,望著火盆出神。
  古老神秘的廟宇裏,供奉著巴蜀國的奇異神明,一株青銅古樹在火光中折射著瑰麗的光芒。
  僰母顧不得和少司祭多說,起身喊人,少司祭說:“不用再喊,他們都被我派到城門去了。”
  僰母歎了口氣,怔怔地坐回椅上。
  “你哥也是沒有辦法……他必須率領族人離開。”僰母出神地說:“清觞,你太任性了。”
  少司祭無所謂道:“你有多喜歡我哥?才能作出這樣的決定?能用生死永隔,來完成彼此的意願。”
  僰母看了少司祭一眼,淡淡道:“你不懂的,清觞。”
  少司祭起身,說:“你快點走,好好陪我哥過日子。”
  僰母轉身道:“你要做什麽!”
  少司祭站在樹下,閉上雙眼,一刹那衣袂飛揚,青銅樹分崩離析,枝幹瓦解,樹葉飄散,一片刻著“觞”的銅片掠過展行與張輝面前,拉開了大戰的序幕。
  展行:“她還是沒有走。”
  張輝點了點頭:“你看他用的法器。”
  城樓高處,少司祭拈著那片銅葉,葉上滿是鮮血,一只金色的飛蟲從山巒彼端飛來,少司祭身周銀光缭繞。
  張輝說:“星蠱離體,清觞身上的銀羽蠱飛出來了。”
  展行:“有什麽作用?”
  張輝:“把他的巫力催到最頂峰,最後會死。”
  “清觞——!”遠方的大司祭痛苦地呐喊道,那一聲穿過上百裏的碧藍長空傳來。
  少司祭閉上雙眼,金蠱幾次撞上他的肩膀,要把銀蠱帶走,似在懇求它與自己比翼離去,然而銀蠱幾次無動于衷,最終嗡地一聲羽翼折斷,化爲蛹型沒入少司祭額心。
  僰母遠遠地看著這一幕,最終轉身提起裙襟,走下城樓,安靜地步入城中央的祭壇。
  少司祭說:“你爲什麽不走。”
  僰母低聲答:“總要有人留下來的。”
  少司祭沈聲道:“那個人是我。”
  僰母:“罷了,都留下來吧,你死了,我和他在一起,永世不得心安。”
  展行:“好好的,咋就成了炮灰了NIA?”
  張輝:“……”
  張輝:“她挺漂亮的,對吧。”
  展行點了點頭,張輝又道:“難怪我哥會喜歡她。”
  展行:“是他哥,又不是你哥。”
  張輝說:“我小的時候,看了很久這一段回憶,長大後才漸漸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
  展行:“你哥沒給你解釋?”
  張輝淡淡道:“他看不到,只有我帶著你進來,你才能看全。”
  展行點了點頭,說:“他看的應該是大司祭那個面具裏的……”
  張輝打斷道:“是這樣,之後的你應該都看過了,走吧。”
  展行忽然笑了笑,張輝問:“笑什麽?”
  展行說:“你倆挺有趣的啊,換著看看不好麽?”
  張輝手掌一抹,推開面前鏡像,他們又回到了屋內,張輝籲了口氣,又說:“何必呢?人和人立場本來就不一樣,有的時候,還是別看得太全的好。”
  展行說:“別再和你哥吵架了。”
  張輝唔了聲起身:“走了,有緣再會,小賤。”
  展行在門前站了一會,心裏頗不是滋味,回床上睡了,半夜有人輕輕開了房門,進來親了親展行的唇。
  “回來了?”展行迷迷糊糊地問。
  林景峰身上全是汗味,脫了衣服,赤條條地鑽進被裏,展行把他抱著,林景峰累得不行:“全收拾完了。”
  展行清醒了點,在林景峰臉上蹭來蹭去:“你臭死拉……”
  林景峰笑道:“張帥也回來了。明天再洗澡,將就著點,臭就臭吧,好歹是自家的老公。”
  展行叽叽歪歪,握著林景峰的唧唧睡了。
  三天後。
  張帥打點完門內大小事宜,親自把數人送到凱裏。
  張帥笑道:“又得別過了,三爺保重。”
  林景峰背著包,握拳與張帥輕一碰:“你也是。”
  展行蹲在路邊,頗有點舍不得唐悠:“你這就回去了啊,紅叔他們打你嗎?要是被欺負了……”
  唐悠翻白眼:“你以爲是你呢?本少爺沒你這麽欠揍好嗎?他們揍我,你能幹嘛?當小雞被捏死不帶還手的。喏,這個送你了。”
  唐悠從背包裏抽出一塊黑黝黝的板子:“你們打算在北京定居了?這個可以過渡用用。”
  展行:“切菜板?”
  唐悠:“可以當砧板用,兩邊折疊板抽出來蓋好能當烤爐和微波爐,通電後挂在牆上可以當熱水器,口子接上水管可以當洗衣機,洗完能自動烘幹……挂在牆上還可以當熱水器……這裏的加長翻板打開後能當冰箱,夏天放在窗台上背對外面還能當空調……”
  展行抱著唐悠一把鼻涕一把淚:“嗚哇哇哇——你怎麽就走了啊!”
  唐悠:“嗚嗚嗚——”
  展行可憐巴巴道:“連說明書都沒有我要怎麽用啊嗚哇哇——”
  唐悠:“……”
  展行:“你被揍其實沒啥關系,但你把我的虎哥也給拐走了啊,他要是被欺負咋辦啊。”
  唐悠一口氣轉不上來。
  霍虎:“大哥就送他回到家門口,再去北京找你們,不當特種兵,太窮了。”
  張帥看了展行三人一眼,笑著朝林景峰說:“聽小賤說,三爺打算洗手了?”
  林景峰想了想,答:“或許吧,錢不夠花,離我的目標還差點,說不定還得跑一趟敦煌。”
  張帥理解地點了點頭,又問:“近期還有什麽打算?”
  林景峰說:“先去北京,得把小賤身上的佛骨送到博物館去,再找個地方讓他住下來,旁的事,走一步算一步吧,總這樣也不是辦法。”
  張帥道:“成,到了以後給我地址,三天兩頭去看你們。”
  林景峰點了點頭,展行和唐悠、霍虎過來,展行問:“你弟到底上哪去了?”
  張帥答:“找神光蠱去了,十萬大山七千余寨,應該還有不少僰人的骨血。”
  唐悠詫道:“找到以後,你就多個弟妹了?”
