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箸成歡(出書版)+番外》by 衛風無月(穿越溫潤腹黑攻會做美食的癡情受


江寧,從死人堆中被盛世塵救出的孩子——來自千百年後的靈魂。 他改名為「盛寧」,成了盛世塵的第三個弟子。

盛寧胸無大志,只願成為一名好廚師,博得盛世塵的讚賞。 但盛世塵不慎練功走火入魔,將師徒二人的界限打破……

渴望已久的暗戀轉為明戀,盛寧不由自主戲假情真。 然而當盛世塵恢復時,那個虛幻美好的世界卻飛快的散滅……

這段心情,要怎麼放下? 曲終,是否一定人散?
楔子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什麼?」

「你有沒有聽說,有人開了萬金之價,要買先生身邊的侍童。」

「老實說,盛寧到底在什麼地方?」

「我可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不願意說?」

「要是我知道,想必先生更早就已經知道了,那你還會不知道嗎?」

說得像繞口令一樣的話,可是另一個人卻也聽明白了,很認真的沉吟起來:「要是先生知道的話,肯定已經把他……」

「嗯……」

「唉……」

「不是我當師兄的不幫著他,他好男風誰也不覺得他有錯,可是不該把爪子伸到先……咳咳。」

慌亂的咳嗽聲中,兩個人一起站起來:「先生。」

站在窗前的那個人似乎並沒有聽到他過來之前,屋裡的人在議論什麼。 他笑容閒雅,儀態端方,向兩個人微微頷首示意,如來時一般靜靜的走遠。

屋裡的兩個人一直到那人走後才抬起頭來。

「先生……」

「近來???…」

「越來越……」

最後兩個人異口同聲:「詭異!」

的確,從盛寧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跑掉之後,先生也一天比一天陌生了。

嗚,雖然那小子色膽包天死有餘辜,但是有他在的時候,盛家絕不是現在這樣死氣沉沉、詭異難言的樣子。

而且,那小子妙絕天下的好廚藝,當然也隨著他撒手一走,再也無緣品嚐。

先生一句話都沒說,也不讓人找他,先生一定又氣又恨吧? 一手調教的弟子,從死人堆裡扒出來的小孩子,一點點養大,教他讀書識字,教他處世為人,教他所有他想學的一切。 可是誰知道這小子從哪裡學到了……咳,那種事情呢。

其實先生應該是受傷害最深的人吧?

雖然……雖然盛寧走的時候,也是遍體鱗傷……

但是先生是看著他長大的,自己費了那麼大心血,養出隻白眼……白眼色狼來,先生怎麼會不難過不失望?

他們幾個都是孤兒,連名姓都是先生給的。

盛安,盛輝,盛寧,盛計,盛心。

先生姓盛,所以他們幾個都姓盛。

第一章

盛寧,原來不叫盛寧。

他姓江,江寧,生於一九八二年,在北方某個小城市長大。

長相一般,學習一般,頭腦一般,是你走在街上一抬頭,或是在小吃店裡吃麵條時,坐在你隔壁的,那種隨處可見的少年。 唯一的愛好是喜歡烹飪,如果在哪裡吃到了美味的飯菜,一定死追著人去問材料和做法,那股精神頭真是百折不撓。

大學還沒有畢業的江寧,目標是做個廚師。 能每天讓人因為吃到他做的飯菜而擁有好心情,能讓人幸福滿足的感覺,這真是一份美好又理想的職業。

朋友會笑:「你怎麼會想當廚子啊?是不是投錯胎了?女生才喜歡作菜吧?」

江寧分辯:「但是有名的廚師都是男的啊!當廚師有什麼不好?」

「沒說不好,但是一般人好像沒有這麼早就有這樣的目標,而且還是當廚師……」

不管朋友怎麼說,反正江寧的意志是很堅定的。

但是,他的夢想……或許無法再實現。 因為叫江寧的那個少年,跳下寒冷的湖里去救落水的小孩子,最後沒能再浮上水面。

一團茫然的黑暗,似乎有星星點點的光影閃動著,像是水里的波光……寒冷的,遙遠的,捉摸不定的光斑一直在動,難道是水里的魚兒嗎?

江寧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睛先看到一片猩紅,胸口像是壓著萬斤巨石,怎麼用力也喘不過氣來。

他淹死了嗎? 還沒有死嗎?

忽然身上的重壓一輕,後頸一緊,身體一下子變成了垂直的懸空著,一個少年的聲音喊:「先生,這裡有個小孩子,還活著呢!」

他垂下視線才驚駭的發覺,身邊的地下,橫七豎八的全是死​​屍,沾滿了污血,嗆人的腥臭氣息,剛才壓在他身上的,也是一具死屍。 他胸口一陣翻騰,實在忍受不了這樣突如其來的刺激,他低下頭,翻腸倒吐的嘔吐起來。

可是身體裡很空,吐出來的都是酸酸的黃水。

「哎哎,別吐我一身!我剛換的新衣服。」那個少年跳著腳在一邊叫嚷。

江寧沒有辦法,他停不下來,越想控制自己,身體就越不受控制。

吐的渾身乏力,喉頭和嘴巴里全是苦味,很苦。 可能連膽汁都掏出來了。

「喝口水吧。」

一個樣式奇怪的皮囊遞到眼下,他搶過來灌了好幾口,嗆得又拼命咳嗽起來。

「不用怕,沒事了。」

背上不輕不重的拍撫,清朗溫和的聲音。 江寧抬起頭來的時候,看到了盛世塵。 清雅溫和的少年註視著他,眼裡滿是安撫和鎮定人心的力量。

「沒事了,不會有人來殺你了,不用怕。」

少年溫和的聲音說著安慰的話,奇蹟般的,本來一顆已經快要從嗓子眼兒裡跳出來的心,竟然慢慢平靜了下來。

他們的打扮,他們的談吐,後面還有兩匹佩著鞍垂著蹬的馬……現在還有誰用這樣的交通工具? 這裡是什麼地方?

站在一地的狼籍中,江寧讓自己盡量堅強,別再嘔吐,別再發抖……

「這些是你家人嗎?」

江寧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選擇了最聰明的作法搖頭。

一問搖頭,再問還是搖頭。 盛世塵摸了摸他的頭,沒有再問,喚那個叫小安的半大孩子過來幫他裹臂上的傷。 傷口的血已經漬住了,衣服牢牢的黏在了皮膚上扯不下來,江寧痛的齜牙咧嘴,便是那個一看就很惡劣的小安卻一本正經的硬拉硬扯。

「不能這麼硬拉。」盛世塵搖頭,把水囊裡的水倒出來,浸濕衣服,指尖輕輕的揉著,最大限度的避開了傷口,把衣服揭起來。

傷裹好了,衣服不能再穿,那個小安另外拿了一件衣服給他。

江寧半披半掛的,對目前的一切有了一個最粗略的估計:這不是他的身體,細手細腳,個頭又矮,看身量還不到十歲。

這不是他的時代,盛世塵和小安的衣著打扮、談吐,還有他們騎的馬、帶的行李、用的水袋……

江寧覺得很茫然,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不知所措。

「先生,我們帶他一起走嗎?」小安輕輕拉了一下盛世塵的衣服,「他好像也沒別的地方能去了,好像他的親人也都死了……」

盛世塵彎下腰來,和他平視,「你願意和我們走嗎?」

江寧很認真的看清了自己身處的環境,再看清楚眼前的人。 這次他點了頭。

擺在面前的是很現實的問題,不和麵前的人走,他現在是個小孩子的身體,還帶傷,恐怕都無法保住小命,更談不上謀生。 而且對這個時代,這個地方,他一無所知。

盛世塵的眼光溫和沈靜,看著那些屍體上的傷口。 死狀很恐怖,但是傷口卻乾淨利落,下手的不是一般泛泛之輩。

壓在這個孩子身上被翻下來的屍體,身上的一十七處傷痕,盛世塵知道是哪一家的劍法會造成這種傷痕。 再看屍體手中持的劍,比一般的青鋒劍短些也細些。

這個孩子……有個非常棘手的來歷。

但是,那有什麼關係呢?

盛世塵微笑。 他不信這世上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就算這個孩子是玉家的後人,他也有足夠的信心和把握,把這個孩子調教成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他不信盛家的那一套,他處處都要按自己的意思來做。

族長? 族規? 誰理會!

謙謙君子一樣的外表下,盛世塵驕傲的要命,又固執的要死。

那年,江寧變成了一個八歲的孩子,全家都被殺死,只有他一個倖存。

重點是,他似乎像小說裡、電影裡描述的那樣,穿越了時間和空間,回到了一個落後的、陌生的、完全摸不清狀況的古代。

那年盛世塵十七歲,因為與盛氏的族長鬧翻,而一個人單身匹馬闖蕩天下,他走過許多地方,救了好幾個孩子。

江寧後來改名叫盛寧,成了盛世塵的第三個弟子。

「師父?」

「不,你叫我先生就可以。」

盛寧笑笑:「好,先生。」

盛世塵有了弟子,雖然盛氏的族規是未及三十不得收徒,但是他就是要與族規作對。 十七歲的他已經收了三個弟子,盛安、盛輝、盛寧。

盛安原來是個小乞兒,盛世塵在街頭停下來買了一份手抄小詞調,一個小乞兒從身邊擠過去,扒了他的錢袋。

兩人就這麼認識了,然後小乞兒跑了將將二十里地,都沒有把盛世塵甩脫。

那個少年,溫文爾雅,笑意盈盈,一直不疾不徐的跟在身後,甚至看不到他抬腳邁步,他的身形有如鬼魅一般飄逸靈動。

小乞兒先是驚慌,後是害怕,最後跑得快要斷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盛世塵停下來,望著他笑。 這個孩子根骨很好,雖然年紀稍微大了一點,但是如果讓他來調教,將來也必有所成。

「要不要拜我為師?」

小乞兒哭著說:「你……你是鬼嗎?」

盛世塵笑著搖頭。

「那,我拜你為師,你不能揍我……」

盛世塵看他額角尚未褪淨的烏青,這樣小的孩子一個人掙扎謀生,扒竊也是為了糊口。 或許有時得手,但也會有失手。 「我不打你,而且我會教你本事,以後你再出去偷人錢袋,我可以擔保天下沒有人能追得上你。」

小乞兒的臉被淚水弄得像隻大花貓,一雙水洗過的眼亮亮的看著他。

「我姓盛,你可以喊我先生。」

「你也是賊嗎?」

盛世塵笑笑:「我不是,但我可以讓你做天下第一妙手空空兒,你願意不願意?」

那樣的自信,那樣的驕傲,深邃的眼睛像是不屬於少年。

小乞兒撲通一聲跪倒面前,「先生,請你收我為徒。」

盛輝是另一回事。

盛輝是個私生子,是個出身極富貴的私生子,正室唯恐這個野種染指家業,派了多少人來謀害他的性命。 盛輝的外公死了,舅舅死了,親娘死了,死的只剩他一個的時候,遇到了盛世塵和盛安。 盛輝也沒有名姓,因為他自己不肯要。

外公家已經全死了,而那個男人……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是那人的骨血。 那根本不能算一個男人! 見色起意,始亂終棄,貪財懼內,坐看自己的孩子被一步步逼入絕境。

這樣的人是一個男人嗎? 是一個人嗎? 盛輝不承認自己會是一個禽獸的孩子。

他是主動要拜盛世塵為師的,他要學武功,學天下第一的武功。

盛世塵只是微笑。 「天下​​第一……並不是不能達成的目標,但是過程必然艱辛,你在這個過程中失去的,或許要遠大於你能得到的。

「而且,現在的天下第一,是雪月宮主,不是我。你要真的想當天下第一,我可以送你去六陰山麓,指點你拜水月衣為師。」

盛輝看著他的笑容,慢慢搖頭。

「那麼我送你去京城,能與水月衣爭奪天下第一名號的另一個高手,身在京城。」

盛輝思量了半天,仍然搖頭。 「我想拜先生為師。」

盛世塵的笑容慢慢斂起。 「我或許可以把你培養成武林中少有的高手,但是天下第一,是個很虛幻又很鋒利的名頭,我並不願意你去博。」

盛輝只說:「我要拜先生為師。」

盛安在一邊不解的撇嘴,「死腦筋。」

後來盛輝終究成了盛輝,盛世塵沒有答應把他教成天下第一高手,所以盛安格外得意,因為盛世塵答應了要把他教成天下第一神偷。

所以他比盛輝強,這個優勢讓盛安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優越感。

一直到他們遇到盛寧這個怪胎。

盛安始終沒有維持住他做為大師兄的體面,所有人都沒有喊過他一聲師兄,因為最小的盛心都不喊他,其它人當然也不會喊。

盛寧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入門的,但卻是和盛世塵最親近的一個。

盛寧在黎明前醒來,伸個懶腰,做幾下深呼吸,然後跳起身來,穿衣,束髮,著靴。 打了一盆冷水,把臉洗了,漱口潔牙。 到灶下去,抱柴,生火,燒水,煮飯,去雞窩裡掏新鮮雞蛋,烤夾肉小煎餅,炸糖油圈,一邊利落的把湯包擺進籠裡上火蒸。

陣陣香氣從籠屜裡冒出來,盛寧洗一把手,拿銅盆舀了熱水,恭恭敬敬的兩手捧去敲盛世塵的房門。 「先生。」

門里傳來懶懶的應聲:「進來。」

盛寧一手扶盆,一手推門進去,捧著盆放在一邊。 過來打帳子,捧衣裳,服侍盛世塵起身。

「有了你,可以省了養報曉雞了。」

盛寧抿著嘴笑,不吱聲。

等到洗漱完更衣畢,那副溫文笑意一擺出來,馬上又變成了一個古君子般儒雅高貴的先生。 盛世塵早上起來習慣先喝一杯茶,這杯茶盛寧是花了心思的,盛世塵捧起來,只是一聞,便覺得心上舒暢。 「這是蓮蕊熏的吧?」

「對,先生這是頭一遭茶的頭一杯。」盛寧替他把頭髮慢慢梳順,咬著梳子用青絲帶替他將頭髮束好,綰上烏碧簪子,才把梳子拿下來,「還請先生替取個好名字。」

盛世塵淺淺啜了一口茶,清香幽幽,縈繞在舌底齒間。

「已經入秋了,還有這樣的夏意,倒很難得。」停了一停,他說:「叫餘夏吧。」

盛寧答應著說:「先生早上是用湯還是用粥?吃甜還是吃鹹?」

盛世塵微笑,「你是鐵了心要當廚子麼?」

盛寧的臉龐在銅鏡裡有點變形。 「先天,我是吃不了苦的人,像盛安那樣天天在腿上紮著幾十斤重的東西去爬樹我是絕對不干的;盛輝都和劍吃睡在一起了,全身上下淨劍創,我也不喜歡。」

「那教你文章經史,你不肯學。」

「我只要認字就行了,不用學會那麼多東西。」

「醫術毒術,你也沒興趣。」

盛寧笑,「先生,我已經有兩個立志要做天下第一的師兄了,將來可能還會有好幾個立志要做天下第一的師弟,您的一身本事不愁寂寞,何必一定我不吃水強按頭呢?」

「牛。」

盛寧哈哈笑:「對,還是頭老牛。」

盛世塵慢慢站起,「頂多是頭小牛吧,脾氣倒很倔。那你想做天下第一名廚嗎?」

盛寧慌的直搖頭,「我不要。」

盛世塵淡淡的問:「為什麼?」

「先生為什麼不問師兄他們為什麼要做天下第一?這個名頭有多讓他們渴望,讓他們多快樂?」

「大多數人,都會喜歡的。」

「我不是大多數。」盛寧指著鼻尖,笑的得意:「我是我自己。」

盛世塵安靜的看著他,這個小孩子,一點也不像個小孩子。

或許,他的確是個孩子。

名利兩個字,誰不喜歡?

就算不喜歡,生於世上,長於世上,世人皆為名利汲汲營營,他又怎麼能獨善其身? 就算他現在不想,將來,只怕也不得不想、不能不想。

盛世塵溫和的笑了,「好,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吧。不過將來你師兄師弟都名耀天下的時候,你不要埋怨誰。」

盛寧興奮的拍掌跳起,「好,你說的。以後不要逼我再讀讀寫寫,可不許反悔。」

不知道誰會反悔呢! 盛世塵帶著溫和的笑意,輕輕咬了一口盛寧端過來的熱騰騰的點心。 果然是妙手慧心,玉家的後代,竟然會是這樣一個明亮溫和的孩子。

那些陰毒,那些慘酷,那些歷歷累累數之不盡的惡行……一點都看不出來。

盛寧笑咪咪的問:「先生,好吃嗎?」

盛世塵嚥下食物,啟朱唇發皓齒,淺笑著說:「很好。」

「先生,你武功很好吧?」

「還好。」

「你文才很出眾吧?」

「過得去。」

「你天文地理,星相醫卜,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吧?」

「略知一二。」

「先生,你這樣的人物,江湖上都不聞名,真是沒天理。再說,你只教了盛安不到一年,他就能偷刑部押司的機密要件,你自己的能為,真是超凡入聖上天入海……」

「盛寧,你到底想說什麼?」

「先生,你這樣厲害,那你肯定有許多菜譜食譜吧?你對盛安、盛輝都不吝嗇,對我也應該……」

「你是說,我厚此薄彼?」

「先生,不是我說,而是你真的厚彼薄此。」

盛世塵微笑:「盛安和盛輝,他們立誌圖強,你不過是閒閒度日,我沒必要栽培你。」

盛寧諂媚的小臉兒頓時變了顏色。 「先生,你也太不給我面子了。」

盛世塵只是微笑。

盛寧一甩袖子,「算你狠,我怕了你行不行!你不給,我大可以自己去搜羅。我一定要做遍天下佳餚,嚐遍海陸空所有美食,我要吃到老,玩到老,快活到老!」

盛世塵淡淡的說:「祝你馬到功成,早日得償所願。」

但是盛寧說的豪言壯語,有沒有辦到,真是不得而知。

一直到他十六歲,他都沒有離開過京城。

盛世塵自稱是隱居,不過不是隱在什麼深山大川里,而是隱在繁華的鬧市之中。 隔了兩條街就是全城、甚至可以說是全中原最大的集市,皇宮的採買都要在這裡買菜,盛寧所說的海陸空美食,並不需要他跑上跑下翻山下海,在街上基本上什麼都可以買到。

盛安以此處為據點,呈圓弧形向外擴展自己的範圍,大到黃金萬兩、小到針頭線腦兒,沒一樣不偷,不過還是賊有賊德,兔子不吃窩邊草,本城是不下手的。

盛輝則是住在莊中,一步不出,連那個院子都很少離開。

不過每逢初一十五,他就會離開莊院去別的地方,為期三五十天不等。

盛計一心要做生意,賺盡天下人的錢。

還有小小的盛心,一頭鑽進藥罐子裡出不來,好像藥裡自有黃金屋,藥裡自有顏如玉一樣。

盛寧拎著一個大大的菜籃子,從菜市的這頭走到那頭,籃子裡滿滿的裝著各式菜蔬、新鮮魚肉,雞鴨捆著腳,拎在另一隻手上。

賣菜的大爺笑呵呵的說:「這家的小哥兒,恁的能幹。」

盛寧笑咪咪的說:「劉大叔不要誇我,我都快拿不動了。今天的白菜不錯,給我送三十斤到雙葉巷尾,錢先給你,角門那裡有人收菜。」

「寧哥兒,你這麼能幹,你家先生每月開你多少月俸銀子?」

盛寧笑而不答,指著白蘿蔔說:「這個也要二十斤,一起送過去吧。」

他拎著滿滿一籃子菜回去,入房,更衣,下廚。 先把蘿蔔二十斤全部去泥,洗淨,摘須,上案,切片,剁絲。 每天必練這麼一回刀功,練的久了,哪天不練反而覺得不舒坦。 把蘿蔔用鹽拌了放在一邊等著它殺水,一邊在切切弄弄預備午飯。

這座宅子裡住的人不少,有未來的劍客、未來的神偷、未來的神醫、未來的富豪,還有一個深居簡出的盛世塵。 不過天天操持忙碌的只有他一個:管理家中帳目,分派下人,打理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人的身上衣、口中食。

盛寧並不覺得這樣的生活不好,他覺得很開心、很悠閒;下午不忙的時候,就去翻菜譜,或者去找盛世塵下棋解悶。

他的棋藝當然差極,但是盛世塵最大的好處就是這個人似乎沒有脾氣,你棋再臭再爛,下一個時辰輸八、九十盤,他都溫和如舊,一語不發。

盛世塵深居不出,只穿著寬衣松衫,頭髮用絲帶一攏,隨意的披在背上,一手執棋,一手支顎,安靜的樣子像一幅畫。

「先生,你有姐妹沒有?」

盛世塵抬眼看他,已經十一歲的盛寧笑得很諂媚。

「要是有……」

「沒有。」

「堂姐堂妹……」

「沒有。」

「表姐表妹……」

「沒有。」

盛寧額角的青筋跳動。 「那族姐族妹……」

「你才十歲​​就想婚配,是不是早了些?」盛世塵把棋子放下,痛痛快快將盛寧滿眼亂棋封個死。

「誰說我要想婚配?」

盛世塵幽幽一笑:「哦?」

「我是想多認幾個乾姐姐幹妹妹,不行麼?」

盛世塵笑容不變,卻也沒說出什麼話來。

和這種人真沒有什麼話說。

盛寧笑咪咪的把花茶奉上。

盛世塵的臉容就是太沉靜閒雅了,這時候雖然容色不變,但是眼睛卻閃爍星芒,動人之極。 唉,要說這滿城裡的花娘魁首,有盛世塵的小指頭那末點兒風采道行,也足可以煙視媚行,顛倒一方。

可惜可惜,這樣的容貌,這樣的風采,這樣的氣質姿態,偏偏是個男子。

「先生。」

盛計在門外喊了​​一聲,然後等了一刻,推門進來:「這些帳目請您看一看。」

盛世塵那種如美玉般的微笑又回來了。 「你放下吧。」

「請先生看一看吧。」

「是你的生意,與我無關。」

「可是先生……」

「你自己要做生意,為什麼要把帳目拿來給我看?」

盛寧在一旁大點其頭。 「正是正是,自己事情自己做,自己衣服也應該自己洗嘛,對不對,先生?」

盛世塵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盛寧馬上閉口。

「你拿走吧。」

盛計還不願走,盛寧摸著下巴,學著賣肉的張五嘿嘿淫笑:「小四兒,你太不會討好先生了。先生是天人一樣的人品嘛,你拿再多錢來擺在先生眼跟前,先生也不會動容的,不然先生還是先生嗎?和街上那種見錢眼開之徒有什麼分別?

「你看看我,香茶,美點,陪先生手談一局,多麼風雅樂事。你呢,跟我多學著點兒,實在學不來,喏,先生今天已經換了兩身兒衣服,你去把衣裳洗了吧,下人粗手粗腳,洗的衣服先生不稱意。」

盛計沖他直翻白眼,把賬本揣上,轉頭就走。

盛寧追著喊:「哎,記得把衣服洗了。」

盛世塵說:「他忙的很,不用喊了。你那麼體貼知心,當然還是你洗的我最是滿意。剛才坐了半晌,這身兒也皺了,我換下來,你一併拿走吧。」

盛寧頓時拉下臉。 「先生……」

「我最最稱意的弟子,當然還是你啊,盛寧。」

這一句話說的情深義重,盛寧卻怪叫一聲,捧著頭跳了起來。

盛世塵笑吟吟的端著茶杯,看他耍猴兒戲。

第二章

盛計壓根兒就沒走遠,他坐在廊下,看著過了一會兒,盛寧捧著堆衣裳出來了,笑逐顏開迎上去。 「盛寧。」

盛寧眼皮都不抬。 「走開。」

「別這樣啊,我還要請你看帳目呢。喏,玻璃窯,紅磚窯,水泥窯,泠瓷窯,今天一瞅我這幾孔窯就已經賺的盆滿缽滿,錢都無處裝了呢。」

盛寧打個呵欠。

「好,我的分成你不要忘了給就好。」

「哎,你那什麼書院,還要不要辦啊?」

盛寧點點頭。

「當然要,我不是已經說過了,盛心自然會替我打點。」

「那你呢?」

「我怎麼了?」

「你就什麼也不干?」

「胡說!」盛寧跳起來,「你看這一堆衣服,你去洗洗看?」

盛計馬上閉嚴了嘴,拿著他的賬本,轉身就走。

盛寧一邊搖頭大嘆人心不古,一邊抱著大堆衣裳走了。

盛輝已經十四歲,臉龐早有了少年的輪廓。 他從來不笑,也很少說話,眼神與劍一樣冰冷。

至於盛計……盛世塵想著他就有搖頭嘆息的衝動。

盛計的兩眼恨不得都變成圓形方孔的錢眼,自己獨自一人坐在房裡打算盤數金錠也數得心花怒放,從他房門口路過時常聽到嘎嘎的怪笑,嚇人一跳。

香氣隱隱傳來,盛寧的腳步聲在迴廊裡響起,人沒走近,濃郁的香氣已經撲鼻。

「先生,來嚐嚐菜。」

一張圓圓的臉兒探進來,皮膚雪白細膩,像是頂好的牛乳。 事實上,他的身上也總有點褪不去的奶香。

上次盛安笑話他,多大了還不斷奶,他只是笑,但是還是照喝不誤。 盛計偷偷問他到底幹麼一天一斤奶的喝,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說:「可以長個兒。」

盛計對他有種盲目的信心,於是也開始猛灌。

但是奇怪的是,盛計身上只有銅錢味道,沒有這股奶香。

「這是什麼?」

一盤子碧綠橙黃,碧綠的是極綠的絲,橙黃的是金黃的粒。

「這是金珠綠芙。」

旁邊放著細細的銀筷,盛世塵挾起一挾那綠色的菜來嘗。 一股極淡的清脆,微酸,十分爽口,而那金黃的肉球卻濃香四溢,令人幾乎想把舌頭都吞下肚去。

「再嚐嚐這個。」

盛世塵微笑:「這都是什麼做的?」

盛寧眼睛笑的彎彎如月牙儿,「綠的是苔菜,黃是的金錢蛙腿肉,我用熱油逼了一下,所以縮成這樣的肉團兒。原來我想用蝦仁兒肉,只是不如這個香,顏色也沒這個油亮。」

盛世塵點頭。 「好,留下吧。」

盛寧乾脆的應了一聲:「哎。我再盛了給盛輝送點兒去。」

可是他去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回來了,悻悻的說:「活該沒口福,我叫得山響他都不開門。」

盛世塵一笑:「他練的是靜心忍性的功夫,你也不要總是去擾他。」

盛寧答應了一聲,笑咪咪的坐在一邊看盛世塵進食。

他的樣子真好看,要擱在自己生活過的那個時代,十足一個偶像加實力派巨星,外貌、風度、舉止和學識都無可挑剔,足可以迷倒八歲到八十歲的男男女女。

「盛計不在家?」

「他去蔡州了,說是那裡有什麼茶商會。」

「盛心呢?」

「到城東去了。先生,要不然給盛心在城東設個醫館吧,他天天早出晚歸,差不多整個兒要撲在那裡了。」

盛世塵笑而不語。

盛寧收起盤子,斟上清茶。 盛世塵漱了一口,把手上的信柬輕輕放在几上,「盛寧,後日會有客人來,好好招待。」

盛寧極其意外。 「什麼人?」

盛世塵淡淡的說:「我未過門的妻子。」

盛寧愣了一下,一下子跳起來。

「先生,你要成親?怎麼不早點說,現在根本來不及採買準備!未來的師母是哪里人?長得漂亮不?家裡做什麼的?她會不會下廚?手藝好不好?我要不要馬上找牙子去買幾個婢女回來服侍?哎哎哎,太傷神了,什麼準備都沒有啊啊啊……」

盛世塵看著他稍圓的身體跳來跳去,忽然覺得自己是看到一隻玉乳蝦。

前天盛寧剛做過的一道菜,蝦肉晶瑩雪白,極其美味可愛。

「她不是來過門的,當一般的客人待她就行。」

盛寧靜下來,有點轉不過彎,半天才噢了一聲。 既然不用特別招待,那​​就不用忙。

盛世塵繼續看他的書,盛計他們每天都會把書坊裡最新的書買來,三教九流雅俗兼收,盛世塵似乎無書不看。

盛寧坐在一邊,拿著盛計特別送他的小銀刀削梨子。

盛世塵有時會吃一片,大多數時候不吃,銀光冽艷在盛寧雪白粉嫩的指頭上流動,梨子的皮像是有生命一樣自動捲曲脫開,雪白梨肉無聲的變為透明的薄片,細細的排放在白瓷碟子裡,不像食物,更像藝術品。

可是現在他的手指遠沒有平時那樣穩,雖然熟練依舊,優美依舊,卻有著自己也意外而且懵懂的不穩。

一邊削梨子,盛寧還是忍不住好奇。

「先生,你……未過門的妻子,是哪家的閨秀啊?」

盛世塵頭也沒抬,淡淡的說:「她姓杜。」

典型的盛世塵型的回答。

盛寧不死心,抱著裝著梨片的碟子追問:「她長的一定很漂亮吧……先生都這麼、這麼……咳,想必杜小姐一定是天人之姿,沉魚落雁。」

盛世塵微笑著,滴水不漏。 「再過兩日你就可以親眼證實了。好了,去泡茶來,就要你昨天說的一簾幽夢。」

盛寧吐著舌頭出來,有些嚮往,有些煩悶。

先生要成親? 他們要多個師母了嗎?

師母,怪怪的稱呼。

這座安靜的、和諧的莊園,進駐一個女主人? 會發生什麼樣變化呢?

首先,先生的房間不可能像現在一樣想進就進。 那裡面會有一個女子,恐怕是再也進不得了。

還有,先生不會再像現在一樣永遠沉靜微笑著對待他們了,他會有一個妻子,他要對妻子關切、溫柔,他們會相愛,共同生活,生兒育女……盛寧用力搖搖頭。

他都在想些什麼啊!

可是說著不想,腦袋還是不由自主的去想。

那位杜小姐漂亮吧? 這簡直是一定的,如果是個醜八怪,怎麼可能敢站到盛世塵身邊呢!

想必一定會婢僕成群,脂香粉艷吧?

這個莊子,似乎不會再像過去一樣了……

盛寧在庭園裡發呆,惆悵。

他想,變化雖然總要人花力氣去適應,但並不是所有的變化都是不好的。

可是,為什麼心中總有點自己也捕捉不到的想法,閃閃跳跳,又不安,又酸澀?

這是怎麼了?

晚飯之後盛寧叮囑下人打掃屋宇,收拾庭院,預備接客。

接客。 聽聽,自己都彆扭,可又不知道這彆扭打哪兒來的。

覺得菜怎麼拾掇也不香,燈怎麼挑都不亮。

反正看著這落後時代的一切都不順眼,今天晚上盛寧就和自己拗上了。 連送來的新做的衣裳也不滿意,這一件說肥了,說人家盛輝的多嶄新,說人家盛心的多文秀。

小廝瞅著他,沒敢說出來——三爺您自個兒的腰身兒自個兒不知道麼? 要是二爺的衣裳穿到您身上,還不跟繩捆索綁似的,那能穿麼?

那一件又說短了。

小廝只是陪笑臉兒,不知道一貫脾氣最好的三爺今天是撞著什麼邪了,火這麼旺。

盛寧亂發了一通火兒,看到小廝還抱著一包衣裳。

「這還誰的沒送?」

「是莊主的。」

盛寧接過來看,小廝自然不敢不遞給他。

包裡的衣裳淡雅韻致,領口與袖口的花紋精細美麗,想著盛世塵穿著新衣去見杜小姐,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那衣裳上的繡紋怎麼看怎麼難看起來,看得盛寧兩眼直迸火星。

「這麼俗氣的款式,先生肯定不喜歡,明天后天還有貴客來,哪能就穿這種膚膚淺淺、不入流的衣裳見客?拿回去讓人重做。三天也好五天也罷,總之不許趕工夫,一定要細細的重做。」

小廝只好答應。

盛寧說了一通話,也覺得自己有點莫名其妙,揮了揮手說:「你走吧。」

這時代的人,多數都會在二十歲之前成親,盛世塵應該也不例外。 雖然他離開了家族,不與親人朋友往來,但還是會成親的。

不是杜小姐,也可能是張小姐,王小姐,李小姐。

想著盛世塵的素袍清雅,玉顏精緻,盛寧這次清楚的發現,自己心裡在泛酸。

真他XX的莫名其妙了。

難道自己也有雛鳥情結? 把盛世塵當爹當媽當再世親人了?

他要成親又不是要嚥氣,這種莫名其妙的捨不得,是從哪個旮旯裡鑽出來的​​捏?

盛寧嘆氣,嘆氣,再嘆氣。 嘆的氣比他手下不停剝下的栗子殼還要多。

不知道這位貴客是什麼口味呢? 剛才一慌沒來得及問盛世塵,不清楚這位杜小姐愛吃甜還是愛吃鹹,愛吃辣還是愛吃酸,家住何方……

盛寧坐在燈底下想了一晚上的菜譜,把以前知道的巴蜀菜、滇黔菜、徽菜、閩台菜、齊魯菜、淮蘇揚菜從頭到尾想了一個遍。 想的頭昏腦脹,第二天早上起來頂著核桃似的兩個大腫眼泡兒,倒把早歸的盛安嚇了一跳。

這個早歸不是早早歸來,乃是出門一夜,早上歸來的意思。

「早。」

「早。」盛安一把拉住他,「奇了,你晚上又沒去做賊,怎麼眼睛熬這麼紅?」

盛寧滿肚子喪氣,冷冷說:「你今早不用吃了。」

盛安委屈之極,又不解其意:「老三,老三,哎,說清楚嘛……我得罪你啦?我道歉還不行?今天早上吃啥子?

「看哥哥我昨兒晚上的收益,不錯吧?這上等的和闐玉觀音……你瞧這成色,瞧這雕工,送你啦,怎麼樣?該滿意了吧……」

盛寧用勺子攪著鍋裡的粥,悶悶的丟了一句:「哎,先生要娶親了,你知道嗎?」

盛安啊一聲跳了起來。 「真的?幾時?我怎麼沒聽說!」

「明日就到,是姓杜的小姐……」

盛安一陣風似的裹出門去,盛寧拎著鍋勺站在原地,還是悶的很。

盛寧一天沒有到盛世塵跟前去。 倒不是生他氣。 男婚女嫁,很正常的事情。

盛寧只是怕自己會失態,說什麼不該說的,做什麼不該做的。 說到底,他們雖然同姓盛,可他不是人家兄弟也不是人家兒子,只是半路撿來的孤魂野鬼兒徒弟。

盛安和盛輝還好,他呢? 他連徒弟也算不上。

盛世塵是個出世的人,而盛寧做的是煙熏火燎的灶活兒。 盛寧喜歡廚藝,很小的時候就會跟著父親的圍裙邊兒打轉轉,大一點就會拿菜刀,父親切菜他在一邊雕蘿蔔花兒,他從來都確定自己將來會走的路— —

當個快樂的廚師,做自己喜歡、旁人又愛吃的菜。

可是……一個廚子,和一個接近完美的文武全才的聖人,相差有多遠?

盛寧放下菜刀,開始認真思考,從現在開始讀書習武,成材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過,盛寧忽視了盛安傳播小道消息的速度,天還沒有黑的時候,全莊上上下下都已經知道,莊主明日要成親。

他做好了宵夜小點,讓人端去給盛世塵。 雖然盛世塵總吃的不多,但也不會一筷不動。

盛寧抱著腦袋坐在廚房門口,望著月亮發呆。 盛世塵其實對他們極好,挑不出什麼毛病來,而自己能為他做的,似乎也就是一日三餐,洗洗刷刷。

那樣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不會事事親力親為的。

自己的存在,還是有意義的吧?

一個長的圓滾滾的,胸無大志的,貼身打雜兼專用廚師。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對吧?

杜小姐到的那一天,整個莊子空空的,所有人都擠到前頭去瞻仰杜小姐的風采,可是所有人都大失所望,從早上望到中午,再從中午望到午後,肚子打著鼓要吃東西了,杜小姐還沒到。 所有人打道迴轉,預備吃了午飯再出來恭候未來的莊主夫人芳駕。

盛寧有點垂頭喪氣,幹什麼都提不起勁來。

人家問他:「三爺,中午吃什麼?」

你問我,我問who啊?

「三爺,前兒吃的那道小炒肉不錯,你看……」

盛寧奸笑著操起菜刀,「行,讓我割點兒下來,就給你炒。我不要多,半斤就成……」

那人啊啊叫著跑:「三爺三爺,您可別啊,我這身肉兒養起來多不容易的——」

肉有什麼好不容易的。 盛寧低頭看看,倒覺得自己一身肉來的太容易,沒吃什麼就圓了起來。 或許是這個身體是易胖體質吧,即是俗話說,喝水都肥的那種。

再想到盛世塵的冰肌玉骨……

他備受打擊的切起菜來,越切越用勁,菜刀剁的砧板噹噹響,大是解氣,可惜剁完之後,一身肉還在。

人家在這年紀都在長個兒,為什麼他就在長肉呢?

也試過想減肥,節食、運動、喝藥,屁用沒有。

肥肉就像養熟了的狗,怎麼攆都不走。

中午給盛世塵做的是雪藕。

藕是特別從遠處捎來的,潔白如脂,爽脆如梨,還有一道拌肚絲兒,滑嫩香腴,半點腥味兒都沒有;米飯鬆軟如綿,白細如雪,香氣騰騰的盛在碗中,盛寧托著托盤去送飯給盛世塵。

莊里沒有一起用飯的習慣,都是各吃各的。

盛世塵就在他的院子裡用飯,盛寧親手做了親自送去,收回碗來才交給旁人去洗刷。 剛走到院門口,就听到隱隱的說笑聲,脆而清,不是盛世塵的聲音。

再走一步,很清楚的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你這裡真是清靜。早知道離家出走有這等好處,我也早跑了。」她聲音一頓:「總算有人來啦,是不是送飯來的?」

窗戶吱呀一聲開了,有人站在窗邊,朝盛寧微微而笑。 那是個穿紅衣的女郎,雪膚花貌,秋水為神,紅唇彎彎如菱,兩眼亮如星辰。

盛寧怔了一下,目光和她相對。

杜清若眨了一下眼,對這個圓臉的少年露出甜美的笑容。

盛寧走進去,將托盤放下。

盛世塵微笑著說:「這是杜姑娘。」

盛寧心裡說不上來的什麼感覺,總之不是舒服,但他臉上是淡淡的,喊了一聲:「杜姑娘。」接著說:「不知道杜姑娘幾時來的,我們竟然沒有迎著客人,太失禮了。飯菜也只備了一份,杜姑娘是不是到西花廳上用飯?」

杜清若伸頭看看盤子,明眸流轉。 「不用不用,我吃這個就行了。」

盛寧一笑:「那不成,這是先生家常吃的粗茶淡飯,待客不恭。杜姑娘有什麼愛吃的想吃的,只管說,我很快就做的好。」

杜清若眼睛一亮。 「你會做?」

盛寧含笑點頭。

杜清若回過頭去笑:「世塵哥,真有你的,躲起來調教小徒弟享清福,開門七件事樣樣不用你費心著意,給你伺候的這麼舒服。」

她拿起筷子,挾了一片藕吃了,連連點頭叫好:「真是的,連皇宮裡的廚子也整治不出這麼好的藕來,你也太有福了。」

盛寧說:「那倒不是御廚沒本事,只是這個藕好,他們可不敢做給皇帝吃。」

杜清若奇道:「那是為什麼?」

盛寧想起《鹿鼎記》里韋小寶接御膳房時聽來的一席經典之言,說道:「尚膳房歷來相傳的規矩就是這樣了,太后和皇上的菜餚,一切時鮮果菜,都是不能供奉的。

「一年之中只有一兩月才有的果菜,倘若皇上吃得可口,夏天要冬筍,冬天要新鮮蠶豆,御廚怎麼辦?難不成去給灶神爺燒香,求他老人家大慈大悲讓夏天里長出冬筍來?就怕灶神老爺沒那個閒心理會他。」

杜清若先是一愣,接著轟的笑出來:「說的很是很是,果然是這個道理。這麼說來皇帝做的也不怎麼樣啊,好東西都吃不著的。」

盛寧說:「杜姑娘請慢坐,這些飯菜不夠兩個人吃,我再去端些來。先生還有什麼想吃的嗎?」

杜清若搶著說:「我聽說你們這城裡名吃不少,給我做幾個好菜鮮鮮嘴巴。」

盛寧心裡微微一動,這個杜姑娘倒像是江湖人物,一點沒有女孩子的扭捏撒嬌,笑著問:「好,杜姑娘想吃什麼?」

杜清若想了想,拍了下手說:「別的倒沒有什麼,就是我來的路上聽說你們這裡有個名廚,燒的一手好菜,尤其是一味什麼珍珠湯餅,不知道你會不會做?」

盛寧只是笑,不說話。

盛世塵淡淡的插了一句口:「這菜還是盛寧頭一個做了,外邊學著也做的,不過都沒有他做的地道。」

盛寧說:「這個中午是來不及,晚上我做了請杜姑娘品嚐。先生,杜姑娘,我去去就來。」

結果等盛寧到了廚房的時候,立刻哭笑不得。

莊里的人估摸著他已經給莊主老大送過飯了,那即是剩下的飯菜都可以歸他們。

現在廚房裡真是菜光飯光湯光,正宗的三光。 而杜清若和盛世塵,可還沒吃哪!

這些人! 一個一個耍滑偷嘴,越來越大膽了,哪天得狠狠教訓一頓才行。

生米生菜倒有,可是一時做不出來。 盛寧想了一想,翻出來早上還有小半鍋沒喝完的粥。 沒辦法,也只好請杜姑娘和先生喝粥了。

最後端去的,果然是粥,兩個碗裡的粥並不相同,杜清若的那碗是甜粥,盛世塵那碗是菜粥,還有用攢盒裝的三樣點心。 幸好菜和白飯還有,杜清若已經把兩樣菜吃了不少,等著粥上來了,接過去便猛喝了一口。

盛世塵看了一眼粥碗,微笑著說:「又被掃光了?」

盛寧苦笑著點頭。 「真是怠慢杜姑娘了。」

杜清若抬起頭來,嘴邊沾了幾粒點心渣。 「沒事兒,我跟你先生可不是外人,你不用跟我客氣。」

不是外人。 這四個字真是可圈可點。

盛寧腦子裡一時全是這四個字塞滿了,盛世塵喊了他兩聲才回神。

「你也還沒吃吧?」

「我等回去隨便吃點兒就行了。」

盛世塵一笑,指指一邊的壁架。 「上頭那個梨木的盒子裡,你拿一粒藥吃。」

杜清若用力吸一口氣,「呵,你好大方,這樣的藥丸拿來給小徒弟充飢用啊。」

盛寧低頭看看,這藥丸倒是沒有吃過,和以前吃的很不一樣,味道也有點嗆。 盛世塵常常配煉一些藥丸,有時還是他在一旁當助手,切料、看火。

不過他對中醫藥學了解不多。 這些藥丸很寶貝嗎? 是不是像《射雕》裡頭黃藥師配的九花玉露丸那麼大補啊? 那杜清若怎麼又知道的一清二楚呢?

「這個藥我也就吃過一次,你先生疼你呢,你快吃了吧。」杜清若笑笑,低頭繼續喝粥。

盛世塵的目光極是溫和,盛寧還是把藥丸吞了下去。

杜清若終於吃飽,放下碗筷,喝了一口茶,「哎哎,好舒服。趕明兒我也去收個像這樣乖巧伶俐的徒弟去,又會做菜,又會陪笑說話,什麼事兒也不用我操心,多好。」

盛世塵淡淡的說:「你這次又在外頭遊蕩了很久吧?」

杜清若一臉苦楚,「誰說不是?我家裡也的確待不住人,我又一天天大了,可惜我沒你那麼硬氣,敢折劍出走。在外面吃也不好吃,住也不好住,世塵哥,你收留我幾日吧,我再最後舒服幾天……唉,真不想回去。」

盛世塵眼波似秋水,只是笑了笑。

盛寧服侍他吃完飯,捧上茶,要出去時聽到盛世塵說:「你錢花光了是不是?」

杜清若嗯了一聲。

盛寧不好再留,便加快腳步走了出去。

看起來……不像是未婚夫妻,倒像是……兄妹似的那種感覺。

可是……也不好說。

盛寧想入了神,站在庭院中發了好半天呆,才回過醒來。

白痴,想這個乾麼呢? 杜清若看起來又不像是個不好相處的人。 就算……就算她難相處,又怎麼樣呢? But,雖然不停的這樣自己和自己說個沒完,卻始終對杜清若的到訪不能釋懷。 Why?

Why? Who can tell me?

杜清若一直沒有離開盛世塵的院子,盛寧也沒有讓別人過去打擾。

他在想著晚上給盛世塵和杜清若做什麼吃。

天塌下來,人也要吃飯的。

剛才盛世塵問杜清若那句話,似是對她很了解。

一個世家女子,就算學了武功行走江湖,也和一般的草莽出身不一樣。 鏢局子裡、拳門裡有時候也有女子出來,但是那些女子很粗壯,餐風露宿根本不在話下,衣服可以穿一個月不洗,頭髮蓬亂油膩也沒關係。

可是看起來杜清若並不能過那樣的生活。

當年看李安的《臥虎藏龍》時記得最清楚的一個細節,就是玉嬌龍新婚當日棄家出走,可是她根本不慣行走江湖,進酒樓點菜,要「花雕蒸鱖魚,幹炸頭號裡肌肉,溜丸子,丸子小一點芡粉少一點,翅子白菜湯,二兩玫瑰露,溫過」。

當時那個店小二的反應,估計和看電影的盛寧一樣。

盛寧當時就想:大小姐,你走錯地兒了吧? 在這麼個小鎮的小茶樓裡要這樣的高等精緻菜餚。

一個人日常過的是什麼日子,從一些細節上就可以看出來。 一個嬌小姐,學武功歸學武功,出門歸出門,真的浪蕩江湖,沒幾個能吃得消的。

第三章

盛寧神遊萬里之外,魂飛千年之後,卻一點也不妨礙出活兒。

他做的正是下午想到的那幾個菜,就是《臥虎藏龍》裡頭玉大小姐進摘星樓點的那幾道。 其它幾道還不急,溜丸子那丸子卻著實費了工夫。

手下忙著,卻還渾渾噩噩的分神去想盛世塵與杜清若。 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夫妻不像夫妻,情侶不像情侶,又不是兄妹。

想不明白,洗了手另擇材料,預備做杜清若點名要吃的珍珠湯餅,銀色的刃光在指間遊走吞吐,魚鱗像下雨般紛紛落下。

若是剝露複雜的心事,也能有像剔剝魚鱗這樣簡單就好了。

盛寧並非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但是,那太渺茫,也太不實際了。

砂鍋裡的湯飄出一陣又一陣的香氣。 他打開鍋子,將切好的材料一一倒入,反手扣住魚尾,銀刀順著魚身削上去,再過來再削一刀,勾起魚身輕抖,兩片脊肉順滑下來落在砧上。

「別在這兒等著偷吃,叫人給杜姑娘收拾院子。我看……靠東北角的不錯,清靜。」

盛寧頭也未抬,可是坐在小幾子上發呆的小丁來了一句:「莊主說不用,讓杜姑娘住客房得了,反正也待不了幾天。」

「這誰說的?」

「當然是莊主說的。」

「當真。」

「莊主什麼時候說過笑話?」

盛寧不知道怎麼地,心裡就一鬆。 「那也未必。」

小丁眼尖手長,捏了一塊肉乾兒填嘴裡,「就是說,那也就少爺你有福聽到,我們是沒那個耳福的。對了,杜姑娘真是咱未來的莊主夫人嗎? 」

盛寧麻利的將魚肉刮成糊狀,刺一一捋去,拌上蛋清,和上肉湯和其它餡料,捏出一顆顆小拇指般大的團子。 粒粒晶瑩的小團子落進沸騰的肉湯裡,轉眼間就浮了起來。

「啊啊……真香……」

盛寧瞥他一眼。 「口水吸一吸,這個是待客的菜,不能偷吃。」

盛世塵並不想成親吧? 或者說,他並不想和杜清若成親。

但是,他總得成親的。

盛世塵不是個出家人,也不是太監。 他總有成親的時候。

盛寧這樣想著,適才一點輕鬆又不翼而飛了。

這是怎麼了? 這麼患得患失的,彷彿得了熱病。

晚餐盛世塵在自己房中用,杜清若的飯菜是在客房吃的。

盛寧端了菜,先送給杜清若,然後再去送給盛世塵。

「先生。」

「嗯?」

「你和杜姑娘是世交吧?」

「是。」

「杜姑娘年紀不算大,不過十八總有了吧?」

盛世塵掃了他一眼。 「十九了。」

盛寧哦了一聲,利索的把碗碟收進盒中,交給小丁把他遣走,再把泡好的茶斟進杯中,微有些淺綠的茶水,漾著清淺的花香茶香氣。

「十九了啊……她家人一定很急著想把她嫁出去吧?」

十九不出嫁,在這個時代,已經可以算是老姑娘了。

盛世塵在庭院裡漫步,盛寧亦步亦趨。 他當然知道在盛世塵面前不應該這樣,但是要讓他自己和自己打啞謎,非憋死不可,「先生,你會娶杜姑娘嗎?」

盛世塵轉過頭來看他。 夏末秋初的天,黑的晚,他的臉在一片蒼闌的天色裡,顯得有些難以捉摸。 「你今天的話,多了些。」

「我不放心啊。」盛寧理直氣壯,「先生的終身大事,怎麼能不打聽清楚?或許……明天我們就會多個莊主夫人了。」

「不會的。」盛世塵一笑:「我不會娶親。」

盛寧沒來得及說話,盛世塵悠然邁步向前,「你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的,就是在想這個?」

「啊?啊……」盛寧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先生,你是說,你現在不打算娶親?」

「以後,也不打算。」

盛寧的心,不知道為什麼一下子懸了起來。 「先生,難道你想出家嗎?」

「呵……」盛世塵淺笑:「出了家,許多美食都吃不得。不不,我不想出家。」

那……

盛寧衝口而出:「莫不是先生你有龍陽之癖?」這句話一出口就知道不妙,連忙拔腳想跑。 結果一步也沒踏出去,身體就麻痺不能動彈了。

「今晚風清月明。」盛世塵含笑說:「你多欣賞一會兒,我先回去了。」

盛寧連嘴唇也沒法兒動,舌頭都麻了。 他甚至不知道,是被點了穴,還是用了藥。

嗚……真是禍從口出。

看著盛世塵修長如芝蘭玉樹般的身形漸行漸遠,消失於一排柳樹蔭下。

真該死,怎麼突然冒出那麼句話來! 龍陽之癖可不是一個特別光彩榮耀的詞兒,無怪盛世塵要罰他,這也不算冤枉。

說實話,只是罰站,還沒有罰跪呢,算是輕的。

月亮升到了樹梢頭上,圓圓的冰輪被橫枝割成了好幾塊。

盛寧站在園中小徑上,一動不動,似乎相當投入的在賞月。

那,盛世塵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呢?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他今年二十好幾,當然,放在前世那個時代,根本不算什麼,三、四十才結婚的人也多的是。 可這裡不是現代,這裡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男子一定要成親生子接續香火的時代。

盛世塵無疑是一個視世俗禮法於無物的人,但是,即使是這樣的人,也會愛慕異性的吧?

或許,只是沒碰上能讓他動心的女子,那個將來可能是他妻子的人,不是杜清若這一類型的。 也可能,他不想讓旁人介入他平靜安寧的生活,他一個人過的也相當好,很舒適,沒必要娶親生子來勞碌自己。

當然……也許……或者……說不定……

盛寧的臉慢慢紅了。

說不定,盛世塵,他真的有……

盛寧直站到中夜,身體慢慢有了知覺,滑坐在地上。

小徑上圓石涼滑,天上月色如水。 可是,這些都不是他更關心的事。

他一邊揉著已經沒知覺的腿,一邊想著。 盛世塵,他是不是有斷袖之好? 如果是的話……這個問題他從在這裡罰站就開始想,想到現在也沒有想出個子丑寅卯來。

「少爺,」小丁一板一眼的走過來,「莊主說你在這裡賞月亮,還真說準了。入了秋露水大,你要賞月也穿厚點兒吧。」

盛寧苦笑著爬起來,「莊主交代你來看我還在不在這兒的嗎?」

「莊主說,你要還想不明白,就繼續在這兒賞月好了。」

盛寧搖搖頭,「算了,我明白,我不賞月了。」

小丁十分好奇,「少爺,你明白了什麼?」

盛寧看他一眼,「你想知道?那你在這兒賞會兒月吧。」

小丁搔了搔頭,盛寧腳步不穩,走出幾步遠回頭看,小丁正抬起頭,聚精會神的看著天上月亮。

盛家莊那一個月,夜貓子急劇增多,許多僕人白天都一副精神不濟的模樣,掛著國寶似的黑眼圈,一天到晚的打著呵欠。 據說是為了參透莊主親傳的武功秘要。

眾人口耳相傳,此武功與月亮有關,須擇夜深人靜時分,萬籟俱寂之際,於空園無人之處獨自觀月,暗加揣摩,用心領會,方得悟道。

莊主盛世塵一度為此事疑惑,不曉得是誰造謠生事,騙人入谷。 不過好在這也不傷天害理,旁人要信,他自然不會去一個一個的闢謠。

那是後話。

盛寧被罰了跪之後的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首先是,他連著七、八天做的飯都被盛世塵挑剔為不能入口。 接著是衣裳,盛世塵吩咐,時令已經是要入秋了,那麼夏天的衣裳是穿不著了,都洗淨曬乾整好入櫃。

這個活計說起來並不多費事,可是做起來卻是要人命的勞累。

然後,換帳子、換地席、換窗紗,甚至桌椅板凳都換了一遍。

盛寧那大半個月裡,臉一下子瘦了一圈,本來是張湯圓樣圓滾滾的頭臉,現在瘦了些下來,變得有些像餃子般半圓不圓的。 當然,這餃子的餡兒還是很足很多的。

「先生。」盛寧硬著頭皮,端著托盤敲門,「用膳吧。」

盛世塵頭也沒抬,「我不想吃熱菜,換成冷盤吧。」

分明還是沒消氣。 盛寧嘻嘻笑:「今天風涼,冷菜傷胃,還是吃熱菜的好。」

盛世塵抬起頭來,淡淡然悠悠然的說:「換冷菜。」

盛寧站住腳,停在門口,一隻腳踏在門裡,一隻腳還在屋外。 過了會兒,他小聲說:「是,我這就去重做。不知道先生想吃什麼菜?」

盛世塵恬淡的一笑:「你揀時令的做吧。」

盛寧那個鬱悶,簡直沒法說。 但也有人不鬱悶,比如小丁。 撤下來的菜多半被他端了去,呼朋引伴,大家一起享用盛寧精心烹調的食物,卻連半分同情心也不分給他。

不過,小丁倒是問過,盛寧到底是做錯什麼事,把先生得罪的這麼厲害。

盛寧當然不會被他問住,輕描淡寫,就把小丁的注意力引到旁的事情上去了。

盛寧掩門出了院子,小丁就滿面堆笑迎了上來。 「少爺好,少爺早,又送飯呢?今天做的什麼?」

盛寧沒好氣:「松枝熏肉。」

小丁兩眼一亮,手已經伸了過來,「莊主定是不喜歡……我替你拿走吧。」

盛寧手上一輕,小丁已經連托盤一起接了過去,似乎是怕他反悔,退了幾大步,轉身兒就跑。

虧得盛計調教的他輕功不錯,要不然,這樣跑法,十盤菜也都給他顛翻過來。

盛寧再翻工,做的冷菜是烏梅豆腐。 材料是已經預備好的,原來打算明天做,現在卻只好先用上了。

豆腐在盤中呈現一個八卦的圖案,白的是杏仁豆腐,紫黑的是烏梅豆腐,相濟相成,看上去趣緻之極,彷彿水晶美玉,白的細膩,黑的晶瑩,相間相映,說不出的好看。 聞起來一股淡淡的果香,淺淺甜香絕不膩人。

想必盛世塵再挑剔,這道菜,也捨不得打回頭來的。

這道美食冰冷清甜,口感軟糯滑溜,入口即化。 再配了兩樣素菜,這一次他沒有自己再去送,喚了一個盛心的小僮過來,命他把飯菜端了送去。

不知道這次會不會又給原封不動打回來。

盛寧坐在地上削馬鈴薯的皮,心思全不在這上頭。 細長的薄刃像是自己有生命一般遊走。 忽然窗外有人讚了一聲:「真是好刀。」

盛寧吃了一驚,轉頭看到杜清若站在窗子外頭,忙站了起來。 「杜姑娘,有什麼事麼?」

「沒什麼事,中午那幾樣菜味道極好,我來謝謝你。」杜清若摸摸臉龐,「唉,可是這​​幾天我的臉圓了一圈兒呢,不知道我走的時候,是不是胖的連輕功都用不了。」

盛寧一笑:「杜姑娘過獎了,你不嫌棄就好。其實你體態這樣輕盈,一點兒也沒有發胖。」

杜清若笑笑,走進屋裡來,「是嗎?你哄我開心的吧。你家先生會說話,你們跟著學藝,練的也很不差嘛。」

盛寧說:「這屋裡暗,杜姑娘請到那邊廳上去坐吧,我讓人送茶點過去。」

「不用。」杜清若柳眉一揚,「我又不是來找你要吃的。怎麼,我這個人看上去這麼饞的麼?找你除了吃就是吃,就不能有旁的事了?」

盛寧笑著說:「哪裡。杜姑娘是貴客,我唯恐招待不周。杜姑娘有事,請儘管吩咐。」

「好,那你現在陪我去外頭逛逛瞧瞧。我來這裡好幾天,成天悶在莊里,一趟都還沒有出去過呢。」

盛寧怔了一下,「杜姑娘要逛街?請……稍等,我叫人來陪你去。」

杜清若兩眼明亮有神,「不用旁人,你陪我就好。」

盛寧愣了一下,順手在身上擦擦手上的水,「好,我去換件衣裳,請杜姑娘稍等。」

她笑的很得意:「哎,都認識了這麼些天,還一口一個杜姑娘的喊我,太見外了。不如這樣,你喊我杜姐姐,我喊你小寧,好不好?」

杜? 姐? 姐? 盛寧乾笑:「這個……杜姑娘是我們先生的貴客,喊你杜姑娘已經不恭了。再說,我……」

「行了,我說行就行,大不了當著你先生的面不喊。」杜清若頭湊過來。

她身材長%,而盛寧卻是還未長開的少年身形,比她矮些。

「就這麼定了。你快去換衣裳——要不要我幫忙?」

盛寧騰一聲鬧了個大紅臉。

沒,沒搞錯吧!