  張帥尴尬笑了笑,不答。
  展行懷疑地眯起眼打量張帥:“不是這樣吧,前天他還說來著……不是去幫你找媳婦嗎?”
  張帥一本正經答:“小畜生想找媳婦還是找嫂子,你說我管得著麽?都說長兄如父,我可是沒他辦法,只得隨他喜歡了,拍張照留念吧?小賤不是很喜歡拍照的麽?”
  展行掏出手機,拍了張照。
  張帥說:“那麽,哥們兒?就在這裏散了?”
  數人逐一與張帥擁抱,展行又道:“祝你們也過得好。”
  張帥眼眶有點發紅,說:“以後常聚,車票在這裏了,多保重啊!兄弟們!”
  凱裏道別,天各一方,林景峰與展行手牽著手,乘上開往北京的火車,霍虎則與張帥揮手,帶著唐悠前往廣州。
  
  
  
  Chapter61
  
  北京,潘家園,春節期間往來淘貨的老外絡繹不絕,過年時的節慶氣氛未散,塑料鞭炮仍挂在房檐下。
  山中不知歲月,展行依稀覺得過了很久,然而從年初三離開紐約至今,不過只有短短的十天,正月十五還沒到。
  青雲齋大門緊閉,林景峰一手握著展行的手,另一手拎起黑漆木門上的獅口環敲了敲,沒有動靜。
  “去度假了?”展行問。
  林景峰眯起眼,這與他所猜想的不合,行雲身有殘疾,過年又是生意最好的時間,應當不會離開店鋪才對,莫非是她哥出了什麽事?他轉頭看,沒有發現跟蹤的人。
  滿背包貨無處銷,林景峰沈默地走出潘家園,依舊緊緊牽著展行的手。
  林景峰:“我得聯系斌嫂,包裏的東西得倒出去才有錢。”
  展行:“有多少錢,咱們接下來做什麽?”
  林景峰:“你覺得呢?”
  展行磕磕巴巴說:“呃……先找個地方住?”
  林景峰略一思索,點頭道:“可以,我去看看。”
  展行說:“我問問二舅,請他幫我們找個房子?”
  林景峰哭笑不得,展行忙解釋道:“咱們自己出錢,買間小一點的。”
  林景峰正色道:“媳婦,你知道北京的‘小房子’要多少錢麽?”
  展行一臉茫然,說:“很貴嗎?租也可以啊。”
  林景峰想了想:“租倒是可以考慮。”
  展行撥通電話:“餵,二舅嗎。”
  孫亮:“你誰啊你。”
  展行:“擦!你外甥啊!我回北京了,二舅,你在幹嘛。”
  孫亮:“外甥?老子哪有外甥啊?滾!”說完把電話挂了。
  展行:“……”
  林景峰:“??”
  展行只想咆哮著摔電話,總算明白了,這一大夥人全是串通好了的!太可惡了!
  林景峰說:“他不理你?沒關系,我去聯系租房的事,今天先找個酒店住著吧。”
  展行無精打采,手機又響了,是陸遙的聲音。
  展行:“二舅媽?你在加拿大被外婆打手板嗎?”
  陸遙可憐巴巴道:“嗨,別提了,哥,我在二舅家。”
  展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陸遙又斯文賢淑地說:“兄上,你能過來一趟麽?聽說,展揚和陸少容……”
  孫亮把電話扯了過來,問:“不玩了,小賤你在哪兒?”
  展行怒道:“你誰啊你!”
  孫亮道:“好了好了,給個地址,待會派人去接你。”
  展行報完地址,挂了電話,一臉苦大仇深,林景峰莞爾道:“怎麽了?”
  展行說:“先去二舅家,晚上在他家住可以麽?”
  林景峰點了點頭:“當然,帶點禮物過去?走吧,咱們先去逛逛。”
  林景峰帶著展行在超市裏閑逛,展行說:“他可能不吃這些……”
  林景峰答:“意思到了就行,拿去餵狗也可以,禮貌總要有的,見到他該說什麽?上次在醫院裏頭一次碰上,他沒注意到我。”
  展行笑道:“他脾氣很好的,從來不擺架子,隨便就行。”
  林景峰淡淡道:“那可是對你們,估計對著外人也沒幾句客氣的吧。”
  展行想起一件事,說:“對了,我妹在他家,待會見了面,你千萬要注意一件事,別說錯話了。”
  林景峰:“?”
  展行:“我妹呢,生平最討厭別人說她是‘小女孩’,別把她當小孩看,而且她喜歡我二舅你也知道的……”
  林景峰說;“知道,不能在你二舅面前說她小,是吧,明白了。”
  展行:“否則後果可是相當滴嚴重呐!”
  買完東西出來,展行蹲著,林景峰站著,像倆小民工站在潘家園外抽煙,十分鍾後車來了,載上他倆,風馳電掣地朝孫亮家開。
  孫亮的家氣派堂皇,展行和陸遙這兩名太上皇、皇太後一到,孫亮估計這輩子再也不會嫌宅子裏冷清了。
  上次展陸兩兄妹一起來,還是五年前的中秋,孫亮至今仍記得當初雞飛狗跳牆,傭人橫梁自盡,保镖揮刀自刎的壯觀場面。所以聽得展行聖駕抵達北京,第一時間作好防範措施,才敢派車去接。
  孫宅:
  “呐!!!!”
  “送你的!!!”
  展行咆哮著把零食與貴州的紀念品朝茶幾上一摔。
  孫亮道:“哎喲生氣了?我這不是正忙著嗎,來來,給二舅抱抱,年初三回來,又跑哪兒去鬼混拉?”
  陸遙端著茶杯,溫柔笑道:“哥,你這可不行呀,怎麽老給二舅添麻煩呢?”
  林景峰:“……”
  孫亮打量林景峰,說:“坐吧,你把我外甥給拐去哪了?實話告訴你……”
  展行詫道:“呀,孫董,你有外甥嗎?來來,介紹給咱們認識認識?”
  孫亮叫苦不疊,擺手道:“小賤,你到底打算做什麽?”
  展行像只生氣的青蛙,林景峰自覺接過話頭:“我們打算在北京落戶,和二舅做鄰居。”
  孫亮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的荒唐事,看看展行,又看林景峰,林景峰說:“正想去租個房子,再給展行報名,讓他去念書。”
  孫亮已經徹底傻了,片刻後朝展行說:“我勒個擦!你來北京不住二舅家,要去租房子?”
  林景峰喝完茶,擺手道:“過來看看您,我先走了。”
  孫亮愕然道:“去哪?”
  林景峰禮貌地點頭:“去找家中介看看,小賤,你晚上留在這兒?”
  展行:“你也回來呗,一起吃飯啊。”
  林景峰微一遲疑:“好的,我盡量早點辦完事回來。”
  孫亮端詳林景峰片刻,仿佛明白了什麽,點了點頭,起身道:“我讓人送你去?”
  林景峰穿上外套:“不用,你們聊吧,東西先托在這兒。”旋即系上腰包。
  孫亮道:“來來,你叫景峰是吧,給你包煙抽。”
  林景峰接過,笑道:“謝了。”旋即離開了孫宅。
  林景峰走了,孫亮靠在沙發上,不認識般地打量展行:“你行啊你,小賤,怎麽又跑出來了?不打算回家了?”
  展行把紐約的事詳細對孫亮說了,孫亮聽完過了很久,點頭道:“哦。”
  展行說:“我想以後每年在北京呆呆,再回紐約住幾個月,景峰他其實挺好的。”
  孫亮點評道:“很強勢,不說話的強勢。二舅看走眼了,還以爲你們都是小孩,現在看來都有自己的想法了。”
  陸遙疑慮道:“哥哥,你能活下來麽?”
  展行說;“這不是正想辦法呢麽?”
  孫亮說:“隨你,不後悔就成。”
  陸遙忽然意識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說:“那怎麽成?你這就要成家了?這世界上可是沒後悔藥吃的,哥哥。”
  孫亮一拍展行大腿:“咱們是有後悔藥吃的,你還年輕,以後的事不急,行了先這樣吧,你就隨便去鬧騰,啥時候你撐不住了,二舅罩著你,別給你那大嗓門老爸說,啊,你們玩吧。”
  孫亮起身上樓,展行說:“他去給陸少容他們打電話了嗎?你怎麽到二舅這兒來了?”
  陸遙見孫亮走了,馬上把茶杯朝桌子上重重一頓,茶水四濺,叉腰尖叫道:“老娘好不容易離個家出走!我容易麽我!要不是爲了找你,我至于麽?一下飛機就被二舅抓來了,關在這裏哪裏也去不成,完了還得乖乖回去!我還不如和麗薩她們去滑雪呢!你要賠償我的心理損失……”
  孫亮匆匆下樓,陸遙馬上端莊賢淑狀:“哥哥,你看我爲了你……這眞是……哎……你這人眞是不讓人省心。”
  展行笑得抽倒在沙發上,孫亮朝傭人說:“給少爺弄點布丁吃,小賤,你的阿瑪們再幾天要過來了,順便接遙遙回家。”
  陸遙:“……”
  展行:“哈哈哈哈——!”
  孫亮再上樓去,展行已經快樂瘋了,陸遙淒楚地挖著盤裏一塊牛奶布丁,把勺子一摔:“沒天理啊!”
  “你就認命吧——”展行道。
  陸遙:“我也想談戀愛,嗚嗚嗚——”
  陸遙話未說完,孫亮家的花園外,響起一個人的聲音。
  “餵!把展行交出來!”
  展行:“……”
  陸遙:“這誰呢,你朋友麽?”
  保镖們大聲呵斥,展行一陣風衝出孫家,親自去開了柵門,大叫道:“虎哥——!你咋來得這麽快?”
  霍虎說:“我在潘家園碰上你師父了,他說你在這。”
  “小唐回家了麽?”展行問。
  霍虎點頭道:“送他回去了,你們怎麽樣了?”
  陸遙走出大門,好奇張望,霍虎一瞬間愣住了。
  陸遙穿著一身淡黃的仿豹皮連衣保暖裙,眞皮長靴,裹著條狐裘圍巾,站在門口,問:“哥,這個又是誰?”
  展行道:“這是虎哥,我大哥,上次給你看過照片的,虎哥你要幹嘛?虎哥?”
  霍虎摘下墨鏡,緩緩走近陸遙。
  陸遙:“??”
  霍虎仿佛對著空氣中無形的什麽,鼻子抽了抽,湊到陸遙脖頸邊,陶醉地聞了聞。
  陸遙一臉嫌棄的表情,嘴角抽搐,避開些許,霍虎又跟了過去,陸遙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在霍虎額頭上,崩潰地尖叫道:“變態啊——!”
  展行回過神,大笑道:“老妹……你洗澡還用的牛奶乳液?”
  陸遙:“你……哥哥!你怎麽認識的全是些變態!”
  孫亮早就認識霍虎了,去年展行去西藏,便是由這壯漢陪同,後聽余寒鋒提到此人,便知他沿路保護展行,沒有食言,遂邀請霍虎留下。
  晚飯時林景峰也回來了,霍虎額頭頂著個紅巴掌印,各人就座晚餐。
  “我給你們說個笑話吧。”孫亮系好餐巾。
  展行:“說你又多了個外甥的笑話嗎?”
  孫亮把陸遙的盤子端過來,幫她切牛排:“我錯了行不!你還惦記著呐!”
  陸遙:“呵呵呵~人家也想聽舅舅的餐前小笑話呐。”
  孫亮:“不說了不說了,被嫌棄拉!”
  傭人端上陸遙要求的,高貴優雅的法國菜。
  林景峰和霍虎對著一大排刀叉發呆,展行說:“隨便挑把順手的用到底就行了,我一直都是這樣用的。”
  展行選了把大的叉子,于是開動。
  林景峰把展行的盤子拖了過來,幫他切牛排,莞爾道:“也是以豬開頭的系列笑話嗎?”
  霍虎看了看林景峰,不明白他爲什麽幫展行切牛排,問:“我幫誰切?”