這個女人,居然,居然在在——調! 戲! 他!

盛寧捂著要冒煙的臉跑出來,速度簡直像是在逃命,身後還傳來那個女人猖狂的笑聲。

天哪天哪,這什麼世道! 這女人比現代的豪放女還可怕。

他的小僮名叫小棗兒,遠遠的就從門裡迎出來。

「少爺你怎麼……」

盛寧放下手,做個深呼吸,再做個深呼吸,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 「我要更衣,替我準備下,我要陪杜姑娘出去逛集市。」

小棗兒哦了一聲:「小鬍子,過來替少爺梳頭。」一面自己去打開櫃子取衣裳。

不用懷疑,小鬍子也是盛寧給取的名字。 兩個小僮起初被盛寧威嚴的假相蒙蔽,不敢對這名字有什麼異議,等到他們終於弄明白盛寧軟弱隨和的真面目,已經來不及。

這名字已經叫開了,大家都說好。 當然好,又好記又好笑,怎麼不好?

「算了,頭別梳了,衣服就那件藍的。去把抽屜裡的錢拿來。」

小鬍子把剛拿起的梳子又放下,「是。」去里間打開了盛寧平時放菜錢的抽屜,又回頭問:「少爺,拿多少?」

盛寧沒有好氣:「都拿著。」

小鬍子嚇一跳。 「這可有二、三百兩呢,杜姑娘能買得了這麼多東西?怕不把整個集給搬空了啊?」

盛寧嘆口氣。 女人是種不可理喻的動物,她們對購物天生的狂熱和偏執,是男人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的。

把銀票和碎銀,還有兩吊錢一起包好揣上,盛寧推門而出,步子邁的叫一個大,臉容叫一個肅穆,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烈士一去不回還的悲壯勁兒。

杜清若也換了件衣裳,竟然是給盛世塵新做還沒上過身的一件儒生袍,領襟、袖口和下擺處都用淺綠的絲線繡出精緻的連雲鎖紋,青絲在頭頂綰起,打橫別著銜月簪。 簪子碧綠,髮鬢烏青,越發襯的眉眼如畫。

她個頭原本就比南方這裡的女子高,又習武,很有瀟灑不群的氣度,竟然看不出什麼破綻來。

盛寧愣了了下,由衷的說:「杜姑娘,你要是生成個男兒身,保准是個萬人迷的翩翩佳公子。」

杜清若朗朗一笑,聲音也拿捏起來,啞啞的說:「你可真會逗人開心。萬人迷?呵呵。」

盛寧一伸手,「杜姑娘請。」

「哎?該改口了。喊我杜兄,我喊你小寧。」杜清若笑容可掬:「這下你可得聽我的了吧?」

盛寧一笑:「是,杜兄先請。」

兩人走在街上,午後的陽光曬得人有些懶洋洋的,這時候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已經走的慢得多,不像清晨那樣來去匆匆為生計奔忙,小販們半瞇著眼,不怎麼賣力的招徠買客。

盛寧才走了沒幾步,忽然杜清若喊:「小寧你來看這個。」

盛寧回頭,是賣絲絛的。

買了十來根花樣不同的絛子,再向前走。

「小寧你快看這個。」

是賣扇子的。

買了十來把扇面各不相同的扇子。

「小寧。」

這回是賣竹器的。

「小寧。」

賣繡品的。

「小寧……」

半條街沒有走完,盛寧發現自己考慮問題不周到,十分不周到,嚴重不周到。 陪杜清若出來逛街,不但要帶足夠的錢,還要拉輛車,最重要的是,體力與耐心都要無限強才夠用!

盛寧自認是脾氣是很好的一個人,山莊里的大傢伙兒,也都一致​​認為這位少爺是最好相處的。 但就算是最好相處的人,到這會兒也好不起來。

杜清若站在一所樓外,死活非要進去。

盛寧面無表情,可是一雙手死死抱著柳樹不放。

「進去看看嘛,看看就出來!」

「不去。」

「就只看看。」

「不去。」

「你這小孩子這麼死腦筋!我是好意,帶你來見世面啊!」

「好意心領,杜兄,天不早了,咱們還是早些回去吧。」

「回去也沒事做,多無聊。咱們進去聽個曲兒,不在這兒吃飯,回去吃。」

「不去。」

杜清若笑吟吟的:「看不出你這麼害羞啊?怕什麼?裡頭有老虎能吃了你?」

盛寧大無畏的說:「有,有好多母老虎。」

「啊?哈哈哈……」杜清若一愣,險些岔了氣兒,鬆開拉著他肩膀的手,捂著腰笑起來,「告訴你,不用怕。她們再兇,也兇不過我。」

盛寧翻翻白眼。 這個女人太恐怖了,這種話也說的面不改色。

要是江湖兒女都這麼可怕,難怪先生他要獨身一個人。

娶這種老婆,不僅要有很強的家底,很強的武功,最重要的是要有很強的心臟承受力,另外再準備一瓶萬能染髮劑,以免華髮早生,有礙觀瞻。

「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杜清若突然面色一沉,一手在他肩胛上一拍。

盛寧只覺得兩邊膀子好像過了電一樣的發麻,一點力氣也沒有。 杜清若很輕鬆就把他從柳樹上「扒」了下來,扯進了「錦雲樓」的大門。

盛寧身不由己,一句話噎在喉嚨裡沒喊出來:都來瞧啊都來看,女人也來逛妓院!

裡頭迎出個穿紅綢衣裳的女人,人未到香先至,一股濃烈的脂香,嗆得盛寧喉頭髮癢,忍咳嗽忍得臉通紅。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害臊呢——比如杜清若就是。

她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笑著說:「別害羞啊,這個是一回生兩回熟,你師父自己就是個沒剃頭的和尚,肯定把你們都教的跟小和尚似的,放心吧,今天跟著哥哥,我叫你好好開開眼界。」

裡頭迎出來那個女人,看身段也是半老徐娘,不過要說風韻……就好像沒存住多少了。

「喲,好俊的兩位公子。快裡頭坐,來人來人,上好茶,出來招呼——」

杜清若攔著她說:「別忙著,你看我臉生,就想讓我們先當冤大頭掏茶錢?告訴你,小爺可是聽說過你這裡的名聲的。你們兩個大頭牌,至少也要叫一個出來陪我們,要不然……」

那個女人笑的臉上一抖一抖的,盛寧幾乎可以聽到她臉上的粉簌簌地向下掉的聲音。

真是作孽啊,難道粉是不用花錢的買啊? 那也不能這麼不要命似的往臉上搽啊。

「哎喲喲,公子爺,您看,我這哪能拿次貨搪塞您啊!不過這會兒兩位姑娘都不得空。花如錦姑娘上了花舫,這會兒不在樓裡呢。瑤雲姑娘昨天晚上獻舞累著了,還沒起身哪。

「您看,要不您二位先坐著,我去把給姑娘的花帖子排一排,也給您找個絕對不差點兒的來,您先聽曲喝酒——」

「行了行了,別拿三流的人來應付我。」

杜清若的手指頭快戳到她臉上去,一副老油條狀,「我還不知道你?三十多的老草稞子你都能誇成姑娘十八一朵花兒。我可告訴你,你要真這麼幹,我保證你以後的生意也別乾了。」

乖乖。

盛寧偷著眼看杜清若。

這個女人真是女人嗎? 簡直比流氓還流氓、比色狼還色狼!

進這種地方跟進了自己家門似的。 她……先生的未婚妻,啊,或者說,是曾經的未婚妻……怎麼會是這樣的一個人呢?

渾渾噩噩的被拉進去,這間錦雲樓是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妓院,但是盛寧不要說進,就是想也沒有想過會進這種地方。

盛世塵是名如其人,人如其名,在他身上看不到半點紅塵的影子,當然……更沒有這種飲食男女的情慾渴望。 連帶著山莊里的人,盛輝、盛安、盛心……大家也都過著苦行僧似的生活。

不是清苦……

只是,只是,也許都是年紀尚小,所以,從來沒有人想到過這些。

一直到有兩個姑娘進了房,盛寧才突然醒過神來,臉色一變就要起身。 杜清若笑吟吟的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子又把他的力氣卸掉了大半,腿一軟,又坐回原處。

「哎,別急嘛,人家姑娘才進來。」杜清若一抖扇子,嘿嘿笑:「你看看你,頭次來也不用這麼著……」

盛寧的舉動被他這麼一說,馬上被曲解成另一種含意。 連剛進來的兩個女子都掩口嬌笑,一面笑嗔:「哎喲,公子莫急,奴家這就過來了。」

盛寧的臉從進了這裡就一直是滾燙熱,一個女子走到杜清若身邊坐下,另一個就坐到了他的身邊,還捱的很近。 盛寧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上頭頂去,腦袋一跳一跳的脹得難受,恨不能就要爆開似的。

「哎喲,小哥兒不好意思了。真是頭次來啊?」那個女子帕子一抖,一股子比殺蟲劑還衝的香粉味兒登時充滿了盛寧的呼吸。

天啊……這肯定是古代版的殺蟲粉吧? 居然、居然有這麼嗆這麼難聞的香粉,更、更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是,居然還有女人願意把身上灑滿這種味道。

她是打算把進來的人迷死還是嗆死?

「來來來,喝杯酒,我們這裡啊,是找樂子的地方,包你一杯解千愁……」

不知道杜清若是使了什麼手法,盛寧全身的力氣都像被抽掉了,那杯酒遞到了嘴邊,想伸手推開,可是竟然抬不起手來,只好側臉躲避。 「我不會喝酒,我不喝。」

「哎呀,一學不就會了嘛。」那個女子笑著,不肯放棄,一手端著杯,一手居然向盛寧脖子上繞過來,「來來來,我餵你喝。」

杜清若笑咪咪的看著盛寧好像上刑場殺頭似的,被那個女人撬開嘴唇,硬是灌了一大杯酒下去。 本來已經通紅的臉,居然還能更上一層樓,紅的跟要燒起來似的,少年人的皮膚薄嫩,像是粉色的水晶般,透出又羞又惱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來。

呀,真有趣,只這麼看著就讓人心情大好。 盛世塵這傢伙真是太會享福了,收了一把徒弟,個個嫩的像水蔥兒似的,尤其這一個,又白又嫩,活像剛出籠的小湯包,說話討人喜歡,手腳伶俐,最要得的是燒一手好菜,直能勾出人饞虫來。

可惜看這小傢伙的樣子沒那容易拐,對盛世塵忠心的很。

不過,小孩子不懂事,死心眼是有的。 等他心眼大了,知道的事情多了,未必就會願意死待在盛世塵那傢伙身邊。

這天地寬廣,能去的地方有這麼多,在一個小小的院子裡,守一輩子,有什麼意思?

杜清若又啜了口酒,得意洋洋在身邊那個姿色平平的女子臉上摸了一把。 那個女子很配合,馬上嬌嗔連連,可是那塗滿脂粉的臉上半分紅暈和害臊也找不出來。

在這種地方,是找不到純真的。

杜清若愣了一下,再回頭看看差不多快紅成一隻燒熟蝦子似的盛寧。

那個坐在他身邊的女人也覺得有趣,正拼命的灌他酒。

盛寧的眼睛濕漉漉的,充滿羞惱和困苦。

杜清若心裡「咯#」一聲,隨即寬慰自己。

玩玩兒嘛,他一個男孩子還能出什麼事兒?

不好意思也是正常的……

應該,應該沒什麼關係的吧……

第四章

「兩位公子要不要聽曲兒?」

杜清若瞇著眼看她,一副色胚樣。 「你會唱什麼曲兒?」

那個女子拋媚眼,「奴家會的曲兒可多了,公子常常來坐,奴家一支一支唱給你聽。」

杜清若點點頭,說:「行,唱個拿手的吧。」

那個女子站起來,「那紅玫就獻醜了。」

哦,原來她叫紅玫。

盛寧的酒量原來就只是一般般,陪杜清若逛了半天街,空肚子被灌了好幾杯酒,頭一下子就昏昏沉沉起來。

杜清若看了他一眼,對旁邊那個女人說:「行了,別灌他了,錢又沒裝他身上,你有那工夫,過去給她彈個琴應個景兒去。」

那個女人呆了一下,馬上又堆起一臉笑,笑罵假嗔,起身扭扭捏捏的,摘下掛在壁上的琵琶。 「那就給二位公子唱個相思調吧。」

盛寧眼圈兒都紅了,靠在椅子上的樣子活像一件穿疲的舊衣——又軟又塌,骨頭都挺不起來了。

「餵?」杜清若伸手過來拍拍他臉,「沒事兒吧……」

盛寧說話有點大舌頭。 「走,走吧……」

能說要走,就說明人還清醒著呢。

杜清若笑笑,這種帶著姦意的微笑,在這張清秀漂亮的臉上顯得格外的合適,看得那個女人都暗暗的心癢。 這樣漂亮的公子哥兒,腰包又鼓,多久沒遇到了?

既然盛寧還清醒著,那就代表沒事。 杜清若笑著揮揮手,「行,就唱相思調吧。」

那兩個女人咿咿呀呀的又彈又唱,調子又慢,詞又聽不太懂,盛寧只覺得好像是兩隻蟲子嗡嗡嚶嚶的,在耳邊繞個沒完,繞的頭越來越暈,人越來越困。

「餵,餵?」

臉頰被大力拍打,盛寧睜開眼,看見面前一張模糊的臉晃啊晃的。

「醒醒。」

「困……」一頭重重的又扎在桌子上,撞的棗木桌面當一聲響。

杜清若改揪他頭髮。 「餵,你想睡在這兒了?」

「嗯嗯……」像趕蒼蠅似的揮揮手,盛寧根本沒有聽見她都說了些什麼。

杜清若唇角彎彎,伸手將一錠足色紋銀放在桌上,對那個紅玫說:「把他抱到你房裡去吧,這個歸你。」

紅玫有些疑惑的看她一眼,杜清若不耐煩的一抬眼。 「不想賺麼?」

她目光如電,掃在面上的感覺壓迫力十足。

紅玫忙說:「不不,是是。」她原本巧舌善言,現在卻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叫了個小丫頭進來,把盛寧半拖半抱的拖了出去。

應該沒問題吧……杜清若自己也喝了一口酒,像是為了鎮定,又像是為了壯膽。

怎麼有種脅良為娼的感覺呢?

可是,盛寧明明是個男孩子,帶他出來見世面,沒什麼不妥啊。 要不是盛寧格外討她喜歡,她還不會特地把他帶出來……可是,為什麼心裡還是不踏實?

她又倒了一杯酒,並沒有馬上喝。

老實說她不喜歡喝酒,剛才喝兩杯是裝樣子,最後那杯,是為了鎮定。

酒杯口映出自己的面孔。

嗯,雙眉挺拔……誰說這張臉是女子?

杜清若嘻嘻一笑,忽然愣住了。

突然想起件事——

她沒問問,盛寧有沒有心儀的女子……

要是有的話……

那……那該怎麼辦?

不行,不能這麼著。

杜清若霍的站起身來,大踏步的追著那個紅玫離去的方向,途中攔著小丫頭問了一次路,左拐右拐進了後面一間廳,一腳踢開了廂房房門。

房裡一股酒氣,還有說不出來什麼東西的香味兒,混在一起熏的人難受。

杜清若以為現在肯定已經……要箭在弦上了,畢竟那個紅玫一看就是風月場裡的老油條,這點手段不會沒有。

可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床上居然只躺著紅玫一個,兩眼圓睜,一臉驚駭的看著杜清若闖進來。

「他人呢?」

紅玫眼珠亂轉,就是不出聲,杜清若心裡一動,伸手在她肩後一拍。 紅玫一翻身坐了起來,雙眉倒豎,可是說的話卻有點底氣不足。

「你、你們到底是乾麼來的?啊?來搗亂的吧?你一個女的,居然還……還來嫖院子,你是瘋子還是傻子啊……」

杜清若二話不說,駢起手指一劃,紅木床頭頓時被切下一塊來,比刀切的還利落。

紅玫立刻閉嘴。

「他人呢?」

無聲。

「說話!」

「他、他一進房就把我弄的不能動,然後說……」

「說什麼?」杜清若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往外擠。

「說你是……不男不女……心理有病……」

「閉嘴!」杜清若尖叫:「他人呢?」

「跳、跳窗戶走了。」

你娘的盛小寧! 居然給我來這手兒,裝的還挺像!

杜清若快要氣炸了,已經忘了自己可以大大方方從門走,一提氣也從窗戶跳了出去。

紅玫坐在床上,驚魂未定。 一轉眼珠,她踢了一腳床下,「哎,出來吧。」

盛寧的小腦袋從床下探出來。 「走了?」

「是啊。」

盛寧有點暈暈乎乎的爬出來,又從懷裡摸了錠銀子遞給她,「多謝你了……」

紅玫搖搖頭,「行了,你也快走吧。」

盛寧試著走了兩步,回過頭,「麻煩你,給我叫輛車……我恐怕走不回去了……」

那些酒的確是喝下去了,他又沒有武功,怎麼可能把酒力逼出來,再點紅玫的穴?

不過杜清若並不清楚他不會武功的事,總算把這個女人給哄走了。

紅玫出去又進來,叫了一乘轎子。 她是巴不得趕緊把這兩個怪物送走。

一個女人打扮成那樣來嫖妓,一個男的卻對她避若蛇蠍。

太古怪,太嚇人了!

一個普通的風塵女子,一天中遇到這麼兩個人,覺得簡直要老掉一歲似的。

她幫人把盛寧扶上轎,盛寧低聲說了地址,轎子便抬起來,吱呀吱呀晃著抬走了。

紅玫終於鬆了口氣,握著袖子裡的兩大錠銀子。

進帳倒是很豐厚,可是這樣的客人,以後還是不要再遇到了。

盛寧無力的軟癱。

妓院的酒裡……肯定還有些別的東西吧? 讓人覺得身上火燙,胸口亂跳,又沒有力氣的東西……要是盛心,一定可以分辨出來……

也許,也許沒有別的什麼東西,只是自己不勝酒力……

剛才上轎之前,他已經摳著喉嚨催吐過,現在只覺得身上越來越軟,人越來越倦,頭……也越來越痛。

不知道那個瘋婆子,現在在哪裡了。

是滿街的在找他,還是已經回莊里?

真是太危險了,那個女人……都不像個女人。 這時代的女人,哪有這麼潑辣,這麼不羈,這麼……

她倒是很像是……現代的摩登女郎,追求男女平等,說著個性解放……

心裡苦笑,盛寧的頭慢慢、慢慢垂了下去。 朦朧間,聽到有人說話。

有什麼東西餵進了口中,淡淡的酸澀味,刺激著味蕾。 涼涼的……身體像是浸在冷冷的泉水里一樣,知覺迅速恢復。

盛寧忽然間記起了自己的處境,猛的睜開了眼。

呵……

眼前一片淡淡的青色,是細密的雲錦綢布帳子……這是,這是先生新換的帳子啊,還是自己親手挑的布料,選的款式,趕了三天的工,繡了帷帶和滾邊。

「醒了?」溫和的聲音從一邊傳來,「身上還難受嗎?」

盛寧吞了一口口水。 不是幻覺,是先生的帳子​​,先生的床。

「還、還好。」

「酒裡有些陀羅香,還好分量不重,你又吐了大部分出來。」盛世塵伸手輕輕按在他腕上,面容沉靜,聲音淡淡如風,「好了,明早就沒事了,睡吧。」

他的聲音裡似乎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盛寧卻掙扎著想坐起來。 「先生,我身上臟的很,別糟蹋了鋪蓋……我回去睡。」

「你房裡已經讓杜清若砸的稀爛了。」盛世塵輕聲說:「別說床鋪,就是塊整木頭角兒都找不著。這個丫頭一向是這個脾氣,不過你是怎麼讓她氣成這樣的?」

盛寧的臉上霎時又紅成了一片。 「先生——」

「行了,快睡吧。」盛世塵把他的手放回被中,「我已經請她​​走人了。真是想不明白,好好的一個女孩子,走了幾年江湖,變的魔頭一樣,一點禮數進退都不知道了。」

盛世塵微笑著說:「你也是,不願意的事情,為什麼不直接把她趕開?非要勉強自己。」

盛寧困惑的說:「可她是先生的未婚妻……這,是莊里的貴客……」

「客人再重要,你也聽過一句話叫客隨主便吧?你是主人,客人再大,也不能上門來欺負使喚你。」盛世塵的手輕輕撫摸他頭頂的發心。

盛寧的頭髮異常柔軟,剛萌長的短髮毛茸茸的,手心軟熱光滑。 盛世塵輕輕撫過,在手心里摩挲著,那舒適的觸感讓人依戀,不忍抬起手來。

盛寧覺得一股暖暖的熱流從盛世塵手心中一直傳遞過來,慰得頭頂和心口似乎都被熱水浸泡著,軟熱,又覺得無力。

「這……那會兒天都黑了,杜姑娘她連夜走的嗎?」

盛世塵一笑,點了點頭。

唔,真的太舒服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已經是前世記憶中的母親替他洗頭。 那樣輕柔的力道,那樣溫和的呵護……

哎哎,想哪兒去了。

「不知道她晚上要住哪裡。」盛世塵忽然說:「應該是在發愁呢。」

「怎麼會?」

「她身上沒有錢。」盛世塵轉頭看他一眼,目光溫柔。

「盛計給她算了一下這幾天的食宿費,還有她打爛的你房裡的東西,把她身上能變錢的東西都扣了下來。

「盛心看到你被抱下轎來的時候那個臉色啊,小臉氣的比紙還白呢,騙杜清若喝了一碗下了藥的茶。那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製成的藥,好像是一用真力,就會腹痛如絞想去出恭吧……」

盛寧張口結舌,不知道是該詫異於盛計和盛心的心眼算計,還是盛世塵說這話時候的淡然自若,又或是,盛世塵這麼一個飄然出塵的人,為什麼可以把人家女孩子出、出恭的話,也說的這麼……

盛世塵眼中含笑。 「好了,你再不睡,我就點你道了。明天早上不要早起,早膳自然有別人打理……」

他的聲音似乎帶著催眠的功效。 盛寧雖然極力想讓自己睜著眼,不要睡過去……可是睡意依舊不可抗拒的向他襲來。

杜清若終於走了,真好……

先生這麼溫柔,真是百年難遇……話說,盛心、盛計、盛安哪兒去了? 為什麼讓先生親自照顧他? 先生一點也不喜歡熬夜的啊……

真是……想起來覺得不知道是氣,還是笑……杜清若當然是個女魔頭,可是自己家的兩隻,盛計和盛心,也不是省油的燈啊……

還有,先生這麼說,肯定是他默許了他們兩個這麼做的……

唔,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盛寧蜷了蜷身體,頭在枕上拱了幾下,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平穩沉實。

盛世塵看著他臉龐。 似乎昨天看他的時候,還帶著淡淡的童真味道,但是……也許是酒力的作用,現在的盛寧有點少年的青澀感,睫毛長長黑黑的。

臉龐圓圓嫩嫩,像枚卵形的煮雞蛋,實在很可愛。

但是這樣一個乖寶寶,居然被杜魔女給拐到那種地方去……

盛世塵端起杯茶,轉頭看著窗外的一彎明白。 他以前可沒有發覺,自己原來是個很護短的人啊。

杜清若走了之後,生活又恢復如常。

盛寧站在灶台前,往一隻只鵪鶉上抹醃料,風從窗口吹進來,淡淡的熱,他抬頭看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抹醬料。

也有一點不一樣。

從杜清若走了之後,盛寧比以前笑容少了一些。

莊里大家從前總是嘻笑無忌,現在卻好像大家都長大了一點點,沒有人來問盛寧,為什麼和以前有些不同的原因。

大家總會長大,天真樂園不會永遠的維持下去。

唯一沒有改變的,就是盛世塵。

他依然如故,沉靜,安詳,微笑從容。

真不知道,他年紀也絕不超過三十歲,哪來這麼沉澱和堆積啊?

偷來的? 騙來的? 天生就有的?

呵,真是難以捉摸。

盛寧說不上來,從杜清若來過一趟之後,他總感覺自己看盛世塵的時候,心情……略有些不同。

說不上來是什麼。 那樣俊逸秀美的面龐,好像會折射光暈似的,越來越吸引人。

盛寧不知道有多少次,感覺他像一團跳躍的火。 而自己,好像是一隻身不由己的小蛾子。

這是錯覺吧? 還是春天的一時迷惑?

也許都有。

盛寧停下手,輕輕嘆口氣。

多奇怪,自己居然會嘆氣。

生活這麼安逸,有什麼不滿足的啊?

真是……是不是人總是天生骨頭賤呢! 得到的再多,生活的再好,也總還有不滿。

啊啊啊,真是無病呻吟。 盛寧甩了一下沾滿醬料的手,重重的抓了一大把炒香芝麻,撒在那些油亮亮紅撲撲的鵪鶉上。

「少爺。」

「唔?」盛寧抬起頭來。

小鬍子一臉戒慎。 「有客人來了。」

盛家山莊里,這麼多年都很沉寂。 上個月來個杜清若,就鬧得雞犬不寧了。 聽小鬍子的口氣,對現在再上門的客人,心里肯定是十分的忌憚。

「什麼人?禀告過先生了嗎?」

「先生在午睡,我沒敢去吵。來的是個……」小鬍子摸摸頭,「少爺去看看就知道了。」

「嗯。」盛寧把鵪鶉放進瓷壇裡,倒入高湯後,拿油紙封住壇口,洗過手,「好,我去看看。」

小鬍子百忙中還顧上問:「這做的是什麼?」

就想著吃。 盛寧在他腦殼上敲了一下,「行了,晚上少不了你的,快走吧。」

到了小花廳外頭,忽然一樣東西打穿窗戶,朝兩人硬砸過來。 小鬍子失聲驚叫,反拉著盛寧向旁邊閃了一步,那樣東西掉在地上,打個粉碎。

盛寧回過頭來,窗戶嘩一聲敞開,一個人探出頭來,「餵,你們太笨了,怎麼不接住啊?現在打碎了,你們賠吧。」

那個說話的人臉蛋兒圓圓,一雙眼睛烏豆似的骨碌碌轉,扎著個雙頭小辮,居然是個才七、八歲大的小男孩兒。

盛寧站住腳,問道:「你是誰?來找誰?」

那小孩兒一昂頭,「你算老幾?敢問我的來歷?盛世塵呢?叫他出來。」

盛寧心中搖頭,這叫什麼事兒。 盛世塵的訪客不是女子就是小人,實在令人頭痛。

「那你又算老幾?」

盛寧冷冷的橫他一眼,「小孩子不在家好生唸書,到處亂跑什麼?衝這點你就欠教訓。你打碎的這個薄胎珍珠釉瓶,市價是三十貫錢,先把錢賠上,我再和你說話。」轉頭吩咐小鬍子:「把他看好,別讓他亂說亂走,跑了他,那錢就讓你賠。」

小鬍子打個哆嗦,忙立正說:「是是,一定看好他……」話沒說完就覺得不對勁了,「這能行嗎?他要是……」

盛寧說:「出什麼事,有我呢。」

小鬍子精神一振,馬上吆喝一聲:「來人啊,把這個小子給我看起來。」

那個小男生顯然想不到盛寧一點也不鳥他,瞪起了眼,手腳麻利從窗戶外爬了進來,像頭被紅布惹怒的小鬥牛一樣,手指著盛寧。

「你,你好大膽!我可是盛世塵的叔叔!你敢得罪我,我要讓你、讓你……」他顯然沒怎麼放過狠話,磕巴了一下才說:「我要打你……」

「你再不老實聽話,我就讓你媽都不認識你!」放狠話誰不會,盛寧抬抬手,「把他弄後邊兒去,給他把斧頭,看著他把柴劈了,劈完一車,再給他飯吃。」

小鬍子馬上答應:「是。」一邊指揮人把那小子又拖又拉的拽,還是有點憂心忡忡的說:「這……不要緊吧?這小孩兒說他是……是莊主的叔叔?」

盛寧哼一聲:「他要說是先生的侄子,我說不定還信他呢。不用手軟,也不要打他,總之是不干活兒就不要給他飯吃,劈個十天半個月的,看他老實不老實。叫人來把這些碎瓷片兒掃了,別扎著腳。」

小鬍子小聲嘟囔:「劈柴火?劈個一年也掙不上花瓶錢……」

盛心遠遠的進了院門,先看到一地碎瓷片,驚訝的問:「這是誰啊?怎麼把盛安的寶貝花瓶給摔了?」

盛寧一笑:「是個愣小子。你今天怎麼回來的這麼早?」

「今天沒什麼人來應診。」盛心踮起腳來看看他的臉,「唔,氣色不錯,我給你的藥吃了嗎?」

盛寧微笑說:「吃了。」

小鬍子小聲說:「吃什麼補藥啊,吃的火氣這麼旺。」

盛寧回過頭來:「你說什麼?」

小鬍子十分勇敢,不懼惡勢力大膽發言:「少爺這幾天脾氣是不太好啊,肯定是火氣太旺了,應該多開點清毒敗火的藥吃吃才對。」

盛寧皺起眉頭,「我?」

「對,」小鬍子用力點頭,「要擱在平時,你哪會跟這種小孩子一般見識啊。再說,比他更無禮的杜姑娘你都笑臉相迎,這種不懂事的小孩子摔摔打打,少爺你以前才不會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

盛寧想了想,問盛心:「是麼?你也覺得嗎?」

盛心無辜的搖頭,「不會啊,我覺得師兄你挺正常的。」

盛寧看看他,「你從來不會說人半個不字的。」又看了一眼小鬍子,「你說的也有道理,這幾天我也老覺得心裡浮躁,總想發火。好吧,你去和他們說,把那孩子帶回來,讓小松他們去照看他一下。」

他回過頭來對盛心說:「我們去看看,也許先生已經睡醒起身了。」

兩個人並肩向裡走,盛心比盛寧的臉龐顯得清瘦秀朗,但是身量卻比他稍矮一些。

「師兄。」

「嗯?」

「勾欄院裡,究竟是什麼樣子?」

盛寧好氣又好笑:「你也懂得想這些了?想知道的話,自己去瞧不就知道了。」

「我……」盛心漲紅了臉,「我可沒想,我就是奇怪呢……別人一說起那些地方,都顯得挺興致高昂的。可是師兄卻寧願得罪杜姑娘,也不肯沾那裡的……女子。是不是那裡的女人都長的很醜?」

盛寧搖頭,「那倒不是。」

「那你跑什麼呢?」盛心一雙眼裡裝滿好奇。 「怕那些女人吃了你不成?」

盛寧笑著在他頭上拍了一下。 「胡說。」

「也不是麼?」盛心嘟一下嘴。

在外面已經名聲顯赫的小神醫,回到家中來,也還不過是個剛剛懂事的少年。

「那是因為什麼?你幹麼對她們避如虎狼?」

嗯? 盛寧愣了一下。

是啊……他為什麼對勾欄女子避如虎狼?

他又不是女人,還怕失了清白、吃了虧不成?

杜清若雖然胡來,可是……可是自己的反應,也著實有些奇怪。

當時未及細想,可是被盛心一問,盛寧自己也迷惑起來。

第五章

盛世塵的臥房是空的,書齋門反扣著,他常流連的棋室裡也沒有人。

「先生呢?」盛心問。

盛寧也有些茫然,「先生沒說要出去的。」

這在盛世塵是不常見的。 他很少出門,唔,確切的說是幾乎從來不出門,即使有什麼地方要去,也會事先知會一聲。

盛心一眼在桌上看到張短箋,拿起來看。 上頭是盛世塵的字跡,挺拔清俊,寫著:

三日即回

塵字

「那就不用掛心了。」盛心把箋遞給盛寧。 「那現在呢?怎麼處置那小鬼?」

盛寧想了想,「先養著吧,等先生回來,再看他是怎麼說。」

盛心問:「那小鬼叫什麼?」

盛寧一愣,「我問了,他倒沒有說。」

那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打擊,又或是疲勞過度,有些懨懨的躺在床上,看到盛寧進來,把頭轉向床裡,拿背脊衝著他。

「肚子不餓嗎?」盛寧把手裡的托盤放下,「小棗兒說你什麼也不吃。」

「……」

「菜不合胃口?」

「……」

還是沒人答理。 盛寧一笑,真是個小孩子。 呼吸聲都刻意放的很輕緩,裝睡覺麼?

「你從哪裡來?先生的故鄉好像是在京城附近,你也是那里人嗎?我記得京城有很出名的一道名菜,叫做什麼什麼金珠燴鴿,不過吃起來卻也一般,遠遠沒有我們這裡的菜有特色。喏,這個是炸鵪鶉,京城那裡就吃不到,你不想嚐嚐?」

那小子還是一動不動。 盛寧笑吟吟的捏起一隻鵪鶉,撕掉一條腿,伸手過去,在他臉前晃晃,「很香的,嚐一口?」

那小子一抬手,啪一聲把盛寧的手打開了。

「不吃啊?」盛寧嘖嘖有聲:「太可惜了,這麼好吃的東西在外面你是吃不到的,我可是難得做一次呢。

「這些鵪鶉養的可不容易,平時吃的飲料裡都是放了藥材的,肉質又滑又嫩,毫無腥羶異味。養到四個月的時候可用,放淨血,拿水焯過,又用二十多種調料拌醬里外抹遍,醃一個時辰,不能多也不能少。把花生油烹至七分熱,鵪鶉入鍋炸到八成熟,色澤金黃,外酥里嫩,咬一口… …」

那小子突然翻身坐起來,對他怒目而視,「你怎麼這麼多話,上輩子是啞巴啊!」

盛寧半點不惱,咬了一口鵪鶉腿兒,「我話多麼?不會吧。當然啦,我上輩子不是啞巴。

「倒是你,下輩子可能變成餓死鬼哦,見什麼吃什麼,而且無論怎麼吃都吃不飽……要知道人要餓死,起碼得十來天呢,全身浮腫,腸胃都爛掉,疼得你哭也哭不出來,蹬腿兒都沒力氣。餵,你是不是真的想餓死?」

小傢伙氣的臉通紅。 「你才想餓死呢!」

「我可不想餓死,」盛寧又撕了鵪鶉另一條腿下來,得意的在他面前一晃,「我正吃好吃的呢。哎呀,真好吃。」

那小子氣的腮都鼓起來,活像隻小青蛙。

盛寧笑著把鵪鶉腿兒往他嘴角一塞,「嚐嚐,毒不死人的。」

第一口還心不甘情不願,好像在吃毒藥,第二口就像發現新大陸,狠狠咬下再撕扯,口水飛流三千尺。

看著小傢伙兒一手一隻吃的不亦樂乎,盛寧倒了一杯茶給他,「慢慢吃,小心別被骨頭噎著。」

「唔……好,好吃……」

「好吃吧?」身為做菜的人,看著別人對自己的手藝這麼肯定捧場,心情當然會好。 「慢點吃,廚房還有。」本來做的就多,而且盛世塵外出,他那份也就省了下來。

盛寧自己對吃的倒沒有什麼偏好,他只是特別喜歡自己做菜時候的成就感,以及看到別人品嚐時候的那種滿足感。

「你叫什麼?」

「盛……晤晤……」

「什麼?」

那小子啃的不亦樂乎,十指上全是油光。 「盛齊顏。」

真的也姓盛?

「先生出門去了,你這兩天先住下來,有什麼要緊事的話,也可以先和我說。或者你等先生回來,再當面和他講。」盛寧很誠懇的說完這番話,卻發現他說話的對象,完全沒有把注意力撥給他一點點,全神貫注的在和鵪鶉廝殺搏鬥。

「好吧,慢慢吃。」盛寧坐了下來。 正在吃東西的小孩子,真顯得特別乖巧可愛,和白天那副刁鑽樣子完全是判若兩人。

「嗯,齊顏,我這麼喊你行嗎?」

「行,肯定行。」盛齊顏一抹嘴,「這是你做的啊?真厲害,我從小到大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盛寧莞爾,「真的?呵,其實這會兒還不到吃晚飯的時候,當點心,嘗個鮮就行了。晚上我們吃麵魚兒,還有青葉三燴,你留點肚子。」

「嗯,怪不得盛世塵他不想回家呢,家裡可沒這麼好吃的東西。」盛齊顏戀戀不捨的放下最後一根啃得光光的骨頭,眼珠一轉,「你說,盛世塵一月開你多少月銀啊?要不要跟我走,我給你開雙倍,你什麼也不用做,光替我做菜吃就行。」

盛寧笑著站起來,把碟子和托盤收起,「吃飽了?別坐著不動,起來走走轉轉,我們莊里沒什麼小孩子,不過倒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你可以四處看看。有什麼事情,找我也可以,找剛才你見過的盛心也可以。」

「餵,你等等。」盛齊顏吃飽喝足,力氣又回來了,跳起身拉住他衣袖,「我不要別人,我要你陪我。」

盛寧搖搖頭,「可我還得去準備晚飯呢。」

「那我和你一塊兒去。」

「灶間很嗆的。」

「沒關係啊。」盛齊顏的下巴抬了起來,圓圓小臉兒顯得極倔,「我才不怕呢。」

「好吧,不怕你就跟來吧。」

兩個人穿過庭院,盛齊顏有一搭沒一搭的問:「盛世塵去哪裡了?」

「唔,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盛寧想了想,「也可能是出門訪友去了吧。」

「訪友?是林與然嗎?」

「嗯?」盛寧側過頭來,「誰?」

「就是那個害他被我們族爺爺趕出來的傢伙啊。」盛齊顏嘴一撇,「一身病骨,脾氣又差,整天冷著臉不理人,對誰都是一副傲了巴嘰的樣子,我看啊,也就是盛世塵那個脂油蒙心的傢伙才覺得他有好處,當個寶貝似的……」

「當!」

盛齊顏一驚住了口。

盛寧臉色有些僵硬,彎下腰慢慢去撿掉地的托盤,還有打碎的碟子。

「哎,沒事吧?」盛齊顏有些不安的問。

「沒事……」盛寧把大塊的盤子的碎片撿起來,小塊兒用腳尖輕輕掃到一旁。 「走吧。」

盛齊顏進了廚房,鼻子就一縮一縮的嗅個不停。 「什麼味道?以前沒聞到過。」

盛寧有些心不在焉,揭開鍋蓋,拿出一個小小的瓷瓶,「你嚐嚐。」

裡頭盛的東西白白的,看起來像是很濃的豆漿,聞起來卻帶著一股酸酸的味道。

「這……這什麼?」

盛寧拿筷子攪了一下,「酸奶。」

「酸?奶?」盛齊顏有些驚異:「酸的?牛奶還是羊奶?」

盛寧抽出筷子,點了一下頭,「牛奶。」

「能、能喝嗎?好像是餿掉了。」

盛寧從他手中把瓷瓶拿過來。 「愛喝不喝。」

自己喝了一口,感覺還算成功。 清新爽口四個字,還當得起。

盛齊顏唯恐吃虧一樣把瓶子搶回,「我也嚐嚐。」匆匆的喝了一大口。

盛寧好奇的盯著他看,盛齊顏臉上的表情有些怪異,說不上來確切是什麼表情。

「怎麼了?」

盛齊顏咽了下去,扁了扁嘴,「酸的。」

盛寧笑出聲來。 「笨蛋,酸奶當然是酸的。」

「我不是笨蛋!」他舉著瓶子吆喝:「你不能喊我笨蛋。」

「好好,不喊,你別把瓶子摔了。」盛寧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頭,「吃飽了麼?洗洗手,去花園走走吧,我們這裡的花園又大又漂亮,有許多花木。莊里也有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子,每天上午他們都在花園後面的小書閣裡唸書。這會兒大概是散了,明天你也可以去,和他們一塊兒玩。」

盛齊顏臉上有一目了然的、硬撐出來的老成。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的輩分可高著呢,那些書我也不用念。」

盛寧無言的看了他一眼。

雖然他說的話很荒誕,但是盛寧居然發現自己在漸漸開始相信他。

「對了,你也不大像小孩兒。」盛齊顏老氣橫秋的說:「你做事挺穩當的啊,比你師兄弟都強多了。」

盛寧哧的一聲笑:「那可多謝你誇獎了,我真不敢當。好了,剛才吃了這麼多,渴不渴?那邊有湯,自己去盛了喝吧。」

外頭不知道何時起了風,吹得窗紙嘩啦嘩啦輕響。

盛齊顏果然在桌上找到湯缽,掀開蓋子就可以聞到一股醇美濃香,歡呼了一聲,拿起一邊的湯勺,舀了就往嘴里送。 灌得太急,湯汁沿著下巴向下滴,咂嘴吮舌的樣子,活像一隻沒開過腥的饞貓突然見了一大鍋鮮魚湯。

盛寧推開窗,一股帶著泥土味兒的風吹在臉上,讓人有些煩躁。

盛世塵究竟去了哪裡? 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天黑的很早,因為陰天的關係。

盛心過來找盛寧一起吃飯——盛寧在整個莊子裡面吃飯是最晚的一個,總是差不多別人都吃過了,他收拾完了,才坐下來多少吃一點。

盛心說過他幾次,而盛寧總是笑,說:「我一天做多少道菜?每樣嚐一口,已經飽得不得了。再說,我現在也是胖胖的,一點也沒餓到。」

盛心卻不太樂意,後來只要有空,就時時的過來,等盛寧一同用晚飯。

「湯不錯,今天有風,正好多喝點。」

「會下雨嗎?」

「哎,這個我愛吃,你別和我搶。」

盛心的筷子啪一聲敲在盛齊顏手背上。 「小鬼!這個核桃酥肉是盛寧特地給我做的,你不過是沾我的光,居然還敢叫我別搶?」

盛寧看了一眼窗外,筷子在米飯裡戳了幾下,半天也沒吃一口。

「看樣是要下雨。」

「下雨就下雨唄。」盛心夾了一塊筍到他碗裡,「你最近胃口好像不大好。」

盛寧嗯了一聲,鮮嫩的筍子烹調的恰到好處,吃起來脆嫩滑爽,但是盛寧一點心情也沒有,絲毫不覺得享受。 「可是看起來,像是要下大的樣。」

「下大就下大唄。」盛心皺起眉頭,「再吃一口。」

盛寧乾脆放下了筷子,「不餓,不吃了。」

盛心眉毛都快豎起來了,盛齊顏卻眉開眼笑,一手就將盛寧跟前那盤菜拉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頤。 「唔,正好正好,你不吃我吃。」

盛心沒心情和他生閒氣,把碗一放,「伸手。」

盛寧一愣,「嗯?」

「手伸出來,我把一下脈看看。」

「行啦,」盛寧勉強一笑:「我沒生病,今天吃了不少東西了。」

「少來!」盛心在他單薄的肚腹間用力一按,「這麼空,哪有什麼東西?」

盛寧一笑,拉著兩腮的肉對他扮鬼臉,「你看你看,這麼多肥肉,還用得著吃肉麼?」

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盛齊顏連忙伸手去護著盤子碗,省得落上灰。 盛心則乾脆放棄了和盛寧講理,直接一把扯過他的手,平平放在桌上,三根手指輕但是堅定的按了上去。 盛寧苦笑,轉頭看窗外。

沒生什麼病,只是沒有胃口。

總是不由自主的去想,盛世塵現在在哪裡? 和誰在一起? 在做什麼事?

要下雨了,他會不會被雨淋到?

還是,他會像之前的某一次雨天,撐著一把紙傘,在雨中漫步踏青?

盛心把過一隻手,又換一隻手。

盛寧說:「我沒事。」

盛心白了他一眼,「沒事也不能老這麼飢一頓飽一頓的,看看你的臉,比上個月瘦了多少。」

盛寧捏捏腮上的肉,「你是不是就想提醒我,我以前有多胖啊?我有瘦嗎?你看我這臉,肉趕上你兩個臉蛋兒多。」

盛齊顏嘴角沾著飯粒,抬起頭來看看他們兩個,煞有其事的點頭,「沒錯,我看也是。」

盛心一瞪眼,「吃你的,這麼多菜還堵不住嘴?」

盛齊顏嘻嘻一笑,重新把頭埋進飯碗裡。

盛寧有一下沒有下的敲筷子,外頭閃了幾下亮,響起了悶雷。

盛齊顏說:「打雷啦,晚上會下雨吧?」

盛寧忽然站起來。 「糟,先生的屋子好像是沒關窗。」碗筷一推,轉身匆匆走了。

盛心追了一步,「餵,讓人去關就行——你把飯吃了——」

盛寧沒有答應,已經走遠了。

大雨一直下了兩天兩夜,一刻都沒停。 莊里的人,難得的多了起來。

盛計和盛心都留在了家中,還有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盛齊顏,成天嚷嚷著自己是莊主的族叔,只可惜沒有一個人相信他,都只是當笑話聽聽。

「我可告訴你,輩分和年紀沒多大關係,我……」

「行了。」盛計打個呵欠,「反正你又不是我叔,我也沒你這個侄兒,你就別處坐坐吧,我看了一夜的帳,要睡了。」

「你別對我這麼無禮,要知道算起來我高你們兩輩……」

盛心頭也不抬,「讓開。」

「嗯?」

「讓開,你擋著亮了。」正在秤藥的盛心像揮蒼蠅一樣揮揮手:「哪兒好玩哪兒玩去啊,別在這兒跟個瘡似的惹我心煩。」

說來說去,最和氣最討喜的還是盛寧。 耐心十足,會做各種好吃的,對他的態度也和其它人不一樣。 不管他說什麼,他都可以聽完,並且可以回答,而不像其它人一樣,要么是聽而不聞,要么是根本不給他說的機會。

「盛寧,你人真好。」小孩子也是懂得判斷鑑別的,和另幾個傢伙相比,盛寧無疑是個上佳的伙伴。

「是麼?」盛寧攪著手裡的糖粥、薏仁、蓮子、枸杞、五穀米……翻上來又落下去。 他的心情,也差不多和這粥一樣,什麼顏色、什麼雜料都有。

盛齊顏吞一口口水,「那當然哪。」

盛寧一笑:「你太過獎了,我沒那麼好,師兄弟們人人都有所長,我什麼也不會,就是喜歡做菜、燒飯。來,嚐嚐看米爛了沒有。」

木勺舀的粥,冒著熱氣,香噴噴的引人垂涎。 盛寧吹了吹,覺得不那麼燙了,才遞過去,盛齊顏笑的眼睛瞇成一條線,張大嘴巴,把粥吞了。

「對了,我不是聽說,你們有五個人的嗎?」盛世塵掰著手指,「我見了那個滿身藥味兒的草頭郎中,那個一腦門兒全裝著銅錢的盛計,還有你。應該還有兩個吧?」

盛寧點了點頭,「嗯,輝子出門去了。安子呢……基本上他是閒不住。這會兒不是在賭坊,就是在找活兒乾吧?」

雖然盛安的活兒,和別人一般理解中的活計有點不大一樣。

盛齊顏看看外頭,「可是雨下的很大啊。」

盛寧問:「粥怎麼樣?」

「挺好……蓮子還不夠軟。」

「唔,那就再燜會兒。」

「盛世塵什麼時候回來啊?」

一句話,盛寧一閃神,勺子敲在了砂缽蓋上,「你應該喊他盛莊主。」盛寧囑咐他:「我雖然不計較,但是讓安子他們聽到,肯定要教訓你。」

盛齊顏狡黠的眨眨眼,「我知道,我就在你跟前喊,他們跟前我可不這麼說。」

再說了,就算我說,他們得肯聽啊。 有些鬱悶的盛齊顏在心裡補了一句。

盛寧真好,一手好手藝,恐怕皇宮的御廚都比他不上,況且那些不停翻新的花樣兒也多,住了兩天了,一樣重複的菜色也沒吃到。

「好了,別再這裡偷食。」盛寧看他又想去拿酥肉,筷子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馬上吃晚飯了。」

「再吃一塊,就一塊!」

「一塊也不行。」

「真的,就一塊……」盛齊顏涎著臉,好在年紀小,耍賴這種事做來還是很自然的。 「求求你啦盛寧……」

盛寧笑著搖頭,「好吧,一小塊。」

盛齊顏馬上抓了最大的一塊,跳下板凳,一溜煙似的跑了。

盛寧笑著追在後面喊:「晚上沒你吃的了。」

因為下雨,所以晚飯吃的也早,吃飯的時候,外面已經擦黑,雨聲淅淅瀝瀝的始終不停,盛寧記掛著盛世塵書房裡的那些書。 雖然是關著窗子,但是潮氣大,難免不壞了書,回來跟他們說說,房裡放些吸濕的東西。

桌上還放著本寫花卉的書,一邊的硯台下,壓著盛世塵走時留的字條。 盛寧抹了一遍灰。 其實房裡也沒有什麼灰。

只是這麼做的時候,空懸懸的心裡覺得,會踏實一些。

這里處處都是盛世塵生活的痕跡,似乎呼吸間都可以嗅到他的氣息。

盛寧打亮火折,把燈點上,再罩上紗罩。 房裡一團暖融融的,雨色的光。

彷彿這屋子的主人沒有暫離,一切還是和平時一樣,椅背上還搭著一件盛世塵家常穿的衫袍沒有收走。 盛寧或許是沒有留意,也或許是覺得就讓它留在那裡,也沒有什麼。

袍子本來是月白色,被紗罩的燈光一映,顯得有些茫然的青。

盛寧把袍子拿了起來,握在手裡。 袍子的質料極好,滑得像水一樣,握住的地方有些涼滑,然而手心裡卻是暖的,衣裳上面有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清香。

是茶香? 花香? 書香還是墨香?

分不清楚。

盛寧在盛世塵常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把那件袍子披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慢慢的合上眼,半仰著頭的樣子,臉上神情沉迷而恍惚。

在這樣出神的陶醉中,盛寧幾乎忽略了身邊的一切,柔和的燈光,連綿的雨聲,給人一種催眠的暗示。

平時克制的那麼好,卻在這個下雨的晚上,把心事攤開來,在燈光​​底下,一件件的翻看。

然後他還是聽到了響動。 一時他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本能的轉頭去看。

門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有個人站在門口的暗影裡。

盛寧眨了一下眼,突然跳起身來。

那人邁了一步,進了屋裡。

盛寧嗓子裡彷彿填了一大團布,嘴唇動了好幾下,才哆嗦著說:「先、先生,你回來了?」

那站在他面前的人,儼然就是盛世塵。

然而,盛寧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他。

盛世塵整個人都是濕的,頭髮、衣裳、肌膚都在向下滴水,臉色慘白,眼神呆滯,他簡直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像一條絕望的魚。

盛寧的心幾乎不會跳動,驚恐和狐疑佔據了他全部心神。 「先生?」

盛世塵依舊不發一言,腿向前邁了一步,忽然身體毫無預警的軟倒下來。 盛寧怔在那裡,就這麼看著盛世塵的身體軟軟滑落,黑髮白衣,蒼白如一張淋濕的紙。

「先生!」

下一刻盛寧衝了過去,跪在盛世塵身側,手伸了出去卻不敢碰觸他的身體。

盛世塵毫無聲息,彷彿是在沉睡……

可是,還有另一種可能。 盛寧的手顫抖著伸過去,試了一下盛世塵的鼻息。

啊,還好。

「先生?先生?」急切而輕聲的呼喚,盛世塵一動也不動。 要不是他還有微弱的呼吸,真的很像……

盛寧爬起身來,撲到牆邊,拉了牆上的那個喚人的銅鈴。

或許是雨大,或許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時候盛世塵會回來,而且會喚鈴叫人。

鈴響過之後,並沒有人來。

盛寧只覺得呼吸艱難,一步步挨回盛世塵身邊,將他慢慢扶起,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身上。 濕透了的頭髮像是剛從水中撈出來的豐美海藻,閃著水淋淋的,帶著一點暗綠顏色。

「先生?」

盛世塵眼睛緊閉,長長的睫毛沾在蒼白的肌膚上,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荏弱。

盛寧只覺得這間書房中彷若靜谷,靜的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聲又一聲,一聲更比一聲不安。 手腳發軟,口乾舌燥,他發了一會兒呆,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托住盛世塵的背,將他半扶半抱起來,移到了書房的里間。

這書房中有一張便榻,盛世塵有時候會在這裡午睡,所以旁邊的箱中有兩件替換的家常衣服,榻上也有簡單的寢具。

就這樣將他放在榻上是不行的,他比一條魚還要濕。 盛寧和他身體接觸的部位,衣衫已經全透了,涼涼的貼在身上,那種觸感讓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寒噤。

可是,讓他戰栗的,難道只是冷?

盛寧做了兩下深呼吸,試圖平復越來越脫軌的心跳,然後伸手去解盛世塵的濕衣。

第六章

雖然他貼身服侍盛世塵這些年,他的衣物、起居、飲食都是經他的手,從不假手旁人。 但是,盛寧卻從來沒有看過盛世塵的身體。

盛世塵與他的距離是那麼近,但是,又那樣遠。

他事事聽從他的吩咐,他奉他為主,為師,為友……他是一切美好感情的象徵和寄託。

但是他不了解他,他不知道他的家族,他的心思,他……他的所愛。

濕了水的盤花鈕扣顯得特別難解,盛寧的手又抖個不停,半天才解開一個。 盛世塵的肌膚隱隱透出一點青色來,盛寧明白,這個季節雖然太陽還暖,但是身子熱時澆冷雨,卻最容易害病。

他心裡一橫,手上的動作頓時快了,麻利的將外袍敞開,拉開裡衣的繫帶,一手輕輕托起盛世塵的後頸,一手將濕衣快速又不失輕柔的剝了下來。

他這一連串動作做的純熟無比,彷彿練過許多次一樣,工多藝熟,毫不遲疑。 然而到了腰間的時候,卻對著那同樣濕透的腰帶和下裳煩了難。

書房的里間也有一條鈴。 盛寧知道,他若是伸手去拉,總會叫來人的。

叫小僮來繼續下面的工作,對他,對盛世塵,對……對每個人都是正確的。

然而手伸了出去,卻在指尖碰到那條鈴繩的時候,他觸電般縮了回來。

接著牙一咬,眼一閉,伸手向下,他摸到了盛世塵的腰帶上。 那裡打的是一個雙花結,並不難解,伸手拉住繩尾的穗子輕輕向兩邊用力,感覺到那帶子一下子便鬆開了。

然後,就是……盛寧眼睛閉的死緊,但是,他只能做到不去看。 而接下來的動作,卻不能一點不碰到盛世塵的身體。

其實他的動作很輕快,沒有耽誤多少時間。 可是完成了這一艱鉅任務的盛寧,卻一頭是汗,臉漲的通紅,彷彿剛跑完三公里越野跑一樣氣喘急促。

把濕衣團起來拋在地下,盛寧從床頭拿過一條柔軟乾爽的大巾,從上到下替盛世塵擦拭。 那被雨水澆透的身體冷的像一塊寒玉,那樣緊窒,柔滑,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很淺的體香……

盛寧甩甩頭。 別胡思亂想了,這是香皂的味道,還是自己寫的做法,自己調的料,自己教人提煉來的玫瑰精油,做出來的香皂上壓著很漂亮的花紋,淺淺的紫,微微的黃,還有琥珀一樣的脂色……放在白玉的小匣子裡,捧到盛世塵面前供他取用的。

只是香皂的味道。

別胡思亂想。

身體擦乾了,再拿了一套乾淨柔軟的中衣替他穿好,抖開被子將他蓋住。

做好了這一切工作,盛寧站了起來,狠狠閉了一下眼,用力之大,覺得眼睛與眼皮都一起發疼,像是被煙熏過,總有點脹脹的、想流淚的衝動。

這個夜晚真的讓人措手不及。 他咬著下唇,拉動榻邊的繩鈴。

隔了片刻,又拉了兩下。

回過頭來,盛世塵安靜的躺在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卻也可以看出,剛才那種叫人心悸的隱隱的青色,卻已經消下去了。

武功到了盛世塵這個地步,還有什麼風寒可以傷他身體? 他受了傷的,只怕並不是身體吧?