  展行:“幫你自己切就行了。”
  孫亮頗有點感觸,唏噓道:“遙遙都長這麽大了呐,再過幾年能帶男朋友來一起吃了。”
  陸遙:“……”
  展行憋笑憋得極爲痛苦。
  霍虎看陸遙表情有點不對勁,忙善意地安慰道:“她看上去還很小呢。”
  林景峰側頭,湊在霍虎耳邊小聲提醒道:“不能說她小,她會發火的。”
  霍虎差點好心辦了壞事,忙點頭。
  孫亮說:“嗯,大家別客氣,喝點,這紅酒味道不錯,遙遙還是小女孩,酒不能多喝。”
  林景峰與展行表情同時十分奇怪,忍著爆笑舉杯。
  陸遙幽幽歎了口氣,展開一個溫柔的微笑:“遙遙可算是長大了,還好二舅一直都沒老……”
  孫亮莞爾道:“嗨,那簡直是一定的呐!記得小時候不?你還叫二舅陪你玩過家家。”
  陸遙:“……”
  展行噗一聲,忙用餐巾擦嘴,孫亮兀自不察陸遙心情,續道:“買了一大堆杯子、盤子、煮飯給二舅吃,非得讓二舅蹲在地毯上,喝你調出來的雞尾酒,結果被你哥的遙控汽車撞翻了,哭了整整一下午。”
  展行終于扛不住了,一口酒噴了出來,抓狂地哈哈哈哈。
  陸遙深呼吸,抓著桌子角,最後微笑地看著展行:“二舅不說我都……記不起來了呢,呵呵……哥哥?”
  展行馬上不笑了。
  晚飯後,孫亮絮絮叨叨終于把陸遙小時候的事說完,數人方同情地看著陸遙,散了。
  陸遙受到極大打擊,神情恍惚地蹲在花園裏。
  林景峰與展行住的二樓,展行從陽台上朝下看了一眼,林景峰說:“你不去安慰她?”
  展行想了想,沒有說話。
  林景峰又問:“你們都和你二舅很親?”
  展行點頭道:“我每年複活節假和暑假都在北京過的,陸少容讓我們來,但遙遙幾年才願意來一次。”
  林景峰從背後摟著展行的腰,問:“她不是喜歡你二舅麽?爲什麽不年年跟你一起來做客?”
  展行茫然道:“不知道啊,陸少容讓她來,她只是搖頭,小女生的心思,誰說得清楚?我去陪陪她吧。”
  林景峰說:“虎哥去了,你看。”
  春季,花卉嫩芽破土而出,陸遙光著腳,穿著睡裙,蹲在花園裏用一個小鏟子翻土,那是十年前,她六歲的時候,展行與她來作客,在孫亮家花園一側種的郁金香。
  孫亮還專門爲他們開辟了一小塊花園,讓兩兄妹在這裏種花,陸少容每次出差,都會帶回來一些歐洲的花種,展行在自己家裏種了,又到孫亮家裏來種。
  陸遙翻著土,喃喃道:“等郁金香長成海,我就能結婚了。”
  郁金香枯的枯,死的死,氣候不同,孫亮專門雇花農來照顧也養不出鮮豔的顔色,更遑論長成花海。
  陸遙的婚禮也是遙遙無期,不知在何處。
  霍虎喝著摩拉斐爾(兩百元六盒的高貴牛奶),吃著孫亮家的金典澳大利亞牛肉幹,站在花園側旁看了一會。
  “喏,送給你。”人高馬大的霍虎也蹲了下來,遞給陸遙一只昆蟲。
  陸遙沒好氣道:“這是蛾子不是蝴蝶,我謝謝你了,放它走吧,怪可憐的。”
  霍虎問:“你在做什麽?”
  陸遙小聲說:“我在照顧我的花。”
  霍虎又問:“照顧它有什麽用?”
  陸遙:“等它們開出很多的花,我就可以結婚了,在婚禮上用。”
  霍虎:“和誰結婚?’
  陸遙翻了翻白眼:“和奧巴馬。”
  霍虎:“什麽馬?跑得快麽?”
  陸遙:“……”
  陸遙走到庭廊前,坐在落地窗邊,呆呆地看著花圃。
  霍虎也走到她身邊坐下。
  陸遙打量霍虎:“奧巴馬沒有草泥馬跑得快,草泥馬是奧巴馬的四倍速升級版,懂麽?”
  霍虎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加油。”
  陸遙:“大個子,你有喜歡的人麽?”
  霍虎:“沒有,以前有過,現在不喜歡了,女人是禍水。”
  陸遙撇嘴道:“男人才是好嗎……你是我哥的大哥?你們平時都去哪玩?怎麽認識的?”
  霍虎想了想,說:“以前我在吐蕃,喜歡過一個女人,她給我生了三個小孩……”
  陸遙眉毛動了動:“就是西藏嘛。”
  霍虎說:“嗯,西藏。”
  陸遙:“後來內女的咋拉,你們離婚了?”
  展行在陽台上說:“不行,我得去把他弄走。”
  林景峰笑道:“你管那麽多做什麽呢,一個是你義兄,一個是你妹……”
  展行:“這坑爹的呢!虎哥連錢用哪幾張都分不清,沒事還好,萬一我妹喜歡上他了,跟著他喝西北風嗎?不行!絕對不行!”
  林景峰拉著展行的手,笑看著他。
  展行道:“我得對我妹負責!”
  林景峰說:“愛情是自己的事,親愛的。”
  展行:“我妹還是個小孩!她根本不懂什麽是愛情,對我二舅也是這樣!我覺得我得開始引導她了……”
  林景峰忽然道:“你爸對你,也是這樣想的,剛那幾句眞像你爸的口氣。”
  展行一怔,想起展揚與陸少容的訓導,以及對他與林景峰的關系的反對,突然就明白了什麽。
  他自嘲地笑了笑,說:“懂了。”
  林景峰說:“虎哥其實人不錯,再看看吧,我覺得你妹只是需要個人談談心。”
  霍虎說:“離婚是什麽意思?我和她的小孩……都生病了。”
  陸遙心內一驚:“能治麽?”
  霍虎難過地說:“兒子,女兒都是,臉上毛茸茸的……”
  陸遙詫道:“那是返祖現象吧,好幾個小孩都是這樣嗎?怎麽會?我記得是個別例子啊。”
  霍虎點了點頭,想起從前的事:“我想把小家夥們養大,後來……我媳婦把它們都淹死了。”
  陸遙“啊”地叫了出聲,忍不住眼淚:“爲什麽這麽殘忍?”
  霍虎耷拉著腦袋:“我離開布達拉宮的時候,她趁我不知道,就把孩子們帶到納木措湖邊,親手淹死了,再領養了兩個孩子,對外面說是我們的骨肉……”
  陸遙捂著嘴,同情地摸了摸霍虎的頭。
  霍虎說:“所以我就……再也沒有喜歡的人了。而且我很喜歡和小孩子們玩,你哥和你,都是很可愛的小孩。”
  陸遙只覺這前因後果實在是沒頭沒尾,不成邏輯,霍虎道:“不想了,你要加油!”