盛寧站在榻邊,痴痴的望著他。

若是,我能知道你在想些什麼,能讓你感覺到我心中的……

很快的,他聽到腳步聲響,由遠而近,雨聲仍舊,可是心境卻與剛才完全不同了。

小僮推開書房門走進來,垂著頭,聲音輕快而恭敬。 「莊主,有什麼吩咐?」

「你去叫盛心來,不要驚動別人。還有,去把那張虎皮氈找了送來。」

盛寧想了想,沒有再說別的,只說:「去吧。」

那小僮抬起頭來看到盛寧站在里間的門口,神情有些疲倦,眼睛卻顯得極晶亮,與白日和和氣氣善良略鈍的模樣大不相同,心裡有些吃驚,答應了一聲,便回身去了。

「這是怎麼了?」

盛寧淡淡的說:「我請你來就是想問問你,這是怎麼了?」

「這,這脈象,看起來是感染了風寒……」盛心搖頭著,「可是,先生他不可能!」

盛寧卻像是並不吃驚,只說:「那你開個驅寒溫表的方子抓藥,我來煎。」

「哎,這不對頭……」

「治好先生比什麼都要緊。」

盛寧抬起頭來,盛心才看到他臉色也不比床上躺的盛世塵好到哪裡去,蒼白蒼白的,尤顯得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裡頭的光芒更加奇怪,乍一看讓人覺得冷,可是和那眼光對上的時候,卻有種要被灼傷的錯覺。

盛心飛快的瞄了一眼床上躺著的盛世塵,再看看盛寧,提起筆來寫了一張方子,輕輕吹一下墨跡,「照這個方子煎吧。」

盛寧正要伸手去接,盛心卻改了主意。 「算了,你在這裡守著先生,我去煎。」

小僮來敲門,送了那床號稱能憑生內火的虎皮氈進來。 盛寧把盛世塵身上蓋的被子揭開,把那床虎皮氈蓋上去。 屋裡的架子上有個藥盒,裡頭擺了零零碎碎的一些小瓷瓶,盛寧辨清瓶子上寫的曲曲彎彎的小篆標籤,拿了一瓶盛世塵自己配製的祛風丹。

剛才也是急胡塗了,這藥丸就在手邊,都沒有想起來。

盛寧倒了一杯水,然後餵盛世塵吃了一顆藥丸。

盛世塵還可以吞嚥,但是卻一直沒有睜開眼。

「先生,先生。」盛寧低聲喚了兩聲,外頭雨聲潺潺,屋裡卻安靜的可以聽到極細碎的聲響。

盛寧坐在腳踏上,頭慢慢靠在榻邊,望著盛世塵安靜的睡顏。

有許多疑問,然而那些都可以留待以後再想。

這一刻,這世上好像只剩下他和盛世塵兩個人。

「先生……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敬愛你,原來不是啊……」盛寧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意,有些甜蜜,又有些苦澀,「我是在心裡喜歡你……」

忽然盛世塵的手指微微一動,盛寧立即住口,欠起身去看,不過盛世塵並沒有醒來,剛才那一動應該也只是睡夢中無意識的動作。

替他把氈子又捂緊一些,盛世塵的臉色漸漸緩過來,顯出一點淡淡的粉色。

這是難得的機會。 盛世塵這人滴水不漏,平時怎麼會有機會看到他沉睡? 你尚未走進他的院子,他已經可以聽出來你今天穿的是皮底鞋子還是布底。

盛安甚至有次說,先生大概睡覺的時候,也是睜著一隻眼的。

但是他現在安詳的像個嬰兒,面上的神情甚至是脆弱無助的。

「先生,你生的真好。」盛寧捧著臉,呆呆的說:「好像認識這麼長時間,都沒敢正眼看過你,你這人太厲害了啊,一點毛病也沒有。

「其實,人不該這樣,太完美的人物會遭天嫉的,而且,旁人也不敢親近你。人就該有點小壞,有點貪婪,有點膽小,再來點奸詐……其實是我自己的私心裡這麼想。因為,要是你有縫隙,我也就有了可以見縫插針的機會了。」

這句話說完盛寧自己就笑起來,低著頭,肩膀輕顫。

「其實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是在痴心妄想。」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嘆息:「差的太遠了,根本不可能。」

已經知道是不可能的了,只不過那種失落的心情,一時間卻轉不過來。

真是笨蛋啊,為什麼會喜歡上這個人?

他的確太出眾了,可是,出眾的太過了。

要得是什麼樣的人,才可以站在他身邊?

連上次走的杜清若,也差的很遠。

先生,你莫不是謫仙下凡吧?

盛心親自把藥端了來。 「怎麼樣了?」

盛寧回過神。 「還好,睡的挺沉的,我剛才餵他服了祛風丹。」

「吃過那個了?」盛心放下托盤,伸手過來試了一下盛世塵額上的熱度,又把了一下脈,「那就好,再服了藥就差不多了。只是……」

盛寧最怕人說「可是」、「但是」、「只是」這種詞,尤其是由盛心這種行業的人來說,大夫一說但是,就總有麻煩。

「只是什麼?」

盛心想了想說:「外表的風寒沒有什麼,可是先生的心脈像是受過大的激盪……」

「什麼?」

「你小聲點。」盛心豎起根手指頭,看了一眼床上。

盛寧馬上氣焰頓消,低聲說:「你說先生受了傷?」

「不是……」盛心白他一眼。 「你個外行,我的意思是,先生肯定遇到了什麼大悲大喜的事情,相當的嚴重。以他這種修為,居然會被風寒所趁,你不覺得奇怪?」

盛寧抿抿嘴,怎麼不奇怪?

「我猜度著多半是不好的事情。」盛心把藥放下,「我明天還要去林縣,你一個人行不行?」

「沒事。」

「那我可回去了。」盛心又想了想,「告訴他們幾個嗎?」

盛寧馬上說:「不要。」

盛世塵不是那種性格的人。

「也是。」盛心打個了呵欠,「那你多受累,有事的話喊我。」

「知道。」

盛心細碎的腳步聲慢慢走遠,盛寧回過頭來。 盛世塵睡的很沉,呼吸平穩,但是眉頭卻有一點不平的結,彷彿在夢中見到了令人傷懷不忿的事情。

「究竟是什麼事呢?」盛寧自言自語,坐在一邊肆無​​忌憚的打量盛世塵的睡顏。 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以前沒有,以後可能也不會再有。

他能這樣無所顧忌的看著他的機會,只有他在眼睛閉起來的時候。

「先生,你遇到了什麼事?不開心麼?」

一邊托盤裡的藥已經涼到了可以入口的溫度,盛寧輕輕扶起盛世塵,一勺一勺輕輕將藥湯餵進他口中。 盛寧別的事情不怎麼擅長,但是這麼幾年曆練下來,服侍人的精細功夫倒真可說是一時無雙,沒幾個能有他這樣的細謹溫存。

主要不是他的功勞,而是盛世塵對完美的要求,實在是很龜毛。

「先生?先生?」

盛寧餵完藥,看碗裡還有一些細細的渣粒,便不再餵。 托著盛世塵的背讓他靠在自己肩上,等覺得藥湯差不多該入腹,才輕輕將他放下。

盛世塵依舊沒有醒來。 盛寧把屋裡的燈燭滅掉,只留一個小小燈架,用青紗罩罩住,屋子裡有一點朦朧的、淡青的光暈。

盛寧伏在榻邊,呼吸都放的很細微,一直睜著眼睛捨不得閉上。

這樣似真似幻的時光,過一刻少一刻。

盛世塵會醒過來,生活會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樣的度過。 今夜這樣小小的脫軌的美好時光,或許再不會有了。

這樣想著,就覺得酸楚。

窗外頭風雨淒楚,盛寧卻覺得心中從來沒有這樣溫暖柔軟過,外頭的雨把身外的一切都隔開了,這世上彷彿只剩下這間小小的屋子,只有他和盛世塵兩個人。

燈罩中的燭蠟快要燃到頭,燭芯晃了幾晃,流了一灘淚。

盛寧愣愣的盯著燭火出神,燭火跳了幾跳,眼看要滅了,才回過神。 輕手輕腳的起來,從櫃中取出新蠟來,就著火點著,按在原來那堆燭淚上,再輕輕的把紗罩罩上。

他動作已經很輕,連貓兒踏過窗櫺也沒有這麼小心,但是回過頭來的時候,卻看到盛世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與平時有些不同,霧濛濛的,像是蒙了一絲紗。 原來已經顯得高不可攀的人,又被紗隔了一層,讓人看不清,摸不著。

盛寧只覺得那雙眼裡像有無限磁力,一瞬間所有思緒都被抽的空蕩蕩的,嘴唇動了一下,喉嚨卻像被噎住,沒發出聲音來。

盛世塵看看屋子,低聲說:「我回來了?」

這句話問的很奇怪,好像人是醒來了,魂卻一時沒清醒。

盛寧傻傻的嗯了一聲:「是。」

「幾更了?」

盛寧探頭看了一眼外屋的滴漏,「快四更了。」

盛世塵沒有動,盛寧小聲說:「我給您倒杯茶吧。」

水是一直用暖包焐著的,盛寧倒了一點茶精粉在杯裡,然後衝進熱水。 這粉末兒有些像現代那些沖泡的速溶飲料,被熱水一燙一沖,一股清香直逼出來。

盛寧吹了吹熱氣,把茶遞給盛世塵。 適才盛世塵的頭髮已經讓他給解了開,想讓他舒服一些,現在散披下來,滑滿了一肩一背,青絲如水,水如霧。

盛寧有些出神,看著那一把頭髮。 盛世塵喝了兩口水,盛寧忙伸手把杯子接了過來,又拿過一個錦團墊讓他靠在床頭。

盛世塵閉上眼睛,呼吸平穩細沉,過了半晌,輕聲說:「辛苦你了,早些去睡吧。」

「我不困,況且明天也沒有事情做。」盛寧把虎皮向上拉一拉,「先生覺得身上怎麼樣?」

「已經好多了,沒有什麼。」

「先生太不小心了,這個季節的雨是很急的,出門還是帶著雨傘的好。」

盛世塵嘴角微微一動,似乎是想微笑,但又像是很疲倦,所以盛寧猜想中的笑容,並沒有真正的看到。

「去睡吧。」

「不,先生睡吧,我替你守著。」

盛世塵睜開眼,「我沒有事。」

盛寧低下頭,輕聲說:「那……我到外間躺椅上去睡,先生要茶要水,記得喊我一聲就行。」

盛世塵點了一下頭,聲音很低:「我想換件衣裳。」

他的衣裳早已經濕透,盛寧已經替他換過一件。 現在聽他這樣說,注目去看時,盛世塵臉上微有水意,顯然是因為服藥祛寒,出了汗。

「是。」

盛寧捧過衣裳來,輕輕放在床頭,然後​​退了兩步,移過屏風擋住,站在屏風外面,床榻上的情形便都瞧不清。 僅能聽到細微的衣物窸窣作響的聲音,彷彿很細小的蟲子,長著許多的腳爪,在心上慢慢的爬,一行又一行,癢癢的,心中有一點衝動。

等那聲音停了,盛世塵輕輕咳嗽了一聲。 盛寧繞過屏風裡面去,把盛世塵換下的貼身衣物收起來,又仔細看一眼盛世塵身上有沒有蓋嚴,低聲說:「滅燈麼?」

「留著吧。」

盛寧將紗燈移到床的背邊,這樣光線還是朦朧可見,卻不會刺眼。 退了一步說:「我就在外面。」

他一步一步輕悄的退出來,走出內室的時候,再輕輕的將影簾放下。 屋外的躺椅上還鋪著張椅氈,盛寧也懶得再拿東西來墊,就這麼半蜷半窩的躺下來。

盛世塵的衣物還抱在手中,有些微微潮熱意味。 盛寧覺得心跳忽然變的有些快,明知道是不對,卻還是慢慢的把臉湊上去,如膜拜神只一樣,輕輕的用唇去碰觸那衣裳。

衣裳上面帶著盛世塵身上的氣息,暖暖的,有股紙墨香,還有……一股水意。

是窗外的雨水味? 還是盛世塵身上的潮意?

盛寧有些痴,身體蜷成一團,聽著外面淒風苦雨,纏綿不休。

屋裡面靜悄悄的,什麼動靜也沒有。 這一夜,好似已經快要過去了。

盛寧覺得無限留戀。

盛世塵去了哪裡? 見了什麼人? 遇到了什麼事?

他從來沒有這樣渴望過,渴望得知,渴望了解,渴望接近。

先生,先生。

心裡這樣不停的念叨著,但是卻又知道,這一步是怎麼也邁不出去的。

想的再多也是徒勞,無益。

可是……可是,那人的一言一語,眉目溫柔,卻怎麼能夠有一時或忘?

天快亮了嗎? 他一點睡意也沒有,懷中抱著盛世塵換下的衣裳,面孔埋進那柔軟的布料裡,呼吸中全是那人的氣息。 這樣,也許已經是最短的距離,最近的接觸了。

先生。

本以為自己可以嘻笑無忌,遊戲世間,卻原來,不知道何時已經懂得了相思之苦。

一粒種子不知道何時被風吹進心中,落地,生根,發芽,成長。

這棵藤是相思藤,上面生滿美麗的花朵,可是汁液卻是苦的、澀的、酸的……讓人想要落淚。

先生有喜歡的人嗎?

是不是盛齊顏所說的那位林公子林與然?

先生是去見他嗎?

究竟……都發生了什麼?

多想……多想了解,知道……想靠近他,擁抱他……

手心都刺痛起來,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要倒流一樣。

如此渴望。

如此絕望。

古人早熟,十四、五歲的男子就要成家立業生孩子,努力做個好兒子、好父親、好丈夫,好好的擔負責任。

和現代完全不一樣。 都二十多歲的人了,還可以成天的撒嬌賣乖,責任一點不要,享受一點不少,還動不動扯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嘛」這種屁話,享樂的時候當自己是小孩兒,一要求什麼自由尊重的時候,馬上把自己當作成年人一樣索討利益。

和古人一比,現代人真是要好好的汗顏反思。

也許是上帝在造現代人的時候,少放了一些催熟劑發酵粉,所以現在的人,活到三十來歲,不但沒有而立之志,反倒頂個兒像愣頭青。

盛寧慢慢揉搓手裡的麵團,思緒漫無邊際,胡思亂想。

不過盛家莊是個例外。 這裡沒有長輩,只有一位像長輩又像平輩的先生盛世塵。

這位先生自己就離經叛道,追求享樂,所以不要想著他會給下面的人做個什麼好榜樣,幾個徒弟也是那種放羊吃草型的教育,大家愛做什麼做什麼,想幹什麼幹什麼,他完全不加干涉,民主自由到有點過頭。

爐火已經極旺,盛寧把揉好的麵團揪成一團一團,然後再一一揉好,一面刷上調好的蜜水,灑上芝麻,手勢輕盈的把麵團送入爐中,貼在爐壁之上。

手上沾了水,被火舌燎到只覺得熱,卻沒有燙傷,但是肌膚上一層細軟稀疏的寒毛,卻早被火舌舔的干乾淨淨。

盛寧只顧想心事,最後一個餅貼進爐裡時,忘了把手伸進水碗中再拿出來。 雖然很快把手縮回來,但手背上已經被烤紅了一片。

浸進涼水里頭的手,很清晰的可以透過清水看到水泡長出來的全過程。

剛一浸在水里,手當然不是那麼痛。 但是當手的溫度慢慢和水的溫度達到一致時,那塊皮膚又開始霍霍的跳著疼起來。

跳著跳著,手背的血管也跟著跳,接著半邊手臂的血脈似乎都跟著那疼痛一起跳。

簡直跟跳舞似的,越跳越瘋狂。

盛寧看看手,認命。 算了,今晚不做飯了。

這時代雖然沒有肯德基、必勝客那等送餐上門的快餐,但幸好離莊子不遠有家酒樓,飯菜一般,但是叫菜來還不成問題。

給盛世塵煮了一點湯,配著剛烤出爐的麵餅,在碟子裡擺出一個讓人賞心悅目的造型來。

做廚子也不是混日子的,對美學還得有研究,不然刻的蘿蔔花不會好看。 最起碼得對盛世塵的審美品味有研究,不然刻得再好的牡丹蘿蔔花,也討不了他歡心。

盛世塵不喜歡一切紅花嫩蕊,他只喜歡那些長綠的、蔥鬱的葉子。 比如竹,比如松柏,比如蔓蔓青那些。

好了,不亂想了,再想湯上面的一層就會凝起來,那麼口感觀感都要打折。

喚小鬍子過來,讓他去給盛世塵送飯。

幸好天氣沒變冷,大家都吃的又少又清淡,不然就這麼湊和一餐,還真說不過去。

至於其它人吃什麼,酒樓的水牌已經拿來了,大家不愛吃大廚房做的,可以點菜。 轉著點,愛吃什麼點什麼吧,他是不管了。

手上抹了藥,可是抹了之後絲毫沒止疼,還覺得辣辣的。

盛世塵屋裡有很好的藥,但是他不想去拿。 盛心配的藥也不錯,只是這個不錯,比那個極好,差了三、四截的距離呢。

他拿紗布把手纏了一圈兒,又覺得焐悶,兩把扯下來。

屋子不想收拾,飯不想吃,書不想看,娛樂? 不要提了,在這個時代能有什麼娛樂? 和曾經生長生活過的那個時代相比,這個時代的娛樂可憐的,只能說是沒有娛樂。

盛寧抱著頭,在床上翻一個身再翻一個身。

其實……其實心裡明白,就是還在裝胡塗。

從盛世塵在那個雨夜回來之後,盛寧就曉得自己不對勁。

那個晚上,他根本沒有一時入睡。

盛世塵在里間,也一點動靜都沒有,似乎睡的很踏實。

但是盛寧就是知道,別問他是怎麼知道。

興許這就叫直覺,他就直覺著盛世塵是醒著的。

誰遇到誰,誰愛上誰……

誰為誰吃苦,誰為誰心碎……

這些前世聽過的情歌,突然就全想起來。

盛齊顏說過,盛世塵喜歡一個人,那人清瘦孤傲,彷彿不食人間煙火。

誰能不食人間煙火? 盛世塵看起來也像個玉觀音似的,但不照樣要吃一天三餐? 那個林什麼然的,難道他上廁所拉大號,能不用廁紙善後?

誰都是凡夫俗子,不過有的人會裝的更假一點,不像人一點。

這樣想,難免對盛世塵也有冒犯,但是盛寧還是忍不住老要往噁心裡去編排那個林什麼然。

自己是個很卑劣、很鄙俗的人。

盛世塵那樣的人,原本就該站在雲裡霧裡,身邊再襯一個月裡嫦娥。

兩個人可以相映成輝,互相鬥冷,你冷我更冷,看到底是誰最冷。

盛寧咭的一聲笑出聲來,但是笑過之後就覺得心裡酸得難過。

盛齊顏那小孩兒昨天也走了,他見過了盛世塵,然後悄悄的就走了。 那小孩兒其實不簡單,姓盛的沒有傻子笨蛋,個個都精的沒舅舅沒姥姥。

第七章

外面挺安靜的,大廚房裡應該也做飯了。 早上看到在拾掇雞,十來只,估計晚上必有一道雞吧? 盛寧閉上眼,讓自己腦子空一會兒。

手背還在一跳一跳的。 夕陽照在窗子上,然後映在眼皮上,有點熱烘烘的金紅色。

那是血色。

自己的血色。

手背還是一跳跳的。 忽然眼皮上的金紅和熱度消失了。

盛寧睜開了眼。 太陽沒有落山,是有人站在床前,把陽光擋住了。

盛寧的眼睛一下子看不清,但是鼻子可是很靈。

他一骨碌坐了起來,喊:「先生?」

盛世塵在床前坐下,緩聲說:「聽說你手燙著了?」

手動了一下,但是盛寧還是一下子清醒過來,打住了把手往身後藏的笨蛋舉動。

「嗯,貼餅的時候被爐子火舔了一下,沒什麼要緊。」

盛寧把手亮出來給盛世塵看,「都不怎麼疼了。晚飯沒辦法好好做,先生吃過了麼?等明天我手好了,把今晚的補回來。」

「上藥了?」

「上了,不過又洗了。」盛寧老老實實的說。

在盛世塵面前,是什麼花樣兒虛假也玩不了的,玩了也是白玩,只能凸顯出你是個笨蛋,別的,什麼用也沒有。

「盛心的燙傷藥還是不到家。」盛世塵就事論事的口氣,「為什麼沒到我那裡去拿藥?」

盛寧愣了一下,這個問題……真是不好答。

盛世塵靜靜的看著他,那雙眼睛並不銳利,卻有種蕩滌煙污的明澈,似乎什麼心事在這樣的注視下,也是藏不住的。

「我不想去。」這是個很糟的答案,但是是個最老實的答案。

盛世塵居然點了點頭。

「你今年……十四了?」

「十四歲半。」其實兩輩子加起來,也不比盛世塵的年紀小了。

「我十四的時候,也已經和族長鬧翻了。」盛世塵語氣淡淡的。 「不過身體是你自己的,你自己不愛惜,難道指望別人替你愛惜?」

盛寧愣了一下。

啊,盛世塵難道是說……他到了青春叛逆期?

呵……

盛寧低下頭,給他來個默認。 叛逆就叛逆吧,總比叛德逆倫好。

如果盛世塵知道了自己對他抱著什麼心思,那……這樣的對坐相對,款款溫言,是再也不會有了。

「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不用憋著自己難受。」

盛世塵的手中有一隻小小的瓶子,拔開瓶塞,用指尖挑出藥膏,塗在盛寧依然紅腫的手背上。 藥膏氣味清香,塗上後就能覺得一陣舒緩鬆弛,痛楚慢慢的被消了下去。

「明天早起再塗一次就好了。」盛世塵把瓶子放在他枕邊,「早些睡吧。」

盛寧耷拉著腦袋,直到門被掩上,嘴角一垂,一頭扎進枕頭里。

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

哈哈,滑稽死了。

盛世塵是不知道他想做什麼,知道了保准不會這麼說的。

手背上涼涼的很舒服,一點也不覺得疼。

其實,盛世塵不是那種假清高的人。

他對人好,不在臉上。

要是沒有他,盛安、盛計、盛心……他們幾個人,都不知道在哪里當小鬼兒呢。

可是,為什麼要對人好?

要是盛世塵沒對他這麼好,他或許也不會……

盛寧呻吟了一聲,半天都憋著氣兒,快憋死了。 臉上發熱發脹,盛寧一手蓋住眼。

走又走不得,留又留的難。

不見難過,見了更難過。

怎麼辦?

這段心情,要怎麼放下? 怎麼割捨?

真正是剪不斷,理還亂。

倦意濃重,盛寧的腦子卻清楚起來。

盛世法給他上藥的時候,沒覺得那種薄荷的涼意。

裡頭是不是攙了別的藥?

為什麼這麼困?

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有無奈,有嘆服,有仰慕……

盛世塵,盛世塵……

你的手腕也太厲害了些吧?

軟硬齊施,槍藥齊上。

本來盛寧也沒有打算要再去逞強使能,跟自己身體過不去。

不過盛世塵這藥一塗,是上了雙保險。

既治了手上的傷,又治了心裡的躁。

這藥不知道是什麼藥……沒見過,也沒聽過。

八成是盛世塵新配出來的吧……

盛寧笑的淺,心裡卻覺得那層愛意更深。

這個人,這麼樣的一個人,用言語都說不出來的一個人。

讓人……怎麼能不心動?

但是人總是會成熟的。

孩子是不懂事的,少年是懵懂的。 但是人總會長大,長大,就得懂事,就得知道分寸,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做孩子的時候最好,再任性,不過被大人打一頓,或是打也捨不得打,只是訓訓了事,最後說不得還有一顆兩顆糖的安撫。

但是做大人,是不一樣的。

做大人要自己為自己負責,答應下來的事情要盡量去做到,應該自己承擔的責任不可以推給別人。

要審時度勢,要懂得進退。 對人情世故漸漸嘗透,對鬼蜮伎倆要學會應付。

時間湮過許多東西,但是盛家莊似乎依然如故。 盛世塵玉面依舊,盛安跳脫飛揚,盛輝還是成日的與劍為伍,不過在外面的時間越來越長,受的傷也越來越少。

盛心比從前話少了許多,但醫術越發的精湛。

盛寧常常有意無意和他討論現代醫學上一些簡單的外科手術,比如開闌尾。 雖然他不懂,但是盛心是什麼樣的人? 在醫道裡藥材裡泡大,一絲點撥對他來說已經足夠。

盛心這會兒窩在廚房,正在對盛寧買回來的野兔動刀動剪。

「哎哎,我是要做紅燒的。」

盛心笑一笑,「不行啦,滿是藥味兒,你換一隻用吧。那邊籠子裡不是還有隻灰的?」

「那隻肉不夠好。」盛寧看他動作熟練的給兔子止血縫合。 「你練了我幾十隻兔子了,挺熟的,下次有機會就試著給人做吧。」

「再等等吧。」盛心終於完工,那可憐的兔子麻藥效力沒過,仍然四肢朝天的臥著,肚腹隨著細微的呼吸起伏著。

盛寧舀了水來給他洗手,盛心一邊用皂角搓手,一邊看那兔子,「今天別吃兔子了,吃別的吧。」

盛寧一笑:「好。」

水細細的流下,盛心仔細的搓洗。

外面忽然傳來小鬍子的禀報聲:「少爺,有客啊。」

小鬍子這會兒可是真的長出鬍子來了,這小傢伙不知道是毛髮旺盛,還是自己偷偷的拔了刮了,和他同年的人,下巴還光光的,他已經冒青草了。

盛寧自己倒屬於毛髮很細軟的那一類人,看著小鬍子那不像樣的鬍子就想笑。

「是誰?」

盛家莊現在也常會有客來,像盛輝,就會有人找來與他比劍。 盛心更不用說,常有人找不到醫館而找到這裡來。

「是杜姑娘。」小鬍子喊了一聲。

盛寧愣了一下,手裡的水瓢一下子失了準,半瓢水都潑下來,​​濺濕了盛心的臉。

「杜姑娘?」

小鬍子補充:「就是那年來過的杜清若,杜姑娘。」

盛心咬住唇,霍的站起來。 「這娘們儿還敢來……」

盛寧微笑著搖搖頭,「不要急,她來,說明她一定有要事。也許是來找那次的場子,也許是來找先生有什麼事情,我看看去。」

「哎,去不得。」

盛寧眨一下眼,「我會先含著解毒藥進去,手裡捏著哨子,她要打我,我就叫人。」

盛心也笑出來:「呵,你啊。好,機靈兒點。」

盛寧走了兩步,盛心忽然說:「餵,你剛才笑得真有幾分像先生呢。」

杜清若坐在偏廳裡,桌上一杯清茶,齊口而滿,看得出一口沒喝過。

「杜姑娘,一別經年,你一向可好?」盛寧笑容可掬,一面招呼人上茶點。 「太沒規矩了,怎麼待客這麼簡慢,拿上好的細點茶果來。」一面走進廳裡。

杜清若的樣子沒有大變,不過眉目間多增添了幾分風情。 盛寧他們都長了個子,杜清若的時間當然也沒有花到河水里去,總得添點什麼多些什麼。

盛寧惡質的想,再別個一次,再見個一次,估計杜清若的臉上就該添皺紋了。

這個女人比他老。

「好不好?反正沒有你們好吧?」杜清若淡淡的說:「我來見盛世塵的,你們來來回回的像走馬燈,就是不通禀,難道是想多看看我現在長什麼樣子嗎?」

「杜姑娘少安毋躁,先生他這幾日在閉關清修,我們不便打擾。」盛寧的笑容裡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少來。」杜清若一點客套不帶,「你們以為我見不著他?」

盛寧微微一笑。

盛心扒著窗戶說:「杜姑娘武藝好,我們是很佩服啊,不過我們老二武功也不錯,和杜姑娘打個平手大概也不成問題。這個,杜姑娘真是挺仔細的,桌上那杯茶好像一碰也沒碰啊。」

杜清若眉頭皺了起來,咬了一下唇,卻沒有說話。

「不過杜姑娘,這屋裡熏的香,好聞不好聞?」盛心那欠揍的笑容簡直就明目張膽的在說,我下毒啦我下毒啦,看我毒死你。

杜清若臉色立刻就變了。

「杜姑娘,請用茶。」圓臉兒的小廝換了杯熱茶過來。

盛心仰頭看天,自言自語:「反正一樣死不了人,兩樣也不一定會死人……」

杜清若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紅。

盛寧倒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微笑說:「杜姑娘別介意,盛心開開玩笑罷了,以前的事情總是過去了,我們把好些都忘了。我是說真的,先生他的確在閉關,說要想透一個困擾了他許久的難題,你來的的確是不巧了。」

他口氣真誠坦率,杜清若看了他一會兒,臉色慢慢緩下來。 「我……」

「杜姑娘有什麼困難的事情,不能和先生說,和我們說說也一樣,怎麼說也是一場相識,能幫上忙的,我不會推辭。」

盛寧覺得心中有些感慨。

若是盛世塵沒有閉關的話,杜清若有事相求,他應該也不會不理不問吧?

到底是曾經訂過親的女子,若是坐看她有難而不顧,不是盛世塵的作風。

雖然冷漠一些,孤高一些,但是盛世塵對待女子還是有紳士風度的。

杜清若愣了一會兒,說:「多謝你……」想了一想,覺得這個謝字還有待商榷,又停了一下,才說:「我這件事情……還是得當面和他說。 」

盛心和盛寧互看了一眼,盛寧說:「好吧,那杜姑娘暫且住下。盛心,你讓人替杜姑娘整理客房,好生款待。」

出了門盛心就給他猛打眼色,兩個人轉過房角,盛心壓低了聲音說:「你幹麼留她?」

「行了,又不是生死大仇,再說,我們整她比較狠啊。」

「女人愛記仇,她說不定還……」

「不會的。」

盛寧想了想,「你有沒有註意,她這次來,什麼首飾也沒帶,而且衣裳雖然整齊,我卻留意到她腳上的鞋子。」

「什麼?」

看人先看腳,這是現代看人的習慣。 腳上的鞋子,有時候很說明問題。

「上次杜姑娘來的時候,穿的是一雙精製的秋絲綢靴,合腳,好看,而且鞋面上有繡花,一看就知道是專門做的,而且做的人手工很好。」

盛心撇撇嘴。

「我哪注意這個了!那又怎麼了?」

「這次來,穿的卻是一雙市賣的青面女鞋。」

盛心還是沒明白。

「她身上多半是沒有錢,而且……」盛寧想了想,「可能還有什麼麻煩吧?我看她的神色不似從前那樣飛揚有神。」

盛心唔了一聲,點點頭。 「這倒是……她眼有紅絲,面有疲色……大概是遇到麻煩了。」

「所以啊,」盛寧說:「我們大男人和她一個女子計較什麼呢?再說,先生要是知道了,未必會願意我們這樣做。到底是故人,有份香火情。」

盛心點一下頭,「好吧,聽你的。」

盛寧收拾了一下,兔肉自然是沒有做,炒了兩個菜,煮了一缽好湯,讓人端去給杜清若。

炒菜心,煎豆腐,湯是鯽魚豆瓣湯,都是普通的家常菜,但在盛寧手下卻是滋味鮮美,又極是美觀。 湯煲的很到位,魚香全熬了出來,湯汁都成了乳白色,上面浮著碧綠的蔥葉和芫荽,旁邊的小碟子還裝著芝麻小餅。

盛心看著人把菜端去,吞了口口水,「也不用給她吃的這麼好。」

盛寧一笑,把籠屜掀開,「你的份在這裡。」

盛心歡呼一聲,拿了勺便去舀湯。

盛寧聽他喝的咂咂有聲,不停的吸吮勺子,似乎一絲鮮味也不願放過,微笑著收拾刀鏟,擦拭灶台。

「這些讓下人收拾好了。」

「我習慣自己收拾了。」盛寧說:「你不也都是自​​己收拾藥房麼?」

盛心摸摸頭,說:「這倒是。」一面又舀湯喝。

盛寧替他盛了一碗飯,兩個人就在灶房外面的石桌湊和著吃了飯。

「先生那里送了飯麼?」

「先生關了石門,而且說了只要清水和蔬果。」盛寧夾了塊茄給盛心,「早上送一次就行了。」

「那杜清若的事?」

「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明天送東西的時候,夾紙條進去?」

但盛寧又想了想,「還是不要了吧?」

盛心說:「我看也不用。杜清若在莊里住著也很穩當,她的麻煩應該不會找進我們莊里來,等先生出關再說吧。對了,你跟先生最親近,先生是要參研什麼問題啊?」

盛寧笑笑:「你也知道我就懂一點做飯做菜,大道理我是不明白的。去年年底先生不知道在哪兒得了一本什麼秘籍,殘破不全,連個名兒也沒有,簡直是神魂顛倒,我想,八成又為了那秘籍上的什麼疑難吧。」

兩個人默默低頭吃飯,盛心過了半天又冒出一句:「其實……」

「什麼?」

盛心想了想,「算了,大概是我看錯。」

盛寧看他一眼。 「莫名其妙。」

盛心咬著筷子,又想了想,「大概是看錯了。」

「先生?」

盛寧終於回過神來,這石室裡只有他和盛世塵兩個人,他既然大氣不敢出一口,那麼,只會是盛世塵了。

「先生?」

盛寧壯著膽子一步步挨近,眼睛逐漸適應了石室內的昏暗。 盛世塵長髮披垂,眼睛緊閉,兩手捏著功訣,垂放在膝上。

如果不是越來越急的喘息聲,盛寧絕對絕對不敢推測他可能行功出岔,情形不妥。

「先生?」

盛寧終於靠到了跟前,可是伸出了手,卻不敢碰觸到盛世塵。

萬一,萬一,真被他搞得走火入魔……那,那該如何是好?

現在呢? 現在又該怎麼辦? 若是盛世塵真有個萬一,那、那該如何是好?

該怎麼辦才好?

盛寧這邊正像是百爪撓心,手足無措,盛世塵的眼睛忽然間便睜開。 在昏暗之中,那一雙眼睛美麗恍若星辰。

盛寧覺得自己大概是看到了幻覺,不過,又很真切。

盛世塵的眼睛裡那一瞬間,映出來他自己的身影,清清楚楚,眉目分明。

他的眼中只有自己……

他的眼中只會看到自己。

盛寧居然剎那間突生惡念:若盛世塵就此走火入魔,像武俠小說裡寫的那樣,武功盡失,四肢癱瘓……若是他從此什麼也做不了,哪裡也去不成,只能​​待在這樣的一間屋子裡,誰也沒有,只有他和他兩個人。

他的眼睛裡除了自己誰也看不到,而除了自己,也沒有任何人能看到他,將他獨占起來,禁錮起來……

然而這想法一閃而過,盛世塵眉間輕蹙,忽然張口,一道血箭正噴出來,點滴不灑全濺在盛寧的胸口。

「先生!」盛寧失聲呼叫,盛世塵身形晃了一晃,向前撲倒。 盛寧本能的張開手臂,將盛世塵結結實實接個正著。

「先生?先生!」盛寧又喊了兩聲,伸手探了一下盛世塵的鼻息。

還好還好,不僅還有,而且是大大的有,極明顯的有。 盛世塵內息一定很亂,雖然盛寧沒有學武,可是整天耳濡目染這些東西,也能辨識個一二。

還吐了血……那是血不歸經? 還是被什麼陰勁反震傷了內腑?

這、這……這不是他的本行啊,他判斷不來。

盛寧手直打哆嗦,卻還是把盛世塵抱的結結實實牢牢靠靠。 伸手在石榻邊摸索了兩下,握住一塊突起的圓形花紋,用力向下一扳,靠前方的青石緩緩向兩邊撐開,光線直射進來。

盛寧半抱半扶把盛世塵從屋裡轉移到門口,伸手在懷裡摸了一枝小竹箭,拔下栓頭,用力向空中拋去,碧綠的光點在空中疾速上升,劃出一道綠痕,同時發出了尖厲的聲響。 過了片刻,前方的盛家莊里也升起一道光線,不過卻是紫色。

「好了,先生,盛心要過來了。沒事,你一定沒有事……」盛寧緊緊抱住懷中人。 「不會有事的,一定會好的……」

一滴滴的水珠滴在盛世塵如白瓷般的臉龐上,盛寧從沒有這樣恐慌過,即使是前世自己面對死亡的時候。

「先生,你不要有事……」

盛心拉著盛安匆匆趕來的時候,就看到這麼一幅駭人的情景。

盛世塵人事不醒,死活不知,面色慘白;盛寧抱著人的架式像是溺水者撈到救命稻草,恨不能把人勒進自己身體裡去,一臉上又是淚又是汗,哭的那叫一個淒慘。

雖然覺得不可能,盛心的第一反應就是:盛世塵死了。

太荒唐的推斷了!

依盛世塵的為人來看,就算盛家莊最後一隻雞仔和最後一隻狗狗都嚥氣,他也死不了。

禍害遺千年啊! 哪有那麼容易死的。

可是,看盛寧哭成那樣,都要噎氣了,盛心的心裡也打起鼓來了。

不會真的,那啥了吧?

結果等他使出吃奶的勁衝到跟前,一手搶過——不要懷疑,就是搶過了盛世塵的手把脈,一顆心怦怦亂跳,幾乎快從嘴裡跳出來。

同時,還有一個人的心差不多止了跳——

盛寧。

兩隻眼睛裡矛盾至極的充滿了希冀和絕望、歡喜和恐怖的神采,淚珠子像不要錢一樣一個勁的往下掉,眼睛死死盯著盛心,唯恐從他口中聽到……聽到……

盛心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先別哭了。我倒讓你嚇死了,還以為先生怎麼了呢。」

「沒沒事嗎?」盛寧的舌頭都不利索了。

「沒事的,只是真氣激盪。」盛心利索的從懷中拿出針包,攤在地下,一排開幾十根不同質料不同長短的針在陽光閃閃發亮。

他手法極快,快到盛寧都看不清楚,數根銀針就同時沒入了盛世塵的肩臂胸口。

「別哭了,快把鼻涕擤擤。」盛心驚魂稍定,一臉嫌惡的看著盛寧,一邊招呼盛安,「來來,把先生抬起來,這地方可不利於我施針。」

「要回莊里去嗎?」盛安沒頭沒腦問了一句。

「不用。」盛心指了一下石屋,「一路顛簸不好,這裡幽靜,反而比較適合。」

於是三個人又狼狽的把盛世塵安穩的轉移到了石室裡面。 盛寧跌跌撞撞的走開去點了燈火,盛安護法,盛心施針。

盛世塵的臉上半點血色也沒有,盛寧乖乖站在一旁等盛心準備好,一邊忍不住的伸手過去,扯著袖子替盛世塵輕輕擦了擦臉。

燭台沒拿穩當,輕輕晃了一晃,燭油滴在手上,盛寧卻一點兒沒覺得痛。

盛心了然的看了他一眼,輕聲說:「穩住。」

盛寧哦了一聲,秉燭站好。

盛心凝神靜心,拈起銀針,比了一眼方位,穩穩的刺了下去。

約莫一頓飯的工夫,盛心終於籲口氣,將針一根根起下。

「沒事了嗎?」盛寧聲音沙啞,兩眼通紅。

「暫時是沒事了,真氣已經收束,行走如常。​​」盛心抹抹汗。

「只是剛才可能臟腑受了衝擊,所以一時沒有醒轉,我去取些對症的藥來。先生暫時不要移動他,就在這裡靜養,你給先生餵些水,注意別受驚擾,別弄出什麼動靜。」

他打個手勢,「安子,跟我來。」

盛寧只覺得渾身沒有力氣,手腳都在發顫。

只要牽扯到盛世塵的事情,他從來都沒有辦法像對待別的事一樣,保持冷靜鎮定。

所謂平常心,就是在對平常的事情時才有用處。

可是盛世塵……

他不是平常一類裡面的。

盛寧從一邊的瓷壇子裡面倒出清水來,輕輕扶起盛世塵,慢慢一點點的將水餵進他口中。 他的手勢輕柔純熟,但是盛世塵卻沒有吞嚥的動作,餵進去的水,又沿著嘴角慢慢的溢出來,流下臉頰,盛寧急忙扯過一旁的薄絹將水拭去。

「先生?」盛寧輕聲喊了一聲,卻馬上想起剛才盛心說的,不可驚擾。

不可驚擾,不可驚擾……

盛寧低下頭,盛世塵的頭髮是散開的,細柔如絲的散在他的肩上、身上。

像是一張網。

盛寧有些出神。

是一張網,他心甘情願的投了進來,再也不想掙脫。

只是……

盛寧將碗湊到嘴邊啜了一口水,然後慢慢將頭低下去。

那樣小心翼翼,那樣用一種悲傷而憐惜的心情,將唇輕輕的貼在盛世塵的唇上。

清水漫過口腔,注入盛世塵的口中。

盛寧抬起頭來再喝一口,然後再低下頭去。

毫不狎昵,也沒有半分褻瀆之心。

身體貼的這樣近,心卻離著很遠的距離。

遠的……永遠也無法觸及。

「先生……」

聲音有些抖,低的似乎是怕人會聽到,盛寧輕輕的吐露,那個在心底反复吟詠的名字:「塵……」

第八章

忽然頸上一緊,盛寧被扯得向下俯身,然後唇上重重的傳來輾壓囓咬的痛感。

這? 盛寧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睜的大大的,因為太過震驚和用力,眼睛都刺痛起來。

然而,然而,什麼也看不到。 眼前一片混沌。

這是怎麼了? 出了什麼事?

這是……怎麼一回事? 身體被拉扯著,不由自主的倒在榻上。

盛世塵翻身覆了上來,柔軟的身體,如玉的肌膚,然而氣息卻是火熱的,噴到臉頰上,盛寧不由得瑟縮了一下。 他不明白,也沒有辦法去思考一個明白。

盛世塵呼出的氣息是那樣的灼人,似乎會把人燙傷一樣。 盛寧向後躲,然后腰間一緊,被那條白綾的絹紗纏住,紗絹的另一端握在盛世塵的手裡。

「先……先生……」

盛寧的聲音噎在喉間,盛世塵慢慢的湊近,他被動的後仰。

這是怎麼了?

就算最異想天開的夢境中,也沒有夢到這樣荒謬……又這樣美好的……

和盛世塵這樣的接近。

「先生……唔……」

甜美而急切的親吻,像是只會發生在幻想之中的事情,卻真的……

盛寧身上的力氣被抽的一干二淨,連手指似乎也抬不起來。 盛世塵的唇舌那樣甜美溫潤,帶著淡淡的茶香和水的氣息。 他的手臂繞上來圈住了盛寧的頸項,兩個人之間緊密的沒有一絲縫隙,耳鬢廝磨,似乎可以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唔……」

聲音破碎而軟弱,盛寧聽到這模糊的呻吟聲,眼睛微微睜開一線……

是他的聲音嗎?

他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嗎?

唇舌得到自由,可以自由的呼吸,他大口喘息,新鮮的空氣湧入胸口的速度太快,快的讓他覺得悶痛。 盛世塵的唇緩緩向一邊移,潮濕的氣息,灼熱的誘惑。

盛寧臉紅心跳,他已經沒有辦法思考。 盛世塵伏在他的胸口,隔著單衣咬住了他一邊胸口的小小突起,力道或輕或重,唾液濡濕了衣裳,那紅潤的一點挺立起來,頂在因為濕潤而半透明的衣料下面,有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無辜,卻顯得誘惑的意​​味。

盛寧仰起頭,吞下一聲驚喘,盛世塵的手移了下去,握住了他兩腿之間,已經甦醒的慾望。

「先、先生……等、等一……」盛寧咬了一下舌尖,身體試圖掙脫這一場突出其來的慾望旋渦。 「你……」

盛世塵的手微微用力,盛寧的下半句話,立刻變成了悸動的痙攣。 少年人血氣盛旺​​的身體,已經開始朦朧的憧憬慾望了。

盛寧來自現代,該懂的他都懂。

更何況,面對著的是一直愛慕的人……

克制二字,是想都想不起來的。

更不要說,能夠做到。

剛才的一番慌亂中衣襟已經揉散,腰間繫帶打的結也不牢固,盛世塵握住衣帶,輕輕拉扯,衣裳便鬆散開來。 白皙的身體,還帶著介於​​孩童和少年之間、那種略輕薄虛浮的嬰兒肥,如同柔脂軟堆,摸上去彷彿沒有一根硬挺的骨頭。

生活太優渥,很少經歷風雨,況且又終日與美食為伍,盛寧的面龐身材看起來都更像一個大孩子。 甚至比他要小的盛心都已經有了少年的瘦削身架,他還是珠圓玉潤的,如一枚剛剛出籠的、餡美多汁儿的白麵包子。

少年細巧的乳尖紅紅的如一枚淡色珍珠,那樣剔透,因為肌膚白,充血的珍珠看起來彷彿是透明的一樣。 盛世塵埋下頭去,唇舌細細的品嚐那彷彿新鮮奶油一樣的肌膚。

盛寧早起為了提神而有沖涼的習慣,現在肌膚上還有皂角的清香,新鮮的水的氣息,略微帶一點甘甜的滋味。 盛世塵的手滑進他的發叢,輕輕託在他的腦後,將他的臉龐更加壓近自己。 盛寧意亂情迷,雙臂纏上了盛世塵的頸間。

石室頂端有孔,天光從上面流洩下來,一縷縷的光柱凌亂的灑在榻上,也同樣灑在糾纏的兩個人身上。

盛寧的手不知何時也探進了盛世塵的衣襟裡,那光滑如玉石般的肌膚,帶著溫潤的觸感,來回的撫摸,盛寧只覺得胸口發熱,眼眶也跟著熱起來。

從來沒有想到過,他還能夠擁有這樣一切。 是真? 是幻?

有晶瑩的水滴從眼角沁出來,沿​​著臉龐緩緩流進鬢邊發叢裡去。

盛世塵輕聲說:「別哭,別哭……」舌頭探出來,將那微鹹的水跡緩緩舔去。

盛寧本來並沒有想哭,可是被他這樣輕聲一哄,竟然覺得心酸難忍,淚珠紛紛的滾落。 盛世塵眼神朦朧,帶著可以溺死人的寵愛,那樣細心的把淚珠都吮淨吻去。

盛寧抱緊了他,面頰在他的鬢邊廝磨。

就算這一刻要死去,也沒有什麼遺憾,反而會覺得很幸福吧?

就這樣在他的懷抱中死去,那該是一件完美無憾的事情。

衣裳如水一樣從身上滑落,石榻陰涼,盛寧因為背後的冷意而微微瑟縮了身體。 盛世塵環抱住他,一手將白絹扯來墊在榻上,重新將盛寧放下,然後姿勢輕柔的,分開他並在一起的雙腿。

底衣也被解開脫去,散漫的扔在了地上。

盛世塵溫柔的掬起少年萌芽的慾望,緩緩撫慰。 盛寧覺得自己連髮梢也要痙攣起來,腳趾難耐的蜷曲、伸直,然後再蜷曲,似乎這樣可以讓那快感得到緩解。

幾乎沒有兩下,洶湧的快感讓背脊和頭皮都麻痺了,盛寧失聲驚叫,感受到決堤一樣不可阻擋的慾望,覺得崩潰,似乎整條脊椎都被電流激盪,甚至有要失禁的感覺。

手用力的握緊,身體扭曲拉伸成極怪異又不可控制的姿勢。 然後從頂端墜落下來,輕飄飄的,如斷線的風箏一般。

那線握在放風箏的人手中,要高要低,要松要緊,全不由自己。

無力的敞開的雙腿,令盛世塵探進手來分外的容易。

少年的骨架,卻有嬰孩兒般細嫩的皮膚,摸上去滑不溜手。

盛世塵的手上沾著剛才盛寧釋放的液體,指尖滑過幽凹的軟處,盛寧打個了哆嗦。 頭腦似乎從高潮後的疲倦中清醒過來一些,盛寧本能的向後退縮。

「先生……」

「噓,別怕。」

盛寧忽然恐慌起來,慾望慢慢消退之後,心中浮起來的是恐慌。

這是先生嗎?

這樣陌生的盛世塵……

剛才發生的一切像一場迷離的電影,聲色惑人,魅光掠影。

他心中驚惶起來:「先生你……」難道是練功出了岔的關係嗎?

盛世塵他不可能,剛才那些行為不可能是出自清醒正常的盛世塵。

身體向後退著,盛寧反過身,手足並用的想從床榻上離開。 剛嘗試過慾望的身體還很軟弱,腿上沒有力氣,在榻邊滑了一下,身體撲倒在地上。

那條半卷在腰間的白絹忽然一緊,盛寧沒有辦法向前移動,倉皇的回過頭來。

盛世塵坐在榻邊,衣袍散亂,襟口露出大片玉白的肌膚,凌亂的袍擺遮不住修長的雙腿,青絲披散,看上去說不出的……誘惑。

「先、先生……」盛寧覺得嘴巴幹幹的,一點水分也沒有,嗑巴著說:「你、你先休息下,盛心……他,馬上就過來的。」

腰上的絹似乎纏得更緊了一些,盛寧一手抓住牆角突出來的壁架軸,試圖把身體向後移,「先生……你、你休息下……」背脊終於貼上了石壁,堅硬冰冷,極不舒服。

盛寧的眼睛左移右移,就是不敢正視衣衫不整的盛世塵。 而他自己現在的境況更加糟糕,全身上下……只有那一條纏在身上要掉不掉的薄綾。

盛世塵緩緩站起身,然後緩步的走過來。 石室不大,從榻邊到牆邊,也不過三、四步,盛寧只覺得一種不能抗拒的壓力,就這樣緩緩的迫近。

盛世塵的目光沉靜而深邃,看不出喜怒,唇邊一抹笑意,飄忽而閃爍,盛寧覺得眼前的盛世塵,實在是像個十足的陌生人。

盛世塵伸出手來,眼角微微挑起,盛寧看看他的臉,又看看他的手。

盛世塵的手停在半空,並沒有說話。 盛寧的心中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甜蜜的疲倦和酸楚的軟弱,以及疑惑的猜測……盛寧慢慢把手伸過去,放在盛世塵掌中。 盛世塵的手腕微微用力,盛寧順勢站了起來。

忽然間,胸口所有的空氣都像是被擠了出來,驚喘的氣流堵在咽喉,盛寧的驚叫聲就沒有能夠喊出來。

天旋地轉,背部重重的撞上了牆,手被提壓在頭頂的上方,腳甚至無法站立,勉強用腳尖點在地上,盛世塵重重將他壓在了石壁上,唇舌帶著些暴烈的意味,撬開他的唇,舌尖闖了進來。

「唔……唔……」沒有辦法說話,盛寧慌亂的掙扎,可惜這樣的姿勢沒有什麼借力,掙扎不過是增加了兩具身體間的摩擦,盛世塵的體溫很高,盛寧也開始覺得熱……

腰間頂著那熱的出奇的物事,說很堅硬卻也不是……忽然想明白了那是什麼,盛寧只覺得轟一聲,整個人像是被一把火點了起來,從頭紅到腳,血一下子湧上頭頂,勉強的別開頭躲開他的親吻,盛寧慌張的說:「先、先生……」

他恨不能因為羞恥而死掉。

可是心裡除了惶恐,羞恥……還覺得……有些酸楚的甜蜜。

能離得這麼近……

盛世塵的手順著他的腿一直摸上去,然後極為乾脆的,向下滑至腿彎,一把將他的腿抬了起來。

「嗚……」

雖然少年的身體很柔韌,但是……這種站立不穩,一條腿被壓靠到胸前的姿勢還是太考驗韌帶了。 但是,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盛世塵的身體卡進了他大張的雙腿之間,那灼熱的部位隔著薄薄的一層衣裳,充滿了暗示的抵在他的兩腿之間。

盛世塵的手指順著腿的內側一直蜿蜒劃動,那樣的力道幾乎讓盛寧哭出來。

然後,手指探到了那個緊緊閉合的部位,微微的彎曲,用力……一下子便叩門而入,盛寧嗚咽了一聲,用力咬住了下唇。

牆邊的光線比榻上幽暗的多,石室中沒有燃燭,天光從孔縫中流洩進來,只灑在榻邊,牆邊一片昏暗。 盛寧只覺得異樣的不適,胸腹間像是有把火在燒著,不屬於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強行進入了身體極隱密的部位。

那種被撐開攪動的感覺,有些微的噁心,還有,更多的惶恐。

好像皮膚被剝掉了一樣,身體沒有任何防護的,暴露在未知的傷害面前。

痛……盛寧皺起了眉,手腕本能的掙動。

盛世塵放脫了他手,盛寧的手臂於是就這樣垂了下來,微微抬起的手,似乎是想推開在他身上為所欲為的人。

但是,只抬起了一點,就停在了空中,似乎手的主人在舉棋不定。 然後,過了片刻,那手又垂了下去,無力的按住了身後的石壁,藉以支撐身體。

從臂間垂下那條已經被揉皺的白綾,因為兩個人的動作,胡亂的纏在他們的身上。

指甲並不尖利,但是石壁並不算光滑,白綾被勾破了絲,那絲又在糾纏時勒進了指甲與甲肉之間的縫隙裡。

微微的疼。

越緊繃,就越覺得疼。

盛寧卻有意的將手指繃緊……因為,這樣的一點疼,雖然不足以讓他忽略身體被侵犯撫弄的不適,但卻可以分一點神。

好像藉著這一點疼,讓身體另一些地方的疼痛變的輕微……

並且,可以忍受。

幽暗的地方看不清東西,所以聽到的聲音和身體的感覺,像是越發的敏銳了。

兩個人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喘氣聲更急切一些。

身體很熱,很無措。

盛寧沒有想過,會遇到這些。

如果早一些知道,那麼他或許……

他或許還是會選擇,到這裡來。

遇到這些,他並不是特別恐慌,也並沒有那麼排斥。

腿被拉痛的地方,漸漸習慣,並且有種麻痺的感覺,逐漸的蔓延開來。

盛寧很勉強才能支撐身體,手臂不得不抱住了盛世塵,以求一個平衡。

可以離得這麼近。

可以擁抱他,觸摸他……

可以……

被撐開來的部位因為不停的撫弄穿刺而痙攣收縮著,似乎要把那異物推出去,但是那種本能的蠕動帶著向深入的絞纏的力道,盛世塵的兩根手指都越埋越深了。

黏膜張翕之際,那種黏黏答答的感覺,和帶著一些奇怪聲響的聲音。

像是,有水……

然後他的手指退了出去,另一樣灼熱的物事抵了上來。

那彷彿會跳動的,灼熱而堅硬的,屬於男人的慾望。

盛寧知道會發生什麼,他抬起頭,用力的睜大眼睛,定定的看著盛世塵的面龐。

那低垂的眼簾,被髮絲的陰影籠罩的面頰,背著光而顯得更加深邃的輪廓……

盛世塵緩緩的推進,並不容易。 手指與慾望的尺寸,畢竟是差的太大了。

應該有地方被撐的綻裂開了,因為盛寧感覺到了肌膚被撕扯到極致的痛。 那裡只有柔嫩的黏膜,而沒有保護著人的皮膚的……

盛寧緊緊抱住了盛世塵的脖頸,臉龐貼在他的肌膚上,一刻也不想離開。

如此眷戀這個人。

即使有這樣的痛著的時候,也想從他的身上找慰藉。

盛寧不是不知道,現在的盛世塵,絕對不是清醒的。

但是……

但是他捨不得推開。

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呼吸都操縱在別人的手中。

盛世塵掌握著他的身體,包括心跳的節奏。

他想要他心跳的快些,他就會隨著他心跳的更快些。

他想讓他的肌膚更熱一些,那麼他就是如他所願的更熱一些。

盛寧可以感覺到有滑膩的液體,潤澤了被撐開的入口,令盛世塵艱澀的移動變得稍稍的容易了一些。 他知道那滲出來,沿著那條站不穩的腿流下的熱液是什麼。

但是他只是更緊的抱著盛世塵,把唇迎上去。

吻慢慢的加深,唇舌糾纏。 盛世塵的頻率漸漸的加快,力道也變重了。

盛寧能做的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他已經無力站立,一切都交給了盛世塵。 身下進出的火熱不知是不是因為內壁的緊窒柔嫩,而變得越來越有精神,直徑似乎還在脹大。

盛寧已經沒有出聲的力氣,上氣不接下氣的把自己掛在牆壁和盛世塵之間……說準確點,他的腿已經無法支撐身體,現在他是掛在盛世塵身上……還有他的慾望之上。

臉龐熱的可以燒起來,胸腔因為身體被壓在石壁上,還有持續不斷的擠迫,覺得呼吸格外的費力,好在下身那不停被侵犯的部位,已經痛的麻痺,反而沒有一開始那麼難熬。 只是……越來越……熱……盛寧急促的喘息,眼睛也沒有力氣睜開。

盛世塵彷彿要把積攢了漫長時間的慾望都發洩出來一樣,一直在蠻橫而熱切的動作著。

不知道會要多久……一般人來說,二十或四十分鐘吧?

當然,也有比較堅挺型的,大概會有一個多鐘頭……但那人的腰力得非常好。

盛寧在這種時候,居然分心去想,不知道盛世塵的腰力好不好?

內壁被反复摩擦,破損的傷處像著火一樣,而且……熱力似乎也在朝著身體的別處蔓延。 盛寧的腿忽然痙攣了一下。

很奇怪的感覺,不知道在反复的抽動中,被觸及了哪一個敏感的部位,像是被電鰻的尾巴尖掃了一下,那樣麻酥酥的又帶著毀滅感的甘美感覺直衝上頭頂。

「唔……」忍不住脫口而出的呻吟,叫盛寧自己聽之後,臉上已經可以煎蛋的溫度瞬間又攀新高度。

不曉得盛世塵是不是也注意到他脫口而出的聲音,接下來,那一點上就反复的被頂到。 那快感不是一點一點的流淌,而是一層一層的在向上迭加。

盛寧的身體懸著空,只覺得盛世塵擺而的幅度是越來越大,彷彿在無邊的海上,浪頭越來越大,把人越推越高。 每一個新的波濤湧來,都把人催向更高更危險的地方去。

「啊啊啊……不行……不行,停……」盛寧覺得腿腳連帶腳趾都要抽筋了,因為那來回沖刷激蕩的快感,整個人彷彿被兩股巨大的力量撕扯,一股向著外迸裂破碎,一股卻像是暗流漩渦,把人往裡吸,絞著的勁兒,快把人整個吞沒。

盛世塵的手扶住他的腰。 盛寧雖然生得圓潤,但是腰身卻不肥腫,與身形相比,腰肢可說是很纖細,而且分外的修長柔軟,隨著他的進出而不自覺的扭動,銷魂處難以言述。

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了眼淚。 盛寧因為極度的快感而哽咽起來,珠淚飛濺,嗓子已經啞了,卻還是控制不住的發出聲音。

「嗯……」拖著長腔的聲音,有著不知所措,被迫的驚恐,初識慾望的慌亂,難以自製的放蕩……

已經完全不感到痛楚了,人的神經在某些時候是很有一種慣性的。 況且……

其它的感覺來得太強烈兇猛,疼痛,實在是顧不得。

高潮的到來彷彿已經被期待了一個世紀。

一瞬間像是所有的意識都被抽離出身體,飄飄蕩盪,毫不真實的感覺,沒有了一切,只有……那彷彿宇宙間唯一道光華的快樂。

身體痙攣著,然後感覺到有熱流注入身體。

內部的傷痛被熱的液體灼燒著,盛寧呻吟起來,感覺自己真的要死掉了。

一向過著平淡日子,只抱著微小希望的平凡心,吃不消這樣強烈的悲喜和衝激。

盛世塵抱緊了他,盛寧仍然是無力的掛著。

意識和感覺,慢慢的恢復了。

痛……

酸痛的只想死掉。 腿腳韌帶都從來沒有這樣的被考驗過,平庸的身體也從來沒有嚐過這樣蝕骨銷魂的極樂。

雖然痛,卻更凸顯了快樂的激切。

這樣疲倦的時候,似乎任何冷酷的現實都遠遠的拋離。

盛寧心無旁騖,抱緊了盛世塵。 這樣的時光,多一刻是一刻。

若這樣在他懷中死掉,盛寧也是心甘情願的。

就算他不是清醒,就算……這只是偷來的片刻浮生,罪惡的歡娛,卻仍然讓他不悔。

兩個人的喘息慢慢平復。 盛寧聲音嘶啞,大概是剛才的喊叫和急促呼吸所致,唇舌咽喉都乾的像煙熏過,一點點水分也沒有,「先生……放下我。」

盛寧艱難的說了兩個字,雙手扶在盛世塵肩上微微用力的撐起身體,胸腔的壓力忽然減輕,氣流在肺中激盪著他咳嗽幾聲:

「我倒水來給你喝。」

盛世塵的手慢慢鬆脫。 實際上,放鬆的不是止是手臂。

他的身體靠上了盛寧,慢慢的軟倒在地。

盛寧這一驚幾乎走了頂魂,連摟帶抱,可是卻無力扶住盛世塵,被他壓在了身下。

「先生!先生!」嘶啞的聲音帶著哭腔,盛寧手腳胡亂的揮動,又怕傷著他,又想著要趕緊起身。

費盡力氣,又出了一頭的汗,才把盛世塵從身上移開,盛寧翻過身來,大口喘息,身下的傷處被扯的火灼刀割般疼痛,此刻卻也顧不上。

忽然石門喀喇一聲輕響,盛寧怔了一下,本能的扯過手邊的一點布來遮掩身體。

石門豁然洞開。

第九章

盛寧茫然的看著門口,門口的人也同樣驚愕的看著他。 這是最糟的情形,盛寧再能幹,這種情況他從來沒有遇見過,也沒有任何現成的經驗供他參考。

門口的人不止一個。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盛寧覺得頭暈眼花,看不清楚。 下身的疼痛翻湧叫囂,大血管一跳一跳像是要爆裂一樣,眼睛好像也充血了,看出去什麼東西都有點模糊。

門口走進一個人來,下了兩級台階。 盛寧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抬頭看。

可以看清這人的面龐了,但是,這個人盛寧並不認識。

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流連了一下,然後從他身邊走過,盛寧不由自主的跟著轉過頭。 那人走到盛世塵身邊停下,俯下身去。

盛世塵的情形比他好些,衣裳雖然凌亂,但起碼還是裹在身上的。

那人把盛世塵扶起來,半抱半拖的搬回榻上。 然後盛心也走了進來,在盛寧身邊停了一下,越過他走到榻邊,「林公子,讓我看一看先生的情形。」

還有人進來,站在一邊沒有出聲。

所有的人,都沒有理會他。

盛寧坐在地下,甚至沒想起來把身體掩掩好。 他只是覺得很冷,還有,身體很疼。

真奇怪,一早還什麼都是好好的,為什麼一眨眼會變成這樣?

盛心走過來,居高臨下的看了他一眼,冷冰冰的說:「你把衣裳穿上,當著客人的面,太難看了。」

盛寧機械的點頭,伸手在地下胡亂摸衣裳,然後卻忽然抬起頭來問:「先生怎麼樣了?」

盛心愣了一下,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或許林公子知道。先生在練一門很古怪的功夫……我從來沒見過這種脈象。」

盛寧有些茫然的轉過頭。

林公子? 哪來的林公子?

他的動作慢慢吞吞的,有一下沒一下,半天了肩膀還是裸露的。

盛心抿了一下嘴,蹲下身來,三下五除二替他把衣裳攏緊,腰間繫帶扎了一下。

然後,再拉過褲子來的時候,盛心才看到他腿上那些東西。 紅的白的濁液散佈在腿間,一眼就可以看出來是什麼,就算看不出,聞也聞得出。

盛心的手僵住,然後大力的把盛寧攔腰抱起,用力的給他套上褲子。

褲子的繫帶斷掉不能用了。

盛寧看著盛心忙碌,好像是傻掉了一樣。

盛心的手在哆嗦。

然後盛寧回過神來:「我自己行……」

盛心惡狠狠的拿那條白綾來替他系褲子,可是隨即就看到那白色上面刺眼的血點,一滴一滴的,像是雪地上落了許多紅色的梅花瓣。

盛心的臉比鍋底還要黑,咬著牙把那條白綾扔得遠遠的。

盛寧口齒不清:「你、你先看看先生的情形……不太對。我、我是想說,情形不太好……我不清楚……」

「你的情形才不太好!」盛心回頭看了一眼,豎著眉把臉轉過來,「死不了人的!他多厲害啊,一點內傷怎麼會有事!」

盛寧還想再說,盛心忽然一手繞到他頸後,在後枕處輕輕按了下,「你睡一會兒吧。」

盛寧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後便無力的垂了下去。

他很累,很害怕。 平時的沉穩和自信,在這時候都派不上用場。

很累……很累……的確很累。

能睡一覺,太好了。

盛寧在恍惚中聞到了香味兒,挺好聞的。

然後身為大廚的那根神經立刻錚錚響著,把整個人吵醒了。

雞湯的味兒,很鮮美,帶著蔥薑的暖香氣,還有……當歸、紅棗、參片……

盛寧睜開眼,左右轉一下。

盛心應該是一直在旁邊的,馬上就發現他已經醒了,回過手把湯碗端近。 「好了,我的時間掐的還是很準的,湯好了你就該醒了,起來喝湯吧。」

盛寧看著湯發楞,盛心嘴巴很硬,眼神卻有點底氣不足。 「肯定是沒有你燉的好喝,不過我天天都煎藥,這個煮東西我也會,保證毒不死人。」

盛寧再低頭看看湯,慢慢說:「先生呢?他怎麼樣了?」

盛心扁扁嘴。 盛寧安靜的注視著他。 但仔細看,也不是那麼安靜,他的表情沒什麼那是因為他僵住了,眼睛那樣靜是因為在屏息等待回答。

盛心說:「還沒有醒。那個林公子在照看。」

盛寧一下子坐了起來,「怎麼讓外人照看先生?你……還有盛安、盛計他們呢?」

「他們當然也在啊。」盛心直起腰來,「我又沒說他們不在。」

「他們懂得什麼?你、你過去看著吧。」盛寧說:「他們又不懂醫術。」

「先生他又不是生病。」盛心辯解:「我又不太懂得那些行功運氣的事,反而不如他們的用處大。再說,再……」盛心的嘴有些打絆:「再說,你也受了傷……」

受傷? 盛寧怔了一下,抬眼看看窗戶外頭,「什麼時候了?」

「半夜三更了,」盛心把湯往前湊一湊,「你快喝吧。」

盛寧把湯接了過來,卻沒有喝。

「涼了不好喝。」

「就這個……熱著味道也不怎麼樣。」

盛心也不惱,在凳子上左右扭了幾下,結結巴巴的說:「我、我給你換藥吧?」

換藥? 盛寧警惕的抬起頭來。 身後……身後的感覺,有些涼滑,沒有那麼火辣辣的痛……他的臉卻一下子火辣辣的燒起來。

門外忽然有人「啪啪」輕輕的敲了兩下。

盛心回頭問:「誰?」

「少爺,莊主醒了,叫你們過去呢。」

盛寧從來沒覺得通往盛世塵的小院的路,有這麼難走。 他走的很慢,盛心也不催他,比他走的還要慢,拖拖拉拉的兩個人,沉默的走著。

盛安和盛計都站在門前,看到他們拖著步子走近。 盛計臉上有種很奇怪的神情,盛寧看了他一眼,拿不准他到底……知道不知道剛才的事。

剛才他看到了嗎? 站在門口的人裡有沒有他?

盛寧認真的想了一下,想不起來到底有還是沒有。

就算是沒有看到,大概也會聽到。

到了門口,盛安叩了一下門,說:「先生,他們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盛寧眼睛有些發直。

站在門口那個人他不認識,不過,剛才見過一面。 盛心喊他林公子。

他的目光冷冷的看著盛寧,像兩把冰錐似的沒有溫度:「你,進去。」

盛寧打個愣神兒往裡走,他又說:「不管他說什麼,你都答應著。」

那聲音很怪,像一條線,不,像一根針扎進耳朵。

盛寧轉頭看他,這人的聲音極怪,但是他並不是沒有聽過,以前盛世塵給他露過一次功夫,說這叫捻音成線,武俠小說裡叫傳音入密,就是說的話只有一個人能聽到,站在旁邊的其它人聽不到。

這位林公子……是不是盛齊顏和他提過的林與然公子? 可能不是吧? 齊顏說的那個,聽說一身病骨。 這一位林公子雖然瘦,但是一般人會傳音入密嗎?

盛寧踏進門裡,林公子反手把門關上了。 盛寧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盛世塵身上。

半靠在床頭的盛世塵臉色蒼白的嚇人,眼睛似睜非睜的,關門的聲響好像驚動了他,他頭動了一下,眼睛慢慢睜開。

一瞬間盛寧想著,這屋子為什麼不塌?

要不,地陷了也好。

或者乾脆讓他人間蒸發……最不濟,讓盛世塵短暫失明了也好。

但是這一切祈禱都沒有實現,大概是平時從來不拜神拜佛,臨時抱佛腳,只能被佛爺飛起一腳踢到天邊外。

因為不誠心。

盛世塵的頭還是抬起來了,眼睛也完全睜開了。

他看起來除了臉色蒼白一些,基本上都還挺好的。

他的手抬起來招了一下,盛寧向前走。 服從盛世塵已經是深刻在骨子裡的命令,就像現代的人用計算機一樣,不管這計算機自己會不會思考,它一般都會乖乖按你的話去服務,只是中病毒的時候有些不聽話。

盛世塵的目光很柔和,他輕聲說:「身上怎麼樣了?」

盛寧機械的回答:「挺好的。」

他的手伸過來,盛寧在床前半趴下,方便盛世塵摸到他的頭髮,耳朵……還有眼睛,鼻子,嘴巴。

他輕輕嘆氣:「小寧……」

盛寧趴在那兒一動沒動。 成串成串的眼淚從眼眶中掉下來,砸在床單上。

「別哭……別哭。」盛世塵把他拉過來,盛寧發覺自己莫名其妙的就躺在了床沿,還莫名其妙被盛世塵抱著,頭就靠在他胸前。

「不要哭……很疼嗎?」

盛寧不知道,腦子亂糟糟的,但是他記的很清楚,他進來的時候,林與然那針刺一樣的話——不管盛世塵說什麼,都要答應著。 盛寧吸吸鼻子:「不疼。」

盛世塵的手指溫柔的捋過他的頭髮:「不要哭……你一哭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撿了這麼多的小孩子,可是一次孩子也沒有哄過。」

他的聲音溫柔,淡然,帶著笑意:「盛心小時候哭,都是你哄著的。」

盛寧嗯了一聲。

這是什麼? 上刑場前最後吃一頓飽飯? 盛寧的頭往他懷裡又蹭了蹭。 那就……多吃幾口,不吃白不吃,再衰也不能當餓死鬼。

他的指尖在眉毛上順過去,又撫回來,再順過去,癢癢的。 盛寧的眼淚掉得更兇。

會怎麼死? 一掌拍死,一劍刺死,下毒藥,淹水,五馬分屍,千刀萬剮……都行都行,怎麼都行。

「讓我看看你。」

看?

盛世塵眼簾垂下,手指不知何時已經解開了盛寧腰間繫帶。

本來也沒有系太緊,但是什麼時候被拉開的,盛寧一點也沒有感覺。

「趴過去。」

盛寧愣愣著,老老實實轉過身趴下。 盛世塵的手微微一攏,書架子上有個瓶子像是被線牽動一樣,懸空移過來,落在他的手中。

股間被手指滑入,清香冰涼的藥膏塗在撕裂的傷處,盛寧趴在床上,咬著手背。

「好了,把褲子提起來。」

盛寧側過身,把衣裳整好。 盛世塵的手從背後圈過來,將他抱在懷中。

盛寧結巴了一下:「先、先生?」

「叫我塵。」

盛寧不安的掙扎了一下,但是回頭並沒有看到人。

林公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剛才居然全然忘記了屋裡還有一個人。

盛世塵的臉上滿是疲倦。 「要記得換藥……還有,好好吃飯。」

盛寧轉過頭,「先生?」

一根手指點在唇上,「叫我名字。」

盛寧猶豫了一下:「塵……」

這個字彷彿帶著無窮的魔法,在舌尖滾過,帶著酸甜苦辣各種滋味。

「好……」盛世塵溫柔的微笑:「不要走,在這裡……」

盛寧點點頭,盛世塵露出一個安心的神情,眼睛慢慢合了起來。

盛寧一驚,伸手就去探他的鼻息。 還好,很平穩悠長。

盛世塵沒有再說話,也沒有睜眼。

他像是很疲倦,就那麼自然的陷入昏睡。

盛寧縮回手來,定一定神,然後動作輕巧的翻身下床。 他到了門前,手剛伸出來,門就無聲敞開了。 那位林公子果然是站在門外的,一張俊臉上可以刮下三斤寒霜來。

盛寧和他靜靜的對望著,或許盛齊顏說的,就是他。

難得看到這麼冷傲的人。

「先生他怎麼了?」

林公子看了一眼屋內,冷漠的語氣一成不變:「我們到別處去說。」

盛寧點點頭,看看遠遠站著的盛心他們,正朝這裡張望。

「你和他們說什麼了嗎?」

林公子沒有作答。

盛寧扶住牆,低聲說:「那邊有間靜室,請隨我來。」

「沒有茶水,真是怠慢了。」

「不用客氣。」

盛寧慢慢的在矮几邊跪坐好,身後的傷處還在隱隱的痛。

但是……呼吸間似乎都是好聞的藥膏氣味。

「不敢請問公子貴姓尊名?」

「我姓林,林與然。」

呵,果然沒有猜錯。

「林公子,請問先生他……現在是什麼情形?」

林與然坐在他的對面,隔著矮几,他肩背顯得非常挺秀,眉目精緻秀美,雖然神情冷漠,卻給人一種任是無情也動人的感覺。

「是蝕心掌,他修煉到第三層,但是他那本書殘缺不全,第四層的心法脫行跳漏,他的情形很不好。」

「走火入魔?」盛寧失聲說。

林與然說:「並不一樣。蝕心掌這門功夫……​​對人自身心脈的傷蝕很大,他現在真氣逆亂,心脈不整……心智,也有些不妥。」

盛寧半張嘴說不出話來。

「這種情形我也只是聽說過,卻也是第一次見。」林與然語氣終於有些波動,似乎很是疲倦,「我的曾祖便練過這門功夫,原來是個極溫和的人,卻在一夜之間性情大變,將恩愛不離的曾祖母一掌打死,又險些殺了年幼的祖父。」

盛寧吸了一口涼氣。 「後來呢?」

「後來?後來過了一段時間,他又恢復了常性。」林與然淡然說:「我的祖父也練過這門功夫,的確威力極大,可惜後來也出了一些岔子,忽然間便失了踪影,再也沒有見過他。」

「那先生呢?他……」

林與然輕輕搖頭,「他還認得出我,記得身邊的事情,也沒有狂性大發的樣子。從醒過來就要找你過來,我替他把過脈……他現在心脈極亂,好像只想和你親近。我想,你大概平時就是和他很親近的人吧?」

盛寧怔忡,然後輕輕搖頭,「不,不算太親近……」

林與然點了一下頭,「不管你和他親近與否,現在他對你顯然是最熟識的一個。你要小心,不要令他的情緒大起大落,能保持著一個平和的狀態是最好的。」

盛寧的手指冰涼,「先生他……他現在的記憶,是什麼樣的?他……」

「他記得身邊的事情,也還是認得我……但是完全不一樣。」

林與然眉間打了個結,仍然是十分動人的相貌,「他待我客套有禮,但是十分疏遠。你卻不同,他一直要找你。你……」

盛寧在那帶著質詢的目光中低下頭。

林與然看到了,在石室裡那一幕,他是看到過的。

但是盛寧怎麼解釋呢? 他能怎麼解釋? 他能夠告訴林與然在石室中發生了什麼嗎? 而那些事,又是為什麼會發生的?

盛寧自己也覺得迷惘至極。 他最後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這種情形幾時可以復原,也許很快,也許……」林與然沒有再說:「我要趕回去,尋找可以讓他恢復的方法。這裡……就要靠你了。」

盛寧抬起頭來,「我?」

「是,他現在好像是只願意親近你。所以,他的安危只能由你來負責。」

盛寧脫口而出:「可是我不會武功的啊。」

「他現在武功也很弱。」

盛寧覺得不妥之處太多,可是千頭萬緒全一起擁上來,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盡量不要讓他接觸到別人,不要讓不知內情的人,和他說一些可能會刺激到他的話,也要盡量隱瞞他差不多失去武功的事。」林與然微微冷笑:「他的仇家雖然不多,可都是難纏人物。」

「先生他……為什麼會練這蝕心掌?」

林與然靜了片刻:「這你就不用管了。總之,做好你該做的……」他的眼睛瞇起來,寒光一閃,「若是你趁這時候想做什麼不該做的事情,可要……」

「你是先生的什麼人呢?朋友?兄弟?」盛寧定下心來,慢慢說:「我是先生的弟子,我也姓盛,論起來,怎麼也比你和先生要親近多了。這種話不用你來囑咐我,若你要去尋找什麼妙方良策,那我代先生先謝過,盼你早去早回。」

林與然有些驚愕。

這個看起來歪歪斜斜、坐都坐不穩的少年,竟然一點也不像他表面上那樣軟弱遲鈍。

「林公子遠道而來,要你即刻就走的話,實在是失禮的很,但是事情你比我了解的還要清楚,那麼我也就不多挽留。」

盛寧伸手拉了拉牆邊垂的一條繩穗,過了沒多久就有小童進來,「少爺。」

「準備飯菜,好生款待林公子。」盛寧和和氣氣的問:「不知道您的盤纏夠不夠?」

夠了! 林與然站起身來。

就連盛世塵也從沒有敢如此輕慢的和他說話! 這小小的少年笑容可掬,可是那種語氣對他來說,真是前所未有的侮辱。

他深吸口氣,原本還想囑咐他的話狠狠咽了下去。

「我會再回來的。」

「那我靜候佳音了。」盛寧毫不失禮,起身相送,「林公子一路順風,請恕不遠送。」

林與然起身出去,可以看出身法的確不凡,一甩袖子飛身上了層頂,一個縱躍便不見了踪影。

盛寧跟著走出來,盛心和盛安朝他走過來,「寧子……到底怎麼回事兒?」

盛寧揉揉額頭。 這件事情,要怎麼解釋呢? 新的舊的亂成一團。

「說來話長,不過,先生現在受了內傷……這是當務之急。」

盛安扭過頭,「老么,這是你的拿手絕活兒。要什麼靈丹妙藥,要是買不著的,你開個單子,我去給你偷。」

盛計遠遠說:「動不動就偷!偷!你不會別的?家裡有的是錢,多少藥不能買。」

「藥,可能就不必了。」

盛寧有些站不穩,「這個傷恐怕不是藥石可醫,那位林公子說的很篤定,說他下次來時就能治好。我們現在……得要好好照料先生,也要保護莊內的安全。」

盛安抓抓頭,「這個照料人的活計你比較拿手,我嘛……嘿,可能光會添亂。不過要守家護院我倒是很在行的。」

盛心注視著他說,「林公子還說什麼了?」

盛寧下定決心:「還說,先生需要靜養,見的人……越少越好。」

盛計已經走到跟前,「這好辦,本來先生就不大見什麼客人。我們大家也盡量少擾他,靜養又沒什麼難處。」

盛寧低頭出神,盛心拉一拉他的袖子,「你過來一下。」

「什麼事?」

「那事,怎麼說?」盛心的大眼睛裡充滿疑惑,「先生怎麼說?」

盛寧咬了咬嘴唇,「也沒……怎麼說。」

「沒說?」盛心張大了嘴,「你們這、這哪能就當、就當什麼小事兒給略過去?先生沒給你一個交代嗎?」

盛寧不自在的別過頭,「這個……不是當務之急。以後……空下來的時候再說。」

盛心睜大了眼,「你……」

「現在不說這個了。」盛寧覺得頭大如斗。

現在的境況真是……沒什麼恰當的形容詞能說得出來。

真是詭異之極。

盛心看他一眼,又拋了一個令盛寧措手不及的問題:「杜姑娘今天早上暈過去了。」

「呃?」盛寧看著他。

「我替她看過,杜姑娘有了身孕,已經三個多月。她跑到我們莊里來想幹什麼?難道她要來通知先生一聲,她給他戴了頂未來的綠帽?我說,這事兒我們又做不了主,不得禀告先生,請他示下嗎?」

得。

盛寧覺得頭更疼了。

怎麼淨遇到這樣棘手的事情? 不能拍不能甩……

「你看該怎麼處置?」

「問我沒有用。」盛寧籲口氣:「這事兒該去問杜姑娘自己,她是想怎麼樣?反正她……她怎麼也不可能嫁給先生吧?既然我們想不明白她的來意,那麼不妨直接去問她,想怎麼樣?若是我們能幫上忙,那,就幫幫她也沒關係。」

盛心沒說話,忽然伸過手來摸了一下他的頭,「你別太愁了,總之,我會幫你的。」

盛寧看著他稚氣猶存的面容,曲起手指在他額角彈了一下,「行了,小大人。好,先顧眼下的事,你去找杜姑娘,我呢,到先生那裡去看看……昨天的事,盛安他們,知道嗎?」

盛心慢慢搖了搖頭。

「你別……別告訴他們了。」

盛心低頭說:「我當然不會亂說,不過……你的藥,我幫你換了吧?」

換藥?

盛寧搖搖頭,已經糟到底的心情,卻也有一點甜甜的快樂:「不用,先、先生他適才幫我換過藥了。」

盛心抬起頭來看他,那表情好像極為不快。

盛寧被嚇一跳,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麼,盛心已經飛快的扭頭走了。

盛世塵睡的很安詳,嘴角似乎還帶著笑容。

先生……現在是什麼情形呢?

好詭異,想不透。

但是,但是,這種情形……似乎也不壞吧?

盛世塵睫毛那麼濃密,又長又漂亮,看上去在上面掛根火柴也完全不是問題。

不過……盛寧笑了一下,這時代還沒火柴呢。

要不,改天教一下盛安火柴的作法,原料應該可以找到,做法也不難。

那漂亮的睫毛顫動一下,盛世塵睜開了眼。 清澈的眼神,叫盛寧突然心虛起來。

「先……先生。」

盛世塵的手抬起來,在他耳垂上撣了一下,「說過了,喊我塵。」

盛寧兩眼發直,恍惚的喊了一聲:「塵……」

「是了,這就對了。」盛世塵笑著摸了一下他的頭髮。

盛寧小心翼翼的問:「先,呃,塵,杜清若姑娘……你還有印象嗎?」

盛世塵點一下頭,「當然,我怎麼會不記得?」

「杜姑娘……她,不知道遇到了什麼事情,前天來了莊里,挺落魄的,那個,盛心說,她好像是身懷有孕,而且,似乎手頭很拮据。」

「有這回事?」他眉梢一動:「沒有弄錯嗎?」

「不會的,盛心的醫術現在也很精湛了。」

盛世塵問:「那麼她說了要求沒有?」

「還沒有,盛心去問她了。」

這個年月大姑娘未婚生子,可不是件小事情。 被人知道的話,可能命都保不住,整個杜家也要抬不起頭。

「那,塵,我們怎麼辦?」

盛世塵微笑著把他的頭攬近,在他唇邊輕輕一吻,「你看著辦吧,我無所謂的。」

盛寧驚愕至極,僵在那裡一動也不會動。

第十章

那時候林與然沒有說他會去多久。 或許十天八天,或許是一年半載。

等到他再回來的時候,盛寧想了一想。

從他離開,到他回來,一共是五百二十一天。

五百二十一天夠做很多事情。

但是五百二十一天過去的很快,快的讓人抓也抓不住。

那天清晨醒來,什麼都與往常一樣,或者說,與過去的五百二十天一樣。

盛寧輕手輕腳把盛世塵的手臂從腰上拿開,赤著腳下床,一路悄沒聲息的把散落一地的衣裳撿起來穿上身,但外衫肯定是不能穿了,卡在書齋的門縫裡,一半拖在屋裡,一半垂在屋外。 晚來應該是下了場雨的,衣裳已經被水和泥沾的很髒,不能再穿了。

盛寧低頭彎腰去撿外衣,單衫已經一路撿一路穿,只是帶子沒有系嚴。

有一隻手先伸過來,撿起那件滿是泥水的衣裳。

「少爺起來了。」一個頭上紮兩條小辮的男孩子站在台階下,穿著件桃紅的對襟短褂,臉蛋兒紅撲撲的,笑的彷彿一朵早開的山茶花,讓人見就想抱起來咬一口。

盛寧抬起頭:「早,搖光。」

「早,少爺。」搖光腮上一對酒窩特別的可愛,用稚嫩的腔調中規中矩的說:「還以為少爺不會起這麼早呢。」

「晚上好像下了雨。」

搖光回答說:「下足了約莫一個半時辰,雨不算大。」

盛寧再看看那件外衣。 糟了,那不是他的,只是盛世塵昨天包著他抱回來的,是盛世塵很中意的一件衣裳。 「不知道還能不能洗掉……」

「少爺放心,一定沒問題。」搖光說:「玉衡他就算把布搓破了,也一定會給洗的點污不存。」

「洗破了,哪還能穿啊?」盛寧哭笑不得,「好了,要是不能穿,就扔了吧。反正……玉衡的手藝也滿巧的,再繡件一樣的不成問題。」

搖光拎著那件衣服站在簷下,「其實如果不是少爺交代,您和莊主兩人獨處時不讓我們靠近,昨天雨起的時候我就會來把衣服拾……」

「行了行了,」盛寧趕緊著揮手讓他打住,「你去練功吧,我去做早飯。」

「莊主還沒起身?」

盛寧摸摸酸痛的腰,微笑著說:「不要吵,小聲些。」

從那一天起,盛寧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迷離的夢境之中。

若說是夢,卻又如此真實。

可若是真實……真實中又怎麼可能得到這樣的幸福快樂?

盛世塵幾乎很少走出房門,最多不過是在庭院中消閒,他也不想見外人,只願意接觸盛寧一個。 盛心一門心思在鑽研著如何能醫治好盛世塵現在的內傷,但是這種練功造成的奇怪狀況實在難以捉摸,無從下手。

別人的大概印象,就是盛世塵在修身養性,深居簡出吧?

盛寧有意無意間隱瞞了大部分盛世塵現在的境況,他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有的時候他甚至想,假如林與然不再回來,也沒有關係。

這樣的生活,可以一直過下去,也不壞啊?

這些日子以來他的快活,是沒有辦法用話語來述說的。

盛世塵完全是一個溫柔而浪漫的情人,儒雅風流,處處妥貼。

時日久了,有時候早上醒來,盛寧會覺得,這樣的日子,就算要用一年的壽命來抵,也是划算的很。

「少爺,面和好了。」玉衡慢吞吞走過來,眼睛似睜非睜的,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好。」盛寧活動了一下手臂,「回來給你嚐嚐蟹黃灌湯包。」

搖光馬上說:「我也要。」

盛寧笑笑:「都有,反正餡預備的多。」

少年的身形在廚間忙碌,大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水氣騰騰的冒出來。 玉衡在一邊打下手,把籠屜鋪好,包好的包子一個個精緻非凡,像是一朵粉白的花朵,小巧玲瓏,整齊的擺在籠裡,然後架到大鍋上。

「少爺。」

「嗯?」

「你將來會不會娶媳婦兒?」

盛寧正在捏面折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熟練的包他的包子,「問這個做什麼?」

「他們都說……」

盛寧掃了他一眼,玉衡下面的話就自動又吞了下去。

「就是奇怪……」玉衡小聲嘟囔:「這莊里好像都是光棍……沒一個娶老婆的,奇怪,也沒有媒婆到咱家來說親。」

盛寧拍拍手上麵粉,籠裡的包子在等待變熟。 手在圍裙上蹭蹭,盛寧斜眼看他:「你別閒著,把剩下的餡兒都包出來,這個不能擱的。」

玉衡答應著:「知道啦,少爺。」洗了手過來擀皮。

盛寧把已經蒸好的第一籠端下來放進托盤裡,盛了粥,備了醋碟,吩咐他:「好好看著火。偷吃可以,小心燙嘴。」

玉衡頭也不抬:「知道啦,保證出不了錯兒。」

端著托盤的盛寧一路步子走的又輕又穩,輕輕推開房門。 把托盤放在桌上,將靠後的一排窗子打開,窗子底下是一池水,波光粼粼映上牆來。

盛寧掀起簾子,內室紗帳低垂,長長的幕穗半挑半斜,完全是一幅現成的閒逸倦起的臥雲圖。 透過紗帳可以看到榻上睡的人,盛世塵側臥著,一隻手臂露在被外,長長的青絲散了一枕,呼吸細沉,薄唇如薔薇花瓣般,帶著晶瑩的微光。

盛寧一手掀起簾子,坐在榻邊,輕輕推了下他的肩膀,「塵,起身了。我做了灌湯包呢,不趁熱吃可不好吃了。」

盛世塵沒睜眼,懶懶的說:「你天天都不肯多睡,就為了弄這些……我不想吃。」

「不一樣的。」盛寧好氣又好笑,拿筷子挑破一個湯包的口,鮮香的味道頓時瀰漫開來,「你聞聞,餡料完全不一樣對不對?」

盛世塵鼻翼動了兩下,那姿態只有可愛二字可以形容。 「你用什麼油調的?」

「蠔油。」盛寧順勢把他拉起來穿衣服,「好,起來梳洗,吃了早飯,我陪你一上午,別的什麼也不做。」

盛世塵軟軟的靠在他肩上,捏了一撮頭髮輕搔盛寧的耳朵,「昨天不是說今天吃鹿肉?」

「那個晚上再吃。」盛寧笑著把他拉起來,腰帶圍過來,把玉扣扣好:「一大早的吃烤肉,你不覺得膩?」

「不覺得。」

「那也不成。」盛寧替他草草挽一把頭髮,捲起袖子,「好了,先洗臉。」

先漱口洗臉再梳頭,最後才是吃早點。 搖光站在門口看著,只要盛寧在,那麼盛世塵的一切都是他來打點,貼身的活計從來不假他人之手。

而且盛世塵也是如此,別人靠近他,便會被冰冷的眼光刺得又縮回頭來。 可是盛寧卻一直讓他注意學著如何服侍,怎麼樣才更讓人妥貼舒服。

「我學這些做什麼?」搖光曾經私下里不滿,向盛寧抱怨:「天璣他們學的東西比我要有用多了。我也想跟著小少爺去學醫術的。這些雞毛蒜皮似的事情,我學來做什麼用呢?少爺,難道你讓我一輩子就當個貼身小廝嗎?」

盛寧搖搖頭,又發了一會兒呆,才跟他說:「是我想的不周到,我覺得我一心喜歡做的事,別人也會喜歡。好,等過一陣子盛心不那麼忙了,我去跟他說,你也去當他的學徒吧。」

他臉上的神情那樣黯然,搖光一下子就慌了。 「不是的少爺,我不是……我就是,你看,我的意思不是說……」

「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盛寧說:「不說這個了。」

那件事搖光後來沒有敢再提過。 盛寧也沒有再提,不過盛心也因為南方的一片鎮子爆發瘟疫的事情,一直沒有在府中。

盛寧仔細的把一把頭髮刷順挽好,從盒中抽了一根玉簪打橫別好,看著鏡中的人一笑:「還行嗎?」

「不錯啊。」盛世塵眼波流轉,臉色有些暈紅,「你手輕重正好。」

盛寧細心的上下看一眼,捏掉落在他肩上的兩根頭髮,「好,先吃飯。」

湯包已經放了一會兒,可挑開一個破口的時候,還是熱氣騰騰,香味一點沒跑。

「慢點吃,小心湯滴下來。」

盛世塵夾了一個包子放在盛寧面前的碟子裡,「你也吃。」

「我不餓。」盛寧微笑著說:「我喜歡看你吃。」

盛世塵丟給他一個白眼,「肉麻的很,一大早給人灌什麼迷湯?」

「不是灌迷湯,是灌湯包。」盛寧笑著替他吹涼,「不過今天的粥是你說的配料熬的,好不好喝你都得認下,不能怪在我頭上。 」

盛世塵一笑:「不怪你頭上?那我還能怪誰頭上麼?要我說,你就乖乖……認了吧?」

盛寧只是笑。

看著盛世塵吃了幾個湯包,喝了半碗粥,就停箸不動,說:「飽了。」

「再喝點粥?」

「不要。」

「那含口茶漱一漱。」

盛世塵眉梢一抬:「怎麼,嫌我有氣味?看我呵氣熏你……」

兩個人在桌邊嘻嘻哈哈,盛世塵抱住盛寧,細細密密的吻住他,良久分開,問道:「還嫌不嫌我了?」

盛寧怪叫:「一股螃蟹味兒!腥死了。」

兩個人低聲又說了兩句話,盛寧喚搖光進來收拾碗碟。

「你要是還困,就再睡一會兒。我給你點上香。」

盛世塵搖搖頭,「不睡了,衣服剛穿好,頭髮也是梳好的,一睡又都揉皺了。」

盛寧想了想,「要我找天璇來,陪你打棋譜麼?」

盛世塵還是搖搖頭。

「那,你彈琴給我聽?」

盛世塵狐疑的看他,「你聽得懂麼?前天你就听著琴睡著了,睡的那叫一個香。」

「沒有。」

「有。」

「就沒有。」

「就有,」盛世塵咬著唇吃吃笑:「還流口水兒來著。」

盛寧的臉有點紅,「那,是你彈的那曲調太慢太軟了,就跟催眠曲啊瞌睡蟲叫一個調。今天你彈個清亮的,我保證不睡著。」

盛世塵揉揉他的臉,「好,那我今天彈一曲提神兒的。」

盛寧說:「哎,且慢,我去把果脯端來。」

「什麼?」

「正好一邊聽曲兒一邊兒壓壓整齊,下午正好就茶。」

盛世塵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又怕睡著?」

盛寧理直氣不壯的說:「自然……不是了!等我啊!我馬上回來。」

盛寧轉了兩個彎子,放茶果的房裡面掏了一小格果脯,想了想,又抓了一把炒好的松子,一起裝在碟子裡捧了拿回來,兩個碟子裡裝的都是鬆散的東西,步子就慢了些,怕把手裡在的東西顛散掉落了。

搖光在房角遇著他,問:「少爺,我幫你端?」

盛寧搖搖頭,「不用。噯,你幫我拿根圓杖來壓果脯。」

「塗油麼?」

「不用。」

搖光答應著去了,盛寧笑一笑繼續走他的路。 房門掩上了,盛寧愣了下,伸手去推門沒有推開,門從裡面上了閂。

「塵?」他勉強用一隻手扶著兩個盤子,騰出一隻手來輕輕敲了一敲。

盛世塵是不是不滿意剛才那件衣裳,想換下來? 他再敲了兩敲,「塵?你在嗎?」

門裡有個淡然的聲音說:「你且等一等,暫不要進來。」

盛寧怔了一下,那聲音? 那聲音是?

手再舉起來敲門時,就有些後力不繼:「……林公子?」

「是我。」

彷彿一下子失去了力氣,盛寧手一側,碟子裡的果脯和松子嘩啦啦撒了一地。

林與然回來了。 與上一次的來去匆匆一樣,無聲無息的就來了,那樣突然,令人措手不及。 腿一軟,盛寧跌坐在地上。

搖光遠遠的拿了杖來了,剛上迴廊就瞧見盛寧靠著牆坐在地上,急趕了兩步,「少爺你……」

盛寧沖他搖了搖手,低聲說:「不要過來。」

搖光住了腳,沒再上前來,可也沒有離開,一雙眼明澄澄的盯著盛寧看。

「守著院門,別讓人進來。」

「……是。」搖光忍住了沒去問原因,便聽話的轉身離去了。

盛寧坐在門外,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輕輕一響,開了。

林與然邁步出來,看了一眼盛寧,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臉色有些蒼白,額角汗意隱隱。

盛寧扶著牆慢慢站起來,「林公子……幾時來的,都沒有讓人通報一聲,我好出去迎接你。」

「我與他不講這些虛禮。」林與然淡然的說:「你……這一年多,看得出費了不少心思。」

這句話的意思似乎很簡單,也似乎,很複雜。

「塵……他怎麼樣了?」

林與然點一下頭,「還沒有醒。」

盛寧的聲音都發抖了:「他……他好了嗎?」

林與然停了一下才說:「已經全然恢復了。」

「我能進去嗎?」

他側過身,盛寧輕輕推開門,踏進了屋裡。

盛世塵斜躺在窗前的竹椅上,晨光照在他的臉上,令他的肌膚帶著寶石似的光澤,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如美麗的羽扇。

盛寧有些恍惚,一步步的走近,然後在竹椅前蹲下身來,那麼渴望的貪婪的注視著他,看一眼,少一眼。 以後……誰知道會怎麼樣呢?

眼光一點一點的描摹他的容貌,眉毛,眼睛……粉色的嘴唇。 心中那隱約的痛楚,慢慢的走近,慢慢的清晰。

塵……

捨不得,怎麼都捨不得。 明明過去的五百二十天,都在為著今天做預備。 可是這一天真的來了,卻還是如此的難受,捨不得他,捨不得那樣的時光。 將來會怎麼樣?

盛寧眼睛專注的看著他,把落在榻邊的長衣拿起來,輕輕搭在盛世塵的身上。

一滴水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盛寧的手摀住了嘴,眼淚洶湧的流出來,沿著臉頰,手指……涔涔而落,無孔不入。

塵,塵。 好捨不得,寧可現在就死去。

不想被遺忘,不想被厭棄。

現在就死去……也許才是最好的結局。

盛寧的手顫抖著放下,慢慢的俯下頭去。

就死在這一刻……

印象裡,這一天已經發生過無數次。 每一天睜開眼之前,都惶恐,這一天,是不是最後一天。

閉上眼之後,就會見到末日到來的一刻。 莫名的惶恐,莫名的慌張。

塵,就讓我,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這一刻我們在一起,這一刻我相信你對我還有愛。

這一刻如此安靜。 這一刻,會永恆。

唇終於貼在了一起,鹹的、澀的、苦的讓人心悸。

早晨起來的時候,還是甜蜜柔軟芬芳動人的,春天來了又去了,像一場夢一樣,沒有痕跡。 盛寧的眼淚落的更兇,一滴滴落在盛世塵的臉上。

原來人是這麼貪心,永遠不會滿足。 幸福一天,就想要再一天,一個月,一年……一輩子也不會夠。

盛世塵的身體忽然間僵硬了。

盛寧睜開眼,正對上盛世塵的視線,那雙明亮又深邃,清冷中帶著幽暗的眼睛。 盛寧的舌尖撬開盛世塵的唇,探了進去。 身體翻上去壓住了他,放肆的伸出手去撫摸,唇間模糊的低語:「塵……塵……我愛你,我愛你……」

昏沉間盛寧忽然想到,撲向燭火的飛蛾,大概就是這種心情。

絕望,而又幸福。 焚心以火,焚情以火。 在這火中化成煙,化成灰。

但是,仍然覺得很幸福。

耳中聽到門開的聲響,聽到有人怒喝,聽到了拔劍的聲音。 這一刻,就是愛情和夢想的終結。

他早已經預見。

盛寧恍惚的站起身。 那些閃動的銀色光芒,一瞬間從一點變成無數,爆出耀眼的銀光,整個眼界裡全是寒光。 那是林與然那柄名劍的劍光,叫做疾星。

果然疾如電,明如星。

盛寧不知道那劍尖是如何落到身上的,林與然武功真好,盛寧都沒有覺得疼痛。 接著是凌厲的掌風掃過來,他的身體被重重一下擊飛了出去,撞碎了窗子,落入亭軒下的湖水里。 湖水應該是冷的,可是盛寧只覺得熱,熱而痛。

那耀眼的、銀色的劍光,在眼前閃動著,湖水從口鼻耳孔中灌進來,很苦很腥……

隔著湖水聽上面的動靜,像是隔著一個遠遠的世界的距離。 那個有愛、有恐懼、有傷害的世界正飛快離他遠去。

盛寧覺得自己沒有太遺憾,他憧憬的愛情,他接近了,觸摸了,雖然又失去了,可是……可是他不後悔,即使是此刻。

真是巧啊,兩世都淹死在水里,叫江寧的時候是,叫盛寧的時候也是。 只是這一次,大概沒有再一次借屍還魂的機會了……

耳朵裡彷彿傳來含糊的、聽不清楚的人聲,水波振蕩的聲音,所有的知覺漸漸消失,盛寧感覺到自己在下沉。

忽然間來自各個不同方向的重力同時消去,那種陡然間的輕鬆反而讓人覺得世界在翻轉。 身上濕淋淋的向下滴水,胸中被壓迫著,五臟六腑都要倒過來。

苦水從喉頭倒湧而出,從鼻間和嘴裡一起向外嘔吐。

有人在按他的胸,有人在捶他的背。 所有的痛覺迅速的都回來了,劍傷、內傷,肋骨大概也斷了,還被這樣的擠迫,痛​​得像是有無數把鋸子在他的全身不停的、硬生生的磨著鋸著,把他割裂、切碎,剁成一點點的又胡亂拼湊起來!

天,他怎麼還沒有死?

耳邊有人呼喊,有人喝叱。 盛寧聽到盛安怒喝。

「林公子!你為何對小寧下這樣的毒手!他不會武功的!你想要他的命嗎?」

那個清朗的,卻令盛寧覺得像死神的聲音說:「他是死有餘辜。你們先生走火入魔,心智退變如簡單的孩童。我託付他好好照料,可是他卻如何照料了?這樣人品卑劣的惡徒,一劍殺了還便宜了他!」

盛安頓時語塞。 這其中的緣故如此復雜,當事人都說不清楚理不明白,他又怎麼能釐清其中的是非對錯?

盛安回過頭來,看著氣息奄奄的盛寧,「小寧你,沒事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盛寧的眼睛其實沒有焦距,他只是在看,他想看到的也只有一個人。 盛世塵緩緩從屋中走出來,步子還不太穩,扶著門框站在那裡。 盛寧的眼中只看到他。

盛安惴惴不安的說:「先生……林公子傷了小寧,這事不能這麼算了……」

他心中也是半信半疑,但是既然盛世塵在這裡,那麼盛家莊的事情,當然還是盛世塵說了算數的。

盛世塵的目光淡淡掃過眼前的一圈混亂不堪,經過盛寧身上的時候,似乎也沒有多停留片刻。 但是這種漠視,本身也說明了林與然的話沒有錯。 他的眼神顯得空洞,若是盛寧還鎮定清醒,他一定可以看到那眼神裡沒有盛世塵一慣的神采和寧定。

但是,盛安也好,盛心也好……他們看不出來。

不然,一向護短的盛世塵,怎麼可能漠視別人在他面前這樣傷他的弟子? 就算不是他的徒弟,盛家莊哪怕一個下人也不會任外人欺負。

盛安沉默了。

盛心緊緊抱著盛寧冰冷的、不停顫抖的身體,似乎想多給他一點保護和溫暖。

但是……沒有用。 四周的冰冷,敵意,漠視,尷尬……像是一把把有形無形的刀刃,毫不留情的逼過來,要將盛寧解剖、割裂,將他碎屍萬段令他無地容身。

盛心低下頭想說句什麼,卻發現盛寧已經合上了眼。

他暈厥過去了嗎? 也好,比他清醒的面對這一切,要好得多。

其它的人不清楚,可是,林與然和盛心卻是在那一天的石室中,看到了一切的。 雖然他們去的時候,一切已經發生過了,可是盛寧明明是被動的那一個,那天他甚至受了那樣屈辱的對待,忍著自己的傷痛,卻還牽掛著盛世塵的傷勢。

這些日子雖然盛寧刻意和所有人都保持距離,和盛世塵兩個人避居起來,盛心也絕不會相信盛寧是林與然說的那樣。

但是……盛世塵呢? 他為什麼那樣的態度? 一句話也沒有? 他默認林與然說的那一切?

他也認為盛寧現在這樣是罪有應得、咎由自取麼?

盛心把懷中的人抱起來,一語不發就向外走。 盛世塵沒有出聲,林與然臉上也是一派漠然,似乎這個卑劣小人物的生死,也與他沒有乾系。

盛安看看站的這兩人,又看看盛心越走越快的背影,跺了一下腳,「先、先生,我去看看……」拔腿去追盛心。

這事情太詭異了! 可是無論如何,盛安也不想看著從小一起長大,親厚如兄弟一樣的盛寧就這樣送命!

盛心沉著臉忙碌,替他灌藥,包紮劍創,接續斷骨。 盛寧彷彿是昏沉的,可卻也像是醒著,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閉攏,可是從頭至尾他都沒有呻吟過。

盛安在一邊搓手,「這可怎麼是好……怎麼會變成這樣呢?這、這真是……」

盛心嘴唇發抖,把盛寧身上那又是水又是血蹟的破衣一把扔在他臉上,「你給我滾出去!別在這裡礙事!」

「你兇什麼兇!我,我也就是……」就是……

盛安說不出話來,這一切實在是太亂了! 他轉身跑了出去。

混亂的白天過去,盛家莊里充滿了騷動不安的氣氛,明顯的壓抑著,所有人都是。

盛寧有時候睜開眼,有時候又閉上眼,他一個字也沒說,精神好像一下子垮了下來,只剩一具無用的肉體。

「師兄,喝藥。」

盛寧沒有反應,盛心把他的頭抬起來,掰開嘴硬灌。 藥汁灌進一半灑掉一半,盛寧還是那副樣子,行屍走肉一樣。

「師兄!」把碗重重的一頓,盛心心裡的鬱悶和狂躁都快將他逼瘋了。

「你說話啊!」

盛寧看著房梁,像是什麼也沒有聽到。

盛心還想說什麼,咬咬牙卻又閉上嘴,悻悻的關門離開。

傷勢不輕又溺水,盛寧兩天的時間都在昏沉的發著熱。 他看見許多景象,前世的、今生的……那些他以為自己遺忘了的,還有,他記憶最深刻的,全都翻騰出來一一的從眼前閃過去。 然而熱度退下去,人應該好轉的時候,他卻顯得更加沒有精神了。

來送衣送糧送藥的小僮也都隱約的聽說了,看著盛寧的眼光也和以前不同,躲躲閃閃的,帶著懷疑和鄙薄。 但是盛寧似乎什麼都不在乎,也沒有為自己說半句辯駁。

「師兄!」盛心的脾氣越來越控制不住。

他只想要一句話,一句可以讓他釋疑,讓他放心的話! 可是盛寧卻始終不看他。 他明明是睜著眼,可是他的眼睛卻沒有目標、沒有焦距一般的,望著虛空出神。

「你是被先生強迫的?是不是?你不是林公子說的那樣?對不對?你說話啊師兄!只要你說不是,我就信你!是他們在說謊,你告訴我啊!」

盛寧的目光閃了一下,似乎聽見了他的話。 可是盛心剛剛覺得有些希望,他又恢復原狀,眼睛合了起來。

盛心的小僮聽到屋裡踢翻風爐打碎藥罐的聲音,心驚肉跳問:「公子,沒事吧?」

「滾滾!都滾遠點!全都滾!」

從屋里扔出來亂七八糟的東西,似乎是抓著什麼扔出什麼來。

小僮嚇的急急的跑開,離這院子遠遠的。

「師兄!你給我說話!我在你心裡就什麼也不是嗎?只有先生才能讓你看進眼裡放進心裡嗎?我對你來說,就沒有一點存在的意義?」

盛寧身體被搖晃著,傷處似乎又痛起來。

他能聽到……只是,他太累了,只想把自己蜷起來,不想听,不想說,也不想看……

領口被扯散了,盛心的目光敏銳的看到一塊淡色的瘀紅齒痕,不是劍傷也不是內傷……那是,那是……

盛心想到了那是什麼。

在想通的瞬間,盛心的理智也崩斷了。

這個人,明明應該是他的! 他們一直在一起,他一直對他那樣好,他怎麼可能不愛他?

盛寧應該是他的!

盛心手一鬆,盛心寧倒回榻上。 盛心像發狂的、絕望的小獸,向著流血的獵物撲了上去,袖風帶倒了燭台,屋里頓時變成了一團沉沉的黑。

驚慌的、短促的聲音,然後成了被堵住的嗚咽,在黑暗中發生的,侵犯與傷害,失控與絕望……

一切的一切……

「盛寧……我要你!給我……都給我……

你是我的,對吧,師兄……

是我的……」

不。

沒有誰是誰的。

以為自己可以得到的,最後常常會失去。

盛寧聞到血腥氣,未癒合的傷處全都在疼痛叫囂……

盛心終於清醒,可是,眼前的一切將他嚇壞了。

像是破碎玩偶一樣的盛寧,滿床的狼籍。 這是……這是怎麼了? 是他做的嗎?

不不……不是! 他不會傷害盛寧的!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 可是這一切,這一切……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恐懼的低喊,跳起身來,衣衫不整的衝出門去。

盛寧沒有失去意識,他一直清醒。 只是,他寧願自己不再清醒。

他的愛戀,他的努力,他的手足一樣的兄弟……盛寧緩緩撐起身體,看著自己的破碎和醜陋。 一切,似乎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更壞,可以再失去了。

或許一切正應該在這裡結束,曲終,人也該散了。

請繼續觀賞更精采的《並箸成歡》下集

番外一洗頭

「盛寧,下午幫我洗頭吧?」

「好。」盛寧把切好的材料放進小盆,「你讓人燒好水。」

「嗯,知道。」

盛世塵遙遙聽到隔壁院子裡這麼幾句話,唇邊露出一個微笑,繼續翻他手裡的書。

那時候的他還沒有買下後來的盛家莊,是住在一所靠山的莊院裡,莊院雖然不大,卻收拾的很乾淨雅緻。 美中不足的是,除了盛世塵現在坐的這間小院子,其它院子裡的花都被盛寧拔去,小花園被改成了菜畦。

盛寧把飯菜放在桌上,「先生,請用飯。」

盛世塵放下書,點點頭:「辛苦你了。其實已經有下人了,你不用天天做這些。」

「我喜歡做啊。」盛寧說:「先生喜歡吃的清淡些是嗎?」

盛世塵一笑:「我母親是中洲那裡的人,我從小吃陪嫁來的廚子做的菜,所以也就習慣了。」

「嗯,我做了清湯魚丸還有熗菜心,材料都很新鮮的,先生嚐嚐看?」

「好。」

盛寧拿著托盤輕手輕腳的走開,盛安已經在外面等的不耐煩,「快來快來。」

盛世塵嚐了一口魚湯,口感非常的鮮美清冽,魚丸滑嫩,嚼起來勁道又有彈性,都沒有放過多佐料。 這個圓圓臉的少年,手藝刀工調味,都出乎人意料之外的精湛。

真的……不像個小孩子。

菜心一片片全是精心挑擇過的,碧綠翠生,淡淡的鹽味和鮮味,以及菜心原本的爽利甘脆……

就算現在要標榜這個孩子為一個名廚,也絕不為過,更何況他還不到十歲,將來的前途……

盛世塵聽到隔壁有嘩嘩的水響,似乎正從桶裡向盆裡倒水的動靜。

盛寧笑著抱怨:「你輕些啊,濺我一鞋都是水。」

盛安賴皮的聲音說:「反正你這雙鞋到晚上還是要換不是?濕就濕吧,正好回來一起按水盆裡就刷了。」

「好了好了,你躺好吧。」盛寧這麼說,然後聽到洗手的聲音:「嗯,水燙不燙?」

「正好。」

盛世塵的內力精湛,聽風辨位的功夫那更是不必說。

雖然隔了一面牆,但是那邊的動靜一一入耳,落針可聞。

撩水的聲音,水珠落回銅盆裡的聲響,搓洗髮絲的聲音。

「唔,舒服啊……」盛安的聲音都酥了:「唉,腦袋啊腦袋,你可真有福了,不知道修了幾輩子,修來這會兒的享受。」

盛寧忍不住笑出聲:「哪有這麼誇張,不就是頭皮按摩。」

「舒服啊……從來沒這麼舒服過……」

「那可是,我練過的。」

「嗯?你以前給誰洗過嗎?」

「給……」盛寧嚥下去沒說:「反正誇的人不少。閉上眼,我要抹皂角膏了。」

帶著點黏膩感覺的搓洗的聲音,盛安顯然享受之極,哼哼唧唧的一直叫喚個不停。

「閉緊眼,要沖水了。」

嘩啦啦的水流聲,盛世塵完全可以想像得出隔壁的情形,一舉一動都不會遺漏。

「你要加雞蛋嗎?」

「不用不用,我又不是小丫頭。」

「那我給你擦擦水。」

接著就是收拾的聲音,潑水,整理桌幾椅凳,把水桶提走。

盛世塵回過神來,發現這半晌他手裡的書,一頁也沒有翻動。

兩個小子洗頭又有什麼可留意的?