  陸遙眼眶裏淚水滾來滾去,點了點頭。
  孫亮家的花園外牆,牆頭蹲著只奶白色的花貓,霍虎看了一會,捋起袖子湊上前去,揭起它尾巴看了看。
  那花貓撅著屁股,莫名其妙,轉頭看了霍虎一眼。
  霍虎失望地說:“公的。”
  花貓:“?”
  花貓“喵”了一聲,展行在樓梯上說:“陸遙,進來喝熱巧克力吧,外面好冷。”
  陸遙恹恹地“哦”了一聲,問:“虎哥,喝點熱的?”
  霍虎還在花園裏,斟酌許久,似乎在考慮一個難題,擺手道:“你們喝,別管我。”
  夜十一點,兄妹倆各自回房,展行握著林景峰的唧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聽到花園外……
  “喵——”大黃貓惬意的叫聲。
  “喵——”奶白色花貓殷勤的叫聲:“喵——?”
  “喵喵喵——”兩只公貓叫春。
  “喵!”花貓恐懼的叫聲。
  “喵——!!”花貓炸毛,顯是被弄疼了。
  林景峰:“春天來了。”
  展行:“吵死了啊。”
  展行一摔枕頭,吼道:“虎哥!聲音小一點!”
  聲音漸小,花園外,奶白色的花貓像是想逃跑,又舍不得,遲疑地喵了一聲。
  大黃貓伸出一只前爪,霸道地摟著花貓,三只爪子扒地,半拖半抱地把它抱去胡同裏了。
  
  
  
  Chapter62
  
  翌日清晨。
  林景峰取出一張紙,放在床上:“這是斌嫂那邊幫僞造的傳眞件。”又一手拿著佛指,另一手拿著方石,看著展行。
  展行征求地看著林景峰:“石頭咱們可以……留下?”
  林景峰點頭:“當然,新家也租好了,今天可以搬過去。”
  林景峰在海澱區租了間半地下室的小單間,地方偏僻,人流量大,大部分是北漂的待業者,夜間安不安全,展行倒也不用怕,林景峰不去搶人算好的了,誰敢來打他們主意?
  展行收拾好東西,與孫亮陸遙告別,去了他們的小新家,霍虎則仍然留在孫府上,一方面陪陪陸遙,另一方面,林景峰也表示新找的房子霍虎擠不下。
  林景峰取出鑰匙,打開門:“你都想好接下來怎麽做了?”
  新家幾乎是個灰水房,斜天窗對著街口的花園,一縷陽光照進來,其余空間都是黑的,面積不到十五平方米,進門就是狹隘的小廚房,浴室,再一張床,沒了。
  “我都想好了,明天就去故宮博物院。”展行看了一會,意識到,從今天起,他們就要面對眞正的生活了。
  “這麽小?”展行心想還好沒拿孫亮送的擺設,要是把什麽古董花瓶,青銅鼎甚至意大利沙發拿來,估計連門都擠不過。
  林景峰嘲道:“不滿意?就這一丁點也得六千呢,三個月房租外加押金。”
  展行茫然點頭,對幾千沒概念,莞爾道:“很滿意,再滿意不過了,以後這裏就是咱們的家了。”
  展行咂吧嘴,似乎還覺得有點不夠,到處尋求可用空間,最後放棄了這個打算。
  唐悠送的小玩意徹底派上用場了,展行不禁感歎這小子實在是個天才,電擊棒一拆開,可作台燈、擀面杖、衣服吊鈎、毛衣去球吸棒……林景峰的幾件從唐悠處凹到的小産品更是一職多能。
  他們幾乎連電器都不用買,買了也放不下。
  林景峰枕在床上斜斜躺著,抻手指頭,看著天花板出神,展行趴在林景峰身上,又親又蹭的。
  “跟著我你後悔麽?”林景峰忽然問。
  展行笑道:“現在還不,你呢?”
  林景峰:“當然不,這是我的第一個家,我很喜歡。”
  展行在他唇上親了親:“你打算啥時候去找工作?別再去挖墳了吧。”
  林景峰看著展行的眼睛,許久後微笑著說:“我得等一段時間,斌嫂會給我安排好。”
  展行蹙眉道:“又給你消息?讓你去鑽地?”
  “不是。”林景峰擺了擺手:“她會幫我找份活幹。”
  展行欣喜大叫:“太好了——!”
  林景峰被嚇了一跳,繼而也笑了起來:“那麽高興做什麽?”
  愛情有了,住的地方也有了,剩下要解決的,就是面包了。
  林景峰雖然還有不少錢,但最好還是先別動,展行手裏有兩張卡,一張是他自己辦的,裏面有五千現金——還沒有眞正決定在一起前,林景峰給他的盜墓酬勞。
  另一張則是林景峰自己的卡,裏面還有十來萬。
  展行掂了掂,把它們收好,他買了一本厚厚的《故宮博物院藏》,在家裏背了兩天,第三天起了個早,上街找工作,出門坐的士什麽的,是絕對要杜絕的,更不能讓孫亮的車到地下室外面來等,于是就只好坐地鐵了。
  林景峰看了看地圖,帶著他,揣上釋迦牟尼的金手指,前往故宮博物院。
  博物館熱鬧非常,正是假期,林景峰說:“你進去了?”
  展行說:“我自己可以的,別擔心。”
  林景峰點頭:“你加油,我回家洗衣服,晚上來接你。”
  展行深吸一口氣,擡頭看著博物館門,走了進去,手機響,林景峰的短信:“寶貝,加油。”
  “我找王華副院長。”展行走進東廊,對行政區的門衛說。
  展行記得故宮博物院的負責人之一姓王,許多年前在他還小的時候,過來紐約世界博物館開會,那時候正是陸少容接待,開完會姓王的還在他家吃了頓飯。
  思來想去,只有這人他是記得名字的。
  門衛問:“有預約麽?”
  展行取出斌嫂僞造的介紹信:“沒有預約,但這裏有一份介紹信,我是人文大學的學生。”
  門衛接過信進去,片刻後出來說:“副院長請你談談。”
  展行松了口氣,第一關過了。
  副院長是個頭發花白,戴著眼鏡的老頭,看到展行來了,忙起身與他握手,請坐後,開口問道:“你是人文大學的新生,陽林波老師的學生?”