盛世塵失笑,接著看書。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個普通的午後的小事。 那時候誰也不會想到以後,各人會走上什麼樣的道路。

——番外《洗頭》完

番外二黃粱一夢

盛寧枕著一個小小的蕎麥皮口袋裝的枕頭,打橫臥在廊下。 盛心坐在他身旁守著,遠遠的看到有人過來便搖手,不讓人走近。

盛安到盛世塵跟前無意中說了一句,盛世塵有些訝異,微笑著說:「不舒服麼?」

「不會的,一早還活蹦亂跳呢,我看多半又是挖空心思在找樂子。」盛安如是說。

盛世塵也感到幾分趣味:「聽起來倒是滿有意思。」

「那我再去打聽打聽。」盛安眼珠轉了一轉,「先生你且等一等,我很快回來。」

盛心正坐在一個小小的風炭爐前,拿著小扇子搧風,不讓煙氣捲到盛寧躺的那方向去。

盛安腳尖勾著廊柱,身體倒仰下來,輕聲喊:「餵,餵,老么。」

盛心左右看看,然後抬起頭來。

盛安沖他扮個鬼臉,壓低聲音說:「你們這裡弄什麼呢?煮藥呢還是做菜啊?」

盛心對他做口型,「在煮飯。」

「煮飯?」盛安不解的搔搔頭,「煮飯還用得著兩個人守著?」

「不是……」盛心啼笑皆非,偏又不能高聲說話。 看了一眼正自好眠的盛寧,躡手躡腳站起來往一邊走,衝著盛安比手勢,「跟我來。」

「你們這是搞什麼呢?」盛安最關心的問題是:「好吃嗎?好玩嗎?」

「好吃不好吃……我倒不清楚。」盛心抿著嘴笑:「好玩不好玩嘛,也要看他等下醒來之後怎麼說。」

「嗯?」盛安臉上寫滿問號。

「嗯,你聽說過黃粱一夢嗎?」

「呃,什麼夢?」

「我也不知道,是盛寧說的呀。」盛心笑著說:「早上他忽然問我,有沒有聽說過黃粱一夢的典故。」

「真奇怪,什麼叫黃粱一夢?」

「就是說,咳咳,」盛心清清嗓子,完全照搬了盛寧早上說話的口氣:「話說某朝某代某地有一書生,特別想當官發財娶美女,在一個客店遇見個道士。

「道士送他一個枕頭,說可以讓他實現自己想要的,這時店主正開始做黃粱飯,盧生小睡一會,在夢中他中進士作宰相娶美妻,兒孫滿堂,生活美滿。夢醒後,主人的黃粱飯都還沒做熟……

「唔,就是這樣啦。總之,黃粱一夢就是個比喻的意思,不過盛寧早上倒是從另一個地方想,說是不是煮著黃米飯的氣味兒有什麼特別之處,會讓人做神魂顛倒的好夢,所以就把我拉住了……本來我今天要出去採藥的呢。」

盛心一半好笑一半認真的抱怨:「他這個人啊,就慣會異想天開。」

「嗯,那……那和你們現在做的事……」

盛心笑不可抑:「他現在可不就在做黃梁一夢呢。他把米淘了,然後放進鍋裡蒸,接著就在一邊聞著煮飯的味道睡覺,說要看看到底他會做個什麼樣的黃粱一夢。」

「這樣啊,」盛安摸摸下巴,「聽起來倒是挺有意思的。」左右看看,也不管地方了,隨便就在迴廊上躺下來,「那我也來做一做看好了。」

盛心吃吃笑,拿著搧風的小蒲扇走回盛寧身邊去,「那你們慢慢做吧,我看著火,等飯熟了,我會叫你們起來的。可要記得和我說說,你們到底都夢見什麼了。」

盛世塵等了一刻,連盛​​安也不回來了,真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鬼。

盛心聞著鑊裡的飯漸漸熟香,臉上露出微笑,忽然間一抬眼,看到盛世塵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身前。

「先……」他壓低聲音,迅速站起身來,「先生。」

「你們這是做什麼?」

爐子邊坐一個,地下又睡了兩個,這才三月天,睡在穿堂迴廊裡……簡直是找病。

「叫他們起來。」盛世塵聲音並不高。

「嗯……」盛心露出為難的神色。

飯香味兒才剛……現在就叫醒他們,不是前功盡棄了嗎?

可是盛世塵一眼掃過來,盛心也不得不挪動腳步。 「盛安,盛安……醒醒。」

「唔?」盛安沒有醒,倒是盛寧的手腳動了,眼睛慢慢睜開。

他先看到的是盛世塵的一雙鞋子。 玉白的素紋緞面,鞋口紋著流雲連波。

「呃……」盛寧口齒不清的伸過來手,牢牢抱住了盛世塵的足踝,「……還好吧?」

盛世塵俯下身來,秀雅驚人的眉眼舒展著,看起來令人心曠神怡。

「老、老婆……」盛寧嘻嘻笑,把盛世塵的腿牢牢抱住,眼睛半睜半閉。

盛心胸口一緊,糟。

盛世塵倒沒有怫然變色,只是挑起眉,眼中帶著疑問瞄向盛心。

「嗯,盛寧……快醒醒,你到底做什麼夢了!還不醒!」

盛寧嘴角亮晶晶的有疑似口水的液體流出來,「我夢見我娶了漂亮的老婆,我老婆長的很……」很像先生這四個字,他終究還是嚥下來沒有說。

盛世塵微笑著看著他發傻、發楞,發了一會呆,一骨碌爬了起來,「啊,先、先生!」

盛世塵看著他的臉色:真的豐富而善變啊,紅,青,白,紫……熱鬧而繚亂。

「睡的好嗎?」

「好,挺……好……的……」盛寧剛才恍惚覺得自己還在夢中,自己當了天下第一名廚,做的菜沒有人說不好吃。 還娶了一個漂亮的老婆,那老婆長的……長的……

盛心在一旁結結巴巴:「這個,先生,我們鬧著玩來著……」

「我知道。」盛世塵耐心的微笑:「玩什麼呢?」

「這個,就是,白日做夢……」

盛世塵差點笑出聲來。 外表再老成穩重,他也有一顆年輕的心呵。

「夢見什麼了?」

「那個,夢見出名……還有發財,還有……」盛寧一句話咬了兩次半舌頭。

盛世塵一笑:「唔,下次要做白日夢,到屋裡去,別在穿堂裡就睡。」

「呃,是……」

盛世塵心情極好,背著手向前踱步。

盛寧呆呆的看著他走開,嘴角那疑似口水的液體,終於還是沿著下巴滴了下來……

那是一個春天的午後,所發生的小事。

也可以看做是一次廚藝嘗試,也可以說成是一次人生體會……

或者,更重要的意義是,某人,終於在這個春天,發情了……

——番外《黃粱一夢》完


第十一章

細雨,深巷,一盞在風裡搖晃的油紙燈籠。 木頭招牌被那搖晃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有個男人在雨中深一腳淺一腳的走。 在巷子中就可以聞到被風吹來的香味,似有若無,明明是聞到了,可是再仔細停下來去嗅,卻又什麼都聞不到了。

走到頭,那盞燈籠下的木頭招牌上,刻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

沈記湯麵。

木門是虛掩的,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男人伸手拍門,裡頭有個聲音說:「請進。」

木門一推就開,是間不大的店堂,一字排開的條桌和長凳都是粗木製的,只是刨去了樹皮粗節,刷了一層透明的熟油。

「老闆,來三碗湯麵,」他停了一下又說:「肉醬給多擱點兒。」

木頭櫃檯後有個人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又問:「薑醋要不要?辣油呢?」

「都要,多多益善。」

那人嘿嘿一笑:「那價錢也得多多益善了。」

湯麵是二十個大錢一碗,這價格放在城外的小鎮可以吃個十碗,在城裡的麵館也可以吃個五碗。 但是只要是在這裡吃過面的人,從來沒有一個覺得這老闆要價高。

麵筋柔韌,咬嚼時可以嚐到麥粉的清香和甘味。 湯汁鮮美,肉醬帶著濃濃的誘人滋味,再加些薑醋,點些辣油,熱呼呼的連面帶湯吃下去,痛痛快快出一身大汗,只覺得全身都被這香氣充滿,整個人飄飄欲仙。

老闆端著一隻大托盤過來,把三個大碗依次放在男人面前,放下竹筷和醋碟,又慢慢的走回櫃檯裡面去。

男人二話不說,挪了挪碗,稀里呼嚕的吃起面來。

外面的雨似乎緊了,嘩啦嘩啦的響起來,木門被吹得晃動。

然後又有人推門進來,把手裡的雨傘收起,放在門邊,吆喝一聲:「老闆,一碗湯麵不要醋,多放辣。」

老闆噯了一聲答應著,取過一團面塊,拉長,折過來,再拉。 那圓圓的麵團被拉成細麵條,然後拋下鍋去。 他手勢純熟,動作一板一眼毫不花俏。

面很快熟了,被沸水頂著翻滾著浮上來。

老闆拿笊籬將麵條撈起丟進海碗裡,澆入高湯,依次的把芫荽、蔥花、蒜苗什麼的丟進碗裡,撒上細鹽,澆上一大勺肉醬。

調料出乎人意料的簡單,但是就這樣一碗湯麵,很少人吃過一次能夠忘記。

就像桌前先來的這個男人。 他每天晚上都會過來吃麵,而且肚量好的嚇人,每次都是三大碗。

舀了兩匙辣油攪進碗裡,老闆把麵碗、醬碟和一副竹筷放進托盤,慢慢的走出去,把麵放在後來的那人面前。 那人二話不說,立刻把頭埋進麵碗裡去。

吃了兩口,他還含糊不清的說:「唔,辣的剛​​剛好!」

先前來的那個男人已經吃完兩碗,速度終於緩了下來,開始慢條斯理的品嚐第三碗。

老闆慢慢的坐回櫃檯裡面去,把碗從盛滿清水的大木盆裡撈出來,挨個兒擦乾。

碗是青花大瓷碗,很厚實。

高湯在壓著火的爐子上燉著,沉鬱的香。

店裡的人始終不多,有人來了,有人去了。 銅板叮噹作響的放在桌上,還有一個老客人,總喜歡把碗扣過來放,錢就扣在碗下面。

老闆把桌上的碗和錢都攏起來,錢叮噹響著落進竹筒裡,碗迭在一起收回來,泡進水盆裡。

今晚看來不會有多少人來了,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湯還有半鍋。

老闆把鍋蓋壓好,把火熄掉。

然後他打開店門,想把那掛在屋簷下面的燈籠取下,再收起招牌。

招牌上水淋淋的,「沈記湯麵」這幾個字現在是真的湯湯水水都有了。

老闆看看那招牌上「沈記」兩個字,無聲的笑了笑。 把招牌放在門裡面,然後踮起腳取下了燈籠。

等他想要關門的時候,忽然間褲腳一緊。

他嚇了一跳,手裡的燈籠晃了一下差點燒著。

有一隻手,把他的褲子給抓住了。

老闆僵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那個人從大雨裡爬過來,頭探進了門裡,然後就停在那裡不動了。

這人……活著? 還是死了?

老闆慢慢的彎下腰,伸手探了下那人的鼻息。

啊,還好,還是活著的。

現在呢?

把他再搬回外面下著雨的黑夜裡去?

讓他在麻石道上淋一夜雨?

那不行的,或許會出人命。

可是,把他搬進屋裡來?

那,誰知道他是什麼人?

也許是江洋大盜,也許是得了什麼傳染病的乞丐。

麵店老闆真的很為難,但是想了一下,他把手裡的燈籠吹滅放在一邊,拉著那個人伸進門裡的手,把他拖進屋裡來。

老闆的身體大概不是太好,拖那個人很吃力,氣喘吁籲的。

一晃又一晃的,那人的頭重重的撞到了門框上,當的一聲響,在寂靜的屋裡聽起來很是磣人。

老闆嚇了一跳,趕緊回過頭來查看。

那人頭髮裡也是濕淋淋的,但是,好像沒有碰破。

只是腫了一個包。

那個人還是沒有醒。

老闆把門閂好,吹熄了店堂裡的蠟燭,把那個人吃力的拖到後面。

這間小小舖子的後面,是住的屋子。

里外兩間,屋子很小,東西也不多,但是收拾的很乾淨整齊,屋裡有一種食物才會有的甜美氣味。

老闆看著那個濕淋淋的人,只好先把他放在長凳子上,替他把濕衣服一點點往下扒掉。 那人的衣服質料很好,雖然上面又

是泥又是水,但是還可以看出來作工精良。

這麼脫人衣服好嗎?

可是,不脫的話,讓他裹著濕衣服,也沒辦法過夜的。

從櫃中取出備用的被褥,鋪在地上,然後把那個被脫掉了衣服的人拉上去用被子蓋好。 做好這些,老闆已經累的出了一身汗。

拿一塊布替他擦擦頭髮,然後再抹淨臉。

屋裡的燭光有些跳躍,照在那個人的臉上。

這個人的年紀不大,劍眉薄唇,相貌很是英俊。

做完了這一切,老闆上氣不接下氣,還要扶著腰,出去收拾店堂。

「餵,醒醒,醒一醒。」

那個人眼睛緊閉,眉頭還皺了起來,似乎被打擾到了,十分不悅。

老闆盛了一碗熱湯,就是他用來下面的那個清湯,熱氣騰騰的。

「餵,喝點湯,暖暖再睡吧。」

那人頭動了一下,仍然沒有醒。

老闆沒辦法,托著那個人的脖子,一點一點把湯餵給他。

餵了有大半碗,托著他的那隻手也被壓的吃不消,僵的發麻發疼。

摸了一下那個人的頭,好像是沒有發燒。

真是的。

明明是很怕惹麻煩的,為什麼會把這個人拖進來呢?

老闆打了水,洗了臉、洗了腳。 他很仔細,連耳朵後面和腳趾縫裡也洗的很乾淨。

床上的被褥乾鬆柔暖,人一躺下去就不想爬起來了。

熟悉的疲倦感,但是人卻放鬆不下來。

屋裡多了一個陌生的呼吸聲,感覺特別古怪。

早些睡吧,等天亮了​​,不管外面雨停沒停,都讓這人快點走。

還要買菜,和麵,燉肉醬……

每天的生活都與前一天一樣,規律有序,很枯燥,但又很充實。

雨點打在窗戶上,那葦條編的窗戶嘩啦嘩啦的輕響著。

不知道巷口那樹花,是不是都被雨催落了?

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胡思亂想了一陣,還是終於睡著了。

這一覺特別香沉。 每天都做那些有規律的勞作,賣麵雖然不是出苦力的活,但是也絕不輕鬆:燒火,煮水,和麵,收拾材料,調味燉醬。

所以每天晚上一沾枕就覺得困倦得很,很少有餘暇去想事情,就很快的睡著。

但是這一天略有不同,雖然天天都是天不亮就會醒——去晚了,買不到新鮮的好菜,材料不好,自然做不出好吃的東西了。

可是今天醒的更早一些。

外面還在下雨,但是雨勢已經小了很多。 淅淅瀝瀝的沒有停住。

老闆說不清楚是什麼緣故,似乎是沒來由的心悸了一下,忽然便睜開了眼睛。

床前伏了一個人,正專注的盯著他的臉看。

店老闆嚇了一大跳,下意識的猛地向後縮一了下,驚叫聲噎在嗓子眼兒,沒有喊出聲來。

「你……你、你看什麼?」

那個人沒有說話,似乎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長相的人,現在非得好好的看個清楚不可。

「真奇怪,我不認識你。」那個人說。

沒頭又沒尾的一句話,叫人好生納悶。

店老闆摸摸頭,自己沒發熱。

那就是這個人發熱了。

怎麼一覺醒來就說起胡話了。

「我還以為是認識的人所以才會救我呢。」他站起身來,很自覺的開始整理地上的被褥。

店老闆發了一下愣,才徹底清醒過來。 「不用不用,你放著吧,我來收。」

「昨天晚上承蒙收留,已經感激不盡了,再說,這種活兒又不重。」

他忽然靦腆一笑:「有吃的沒有?我兩天沒吃了,餓壞了。昨天晚上可能就是被吃的香味兒引過來的。我剛才看了一眼外頭……你是做手藝的?賣吃食的?」

店老闆扶著床沿站了起來,「早上是沒有什麼好吃的,只好請你將就將就。」

「不將就,什麼都行!」

把微微有些髮乾的饅頭切成片,浸一下溫鹽水,放在熱油裡煎一煎,盛出來放在碟子裡。 粥也是昨天就熬好的,熱一熱就得。

一人一碗粥,炸得金黃的饅頭片香酥宜人,還有切成細絲兒用麻油拌過的榨菜。

「請隨便用。」

他招呼了一句。

那個不速之客也不必他再招呼第二句,馬上捧起粥來咕嚕喝了一大口。

「哎,」老闆抬起頭,「小心燙。」

「嗯,嗯,這粥熬的火候正好。」

其實是隔夜的,不過老闆懶得說話。

那個人的胃口果然好,大半鍋粥老闆自己只吃了一碗,剩下的被那人全包了,連鍋底鍋邊都刮乾淨了。 炸的饅頭片那人左右開弓,吃的叫一個歡。

老闆看看他。

能吃也是好事,起碼看那人把盤子、碗刮的這麼乾淨,洗碗的時候倒省力了。

他把鍋子和碗筷泡進木盆裡,擦擦手,穿上外出的鞋子,想了想,又拿起一把傘,回頭說:「地方窄,就不留客了。櫃裡還有把傘,你要走只管拿去,不用還了。」

那人問了句:「這麼早,雨還沒停呢,要幹麼去?」

老闆已經走進了細雨裡,雨傘的陰影下,顯得整個人那麼不真實。

「買菜。」

走到集市的時候,賣菜的小販們也都挑著擔子來了。

這小鎮離海邊不遠,大約也就十來二十里地。 漁販們挑著新打來的魚叫賣。 老闆在挑子前停下,略翻了一翻,秤了些海鮮,掏出搭褳付錢。

他慢慢走下去,把要的材料一一買齊。

菜販們都是每天會見到的,但是老闆很少和人寒暄,他也不大講價,如果菜夠新鮮,付錢算得上很痛快的。

菜販們差不多都認識他,可是沒有誰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

雨一直沒有停,老闆一手撐傘,一手提著沉重的菜籃,一步一步走的很艱難。

小巷深而寂靜,腳步聲在雨裡面被靜靜的湮沒下去。

他的小小院子,就在巷子盡頭。

這是屬於他的地方,一直一直,全部的所有,都是屬於他自己的。

他是這裡的主人,而這裡是他的全部天地。

在這個安靜的地方,他覺得心裡很踏實。

就這樣,一直過下去,做自己想做的飯菜,過著不被打擾的生活。

其實很好。

走到門前,還沒有騰出手去推門的時候,忽然門從裡面打開了。

老闆吃了一驚,門裡的人露出大大的笑容:「你回來啦?」

老闆一時沒反應過來,那人已經把他的傘和菜籃都接過去了,他才吶吶的問:「你……你還沒走?」

那個人笑的很坦率:「我現在無處可去,所以希望老闆能收留我一段時日。你放心,我不會白吃白住的,這裡的粗活雜活兒我都能幹,我也會付給你住宿的錢。」

老闆愣愣的挪步進屋,那個人翻著菜籃,「喲,買這麼多東西啊。」

老闆才回過神來,「我這裡……沒什麼活計給你做,你也……不用給我錢。你走吧,我不喜歡有別人在屋子裡。」

「這位大哥……」

老闆抬起頭來,臉上是漠然的神情,「你不用說,我這裡也沒有留人的地方。這鎮上有賃屋的,你可以去找,要是身上沒有錢,我可以藉給你一點。」

「我不缺錢,真的。」那人把懷裡的銀錢摸出來往桌上用力一放,銀錠子雪白耀眼,銅錢滿桌亂滾亂響,還有碎金子,「你看,老闆,我有錢的,你留我住下來吧,我身上有是非,真的不能出去找房子。」

老闆不為所動,「那就更不能留你,我不想惹是非。」

「可是……」那人突然瞪起眼來,「可是你昨天晚上已經把我搬進門了,還留我住了一夜。你……你怎麼現在馬上就翻了臉呢?你要救人,也要救到底啊。」

老闆很奇怪的看了看他,不再說話。 把買的菜從菜籃中掏出來,一樣一樣的擺在案上,然後拿了吊桶去汲井水。

「打水啊?我來我來!」

那人不由分說,夾手就把桶搶過去,走到細雨瀠瀠的天井。 那裡有一方青石砌的小井,八寶井台。

那人彎腰把桶扔下井水,然後飛快的收繩,片刻間就打了一桶水上來。

那個人把水倒進老闆常洗菜的盆裡,抹抹臉上的雨珠,笑著說:「不夠吧?我再打。」

老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已經大步的又走到了雨裡去。

剛才籃子裡的一尾鮮魚跳了出來,活蹦蹦的在打挺。

老闆愣了一下,把魚捉起來扣在案上,順手反過菜刀在魚頭上輕輕一磕,魚頓時便老實了,平躺在案上一動不動。

那人已經又拎了一桶水進來,倒進大盆裡面。

老闆慢慢的說:「你叫什麼?」

「我?」那人飛快的回過頭來:「我叫楊子。」

「楊子?」

「嗯,木易楊,李子的子。」他大步跳進來,一臉笑意:「老闆,我能留下來了不?」

老闆想了良久,案上的魚又回過勁兒來繼續甩尾巴,老闆順手又磕了一下。

「行不行老闆?」

又過了良久,老闆終於說:「好……」

那人笑逐顏開:「謝謝老闆,謝謝老闆!我一定勤快老實不叫你生氣。」

老闆又嗯了一聲,換了薄刃的刀子,橫劃一刀,割開了魚腹:「打水來,洗魚。」

「哎哎,好!就來!」

那人拿著桶,跳著就到了井邊,看起來真是不夠穩重。

老闆殺魚的手勢純熟又好看,摳了腮清了腹,倒拎起魚來打鱗。 那些半透明的鱗片紛紛落下,好像秋天的樹葉子。

但是老闆的臉上一直沒有什麼表情。

他像是一個沒有睡醒的人一樣,對什麼事好像都是淡淡的,慢慢的,渾不在意的。

中午的時候老闆炒了一盤油鹽豆苗​​,在火上烤了幾塊饅頭。 饅頭是放了幾天的,但是被火一烤,外面一層酥酥的黃殼,暖暖的燙燙的,掰開來之後,裡面雪白柔軟,緩緩的冒著熱氣。

老闆把豆苗夾進兩塊饅頭中間,遞了給他,「吃吧。」

楊子早就開始流口水,絕不會多說什麼客氣話,接過來大口就咬,還含糊不清的問:「老闆,你貴姓大名啊?」

老闆愣了一下,夾在筷子上的豆苗又落回盤子裡。

楊子兩腮鼓起,抬頭看他。

老闆又挾了一些豆苗夾在饅頭中間,低聲說:「我都忘啦。」

楊子愣了下,把嘴的饅頭嚥下去:「老闆不是姓沈嗎?我昨天好像看到招牌上寫著沈記湯麵幾個字。」

老闆咬了一口饅頭,還是說:「我忘啦。」

「哦……」楊子絕對不是沒有眼色的。 既然老闆都說忘了,那就忘了吧。

繼續啃烤饅頭夾豆苗。

這麼簡單的吃食,卻吃起來這麼香。

是因為餓了,還是……

麵館每天晚上的掌燈時分才開張,門板一扇扇卸下來,掛出招牌,吊上燈籠。

老闆是個過於安靜的人,如無必要,他的嘴始終如蚌殼一樣閉的緊緊的。 頭髮束的很整齊,衣裳也洗的很乾淨,舉手投足都顯得很安詳從容,但是,他太沉默。

屋子裡很安靜,切蔥薑的聲音,​​還有大鍋裡的麵湯沸騰的聲音。

「老闆,我……」楊子望著高湯,還有老闆正在揉的麵團。

和麵的時候加進了一些他認識的東西,如蛋清和一些白膩的動物油脂。 還有他不認識的東西,但是想必也是令食物美味的佐料。

麵團揉好了,放在大盆中醒著。 然後老闆拿了長柄勺子,攪拌那濃香四溢的肉醬。

他回過頭來,看了楊子一眼,目光中帶著無言的詢問。

「我等會能不能……吃碗麵?」

老闆點點頭,手下不停的攪拌。 肉醬裡面沉底的東西被翻上來,裡面有切碎的蘑菇、黃花菜、海參、魷魚、肉末、火腿、蘿蔔、花生末……

許多許多令人垂涎的東西在大鍋裡,燉得爛爛的,攪在一起,​​各種各樣的香味慢慢揉和,混成了一種令人食指大動的濃郁肉香。

楊子在一邊拼命吞口水,老闆臉上是一種漠然的神色,好像旁邊根本沒有人一樣,眼角也不抬,專注的看著肉醬的火候。

雨還是綿綿不絕的下著,這個臨海​​的小鎮終於迎來了一年當中最潮濕的季節。

「老闆,其實以你的手藝,窩在這樣的小地方太可惜了。你要是到大城裡去,肯定會賺更多的錢。」

第十二章

老闆仍然沒吭聲,楊子也已經習慣了。

過了一會,老闆忽然說:「賺更多錢?做什麼用呢?」

「誰會嫌錢多啊,賺錢多當然是好啊。可以住大房子,穿綾羅綢緞,娶漂亮的媳婦兒,不用天天這麼起早貪黑的,多辛苦啊。」

老闆嗯了一聲,等過了一會,拿起蓋子蓋上鍋,把大鍋移到一邊的灶上。 灶下面是冷灰,老闆又移了一把柴禾過去,慢慢的說:「那些我都不想要。」

外面的門咯吱咯吱響,有人推門進來了。

「老闆,一碗湯麵!多擱點醋。」

老闆還沒應聲,楊子先答應著:「好!,馬上就得,請坐請坐。」

進來的那個人有些奇怪的看看櫃檯這邊:「老闆,你請了伙計了?」

老闆嗯了一聲,低頭揉著面塊。 他的手勢起落有致,純熟好看。

楊子在一邊看著,想著這老闆肯定是讀過書的人。

雖然這屋裡一點文人的氣息都沒有,沒有書,沒有筆,沒有紙張什麼的,統統沒有。 老闆也穿著一身短打扮,看起來和鎮上的漁民們差不多,只是整齊乾淨的多。

但是,他身上有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默安靜。

沒有讀過書顯出來的愚昧的木訥,和讀過書卻沉靜的安詳,是完全不同的一種感覺。

楊子昨天穿來的衣裳還沒有乾,到處濕答答的也沒有地方去晾,就掛在後院的天井簷下陰乾。 他現在穿的是老闆找給他的一件舊衣,布已經洗的褪了色,褲子還不夠長,頭髮用根線繩扎了一下,佝僂著肩膀坐在櫃檯裡面。

老闆把麵盛出來,兌了高湯,澆上肉醬,灑好調味。 楊子伶俐的把醋碟和筷子放進托盤裡,端出去給那個坐著的人。

店裡頭很安靜,那個人在吃麵,老闆坐在櫃檯裡擦竹筷。 他用的那塊布有點淺淺的綠色,上面有點海藻的味道。

楊子沒說話。

雖然店裡這麼靜,有些悶。 但是,卻讓人覺得心裡踏實。

似乎這種安靜已經持續了很久,而將來也會一直這麼的繼續下去。

店裡的客人不多,但是始終有人來有人去,那一鍋肉醬慢慢的變少了,案上的麵團也一個個的變成了麵條,盛進了碗裡。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被雨聲濾過,顯得十分渺茫的更鼓聲,一響,兩響。

楊子拿著塊抹布,不怎麼熟練的在洗碗,外面的人吃完的時候,他會跑出去收錢,然後跟人說,下次再來。

老闆抱著膝坐在小凳子上,眼神恍惚,神情迷惘。

他在想什麼?

那樣的眼神和神情……讓人忍不住要去猜想,他在想些什麼?

「老闆。老闆?」

他喊了兩聲,老闆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打烊嗎?」

老闆的眼神還沒有集中起來,要過了好一會,才點了點頭。

楊子把門板再一扇扇裝上,取下燈籠,吹熄裡面的蠟燭。 把招牌摘下來,順手抹抹上面的水珠。

他閂上門轉過身,看到老闆正彎著腰,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湯麵放在桌上,擺上竹筷和醋碟,低聲說:「吃吧。」

楊子愣著,一時沒反應過來。

「爐上溫著水,等下你可以倒了洗臉洗腳。」老闆拿著空的托盤走回櫃檯裡面去,「明天不用買菜,可以多睡會兒。」

楊子坐下來。

面很香,熱氣升騰著,把眼睛都熏得朦朧了。

平靜的日子過得那麼快。

雨季綿綿薄薄,可是終於也到了盡頭。

海邊的夏天,日頭是直直的射下來的,那陽光鋒利的能把人身上刮下一層皮肉來。

舊屋裡還好,層頂上的瓦縫都長出草來,屋裡的橫梁高高架起,用紙糊了頂,熱氣透不下來。

買菜是一大早去,開店又是太陽落山之後。

楊子發現,天熱了以後,老闆改賣涼麵了,生意一樣是好,面也一樣是那麼美味。

用曬乾的海藻切末磨粉,揉進麵團裡。 那面帶著一點青綠,還有海水的氣味,吃起來卻是鮮香滿口,清新別緻。

「老闆。」

坐在灶邊的人抬起頭來。

廚房裡是極悶熱的,而且這樣的天氣守著火爐,楊子根本不能想像這人怎麼還沒熱暈過去。 而且仔細看看,老闆頭上根本一點汗意也沒有。

太古怪了! 這人真不是一般人。

「我從海邊撿來的,咱們蒸了吃吧?」楊子把魚簍裡的貝類摸出來獻寶,「上次做的湯和蒸蛋都鮮的讓人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老闆把海貝接過來,掂掂重,又挑出兩種肉質並不好的放在一邊,「先放到清水里吐沙去。」

楊子興沖衝的答應著:「哎!」

老闆看著火,忽然問:「又去泅水了?」

「哎,踏浪玩兒。海里波急浪湧,我可不敢下水。」

老闆點點頭,想說什麼似的抬起頭,但是楊子支起耳朵等了一會,老闆終究什麼也沒有說。

這一段時日,楊子總算是摸透了些老闆的脾氣。

實際上,這個人根本沒有脾氣。 他從不高聲說話,甚至也從來不說很長的話,能把意思說的明白,一個多餘的字也沒有。

但是人真是好的沒話說。

被褥總是乾燥溫暖,衣裳一件件清潔整齊,飯菜永遠可口噴香。

老闆喜歡靜,自己也是個極安靜的人。

而且很羞澀。

屋子就這麼大,兩個人。 天氣漸漸熱起來,老闆總是把里屋的門鎖上之後,打水擦身,洗的一身都是水氣,再打開門向外提水,楊子要幫手的,老闆沒讓。

洗浴後的老闆還是把濕髮束起來,衣裳穿的好好的,一點點多的肌膚都不露出來。

這個人修養上佳,脾氣極好,一手廚藝無人能及,最普通的醃鹹菜頭,也可以炒炒翻翻的變成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佳餚。

若他是個女子,那楊子肯定是二話不說,拼了命也要搶回家去當老婆的。

就算是男的……但是,老闆長的也一點不難看啊。

鼻頭圓圓的,嘴唇有些肉肉的,臉龐卻顯得很秀氣,總是半垂眼簾,睫毛把眼裡的神情都遮去了。

至於其它……楊子喝了一口涼茶。

卻一點也形容不上來。

老闆個頭彷彿不高,但總是彎著腰的人,當然不會顯得高。

也看不出胖瘦。 衣裳兩三層,層層都不顯山不露水,扎著腰就看見衣裳了,看不見人。

楊子想了想,咬著根草莖,繼續洗碗。

並不是總不說話的。

楊子悶極了想找人說話的時候,就會使盡渾身解數,想從老闆嘴裡多掏出那麼一言半語來。

比如:

「老闆,用白蘿蔔好不好?」

「用紅蘿蔔。」

再比如:

「老闆,這件衣裳破了,扔了吧。」

「撕開,擦地。」

雖然掏出來的依舊是隻字詞組,但是楊子卻覺得其樂無窮。

老闆年紀並不算大,可是看上去卻是曾經滄海難為水的人物。

老闆看看鍋裡熬的肉醬,把灶下的柴火堆抽松架散下來,然後看著火慢慢的熄了。

他剛才是想說,楊子一來時說是無處可去,連賃屋住店也不行,現在卻好像是忘了初衷,在屋子裡待的氣悶了,時常的會在白天跑出去。

買東西,去泅水,還跟著漁船出過兩次海。

他就不怕遇到他一開始想躲避的人了麼?

但是這些話只在舌尖一轉,就咽了下去。

沉默的把肉醬盛出來放在盆子裡,然後把盆子放在涼水里。

夏天的夜裡,吹著海風,吃一碗涼麵。

這樣安靜的生活,不要有什麼波瀾。

老闆的手停了一下……

若是楊子不再安於這樣的生活,那麼,就請他離開吧。

自己一個人,會更平靜的生活下去。

這是現在唯一的願望。

就這樣安安靜靜的,每一天都與前一天相同,沒有任何變量,不要再經歷什麼心情起伏動盪。

涼麵是已經煮好的,放在大盆裡面。

太陽漸漸落了下去,面鋪又打開了門做生意。

楊子已經可以在櫃檯裡忙活,盛面,遞碗,收錢。

老闆坐在櫃檯底下,慢慢的熬著一鍋湯。

楊子招呼著來吃麵的人,時時的低下頭去聞那湯的香氣。

雖然是逃亡生涯,可是卻過得如此安逸享受。

這樣好吃的東西,恐怕連皇帝都吃不到! 御廚哪有這樣的心境,這樣的手藝,這樣的從容雅緻呢?

湯的香氣慢慢的飄溢出來,店裡吃麵的人也有些魂不守舍。

楊子耐著性子給一個客人端了面,彎下腰來低聲問:「行了嗎?能喝了吧?」

老闆低頭看,一鍋湯已經熬成了乳汁一般,鮮香之極,慢慢的點了一下頭。

楊子歡呼一聲,拿勺舀了湯就往嘴邊送。

老闆低聲說:「燙。」

楊子一邊唏噓,一邊還是忍不住不喝,扁嘴咂舌的嘖嘖有聲。

老闆安靜的坐著,聽到外頭店門一響,有人進了店。

他站了起來,然後愣了一下。

進門的人一身白衫,風度翩翩,手持折扇,宛然是儒雅富貴的公子模樣。

這個小小鎮子儘管也有南來北往之人,卻從來沒有這樣的人物。 這樣的人夜裡來這種小店,難道是來吃麵的嗎?

那位白衣公子沒有說話,老闆也就沉默著。

他從來沒有招呼客人的習慣,客人要求什麼自然會說。

「請問老闆……」

忽然櫃檯底下楊子身體一僵,也沒顧及手裡捧著湯缽,噌的便站起身來。

老闆奇怪的回過頭來,楊子已經看清了進來的那個人,臉上的神色難看的像是見了鬼一樣,手裡捧的湯缽一歪,剛剛燉好的一缽熱湯頓時都潑灑下來。

老闆向旁邊側了一步,然而身邊也是高木的櫃檯,方寸之間退無可退,那些熱湯瞬間便潑在了他腰上腿上。

瞬間好像腰腿上的皮膚都不是自己的,什麼感覺也沒有。

棉布的衣裳吸飽了沸騰的熱湯,蠔油更是聚熱吸熱的一樣東西。

剛淋上的一剎那過去之後,是彷彿剝皮一樣的劇痛。

等楊子驚叫一聲發覺自己闖了大禍,老闆臉上已經血色全無,手指再也扶不住櫃檯,身體軟軟的向地上倒了下去。

好像,到處都有聲音,閃光……

那些銳利的光芒,都像是鋒利的刀尖,在全身上下游走、切割……把皮膚都剮碎了,把肉一寸寸挑開,凌遲,烤火……

是的,烤火,火舌在每分皮膚上舔動,在那裡燃燒,煎熬……

好多銀色的星光……在眼前亂舞,盤旋,像是夏天裡的星星。 在花木扶疏的院子裡露天而眠,中夜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滿天的星星都在向人俯衝撲下來。

盛寧恍惚中,又回到了那一年,那一天。

那些閃動的銀色光芒,一瞬間從一點變成無數,爆出耀眼的銀光,整個眼界裡全是寒光。

那是林與然那柄名劍的劍光,叫做疾星。

果然疾如電,明如星。

盛寧不知道那劍是如何落到身上的,林與然的武功真好。

他當時便被重重一下擊飛了出去,撞碎了窗子,落入亭軒下的湖水里。 湖水應該是冷的,可是,他那時卻也只覺得熱,熱而痛。

還有,那耀眼的、銀色的劍光,此後一直一直的出現在噩夢中。

無數次,無數個。

只看到那些銀光不斷的接近,但是他卻一動也動不了,喊不出聲,湖水從口鼻中灌進來,熱的、苦的……

是的,灌進嘴裡來的,是熱而苦的。

盛寧被嗆得咳嗽起來,肺部劇痛,嗆一下痛一下,如鋸子來回的拉扯。

他終於睜開眼,耳邊有個人叫喊:「謝天謝地,你可醒過來了!」

一個人撲過來。 「老闆!老闆!你怎麼樣?哪裡疼嗎?」

盛寧看著眼前的人,卻想不起來他是誰。

晃動的模糊的臉,面目模糊,混混沌沌的聲音……

「老闆,我是楊子!你醒過來了嗎?」

楊子?

楊子……

呃,記起來了,是那個冒失的伙計,把剛煮好的海鮮濃湯潑了他一身……

最先恢復的意識是痛覺。

那火燒針刺刀剮一樣的疼痛,鋪天蓋地的從全身蔓延撲上,盛寧的清醒只維持了短短的時間,又閉上了眼睛。

楊子一急:「老闆!老闆!」

「行了,醒過來就可以了,性命沒有危險了。」一旁的老者摘下刺在他頭頂百會穴的銀針,「讓他昏過去才好,醒著的話,能疼的把牙都咬碎,睡過去起碼不會那麼疼。」

楊子回過頭來,「林伯,不是已經抹了藥,還給他灌了那麼多湯藥的嗎?」

「藥醫病痛是不假,可也得看是什麼病痛啊。」老者嘆口氣:「老實說,鎮痛的藥多少對人都有毒害,像他全身傷成這樣,藥量少了根本沒什麼用,藥量大了,他可能就沒辦法吸氣,全身麻痺,不燙死、痛死,反而會憋死。」

楊子急的團團轉:「那怎麼辦?那怎麼辦啊?還有,這麼多燎泡,皮肉都……」

那被稱為林伯的老者想了想:「我只有這麼多辦法了,他身體不是太好,筋骨都受過傷,內腑過寒……如果是……」

「什麼?」

「如果是另一個人能在這裡,或許情形會更好些。」

「誰?」楊子迫不及待:「是哪位名醫?我這就讓人去請。」

「這恐怕不行,六公子。」林伯擦擦手,「大公子剛吩咐過,你現在誰也不能見,哪兒也不能去。」

「那怎麼能行!救人如救火的。要是耽誤下去,老闆可能會死的啊!」

「大公子說了,人是你燙的,現在給他治傷的針炙湯藥花的銀子錢,都要你將來歸還的。你要想治他,我可以隨喚隨到,若是別的事情……你就自己想辦法吧。」

「門都不讓我出!我想什麼辦法!」

「你看你說的,大公子發過話,上次可也沒人讓你出門,你自己不是也出去了?惹了一身的亂子,還殺了海青幫的大當家,大公子一路給你收拾亂攤子都忙得焦爛額了。大公子說六公子年紀大了,本事長了,自然他不會再來教導你該怎麼做。」

林伯收起藥箱,「六公子就請好生斟酌著辦吧,老奴告退。」

楊子恨的咬牙,林伯要關上門時,忽然又探頭進來說:「六公子,三公子讓給你捎個信兒,讓你沒事兒的時候到他那裡坐坐。」

「我死都不去見他!」

「三公子說你要真要死了,他自然會過來見你的。」林伯把門帶上。

嘩啦啦的鐵鍊聲響,外面落了重鎖。

「你、你們……」楊子把一個茶碗狠狠的摜在牆上,打個粉碎,「別以為鎖起來我就沒辦法了!我還會出去的!」

身後忽然傳來低低的呻吟聲。

楊子急忙轉過身去看,老闆躺在竹榻上,眉頭緊緊皺著,整個人已經脫了形,憔悴不堪。

「老闆……老闆?」

床上的人並沒有醒來,那一聲呻吟顯然是在昏沉中也抵受不住,才發出來的聲音。

「老闆,很疼嗎?」

楊子端過來燭台,仔細看著老闆的臉色。

還好,呼吸雖然有些粗重,但是……

楊子低下頭。

老闆的樣子……

雖然在一起待的時間不算短,可是楊子仔細想想,居然想不起來以前老闆到底長什麼樣兒。

好像他總是不抬頭,眉眼從來沒有看清楚過。

楊子把蠟燭移的更近了些。

第十三章

燭光搖搖,楊子撥開他臉上的碎發。

老闆的臉龐是橢圓的,像一枚卵形的樹葉。 眉淡且細,眼睛閉著,不過看得出眼睛不算大,鼻子小,嘴巴也小,不過嘴唇有些厚。

這樣一張臉,讓人怎麼看也都覺得普通。

很普通,而且這長相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正在看著,就覺得印像模糊起來。

可能轉個臉就會忘記。

怎麼會有這種長相呢?

眉毛普通,鼻子嘴巴臉型都普通……組合在一起,就平淡無奇到找不出一個特點來。

再加上老闆成天低頭彎腰,也很少走到強烈的光線下,怪不得自己天天看,還是沒印象。

這個人的相貌太怪了。 怎麼有這樣​​的容貌呢?

楊子一面擔憂,一面奇怪,一面卻覺得好笑。

這種相貌也有好處,乾了壞事就跑,旁人要抓他,恐怕也不大能想起來他長的什麼模樣呢。

楊子把燭台放下,伸手把了一下老闆的脈搏。 雖然他不通醫術,但是習武之人對人體的脈搏還是粗略知道的。

老闆的情形很不好,但是哥哥又氣瘋了,一點面子都不給。

那該怎麼辦呢?

都是自己的錯,端個湯也會滑……

老闆身體本來就顯得很瘦弱了,林伯說他還有內傷……

可是,可是……

楊子左右為難,抱著腦袋坐在床邊。

蠟燭默默無聲的燃著,越來越短。

楊子抬起頭來看看那快到頭的蠟燭,忽然下了決心,大步走到門口,抬腿踹了兩下門,「來人來人!我要見大哥!」

盛寧有的時候覺得身體發熱,有的時候卻又發冷。

一時覺得身體在雲裡飄蕩,什麼感覺也沒有;一時又覺得沉重的像是被壓上了萬鈞巨石,氣也吸不進來。 兩條腿像是臥在刀叢裡,處處都痛,無論如何閃避都沒有用。

忽然胸口有一股清涼之氣透了進來,有人在耳邊輕聲呼喊:「老闆,老闆?」

盛寧慢慢睜開了眼。

楊子麵容憔悴,勉強向他露出個微笑:「你好些了嗎?」

盛寧隔了一會才想起來他是誰、之前又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慢慢的點了一下頭。

「那就好。」楊子鬆口氣:「林伯說你熱毒攻心,我好不容易求大哥給了我一瓶靈藥。你覺得疼不疼?要不要再吃一粒?」

盛寧覺得自己的腦筋像是銹住了一樣,不會思考,怎麼也明白不了楊子說的什麼意思。

一邊還有一個人,低下頭來看了他一眼,對楊子說:「他睡的太久,遲鈍些是正常的,我的玉波功只有四層功夫,他能醒過來已經不錯了。要治他的傷,你還是去求大哥幫忙,請那位碧居聖手來診治吧。」

楊子嘆口氣:「我已經答應大哥兩個條件了……那位聖手不是從不出診的嗎?大哥又怎麼會同意我出門……就算我再跪三天祠堂,再抄一百遍家訓,大哥也不會同意。」

那個男子一臉無奈。

「是你太胡鬧了才會如此。」

「可是,救人如救火啊……」

「但這人是你燙傷的啊,就算他不治,你也不能怪別人。」

楊子氣悶的又低下頭去。

那個人笑著揉了一下他的頭髮,「好啦,我聽林伯說你膝蓋都跪腫了。這個受傷的人是誰啊?你以前死活都不服軟,現在卻肯為了他向大哥低頭。他對你,很要緊麼?」

「也不是……」楊子搖搖頭,「我和老闆認識的時間不長,他不愛說話……我連他到底姓什麼還都胡里胡塗呢。不過,老闆他待人很好……再說了,他受傷也是因為我的緣故,我心里當然不安。」

那個人拍拍他的肩,想了半天,才說:「好了,你不要太憂心。大哥雖然生你氣,但是這件事關係旁人性命,大哥豈會用這件事情來和你鬥氣麼?

「那位神醫和大哥也算是相識的,前幾天你們剛回來時,大哥已經寫了封信去請他前來,這幾天其實不過是為了磨磨你的性子,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任性胡為!」

楊子睜大眼,喜動顏色:「真的真的?三哥你沒騙我?」

男子微笑:「孩子話,我騙你做什麼?那位碧居聖手已經傳回信兒來,說是在啟程趕來,估摸著明日後日就會到了。你不要心急,反正這人的傷勢也穩住了,撐到神醫到達是沒有問題的。」

楊子嘿嘿笑起來:「三哥,還是你對我好。」

男子好氣又好笑,踢了他一腳。

「大哥才是真疼你呢。要不是因為關心你,你死活關他什麼事,他為什麼要這麼辛苦的管教你,還要時時被你氣的要命。」

楊子回過頭來,捧著清水,「老闆,你喝……」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床上人已經又閉上了雙睛,陷入了昏睡。

不過好在因為林伯說過現在的情形,說是反而昏睡著才對他的情形有好處,醒著其實不算是什麼好事。

楊子把水碗放下,問:「三哥,那神醫是什麼人?醫術很厲害麼?」

男子搖頭,「這個我就不得而知了。江湖上關於這人的消息也​​不多,不過也是自然的,大凡有點本事的人,也就會有些怪脾氣。

這人號稱醫術通神,那脾氣當然就更大些了。 我只知道大哥是認識這人的,但是如何認識的,我可也不清楚。 好了,你現在也不用想這麼多,等他來了,你有什麼想問,只管等神醫到了,你問他本人好了。 」

楊子想了想,笑笑說:「是。」

男子端過粥碗,「你自己也兩天沒吃東西了。現在寬了心,也把肚子填填吧。」

楊子摸摸肚皮,把粥接了過來,「奇怪,我竟然沒覺得餓呢。」

吃了一口,楊子眉頭就皺了起來。

男子奇怪的問:「不好吃?」

楊子吐舌頭,「不……不是的……」

只不過,吃過老闆煮的粥,再吃這種吃食,叫人直想去撞牆自盡了才好!

且不說楊子能不能吃下他認為是豬食的一日三餐,在他抱怨這些飯食難以下嚥的時候,似乎全忘記了他是從小吃這些豬食長大的,而且在這一次逃家之前,他還都吃的津津有味。

第二日的傍晚,楊子等了又等、盼了又盼,那位名氣只在有限範圍內叫得響的神醫,終於到了。

江湖上一般的人,或許根本不曾聽說過他的名號,楊子也只是隱約的聽見過一次。 而且在當時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被大哥如此推崇的神醫,竟然是如此年少英俊的一個人。

在他印像中,神醫嘛,都應該鬍子一把又長又白,說話前先咳嗽一聲清清嗓子,一句三頓,而且總得自稱為老夫才合適。

大多的人也總會更信任有年紀的前輩,大夫要找老大夫,算命也要找老道士,就連家裡死了人要做超度,那也得找老和尚。

「這個……神醫……」楊子覺得這話有點叫不出口。

那一身藍布衣裳的英俊少年也並不介意他的古怪,笑容裡帶著淡淡的倦意和儒雅。

「林六公子不必客氣,我隨家師姓盛,單名一個心字。你我年紀相若,直接叫我名字好了。」

身後林家三公子說:「豈敢豈敢。雖然盛公子與我家小六年紀相仿,不過小六頑劣不堪,一事無成,哪能與盛公子你相提並論。」

盛心勉強點了一下頭。

其實這一趟他原本不知道是到林家來,如果可以,他永遠不想和姓林的人打交道,但是,既然已經來了,總不能棄傷者於不顧。

「林三公子太客氣了。其實本來請來看診的不是我,是我一位忘年至交,同行好友。這一趟也是他託我過來,三公子也不用說謝我的話。請問,傷者在什麼地方?」

楊子愣一下,怪不得年紀不大,原來他不是神醫,只是神醫的朋友? 那他的醫術如何? 能不能治得好傷病? 會不會有什麼……

林三公子卻一笑:「在後樓上,盛公子這邊請。」

楊子追在盛心後面上樓梯,忍不住說:「盛公子,請你多費心,務必將他治好……唉,這說起來都是我魯莽惹禍。」

盛心說:「六公子請放寬心,貴僕來相請的時候,我已經問了一下詳情。林家的靈藥是不少的,想必這人現在已經沒有性命之憂了。」

「是,我家林伯也是這麼說。不過,他總是在昏睡之中,而且皮肉燙壞了這麼一大片,肯定也疼……」

盛心安慰的說:「疼是一定的,等我看過了傷者再說。」

守在門口的小僕躬身推開了門,盛心邁步進了房中。

房裡陳設簡單,林家大公子先前想教訓弟弟,將房中一應家具都撤掉移走,屋裡面空蕩蕩的,只餘一床、一桌、一幾。

房間的窗子都閉的緊緊的,床帳低垂,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刺鼻的藥氣。

盛心走到床前,楊子先趕過來,把帳子掀起。 盛心低下頭去,先看看傷者的臉色。

盛心半天沒有動,楊子心裡發虛,顫顫的問:「這個,盛公子,怎麼、怎麼樣?」

盛心忽然伸出手去,卻在靠近那人臉頰的時候又停了下來。

「這個……他的傷要緊嗎?」

盛心搖了搖頭。

楊子心裡就更虛了。 這個搖頭是說要緊,還是說不要緊? 是有危險,還是沒危險?

楊子正想再問:「盛……」

「你先出去。」

「啊?」

盛心回過頭來,臉上那種客套的笑容一點也沒有了,有一種茫然的無措,又重複了一遍:「你先出去。」

林三公子拉了楊子一把,「想必盛公子自有道理,我們先出去吧。」

楊子有些被動的向門口挪動腳步,還有些不大放心的回過頭來看。

盛心站在床前,被燭光拉長的背影顯得有些寥落。

一瞬間楊子覺得這個鼎鼎大名的神醫,其實只像個無助的孩子。

門輕輕的在身後合攏,盛心全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空了,腿一軟,跪在了床前。

床上躺的那人大概又被疼痛侵襲,眉頭皺了起來。

盛心痴痴的伸出手,拭去他鬢邊和額角的冷汗。

盛寧……

曾經想過多少次,他現在會身處何處,他有沒有因為成長而變了模樣……他在做什麼事,他快樂嗎? 他是不是平安? 他……

還會不會再有重見的一天?

可是,卻在完全料不到的時刻,在這樣的情形下猝然相逢。

他把額頭靠在盛寧的胸口,聽著那緩慢的心跳。

是了! 盛寧身上有傷!

盛心突然想起來這件事,他幾乎忘了他是來做什麼的。 盛寧就是那個奄奄垂危的傷者,而他是被請來診療病患的郎中!

盛心定一定神,將盛寧的手腕擺正,兩個指頭按了上去。 過了半晌,又換了一隻手。

兩隻手都診過後,盛心打開隨身的藥箱,取出一個紙包,倒出裡面的粉末在茶杯中,衝進白水,輕輕抬起盛寧的頭,將藥水給他餵了進去。

盛寧嘴唇乾幹的,已經脫了一層皮。 盛寧按著他的胸口,可以感覺到藥水已經完全被嚥下去了。

盛寧的臉色慘白,臉頰已經都凹下去,看上去非常憔悴。

盛心拿出針盒,把銀針一一排開,然後掀開盛寧身上蓋的薄被。 盛寧身上穿著本白布的內衫,已經被冷汗浸侵,摸起來又潮又軟。

「這算……」盛心的抱怨說了一半,又閉上了嘴。

他臉上的神情陰鬱,但是手上動作卻輕柔,把盛寧身上的內衫慢慢剝開褪下來,露出清瘦的身體。

盛心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拈起一根銀針,抬起盛寧的手臂,穩而輕快的刺了下去。 一連刺了七處穴道,盛心才鬆了口氣,在心中默默數著,再將銀針一一的取下來。

盛寧的眉宇輕輕舒展開來,似乎痛楚緩解很多。

盛心額上也隱隱見汗,伸手抹了一把,坐在床邊,忽然輕輕喊了兩聲:「師兄,師兄?」

盛寧安靜的躺著,薄被只蓋到腰間,一動也不動。

盛心慢慢的伸過手,把那薄被向下拉。

盛寧腰部下面是赤裸的,什麼也沒沒有穿。

燙的令人慘不忍睹的皮膚上塗著一層藥膏,那刺鼻的藥氣便是由此而來。

天氣炎熱,傷處也的確不能包起來。 只是……

盛心覺得心中有百般滋味,喉頭一陣陣的發苦。

他站起來,看著牆邊的木盆裡有大半盆清水。 他取了一條雪白的布巾沾濕,慢慢的,把盛寧身上塗的那藥膏一點點的擦下來,然後拿出一個黑色的盒子,用指尖挑了裡面的藥膏,替他一點點的塗抹在傷處。

盛心的藥,自然不是別的藥可以相比的。 沾著藥膏的傷處,因為那清涼的感覺而舒緩下來,本來被燙掉了一層皮而暴露出來的鮮紅嫩肉,似乎顏色也漸淡了許多。

盛心的手指停了下來,然後,搖晃的燭光映照中,似乎有一滴水,滴在了盛寧的傷處。 水珠裡帶的鹽分,令傷口彷彿被針刺了一樣,可以清楚看到盛寧的肌膚哆嗦了一下。

盛心猛地抬起頭來,心中一緊。

果然,盛寧的睫毛顫動著,睜開了眼睛。

盛心覺得那一瞬間世上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了,包括時間,包括自己的心跳。

盛寧的眼睛慢慢有了焦距,然後,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盛心覺得頭頂上有一把寒光閃閃的利斧,正迅疾的落下來。

落下來……

把自己劈開,砍碎……

讓自己不要被他看到,就好了……

盛寧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明白過來,眼前這人是誰。

他嘴唇微微一動,聲音低不可聞:「盛心?」

盛心嘴唇發抖,連一個清晰的字節也說不出來。

盛寧放在床邊的手指動了一下,似乎想握住什麼,但是他沒力氣抬起手來。 那些安神鎮痛的藥物麻痺了他的身體,耗去了他全部的力氣。

盛心的手指和盛寧的指尖,隔著不到三寸遠的距離。

但是這短短的距離,對兩個人來說,都漫長遙遠,絕望得彷彿一道天塹。

盛心鼓起勇氣說:「師兄……是我。」

盛寧看著盛心的面孔。

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易衝動的莽撞少年了。 盛心他……現在是個沉穩而儒雅的男子。

盛寧還記得盛世塵帶他回來時候的情形,盛心一身上下全是泥污,當然,盛世塵是不會靠近他的。 盛寧把他帶到浴房裡,一點點把他全身都洗淨,拿皂膏替他洗頭髮,用柔軟的棉布包住手指,替他掏耳朵。

一切完成之後,替他修理鬢邊的頭髮,梳頭,紮起小辮子,剪掉過長的指甲,替他腳上打起的水泡塗藥……然後把他帶出去見人。 煥然一新的孩子,彷彿年畫上的金童,只是有些瘦,臉色不太好。

盛寧給他煮了一大鍋柔軟濃香的米粥,裡面放了許多小孩子喜歡的果乾蜜餞。

初到盛家莊的孩子驚魂未定,晚上總是做噩夢,因此會控制不住身體的生理本能。 盛寧把他的床單褥子換下來,背著人去洗。

盛心臉紅紅的在一邊,替他舀水,然後把洗掉了罪證的床單晾在自己的院子裡。 盛心會心虛的守在門口,怕有人會進來,會疑問為什麼要洗床單,然後就會知道他尿床。

但是,沒被人發現過,一次也沒有。

直到後來他不再做噩夢,不再失控。 盛寧之後也就不必再幫他洗床單。

然後,大家都長大了,盛心學了醫術,仍然和盛寧最親近。 其它人對他來說都多少有些隔膜,包括只​​可遠觀的、如遺珠謫仙一樣的師父盛世塵。

盛寧疲倦的閉上了眼。

長著圓圓臉龐、大大眼睛的盛心,初習醫術嘗草藥,被苦的皺起一張臉的模樣……

黑暗中聽到啜泣聲。 盛心在哭。

為什麼呢……

慌亂的懇求,無奈的掙扎著……

「師兄……對不起,對不起……」盛心慢慢的跪倒,頭抵在床邊,哭泣著說:「真的……我對不起你……」

盛寧的意識漸漸又陷入昏沉,盛心不停的說著對不起,盛寧沒有力氣告訴他……其實,沒什麼的,人都會有一時糊塗的時候。 那次……也不過是意外吧?

可是,用意外做理由,盛寧真的連自己也無法說服。

那時候變的那麼陌生的盛心,盛寧可以聽到血汩汩的流出身體,在黑暗中瀰漫的血腥氣,一瞬間粉碎了心中極寶貴的東西。

真摯的愛慕,還有完全的信賴。

這碎裂之後,是無法面對的絕望。

盛寧覺得恍惚中,那個噩夢又回來了。

在一片茫然的黑暗中,他徒勞的尋找光亮。

可是,哪裡都沒有。 他找不到。

盛心聽不到盛寧的聲音,慢慢的抬起頭來。 盛寧已經又陷入昏沉之中,眼角慢慢的,落下一滴淚。

第十四章

楊子在外面等的心焦如焚,好不容易,終於門吱呀一響,那位神醫緩步走了出來。

「怎樣?怎樣了?他不要緊麼?」

盛心抬頭看看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說:「是你燙傷他的?」

楊子愕然,嗑巴了一下,說:「是……我不小心,把一缽熱湯……倒在他腿上了。」

他說起來覺得格外難為情,也覺得特別的對不住老闆,也連累著這位少年神醫奔波勞碌,更覺得過意不去。

盛心的注意力卻沒有放在這裡,他只是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什麼。

林家的人,似乎和盛寧總是犯沖的。

林與然是,林與然的小弟也是。 盛寧遇到姓林的人總不會發生好事。

看著他就要往外走,楊子卻急了,伸胳臂一攔,追著問:「請問……盛公子,裡面那人他……不要緊吧?」

「性命是無礙的,不打緊了。」

「哎喲,真是謝天謝地。」

楊子發覺自己說話不妥,馬上說:「真是多謝您了,您一路勞累,快歇會兒吧。」一邊說一邊招呼:「來人,來人……」

盛心擺一擺手,「不用客氣。」

楊子看他似乎是突然間想通了什麼事,大步向前就走,一時摸不清這位神醫到底是想幹什麼。

他又進屋去看老闆。

床帳已經撩起來了,窗子也開了一扇。 屋裡有股好聞的藥香氣,和原來那種刺鼻的味道完全不同了。

到底是神醫啊。 這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果然不一樣。

老闆的臉色依舊蒼白,楊子走過去,低下頭去按了一按他的脈搏。 雖然藥理病理的他不大懂,不過感覺好像是好了一些。

風吹在臉上有些涼,楊子抬手把窗扇閉了起來。

目光落在老闆的臉上時,楊子奇怪的將身子彎的更低了,嘴裡不自覺的咦了一聲。

老闆的相貌……怎麼、怎麼好像……變了一些。

但是,眉毛眼睛好像還是原來那樣子,沒什麼變化。

可是看起來就是有點不太一樣。 好像是一張蓋著好些層厚紗的畫,畫上的紗不知道被誰輕輕揭去了一層,顯得比原來清晰一些。

眉毛很淡,顯得整個人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但是看起來意外的顯得秀氣。

大概是因為傷勢好了一些,所以臉色和眉眼看起來也好看些了。

他拿著小勺匙,給老闆餵了兩口水。 可是老闆牙關咬得很緊,水一點沒有嚥下去。

楊子停下手,不敢再餵。

外面傳來腳步聲,楊子放下水杯站起身來。

林三公子和那神醫盛心一起走了進來,林三公子笑容滿面,進屋便說:「小六,這事啊真是無巧不成書。你這位老闆啊,原來居然是是盛公子的舊友,兩個人離別很久了,沒想到居然在咱們這裡遇到。」

楊子覺得今天的稀奇事情真是一件接一件,原來盛心他……剛才那種恍惚的樣子,是事出有因的啊,真是巧。 不過,看盛心的臉上那種漠然的神情,好像並不是太歡喜。

林三公子口風一改:「小六,你真是不小心,將人燙成這樣,還好盛公子來了,有他在,多重的傷勢料想也無妨。不過你得好生跟盛公子道歉,連累他辛苦奔波,可真是不該。」

楊子回過神,連忙說:「您受累了,都是我莽撞不當心,請您別見怪。」

盛心輕輕搖頭,「不要緊的。」

林三公子問:「這……現在傷者這情形,能方便挪動嗎?」

盛心低聲說:「我的車與一般的車不一樣,很平穩快捷。勞煩請幫忙收拾一下,我就帶他回去。」

林三公子笑著答應:「是,那我這就命人收拾。」

楊子一愣:「要、要去哪裡?」

林三公子說:「自然是回盛公子的居處哪。他們是故友至交,盛公子又是杏林聖手,照料起來比我們不知強了多少倍。」

楊子一句「不行」卡在嘴邊,沒說得出來。

這事情現在已經不由他作主了。

可是,可是這個人……互不相識,看起來又不太正常,一來就要把老闆帶走……他可別是……另有居心的吧?

「哥……」

話剛出口就被林三公子打斷:「楊子,大哥有事叫你過去。」

楊子不情不願:「什麼事兒,這會兒叫我做什麼?」

林三公子笑著說:「別臭著臉,你寶貝二哥回來了,你還不快過去看看?」

楊子又驚又喜:「當真?」

沒等林三公子說出「自然是真的」這話,楊子已經像被火舌燎了屁股的猴子,一蹦三尺高的跳出門去。

林三公子回過頭來,笑得從容不迫,「盛公子,我就喚下人進來整理。」

盛心淡淡的說:「不必了。」

他拍一下手,外面進來兩個小僮,盛心說:「伺候這位公子上車,要當心。」

兩個小僮齊聲答應:「是。」

兩個男孩子雖然歲數都不大,但是手腳利落,舉止有度,顯然是訓練有素的。 他們張開一床單子,將床上躺的人小心翼翼抬起來用單子裹上,以免著風。

盛心忽然上前一步說:「我來抱他。」

小僮鬆開了手,盛心把盛寧穩穩的抱了起來,那珍重的神情彷彿是托住了生命中最珍貴的寶物。

林三公子似乎瞧出些什麼來,但是他卻一言不發。

小六淨會招麻煩,現在這一個可以說是歷次離家惹的麻煩中之最棘手的一樁。 就算盛心的言語有所隱瞞,但是能把這個燙手山芋接走,林家上下已經感激不盡,哪裡還會去多探詢追問。

輕輕的把最後一層紗布揭去,看著新生的柔嫩肌膚,盛心鬆一口氣,露出個大大的笑容:「好了。」

並不是對自己的醫術和調配的藥物沒自信,只是……關心則亂。

盛寧微微點了下頭,沒有說話。

盛心的手指輕輕按壓,小心的問:「還疼不疼?」

盛寧搖搖頭。

一旁的小僮笑著說:「公子太小心啦,這些天總是問個不停。」

「你自己摸一下看看啊。」

盛寧抬手蹭了一下腿上新長出的皮膚,點了一下頭。

「疼還是不疼?」

盛寧終於說了短短的一句話,只有兩個字:「不疼。」

盛心露出滿意的笑容。

反复糾纏也只不過是想讓盛寧開口說話。

從盛寧傷勢漸漸痊癒,身體也被他調理的一天天好轉,但是整個人卻沉默之極,一整天一句話也不說。 要不是盛心對自己的醫術有自信,還會懷疑盛寧是不是得了什麼暗疾,又或是傷了嗓子,沒辦法開口說話。

「師兄,你嚐嚐這個湯,我熬了半天呢。蹄膀和花生黃豆一起煮的,你以前給我煮過,你還說吃這個對皮膚有好處的,我當然沒有你手藝好……你嚐嚐看。」

熱氣騰騰的湯舀到了嘴邊,盛寧張口喝了下去。

「怎麼樣?怎麼樣?」

盛寧舌頭捲了一卷,「沒放鹽。」

「哎喲,我真忘了,光注意火候了,放明礬的時候還以為已經放過鹽了呢。」

其實是有意的沒放。

鹽罐就在一邊,盛心捏了一撮鹽,轉頭問:「夠不夠?」

盛寧點點頭。

盛心把鹽撒進湯裡,攪了幾下,又捏起一撮鹽,「再放些吧?」

盛寧說:「不用。」

「師兄,你的傷也好了。我聽林家那小子說,你這幾年都在做湯麵,那手藝不消說一定是爐火純青了。什麼時候你覺得身上有勁兒,給我也做一回湯麵吃吧。」

這回盛寧不作聲。

一邊的小僮跟隨盛心已經三年,這些年中,來來往往的人也不知道見了多少。

但是公子的這位師兄他卻不曾見過。 而且就現在盛心的態度來看,這位師兄的重要性顯然是不言而喻。

湯喝了幾口,盛寧轉過頭去閉緊了嘴,示意不肯再喝了。

「我知道我肯定煮不好,我只會煮藥,可不會煮湯。」盛心把湯碗放到一邊,端過一杯茶,「喝口水吧。」

盛寧搖搖頭,說:「多謝你盡心盡力替我治傷……既然現在傷也好了,我也該走了。」

盛心端茶的手在空中僵住了,「為什麼,師兄你想去哪裡?」

盛寧疲倦的閉上眼,「去我該去的地方。」

盛心小心翼翼的說:「你現在​​身體還沒完全康復呢,不要這麼急想……你這些年都沒好生調理,還吃那種對身體不好的易姿丹,七傷八癆的,這麼短短的時間怎麼可能調理好?」

盛寧不說話。

盛心蹲在他的身前,頭輕輕的向前低下,靠在他的腿上,「師兄,你在恨我,我知道……可是,你的身體要緊。先讓我把你治好,行嗎?什麼事,都可以留到以後再說。」

盛寧閉上了眼,似乎已經睡著了。

盛心不敢再說什麼,站起身來,招呼兩個小僮將躺椅抬回屋中去。

那兩個孩子顯然武藝不錯,盛寧雖然瘦,但是連人帶椅也有百十來斤。 那兩個孩子一人拎著椅子一邊,毫不費力就將椅子抬了起來,輕輕鬆鬆的搬進了屋裡面。

這是一間竹製精舍,窗子敞亮,陳設精潔。

這間房一直是盛心一個人的天下,兩個小僮也不能在這裡進出。

但是現在卻騰了出來讓給盛寧,還是生恐他住的不滿意。 兩個小僮心裡不是不奇怪的,但是,他們當然不是那種看不出眉眼高低、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孩子,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他們早就明白。

不然,也不會被盛心收在身邊貼身服侍了。

盛寧精神似乎是不大好,呼吸平緩,顯然是已經入睡。

盛心坐在床前一語不發,兩​​個小僮站在一邊,一個字也不敢說。

從前無論是什麼情形,病患的情形再危殆的時候,盛心也沒有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很沮喪……很無奈,很……後悔。

是的,那種神情,的確是在後悔的樣子。

這樣的情形,一日,兩日,盛寧的態度始終如一,沒有一點變化。

不過,他的身體終於慢慢好了起來。 即使他的精神再頹廢,身邊守著盛心這樣一個神醫,身體終究會好轉。

然而盛心的精神卻也一天天的垮下去了。

盛寧眼睛裡的那種無波無瀾,令他既心驚,又沮喪。

從一方面來說,他是成功的。 但是,盛寧這樣的沉默,他卻無能為力。

「這是……」

「芋頭酥。」盛寧短短的說。

「聞著真香。」盛心眼裡一下子便充滿熱氣,忙偏過頭眨一眨眼,「謝謝師兄,好久沒嚐到你的手藝了。」

看著盛寧用心咀嚼的樣子,臉上的神情彷彿不是在吃一道普通茶點,而是在吃瑤池蟠桃的表情,那麼鄭重,那麼細緻。

「師兄,你這手藝越發精進了,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點心。」

盛寧沒說話,靜了一會兒,盛心的咀嚼也慢下來了,「師兄,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盛寧點點頭,「這些天多謝你照料。」

「哪裡……」盛心把手裡的半塊點心放下,臉上漸漸沉下來。

「我也該告辭了。」

果然。 盛心已經猜到,他十有八九會這麼說。

「師兄,為什麼?」

盛寧的目光有些迷離,遠遠望著柳樹的梢頭,「我離家很久,也該回去了。」

「家?」盛心臉上露出微微受傷的表情,「師兄,你在外面飄泊這幾年,看你瘦成這樣子……外面暫居的地方肯定也不好,怎麼能叫家?我這裡雖然不寬敞,但是清幽安靜,休養身體最好不過。」

盛寧搖了搖頭,什麼也沒有再說。 但是他臉上的神情淡漠而堅硬,完全沒有要改變主意的意思。

盛心的一顆心慢慢沉下去,沉進一個冰冷沒有光的黑暗角落裡去。

盛心慢慢把剩下的半塊點心放進嘴裡。 那裡面軟糯外頭香脆的芋頭酥,吃起來不知道為什麼,竟然一股苦澀的味道,再也品不出剛才的美味。

「再……再過幾天吧……」

盛寧彷若沒有聽見,一直望著窗外。

「師兄,我……我對不住你。

你恨我吧?

你殺了我,殺了我要能解恨的話,就把我殺了吧。 」

盛寧低聲說:「不,我不恨你。」

盛心眼巴巴的看著他。

「真的。」盛寧淡淡的說完,又轉開了頭。

盛心沮喪的坐在盛寧的腳邊,低著頭一語不發。 對這個人,他已經知道自己是得不到了,也早就不做這樣的妄想。

他只是想能待在一起,就像一開始一樣,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的時候那樣,盛寧忙碌操持,他在一旁打打下手,幫幫小忙,盛寧還會給他單做好吃的東西。 除了先生,莊里只有他能得到這樣的單獨關照,其它人都沒有。 熬一缽湯,或是炸幾塊小點心。

正在抽個兒的男孩子肚子餓得快,下午吃點心的時候,那種幸福的感覺……

盛心很想哭,但是,流不出眼淚。

是他的錯,他搞砸了一切。

他傷害了盛寧,傷害了這個全心全意對他好的師兄。

一切都回不去了。

「師兄……你回屋去,好好歇歇吧……」

風吹過竹林,沙沙的竹葉響著。

屋里安靜的很,盛寧半靠在床頭,拿著一本醫書隨手翻看。

盛心已經長大了……

過去的已經過去,再留戀在原處糾纏,對誰都沒好處。 他一直盡力的將過去遺忘,把往事留在原處,不再回頭張望,盛心卻一直站在往事裡面拔不出來,不僅自己不出來,還想把他再拖回去。

盛寧無聲的嘆息,把書合上。

身體這些天被盛心全心全意的調養著,好像臂上和臉上倒豐腴了不少。

銅鏡裡的人臉龐秀麗,眉眼淡雅,比之從前那種天天吞服易姿丹的形貌,當然是全然不同。

不過,讓盛寧自己來看,還是原來那個模樣順眼。

人不要太與眾不同。 太太平平,普普通通的,才會踏實安生。

盛心已經是聲名鵲起的人物了,還有……當時盛家莊里的人,哪一位也不會是省油的燈,有才能有抱負,遲早會闖出大名堂來。

但是……那樣動盪而易變的生活,不是盛寧想要的。

和那些品貌如仙的人在一起,生活始終像一齣戲。 曲散了,人終了,他會發現,他始終是在旁人的戲中,演了一個無足輕重的配角。

雖然他不由自主的戲假情真。

但是,戲都是假的,真情還有誰會在意,誰會稀罕?

盛寧慢慢的伏在枕上,呼吸細軟綿長,眼睛半睜半閉。 如果盛心不放他走,那麼他也沒有辦法自己再離開。

經過上一次的不告而別,現在盛心必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那時候盛寧拖著破敗的身體離開,一路順水而下,最後在海邊停下來,盤下一間小面鋪,就那麼待了下來。

安靜的陽光,帶著鹹澀味兒的海風,沉默的漁民。 那樣平凡人的生活,才適合他。 因為他本就是個平凡人,沒有野心,沒有抱負,沒有才學,沒有……沒有那樣堅韌的耐力,他承擔不了令心臟失速的、傷痛的那些變故。

對他人最好,對自己也好的選擇,就是分道揚鑣。

他們自有青雲之路,自己……就混跡紅塵,安安靜靜的過日子,才是他該做的事情。

桌上有上好的精緻的文房四寶,盛寧在桌前坐下,拿了一塊墨,兌了一些水,在硯台裡面慢慢的研磨。 磨了滿滿的一缽墨,盛寧對著一張白紙出神。

他從來沒有喜歡過寫字,用慣了圓珠筆、鋼筆的人,用毛筆不習慣。 但是磨墨卻是他的習慣,因為……盛世塵寫得一筆好字,風骨傲然,字如其人。

盛寧把頭低下來,把臉貼在白紙上,屋裡有一股久違濃濃的藥香和墨香,混在一起,令人熏然欲醉。

他閉著眼,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

其實……不止盛心懷念過去,他也懷念。 那段書香、墨香、藥香還有菜點的香氣……那是盛寧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光。

然而一切真的是過去了。 無論如何懷念,已經打碎的東西,是不可能再复原彌合了。

第十五章

背後有人走近,然後一件衣裳蓋在了背上。

盛寧低聲說:「盛心,你不用再說了,我不恨你,是真的,我只是……覺得命運無常。你說你對不住我,其實這世上沒有誰真的對不住誰。

一百年後,大家都變成一掊黃土,沒有什麼不一樣。 我只是想安靜的生活,所以,你不要再勸我了,放開我,也放開你自己。 你前程遠大……」

忽然覺得有些不妥,盛寧猛然回過頭來,那件披在肩頭的衣裳,因為他的動作而滑掉了下來,無聲的落在地上。

盛寧怔怔看著站在身後的人。

窗外的風吹得竹林嘩啦啦輕響,桌上那張被他壓皺的紙,紙角捲了起來,輕輕的扇動著。

紙上有一兩點水跡,在雪白的宣紙上,看起來微微有些泛黃。

那個人的手越過他,把那張紙拿了起來。 那隻手修長白皙,手腕修長,指甲是淡紅瑩然的,讓人很想……很想親近的一隻手。

盛寧站在原處,所有的感覺都從身體裡被抽走了。 他動不了,說不了話,甚至……剛才那些令他覺得恍惚的混合在一起的香味,也聞不到了。

那個人的身上有一種清雅的芳香,像是池子裡才盛開的蓮花。

盛寧模糊的記得,這個人的窗子下面是湖水,湖上從四月到十月,會開滿蓮花。

那些蓮花很香,與一般的蓮花不同。

遺世獨立,亭亭淨植,香遠益清,只宜​​遠觀。

這個人個性實在鮮明,連他寫的字、穿的衣裳、說的話、身上帶著的香氣,都那樣鮮明,令人難以淡然閒視。

「怎麼沒有寫字?」他問。

盛寧低下頭,覺得說話的聲音一點也不像是自己的聲音:「字不好。」

盛世塵的聲音淡然,但是也有些……柔軟。

「你這些年一直不練字了嗎?」

「不練了。」盛寧伸過手想把那張紙抽回來。

盛世塵沒有鬆手,兩個人各握著紙的一角。

盛寧放手也不是,用力也不是,被動的抬了起頭來,盛世塵嘴角帶著一個……在記憶中出現過無數次的微笑。

他說:「這可不行啊,字總是要好好寫的。」

盛寧呆呆的,聽見他說:「看來我還是得好好督促你才行。不管怎麼說,一筆字也要過得去。」

盛寧鬆開那張紙,退了一步,「先生,為什麼……」

「你喊我先生啊,還用問理由?」

可是……

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打破的事,不能回頭的事情了。

那些關係,不是已經破碎,不可能再重來的嗎?

「無論如何,你也是我的弟子。在外面這幾年,過得不好吧?」盛世塵伸出手,摸了一下盛寧的臉頰。

那曾經帶著嬰兒肥的、柔潤豐腴的臉龐,現在清瘦的厲害。

盛寧木然呆滯的站著,臉上那一下輕盈的觸感……

摸過的地方彷彿塗了辣椒水,一下子熱燙起來,辣辣的燒起來。

「回來吧,你還沒出師呢。」

雖然話語柔和,但是語調卻是直接下了這樣一個決定:「明天和我回去。」

盛寧的嘴慢慢張開了,幾乎合不攏。

他……他是在夢中?

他夢見了盛世塵,兩個人站的這樣近,呼吸兩相可聞。

盛世塵低下頭看看手裡的白紙,很仔細的把紙對折,再對折,認真的迭好,收進袖中。

「你現在是要休息嗎?」

「不……」盛寧傻傻的說。

「煮點茶點來。」

「是……」盛寧答應過後便又發起呆來。

這是怎麼了? 哪怕是最深的夢魘中,也沒有出現過如此詭異的一幕。

「去吧。」

盛寧一步步,拖著腳步走出了屋子。

屋外面,也有一個臉容僵硬的人站在那裡,兩眼呆滯,說不出話。

盛心。

「師……兄……」

盛寧看看他,像抹遊魂似的,穿過竹林間的小路向外走。

雖然腦子不好使,但是做茶點的手彷彿有自己的意志,一點錯也沒出。

廚房裡有筍,有一點火腿、肉和一些新鮮的肉骨頭。

盛寧做了一道湯,盛在白瓷碗裡,湯上面撒了一些切碎的碧綠的小苕菜末。

蛋花是嫩白腴滑的,湯色是淺淺的玉色,上面撒著碧綠的菜末兒。 就算沒有吃到嘴裡,光是聞香,還有看那漂亮的相互輝映的色澤,就讓人食指大動了。

盛寧洗了手,放下捲起的袖子,把湯碗放進一隻淺的圓托盤裡。

端著湯走回竹林中的那間精舍,盛寧的腳步不快不慢。 看起來鄭重端凝,若無其事,其實……如果有人來仔細看他的眼神,會發現那眼瞳沒有焦點。

眼睛的主人,明顯是陷在一個只屬於自己的世界裡。

他穿過了竹林,推開精舍的門。 盛心正跪在門裡面,頭垂著,彷彿被霜打蔫的樹葉。

「老么?你在這裡……」

盛世塵的聲音淡淡的從里屋傳出來:「小寧,你進來。」

盛寧把托盤放在几上,掀開蓋,擺正調羹。

盛世塵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書。

盛寧低聲說:「先生,我做了一點湯,材料不夠,味道大概不太好。」

盛世塵唔了一聲,沒有回頭,「放下吧,你過來。」

盛寧慢慢的走過去,站在他身側靠後一些的位置。 雖然中間隔了那麼久的時間,但是現在做起這些舊時的事情,卻還是駕輕就熟。

似乎……似乎中間並沒有間斷過,一直一直都是如此,這樣在一起,很親近。 在這世界上,最親近的兩個人,比其它人,比其它任何人,待在一起的時間都更長更多。

盛世塵指在書上的其中一行字上面:「看這個,念一念。」

盛寧低下頭,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念:「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

「是什麼意思?」

「是說……人與人情誼長存,不會因為貧富或是變遷而改變,無論是得意,或是落魄……」

盛世塵指尖在書頁上敲了兩敲,「說的沒有錯。不過,你現在卻是一副已經變了衷腸的模樣。」

「嗯?」盛寧有些愣愣的抬頭。

「不聲不響的跑出去那麼遠,一封信也沒寄過。你已經打算與師門斷絕關係了嗎?」

盛寧大睜著一雙眼,可是卻沒有聽明白盛世塵說的什麼意思。

「師兄弟也都不認了?」

盛寧越發的胡塗起來。

那個時候……盛寧有些迷惑。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盛世塵他什麼也沒有說。 可是,也不用再明說……

盛寧了解他至深,他的眼神,他完全看得懂。

「先生,」盛寧低下頭,「這都是我的錯。」

「認錯就好。」盛世塵說:「不過,知錯也要能改。」

盛寧抬起頭,「先生,都是我的錯,不關旁人的事。先生為什麼讓盛心……」

跪在門口那半句話沒說出來。

盛世塵淡淡的把書放下。

「盛湯來我嚐嚐。」

盛寧勺了半碗湯在小的敞口的碗裡面,緩緩的端近。

盛世塵接起碗來,淺淺的嚐了一口。 盛寧一言不發站在一旁。 在從前他會輕聲問,是鹹點兒,淡點兒? 是不是煮過頭了?

盛世塵側過頭來看看他,「再淡點就更好了。」

盛寧有些遲鈍的抬起頭,「是,知道了。」

「有什麼要收拾的?」

盛寧先是說:「沒有……」然後頓時停住了。

盛世塵又喝了一口湯,筍丁滑嫩,湯汁鮮美,其實沒有什麼可挑剔的。 不過是個人口味稍微不同。

盛寧忽然說:「先生,我不回去。」

盛世塵轉頭看他。

「我不回去。」盛寧慢慢的說,眼神逐漸清明起來,「我不會再回去。」

盛世塵放下湯匙,淡淡的說:「不行。」

「先生,我感謝先生在我危難之時相救,也謝謝先生賜姓,不過,我沒有正式拜師,和先生也不是主從關係。既不是學徒,也沒簽賣身契,盛家莊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已經成年,我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會再回去。」

盛世塵靜靜的打量他,似乎是第一次認識這個總是有著柔和目光、柔順性情的弟子。 記憶中無論何時,盛寧從沒有一次違逆過他的意願。

「你不願意回去?還是有什麼別的緣故?莊里有誰得罪過你嗎?」

「沒有。」

盛寧清晰的說:「是我不願意回去,那裡生活呆調乏味,苦悶的要命,我又不是長工,為什麼要一輩子待在那種地方?我有我的人生,我有我想做的事情。先生,您十來歲就已經離家了,這個,您應該是明白的。」

盛世塵微笑著,絲毫沒有被冒犯的惱怒,「你這幾年倒是練出口才來了。怎麼,外面的生活總要與人爭執論辯嗎?」

盛寧望著那張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容顏。

那樣的秀美儒雅,那種舉世​​無雙的氣度。

讓人心痛又心悸。

「好了,我知道了。」盛世塵重新拿起調羹,「去收拾東西吧,明天一早走。」

盛寧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些。

難道剛才的話都是白說的嗎?

盛世塵慢條斯理的攪動碗裡的湯,「我們師徒一場,你對我也了解至深,一如我對你一樣。我可以十來歲就離家,那是因為我做事從來都是我行我素的,我願意的話,哪怕把天翻過來我也要得到,現在,你去收拾東西吧,道理不用再講了。」

是的……

盛寧恍惚的想起來,這個人,在他的世界中是絕對的權威的。

他的話就是真理,所有人都必須要遵從。

「還有,」盛寧走到門口,盛世塵說:「數著點漏,盛心再跪一個半時辰就可以起來了。」

「師兄,你要回去嗎?」

盛寧在他面前慢慢的蹲了下來,有些傻傻的看著他,然後問:「你是做錯什麼了?」

盛心看看他,轉開頭低聲說:「我頂撞了先生。」

盛寧點點頭,「為什麼?」

盛心咬嘴唇,「我不願意先生這樣獨斷專行。」

「是啊。」盛寧點點頭,「這個人的確如此。」

「師兄,你要回去嗎?」

盛寧搖搖頭,「不。」

盛心訝然:「但是我聽到先生說……」

「就當他是自說自話好了。」盛寧一臉漠然,「我不去,難道他捆我去?」

盛心覺得荒唐好笑:「你離家太久了吧?先生是不會費力氣捆你的。但是先生除了捆人,有一百種手段讓你乖乖回去。」

盛寧一笑,樣子像是什麼也不在乎,「捆綁了好,點穴也好,下藥也好……我的心又不會跟他走,他就算把我帶回去,有什麼意思呢?語已多,情亦了,回首猶重道……」

盛寧站起身來,看了盛心一眼,「你起來吧。」

「啊?」

「別跪了,起來吧。」

「師兄,先生說……」

「你理他呢。」盛寧說:「不理不就完了,又不欠他錢。」

盛心的目光越過盛寧的肩膀向後看,露出驚惶和不知所措的神情來。 盛寧側過臉,毫不意外看到盛世塵站在里屋的門口。

且不說兩個人說話時離里屋這麼近,就算是跑到竹林外去說,恐怕盛世塵也可以聽到,不過,就是要說給他聽,就是要讓他聽見。

盛寧站起來,撣撣衣裳下擺,「盛公子,你也聽見了,要么你把我捆回去,要么,就讓我走。」

盛世塵目光沉靜的看著他,似乎並不覺得被他的無禮冒犯,一點也沒有要動怒的表情。 他只是很專注的看著盛寧,從頭,一直到腳。

盛寧變的很瘦,瘦的厲害。 臉色是蒼白的,嘴唇薄薄的,五官依稀是舊日模樣,但是……變的很陌生。

「真的不隨我走?」

盛寧搖搖頭,「不。」

盛世塵點一下頭,「好。」

好字的餘音還在耳邊縈繞未散,盛寧只覺得雙腳一軟,整個人便朝前栽倒。

盛世塵的身形似乎一動也未動過,只是袍袖拂出,將盛寧卷住,盛心就只看到眼前白影閃動,盛寧已經被盛世塵抱在了手中。

「先生!」盛心焦急的站起,「師兄他不是有意頂撞先生的……」

盛世塵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跪下。」

盛心咬著唇,不情不願的再次跪倒,「先生……」

「再多跪兩個時辰。」

盛世塵轉過頭來的時候,盛寧正把頭轉開。

他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既沒有驚嚇,也沒有惶恐,似乎盛世塵的舉動對他而言,沒有一點意義。

盛世塵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斂去。

盛寧與從前真的一點也不相同了,一點……也不相同。

盛心眼巴巴的看著盛寧被盛世塵攜去,那種輕飄飄的步伐彷彿只是多帶了一件長衣而不是一個人,白色的衣角在竹林邊上,只一閃,就沒入那叢碧綠之中。

盛心痴痴望著那身影消失的方向,明明什麼也看到,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

師兄,是我送的信,把先生找來的。

我原來想,先生或許是不會來,但是先生還是來了,而且還來得這樣快。

師兄,其實……其實你是很戀家的人。

在外面漂泊流浪的生活,你過的不會快樂的。

我知道你心裡喜歡先生。 其實,先生也未必對你沒有一點意。

你不在的這些年,似乎沒有誰過的好。

師兄,如果在先生身邊你可以快樂……

那麼此刻的盛寧,究竟是快樂還是不快樂呢?

如果一個人身不由己沒有憑靠,眼裡看到的是一近一遠,一下一下的屋簷、地面……還有河流……

這種隨時會摔死的恐懼中,人要快樂是很難的吧?

盛寧開始覺得有些慌亂,後來就覺得有些暈眩,現在根本就是氣也喘不上來。

他一直都不知道,原來自己有恐高症。 在現代的時候,他沒坐過飛機,也沒有去玩過遊樂場裡那些令人癲狂失重的遊樂設施,所以他沒機會知道。

托盛世塵的福,現在他知道了。

盛寧緊緊閉上眼,手指無力的緊緊抓住了盛世塵的袖子。

耳畔的風聲慢慢的變緩、變低,最後隱約聽不見。 盛世塵的懷抱,那種、那種久違的,似乎在夢境中才出現過的溫暖。

第十六章

鼻端可以嗅到盛世塵衣衫上的淡香。 以前就是如此,盛寧在洗衣裳的時候,常常會加一點草汁在裡面,有時候是柏花的香,有時候是竹葉的香。

盛世塵對這些香味似乎很偏愛,連帶著對衣裳也不再挑剔。

那,現在洗衣的是誰? 還是玉衡嗎? 這孩子生性喜潔,對於琢磨怎麼洗衣裳,本來也就很有興趣。

月亮升了起來,遠遠的掛在東山之上,盛寧不知自己什麼時候放軟了身體,靠在盛世塵的肩頭。 夜風吹在臉上,盛寧有些恍惚,臉頰上柔軟的觸覺,聞到的清香氣息,還有這個散發著溫暖的懷抱。 好像是中間的離亂變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一切仍如昨日。

山野間一切都朦朧昏暗,彷彿被月色施了魔法,如夢如幻。

盛世塵的腳步漸漸慢下來,然後將他放下,盛寧半邊身體大約是血行不暢有些僵硬,麻痺的感覺令他咬緊了牙。

「不舒服嗎?」

盛寧睜開眼睛,沒作聲。

盛世塵聲音溫和:「冷嗎?」

盛寧搖搖頭。

「我們今晚不走了,就在這裡過一夜,明天再走。」

盛寧看看四周。

他們在一片山坳裡,四周群山鬱鬱如青黑的墨團,長草及膝,被風吹的沙沙作響。

山坳裡有杜鵑花,粉白的花瓣在夜中彷彿落雪一樣,細碎無聲的飄落。

在曠野裡露宿?

盛寧有些懷疑的看著盛世塵。

這樣一個清雅如謫仙的人物,要怎麼露宿野外? 叫人怎麼也沒辦法想像得到。

肩膀被盛世塵摟住,往斜裡走。 腳步起落間,長草發出簌簌的聲音,搖曳起伏不定。

樹叢後面有兩間小小的房子,松木的板壁沒有刨皮上漆,看起來古樸雅拙。

盛寧有些疑惑,盛世塵似乎知道他不明白,淡淡的說:「我以前在這裡住過。」

原來如此。

還奇怪這個人甚麼時候也會如此沒有算計了。

是自己想錯了。

這個人無論何時總是將全局掌握在手中的。 看來像是偶然的露宿,其實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了吧。

他們走到近處,盛世塵吱呀一聲推開了門。

屋子四面都有窗,裡面有些土氣悶氣,盛世塵推開窗,讓外面帶著草木清新的風吹進來。 屋裡有桌椅和床榻,看起來很簡單的東西,但是別有風味。

盛世塵一向比旁人講究。

盛寧愣愣的站在門口,盛世塵回過頭來:「進來吧。」

盛寧慢慢的挪步進了屋裡。

盛世塵從床頭取出蠟燭點燃,一點光在屋裡亮起,然後整間屋子都蒙上了一層暈黃。

「呵,險些忘了,這山里有許多蚊蟲。」盛世塵拿了一根細細的線香點起,把香插在桌角。 盛寧聞到一股好聞的薄荷的香。

「渴了嗎?」盛世塵問他。

盛寧不吭聲。 沉默似乎是他唯一的,也是最有力的反抗。

和盛世塵強爭是沒有用的,爭不過,不如省省氣力。

盛世塵走了出去。

屋子旁邊有細微的水聲,一眼泉水被竹管引過來,就在屋後面匯成小小的一潭,水聲清亮,聽在耳朵裡,就讓人覺得渴,混著松花香和草葉味道的泉水帶著甘甜的氣息,引誘著人要去把水掬起來,飲下去。

盛世塵用寬的草葉捲​​起來,裝了水,隔著窗子遞給盛寧,「嚐一口,嗯?」

最後那一聲尾音有些綿軟,不復他平素話音的清朗,聽起來彷彿一片柔軟的綢布被風吹的漫捲過去,在肌膚上輕輕擦過,留下涼滑微癢的感覺。

盛寧身不由己就把那片草葉接過來,小心的捏住邊緣,低頭喝了一口水。

「甜嗎?」

盛寧點點頭。

盛世塵說:「出來吧,自己捧水喝,再把臉洗洗。」

泉水涼的透骨,讓人的精神也跟著好了一些。 盛寧捧了兩捧水喝了,又掬起水來在一邊洗了一把臉。

盛世塵已經把長衣脫了下來,裡面穿的是月白的短衫。 盛寧有些呆滯的看著他,盛世塵指指屋裡,「你進去坐,看我給你弄東西吃。」

是嗎?

盛世塵這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也會烹飪?

就算會,這荒山野嶺,一間陋室,沒有鍋灶沒有材料,什麼也沒有的,又怎麼做得出來呢?

盛寧坐在屋裡,聽著盛世塵的腳步聲遠去,整個人覺得虛虛浮浮的,坐也坐不穩,慢慢趴在了桌上。

他的傷雖然好的七七八八,但是體力一直不太好。 這一天精神又繃得緊緊的,況且也沒吃什麼東西,肚子餓,人也困倦,伏在桌上不知什麼時候便睡著了。

隱約中聞到了食物的香氣,盛寧的手指動了一下。

真的,是肉香。

盛寧對這個味道最為敏感,絕不會有錯。

他先醒來的是鼻子,然後才是意識和其它知覺。

剛才明明是趴在桌上的,但是一覺醒來,卻是躺在床榻上的。 身底下墊的是棕絨和蒲葦編的墊子,柔軟舒適。

身上蓋著一件長衣,正是剛才盛世塵脫下來的。

盛寧把衣裳拿起來,輕輕聞了一下,然後下地,把衣裳抖一抖,折起來放在枕邊。

盛世塵站在門口,微笑著說:「睡的真香。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睡覺會打鼾呢。」

盛寧沒料到他會說這麼一句話,臉上微微一熱,忍不住說:「打的響嗎?」

「也不算響。」盛世塵伸指在桌上抹了一下,「不過屋樑上的灰都震下來不少。」

盛寧臉上更熱,本想斥他一句胡說八道,但終究還是沒張開這個口。

那噴香的是烤肉。

盛世塵做了竹筒飯和烤獐肉,米是陳米,想必是這屋子裡的舊東西,但是裡面的栗子、蝦仁、筍片、山菌這些東西都是極新鮮的,似乎還可以吃到露珠和山風的鮮味。

可是,還是很難相信這是他做的!

桌上那蠟燭已經燃到了頭,盛世塵又換了一支,點燃了之後,就按在剛才那一支淌的燭淚堆上。

竟然睡了這麼久,一支蠟燭都燒完了。

盛寧有些疑惑,盛世塵把用青竹新削的筷子遞給他,柔聲說:「可能沒有你的手藝好。我記得你當時材料放的更多,味道​​也更鮮美。」

盛寧用筷子在米飯裡撥了幾下,挑起蝦仁來問:「這是哪來的?」

「後面那泉水里就有蝦。」

「栗子呢?」

「山坡上有栗子樹。」盛世塵失笑:「小寧,我並不是山精狐怪,不會無中生有的。」

盛寧吃了一口飯。

味道很好。

飯粒鬆軟,噴香鮮美,帶著竹子特有的香氣。

盛世塵拿著一把雪亮的小刀,從那隻烤好的獐子上面切了一條前腿下來,然後把肉一片片削下來,堆在盛寧的米飯上面。 獐肉顏色紅亮,味道很濃,撲鼻的香。

「別光吃飯。」

盛世塵放下刀子,拿青竹筷子夾了片烤獐肉遞到盛寧嘴邊。

盛寧自己的筷子沒捏牢,嗒嗒響著掉在桌上。

這,這是盛世塵嗎? 不會是旁的什麼人冒充的吧? 他認識的盛世塵,幾時有這樣的低聲下氣,溫存體貼? 這些、這些事情,是記憶中的盛世塵無論如何也不會做的! 他永遠是那樣高貴清雅的模樣,開門七件事和他根本也沒有關係。

「怕不好吃?」盛世塵縮回筷子,把肉咬了一小口,自言自語:「還不錯。」

然後他筷子又轉回來,盛寧有點呆呆的張開口,把被咬了一口的烤獐肉吃了。

獐肉很好吃,飯也很好吃。 但是,關鍵不是這個。

盛寧真是有些不明白。

只有一個解釋。

那……

就是那一次林與然說的,盛世塵練的那古怪功夫,又出了岔子!

盛世塵看他神色猛然間大變,放下筷子,伸手輕輕覆在他額上,柔聲問:「你怎麼了?」

盛寧伸手覆在他的手上,「先生,你一向可好嗎?」

盛世塵摸摸他的手,又替他把了一回脈。 盛心的醫術大半是他教的,盛寧的脈象雖然有些虛弱,但是很平穩,並沒有什麼不妥。

殊不知現在盛寧最想做的卻是想要探他的脈象。

盛世塵一定是又練那倒霉功夫了!

「先生。」他語氣輕柔之極,似乎怕一口氣大了會將面前的人吹散般的小心翼翼。

「什麼?」

盛寧握住他手,誠懇的說:「我們回盛心那裡去,好麼?」

盛世塵神色不變,聲音卻似乎有些不悅,只是盛寧沒聽出來,盛世塵問他:「為什麼?」

「我……」盛寧想著是不能跟盛世塵說他有病的。 盛世塵練那功夫之時與平時可不一樣,是完全講不通道理的。

盛寧說:「我想回去,還有些事情要辦。」

盛世塵搖搖頭,「現在天都黑了,怎麼回去呢?」

「不要緊的。」盛寧握著他手,語氣哀懇:「先生你本領通神,這不算什麼的。」

盛世塵把手拿回來,淡淡的說:「不行。」

盛寧啞了一下,聲音放的更軟:「先生,真的是很要緊的事情……」

盛世塵看著他,只說:「把飯吃了。」

飯是很好吃,而且是盛世塵做的飯,好吃之外還要加上「好珍貴」三個字,才能形容其價值。 但是盛寧卻沒有一點點讚歎的心情。

先生只要一出這種狀況,就好像洋娃娃壞了內芯,雖然發條照轉,可是那從頭到腳都不是正常轉動了。

盛寧扒了兩口飯,又香又軟的栗子吃起來完全味同嚼蠟。

「先生我……」

盛世塵看了他一眼,那眼光並不嚴厲,但是盛寧卻覺得那眼光裡裝滿許多耐人尋味的複雜意味,令他隱隱的有些驚懼,不敢再說。

可是,這樣也不成……

雖然盛世塵只發過一次這樣的病,而且身體也沒有受什麼傷害,只是……

只是自己陪著他,大夢了一場。

夢醒了,盛世塵還是自己,而他卻陷在那個夢裡面出不來了。

對旁人,對盛世塵自己,這蝕心的功夫練的似乎也算不得危害甚大。 只是,為什麼盛世塵兩次出岔子的時候,改變的都是對他的態度呢? 這到底是什麼邪門功夫?

盛寧又扒了兩口飯,到底是吃不下去了。

盛世塵也幾乎沒吃什麼東西。 盛寧看看他的眼角,很順手的就把東西收拾起來,筷子拿到後面的水潭去洗,竹筒裡竹片上還有食物,就拿了放在一邊。

盛世塵坐在那裡,難辨喜怒。

兩個人的情形真是奇怪。

來的時候,盛世塵在忙碌,盛寧不搭理。

而現在卻顛倒過來。 生恐盛世塵身子不妥的盛寧,下意識的做回了那個曾經殷勤小心的自己,而換成盛世塵不搭理他。

盛寧把桌子收拾好,站在一旁,正悄悄的盤算著,怎麼才能讓盛世塵迴轉到盛心的住處去。

盛世塵指指凳子,「你坐下。」

盛寧不敢說什麼,就側身坐下了。

盛世塵抬起頭來,目光幽深,語氣更讓人摸不出深淺喜怒,「我有事情問你。」

盛寧老老實實的抬起頭來。

盛世塵停了一停,問:「你是不是喜歡盛心?」

不等盛寧回答,他又說:「不是那種師兄弟的友愛,是情人一般的,是嗎?」

盛寧徹底石化,這句話他聽的一清二楚。 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盛世塵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他是想听到肯定回答,還是否定回答?

盛寧一雙眼直盯盯的看著盛世塵,那股子認真勁兒,彷彿想在盛世塵臉上看出來他到底想要什麼答案。

盛世塵反而微微移開了視線。

月亮升了起來,盛寧忽然想著剛才天也是黑的,盛世塵是怎麼在這夜色中伐竹子、獵獐子、洗米、剝栗殼……

明明這些事情自己是做過無數次的,可是想到盛世塵這樣為他做了,心中止不住的一陣陣發軟發疼。 他明明總是說君子遠庖廚,離那些杯碟碗筷柴米油鹽總是遠遠的一個人啊。

在月色下,他是怎麼用那樣修長白皙的手指剝蝦仁的? 那腥氣他怎麼受得了?

他……

盛寧覺得自己快要化成了一灘水,如此酸熱,如此無力。

「是嗎?」遲遲得不到答案,盛世塵轉過頭來,問了一句:「你是喜歡他嗎?」

盛寧搖了搖頭。

有好多次他都覺得自己現在不過是劫後餘生。 他其實早該死去,早早的,就去,那樣或許會比較幸福。

在盛世塵第一次擁抱他的時候。

在那幸福的五百二十天裡的任何一天。

甚至是在那些之前,任何的普通日子裡,在盛世塵溫柔的笑意裡面,長睡不醒,那是多麼的幸福。

「小寧,回答我。」

「先生,」盛寧搖搖頭,「不是的,我和盛心只是兄弟之情,我對他沒有旁的心思。」

這句話說出來,似乎並不是錯覺,屋子裡坐的兩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原本有些燠熱緊張的氣氛,緩了下來。

盛寧舔舔唇,有些乾巴巴的說:「先、先生,你要歇息了嗎?」

盛世塵搖搖頭,「我不倦。」

不倦也要睡覺的好不好?

這屋裡什麼也沒有,沒有書,沒有棋,沒有什麼琴譜劍譜,沒有琴啊劍啊的那些他可以消磨時間的東西。

這樣枯坐著……

「你想睡了?」盛世塵說:「那你先睡吧。」

先睡……

盛寧有些呆呆的站起身才想起來。

這屋裡只有一張床啊?

而且這張床並不大,睡一個人可能還有些寬綽,但是睡兩個人是絕對不能夠的。

「不,我不困。」盛寧硬生生煞住腳,又坐回了凳子上。

兩個人無言的對坐,隔著一張桌子。

各懷多少心事? 向誰說? 有誰知?

山里蟲鳴蛙唱,遠遠近近的響成一片,多少填補了一些兩個人之間沉滯的空白。

「這些年,都在做什麼?」盛世塵問。

盛寧想了想,簡單的說:「我從旁人手裡接了一家小店,賣湯麵。」

「生意好嗎?」

「還好。維持生活足夠了,發財的話……還差的遠。」

「都交些什麼朋友呢?」

盛寧說:「忙,也顧不上什麼。」

「有沒有認識……年紀相當的姑娘?」

盛寧愣了一下,繼續搖頭,「沒有。」

盛世塵停了一會兒,忽然又說:「小寧,你喜歡不喜歡我?」

盛寧低下頭,卻沒有任何猶豫的說:「是。」

風吹在身上,已經很涼。

入夜的山里是很冷的,盛寧早就知道,只是現在更深的體會到了。

他輕輕的把袖口往一起攏攏緊,腳並了起來。

忽然身體一輕,雙腳懸空。

等到盛寧眼前的景物不再變換的時候,盛世塵正環抱著他坐在床邊。

盛寧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巴半張,這副表情落在盛世塵的眼中卻覺得親切。

似乎又回復了過去的神采,那還是愛笑少年的他。 沒有受過任何傷害的他。

盛世塵抱住他的手緩緩收緊,頭低下去抵在盛寧的肩膀上,「對不起。」

盛寧雖然已經在心中給自己說了數遍——

不要緊,不要緊,他現在又是受了傷,迷了神智……

他現在說的話,都不要當真……

他現在說的話,都不是真心話……

但是,此時的話,卻也是此時盛世塵的真心話啊。

無論明天怎麼樣,今夜的他,的確是真誠的。

盛寧抬起頭來,眨了一下眼,晶瑩的水珠從眼眶滑落下來,滴在衣襟上。

「對不起……我讓你吃了這麼多苦……」

盛寧咬了一下唇,輕聲說:「先生,我好多次都想著,放棄吧,這條路走不通……」

盛世塵專注的看著他。

盛寧的眼淚掉得更兇。

「可是我的心不聽我自己的使喚,它不聽我的,下了多少次決心,把過去忘了,再重新開始,就當自己是一個新的人,沒有過去,沒有喜歡過誰… …可是,我忘不了。我只要閉上眼就會想起你,想起我們在一起的生活,想起你對我好……我怎麼也忘不了……」

盛世塵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天籟:「不,我對你沒有什麼好。」

「我像個沒出息的……人,」盛寧胡亂的用袖子抹眼淚,「哭哭啼啼的,太煩人了吧……」

「想哭就哭吧。」盛世塵說:「你想用我的衣裳擦眼淚也行。」

盛寧呸了一聲,露出一個疲倦的笑容,「我才不哭了。」

盛世塵把他的臉捧起來,那張沾滿了淚痕的小臉,下巴尖尖的,輪廓依稀可以看出過去那秀氣的眉眼,但是早已經不復那曾經的圓潤。

那時候他臉上還有嘟出來的嬰兒肥,終日笑臉迎人。

但是一轉眼,他變成了一個削瘦蒼白,心事重重的少年。

第十七章

盛世塵的唇柔軟濕潤,吻在臉上的感覺,彷彿清風拂過。 那樣輕柔,那樣珍貴。

盛寧含糊的說:「先……」

「叫我的名字。」

心裡顫抖著,聲音也不穩,盛寧的手有些膽怯的伸出去,觸到盛世塵的衣襟時僵了一下,向後退了退,接著像下定決心一樣,抱了上去。

盛世塵的舌尖帶著涼涼的氣息,像是屋子後面那甜味的山泉水,可是,涼的同時又覺得熱。

盛寧分不清楚自己的感覺是冷還是熱,彷彿生了一場大病,所有的聲音、顏色、光線、幻想……都交織在一起,胡亂的、亂紛紛的撲下來。

身體像是​​負擔不了這些,軟軟的向後仰,躺在那張散發著乾草香氣的床墊上。

軟軟的氣息吹在頸上,好像是柳綿那種東西蹭著,癢,因為輕且溫熱,所以顯得更癢。

盛寧無助的躺著,盛世塵把他整個兒抱了起來包在懷裡。 盛寧望著頭頂的屋樑,眼前的一切都在晃,晃個不停……

盛世塵發覺他有些恍惚,手指慢慢在他的眉宇間摩挲,低聲問:「怎麼了?」

盛寧搖了搖頭,沒出聲。

盛世塵已經清楚看到了他臉上的倦意,輕聲撫慰:「睡吧。」

「不,我不想睡。」盛寧緊緊抓住他的袖子,「我想听你說話。」

「好。」

盛世塵的手繞過來,按在他的背心,緩緩輸入真氣。

盛寧覺得身體又有了些力氣,睜大眼說:「先生,和我說說你以前的事。」

盛世塵縮回手,在他眉心輕輕彈了一下,「說了要你改口了。」

盛寧微笑有些夢幻,「我喜歡這麼喊你,踏實。」

……而且,有種觸犯禁忌之後,那種犯罪式的快樂感覺。

這樣喊著,好像終於把那個高不可攀的扯下云端,拉到了自己身旁。

那種破壞制度,偷偷做完壞事後才會有的快樂感覺。

盛世塵笑笑:「我的事情,你不是都知道嗎?」

「不,」盛寧固執的拉著他不放,「你小時候都是怎麼過日子的,每天要念多長時間書?吃什麼東西?有什麼人服侍你……這些我都想知道,想了很久了。」

「嗯……盛家是個世家大族,你也知道。族規很嚴,小孩子從小就沒有什麼放縱的時候……」

夜風穿窗而入,吹在臉上。

「我還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家族給每個孩子都安排好了未來。我的父親是……」

盛寧其實並沒在意聽他講了什麼,他只是想听盛世塵的聲音。

那溫柔的、平和的,對他來說好像天籟一樣的聲音。

忽然盛世塵提到了一個名字:「那時候一起讀書的,還有別的世家子弟,因為慕了夫子的名氣而來,林與然……」

盛寧打個機靈,一下子睜大了眼。

林與然? 以前盛齊顏說過,先生喜歡他! 是為了他才真​​正和家族鬧翻了脫離關係的!

盛世塵聲音低低的,好聽的像流水:「林與然是其中最出眾的一個,在那之前,族裡面誰也沒有我出色。但是他才來了一天,夫子常常誇獎的人就變成了他。

雖然文無第一,可是小孩子的虛榮很強也受不了。 我自己還在忍,我的堂弟們卻不肯忍了,找了一個冷天,把他誑騙出來,將他在族中祠堂里關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被灑掃的人發現……人已經凍的不行了……」

盛寧愣住了。

倒沒想過還有這樣的事情。

「族長大怒,我不願意堂弟們受罰,就說是我讓他們幹的。這其中還有許多其它事情……後來我遇到了我的師父,他和我投緣,所以在盛家住了下來,一直在教我習武。

「林與然也是那個時候,向我的師父請教學習,後來,也拜了師,我和他,應該算是師兄弟……」

盛寧的耳朵都恨不能支得跟兔耳朵一樣長!

其實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事,只是他從來不敢,也不好意思開口向人探詢。

只有盛齊顏那隻字詞組說一半留一半的話,除了讓人更猜疑更不安,屁用沒有!

「其實師父教的東西我才更喜歡,一味死讀書,那並不是我想要的。只是從前的我眼界不廣,不了解……」

意外呀意外,想不到盛世塵也有曾經當醜小鴨的時候。

盛世塵緩緩撫摸他的頭髮,「學藝初成的時候,我覺得我真是志得意滿,眼裡誰也裝不下。就是林與然還能讓我覺得是差不多可以說話的人。然後… …越發受不了族中的那些和鐵鎖一樣的條規。後來,我就脫離了家族……」

就這樣嗎?

盛寧眨著眼,像是沒​​有捕捉到桃色新聞的娛樂記者一樣不甘心。

就這樣就這樣? 啊? 這麼簡單嗎?

看到盛世塵帶著笑意的眼神,盛寧才意識到自己不止是在心裡想想,而是已經把這話問出了聲。

心一橫,盛寧反而很悲壯的直接問:「先生你對林公子不是……不是存有愛慕之心的嗎?」

盛世塵一笑,摸了下他的頭。

「要說完全沒有,那可能是騙人的。」

咦?

盛寧一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真有!

XX的,就知道……就知道那個姓林的不是好東西,整天板個晚娘臉,好幾次想給他下馬威,最後可逮著個機會下了黑手……

「不過,彼此都太驕傲,而且……分別的時間比見面的時間多得多,又發覺個性實在不是一路人,所以,一直也都保持在師兄弟的情誼上……」

「假的吧,」盛寧心裡酸的實在管不住舌頭:「真這麼純潔無瑕,那上次他拿劍劈我的時候,為什麼那麼狠呢!」

話說出來了才發覺失言!

現在的盛世塵可是病中,受不得刺激,跟他講那些他不記得的事情,萬一要是……

「這件事,我會帶你去向他討個公道的。」盛世塵摸了一下他的鼻尖,很溫柔的說。

是麼?

盛寧捏把冷汗。

算了,這個夜半談心太危險了,時不時就扯到很要命的話題。 還是……少說少錯的好。

沉默了一會兒,盛寧身體都僵了,因為不敢亂動。 還想忍著,但是這種事情,越忍越難受,腿麻的感覺,讓腰背都戰栗起來了。

盛世塵輕輕拍他的背,「沒睡著?」

盛寧吸著冷氣:「沒……」

「怎麼了?」

盛寧想了想,還是老實說:「腿麻了。」

盛世塵嘆了口氣,坐起身來,抬起他一隻腳放在自己的腿上,十指輕輕按壓。

「啊啊……」因為麻痛酸癢的感覺而一下子叫出聲來,盛寧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閉嘴。

可是、可是那種感覺真的是很難忍啊……忍了再忍,還是忍不住發出嗯嗯嗯啊啊啊的聲音,只是比一開始小了很多。

那麼懶洋洋的,讓人覺得骨頭髮酸的聲音,真是自己發出來的嗎?