  展行看到王院長的眼睛竟是發紅,忙欣喜道:“對,您認識他?!”
  王院長點了點頭,雙目通紅:“我們是老同學了。”
  展行怔住了,沒想到死在西藏的陽教授會在這裏被想起來。
  “我認識……李院長,陽教授。”展行說:“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可惜都爲了保護……國家文物,犧牲了,我很難過。陽教授教給了我不少東西……”
  展行想起那個到此一遊,頗有點心虛:“我很感激他。”
  那句話倒是眞誠的。
  王院長摘下眼鏡,展行忙掏出紙巾遞過去,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滋味,王院長問:“根據這信上的學院公印,在他的生前,應該是推薦你到我們館裏來勤工儉學。”
  展行忙道:“是的,當時出了點事,所以就耽擱了,過年前的事情。”
  王院長想了想,說:“你今年多少歲,身份證可以給我看看嗎?”
  展行取出護照的複印件,王院長吃驚不小:“還是美籍?”
  展行笑道:“思念故鄉,回來……上學。”
  王院長一邊看展行的護照複印件,頭也不擡:“以後有什麽打算?”
  展行說:“或許會留在國內吧。”
  “我相信你。”院長問:“你覺得自己適合做些什麽?”
  展行松了口氣,第二關也過了。
  展行說:“我想當文物講解員,寒假的時候,我買了一本這個。”說著從包裏取出厚厚的館藏介紹:“我已經大部分背下來了,您可以隨便挑一頁考我。”
  王院長看也不看那書,示意收回去:“這本書是我編的。”
  展行笑答道:“對。”
  王院長還有點猶豫,展行又說:“您有時間的話,我給您講解一圈,咱們出去逛逛?”
  王院長笑道:“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既然是老陽生前認爲不錯的學生,你的能力應該也差不到哪裏去,再加上本來就會英語……”
  展行說:“我會英語、粵語和普通話。西班牙語也會一點,小時候外婆逼著教的,她曾經在歐洲留學。”
  這下王院長點了頭,說:“很好,你打算每天工作多久?”
  展行:“我覺得我可以到寒假結束前,每天全職工作,開學後……改爲周六日過來兼職?”
  王院長爽快地說:“行,頂不住了一定要說,我給你開個條子,你到午門外去找一位姓林的主任,他會給你安排,至于薪水……”
  展行舔了舔嘴唇,這對于他來說很重要。
  王院長說:“給你每天結算,小費的話,按照他們的一般講解員標准付,試用期三天,這三天裏你只能負責珍寶館,鍾表館以及青銅器館裏;過了試用時段後,按照林主任的安排,給你分中西兩路,一周之後沒有問題,就可以走全程了。”
  展行道:“太感謝了!單館多少錢?”
  王院長道:“單館現在是志願者負責,沒有酬勞,但是一旦聘用你了,中路每次一百元,中、西路一百五十元,全程兩百五十。”
  展行腦子裏亂成一團,把兩百五十元換成牛肉幹,發現只能買不到十斤。
  這也太少了吧,展行心裏吐槽,表面上激動地說:“行!我一定努力!”
  王院長起身與展行握手,交出條子:“辛苦你了,一定要堅持。”
  于是展行拿著條子去午門,胸前挂著個擴音器,開始他的第一份工作了,等著的時候不忘給林景峰發條短信:【一切順利,開始接客了。】
  林景峰:【努力!爭取當頭牌!】
  展行精神抖擻地來上班,平生第一份正式職業。
  林景峰傍晚來接,發現展行蔫了。
  “很累麽?”林景峰關心地問。
  展行指了指嗓子,說不出話來了。
  展行又指了指林景峰手裏的東西:“???”
  林景峰看了一眼手裏的小玻璃瓶:“許願瓶,沒見過麽?”
  展行傻乎乎地搖了搖,又拔開蓋子看了看,意思是哪來的。
  林景峰:“博物館的垃圾桶裏揀的,老外們買了紀念品嫌占位置,就把瓶子扔了,我揀了好幾個呢。”
  展行:“!!!”猛拍林景峰後腦勺,並刮自己的臉,意思是丟人。
  林景峰:“拿回去洗洗幹淨,裝鹽和味精什麽的,或者當裝飾……”
  展行點了點頭,叮叮地碰了碰,意思是還可以拴起來當風鈴。
  這世界眞是太安靜了,林景峰牽著展行,展行乖乖地跟在後面走,當了一天講解員,再沒半點力氣蹦達,林景峰吩咐什麽他就乖乖做什麽。
  林景峰忽然覺得,讓展行當一輩子講解員也不錯,起碼不會精力過剩,總在他耳邊唧唧呱呱的。
  展行忽然覺得,當一輩子講解員也不錯,他們有很多事情可以一起做,比如晚飯後湊在一起,用繩子把小玻璃瓶拴起來,挂成一排當風鈴,也可以朝瓶子裏放點浪漫的東西。他決定明天也去垃圾桶裏翻翻,說不定能找到不錯的。
  三天後的晚上,展行領到了第一筆錢,興奮地在他們的小窩裏按計算器,把一百塊的疊在一起,准備翌日去找櫃員機存錢。
  林景峰斜眼一瞥,吃驚道:“喲,不錯麽,講一天賺這麽多?”
  展行悲憤道:“黑心呐!還要抽成!我容易麽我……咳咳!”
  全程二百五,展行要帶著遊客,手拿擴音器轉一整個上午,酬勞還要被博物院抽去一百五,實際到手的只有一百。展行早上一趟,下午一趟,傍晚再加一次中路進太和殿,一天下來總共得了兩百五十元薪水。
  林景峰躺在床上用展行的手機上網:“很不錯了,我只能去工地搬磚,一天還沒兩百五呢,這年頭,技術工種就是吃香。”
  展行算了算,一個月不休息做足三十天,只有七千多,多少能理解林景峰的心情了。
  展行把錢折成小塊,分別收在瓶子裏,每個瓶子裏裝三十五,當生活費。
  林景峰嘲道:“怕我買菜貪汙麽?”