太、太丟人了。

盛世塵的手指已經從腳上移到小腿,在膝彎處輕輕揉按。

「好些了嗎?」

「好……嗯……」盛寧摀住嘴,翻過身來,「行了,不用了……啊……」

盛世塵的十指中施有真力,被按過的地方舒服的像要散掉一樣。

「真的可以了……」

盛寧滿臉通紅,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惱的,用力想把腿縮回。 其實僵麻已經化開了,但是,盛世塵的手……

盛世塵的手指在膝彎那裡,正製造著新的,類似的,嗯……另一種難以啟齒的感覺。

全身軟的一點力氣都提不上來,盛寧結結巴巴:「先生,不、不用再……」

盛世塵的手指停了一下,低聲問:「這裡,就是燙傷的地方?」

盛寧嗯了一聲。

盛世塵柔聲說:「讓我看看。」

「不、不用……都好的差不多了……」

可是這麼軟弱的幾句話,還有,不怎麼有力的動作,簡直半點作用也沒有。

盛世塵的手摸上來,盛寧馬上全身發軟,舌頭罷工。

腰間的繫帶本來在床上一陣揉搓就已經揉松,現在輕輕一拉就拉開了。

其實,因為褲子很寬鬆,可以把褲腿捲起來看……

但是盛寧這句話就卡在喉嚨裡了,因為他剛動了一下嘴唇,腰帶就已經被鬆開,然後那條質料不錯的褲子,就一下子滑……

人是坐著的,滑不到哪裡去。

幸好裡面的襯褲布料夠多,料子夠厚,並不特別單薄……走光,也走的有限。

盛世塵替他把褲子褪到膝彎,仔細審視他的兩條腿。

盛寧臉燙的只想趕快找個地縫鑽。

新生的皮膚是淡淡的粉色,與周圍那略有些幹白的原來的皮膚不一樣,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盛世塵的指尖輕輕觸碰,新生的肌膚特別敏感脆弱,盛寧又開始哆嗦。 而且,裸露出來的肌膚上,縮起了一個一個的小疙瘩,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癢。

盛世塵一點一點把那些新生的肌膚都摸索一遍,盛寧已經軟的再也坐不住,靠在床頭,呼哧呼哧的直喘氣,就跟剛跑完一萬米長跑似的。

盛世塵問:「還疼嗎?」

盛寧搖搖頭,連出聲的力氣也沒有。

盛世塵的指尖正停在他腿的內側,頓了一頓,向上伸。

盛寧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盯著盛世塵看。

「腰也燙傷了嗎?」

「啊,呃,就一點……」盛寧結巴,居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又坐了起來:「只有一點,早好了。主要都是燙在腿上​​的……」

可是這些話說了也是白說。

盛世塵的手指早就伸進去了。

「唔……」盛寧身體發顫,感覺盛世塵的指尖上帶著迷幻人神智,抽取人精力的魔力似的,腰軟的像抽掉了骨頭,背也挺不直。

「盛心替你換過藥?」

「呃……是……」

「還有誰在病中照料於你?」

「沒,沒誰……」可是抬眼看到盛世塵那雙眼睛,盛寧垂下頭招供:「還有……一個叫楊子的……」

「這個我知道,就是他燙了你的是不是?」

「對……」

坦白是可以從寬的吧? 盛世塵的問題,自己都很老實的回答了,應該不會惹惱他的,若是觸犯他……

盛寧忽然想起以前很慘烈的一些事蹟,有他自己的,也有旁人的……惹到盛世塵,似乎下場不是一個慘字可以盡述的。

覺得腰上微涼,風吹在皮膚上的感覺真是……

盛寧低下頭,一聲尖叫噎在了嗓子眼沒叫出聲來!

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褻褲的帶子也鬆了,怎麼被拉掉的他居然一點感覺也沒有!

腰間一塊淡淡的新生肌膚發著粉紅,盛世塵拇指的指腹在上面輕輕摩挲。 可是關鍵是、關鍵是……兩腿之間,那個軟軟的伏在蜷曲茸毛中的器官,也、也是可以看到啊!

自己好像一個被剝了皮的桔子,就這麼脆弱不設防的,把內芯的桔瓣都亮給人看,亮給人摸……詭異的情景和感覺,讓盛寧嚇得都快暈過去了。

「先……」

盛世塵的手指動了一下,轉了個方向,盛寧立刻消音。

那個方向可是……可是個、是個敏感方向。

盛寧覺得自己全身燙得馬上可以變成一條石灼蝦,那可是名菜……

桌上的蠟燭大概是放了許久,不太好使了,頻頻的結花爆響。 忽然又啪的爆了一聲之後,火苗也滅了,屋里頓時一團黑。

蠟燭滅掉的時候總有一點奇怪的味道。

記得上一世,他小時候家裡住的地方不好,一周停電次數不少於五次,而且多數在晚上,那時候就會點著蠟燭寫功課。

燭焰搖搖,光暈昏黃,有種神秘感。

然後忽然來電,房間一下子被日光燈照亮,盛寧就會在遠遠近近吆喝「來電了」的聲音裡,把蠟燭撲一聲吹滅。

蠟燭滅掉的味道,就是來電了的味道,就是光明到來的味道,就是有了電燈、有了電視、有了玩具的味道,應該是快樂的味道。

但是現在無論如何,也是快樂不起來的。

盛寧腦子裡嗡嗡亂響,身體被輕輕託了起來,極敏感的地方被盛世塵溫柔的、一一來回撫摸。

嗚,怎麼、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三級跳?

不是因為腿麻了揉腿嗎?

然後,從揉腿變成看傷……

又從看傷變成……

挑逗!

一點沒錯!

盛世塵現在摸的地方,摸的力道,摸的手法,樣樣都是挑逗!

盛寧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曾經有過一年多的好日子,那時候,歡愛頻頻,整日耳鬢廝磨。

那時候盛世塵對他的身體瞭如指掌。 知道他哪里里怕痛,哪裡怕癢,哪裡最禁不得挑逗……而現在盛世塵的手法……

難道他記起來那時候的事情了嗎?

看起來……應該是……

「唔,啊啊……」

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月光照在床前,屋裡可以隱隱的看個大概。

盛寧腳趾蜷了起來,雙臂環著盛世塵的頸子,仰起了頭,拼命吸氣。

沉寂已久的身體,承受不了這像是連串閃電一樣打在身上的快感。

和自己在一起的,是他……

親吻自己的,是他……

擁抱自己的,是他……

都是他……

是那個自己又愛又恨又怕……又覺得憐惜的人。

明明盛世塵是這麼強,但是,還覺得他需要自己的保護……

不知道別的人陷入情網之時,是不是也有這樣古怪情緒?

對方明明就是很獨立的、很要強的人,卻還總是忍不住自己心裡的保護欲。

這些情緒,在那五百二十天裡,每天都纏繞心頭。

甚至,那些日子裡,盛世塵有時候還會委身在下……

還以為自己可以忘記,但是,那怎麼可能辦得到? 理智像一根越拉越緊、越拉越細的線,眼看,眼看……好像聽到啪一聲響,什麼,斷了。

黑暗中翻湧著的,那些苦苦壓抑的東西,一古腦全都爆發了出來。

盛寧還記得自己用力扳起盛世塵的臉,深深的親吻,唇舌相濡,氣息交融;還記得自己用力的撫摸他的肌膚,就像最上等的美玉一樣的肌膚,真想把他咬碎了,吃下去,再也不讓他看到別人,再也不讓別人看到他。

把他完完全全,變成自己的。

乾涸了太久的,不止有渴求愛情的一顆心。

還有,還有,還有身體……

飢渴難耐的探求,摸索,尋覓……直至最後,直至佔有。

進入他的時候,律動的時候,難耐的發出聲音的時候……

盛世塵的身體讓他得到的快樂,又何止是身體感官那麼簡單?

胸口滿漲漲的,像是要炸開了一樣。

愉悅,狂喜,驚訝,迷惑……

直至一切結束,盛寧滿足而虛軟的抽身,理智才慢慢回籠,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相信自己真的做了……

他驚慌茫然的只會問:「疼嗎?」

「不,」盛世塵的手指在他的眉心輕輕劃了一下,「不疼,小寧很溫柔,一直都很溫柔。」

盛寧在床頭摸了幾下,又找到一根蠟燭,七手八腳的點起來。

「不是,但是,我……」盛寧有些語無倫次,且手足無措。

黏稠的白液從盛世塵的身體裡緩緩的溢出來,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有點甜腥。

盛寧胡亂的拿褻衣去擦拭,被強行進入過的部位微微綻開著還沒有完全閉合,可以看到鮮豔的紅色,那樣柔嫩的部位已經充血,而且已經微微的腫脹起來了。

或許……或許還有裂傷,剛才的動作實在太魯莽,可是快感排山倒海似的不可抵禦,那時候,理智早不知道飛到什麼地方去了。

「先生,你身上有藥嗎?嗯,就是,止疼,消炎的……」

「有。床頭的格扇裡也有藥粉。」

「嗯。」盛寧伸過手去在那裡翻尋。 一小扎蠟燭,布衣,啊,藥箱。

盛寧拿了藥,忽然又想起來:「得、得先洗一下吧?」

「無所謂。」盛世塵懶洋洋的說:「你也安靜坐會兒吧。」

「不行。」盛寧說:「這個不弄乾淨不行。」

他把外袍胡亂披上,光著腿從床上跳下來,拿了牆角一個竹筒去舀水,又急匆匆的奔回來。

盛世塵還維持著那個姿勢沒動,笑一笑,居然很俏皮的向他眨了一下眼。

「先生……」盛寧手抖了一下,水潑了一點出來濺在腳上,「那個,我馬上就弄好。」

把留在他身體裡的液體耐心細緻的一點點導出來,擦乾淨。 然後把藥粉沾在濕的布巾上,輕輕的塗進去。

「是不是難受?」

「還好。」盛世塵抬起手來,摸了一下他的頭髮。

盛寧的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在白皙的肌膚上,那抹暈紅顯得格外的明顯。

再把衣裳替他拉高蓋好,連肩膀都遮嚴,盛寧才鬆了口氣。

「先生,要喝水嗎,冷不冷?嗯,我、我替你揉下腰……」

「好了,你以為我是琉璃做的嗎?」盛世塵拉了他一把,「坐下來吧,你就不覺得腿軟嗎?」

呃,是、是有點……

盛寧心虛的慢慢坐下。

自己真是……呃,不是太擅長這、這些事情。

盛世塵俯過臉來,在他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盛寧覺得腦子裡叮一聲響,好像被針刺了一下。 只要一靠近盛世塵,他的理智就特別靠不住。

有些發暈,只是被親一下,就覺得快感洶湧。

一沾上他就不想離開,太沉醉,太甜蜜,太渴望了……

「困了嗎?」

「嗯……」盛寧退開一些,做兩下深呼吸,說:「先生累了吧?床太窄了,擠在一起你休息不好的。我睡地下吧……」

「地下又冷又硬又潮,怎麼能睡人?」盛世塵展開手臂把他攬住,「這裡禦寒的東西不多,我還好,有功夫,​​你沒練過武功,更抵擋不住。正好,我們兩個擠一下,才暖和。」

盛寧有些底氣不足的伸出手,慢慢抱住了盛世塵的腰,「那,那……要是我說夢話什麼的,先生就把我踢下去吧。」

盛世塵一笑:「不會的,你又沒有說夢話的習慣。」

「沒有嗎?」

「沒有,我記得。」

盛寧拐彎抹角的問出答案。

盛世塵記得那些日子,那些在一起的日子,那樣他扳著手指一天天數過來,數了五百二十天的日子。 這樣的盛世塵,除了態度之外,其它怎麼看都像是正常的樣子。 是不是這次出的岔子不大? 什麼時候能恢復?

心裡有心事,而又消耗了太多的體力。 盛寧夜裡睡的很不安穩,時時的驚醒,到快天亮的時候,才沉沉的睡了過去。

「先生……先……先生!」

盛寧被自己的的聲音驚醒,身邊是空的,床上只有他一個人。

盛寧心中一緊,猛然坐了起來。

「醒了?」盛世塵清朗的聲音說:「還想讓你多睡一會兒的。我聽到你喚我了?什麼事?」

「沒……」盛寧抹了一下頭上的汗珠,「我,做了個噩夢。」

「什麼噩夢?」

盛寧嘆了口氣,說:「沒什麼,我忘了。」

盛世塵走了過來,衣衫被晨風吹的微微鼓盪,風姿動人,難描難述。

「夢裡有我嗎?」

「可能有吧……我不知道。」

他轉頭看看外面。 陽光已經升的很高,透過層層綠葉,投下斑斑光影。

「先生……起來多久了?」

「剛一會兒。」盛世塵伸手在他額上試一試,「要是沒力氣的話,就再睡一會兒吧。」

「不了。」盛寧摸一摸身上蓋著的盛世塵的那件長衣,在床邊找他的鞋子,「我去給先生預備吃的吧。」

「你不用忙。」盛世塵溫言說:「來,我替你把頭髮梳一梳。」

盛寧撥了一下散在肩膀上的頭髮。 很凌亂,草草的窩成一團​​。

在外面的時候他也總不仔細打理,隨便梳兩下就用布條紮起。 再看盛世塵梳的整整齊齊紋絲不亂的頭髮,盛寧低下了頭,沒有說話。

盛世塵取出一柄木梳,把他糾結的頭髮慢慢的梳順。 盛寧的頭髮總是剪的半長不短,握在手中……軟而絨細,彷彿不禁一握。

「生活很辛苦嗎?」

「不是的。」盛寧低聲說:「我過得很好。」

盛世塵沒有再說什麼,細心的將他的頭髮挽起,然後拔下頭上的玉簪,替他綰在發上。

盛寧低頭坐著,眼神有些迷惘。

「好了。」盛世塵說:「可惜這裡沒有鏡子,你到水邊照一照看看?」

「不用看的。」盛寧這會兒終於徹底清醒。

盛世塵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低聲說:「你不想回去,我們就不回去。你喜歡在這裡住著嗎?要是你喜歡,那我們就留在這裡,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好不好?」

「不,」盛寧說:「先生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回去也好,留在這裡也好,都聽你的。​​」

盛世塵停了一停,說:「好。既然說都聽我的,那你先好好休息,等我回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對我來說意義重大,所以,我希望你陪我一同去。」

盛寧壓根兒沒想過要問去什麼地方,他只是點點頭:「好。」

就算是去天涯海角,去地府黃泉。 在盛世塵身畔,什麼地方,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

他願意陪在他的身邊,去任何地方。

他怕的,不是去處有什麼可怕。

他只怕,盛世塵要推開他。

他只怕,盛世塵會忘記他。

第十八章

在上一世的時候,出行有許多種方式。 比如火車、汽車、地鐵、航船、飛機……但是在古時候,車、馬、船三樣是雷打不動的。

當然若是有功夫在身的人,願意用輕功——勞動自己兩條腿跑路,那也隨他高興。

只是,古時候的路況不好,交通落後,旅店稀少,食物艱難。

所以,在古時候的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那可是紮紮實實的艱苦。 就算準備的再萬全,有些事還是不能避免的,比如,被大雨困在小客棧裡,上不了路。

小客棧裡的飲食粗礪,因為陰雨的關係,被褥都有了一股潮答答的發霉氣味。

這已經是客棧裡最好的一間房,有扇窗子,盛寧趴在窗台上向外看。

外面是雨,無邊無際的雨。

盛世塵安靜的坐在桌前,他手裡有一枝筆,在白紙上安靜的描畫。 紙是最普通的桑紋紙,紙面很粗糙,墨也是一般的雜墨,但是筆是他隨身帶著的,他在畫窗前坐的人。

沉默的少年,他那樣看著窗外的時候,盛世塵完全猜不到他在想什麼。

曾經他那麼了解他,知道他每一個動作後面會接著什麼動作,知道他每一個笑容後面究竟是藏著什麼想法。

但是,現在他完全不了解盛寧。

盛寧離開他的那些年,不受任何約束的成長著。 性情越來越像一口收斂的井,深深的,把聲音和光亮都收了起來,然後不動聲色。

他現在希冀什麼? 厭惡什麼? 渴望得到和害怕失去什麼?

盛世塵只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印象。

盛寧的心中還是有他的。

在初見的時候,在只有兩個人的燈下,在情慾氣焰悄悄生長的時候……但是,在這種時候,盛寧的眼光不在他的身上,他在看著一個他自己也不明白的焦點。

盛世塵有些心亂,但是最後一筆還是穩穩的畫了下來。

顏色不夠白的紙上,是一個只有簡單筆墨線條的男孩子。

盛世塵的筆下,不知不覺的代入了自己濃濃的追想和懷念。

那個男孩子的眉宇間,有著淡漠與柔和這兩種完全不同的氣質,臉龐消瘦,但是鼻頭圓挺,嘴唇豐潤。

很矛盾的一個人。

盛寧回過頭來,不知道剛才冥想了些什麼,臉上微微帶著一點笑意:「畫好了?」

「嗯,」盛世塵把畫紙攤平,「過來看看。」

紙上的人十分神似他。

水墨畫都是這樣的,山水噹然是如此。 就算是人像畫,也是氣質神韻最為緊要。

「還喜歡嗎?」

盛寧點了一下頭,忽然笑了一下:「你也去坐著,我來畫。」

盛世塵有些意外,但是笑容完美:「好。」

盛寧卻沒有拿毛筆,他想了想,轉身跑了出去。 盛世塵微微感覺奇怪,但是坐在那裡並沒有起身。

過了一會兒,盛寧跑了回來,兩手黑漆漆的不知道摸了什麼,拿著一塊不知道從哪裡撿的掉下來的板凳面板,把紙放在頂上,把木板斜斜的抱著,一手開始畫。

他手裡拿的東西並不是盛世塵所見過的任何一種筆。 筆端應該是堅硬的,因為可以聽到筆尖接觸到木板上有明顯的聲音,還有,移動在紙面上的沙沙聲。

他也沒有用墨。

盛世塵越來越好奇。

盛寧低著頭,他畫的很快,甚至不用抬頭去看盛世塵現在的模樣,他的腦海中,有一個最最深刻的影像。 那影像如此清晰細緻,他想,也許閉著眼睛,也可以描繪出心中最愛的那個人面貌來。

他畫的很快,盛世塵聽到飛快的連續的沙沙聲響。

然後盛寧忽然停了手。 這一停就是多半晌,一動也沒有動。

盛世塵輕聲問:「怎麼了?」

盛寧的手微微的抖。

畫不下去了,盛世塵的眼睛……他畫不出來。

那雙眼睛,他以前不敢直視,現在卻覺得難以摸清的深沉和……真摯。

他畫不出來。

盛寧手指一軟,那截短短的炭條嗒一聲輕輕掉在了紙上,接著滑下去掉在了地上。 他低頭去撿,盛世塵那白皙優美的手快了一步,把炭條撿了起來。

然後,盛世塵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很少為什麼事情動容的他,卻第一次覺得……頭腦中一片空白​​。

那紙上有淺淺的灰黑色,一個人的身影躍然紙上,眉眼生動無比,明與暗,挺立的鼻樑,眉如遠山青……就彷彿透過一扇小小的窗口,看著時光盡頭的,另一個自己。 中間隔了一段荒蕪的時光,那是他們互相阻隔對方的距離。

盛世塵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畫。

這就是一個真實的人的形貌,與從前的那些簡單的墨線或是水彩的渲染,完全不同。

一個人的剪影,就這麼用水漂過,細細的整理好了,鋪在紙上。

只是,這個人的眼眶裡,是空的。

那應該是人流露心事,可以窺見靈性的眼睛,沒有畫出來。

外面的雨聲更緊了。

「對不起,先生,」盛寧低聲說,把畫板放下,「我畫不出來。」

盛世塵靜了一會兒,低聲說:「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畫法,從哪裡學來的?」

盛寧笑容疲倦,「我不知道……也許是前世帶來的,也許是夢裡學到的。」他看看天色,「先生要喝茶嗎?我去煮點茶來。」

盛世塵明明知道他是在逃避,但是……卻又不得不放開手,讓他暫時逃離。

不能逼的太緊,他……他會覺得十分不捨。

盛寧現在已經像是一張淋過雨,又過度曝曬的紙張,那樣脆弱而疲倦。 他的眉毛從來沒有神氣的揚起來過,眼簾時常低垂,總不抬頭看人。

盛世塵常會有錯覺,那單薄的窄窄的肩膀,似乎一用力就會被捏碎。

所以,暫時讓他逃開,讓他能稍稍的放鬆。 盛世塵並不想把他再逼急了……盛寧可以決絕的離開第一次,也就可能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那漫長的分離的歲月,盛世塵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無聲的,午後蒼白的陽光。

沒有瀰漫的茶香,沒有那和順的微笑,沒有那樣溫柔而坦率的眼神相伴的一天,又一天……

盛世塵的手指無數次的握緊又張開,除了風,他什麼也沒有抓住。

那些無微不至的照料,那溫存的言語和舉止……那些被他忽略的時光,和那些照料背後所隱藏的,一顆真摯的充滿愛意的心。

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讓自己忽略那明顯的落寞,明明只是少了一個人,卻……像是失去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亮和氣味,一切都不再美好,生活單調乏味,枯乾的彷彿過季的蒿草。

沒有一點生機。

他在的時候,那些溫柔都被他忽視。 他走了之後,所有的空白都無法填滿。

大段大段的空白,一片接著另一片。

他提起筆來,卻無法畫出任何圖畫。

那時候,會想過,沒有武功的他,還帶著傷離開的他,會去什麼地方? 過的好不好? 應該……到哪裡去尋找他的踪跡……

盛寧不會知道,剛才那一幅簡單的肖像,是從分別之後這麼久以來,盛世塵第一次作畫。

「先生,」盛寧將托盤輕輕放下,斟出熱茶,「沒有什麼好東西,只能將就了。」

盛寧的臉上有淡淡的歉然,似乎不能給盛世塵最好的一切,便是他的虧欠、他的錯誤一樣。 盛世塵看著這樣的他,手心微微刺痛,卻終究沒有伸出去。

盛寧拉了凳子,坐在下首,安靜的垂下頭一語不發。

盛世塵拈起杯,輕輕啜了一口。

盛寧抬頭說:「小心,燙。」眼光與盛世塵一觸,又低下了頭。

雨聲接天連地,無邊無際。 盛世塵小口小口的啜飲,把一壺茶喝了大半,茶葉粗劣,茶水微苦,顏色也是一種不新鮮的黃色。

盛寧一定是使出了渾身解數,盡量讓這茶變的更適口一些。

從很久之前就是這樣,盛寧總是會將最好的東西給他。 哪怕自己再辛苦也是一樣。

他總是很安靜的陪在身旁,一直……一直那樣安靜,讓人記不起他的存在。

可是他是存在的。

他存在陽光裡,茶香里,那些溫暖流動的氣息裡,他時時處處都在。

「搖光他們……還聽話嗎?」盛寧悶了半天之後,低聲問:「先生是不是覺得他們太蠢笨了,使喚著不順心?」

盛世塵緩緩搖頭,「不,他們很好。」

盛寧抬了一下眼,又垂下了眼簾,「可是先生卻……並不顯得開心。」

盛世塵微笑不語。

身邊那幾個侍童是盛寧一手調教出來,放在他的身邊的,的確各有所長,精細謹慎,服侍妥貼。 可是,盛世塵卻在失去了盛寧之後,日復一日的感覺到落寞和空寂。

明明茶還是過去一樣的茶,用一樣的茶葉、水,用一樣的沖泡方法。

可是,的確嘗不到過去的滋味。

一樣的茶,一樣的水,卻再也找不到曾經的滋味。

盛世塵一天又一天的失望,表面上看,一如既往。 但是心中有一塊地方,慢慢的干涸,荒蕪,變成寂寞的沙漠。

盛寧給予他的,是毫無保留的,無微不至的溫情,還有……愛戀。

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點點滴滴的逐漸想起,盛世塵茫然又覺得惶恐,他面對著一地的碎片,笨拙的,把一塊和一塊極小的片段拼湊起來。

每一個片段裡,都有盛寧,還有,兩個人之間那樣不顧一切的愛情。

說著讓人臉紅心跳的情話的兩個人,成天成夜的繾綣纏綿,如同生共長一棵藤上並頭開出的花朵,花葉相繫,血脈相連。

但是,那些過往,在清醒過來的一瞬間,破裂成一地的碎片。

雨聲連綿不絕,填補了兩個人之間沉默的空白。

房間裡瀰漫著那並不很好的茶香,盛世塵取出一個小小的瓶子,盛寧抬起頭來,臉上有一抹紅暈。 因為知道那瓶子裡裝的什麼,所以……總會覺得有些不自在。

「該換藥了。」

盛寧覺得嗓子里幹幹的,艱難的吞嚥了一下。

盛世塵看到他精緻的,不是很明顯的喉結上下移動了一下,知道他發窘,微笑著說:「很快就好的。」

盛寧又咽了一口,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趴著比較方便塗藥。」盛世塵說。

盛寧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深,在盛世塵目光的注視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了床邊,手機械的抬起來,鬆開腰間的繫帶,褪掉衣裳,然後… …解開褲子上的繫帶。

衣料是很好的,很軟很滑。 繫帶一鬆,他閉上了眼。

盛世塵的手在溫水里洗過,輕輕按在他的背上來回撫摩,「你害怕我?」

盛寧的聲音悶在枕頭里:「沒……」

口是心非。

盛寧害怕什麼呢? 是不是他對他的心意裡,還攙雜了太多習慣性的敬畏?

盛世塵微微沉吟,拔開瓷瓶的瓶塞,用指尖挑了帶著香氣的藥膏,輕輕塗抹在盛寧的腰上。 藥膏是涼的,沾在肌膚上,盛寧忍不住輕輕一顫。

盛世塵看的分明,或許是因為心中有畏懼,也可能是藥膏太涼,或是腰上新生的肌膚格外敏感,盛寧腰背的那片皮膚上起了極小的、那種戰栗的小疙瘩,細細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指尖下的肌膚繃的緊緊的,讓人覺得又可憐又可愛。

藥膏塗完,盛世塵拉過薄被替他蓋住裸露的身體,輕聲說:「好了。」

盛寧動了一下,臉還是朝著床裡的。

在盛世塵看不到的這個角度,盛寧的手悄悄貼在臉頰上。

好燙……

簡直像是燒熱的鐵鏊,把一塊麵餅貼上來,可能馬上就會被烙熟。

盛世塵坐在床沿,手一下一下的,慢慢撫摸他的頭髮。 散在枕頭上的頭髮不夠黑,也不算長,黃黃稀稀的,但是非常柔軟細滑,有點茸茸的感覺。

盛世塵在剎那間想起剛剛救下這個孩子的時候,他迷惘的眼神,無助的身形。

救人的時候,不是不驕傲的。 那種可以掌控他人命運的感覺,不由得人不驕傲。

但是,是他成就了盛寧,還是盛寧成就了他? 他似乎從來沒有照料過這些孩子,他只是像對待成年人一樣對待他們,讓他們選擇未來,讓他們自立自強。

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做錯。

只是……只是現在,覺得有些遺憾。

沒有親手照料過他,替他穿過衣裳,梳過頭髮,教他唸書……他只是曾經督促過他練字。 用淡漠的口氣,和事不關己的態度。

想起來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胸口似乎被誰的手用力揪緊了,有一點痛,有一點緊,還有一點空。

他曾經錯過了那麼多,那麼久。 現在,不知道一切是不是還來得及?

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盛寧的耳朵,連耳根都漲紅了,薄薄的耳郭外緣紅的有些半透明,彷彿晶瑩剔透的紅珊瑚,說不出的可愛。

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他的一膚一發都會顯得這樣漂亮特別,珍貴難得。

盛世塵微微笑著輕輕撫摸,盛寧柔軟的髮絲從他的指間穿過。

不要緊的,雖然虛擲了那麼多的寶貴的時光,可是,現在也不算晚。

一切都來得及。

雨季再漫長也會過去,西風吹在臉上,帶著秋天的干澀。

盛寧沒想到盛世塵帶來他的地方——是這裡。

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可是看到那幾座連綿的石製牌坊,鋪得平整的麻石道路,還有遠遠的,可以看清楚的「林府」的牌匾,本能的… …身上的刺就悄悄的豎起來了。

林府? 還有哪個林府? 他認識的人裡,會住在這樣的府第裡頭的,只有一個人可能。

林與然。

盛世塵先下車,然後握著他的手。

盛寧都沒察覺自己眼裡的抗拒和懇求,但盛世塵卻看到了。

「別害怕。」盛世塵低聲說:「有我在。」

可是,怎麼可能不怕? 那時候所受的傷,似乎又都悄悄的複蘇,疼痛的感覺一一叫囂著提醒他——那人很危險,靠近他,會受傷疼痛的,也絕不止是身體……

但是盛世塵握著他的手雖然好像沒用力,卻是他掙脫不了的。

「記得你以前哄盛心的時候,和他怎麼說嗎?」

嗯?

盛寧有些機械的轉過頭。

「那時候他怕黑,你對他說,因為未知才害怕的東西,就更要把它看個通透,弄個明白。知道黑暗本身並不代表危險,以後就不會再怕了。怎麼你自己,反倒不敢面對了嗎?」

不,不敢面對的並不是受傷的恐懼。 而是,盛寧害怕,或許又會像上一次一樣,他的美夢,總會被林與然打破,讓他認清楚殘酷現實,盛世塵不愛他、不會和他相守在一起的現實……

那是從天堂到地獄的落差,再來一次……他,會死的……

盛世塵從他眼中看到了滿滿的惶恐。

他明白他惶恐的由來,所以,他更堅持此行的必要。 這惶恐因為他才紮根,所以,也應該由他親手來拔除。

登堂,入室,盛寧一直像一隻誤入虎穴的兔子,臉色青白,惴惴不安。 連僕人送茶上來,他都驚的差點跳起身打翻茶盞。

等內堂傳來腳步聲,他緊張的手緊緊攥住木椅的扶手,樣子活像一隻落入絕境的小獸。

盛世塵伸手過去,手輕輕蓋在他的手背上。 盛寧渾身哆嗦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他。

「老、老闆!」

從內堂屏風後跌出來的人,讓盛寧大吃了一驚。

楊子?

「老闆你傷好了呀?我好掛心你,可是我哥不許我出門。」楊子捧著一隻腳跳出來,原來他只是聽說來了客人,瞞著二哥三哥出來瞧瞧,卻怎麼也想不到來的是盛寧。

「你,你怎麼在這裡?」

楊子摸頭笑笑:「這是我家啊。嗯,就是那天,去你鋪子找我的人,就是我其中一位兄長。因為他突然出聲嚇了我一跳,所以把熱湯打翻,燙傷了你。你傷好了嗎?你回來看我的?」

盛寧搖搖頭,有些迷惑的望了盛世塵一眼,可是在他的臉上找不到什麼答案。

「你,姓林?」

「是啊,」楊子不大好意思:「我一直沒有說。老闆我不是有意想隱瞞你,不過我在外面的時候總是這樣的……」

「那林與然……你們……」

楊子說:「那是我二哥,老闆你也認識他嗎?」

盛寧倒是情願不認識。

但是世上事不是按你想不想要的來。

有人從廳門走進來,腳步聲輕盈的像落葉飄落在地上。

盛寧回過頭來,看到穿著白衣的,他噩夢中總會出現的那個人。

他與記憶中的模樣比起來沒有什麼差別,時光在這些人的身上似乎放緩了腳步,特別優待這些天之驕子般的人物。

盛世塵是如此,林與然也是這樣。

「盛師兄。」

師兄? 啊,是,他和盛世塵是師兄弟。 兩個人站在一起,相貌氣質一樣出眾。 他們是一樣的人,是天生站在一起最合適的……

盛寧本來就沒有挺直的腰背,往下縮的更加厲害。

「二哥,你看,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楊子興奮的拉著盛寧。

林與然截斷他的話,冷冷的說:「你進去。」

楊子的興奮被澆滅了一截,露出有些討好的神色,「二哥,我朋友來探我,我……」

「進去。」

楊子有些吶吶的鬆開盛寧的手,還叮囑他:「等下我再來找你,你可別先走了。」

盛寧看著他走開,盛世塵攬著他的腰,讓他轉過身來面對林與然。

盛寧的目光有些飄忽,始終沒有正視面前的人。 他有些模糊的想,楊子竟然是林與然的弟弟? 這真是一點也看不出來啊,長相和性格還有氣質,一點點相像之處都找不出來……

「前次相見的時候,我們已經約定好的事,現在該是踐約的時候了,你說是不是?」

盛世塵的聲音很平和,不過盛寧卻能聽出一點……似乎並不是善意的,有些威脅的意味。

林與然臉色並不好,一點血色也不見,幾乎和他身上的白衣一樣慘淡。

盛寧看看他,又看看盛世塵,不知道這兩個人在打什麼啞謎。

林與然慢慢扭過頭來,動作很慢,很艱難遲鈍的樣子。

然後盛寧聽到他說:「上次傷你的事情……是我魯莽失手,盼你見諒。」

咦? 盛寧眨了一下眼,幻聽嗎?

林與然在他面前一直那麼驕傲冷漠敵視……這樣服軟​​的,道歉的話,他怎麼會說? 怎麼會對自己低頭乞諒?

盛世塵露出笑容,那種盛寧熟悉的,讓人覺得背脊發麻的笑容。 他這樣笑的時候,多半是旁人不得意不舒服的時候……

「你怎麼說?」

「嗯?」

盛世塵很有耐心的問他:「林師弟和你認錯呢,你怎麼說?」

「我、我沒什麼……」盛寧有點結巴,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從剛才起就緊繃的一根弦,莫名的就鬆了下來,懸吊著沒有底的心,也慢慢落​​回了原處,那種踏實、輕鬆的感覺一蔓延開,整個人都有點脫力。

「我的傷也都好了……過去的事情,就……就過去好了,我都不太記得了。」

盛世塵笑笑:「你也太好說話了。」他抬起頭說:「你放心,你既然踐約,我答應的事也一定不會食言。」

他們約定了什麼?

盛寧很疑惑,但是現在絕對不是發問的好時機。

林與然的臉色鐵青,說出剛才那句話,似乎比當面被摑了耳朵還要讓他羞辱憤怒。 但他只是那樣硬朗筆直的站著,什麼也沒有再說。

盛世塵怎麼能讓林與然向他低頭道歉的?

好像,前些日子盛世塵是說過,要帶他來向林與然討個公道的,但是,他以為盛世塵不過是隨口說一說……

林與然這個人怎麼會道歉呢? 他這個人好像骨子裡更決絕剛硬,對別人對自己都顯得沒有溫情,寧折不彎的……盛世塵和他,他們……盛寧覺得好多謎團在眼前晃過來又晃過去,他一個也弄不明白。

一直到被盛世塵挾著出了林府,盛寧還是覺得這像一場夢,很不真實的夢。

「先生,你……你怎麼……」

盛世塵溫柔的摸摸他的頭髮,「以後說給你聽。累嗎?」

盛寧老實的點點頭。

「那我們找個地方歇一晚,明天上路。」

還要去什麼地方? 盛寧不明白。

盛世塵不等他發問,已經柔聲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盛寧回頭看看那麻石道和石坊:「楊子……我還沒和他告別……」

「以後若再見到的話,再說吧。」盛世塵這樣說。

不過,為什麼盛寧聽他話中的意味,總感覺著他似乎是在說,以後再見的機會……可能也很渺茫?

「先生……你不喜歡……林家的人了?」他試探著問。 這個林家的人,似乎是問的楊子。 但是盛寧更想問的,還是林與然。

盛世塵攬他入懷,只是唔了一聲,沒有回答。

第十九章

馬車停下來的時候,盛寧的頭枕在盛世塵腿上,睡的沉沉的。

車夫在外面招呼:「客人,地方到了啊,下車吧?」

盛世塵輕聲說:「等一等。」

再等一等。

盛世塵把車窗的簾帷掀起來,乾燥微涼的風吹在臉上,但是陽光照在身上,還是暖的。 陽光照在了盛寧的臉上,初見時蒼白的肌膚上有了一點的紅暈,被秋日的艷陽映著,看上去豐潤而可口。

很像昨天吃過的,那個叫做茶酥的點心。

做法似乎很繁複,盛世塵看著盛寧把花生剝出來,炒熟,碾碎篩過,然後放在一旁讓它冷涼。 這不過是那七、八種原料中的一樣,這樣費心思,不過做出來小小一盤點心,小巧可愛的可以一口吞下。

吃起來只是張一下口的工夫,可是做的人卻花了足足一個下午的時間。

之前他並不在意這些。

他只是享受結​​果,從來沒有去關心過程。

盛世塵抬起手來遮住日光,一抹斜斜的影子罩在盛寧的半張臉上,擋住可能驚醒他的光線。

再睡一會兒……只是這樣看著盛寧的臉龐,就覺得心里安定踏實。

沒過多長時間,盛寧長長的扇子似的睫毛抖動起來,眼珠轉動著,睜開了眼睛。

「醒了?」盛世塵的手輕輕蓋在他的額上,「你睡的很香呢。」

盛寧用力眨了幾下眼,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這是什麼地方?」

「先下車吧。」

盛寧蜷著腿睡了半天,聽盛世塵這麼說了之後,嘴裡咕噥了兩聲想要起身,可是腰背軟的使不上力氣。

盛世塵手託在他腰上,也沒見著怎麼動作,輕巧的抱著他便下了車。 遠遠近近的都是樹,山坡上一片紅,一片黃,金燦燦的說不出的華美。

「先生?」

「來。」盛世塵把他放下地,卻牽著他一隻手,「在半山腰。你要是累,就說一聲,走的慢也無妨。」

盛寧有些迷惘,剛睡醒的眼睛看著滿山的秋葉,朦朦朧朧的一時回不過神來。

「去什麼地方?」

盛世塵低聲說:「去見我母親。」

盛世塵的……母親?

盛寧怔怔的,剛睡醒的腦袋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為什麼他們要去見盛世塵的母親。 而這裡……這裡不過是路途中經過的一個小地方,清北縣這麼個小縣城,還有郊外的這無名荒山,這並不是盛世塵的家鄉……他的母親怎麼會在這呢?

他們沿著山路慢慢的向上走,山道上鋪著單薄的青石板,可能是前些日子連綿的雨沖刷的關係,石板踩上去有些不穩,還有些已經錯了位。

盛寧腳步不穩,盛世塵的手先是牽著他的手,然後變成扶住他的肩,最後變成攬住他的腰。

盛寧與從前相比,高了些,但是瘦的厲害。 貼在他腰間的手,清晰的感覺到肋骨就在薄薄的一層皮膚下面。

骨頭雖然明顯的浮凸,但也不很硬,不磕手。 摸上去的時候只覺得外面那層薄薄的皮肉又軟又滑,裡面的骨頭也似乎十分的柔軟,絕不會讓掌心不舒服。

這個以美食為志願的少年,卻消瘦成了這樣。

盛世塵的手慢慢收緊。

他記得,以前他曾經無數次擁抱過這可愛的少年,臉頰豐嫩,還帶著嬰兒肥,腰上有一嘟嘟的肉,捏在手裡又軟又滑又彈性。

那時候,被捏的盛寧會呀呀叫,因為他怕癢。 他越叫,盛世塵越想捏他。

他性格沉靜內斂,那樣​​玩鬧捉弄過的人,只有盛寧一個。

那段被遺忘過的時光裡,他變成了一個再不沉悶的人。

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不顧忌盛寧是他的弟子,不顧忌那頻繁的歡愛,不在意那停滯的修為,和慢慢沉澱不再飛揚鋒銳的心情。

他只想得到更多,擁抱更多,佔有更多。

他們時時刻刻在一起不曾稍離。 他們互相挑逗,愛撫,極盡魚水之歡。

如夢如幻。

那時候盛寧極盡巧思替他做各種美食,他的手指那麼靈巧。

盛世塵在一旁看著,那瑩白脆生的白蘿蔔,在他靈活的指下刀下變成一朵綻開的蓮花,雪白晶瑩的擺在盤子邊上做裝飾的蓮花,下面襯著綠的生葉,看起來真如平湖蓮葉,美不勝收,令人不忍心對盤中的那排成一條魚狀的生魚片下箸。

很漂亮的刀功,令人難以想像的調味。

盛世塵是第一次知道,那樣生腥的東西可以吃出如此鮮甜的味道。

那時候盛寧甜甜的喊他塵,然後用牙箸夾了魚片,沾了醬汁儿,送到他嘴邊,眉眼含笑,「許多人都說吃生魚片是從東瀛傳來的,其實不是。在很北很冷的一個地方,那裡有個民族從幾千年前就這麼吃東西。

「魚肉片出來如軟玉一般,醬汁有幾十種不同的調法……你要是喜歡,我們可以自己慢慢研究,看哪種魚、哪種醬汁儿最合你的口味。」

晶瑩半透明的魚肉片沾了醬汁,色澤形狀彷如琥珀般,聞起有一種很特別的鮮香味,帶著明顯的湖水氣息。

嘗起來是柔嫩軟腴,魚肉毫無腥味,只有那種特有的清甜爽滑,還有醬汁的濃香微辣。

「醬裡勾了酒是不是?」

盛寧笑著點頭:「好吃嗎?」

盛世塵把他的頭拉的低下來,吻上他的唇,笑語:「你自己嚐一嘗……」

話語的尾音消沒在兩個人的唇齒間。

盛寧的唇舌水潤柔軟,帶一點甜意,就如適才吃下的美味菜餚。

那時候……

他們那麼接近,那麼快活。

盛世塵在很久一段時間,都在回憶與現實之間遊走徊徘。 那些美好的時光如夢如幻,所以當回到現實中來的時候,想起盛寧已經不在身邊,胸口那隱隱的痛,越來越沉重,越來越難以承受。

那因為練蝕心掌,而意外得來的時光。 那毫不掩飾自己情緒,想笑就笑想痛就痛的人,分明就是自己……但是,自己何曾有過那樣的放縱?

那樣的盛寧,像陽光般溫煦,像絲雨般柔和……他們那樣的愛著對方。

他一天一天的記起那被蝕心掌的傷勢分割出記憶的時光。

那個快活的人是他,卻又不是他。

不是完整的他。

那個人不驕傲、不冰冷、不矜持、不作偽……

那個人想要什麼就直接伸手去要,那個人,那個人愛著盛寧。

那個人不是他,但也就是他。

那個因為心脈受傷,性情大變的盛世塵,是默默埋在他心底的另一個自己。

是由小到大,他最想成為的一種人。

可是,現實中放不下的東西很多,想實現的那個自我,始終被埋的深深的,連自己都不會想起。 想得到的東西,卻一直欺騙著自己,說並不想要。

一直一直的告訴自己,幽靜的、遺世獨立的生活才是自己想要的。

不需要人愛,不需要人陪伴,不需要……不需要俗世凡塵中的一切,愛恨嗔癡,悲苦仇恨……

那些他都不要,那些東西都是他要割捨拋棄的。

可是,卻在練功走岔之後,完全顛倒了過來。

他想要,發瘋一樣的渴望著那一切,那熱的、冷的,甜的或苦的,閃光的、灰暗的……他被孤單逼的無法再忍受,受傷……

走火入魔,功行岔道,給了他一個合適的缺口,讓他終於掙脫自己設的困囚。

或許,在他自己也不明了的心底,他是有意為之。

給自己一個藉口,一個機會,可以去得到,去擁有,去體味……那些在心底最深處,一直的渴望。

而給予他一切的,是盛寧。

在那黑暗的石室中被他粗暴佔有,在那一年多的時光中傾心相伴,細心照料,柔情蜜意,兩心相許……

這一切一切,都是盛寧給他的。

也許是盛寧恰巧在那個時候來到他身旁,也許,他心中早就預演過,設想過或許會發生這一切。 盛寧一直是最包容、最溫和、最剔透的一個人,在他的手邊,隨時可以觸及,隨時可以掌握……

盛世塵看的很清楚,自己如此卑劣。 他不是盛寧心目中仰望的那神只似的偶像。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他有著普通人的優與劣。 只是,他的醜陋掩藏的比別人深沉,也掩藏的十分完美。

他想了很久,要把盛寧找回來。 但是找回來之後呢?

他一直在想,自己要如何對待他。 像從前一樣心安理得的安享福氣? 像從前一樣漠視他? 像從前一樣……

不,不……

盛寧給他的是全部的一切。 而他給盛寧的呢? 只有傷痛,只有背負,只有……

盛寧抬起頭來,遠遠近近的絕不像是有人家存在。 這裡只有許多的林木、蟲鳴、鳥啼,沒有人煙。

「還沒到麼?」他小聲問。

盛世塵指了指樹叢之後,「到了。」

到了?

他們繞過樹叢,盛寧看到一座隆起的墓塚。

原來……原來他的母親已經過世了。

墓台墓碑都是青石砌成,打理的很齊整,一點雜草也沒有。

盛世塵走到墓前,緩緩的跪下。

盛寧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盛世塵柔聲說話,聲音彷彿清風拂過樹林,淡然的像在與母親對坐閒話家常:「娘,我來看您了。天氣轉涼了,要是以前,您就會開始為我縫製冬衣了吧?」他轉過頭來,向盛寧招手,「小寧,你過來。」

盛寧慢慢的走近,盛世塵拉著他跪在一邊。

「娘,您對我說過,人總要有個伴,不拘是什麼人,只要能與我相知、相守,在一起的時候快活平安,您就再無奢望了。

我今天來,就是想和您說,我已經找到這個人了,您也知道的,我收養了幾個孩子,他是其中的一個。

我向您提起過他,他是玉家的遺孤,性子和順,待人熱誠,會做一手好菜,心細也聰明,我看著他長大,一直和他在一起,將來也不想與他分開。 娘,他就是我想與之共度一生的那個人。 」

盛寧眼睛睜得大大的,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帶他來讓您看看,他是個好孩子,我也很喜歡他。我想娘您也一定會喜歡他的。」

微風吹過樹林,樹葉沙沙作響,似乎在輕聲嘉許。

「娘以前常與我說,富貴一世也不過是過眼煙雲,功名利祿也只是鏡花水月,而且這些東西,都易得到。

世上最難得到的是一顆真心,有一個人因你樂而樂,因你哀而哀。 那個人和你生死相許,天涯相伴,無論什麼緣故也不會變心,無論你如何落魄也不會離去。

娘,我找了很久,還傲慢的以為世上不會有這樣一個人與我匹配……可是到後來,才發現這個人早已經在我身邊。 」

盛寧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 可是,就算是最美的夢裡,盛世塵也沒有和他說過這樣的話。

盛世塵輕輕握住盛寧的手,柔聲說:「你給娘磕個頭吧。」

盛寧怔怔的說:「磕頭?」

盛世塵點頭:「對,磕完頭,你也要改口喊娘。」

「娘?」

「對。」

「可是我……我……」盛寧兩眼發直,吶吶的說:「我為什麼要喊?」

盛世塵替他理了一下耳邊散下來的頭髮,柔聲說:「是不是你從幼時就跟著我,家人都早早亡故,喊不出口?」

「不是,只是……」

「雖然我娘沒有見過你,不過我想她若是見了你,一定會喜歡你。」盛世塵說:「給娘磕頭吧。」

盛寧愣愣的看著他,盛世塵的手在他背上輕輕用力,他便不由自主的向前彎腰,叩下頭去。

「娘,小寧對我很好,我也會對他很好,從前我們在一起,將來還會在一起。娘在泉下有知,當不用再為我牽掛擔憂。」

盛寧莫名其妙被按著叩了三個頭,盛世塵的一番話他都聽的清清楚楚,只是卻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起來吧,剛下過雨,石頭陰寒。」

盛寧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你沒有聽清楚?我再說一次。我們要在一起,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盛寧似乎反應不過來:「你再說一次。」

「我可以再說一次,十次,百次……我們要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

山風吹的樹葉嘩啦啦的響成一片,盛世塵的聲音在一片葉動風聲裡面,有如金玉互撞,有清脆的鏗鏘之音。

「我們要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盛寧低聲重複。

這一刻他完全忘了盛世塵的痼疾,忘了現在的他並不是真正的他,他做夢也想、也盼、也渴望聽到盛世塵對他說這樣一句話。

「先生,我也是一樣……」盛寧眼前模糊一片,伸手胡亂的抹一把,「我也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傻小子,那你哭什麼?」

盛寧滿臉淚痕,卻說:「我是太高興了。」

「高興也不許哭。」

「好,好。」盛寧扯著袖了亂擦一通,「我不哭。」

身後有人走近,盛寧聞聲回頭。

那人白髮蒼蒼,打個躬說:「少爺來啦。」

盛世塵點點頭,聲音很和氣:「劉叔。」

「這位小少爺是……」

「他是我的徒弟。」

那老人說:「地太涼了,看這位小少爺臉色不大好,就不要久跪了。少爺領他到後面小層裡去歇會兒吧。少爺是不是在這裡住兩天陪陪夫人?」

盛世塵點頭說:「是,勞煩劉叔從山下拿兩床乾淨鋪蓋來,柴米也送一些。」

那老人答應了一聲。 他和盛世塵說話很平淡,但是兩個人的關係聽起來是很親近的。

盛寧如在夢中,盛世塵拉起他,向山坡的後面走。 在一片長草之中,有一間小院子,裡頭不過兩間房,屋上鋪著茅草,牆上刷著白堊,在秋風吹黃的長草掩映下,看起來彷彿一間童話裡才有的森林小屋。

「劉叔平時會在這裡打掃,守墓;我來的時候也歇在這裡。」盛世塵扶著盛寧坐下,手背擦過他的臉頰,盛寧的小臉被山風吹的涼冰冰的。

盛世塵坐在他的身邊,兩手攏在他的臉頰上,用手心去溫暖他的臉頰。 盛寧目光迷離,怔怔的看著他。

「累了嗎?」

盛寧輕輕搖頭。

「要不要喝水?」

盛寧回過神來,眨了一下眼,「我……我去燒水,先生你也渴了吧?」

「你坐一會兒,我去燒水。」

「不不,」盛寧站起身來,「我去就好。」

盛世塵拉著他手,「那一起去。」

一起去燒水?

盛寧相信自己沒有聽錯。

的確,沒有聽錯。 從他抱柴、舀水、升火,盛世塵都一直溫柔的陪伴在他身邊。

大鐵鍋裡的水裊裊的冒著熱氣,灶裡的火苗跳躍,紅光映在人臉上,兩個人的臉都被火舌烤的有些熱,盛寧摸了一下臉。

指尖還涼,但是臉卻熱了。 是火烤的,是吧?