  展行:“蘇東坡就是這樣,以前把錢分成一天一天的,放在竹筒,挂在房梁上,每天拿一個下來用,這種理財方式很不錯嘛。”
  林景峰大部分時間呆在家裏,斌嫂的消息還沒有來,他也不出外找工作,仿佛隱藏著某個不想讓展行知道的計劃。
  每天白天,林景峰送展行去接客,便回家做家務,洗好展行的臭衣服晾幹,中午小兩口各自吃,林景峰吃泡面,展行在故宮吃來一桶,晚上林景峰再買點菜,親自下廚,有時候是炒菜蒸魚,有時候則是火鍋,兩人就著小矮桌,坐折凳開飯,倒也似模似樣,十分溫馨。
  展行忙得沒空去看孫亮,只給他打了個電話,簡要匯報工作進展,給展揚陸少容打電話時,那邊還是陸遙的“看圖說話自動留言”,于是只得作罷。
  十天後,展行賺了不少錢,麻煩也來了。
  那天下午,兩個戴著墨鏡的男人在午門外轉悠。
  “小帥哥!”一名導遊姑娘笑道:“有客人專門翻你的牌子!”
  “唔!”展行三兩口吃完他的來一桶,一抹嘴,出來接客。
  “需要全程講解……麽?”展行笑容僵在臉上,嘴角不住抽搐。
  陸少容摘下墨鏡:“是的,您好。”
  坑爹呐!展行只想咆哮。
  展揚摘下墨鏡,不可一世,趾高氣揚地問:“喲,不錯嘛,講解多少錢?收小費不?”
  展行手指握著擴音器的柄,指頭微微痙攣:“那個……小費隨兩位喜歡,全程陪同兩百五十,中西路、五殿三宮十二館……嗯嗯。”
  展揚:“包你一天多少錢?”
  展行很想把擴音器朝老爸身上摔,片刻後支支吾吾道:“一天……三百多四百吧,有百分之三十五要給博物院提成的。”
  陸少容點了點頭,朝展揚道:“月薪五六千,在北京還勉強算可以了。”
  展揚道:“這工作能做一輩子嗎?保險都沒有的。七老八十拿個擴音器在故宮裏晃,像什麽樣子?”
  陸少容笑而不語,展揚又道:“算了,POS機拿來。”
  展行抓狂地說:“沒有!只能付現!我謝謝你們了!”
  陸少容臉色一沈,教訓道:“你就是這麽對待外國友人的?”
  展行徹底服氣,低頭一抹臉,把咬牙切齒的猙獰表情切換爲陽光笑容,彬彬有禮地說:“很抱歉,本服務不提供刷卡機,兩位,如果沒有現金恕不接待……噢很好,是鈔票,我們這就開始吧?”
  展揚滿意地點頭,掏出三百元人民幣給自己兒子:“這還差不多。”展行等了半天,沒聽到那句“不用找了”,只得轉身進辦公室登記,展揚不忘吩咐道:“把發票開過來。”
  展行看著老爸:“對……不起,不提供發票。”
  陸少容問:“沒有發票能便宜點嗎?”
  展行眞想一頭撞死:“我回去問問……”
  “送你們兩瓶蒸餾水。”展行登記完回來了,揣著老爸們給的錢朝兜裏塞。
  展揚勉勉強強地喝了一口,陸少容連開瓶子的興趣都欠奉,倆人跟著展行進了午門。
  “咳,兩位看到的這座建築是太和殿……”
  展揚:“牌匾上寫著,我又不是瞎子。”
  陸少容笑得肚子疼。
  展揚:“會說西班牙語麽?用西班牙語講解。”
  陸少容:“我看這位講解員長得還像會西班牙語的人,不如用西班牙語介紹吧。”
  展行又咳了一聲,開始講外語,二人頻頻點頭,展揚道:“很不錯!”
  “永樂十八年,那位史上非常出名的,錦袍金龍帝,戰甲萬人敵——朱棣,修建了太和殿,原名叫‘金銮殿’……”西班牙語霹雳噗噜十分拗口,一堆名詞沒辦法翻譯,展行自動切換回中文:“它是明清兩代帝王舉行儀式的重要場所。”
  “比方說帝王登基,冊後等等……”展行繪聲繪色:“滿朝大臣都在這裏按官職站位,皇後從側面的屏風後走出來,千秋萬代……”
  陸少容對這些熟得不能再熟,展揚卻聽得津津有味,取出相機拍照。
  展行住口,片刻後憤怒地趕開湊近的幾個老外:“餵,你們不要蹭講解好麽?”
  展揚笑了笑,朝幾個老外打招呼,對方是西班牙人,展揚又用英語說:“這是我兒子。”
  老外紛紛點頭,陸少容說:“讓他們蹭一下嘛,你的聲音這麽大,又沒有損失。”
  展行只得敷衍地點頭,改了語言,沿路把他們帶進中路。
  走過十二館中的珍寶館,展行正講解得起勁,陸少容忽然問:“你不會膩味麽?每天的台詞都一模一樣的。”
  展行一頓,愕然道:“不會啊,我每天帶客人進來,講解詞都是有區別的!”
  “除了藏品的眞實介紹沒有怎麽變,大部分典故都是我隨口瞎編的。”展行主動說:“每天走過這裏,都會給它們編些不一樣的故事,編故事很好玩呢。”
  陸少容:“……”
  展揚:“……”
  沿途跟著的幾名老外去看花瓶,陸少容又問:“東西還回去了麽?”
  展行答:“還沒有,在等機會。”
  老外們過來了,展行咳了一聲,穿過西路再次開始講解。
  珍寶館的東陲運來一具金佛像,還沒有豎牌,最上面的攝像機也沒有安上,王館長與幾名教授站在佛像前談論,展行看了一會,帶著他們停在佛像前,開口道:“這是西藏前弘與後弘斷層時期的一件見證品,非常重要。”
  王院長轉過身,愕然看著他們,展行兀自道:
  “傳說它是文成公主和親時帶到大昭寺的第一件珍品,後來經曆了朗達瑪滅佛運動,整個藏傳佛教陷入一片黑暗,僧人們啓動‘識藏’儀式,把這具釋迦牟尼十二歲童子佛等身金像深埋于地底。”
  展揚問:“朗達瑪是什麽東西?”
  陸少容解釋道:“貓瞳神光朗達瑪,曆史上爭議最多的西藏贊普,這個人很有意思,傳說出世時臉上帶著一層虎黃色的胎毛。”
  展行瞠目結舌,終于小巫見大巫了。
  王院長認出了陸少容,忙道:“陸副館長!您好您好!”
  陸少容禮貌地微笑,與他握手,王院長又朝身邊的人介紹道:“這位是紐約世界博物館的中國館區負責人,陸少容先生,這位是……”
  展揚道:“我姓展。”
  衆人紛紛點頭,王院長看看展行,又看展揚,發現了是兩父子,陸少容溫和地笑道:“這是我們的兒子,展行。”
  王院長這才想起來,展行好奇道:“爸,朗達瑪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陸少容聳肩:“曆史的事情,誰說得清楚?照我看他甚至不能算是人,因爲根據藏地的一些古卷記載,他的妻子曾經爲他生下過三胞胎,每個孩子都是面長虎毛,甚至有尾巴。”
  “當然,最後這些孩子都被溺死了,反倒是收養的兩個小孩,一名的後代遠走古格,建立了新的王朝,另一名則再次把藏傳佛教從黑暗中解放出來,收拾他闖過的禍。”
  展行說:“好可憐。”
  王院長道:“無奇不有,不可盡信,我始終認爲朗達瑪對宗教的損害,是後世無法彌補的。”
  陸少容看了一會,問:“我保留意見,請問金漆是什麽時候補上去的?”
  王院長道:“您也看出來了。”
  陸少容問:“有什麽東西,是能把埋在地底的黃金腐蝕出一個個小孔的?而且是最近才補上的。”
  王院長道:“果然好眼力,拉薩博物館送來這件藏品的時候,沒有任何解釋。按我的意見,也應該恢複它的原貌,那邊已經盡力了,我們很多館員都看不出金像被修補過的痕迹。”
  陸少容點了點頭:“小賤?”
  展行會意,帶著他們繼續朝前走,陸少容笑道:“王老師應該很忙,晚上就不浪費您的時間了。”
  王院長笑了笑:“您果然理解的。”遂與他們握手告別。
  展揚道:“不請他吃個飯什麽的?”
  陸少容笑道:“學考古的都宅,恨不得多點時間去研究學術和藏品,誰有空聽你高談闊論?互相理解一下吧。”
  展行說:“待會逛完了就去吃飯吧,我請我掏錢!”
  展揚看了兒子一會,詫道:“你賺錢了?”
  展行:“當然!這不是錢嗎,啊!”說著拿出剛收到的展揚兜裏的鈔票來回扇。
  陸少容:“把二哥和陸遙也叫上吧。”
  展揚馬上站在玉石館中間吼道:“我兒子辛辛苦苦賺點錢,憑什麽叫他來吃白食——!”
  展行:“爸!”
  陸少容:“揚揚!注意影響!”
  展行:“我們現在看到的是清朝用的一些玉器,老爸你再在這裏吼我就要報警了……”
  傍晚時分,林景峰在午門外等了很久。
  幾名女導遊摘了牌子,叽叽喳喳地出來,准備下班,林景峰問:“展行呢?”
  數人見過林景峰許多次,知道他每天一定會來接展行,有人便道:“他中午兩點接了個全程,估計也快出來了,你進去找找吧?”
  林景峰天天來,門衛都認識,展行也和門衛們都混熟了,午休或者傍晚經常一起抽煙聊天嗑瓜子,林景峰便朝一個看上去面熟的說:“我馬上就出來。”
  門衛也不收他票,便放進去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拖得長長的,落在石磚地上,林景峰躍上台階,看到展行說說笑笑,與數名老外告別,正帶陸少容與展揚走出來。
  陸少容站著打電話通知孫亮與陸遙來吃完飯,展揚一臂挽著西裝,一手伸指不停戳展行的腦袋:“這裏天氣冷,你站一天也不多穿點,就套個毛衣……”
  “小賤!”林景峰遠遠道。
  展行看到人,對父親說:“他來接我了。”
  林景峰:“過來!”
  展行走過去,展揚怒道:“你把我兒子當狗?”
  陸少容撥通電話,示意道:“好了別吵,待會又鬧得不愉快。餵,二哥嗎?我是老三,今天剛到北京,一起吃個飯吧……”
  展行走過去,摘了擴音器,林景峰幫他拿著,問:“你爸怎麽來了?”
  展行說:“不知道啊,估計是我二舅說的吧。晚上要請他們吃飯……”
  林景峰哭笑不得道:“我有預感你要被宰了。”
  展揚站在原地,看到兒子與林景峰手牽著手,心裏百感交集,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展行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你們在這裏等等!”
  他拉著林景峰,朝珍寶館的方向大步奔跑,穿過夕陽下的宮廊,在一間陳列室外停下腳步。展行緊張地問:“你看得到攝像機麽?”
  林景峰探出頭看了一眼,庭廊邊隱蔽攝像機的紅點已經亮起,四通八達的閉路拍攝網開始監視整個故宮博物院。
  “有,但我們的方向沒拍到。”林景峰也有點緊張:“那座佛像怎麽到這裏來了?”
  展行噓聲說:“從拉薩運過來的,佛像上面攝像機還沒裝好,估計警衛都去吃飯了,太好了。你扶著我,咱們爬上窗邊去。”
  林景峰扶著展行,二人在窗沿站定,展行掏出隨身攜帶的佛骨,比了個動作。
  腳步聲在庭廊外響起。
  林景峰:“警衛回來了,走吧,下次再來。”
  展行潇灑一擲,金色的佛骨在空中呼呼打著圈脫手,甫一扔出,展行便看也不看,轉身落地,與林景峰一通狂跑。
  陳列室的另一扇門推開,佛骨當啷一聲准之又准地落在釋迦牟尼的掌心中。
  釋尊金像在夕陽下雙目蘊含著慈悲與憐憫,室內黃昏的光線漸漸淡去,唯有佛骨安靜地閃著光。
  三天後,釋尊中指舍利驚現故宮博物院,消息轟動了全國。
  
  
  《第四卷 僰母 完》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全部文章連結

自我介紹

璿璿

Author:璿璿
歡迎各位的到來^^
此地只收藏耽美文請慎入!!
請各位訪客愛護此地,不要在任何地方傳播網址謝謝!!

類別
自由區域
最新文章
計數器
月曆
07 | 2017/08 | 09
-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月份存檔
最新留言
搜尋欄
連結
RSS連結
加為部落格好友

和此人成爲部落格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