火很旺,乾柴在灶底劈啪的裂響著,迸出一點小小的火星來,落在盛世塵的鞋面上。 盛寧生怕燒壞了他的鞋子,忙伸手過去拍打了兩下,還是燒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出來。

「這……」盛寧有些懊惱。

盛世塵的手伸過來,蓋在他的手背上,「手指燙著沒有?」

盛寧有些心慌,手想向回縮。 「沒有……」

盛世塵沒有放開,把他的手翻過來看。

並沒有灼到,只是指尖沾了一點黑。

盛世塵替他把那些黑灰拭去,動作輕柔無比,似乎在擦拭名貴的薄瓷花瓶。

盛寧覺得臉更熱了。 不止臉,好像從指尖開始,有火星跳跳的燒著,順著手指、手臂,一直燒到胸口,燒到全身。

第二十章
  他模模糊糊的,他記得盛世塵把他抱了起來,離開了灶間,進了裏屋。他記得盛世塵把他溫柔的放在床上,然後,低下頭來。
  唇上一涼,盛世塵的唇溫度比他低,但是卻濕潤柔軟。短暫的涼意之後是灼灼的熱,灶間的火像是蔓延了出來,一路跟著他們,從灶底直燒到了屋裏,燒到了床榻上。
  後面的事情盛寧就記得更加模糊。
  只是……他清楚的知道,盛世塵和他在一起,他們那樣親密,一直,一直沒有分開過。
  身前脆弱的地方被握住了,那力道不輕不重。盛寧起先想向後抽身的時候,那手就握得緊些,等到他情難自己的時候,那手就鬆了些,充滿溫存之意的撫弄著。
  已經是秋高氣爽,山風微寒的時候,但是盛寧還是出了一身汗。
  盛世塵吻住他的嘴,沾了白液的手掌向下滑。
  盛寧身體抖了一下,喉間含糊不清的「唔」了一聲,但是卻微微的分開了腿。
  他這樣一個小小的動作,盛世塵立刻發覺了,心中說不出的柔情蜜意。
  指尖極盡溫存的打圈,然後緩緩的探進去,將指上的殘液塗在緊熱的內壁上,仔細的探索,溫柔的深入。
  盛寧的手無力的圈著他的頸項,牙齒咬住了嘴唇,急促的吸著氣,腰腿軟的像灘水。盛世塵將他的腿扳的開一些,扶著他腰,慢慢的挺入。
  有疼痛,但是更多的是熱。
  因爲那疼痛的存在,所以身體彷佛更熱。
  被熱度一逼,疼痛似乎變了些調子,不僅僅是痛。
  盛寧低聲呻吟,汗從身上不斷的滲出來。
  盛世塵開始移動,盛寧什麽也做不了,他覺得自己像是浸在一大桶熱水裏,水很熱很深,他被熱氣熨的沒了力氣,上不去下不了,唯一的憑藉就是身邊這人。他把他抱的更緊了一些,溺水的人,抓到稻草,或許就是這樣的緊迫。
  只有他,唯有他。
  盛寧合起眼,燙人的淚珠從眼角滑落,簌簌的落進鬢髮裏。
  盛世塵蹭著他臉上的溫意,動作停了下來,低聲問:「很疼嗎?」
  「不……」盛寧哆嗦著說:「不疼。就是……我就是想哭……」
  盛世塵沒有再說話,溫柔的吮吻他淌的淚珠,溫柔而堅定的再次深入。
  盛寧還是在落淚,身體又熱又軟,他斜過頭,淚水滴在盛世塵的手臂上。
  有種身在夢中的感覺。
  顛鸞倒鳳,胡天胡地的結果,是兩個人身上都汗濕了,一層水。
  盛世塵是個最愛潔的人,卻一點也不在乎,扯過棉被來把兩個人兜頭兜腦的蓋住。
  盛寧軟軟的躺著,頭枕在盛世塵的手臂上,歡愛是件最耗體力的事情,更何況他還流了許多的淚。盛世塵拿帕子替他擦臉,盛寧的臉孔還是滾熱,不知道是因爲剛才幾乎讓他昏過的高潮,還是因爲流淚的緣故。
  「我、我自己擦……」
  盛世塵看他把巾帕扯走,微笑著在他額上輕輕一吻,「好了,現在熱水應該也變溫水了,我去舀些水來,你躺著吧。」
  熱水果然已經變了溫水。盛世塵用杯子端了水來,盛寧喝了半杯,剩的半杯盛世塵喝了。銅盆裏的水溫度正合適,盛世塵絞了巾帕替盛寧擦身,再替他把被子掖嚴。
  「山上風厲,當心著涼。」
  盛寧把頭埋進被捲裏去,臉上的紅暈一直未褪,一個字都不肯說。

  太陽很快落到了山的那一邊,天慢慢的黑了。屋裏點著油燈,有一點煙氣。
  晚上的飯是那個劉叔送來的,提在籃子裏有飯有菜,有一罐雞湯,還有一小壺酒。盛寧沒有下床,盛世塵把桌子拉近床邊,兩個人就坐在床邊吃飯。
  盛世塵把湯倒了一碗放在盛寧手邊,湯上面一層黃澄澄的雞油。盛寧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有些怪。
  「還燙嗎?」
  「不是……」盛寧搖搖頭,「湯沒有放鹽。」
  沒有鹽味的雞湯,油又這麽大,嘴巴上一層都是油呼呼,膩膩的很是難受。
  盛世塵嚐了一口,微笑著說:「劉叔上了年紀,大概是忘了。」
  炒豆角,煎肉餅,做的都一般,不算難吃,但也不好吃。
  盛世塵把酒溫過,倒了一盅給他,「喝一口,可以驅寒。」
  盛寧放下筷子,端起杯來小小的喝了一口。酒很醇,並不顯得辣,一股熱氣從喉嚨一直向下滑,盛寧打個哆嗦,覺得人也精神了一些。
  屋裏燈油不算太多,劉叔拿了一把蠟燭來,盛世塵沒有點。把飯桌收拾一下,小小的屋子裏只有一盞油燈,孤光如豆,床上兩個人依偎著,盛世塵慢慢的替盛寧按揉腿部穴道,盛寧在半睡半醒之間,眼睛合著,頭靠在盛世塵肩上。
  因爲床很小,所以兩個人之間親密得多一根手指都塞不進。
  山風晚來更急,吹得窗戶輕輕的喀喀響,窗紙也嘩啦嘩啦的張合著。樹影被外面的月光映在窗戶上,一條一條的在輕輕揮舞。
  盛世塵在和他低聲說話:「我母親與我父親是媒妁之言成親,之前互相沒有見過面,我父親有心上人,但是族中不許他娶,他和母親的關係從來也不親密,但是一直很客氣,相敬如賓。母親身體不好,後來便搬出來休養。」
  盛寧像是醒著,又像是睡著,一聲不響的。但是盛世塵說的話他都聽著。
  「我離家之後,最掛心我的,大概就是母親,但是她從來也不說讓我回家去,或是讓我長陪在她身畔。她是個很淡泊很開明的女子,她說孩子就像小鷹,哪有總護在巢中的道理,因此……我也沒有多少顧慮,只是一年之中來看她兩三次。
  母親就住在山下不遠處,那裏有個小湖,建了一所莊院,是母親娘家的田莊,她一直在那裏隱居,直至病逝……我那時得到消息,急急的趕來,只見了她最後一面。我一直覺得自己,能人所不能,淵博明智,但是……」
  盛世塵的聲音低下來,手上卻沒有停:「可是我卻在這件事上,追悔莫及……人說,樹欲靜而風不止……我以爲人生那樣長久,許多事都可以慢慢來,但是,有些事,是不會在原處一直等你的。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母親下葬那天,盛家也沒有來什麽人,天下著大雨,我卻一滴淚也沒流,安葬了母親,我就一路向回趕……到家之後,大病一場。」
  盛寧的睫毛動了一下。大雨,生病……
  盛世塵那一次突然外出,又在雨夜歸來。那件舊事他曾經猜疑許久。
  原來,是因爲這個原因。
  盛寧的手緩緩抱緊了他的腰,臉頰貼在他的胸口。
  他並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盛世塵的下巴靠在他的頭頂,緩緩撫摸盛寧一頭柔滑的頭髮,「我的性情像母親多些,對許多事情都看的很淡。但是,心中卻是有自己最看重的東西,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我練蝕心掌,心脈受損,走火入魔,行事顛倒失常,傷了你,也逼走了你……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時候的事情。可是,卻一直到近來才想明白,小寧,幸好你還在,幸好我們又相逢……我已經錯過了母親,我不能再與你錯過。」
  盛寧的身體僵了一下。
  盛世塵說:「我們不要再虛擲時光了,世間事充滿變數,人生禁不起那麽多的波折。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心裏面對我有怨懟。可是,我們都還好好的活著,已經是萬幸的事。今天我帶你到這裏來,就是想和娘說,也是想和你說,我們以後就這樣在一起,不離不棄……」
  盛寧很想擡手去掏掏耳朵。
  盛世塵剛才說的話,他一字不漏的全聽見了。他甚至可以復述出來。
  盛世塵,他說,他……
  他說的話……
  盛寧覺得悶得很,頭暈暈的,然後才發現自己竟然忘了呼吸。
  急切的吸了一口氣,盛寧擡起頭來。
  盛世塵低下頭來,眼中的光茫柔和如星,直能醉人。
  「先生你……」盛寧有些結巴:「你這次、這次不是又練功出了岔子嗎?」
  盛世塵的微笑帶著苦澀的意味:「不是的。你一直又當我是在病中,是不是?」
  盛寧六神無主,手指扯住他的襟口,眼睛眨也不眨,「我……我只當是,可是……」
  「不是的,這次不是的。」盛世塵把他抱起來,盛寧坐在他的腿上,但是他自己卻完全處在混亂狀態。
  「我想起了那時候的事,那五百餘天的時光……」盛世塵說:「雖然很慢,雖然……讓你等了這麽久,但是,我現在是全都想起來了。」
  盛寧的指尖顫抖,費了偌大力氣,才觸摸到盛世塵的臉頰。
  盛世塵握住他的手,將臉頰貼在他的掌心,「我慢慢的想起來,然後開始覺得惶恐。我恐怕……你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你已經忘記了過去的事情。我用了那麽久的時間,你可能早已經不想再爲過去等待……」
  「不,不是的。」盛寧小聲說:「我……」
  「現在我知道,你還是原來的你。」盛世塵歎息著說:「我以前從不信天命,現在卻覺得上天待我著實不薄。」
  「不是的先生,」盛寧擡起頭來,「就算再過五年,十年,二十年……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我喜歡的,只有先生一個人,我從沒喜歡過旁的人,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這幾句話他說的很輕,但是話裏的意思卻是斬釘截鐵,絕沒有半分動搖。
  盛世塵捧起他的臉龐,指尖在他的眉宇間、面頰上遊移,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紅潤的薄唇,低頭輕輕吻上去。
  風從窗縫中吹進來,油燈上那一點火苗跳了幾下,還是熄滅了。
  黑暗中,盛寧的聲音顫抖:「先生,我真的……從來也沒有奢望過,你會愛我,我,現在不是做夢吧?」
  盛世塵沒有回答,然後也沒有再聽到盛寧說話的聲音。
  只有低低的呻吟聲,難耐的喘息,盛世塵柔聲低語,在靜夜的山風中恍如天籟,與星月共醉。
  「先生……」
  「嗯?」
  「我可以這樣一直叫你吧?」
  盛世塵失笑,摸摸他的頭,「你想叫什麽都隨你,想叫多久也都沒關係。」
  盛寧看看他,忽然把手放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口。
  盛世塵吃了一驚,急忙擒住了他的手腕。
  瘦纖蒼白的手背上顯出深深的一圈齒痕,隱隱的有血絲滲出來。盛世塵臉色一沈,盛寧卻像一點也不覺得疼:「不是做夢……我還以爲,又做夢了呢。」
  盛世塵只覺得又是無奈,又是心酸。
  盛寧在無望中掙扎了有多久呢?也許遠在他察覺之前,盛寧就已經對他懷抱著這樣的情感,不敢出口,只能那樣靜靜守在他身旁,細緻的、溫柔的替他做一切事情。
  盛寧舔舔傷痕,不在意的笑笑,臉上洋溢著滿滿的幸福,「先生,我好快活,從來沒有這樣開心過。」
  盛世塵無言,把他的手慢慢擡起,唇輕輕貼在那深深的齒痕上面,盛寧只能看到他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然後,一滴水落在了手背上,滾燙的彷佛要將他燙傷。
  盛寧囁囁的說:「先、先生?」
  盛世塵一聲不響,雙唇緊緊貼在他的手背上。
  因爲盛寧的傻氣、癡情,那樣柔軟的一顆心。
  因爲那些他曾經錯失的一切。
***
  天才濛濛亮的時候,盛寧已經悄悄起身。
  盛世塵睜開眼,盛寧沖他微微一笑,把內衣的領口攏一攏,低聲說:「我去看看有什麽吃的,先生再睡一會兒?」
  盛世塵坐起身來,替他把外衣披在肩上,「山裏早上冷,你也不用忙,劉叔今天必定會找人來幫手的。」
  盛寧一笑:「我不要別人來替你做事,我願意自己做。」
  他伸起袖子,踩著鞋子往外走,「你不要起,等我把水打來。」
  盛世塵擁被而坐,聽著盛寧在外面的動靜。提水,生火,過了不多久,端著木盆進來,可能是剛才燒火的緣故,臉龐有些紅撲撲的。
  盛世塵不急不慢的起身穿衣,盛寧過來替他理平領襟,站在他身後,拿一把木梳替他頭髮梳順,束成一個書生髻。盛世塵昨天夜裏睡時拔下來的簪子一頭壓在枕下,盛寧拿過來替他別上,只是沒有鏡子和頭油,盛寧未免覺得有些缺憾。
  盛世塵挽起袖子,洗臉,拿鹽水漱口。盛寧已經把飯端了進來。粥就是用粟米煮的,煎了兩個雞蛋,油汪汪黃澄澄的,香氣誘人。
  「沒什麽東西,連米缸都差不多是空的,還是陳米。」盛寧不太滿意的說:「還好雞蛋還新鮮,不然真是……」
  他說到這兒,忽然下半句硬吞回去,盛世塵一笑:「巧手難爲無米之炊是不是?」
  他改了一個字,但是盛寧聽起來意思是大大的不同了,笑著點頭:「正是哪。不過這山上肯定有菌子木耳,還有別的野味什麽的,回來我們去山上轉轉,可吃的東西多著呢。」
  盛世塵喝了一口粥,雖然盛寧抱怨米不好,又說沒有菜,但是粥煮得軟厚合宜,煎的蛋也恰到好處,蛋白脆而不焦,蛋心似凝非凝。雖然做的是最簡單的家常吃的東西,但越是這種家常吃食才越見功夫。
  曾經他覺得衆多弟子中,盛寧是最平庸的一個。
  可是現在才發覺,盛寧要的平淡,才是最真實的生活。

  他們在山裏停留的時間很長,長到盛寧已經醃了一次酸白菜,並且曬乾了許多野木耳。
  盛世塵與他太久沒有相聚,再嚐到他的手藝,只覺得比記憶中益發的精湛巧妙,野山群菜那樣又硬又韌的東西,也可被他調拌的清爽甘脆,而調料卻還只用那麽簡單的幾樣。
  他問起來的時候,盛寧笑著說:「嗯,很簡單,先用開水焯一下,斜著拉成段,扒掉外面的油皮,抽去老筋,控乾水,調的時候只加一點鹽和生薑末,倒是醋千萬不能忘,可以去掉這個菜的澀味兒。」
  他收拾動身的時候,盛寧問:「我們去哪裡?」
  「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盛世塵一笑:「你以前不是說過麽,要遊遍天下,吃遍天下的。」
  是啊,那時候是這麽想過,這麽說過。
  只是隔的太久,自己都忘記了。曾經的意氣飛揚,夢想憧憬。
  盛世塵溫柔的把他攬在懷裏,「又發什麽呆?」
  盛寧擡起手來摸摸臉,歎了口氣:「我覺得我已經很老了。」
  盛世塵笑著說:「胡扯,我還沒有老呢。你今年才多大,嗯?」
  盛寧看著他俊雅斯文的面龐,有些不甘心:「先生才不會老……這麽多年,還和當年我剛遇見你的時候一模一樣。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偷偷的幹什麽陰陽採補的勾當?不然怎麽會一條魚尾紋都不長?
  原來我們要是站一塊兒,你比我高比我大,別人還不會弄錯。現在我們站一起已經不分軒輊,別人恐怕要覺得我們是兄弟兩人,沒準兒還覺得我是兄長。再過幾年我們要是一塊兒出去,保不齊人家就會覺得我是你長輩……唔……」
  喋喋不休的嘴巴被溫柔的堵住,盛寧的手抱住盛世塵的腰,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是……但是這個人他是不會鬆開手的了。

——全文完——

番外一 花好月圓
  盛寧剛剛知道盛世塵不光有林與然這個師弟,居然還有個師兄,名叫郭威。
  他們因爲順路經過去探望,結果就這麽巧,剛好趕上郭威娶親的喜事。新娘子是江湖人物,豪爽有名,人稱宋二娘子。
  郭威自己喝多了酒,訴苦說十來年的辛苦,終於能抱得美人歸,多麽的不容易,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有生之年居然成功了。
  這個人酒量好像不怎麽好,但是脾氣卻很好,盛寧覺得他和盛世塵還有林與然,都大不一樣。
  宋二娘子的確要和郭威成親了,而且十分率性的兩個人,婚期就訂在這個月的十八,只有五天的工夫,親事要到郭威的老家去辦,離這裏大概是三日的路。
  盛世塵他們自然不能不去觀禮,不但要觀禮,還要送禮。
  盛世塵寫了封信,令人火速送回盛家莊去,將可以做爲賀禮的物事帶回來。而他和盛寧,當然要和郭威他們一同啟程去郭威的老家。
  盛寧還是覺得沒什麽真實感,尤其是郭威這人和盛世塵怎麽看也不是一路人,他是國字臉,相貌很敦厚,就像個普通的山野樵夫。和盛世塵的清雅出塵的書卷氣……實在是差的太遠了一點。
  郭威的老家也沒有什麽人了,只有兩個上了年紀的老僕在看守一所大宅子,宋二娘子的來歷盛寧不清楚,可是看著她呼喝叱吒的樣子,應該也是個不簡單的人物吧。
  大批的像是她手下的人在他們抵達後也到了,空曠的宅子裏頓時忙亂起來,打掃、修繕、採買……大紅的描金箱子一口口擡進來,喜字貼滿了眼簾,紅綢掛得窗上門上廊上簷下全是,一片豔色遠遠看去像是著火一般。
  連院子裏的老槐樹和一叢竹子,剛剛修剪過枝葉的花草也都紮上了綢花,真是……
  盛寧沒什麽別的事做,問過郭威和宋二娘子……唔,現在應該改口叫郭師嫂,問過他們人數,開了一張大概的菜品食材清單,師嫂手下的人就像撒出去的魚一樣到處去忙,他閑著坐在迴廊欄杆,手裏的小刀把一個紅心蘿蔔雕的猶如盛開的蓮花——
  紫紅的蓮花,倒也很新鮮。
  「小寧!」準新娘叉著腰咆哮:「你去給我迎客去!」
  盛寧嘻嘻笑:「師嫂,你不要老是激動啊,要當新娘子,多喝點水多睡會兒覺,沒事兒吃點燕窩,包你成親當天光彩照人。」
  宋二娘子好氣又好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我也照樣光彩照人!你家那口子躲清靜去了,你師兄也跑得不見人影,我的人忙不過來,你也去給我幫忙去!」
  盛寧嘀嘀咕咕的站起來:「你就是見不得我閑一會兒……真是的……」
  「快去快去。」
  盛寧其實對招待客人還是很有心得的,以前他到底也管過家、掌過事兒,雖然扔下很久了,但有些事情是不會忘的。
  管他認識不認識,反正旁邊跟著師嫂的得力手下,通報名姓幫派職分這些旁雜的事情,他就笑著跟人說幾句客套話,再請去奉茶,叫人安排客房,就是這麽簡單,還是笑得臉都酸了。
  「這位是于公子。」
  那個也有些疲倦表情的屬下突然肅然起來,小聲跟盛寧耳報:「這位于公子來頭不小,這次來觀禮是很給二娘面子了。」
  盛寧馬上露出比剛才還親切熱誠璀璨周到的笑容迎上去。那個于公子穿著一襲天藍衣衫,顯得妥貼無比,十分愜意自然,而不像今天來的其他人一樣雖然也是長袍戴冠,可是那衣服和人怎麽也不搭調,倒像是偷來搶來的衣服一樣。
  這個人氣質出衆,身姿挺拔,但是相貌卻很普通,膚色乾黃,眉疏唇扁,眼睛倒是很清亮。
  「于公子大駕光臨,真令寒舍蓬蓽生輝。」盛寧笑吟吟的跟這個人客套。
  他到現在對宋二娘子是幹嘛的還是只有個隱約的概念,反正這些客人多少都沾著江湖氣味,只有眼前這個人不似草莽人物,看起來……嗯,看起來應該很平常,可是不知道爲什麽盛寧就覺得他不太平常。
  一旁的人給他們互相介紹,說這是新郎官的師弟誰誰誰。
  那人含笑點頭,相貌雖然平庸可是牙齒也挺整齊玉白的,唉……可見人無完人呢。
  「原來是盛公子……」
  「哎呀可不要和我客氣,我年紀輕輩分也低,于公子不嫌棄,我就稱你一聲于兄了,你喊我盛寧、小寧、小盛的隨便你呐,千萬別什麽公子長公子短的啊,那不是客套那是寒磣我啊……」
  盛寧回頭說:「給于兄的客房可打掃好了吧?千萬別馬虎了,你再讓人去看看還缺什麽少什麽沒有,不夠的趕緊添置上,務必讓于兄住得舒服,賓至如歸才好。」
  那個人當然幫腔的答應著,顯得熱絡的要命。
  其實雙方也都知道這是客套,但是這種事就是這樣,這個面子雙方都是需要的。
  「盛寧是吧?」那于公子走了兩步停下腳步,回頭說:「若是抽得開身,我倒想和盛兄弟你多說說話。」
  盛寧的愕然在沒有流露出來之前,就被熟絡的笑容取代:「好啊,我這邊一忙過勁兒就去找于兄。」
  有點奇怪的人……
  接踵而來的賓客讓他把這段小小的插曲忘記了,直到晚飯時分才又想起來。
  「那個于公子的飲食可安排好了?」
  「是,他說不想出來用飯,我讓廚房好好整治酒菜送到他房裏去了。」
  盛寧想了想:「我去看看。對了,他來頭很大嗎?」
  「那是啊!」跟他旁邊一起忙了半下午,盛寧只知道他姓劉的中年人摸摸上唇的短髭,點頭說:「每年他們于家交付托運的貨物,起碼要占我們一年押運財貨的三成,有的年景甚至到了一半那麽多,于家的財勢啊……不過說來卻也很奇怪,雖然這麽富卻不顯,外面的人知道的可不多。」
  「嗯,這才是會持家的聰明人啊,」盛寧點頭說:「財帛不露白是應該的,樹大招風哦。」
***
  盛寧舉手敲門,不快不慢,不輕不重。
  叩叩叩敲過幾下,裏面有人聲音平緩的說:「請進來。」
  盛寧推開門,那位于公子就坐在圓桌旁,一桌的酒菜動也沒有動過。
  盛寧先笑著賠罪,外面實在忙,招待不周,然後問:「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于公子有什麽愛吃的,我讓廚房重做了來。」
  那人微笑搖頭,「不用了,我只是趕路趕的沒胃口,飯菜很好,但是肚子不爭氣也沒有辦法。」
  盛寧點頭,「是,倒是我疏忽了,讓廚房熬些米粥來,多煮一會兒,配兩道小菜,快去吧。」
  身後的下人答應一聲走了,盛寧在一邊坐下來。
  「于兄就先喝杯茶,等一等就好。」
  于公子淡雅溫和,一點也不像財富驕人,或是什麽江湖人物。這一點,倒是和盛世塵有點點像……
  「盛兄弟也是天塵道長的徒兒嗎?」那人問。
  「啊,其實啊……」盛寧有點結巴。
  當然不是了,正經說他應該算是天塵道長的徒孫才對,盛世塵他們才是天塵的徒弟。不過對這個人卻怎麽說呢?
  說他不是,他家那口子盛世塵才是?雖然身邊的親故都知道,但是外人的眼光……
  那人眼光顯得親切柔和,盛寧只猶豫了一下就說:「我不是,但……也算是。你再留兩天也就明白,我這會兒也不多解釋了,恐怕也說不清楚,反而讓你更糊塗。」
  于公子雖然有些疑問,可是盛寧的態度本身也說明,這問題很複雜且不足爲外人道。他善解人意的一笑,也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這個人一定讀過很多書,而且見多識廣,胸襟不凡,盛寧和他說話,雖然都是一些不著邊際的閒話,還有一些客套,仍然有這樣的感覺。而且……和這個人在一起,有種安全、親切,好像不是剛認識的人,而是很久以前就認識,現在只是重逢而已。
  下人敲門,送來了白粥和三樣小菜,都做得淡雅可口,盛寧還覺得抱歉:「若是有時間,我親自下廚做,準比這個更好些。于兄現在就請將就用吧。」
  「盛兄弟家鄉在哪兒?」
  盛寧替他把粥盛在碗裏,「家鄉?我不知道啊……不過我八歲以後一直住在京城附近的盛家莊。」
  「那之前呢?」他不經意的問。
  盛寧順口說:「我不記得了,當時我先……」他把先生兩個字咽回去:「我是在被山賊打劫過的死人堆裏被人救了,之前的事一點也不記得。來,粥給你,小心燙。」
  于公子怔了一下,沒有伸手來接。
  「于兄?」
  「呵,出神了。想不到盛兄弟曾經有這樣的遭遇,不過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呵,現在盛兄弟可是一般人比不了的啊。」
  「于兄客氣了。那你慢用,我還得去前邊照應一下。」
***
  忙了一下午加半晚上,盛寧回房的時候,覺得自己簡直是一架年久失修的機器,軸承部件都嚴重磨損缺油,走路都痛苦。
  盛世塵已經回來了,還先知先覺讓人備了熱騰騰的浴水在房中。
  「嗚……塵……」盛寧撲到他身上,「我不幹了不幹了!爲什麽郭師兄結婚倒成了我在受累?他又沒開一分的工錢給我!」
  盛世塵抱著他,感覺到他瘦瘦的腰身的確顯得很僵硬,笑著安撫:「好了,知道了,明天就不要去了。給你備了熱水,去泡泡吧,會舒服些。」
  盛寧一邊點頭,一邊解腰帶脫袍子,順手拔了盛世塵頭上的簪子,「借我挽一下。」
  熱水的確解乏啊……
  盛寧舒服得發抖,手臂攀著桶沿,聞到浴水裏有點淡淡的藥香氣。
  嗯……其實這個人的體貼遠比他說出來的要多得多。
  更多的時候,要自己細心去體會。
  盛世塵站在屏風邊上,看他一個人在大桶裏悠然自得,笑著說:「要不要我來陪你?」
  盛寧眼睛一亮:「好!」話音沒落,又換了一個表情,「不好……明天肯定還有好多事,我、我還是自己洗吧……」
  「好吧,你也別泡太久,起來把藥喝了,好好睡覺。」
  床頭擱著熱氣騰騰的藥湯,盛寧捏著鼻子兩口灌下去,然後把浴巾一甩,像條泥鰍一樣鑽進被子下面。
  盛世塵走過來:「背酸嗎?」
  「嗯。」盛寧老實的點頭,「腰也難受。」
  「趴好,我替你揉一下。」
  盛寧懶懶的伏著,盛世塵坐在床邊,替他按揉腰背。
  盛世塵的手指溫潤修長,柔和又不失力度。
  「今天來的人很多吧?」
  「嗯,很多。」盛寧迷迷糊糊的都快睡著了,「你去哪裡了?」
  「替宋二娘子去處理了一些以前的麻煩。」
  「哦,那個女人啊,還騙我說你去躲清閒了。」
  「要這樣說,和你比呢,我是清閒得多。」
  「嗯……塵,你知道于家嗎?」
  「哪個于家?」盛世塵的手勢頓了一下,然後又再繼續。
  「好像很豪富,今天來的賓客有個于公子,師嫂手下那個劉胖子說他來頭不小,不過卻聲名不顯。」
  「江湖上臥虎藏龍,許多人有真本領卻也籍籍無名。」
  「是啊,就像你這樣的嘛,隱士高人……」盛寧笑笑,睡意濃重的打個呵欠,眼睛閉了起來。
  于家?
  盛世塵替他蓋好被子。
  是于家,還是玉家?
  盛世塵對這個十年來默默崛起的于家,並不是一無所知。只是,盛寧他知道不知道呢?
  從他被救回來起,這個孩子似乎已經把過去的事情全忘記了,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原本的姓氏名字,不記得那場慘變是如何發生的,他似乎是個全新的,一個讓人放心的溫暖的孩子,在盛家莊安靜的成長起來,對曾經的過去,對自己遺失的身世不好奇,也不想去追尋。
  但是現在卻不一樣。
  盛寧的相貌雖然不是典型的玉家人的長相,但是仔細去分辨,他的眼眉和輪廓都有玉家才有的那種宛轉的秀氣。或許是因爲受過傷,也或許是因爲還小相貌還沒有長開……
  但是他是玉家人,盛世塵非常清楚。
  玉家的人會不會認出他來?
  他們會如何反應呢?對這個自小流落在外的孩子?
  如果玉家想要他回去,想要他認祖歸宗,想要他……
  不,那辦不到。
  誰想帶走他都不可能。
  盛世塵很清楚,今時不同於往日,盛寧只能是他的,只屬於他一個人……
  其他人無論是誰,也無論盛寧是不是甘願,他都不會放開手,讓他遠離。
***
  盛寧忽然醒了過來。
  身邊是空的,盛寧迷惘的眨了一眼,然後反應過來——盛世塵不在。
  靠南的牆上開了半扇窗,清朗的月光流泄進屋裏來,盛寧坐起身,被子從肩頭滑落,暖熱的身體可以感覺到一陣深秋冬至的寒意。
  離天亮還早得很,盛世塵去哪裡了?
  這個人沒有夜遊的習慣,盛寧一直瞭解。
  拉過床邊的衣裳胡亂套上,盛寧趿上鞋,踢踏踢踏走到桌邊去倒水喝。暖罩裏的茶水還半溫著,盛寧有些心不在焉,倒茶的時候險些把茶水溢到桌上。
  門吱呀一響,盛寧顧不上喝水,掀開簾子往外間看,盛世塵正轉身閂門。
  「你去哪裡了?」盛寧一邊揉眼一邊問。
  「睡不著,出去走走。你呢?」
  「喝水。」
  盛寧抱住他的腰,面頰貼在盛世塵的胸口,衣衫上有夜霧的潮意和露水的氣息。
  「你睡不著,叫我起來和你說話啊。」
  盛世塵說:「你白天太累了,晚上還是多睡會兒好。還有,盛安他們明天一早就會到了。」
  盛寧條件反射似的擡起頭來,「盛安他們也來?」
  盛世塵笑著說:「那是當然。你們也很久沒見了,想必也有許多話想說吧。」
  盛寧先是笑得彎起了眼,接著卻又想到另一件事不大妙:「可是……我當時走的時候沒有留信兒,盛安保不齊還在記恨我來著……」
  沒說口的原因還有一個。
  當時分別的時候,他們還是師兄弟。可是現在再重逢,自己卻憑空高了一輩,和盛世塵變成了平輩……那,那昔日的兄弟情誼,現在又該如何自處?
  盛世塵看他一會兒嘻嘻笑,一會兒又皺起眉,知道他心裏亂的很,對自己剛才出去的事情再也想不起來細細的詢問,邊寬衣邊說:「你早些睡吧,別明天早上又爬不起來,被他們笑話。」
  「說的是……」
  盛寧果然忘了盛世塵夜半不睡而在外面散步這件事,究竟是不是單純散步那麽簡單,一心苦惱起明天故人重逢該怎麽辦。

 早上盛寧倒是醒的很早,挽起袖子跑到廚房去狠狠忙活了一通,做了盛世塵挺喜歡的清粥和小菜,回來後繼續醒著麵調著餡料打算做些小點心,等到盛安來了,有好吃的,多少應該可以擋住他那張不饒人的大嘴巴……
  看下人端著托盤出去的時候,盛寧忽然想起來:「這裏還有餘的粥菜,住在東北角的那位于公子那裏也端一份過去,他看起來是南邊人,這些烙餅饅頭什麽的恐怕他也吃不慣。」
  旁邊的的僕從答應一聲,也端了一份去了。
  盛寧這裏把團好的米粉點心擺進蒸籠,架上火。
  沒過多時那僕從回來了,笑逐顔開的說:「那于公子挺喜歡公子你送的東西,還賞了我這個。說讓我帶話,多謝公子你費心,要是不忙的話,還請去和他說會兒話。」一塊銀錠在手裏攥著,看分量成色怕沒有四、五兩。
  說話怕是抽不出時間來了。盛寧擦擦頭上的汗,今天注定是事兒多,明天郭威就要拜堂成親了,該忙的事兒還有一大堆。
  更重要的是盛安他們今天會來……不知道會來幾個人?盛輝呢?盛計和盛心呢?他們是不是都一起來?
  唔,盛輝多半不會來,這人性子又硬又冷,況且只是先生的師兄成親,又不是先生自己要成親。盛計也說不準,他事情多,可能很難抽出這麽長的餘暇時間。
  盛心……
  盛心也許會來,也許……
  不會來。
  當時離開的時候,甚至沒有道別。
  盛心他現在怎麽樣了?他若是知道了現在自己和盛世塵關係的轉變,會是什麽表情?會說些什麽?
  等著點心蒸熟的工夫,盛寧的腦子可一點也沒閑著。
  這邊火候到了,揭籠,手指沾了涼水,把粉嫩噴香的米粉糰子一個個拾出來。那邊已經來人傳話,沒進灶房就大聲喊:「寧公子,寧公子?前院兒的人說盛家莊送的禮到啦!您師兄弟也來了,讓您快過去呢!」
  「啊?哦!知道,馬上就過去。」
  盛寧快速的把最後兩個糰子擺進盤子,洗手擦手摘掉圍裙,伸手抹抹有些不平服的頭髮,讓人端著點心跟他一起走。
  快到前院的時候,盛寧又扯扯衣襟,摩挲一下雙頰,問身旁跟的那人:「你看我還行嗎?不髒不亂吧?」
  那個人笑:「寧公子說笑話啦,挺體面的,去相親都行。」
  盛寧心跳得有點快,胸口怦怦的難以平定,在門口做了個深呼吸,才踏進了廳門。
  擡起頭還什麽都沒有看到,一團粉影已經撲了過來衝進他懷裏,少年特有的聲音喊:「小寧哥小寧哥!我好想你啊!」
  「咦?」
  盛寧被撞得差點跌倒,慌手忙腳的想把身上這個八爪魚扯開,可那傢夥抱得死緊。那人擡起頭來,盛寧定定神兒才認出他是誰:「盛……齊顔?你怎麽來了?」
  「嘿,我不能來啊?」
  當年那個還團團稚氣的孩子已經成了長身玉立的少年,眉毛很濃,眼睛又大又亮,漂亮的跟個女孩子似的。
  「盛世塵寫信讓我們大家都要來,所以我也來了!我想死你了!你這些年都去哪裡了,一封信也不寫真是……」
  還沒等盛寧說出話來,一股大力又撲到了背上,接著又是一股。
  盛安玩世不恭的聲音賊兮兮的在頭頂說:「嘿,小子,你的個兒沒怎麽見長啊?」
  盛計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不容忽視的算計意味:「你小子一跑沒了影兒,這麽多年都蹲哪個草堆裏抱窩去了吧?啊啊,老實交代你都幹了些什麽啊?這些年裏裏外外就我一個人,把哥哥我累的可不輕呐……」
  盛寧頭暈眼花,身上胳膊上不知道讓誰趁著亂又掐又擰了好幾下,咧開的嘴一時笑一時抽,說的話也嗑嗑巴巴:「各位師兄……師弟,那個,好久不見……有話好說哈!你們能不能先下來啊……我快喘不上氣了!」
  「下什麽下?不下!你這不喘的挺順溜嘛!」盛安雖然這麽說,不過勒著他脖子的手臂卻也鬆開了,注意力被身後小廝端的米粉糰子吸引了過去。
  「嘿,瞧這什麽啊?唔,還算你有點誠意,知道我們連天的趕路沒吃好沒睡好的。我先嚐一個……什麽餡啊?」
  盛寧鬆口氣,說:「嗯,有豆沙棗泥蓮蓉桂花芝麻糖……你們慢慢嚐吧。」
  三個人一窩蜂的鬆開手,嗷嗷的打劫似的沖著點心撲去了,直把端點心的小廝嚇得臉色發白腿如篩糠。
  盛寧才顧上看屋裏還有兩個人。站在他身前的是盛心,他身後,唯一穩穩坐在椅子上的是盛輝,一身白衣,眼神銳利清冷一如他的佩劍。
  盛心眼睛裏隱隱的水光流轉,低聲說:「師兄。」
  盛寧點點頭,「你也來了。」
  「你的傷,好了嗎?」
  盛寧說:「都好了,你配的藥很不錯。」
  盛心微微一笑,頭轉開來,聲音有點飄忽:「先生的藥更有效。」
  盛寧頓了頓,走過去和盛輝打招呼:「師兄。」
  盛輝點了一下頭,一個字也不說。
  盛寧也不覺得他態度不好,自己受了冷落。從以前起就覺得這位師兄準是了不起的劍客,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很像古龍大師筆下的名劍客西門吹雪、葉孤城那一流的人物,沒有什麽多餘的七情六欲,人和劍一樣冷冰冰硬邦邦的。
  盛安他們搶點心已經搶到要刺刀見紅的地步了,盛世塵不知何時來了,含笑站在廳口,盛輝長身而起,先上前去行禮拜見。其他幾個人才注意到,然後亂紛紛的行禮。
  盛世塵走過來,毫不避諱的拉起盛寧的手,同他站在一起,問盛安:「帶來的東西呢?」
  盛安嘴裏的糰子還沒咽下去,大概是噎著了,臉上紫窪窪的顔色看起來又逗趣又狼狽,說不出來話,只好指指放在廳角的幾口箱子。
  盛計興災樂禍在一邊偷笑,搶吃的他沒有搶過盛安,所以現在嘴裏是閑著的:「叫你饞,正事兒不幹光長了吃的心眼兒,瞧瞧你臉上沾的。」
  盛安忙伸手抹掉臉上沾的點心渣。
  盛世塵走過去,盛心搶著揭開箱蓋,讓他一一過目。
  盛世塵一一看過,點了點頭,「好啦,你們這些天趕路,肯定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觀禮,可要把自己拾掇得整齊些。」
  幾個人亂七八糟的答應著,還是該幹麽的幹麽。盛輝繼續冷冰冰;盛心站在盛寧身旁不遠,只是不說話;盛安和盛計惦記著盤子裏還有兩個糰子,可是他們這一耽誤,盛齊顔蹺著二郎腿,坐在一邊的椅子上,正得意洋洋的把最後一個糰子塞進嘴裏。
  面對著空盤子,盛安和盛計兩個人頓時當場暴走,用見了十世仇人的架式撲了上去。
  盛齊顔閃身就跑,三個人在廳裏繞了一圈,踢翻了一張椅子,幸而沒打碎高腳几上的古董花瓶,一先二後的跑出了廳門。
  盛寧摸摸自己的脖子,還有些心有餘悸。
  多虧做了點心呐,不然這會兒……自己還能不能站在這裏如常喘氣,還真不好說。他們可都是練家子,唯獨自己什麽功夫也不會。
  午飯也是盛寧下廚做的,忙的一頭是汗,這些大爺不伺候好了不行,誰讓自己顯得理虧呢?
  盛心在一邊替他端盆遞水,盛齊顔托著腮在一邊看的津津有味,一臉期待的等著可以開鍋上桌的時候。
  「杜姑娘……」盛心說:「托我給你帶話呢。」
  盛寧回過頭來,沾著芡粉的手在額上抹了一下,頓時一道白痕。
  「你在哪裡遇到她了?」
  「唔,就是前不久。她讓我和你說,多謝你。還有,請你多多保重。」
  盛寧閃了一下神,然後問:「她現在好嗎?」
  「氣色不錯,她兒子也挺壯實的,小傢夥兒有點兒認生,只顧看,不肯張嘴叫人。」
  盛齊顔插一句嘴:「你們說的是不是我見過的那個杜姑娘啊?話說她兒子都滿地跑了,怎麽人還沒嫁出去啊?」
  盛寧噎他一句:「大人的事兒小孩兒少管!」
  「你說誰小孩兒?我可不小了!」
  「那大人的事兒大孩兒也少管!」
  「嘿,你說誰孩兒啊孩兒的?少爺我……」
  盛寧眼一瞪,「你還想不想吃了?」
  盛齊顔的囂張氣焰立刻被打壓下去,諂媚的笑:「當然當然想,你忙你忙。」
  忙完了午飯,把晚飯要用到的材料備上,盛寧揉揉肩,一邊正打著飽嗝剔牙的盛安立刻一副忠狗狀湊上來,「師弟呀,辛苦你了,來來來,我給你揉揉。」
  盛寧一縮脖子,「行了吧你,我心領了,讓你揉?回來我身上所有能摘的東西都得讓你摘走。」
  這人的三隻手功夫實在是太到家了,完全成了一種生理本能,別管是誰,手挨上去絕不空著回來。
  盛心慢慢走過來,手搭上他的肩膀,替他按摩揉捏。
  盛寧垂著頭眯著眼,像是在養神,過了一會兒,盛心低聲問:「師兄,你過的快活麽?」
  盛寧點點頭,動作雖輕,但是表情卻很堅定。
  盛心嘴角動了一下,大概是想微笑,但是沒有笑出來,低下頭繼續按,「那就好了……嗯,我看到林公子了,他大概也是來賀喜的吧……你們見了嗎?」
  盛寧搖搖頭。
***
  那位于公子進來的時候,盛家莊這幾個人沒一個正眼擡起來的,都撐著了,盛寧擡頭看到一條人影,愣了一下,笑著說:「于兄怎麽來了?」
  于公子只是一笑:「無聊散步,盛兄弟這是……」
  「啊,我們師兄弟分別好久,今天一見面就鬧過頭了。」對著幾個憊懶傢夥愛搭不理的態度,盛寧介紹:「這是盛安,呃,這是盛計,這是我師弟盛心。還有一位現在不在這兒……」
  只有盛心微笑著打個招呼。盛齊顔早不知道跑哪兒曬太陽去了;盛輝則是飯沒吃完就放下碗筷出去了,這人從來不愛人多的地方。
  午後的陽光懶懶的灑滿庭院,雪白的牆被抹著金色的日暈。那個于公子坐在一邊的圓凳上,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盛公子你們同門幾個……感情很好吧?」
  「嗯,是啊。」盛寧說:「我們年紀也差不多,一塊兒長大的,生活了這麽多年,跟親兄弟一樣。」
  于公子輕輕點頭,「我似乎聽說盛世塵先生的幾位弟子都是孤兒,難得資質都這麽好,盛先生又會調教,個個站出去都是人中龍鳳啊。」
  「于兄過獎。」盛寧點頭,「我家二師兄盛計也喜歡做生意,說不定和于兄將來還會合作呢。」
  「怎麽盛兄弟你……似乎沒什麽打算呢?」
  「我啊?」盛寧一笑:「我是最胸無大志的一個。從以前我就覺得,我喜歡的肯定不是追名逐利的生活,現在這樣我很喜歡啊。」
  于公子點一下頭,不再說什麽,又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辭了。
***
  郭威正式成親的那天,整個小城都喜氣洋洋,熱鬧非凡。
  宋二娘子包下了城裏最大的酒樓在那裏發嫁,八人擡的大紅喜轎描金刺鳳,鞭炮一直放著,震得人耳朵嗡嗡響,腳底下也站不穩。
  郭威穿著一身大紅的吉服,襯著一張臉更顯得黑。喜娘幾個人想給他上粉,他躲的飛快,就是不答應,最後也只好作罷。
  宋二娘子更是與一般新嫁娘不同,明妝豔飾,光彩照人,卻不用蓋頭。就這麽上了轎,郭威在前頭騎著白馬,胸口紮著大碗公大的一朵紅花,一直笑的合不攏嘴。
  盛寧一早起來,盛安讓他也換了一件嶄新的袍子,顔色鮮亮,作工精緻又十分合身,盛寧自打到這時代還從沒穿過這麽考究的衣服,猶豫著說:「觀禮還要這麽講究?」
  盛安笑著說,要的要的,不然會讓人家笑話。
  穿著新衣盛寧渾身不自在,也不敢狠往人堆裏去擠著看熱鬧,恐怕把新衣裳擠壞,那多可惜,才划不來。
  轎子進門還有諸多規矩禮節,一些好事的江湖人又起哄,幾乎折騰了成個的時辰才進了院子,花堂設在大廳裏,裏外三層擠滿了人,水泄不通。
  郭威家沒有什麽長輩了,正位的椅子是空著的。盛寧正看著熱鬧,盛世塵拉著他手向後面走。
  「咦,去哪裡……」
  轉到正位的屏風後,地下鋪著兩個錦墊,條桌上供著喜點蔬果,擺設的和屏風前新人要拜的位置一樣。
  盛安他們幾個笑嘻嘻的擠在那裏,都穿著顔色極鮮亮的衣服,嘻嘻哈哈的沖他說:「大喜大喜,恭喜恭喜呀。」
  盛寧雖然在笑,不過未免覺得有點摸不著頭腦,這些話今天已經聽了好幾次了,不過他們應該到屏風前去對郭威倆口子說吧?
  盛世塵握著他的手緊了一緊,柔聲說:「我們行禮吧。」
  盛寧怔怔的看著他,沒回過神來。
  外面的司儀也大聲喊著:「吉時到,新人拜堂——」
  盛安、盛計過來,笑嘻嘻的按著盛寧的肩膀使勁,盛寧跪了下來還不知道要做什麽。盛世塵一撩袍襟,在他身邊也跪了下來。
  「一拜天地——」
  後頸有兩隻手按著,盛寧身不由己的拜了下去,眼睛的餘光卻死死的看著盛世塵。
  他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也拜了下去。
  他們在……拜天地!
  「二拜高堂——」
  「我來我來!」
  盛齊顔唯恐天下不亂的竄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洋洋得意的說:「我告訴你,你看不起我,可我就是你族叔。你拜我也不虧。」
  盛輝二話不說,上去就把他揪著脖子,跟老鷹捉小雞似的拎起來扯到一邊去,盛齊顔哎哎的叫喚,可是卻掙脫不開。
  盛寧腦子裏嗡嗡直響,身體卻像有自己的意識一樣,跟著盛世塵又拜了第二下。
  隔著屏風,隱隱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對新人站起來換位置,盛安、盛計拉起盛寧來,讓他側過身,和盛世塵面對面的的站著。
  盛寧的眼睛盯著盛世塵,在那熟悉的面容上,想找到今天這件事情的原因和解釋。
  盛世塵的眼睛清亮如昔,只是……裏面裝著滿滿的深情和專注,似乎就要溢出來……
  「夫妻對拜——」
  從不向任何人低頭的盛世塵,折腰拜了下來。
  盛寧眼睛一熱,急忙跟著彎下腰,兩滴水珠落在地下的錦墊上,在上面留了兩個圓圓的水點。
  先生……我現在相信,我們是真的要在一起了……
  直到今天,盛寧才算完全的相信,他真的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盛世塵的愛情,和承諾。
  這樣跌跌撞撞的一路,他走的多艱難……
  「禮成!鳴炮!」
  鞭炮燃放起來,屏風外屏風裏頭都是一片喜氣。盛安他們擁上來把兩個人往一塊兒推擠扯扯。廢話麽,能讓盛世塵不生氣不計較不拿先生架子的,這輩子可能只有這一天而已,錯過機會的是傻瓜!
  「哦哦!紅包紅包!先生快發紅包!」這是時刻不忘發財的盛計。
  「先生,你可別欺負小寧啊,還有,將來也得讓他給我們做菜啊!」這是盛安。
  「唉呀這麽快就拜完了啦,多拜幾下才過癮哪……」盛齊顔心有不甘。
  「恭喜了。」盛心說。
  「……」盛輝還是一句話也不說,不過臉的萬年冰霜似乎也消融了許多。
  盛寧只覺得身邊似乎都是溫水,別的聲音、別的顔色……都進不了他的眼。
  他自始至終,都只看到盛世塵一個。
  手掌被緊緊的握住,盛世塵就這樣溫存的看著他,什麽也不必說,盛寧似乎已經聽到了千言萬語。
  盛心的目光有些遲緩的移開,眼前那兩人……會幸福吧?一定會……
  盛寧能幸福,就可以了。是不是自己給予的並不要緊……
  先生會好好的照顧他,自己以後……都可以放心了,是吧?
  視線越過屏風,盛心忽然看到前面廳裏,靠後面的位置上有一道眼熟的人影。旁人都向前擠著趕熱鬧,所以這個人的不合群就變得很醒目。
  盛安拍他一下,「喂,看什麽呢?」
  「那邊……那個像是林公子吧?」
  盛安用鼻子出氣:「是啊,想必他也來賀喜,有什麽稀奇。」
  但是他的目光卻不是在看著郭威夫婦,剛才那似乎閃爍了一下的目光,明明是看著屏風後,他們這裏發生的一幕吧?
  「行啦,別管了。」盛安把他拉走,「走走走,喝酒去!今天不醉無歸!」
  盛心放下心事,點點頭,「好,不醉……無歸。」
***
  「塵……」
  「唔?」
  盛寧坐在床邊,兩手絞在一起,新衣的袖子已經讓他絞得皺成了一團。
  剛才盛安他們笑謔的話語、表情……盛計還給他塞了瓶東西,擠著眼說肯定用得著。
  拜堂之後,順理成章跟著的……就是洞房了吧?
  「想什麽呢?」
  「啊?沒,什麽。」盛寧感覺袖子裏那個瓶子簡直像個定時炸彈,雖然他和盛世塵該做的事都做過……但是被師兄弟們這樣調侃還是覺得無地自容。
  得趕緊把這個東西找機會扔掉啊。
  他霍的站起身來,盛世塵訝然的擡頭,「你怎麽了?」
  「我、我去拿酒來!」盛寧有些慌張的說:「不是……不是得喝酒嗎?」
  不等盛世塵再說什麽,他一扭頭鑽出門,接著就是一溜小跑。他們住的院子後頭就有個小池塘,盛寧揚起手,把那個瓶子丟了出去。
  呼——鬆一大口氣。
  真是……
  要讓盛世塵看到他預備這個東西,會怎麽想呀……
  「盛兄弟?」
  盛寧嚇一跳,回過頭來,卻是那位郭威的貴客于公子。
  「于兄?你怎麽在這裏?」
  那人只是微笑:「前面在開流水席,熱鬧得不堪,我過來躲酒。」
  「哦,呵呵。」盛寧傻笑,真怕這人問他剛才拜堂那會兒怎麽不見他,還有,現在爲什麽又不在前廳湊熱鬧,而在後院瞎逛……
  「我家中還有急事,怕是下午就要趕回去了。」
  「啊,是嗎?」盛寧問:「什麽事?要緊嗎?」
  「還好。」于公子忽然伸過手來,把一樣東西放在他手裏。
  「于……」盛寧擡手看,那是一塊玉牌,上面沒什麽複雜的花紋,簡單乾淨,溫潤細膩,絕對是上品的美玉。
  「于兄你這是什麽意思啊?」
  于公子一笑:「我和盛兄弟你很投緣,這個東西是個信物,將來你若有事要我幫忙,就持著這牌子到于家名下的商號來,我一定會鼎力相助。」
  「啊,這怎麽使得,這太……」盛寧正想把牌子遞還,可是一擡頭就愣住了,荷塘邊風動葉響,池水平靜,于公子人呢?
  這、這人也有武功啊……而且輕功竟然這麽了得?
  嘿嘿,這人和東瀛忍者沒關係吧?這麽神出鬼沒的。
  可是……他好像又沒惡意。
  盛寧拿著那塊牌子,慢慢走回房去。
  真奇怪……今天一天淨是想不到的事情。剛才他……他還和盛世塵拜了堂。
  「回來了?」盛世塵問。
  「嗯。」
  「你取的酒呢?」
  盛寧才想起來自己的藉口,一拍腦袋,「哎呀,我忘了。」
  盛世塵微笑著說:「你啊……不過盛安他們也準備了,你坐著吧。」他的目光一轉,落在那塊玉牌上,「這個東西是哪裡來的?」
  「很奇怪吧,剛才我遇到那個于公子,他給我的,還說讓我有事的話可以拿這個去找他……奇怪,我和他又不熟……」盛寧問:「是不是你的朋友?」
  盛世塵搖頭,「也不是,大概是他和你投緣吧。」
  「有意思,他也這麽說。可我不覺得有多投緣呢。」
  盛世塵往兩個酒杯中各倒了大半杯酒,執起一杯遞給盛寧,自己也端了一杯,「來。」
  盛寧未飲臉已經紅了,眼光在屋裏瞟來瞟去就不敢看盛世塵的臉。
  那杯酒味道甜甜的就喝了下去。盛寧忽然看到床上枕邊有樣東西?
  「啊,那是什麽?」
  盛世塵看著那個瓶子,淺淺一笑:「那自然是要用的東西了。」
  「可是……」可是剛才我明明把它扔掉了啊,爲什麽這裏又出現一瓶?
  盛寧陷入呆滯狀態,盛世塵輕輕鬆鬆就把他抱了起來,放在床上,一邊在他頰上頸上烙下輕吻,低聲說:「拜堂之後,當然是要洞房了。」
  「啊啊,可是,可是……」
  盛寧的可是,還是沒有可是出什麽結果來。
  風吹過郭府後院這個寧靜的小院子,廊前簷前的紅綢招展飛揚,揮灑著說不盡的喜氣。


番外二 殘譜
  「你可當真想好了麽?」盛世塵手按在那本殘譜上,「這可是你家傳之物。」
  林與然搖搖頭,神情淡淡的,倦倦的,「不祥之物……偏偏幾個弟弟都打它主意,你也知道的,家祖父、家父……前車之鑒猶未遠,我怎麽能讓他們……交由你保管,我沒有什麽不放心的。」
  「難道你不怕我按譜修習麽?」
  林與然臉上的笑意冷冷的沒有溫度:「……這殘譜被傳說得神乎其神,可是從以前到現在,竟然沒有一個可以修習成功的。發瘋的有之,走火入魔的有之,不知所蹤的就更多了。
  究竟第一代寫下這譜的人,爲什麽會留下開篇那句話……超然物外,無人無我,聽起來似乎真可以看破凡塵、躍升仙界似的這麽一句話。或許,只有寫下它的人才明白那究竟是什麽意思。
  武林中故老相傳,的確說蝕心掌是可以令人易筋洗髓,再世爲人……據說第一代練成的人,已經接近於傳說中的仙人一樣……可以不飲不食不眠不休,聽起來真的已經超脫凡俗。可是,此後再也沒有人練成功過。」
  「是啊,凡人就是凡人,想成仙哪有這麽容易。」
  「其實……」林與然的指尖在杯沿慢慢摩挲,「我一直覺得,若是這東西,當今世上真有人能練成的話,那人必定是你。」
  盛世塵微笑:「你太看得起我了。」
  「這是真心話。」林與然平視著盛世塵的眼睛,「天賦,悟性,毅力和恒心……當今世上,恐怕只有你一個人可能練成了。」
  盛世塵曲指輕彈那殘譜的封皮,「被你這麽一說,我覺得若是不練上一練,倒對不住你的推崇。」
  「說笑罷了。」林與然的微笑也是淡而遙遠的,「你可別真的去練,若是有什麽閃失,我豈不成了罪人。」
  盛世塵眼神柔亮,笑得有些漫不經心,「一個人的命運只應該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你放心,就算我走火入魔橫死非命,那也是我自己的意願,自己的選擇。」
  兩個人把茶端了起來,茶香盈盈,默默不語。
***
  「公子,爲什麽……」
  林與然的眼神有些迷惘,「你是說殘譜的事?」
  「正是。這殘譜雖然是個禍根,可是畢竟是我林家至寶,公子這樣輕輕易易將它交托給外人,豈不是……」
  「禍根……」林與然有些疲倦的閉上眼。「我也說不上來,林伯,你也知道,多少年來我只有盛世塵一個知已,惺惺相惜,一同學藝、讀書,旁人不懂的他都懂,和旁人不能說的,也都可以和他說。可是……他這個人,太完美了,真的是高不可攀,和他相處總是人在仰望著他,一時,一世?」
  「公子難道……」
  「我不知道。」林與然睜開眼,眼神明亮又清醒,「我只是托他保管殘譜,他若是做了什麽,與我又有什麽關係呢?」
  不相關的?是吧?完全不相關。
  林伯沒有再說話,馬鞭擊了一記,馬車轆轆的向前駛去。
***
  那一天,林與然記得很清楚。
  後來他曾經無數次的想過,如果世事可以倒回重來,他會怎麽做?
  如果他當時知道,一切都被改變,再也回不到從前……他以爲自己得到了,可是實際上卻是失去了,他會怎麽做?
  但是無論你歡欣也好,痛悔也好……世事是不可能再重來一次了。


番外三 溫泉
  「塵,我聽郭師兄說這山後有溫泉,我們去泡一泡?」盛寧帶著討好的意味說。
  盛世塵一笑:「好,晚上去。」想了想又說:「帶壺酒去。」
  盛寧眼睛一亮,腦子裏已經魂馳神往了。
  溫泉水滑,暖酒薄醉,一旁昏黃的燈籠在風裏微微搖曳……燈下面,盛世塵不著寸縷浸在泉水裏……
  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鼻子裏熱熱的,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奔騰洶湧的流淌出來,以證明年輕小夥子精力旺盛血氣方剛了!
  那眼泉水在一片小小的平坦山坡上,四周都是圓墩墩的巨石,在泉眼下方不遠形成了一個小池,恰巧旁邊還有一汪冷泉,兩道泉水注入一個池中,水氣氤氳,山風吹過來,帶著那股白霧一時濃一時淺。
  可是到了泡溫泉的時候,和盛寧構思預想的完全不一樣,不是溫馨浪漫的甜蜜二人溫泉約會,而是三人集會。郭威師兄居然也一起來了!
  這個、這個泡澡還要大家集體來幹什麽?一路上三個人走路的動靜,估計驚起許多已經吃了晚飯歸巢安歇的小鳥小蟲小兔子之類。
  到了溫泉處,大家也沒脫的光溜溜,郭威師兄穿的是最少的一個——一條短褲。盛世塵和盛寧還都穿著件薄薄的裏衣。
  盛寧一邊在心中泣血,一邊磨磨蹭蹭的從池子邊爬下來。
  沒辦法啊,那兩個人都有武功,入水的情景要麽瀟灑乾脆要麽……斯文秀氣,唯獨他像隻旱鴨子一樣笨拙。
  身體剛一沾到池水,還有點不能適應那種稍燙的溫度,盛寧條件反射直接捂住全身上下最怕熱的部位,結果引得那兩個人的目光都注視到他身上。
  盛世塵的臉上很平靜,可是眼睛裏帶著點溫柔的亮光,還是泄露了他的笑意。郭威很不給面子,哈哈笑了好幾聲,笑得盛寧恨不得一頭扎進泉水裏悶死算了。
  這……這是人之常情啊……現代的時候去澡堂洗澡泡池子,大家都是……捂著下去的嘛,人人一樣,誰也別笑話誰。這會兒可好,難道練武功的人那裏的皮也比一般人厚?比較不怕燙?嘿,想不到內功還有這用途!真是,真是……
  盛寧想著想著,難免又想到了邪惡的少兒不宜的方向……
  身體慢慢適應了泉水的溫度,盛寧把帶來的小手巾疊起來往池邊的石頭上一放,舒舒服服的枕在上面,眼睛似閉非閉。
  天空真美呵。
  沒有遭到任何污染的夜空有如浩翰的星海,那種神秘的暗藍的底子上,星子幽寒的光芒絕沒有任何的相同。
  好吧,雖然不是想像中的浪漫溫泉約會,但的確是很享受。
  「看什麽呢?」盛世塵在他身邊靠著,低聲問。
  「看星星。」
  盛世塵替他理了一下因爲濕水而黏在肩膀的頭髮,「看你不說話,我還覺得你不開心了。」
  「沒有啊……」盛寧低聲說,一個委屈的眼神遞過去,「我就是覺得人有點多……」
  盛世塵一笑,沒有再說什麽。
  「你倆在說什麽?」
  盛寧眨眨眼,郭威也靠過來。
  「郭師兄真會享福啊……這地方給座金山來比不上。」
  郭威自豪:「那是!」
  盛寧把已經燙熱的酒拿過來,一一注進酒杯裏。三個人碰一下杯,啜兩口酒,盛寧覺得天上的星星好像都亂紛紛的要墜下來,撲在身上懷裏……舒服得都想就這麽睡過去。
  在溫泉裏泡得太久,身體好像都被泡酥了,再加上兩杯熱酒落腹,那種薄醉微醺的感覺一起湧上來,盛寧覺得自己一步步像踩在棉花堆裏,頭重腳輕,連方向都辨不出來了。
  盛世塵鬆鬆的將他攬在身上,低聲說:「我抱你走吧?」
  盛寧吃吃笑:「不用啦……我也享受下雲中漫步的滋味兒……」
  看電影的那時候,對所謂愛情只有種模糊的概念,也覺得電影溫馨感人,但是現在自己這樣一步一步的走來,卻只覺得沈醉。看出去的東西都是朦朦朧朧的,盛寧伸手撥開在眼前拂過的盛世塵的頭髮,髮絲上有濕熱未乾的水痕。
  「怎麽了?」
  「嘻嘻……」盛寧口齒不清的說:「塵,你長的真好。」
  盛世塵一笑:「是麽?承蒙讚譽,何以克當。」
  郭威走得快,那盞飄搖晃動的暈黃光點已經被前面的樹木擋住,四周安靜幽暗,盛寧的膽子大起來,仰起臉,在他的唇邊輕輕啄了一下:「我們慢慢走哦……」
  他的腿已經軟得像棉花,若不是盛世塵一手穩穩托在他腰間,可能早就溜到地下去了。
  「好像有人唱歌……」
  盛世塵不爲所動,托著他向前走,「是蟲鳴。」
  「唔。」
  靜不到一刻,又咕噥著說:「有人跟著我們吧?」
  「沒有,是風吹的草葉聲。」
  盛寧的眼睛睜圓,可是裏面半分清醒都沒有,兩腮鼓了起來,「你就是和我作對的吧?」
  盛世塵在他臉上掐了一把,笑著說:「這次你說對了,我就是和你作對。」
  「你,你!」就算是清醒的盛寧也不是盛世塵的對手,更何況是現在腦子根本轉不動的盛寧:「你是壞人!」
  盛世塵把他拉近,頭俯下去,額頭抵著他的鬢髮,「是,我就是壞人……所以你現在已經被壞人抓住了,這輩子都跑不了。」
  盛寧的眼睛裏亮晶晶的,一天的星光都映在裏頭,含含糊糊的說:「我不跑……你不知道嗎?我就喜歡壞人……」
  這個令他期待的溫泉之夜雖然開始和想像的有所出入,但是結局卻比他想像的還要甜蜜美滿。
  美滿的結果就是一晌貪歡……別人都已經起身,他還賴在床上沒有起來,被褥散亂的裹在身上,裸露在外面的肩膀上有一點點桃花烙痕一樣的淺紅。
  頭髮沒有乾透就上了床,而且糾纏貪歡的下場,就是盛寧無論怎麽弄也沒有辦法把亂蓬蓬的一把頭髮弄得順貼聽話,只好頂著鳥窩似的頭出去見人。
  果然縱欲是不好的,放蕩的夜晚過後迎來的是分外尷尬的白天……

——番外《溫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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